《羽晓梦藤萝》
第1章 陌生感
九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的玻璃窗,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将书包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唯一能隔绝喧嚣的盾牌。
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谈笑声像一群不安分的麻雀,扑棱棱地撞进耳膜,我却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喂,你是陈莫羽吧?”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我浑身一僵,视线里先闯入的是一双沾着泥点的白色球鞋,接着是浅蓝色校裤下晃动的脚踝,最后才是一张凑近的脸——短发齐耳,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葡萄,嘴角翘起的弧度带着几分狡黠。
“我叫慕容晓晓,以后是你的同桌啦!”她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书包“咚”地砸在课桌上,惊得前排几个男生回头张望。
我下意识往墙边又缩了缩,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她似乎毫不在意我的冷淡,歪着头打量我:“你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班主任孙平老师说你是转学生,我还以为会来个活泼的呢!不过长得倒是挺帅的!也不赖!”
说罢,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话梅,撕开包装纸递到我面前,“喏,吃吧!我妈塞给我的,说是要和新同学搞好关系。”
话梅的酸甜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橘子香,莫名让我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总是落满灰尘的橘子树——孤独,却倔强地活着。
“忒酸!你还是自己吃吧!”我摇了摇头。
“不吃算了,我自己吃!”她剥开糖纸,丢了两颗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哎,你知道咱们班第一名是谁不?哝!斜前方那个胖子,像个弥勒佛的那个,他叫张晓辉!”
她压低声音,手指偷偷指向斜前方一个胖胖的身影。
我顺着她的指尖侧面看去,只见那个胖子正低头认真翻着书,后颈的肉堆出几道褶皱,大眼睛一眨不眨,只顾用铅笔在课本上勾勾画画,动作极快,仿佛连翻页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
“学习好专注啊!”我不由地赞叹道。
“噗嗤!那是!千年老二怎么能浪得虚名呢!”慕容晓晓突然嗤笑一声。
“啥?”我愣住了,“千年老二?!”
“对呀!隔壁4班有个叫姜玉凤的女孩,入学时是年级第一,张晓辉是年级第二,据说他俩是发小,是江河油田八小的同班同学,小学时姜玉凤一直年级第一,而张晓辉一直是年级第二,所以就得了个‘千年老二’外号啦!”她嚼着话梅,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幸灾乐祸,“不过,听说他脾气特好,谁找他请教问题他都会耐心讲解,像个活菩萨!”
“嗯!看着是挺面善的!”我抿了抿嘴。
“弥勒佛”和“活菩萨”这些比喻倒贴切的——张晓辉的温和与慕容晓晓的聒噪,像两团截然不同的云,硬生生挤进我这片死气沉沉的天空。
“呵呵!我觉得也是!以后就叫他‘胖子’啦!”慕容晓晓开心地说道。
“叮铃铃铃……”上课铃骤然响起。
班主任孙平老师夹着教案大步地走进了教室,只见他身形瘦高,头顶有些稀疏,笑起来眼角堆起皱纹,颇有几分像电视里的葛优。
教室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咱们先排座位。”他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低头凑近花名册,手指在上面划过,开始两两念名字排起座位来。
教室里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下来。
“嘿嘿嘿!”我听到后排一个男生在与旁边的男生正窃窃私语,“你看孙老师,年级轻轻,三十多岁,又是秃顶又是戴花镜的,像个年轻的老头,哈哈!”
“就是就是!看起来挺搞笑的!”旁边的男生低声说道。
听着这些难听刺耳的话,我寻思着:“这都什么人啊!一点儿都不尊重老师!呸”
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我的名字,“陈莫羽,慕容晓晓,你们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所有的目光都聚向我这个新来的转学生身上,我瞬间感到局促不安,本以为缩在角落里便能避开所有的目光,这一安排就像是一双命运的大手硬生生将我拽到了台前,让我无处藏身。
慕容晓晓倒是挺兴奋,拉着我的胳膊冲向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太好啦!莫羽,新同桌,咱俩可真是有缘啊!哈哈!”
坐在前排的王若曦忽然回头瞥了我们一眼,她轻声吐出四个字:“晓晓安静!”
只见她扎着马尾辫,刘海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眼神却冷得像初冬的霜,说罢又转回去继续抄她的课程表了。
“略略略!”慕容晓晓冲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我注意到在王若曦粉红色笔记本的扉页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张晓辉”三个字。
英语课枯燥得令人昏昏欲睡。梁雁翎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
我盯着课本上的音标,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游荡着,直到慕容晓晓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喂,你的笔记本借我看看呗!”她压低了声音,手指已经摸向我的桌角。
“我……我没记。”我慌忙按住本子。
“骗人!你明明写了好几页!”她突然伸手一抽,本子“哗啦”翻开,空白页上只有密密麻麻的“正”字——那是我在数教室墙砖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
她愣住了:“你数这个干嘛?”
“打发时间。”我抢回本子,耳根子发烫。
“真无聊!”她撇撇嘴,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本《圣斗士星矢》漫画书,然后推了过来,“喏!送你了,看这个比数墙砖有意思多了。”
我盯着封面上金光闪闪的圣斗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漫画里的星矢正高举拳头,热血沸腾地喊着“燃烧吧小宇宙”。而我的小宇宙,啥时候能燃烧起来。
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将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我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慕容晓晓早已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教室。
张晓辉还在座位上解题,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王若曦站在教室后门,看似在等人,目光却始终黏在张晓辉的背上。
我起身绕过他们出了教室,贴着走廊的墙根儿往校门口挪。
操场边的紫藤花架下,枝叶依然繁茂,只是花期已过,不见紫穗,只剩下深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几个女生正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忽然有人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像一滴露珠落在荷叶上,清凌凌的。
我忍不住抬头寻声望去,一个穿着浅粉色连衣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的少女正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落叶,她用指尖轻轻一捻,那叶子便顺着风飘到我的脚边。
我呆立在原地,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直到欧阳俊华抱着足球从远处跑来,小麦色的皮肤上沾着汗珠:“秦梦瑶!一起去小卖部吧!请你喝北冰洋!”
“好啊。”她转身朝他走去,裙摆扫过紫藤花枝,留下一缕淡淡的茉莉花香。
我蹲下身捡起那片飘来的叶子,指尖微微发抖,原来真的有人连影子都美得像一首诗。
“喂,发什么呆呢?”慕容晓晓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吓了我一跳,她嘴里叼着根冰棍含糊地嘟囔着,“再不走校门就要锁了!”
我慌忙把叶子塞进口袋,低着头跟在她后面。
“你脸怎么这么红?”她凑过来,冰棍的凉气扑在我脖子上。
“天儿太热了!”我赶紧加快了步子,试图掩饰我内心的慌乱。
“撒谎!”她蹦到我面前倒退着走着,眼睛眯成了月牙,“刚才偷看四班的大美女秦梦瑶了吧?哈哈!”
我没回答,她却突然伸手拽住我的书包带:“不说也行,明天买麦芽糖给我吃,全当封口费了,要不然我向全班同学说你暗恋秦梦瑶,哈哈哈哈!”
“我……我没有!你……你这是敲诈!”我无可奈何地辩解道,心里想着:“哎!免不了要被晓晓宰一顿了!还好是麦芽糖!我的零花钱还能负担得起!”
“必须麦芽糖!要不然?!哼哼!我可管不住我这张嘴哦!”晓晓仰着头信誓旦旦地说。
“好啦好啦!麦芽糖就麦芽糖!为了长久的和平,依了你!中了吧?!”我自认倒霉地说道。
“嗯!这还差不多!”晓晓像一名得胜的女将军一样,趾高气昂,心满意足,嘴角一扬,笑得像刚自摸胡了最后一张八万。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笑声落了一路。而我的口袋里,那片不知名的叶子正悄悄蜷缩起来,像某个不敢言说的秘密。
第2章 鹦鹉波利
英语课的铃声刚响,慕容晓晓便从书包里掏出一面小圆镜,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练习口型: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
她的舌尖抵住上颚,发出夸张的颤音,活像一只学舌的鹦鹉。
我缩在座位边缘,课本竖成一道屏障,试图隔绝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动静。
陈莫羽,你说英国人是不是舌头比我们长啊?她突然转头,镜子地扣在桌上,不然为什么他们说话总像含着颗糖呢?
我低头不语,喉咙发紧,眼睛紧盯着课本上的音标,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一群扭动的蚯蚓,看得我头晕目眩。
教室的门一声被推开,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咔哒咔哒”的脆响让教室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梁雁翎老师拎着一只金丝鸟笼走到讲台上,笼中一团翠绿色的影子正扑棱着翅膀。
她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酒红色西装裙掐出纤细的腰线,唇膏是亮晶晶的橘色,仿佛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抹在了嘴上。
Good morning, everyone!她将鸟笼轻轻搁在讲台,尾音上扬得像跳动的琴键。
Good morning, miss Liang!全班稀稀拉拉地回应着。
慕容晓晓的嗓门格外响亮,甚至举起胳膊挥了挥。
梁老师冲她眨眨眼,手指抵在唇边:quiet, quiet! today we have a new friend——
笼中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hello! hello!
全班哗然。
那只翠羽鹦鹉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滴溜溜转,喙上还沾着半片瓜子壳。
梁老师笑盈盈地打开笼门,鹦鹉立刻蹦到她肩头,翅膀一振,几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第一排的课桌上。
它叫polly,是我的助教。梁老师抚了抚鹦鹉的背羽,从今天起,谁要是能在课堂上用英文和polly对话,我就奖励——
她变戏法似的摸出一盒酒心巧克力:这个!
巧克力盒上的金箔纸反着光,慕容晓晓地挺直腰板,胳膊肘重重撞上我的肋骨:听见没?酒心巧克力!这个可好吃了,只有在我过生日的时候我妈才会给我买!
我疼得倒抽冷气,她已高高举起右手:miss Liang!我要第一个试!
梁老师笑着点头。
慕容晓晓一个箭步冲上讲台,polly立刻扑棱着飞到她肩头。
hey polly! what’s your name?她慕容晓晓侧着脸问。
polly歪了歪脑袋:polly! polly!
how old are you?慕容晓晓又问。
two! two!polly的爪子不安分地扯着她的两缕翘着的碎发。
what’s your favorite food?慕容晓晓又问
chocolate! chocolate!polly回答道。
全班同学被逗得哄堂大笑。
慕容晓晓得意洋洋地伸手去接巧克力,polly却突然俯冲到她耳边,扯着嗓子喊:Stupid! Stupid!
梁老师忍俊不禁:晓晓,polly在夸你可爱呢!
臭polly,你才Stupid!慕容晓晓气鼓鼓地跺脚,头顶翘起的发丝随着动作一颤一颤,活像只炸毛的麻雀。
全班又是一阵哄笑。
哄闹声中,梁老师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我身上:“陈莫羽,你来试试?!”
寒意立刻从我的脚底窜上脊背,我慢慢地起身,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胆怯。
慕容晓晓凑过来,拽了拽我的袖子说:“快去啊!呆木头!我的巧克力分你一块儿!”
“晓晓,我……我真不会!”我的声音细若蚊蝇。
“去吧,呆木头!随便说两句!没事的!polly连‘stupid’都会说,你怕什么?”慕容晓晓不由分说地把我往过道推。
讲台瞬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polry在我面前盘旋,翅膀扇起的气流扑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葵花籽香。
我感到全班同学的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针一样扎得我浑身发麻。
“Say something!”慕容晓晓在台下急得直挥手。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一样。
polly突然飞到我肩上,喙尖蹭过我的耳垂,痒得我浑身一抖。
“what’s…what’s your name?”我终于挤出了一句。
“polly! polly!”polly的叫声刺破寂静。
“Good…good bird!”我哆哆嗦嗦地又嘣出了一句。
“bad boy! bad boy!”polly突然扑向我的课本,爪子“刺啦”撕下一页纸。
哄笑声中,梁老师轻轻按住我的肩膀:“别害怕,polly因为喜欢你才会逗你玩!”
她拾起被撕破的纸页,指尖抚过边缘参差的裂口;“你看,这像不像一朵花?”
我怔怔地望着她,纸页的锯齿边缘在阳光下泛着毛边,竟真有几分花瓣的轮廓。
“学语言就像撕纸,”她将碎片夹进我的课本,“一开始总是笨拙的,但撕着撕着,就能撕出意想不到的形状。”
回到座位时,慕容晓晓正趴在桌上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bad boy!她捏着嗓子学polly的叫嚷,呆木头!连鹦鹉都看出了你的闷骚!咯咯咯!
我涨红了脸,抽屉里却突然被塞进了一块巧克力,金色的糖纸还带着她的体温。
“说好了分你一块儿的!”她撕开另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哝!下次我教你怎么对付那只破鸟!”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漫进教室,梁老师开始教音标。
polly突然飞到我的课桌上,喙尖敲击着那本《圣斗士星矢》。
book! book!它叼起漫画的一角。
No! that’s mine!慕容晓晓伸手要抢。
polly却展翅飞向了讲台,漫画掉在梁老师脚边。
封面上星矢挥拳的英姿让梁老师眼睛一亮:《圣斗士星矢》?我也爱看这个!老车的画风很酷!
她捡起漫画,翻了翻,忽然转头问我,陈莫羽,你知道星矢的英文名字吗?
我茫然摇头。
Seiya.她在黑板上写下花体字母,就像‘say’加上‘ya’,是不是很好记?
polly突然落在我的肩头,温热的小脑袋蹭了蹭我的耳朵:Seiya! Seiya!
Seiya…我无意识地跟着念出声。
对!就这样!梁老师打了个响指,语言不是试卷上的分数,而是鲜活的声音,要大胆地说,说错了也没关系!
“不过,漫画书要留在课余的时间再看!”说着梁老师把漫画书还给了慕容晓晓。
下课铃响起时,polly已经学会用喙尖敲击黑板擦打节拍。
慕容晓晓追着它满教室跑,嚷嚷着要拔光它的尾羽报仇。
张晓辉捧着习题册凑到梁老师身边问语法,王若曦在不远处假装整理着书包,目光却黏在他圆滚滚的后脑勺上。
我低头摩挲着糖纸上的褶皱,舌尖还残留着酒心巧克力的苦甜,忽然一粒话梅滚到我的课本上。
今天带麦芽糖了没?慕容晓晓瘫在椅子上喘着粗气,校服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
什么麦芽糖?
封口费啊!你偷看秦梦瑶的——
我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她的手却顺势抓住了我的手腕,冰凉的指尖激得我一颤。
“嘘!别嚷嚷!带了带了!给你!” 我赶紧从书包里拿出一小包麦芽糖塞到了她的手里。
“这还差不多!”慕容晓晓这才满意地笑了,“这次就饶了你!”
窗外飘来了一缕茉莉花的清香。
秦梦瑶正抱着作业本经过走廊,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欧阳俊华抱着足球跟在她身后,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她忽然回头轻笑,眼角弯成了月牙,欧阳俊华手里的足球地砸在了地上。
慕容晓晓的手指突然收紧:喂,你看她多像赵雅芝,难道男生都喜欢她这样的女生吗?
我触电般地抽回了手,糖纸在掌心攥成了一团。
只不过——她托着腮望向窗外,声音忽然轻得像是在叹息,她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呀!
polly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框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它歪着头啄了啄玻璃,映在上面的我的倒影便碎成了一片晃动的光斑。
第3章 小赵雅芝
最近《新白娘子传奇》电视剧异常火爆,每晚8点准时开播。
父亲母亲都是赵雅芝迷,我们家每晚7点准点儿开饭,他俩早在8点前就已将锅碗洗刷完毕,然后端坐在电视机前等着开始。
《千年等一回》一开唱,就能听到客厅里老爸那爽朗的笑声:“哈哈,终于开始了!”
我因为课业繁重,只得乖乖地回屋温课和写作业。
相比,我还是喜欢《射雕英雄传》多一点儿,憨厚的郭靖,伶俐的黄蓉,还有那牛气十足的降龙十八掌,就一个字“帅”。
不过,赵雅芝饰演的白素贞也确实美的无可挑剔。
最近几日,我会时不时地跑神儿,白素贞的影像在我眼前晃呀晃呀,晃着晃着就突然变成了“秦梦瑶”,我在想,我的魂儿应该是被白素贞给勾走了!
一日,下午的英语自习课上,阳光懒洋洋地趴在教室的窗台上,将玻璃映成一片琥珀色。
我趴在课桌上,耳朵贴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用英语课本遮住半边脸。
梁雁翎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飘过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潺潺流水。
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在前排张晓辉的肩头蒙了薄薄的一层白。
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有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发出细密而连续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又像在悄悄编织一张无人察觉的网。
而我,正在神游太虚。
突然,“莫羽!” 慕容晓晓的脚从桌子底下毫不留情地踢了过来。
我一个激灵,猛地坐直,“咚”的一声闷响,膝盖结结实实撞上了桌板。
刹那间,所有目光如聚光灯一般齐齐聚焦在我身上。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下意识地弓起背,缩起腰,慌忙用手撑在桌子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陈莫羽!”梁老师朝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别跑神,认真听讲!”
我慌忙应道:“哦……哦!” 随即飞快地坐了回去。
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和低语如潮水般漫过整个教室。
“发什么呆?”慕容晓晓压低了声音说,“你被蛇妖迷晕了吧?”
我低着头,默不吭声。
此时窗外的藤萝架下,两个身影正穿过细碎的光斑。
走在前面的秦梦瑶长发披肩,雪白的校服衬衫一丝不苟地塞进深蓝色的百褶裙里,裙摆随着步伐轻轻地摆动,像一朵缓缓绽放的百合花。
她身后跟着的欧阳俊华就像座移动的小山——他单手夹着足球,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筋肉虬结,古铜色皮肤上浮着一层薄汗,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忽然踮脚从墙边的月季丛中折下一枝盛放的“绯扇”,层层叠叠的朱红色花瓣簌簌落下,几片恰好沾在秦梦瑶的衣领上,像跳动的火焰。
“幼稚!”慕容晓晓低低地嗤笑了一声,转头时撞见我呆滞的眼神,然后气鼓鼓地小声说,“喂,眼珠子要掉出来啦!”
我慌忙低头,英语课本上的音标符号扭曲成密密麻麻的蝌蚪。
梁老师敲了敲黑板:“元音发音要注意舌位——比如‘?’要张大嘴——”
粉笔“咔嚓”折断,polly在鸟笼里扑棱着翅膀:“Apple! Apple!”
漫长的英语自习课终于熬完了,下课铃响起时,我的笔记本上精细地勾勒出一个白素贞的侧影。
慕容晓晓一把抽走了笔记本,眉毛挑得老高:“呆子,我说你的魂儿被蛇妖勾走了吧,还不承认,哼!你自己看看!”
“晓晓,你还给我!”我急着伸手去抢。
她却把本子高高举过头顶,踮着脚转圈。
“除非你告诉我,刚才到底在看谁?”她眼底闪着恶作剧的光,“是小赵雅芝呢,还是那个傻了吧唧的大猩猩呢?”
此时,走廊忽然传来了一阵闷雷似的脚步声。
欧阳俊华抱着足球从窗前掠过,球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截块垒分明的腹肌。
秦梦瑶跟在他的身后,丝巾被风掀起一角,茉莉花香若有若无地钻进我的鼻腔。
我的手指僵在了半空,慕容晓晓趁机把笔记本塞回我的怀里:“脸红了吧!”
“没!没有!” 我慌忙掩饰着,但耳根子却早已发烫。
“哈哈,看你那怂样儿吧!”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然后拽住我的胳膊就往门外拖,“走了啦,去小卖部,我请你喝北冰洋汽水!”
小卖部的冰柜前早已挤满了人,慕容晓晓踮着脚往里钻,校服口袋里的硬币叮当乱响:“老板,来两瓶北冰洋!”
“最后一瓶了。”老板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冰柜的角落。
“啊?!”她哀嚎了一声,抓起汽水,转头白了我一眼:“莫羽,都怪你,走得太慢啦!”
瓶盖“啵”地被弹开,汽泡涌出瓶口,沾湿了她的指尖。
她仰头灌下一大口,脖颈纤细的线条随着吞咽轻轻起伏,然后把汽水递给了我:“莫羽,你觉不觉得秦梦瑶特像赵雅芝?”
“呃~~~!不知道!赵雅芝是谁?!”我接过汽水,不知该如何回答,故意装着不认识赵雅芝的样子。
“就是《新白娘子传奇》里演白素贞的那个!”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睛笑成了弯月,“我妈天天看,还说什么‘优雅永不过时’,你觉得她好看吗?”
“哦!演白素贞的呀!好看好看!”我想起秦梦瑶飘动的丝巾和垂落的发梢,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切——,我就知道你们男生都喜欢这种温柔浪漫型的女生!”她突然把脸凑到了我的面前,鼻尖几乎要挨到了鼻尖,“难道我这种活泼可爱的类型就不可爱吗?”
“呃~~~!可爱!可爱!”我紧张地手一抖,慌忙敷衍道。
桔子味的汽水溅到了我的手背上,凉得我一激灵,汽水瓶在阳光下折射出晃眼的光斑。
“咯咯咯咯!”她又开心地笑了起来,蹦跳着退后了两步,“做人嘛最重要的是开心,干嘛要活成别人喜欢的类型呢?我要当就当黄蓉,把郭靖哥哥耍得团团转!哈哈哈!”
“对对!开心最重要!”我憨憨地笑了。
慕容晓晓开心地挽着我的胳膊向操场边的跑道走去:“走了啦!去操场散散步!”
操场边的单杠被欧阳俊华压得吱呀作响。
他单手吊在杠上,臂膀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另一只手还稳稳托着足球。
秦梦瑶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整理着笔记,长发从肩头滑落,像一匹乌黑的绸缎。
欧阳俊华突然翻身落地,足球在脚尖一勾便飞上半空,身体凌空后仰,腰腹发力如满弓——“砰!”球划过一道暴烈的弧线,精准地砸到三十米开外的垃圾桶上,“哐当”一声巨响,垃圾桶晃了晃,里面的瓶罐稀里哗啦滚落了一地。
秦梦瑶掩嘴轻笑,欧阳俊华挠着后脑勺傻笑着,耳尖通红,方才那股野性的力量感瞬间化作了笨拙的憨笑。
慕容晓晓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角:“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啊?” 我心里怦怦直跳,紧张地不知所措,“不要了吧!”
“怕啥?都是同学,认识一下很正常嘛!”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石凳方向走去,“嗨!梦瑶!嗨!欧阳!”
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子,手心里沁出了冷汗。
秦梦瑶抬头时,微风轻拂,我闻到了她发间飘来的茉莉花香。
“哦!原来是三班的慕容晓晓啊!旁边这位就是新来的陈莫羽吧?!”她合上了笔记本,声音清润得像山涧溪流,“我常听梁老师提起你们!”
欧阳俊华大步跨过来,影子几乎将我整个笼罩。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汗珠顺着喉结滚进衣领,带着蓬勃的热气:“你就是陈莫羽?我是欧阳俊华!听说你英语课上把polly都驯服了?”
“嗨!你好!欧阳!”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一样,好不容易挤出了五个字。
慕容晓晓抢着接话:“何止呀!他还会用英文给漫画角色配音呢,虽然张晓辉说他发音像机器人!”
“真的?”秦梦瑶眼睛一亮,“我口语最差了,你能不能教教我啊?”
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我盯着石凳旁藤萝架上浓密却已不再开花的藤枝,结结巴巴挤出几个字:“我、我也不是很会……”
“羽哥哥,谦虚呢!”慕容晓晓突然插到我俩中间,胳膊肘重重顶在我腰侧,“上次他和王若曦练对话,张晓辉都看傻了!”
“哦!?真的吗!那有机会更应该向你请教喽!”秦梦瑶一汪清水似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
我紧张地连忙低下了头,诺诺地应着:“好!好!”
慕容晓晓见我那怂样儿,赶紧帮我打圆场:“哈哈,梦瑶,你别老这么一直盯着我们家羽哥哥看,他是腼腆型的,会不好意思的!”
欧阳俊华用球衣下摆擦了额头又冒出的汗,衣料掀起时腰间露出清晰的马甲线,像是用精致的刻刀在白玉上雕琢出的细腻纹理,流畅而富有力量感。
“梦瑶,你也该找我补补课啦,”他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古铜色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晃眼,“我虽然成绩不行,但体育很好啊,我可以帮你锻炼身体!”
说着突然单臂将我拎起,像举哑铃似的颠了颠:“瞧瞧这小身板,得多练练啦!”
我双脚悬空,窘得耳根发烫。
慕容晓晓急得蹦起来直捶他的肩膀:“大猩猩,快把我们家羽哥哥放下来!摔坏了你可赔不起!”
秦梦瑶乐得笑出了声,指尖拂过笔记本上的茉莉花纹:“俊华,赶紧把人家羽哥哥给放下来吧,我才不跟你学蛮力呢!我还是觉得诗歌更有意思,尤其是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这时,风忽然大了起来,藤萝架沙沙作响,一枚细长的荚果从枝头脱落,轻轻掉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秦梦瑶拈起那枚沉甸甸的豆荚,递到我面前:“送你!”
我的指尖擦过她的指甲,凉得像一块冰冷的玉。
“羽哥哥!”慕容晓晓突然拽住我的后领,“走了,走了,我们还得回去帮孙老师搬作业本呢!梦瑶、欧阳,下次再见!”
我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回头时看见秦梦瑶正冲我们挥手告别,欧阳俊华正弯腰替她捡起被风吹散的稿纸,只见他弓背时肩胛骨撑起校服,像一对即将破茧的蝶翼。
“你刚才呆得像根木头!”慕容晓晓气鼓鼓地拽着我往回走,“人家给你递荚果了诶,多浪漫啊!”
我小声地辩解着:“只是一枚荚果而已!”
慕容晓晓突然转身逆光对着我,身影的轮廓变得十分模糊:“哼!我要是不拦着,你的魂儿都飞了!”
我突然发现慕容晓晓生起气来的样子是那么的可爱,于是便用鼻子故意嗅了嗅,咧开嘴笑了起来:“我似乎闻到了一股酸酸的醋味儿,呵呵!”
“哼!醋你个头啊!还笑!”慕容晓晓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头,然后又挽着我的胳膊向学校门口走去。
快到学校门口时,我们遇见了王若曦,她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书包敞开露出粉红色笔记本的一角,锁孔上挂着一小串茉莉干花,香气与秦梦瑶身上的如出一辙。
“这是张晓辉的作业本。”她见我们走来,然后把一个作业本塞给了我,“孙老师让你带给他。”
我接过本子时,瞥见最上面一本的空白处画着一个卡通版的天秤座黄金圣斗士童虎。
慕容晓晓把脸凑了到王若曦的面前阴阳怪气地说:“哟,你这是给年级第二送温暖呀!”
王若曦起身拍掉裙摆的灰,声音平静无波:“只是顺便而已!”
说完,她便转身向校门外走去,步态轻盈的像一只骄傲的波斯猫。
夕阳把我和慕容晓晓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慕容晓晓突然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
“唱跑调了!”我闷头调整着书包带悻悻地说。
“要你管!”她用她那小小的拳头轻轻地在我的后背上捶了一下,“反正有人听得出这是什么歌!”
晚风轻拂,藤萝茂密的藤叶沙沙作响。
我抬头望着那些纠缠的藤蔓与渐黄的叶片,忽然想起梁老师的话——语言像撕纸,撕着撕着就有了形状。
那么暗恋呢?是不是像这沉默疯长的藤萝,不知不觉就缠满了整颗心呢?
两个人就这么一起走着,不知不觉到了慕容晓晓的家口,她松开我的胳膊向家跑去,边跑边回头冲我喊:“明天见,我的羽哥哥!”
微风卷着她的声音散入暮色,桔子汽水的甜味儿在空中弥漫。
我突然觉得郭靖是幸福的,因为他有一个爱他又不顾一切替他摆平世间万难的黄蓉。
第4章 键语藤萝
九月的阳光穿过教室的浅蓝色窗棂,在水泥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藤萝的豆荚香气裹着秋风从走廊飘进来,与粉笔灰的气味混在一起,沉淀成独属于校园的慵懒气息。
我伏在课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英语课本的扉页,那里还留着上周朗读课时被汗水洇湿的褶皱。
慕容晓晓忽然将一颗薄荷糖“啪”地拍在我手边,玻璃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羽哥哥,你的手指在发抖!”她歪着头凑近我,短发的发梢带着淡淡的桔子香水的味道扫过我的脸颊,手触到我的手。
“没!没抖吧?!”我慌忙缩回手。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咯咯咯!羽哥哥,别怕!今天不会让你念课文的!”
前面传来张晓辉压低嗓门的哼唱:“天马座的幻想……”
他总爱用铅笔在课本边缘画圣斗士的盔甲,仿佛那些线条能替他挡住月考的压力。
王若曦轻声提醒他:“老师来了!”
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纸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梁雁翎老师踩着高跟鞋的节奏踏入教室时,鹦鹉波利正蹲在她肩头梳理羽毛。
她米色针织衫的袖口露出一截银镯,随着她抬手写板书的动作叮当作响。
“同学们,今天咱们去打字室!”她转身时裙摆扬起一道弧线。
波利扑棱着翅膀学舌:“打字室!打字室!”
打字室位于顶楼西侧,推开打字室沉重的木门,三十台Ibm Selectric III型打字机如沉默的黑色方阵陈列在长桌上,金属外壳在斜射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慕容晓晓挤在我身侧,齐耳短发被穿堂风撩起,甜暖的桔子香水味儿混着陈年油墨气息扑面而来,像跌进秋日果园与古老图书馆交织的梦境里。
“这玩意儿比圣斗士的圣衣箱还沉!”张晓辉龇牙咧嘴地试图搬动一台机器,圆脸涨得通红。
梁雁翎老师的高跟鞋声从后方传来,珍珠耳坠晃动的微光先于人影飘入:“1961年问世,每台净重14.3公斤——”
她指尖抚过滚轴上的铜制铭牌,声音如琴弦轻拨:“它们曾为《华盛顿邮报》打印过阿波罗登月的头条新闻。”
慕容晓晓的胳膊肘捅了捅我的侧腰:“听见没?咱们在用古董写作业!”
她领口的桔子胸针擦过我手背,珐琅釉面带着体温。
我盯着键盘上斑驳的F键,上周卡在“She sells seashells”里的耻辱感又爬上喉头,仿佛锈蚀的齿轮卡住呼吸。
“食指定位F键,中指管d,无名指S,小指A——”梁老师示范时腕骨悬空,十指在键盘上跳跃如蝶翼,“打字不是砸钉子,是让思绪顺着指尖流淌的仪式。”
她突然按住张晓辉的胖手:“胖子同学,你再把空格键当拳击沙包,我就让你用打字机打出整本的《新概念英语》。”
一阵哄笑声中,慕容晓晓扯下桔子胸针擦拭我面前的键盘。
金属珐琅扫过生锈的J键,甜香混着铁腥气钻进鼻腔。
“这是你的锚点!”她突然攥住我的手腕,掌心薄茧贴着我的脉搏,“放松点儿,羽哥哥,慢慢来!”
h-E-L-L-o……色带“咔嗒”晕开黑色墨迹。
波利从梁老师肩头俯冲而下,尖喙啄向我的耳垂:“笨蛋!笨蛋!”
“你才笨!”慕容晓晓挥动胸针驱赶,短发扫过我鼻尖,“羽哥哥解方程比你学舌快一万倍!”
梁老师将泛黄的练习纸分发下来时,阳光已爬上窗棂,将慕容晓晓的短发染成金棕色。
她指尖翻飞如蝶,流畅地敲出“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the lazy dog”,键盘声清脆如珠落玉盘。
张晓辉探身偷瞄,圆脸上堆满坏笑:“慕容女侠这手速,能去电报局当差了!”
我的食指却在F键上打颤。
上周卡在“seashells”的恐惧化作实体,将每个字母焊成铁块。
打到第三遍G时,色带突然卡住,墨迹在纸上洇成一团乌云。
“陈莫羽的指法像中风的老头儿!”后排的男生窃笑。
张晓辉捶桌模仿机械音:“警告!警告!系统故障!系统故障!需要橘子味重启!”
慕容晓晓“腾”地站起来,桔子胸针在晨光中燃成火苗:“你们行,你们上啊!羽哥哥能徒手画正十七边形,你们连圆规都拿不稳!”
“早恋!早恋!”波利扑棱着翅膀在教室上空盘旋起哄。
我急忙按住慕容晓晓颤抖的肩头,掌心感受到她校服下绷紧的蝴蝶骨:“别理它,它就是只傻鸟!”
她猛地跌坐回椅子上,起身时带起的桔子香水味在空中漾开,引得梁老师腕间的银镯发出一阵清脆的轻响。
“你们这帮小毛孩儿,还挺有意思!”梁老师弯腰拾起我那洇染墨迹的练习纸,指尖轻轻抚过晕开的G键,“看,错误的墨迹里,往往藏着更真实的心跳!”
她突然将一颗桔子硬糖塞进我手心,声音柔和下来:“甜味能让人放松神经。记住,正确的指法,往往都是从错误的尝试开始的。”
当梁老师宣布自由练习时,慕容晓晓撕下笔记本扉页,刷刷写下《hey Jude》的歌词。
“陪我打这个!”她将纸片拍在我键盘上,钢笔水溅出几滴蓝星子。
h-E-Y-J-U-d……我的食指在A键上方悬停,仿佛面对一道无解的几何题。
慕容晓晓忽然倾身,桔子香水味儿混着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漏掉的A在这里。”
她带着我的手指按下按键,色带“咔嗒”吞吐出完整的单词。
张晓辉吹起口哨:“慕容女侠,这手把手的教学真让人羡慕啊!难道这就是失传已久的天马流星指法?”
慕容晓晓杏眼圆睁,向张晓辉比了个中指!
张晓辉悻悻地吐了吐舌头!
角落里,王若曦的指尖在键盘上轻跳着,如同触碰琴键般温柔。
卷轴的纸张缓缓地滚动,浮现出一串细密的英文:
【9:15 Am: Zhang sketches the pegasus constellation on his textbook, the pen tip piercing through the paper.
10:03 Am: he stealthily breaks his pork bun into crumbs to feed polly.
11:47 Am: humming the Saint Seiya theme song off-key, he earns a sharp glare from teacher Liang……】
每敲完一行,王若曦的睫毛便微微颤动,仿佛在封印一场无人知晓的独幕剧。
张晓辉突然伸长脖子:“王大才女打什么呢?”
王若曦猛地将卷轴纸往回一扯,新敲下的字母瞬间覆盖了之前的记录。
“在……练习短句!”王若曦的耳尖却泛起薄红,像被晚霞灼伤的云。
当夕阳将打字机镀成金铜色时,我们交上的歌词纸爬满黑色的字母,最后一行挤着她飞扬的“Yu & xiao 1996.9.15”。
梁老师举着纸对光端详,珍珠耳坠晃出细碎光斑。
“漏了三个逗号,不过——”她忽然冲我们眨眨眼,“比标准答案多了点心跳的频率!”
暮色浸透走廊时,慕容晓晓将桔子胸针拍在我掌心,珐琅桔子背面,1996.9.1的刻痕清晰如刀削——正是开学日我们初遇的日期。
“羽哥哥!这个给你!”她转身跑进了藤萝垂落的豆荚雨中,桔子香水的味道在暮色中拖出一道甜痕。
我摩挲着桔子胸针冰凉的珐琅釉面,梁老师的话忽然浮上心头:“打字如解几何题,错了就重来——但初遇的坐标,永远独一无二。”
第5章 足球后卫
1993 年 9 月 17 日,星期五,下午3点,初一(3)班与初一(4)的足球友谊赛拉开了帷幕。
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的余温,将操场边的藤萝吹得簌簌作响,浓密的深绿色叶片间垂挂着零星的豆荚。
这是两班在新学期的第一次正式较量,两班同学无论是队员还是啦啦队都憋足了劲儿一争高下。
我站在球场边缘,右臂上的红色袖标被汗水浸得发亮,阳光如碎金般铺在草皮上,每一片草叶都绷紧了身子,仿佛也在等待哨声的撕裂。
“羽哥哥,你可别输给那个大猩猩啊!”慕容晓晓(以后简称“晓晓”)的声音穿透人群,像一缕清泉浇在我发烫的耳根。
她站在场边,齐耳短发被风撩起几缕碎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手中挥舞着一条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红绸带,仿佛要将所有热切都系在那抹鲜红里。
身旁的王若曦则静静伫立着,双手交叠在胸前,目光却如春藤般无声缠绕着张晓辉的背影,连呼吸都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风。
而对面,“小赵雅芝”秦梦瑶与“大学霸”姜玉凤并肩而立,前者白衣胜雪,后者冷若冰霜,两人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附一般,落在欧阳俊华矫健的身影上。
哨声响起的一瞬,胖子张晓辉已如离弦之箭冲向中线。
他的身躯虽圆润,但脚下却轻盈得像一只捕风的猫,左路突破时带起一阵如漫画书页翻动般的沙沙声。
我退守右路,余光瞥见奔跑中的欧阳俊华正用拇指摩挲着球衣上的号码——像极了巴蒂斯图塔在阿根廷国家队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锁定了球门,仿佛眼前的不是人造草皮,而是潘帕斯草原的旷野。
“陈莫羽!回防!”队长李磊的一声吼叫,让我猛然惊醒,4班的前锋已带球逼近禁区。
我快速迎上,侧身滑铲,鞋钉擦着草皮掀起一片细碎的土腥味,足球被轻松截断的瞬间,我听见左前方传来张晓辉的呼喊:“莫羽!左边路!”
我立即抬脚一记长传,足球划出一道菲戈在里斯本竞技时的标志性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张晓辉脚下。
他迅速转身、带球突破、左晃右晃、大力抽射,动作行云流水,可惜足球擦着门柱飞出了界外。
“哎呀!可惜了!”张晓辉捶了捶胸口,冲我咧嘴一笑,“下次保证进!”
我点了点头,掌心却在裤缝上蹭了蹭汗,抬眼时,正撞上欧阳俊华迎面而来的挑衅的目光,他朝我扬起下巴,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像在说:“轮到我了!”
4班的攻势来得猝不及防。
欧阳俊华接球后并未急于突破,而是如一头蛰伏的猎豹,缓缓盘带至禁区边缘。
突然,他右脚外脚背一拨,整个人如炮弹般斜插而入。
我疾步上前封堵,却被他用肩膀轻轻一撞,重心瞬间偏移。
那一瞬,我仿佛看见巴蒂斯图塔在1991年美洲杯上的英姿——他如战神般腾空跃起,右腿如战斧般劈向球门。
“砰!”的一声,旋转的足球应声入网,球网剧烈地震颤,守门员扑救的姿势凝固成一道苍白的剪影。
4班1:0率先攻入一球。
欧阳俊华张开双臂奔向场边,球衣在风中鼓胀如帆,他仰天怒吼的刹那,震得藤萝瑟瑟发抖。
秦梦瑶的欢呼声清脆如铃,姜玉凤则抿嘴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羽哥哥!别让大猩猩看扁了!”晓晓火热的喊声劈开喧嚣,她踮着脚尖,红绸带在头顶烈烈翻飞,像一面招展的战旗,“冲呀,撕开他们的防线!”
王若曦此刻也褪去了平日的沉静,双手紧攥成拳抵在唇边,嗓音虽轻却清晰:“张晓辉!胖子!拦住他们!”
不远处,灵活的胖子张晓辉如陀螺般旋身闪过防守,朝我奔来时带起一阵风:“莫羽!右路交给你了,我替你撕条口子!”
下半场开场十分钟,机会终于降临。
张晓辉在中场一记挑传,球如落叶般飘向我方右路。
我接球的刹那,耳边响起父亲曾说过的话——“菲戈在里斯本的边路,像一阵穿堂风”。
我左脚的假动作晃过一名防守队员,右脚外脚背将球推向边线,再加速追上的瞬间,我仿佛与那个身披绿白条纹战袍的影子重叠。
两名4班后卫夹击而来,我急停、变向,球鞋与草皮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余光瞥见欧阳俊华正从斜后方逼近,我一咬牙,左脚脚尖轻轻一挑——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抛物线,越过守门员高举的指尖,坠入网窝。
“进了!羽哥哥!”晓晓的欢呼声炸开,她不顾一切地想冲入场内,却被孙平老师死死地拽住了胳膊。
张晓辉大笑着扑上来,将我撞得踉跄几步直接翻倒,我抬头望向记分牌,1:1的比分刺得眼眶格外发酸。
欧阳俊华走过来,伸手将我拉起:“不错嘛,莫羽,有两下子啊!”
他的掌心粗糙温热,像一块被烈日烘烤的石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成了我与欧阳俊华的独角戏。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一次次用巴蒂式的爆射轰击我班的球门。
而我则化身初出茅庐的菲戈,以灵巧的盘带和精准的传中撕开4班的防线。
比分交替上升,2:1,2:2,3:2,3:3,每一次进球后,慕容晓晓的“羽哥哥”与秦梦瑶的“俊华”都此起彼伏,两班的啦啦队同学都高声欢呼、呐喊助威,将空气炙烤得近乎沸腾。
终场前最后一分钟,欧阳俊华带球突入禁区。
我贴身上前,鼻尖几乎蹭到他汗湿的球衣。
他忽然压低声音:“这次我要穿你裆。”话音未落,他右脚一扣,球如毒蛇般从我双腿间蹿过。
我反身回追,却见他已抬脚怒射——球击中横梁的巨响让全场鸦雀无声。
哨声长鸣,比分定格在3:3。
欧阳俊华跪倒在地,拳头狠狠砸向草皮。
我喘着粗气跑过去,伸手将他拉起来。
“平局!”他抹了把脸,忽然笑了,“这次便宜你们了,下次一定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
我笑着回应着:“随时奉陪!”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草皮上凌乱的鞋印像一幅未干的油画。
晓晓冲过来,将一瓶北冰洋汽水塞进我手里:“羽哥哥,你太棒了,简直和里斯本的菲戈一模一样!”
王若曦也默默给张晓辉递来湿毛巾:“胖子,踢得不错!”
张晓辉受宠若惊地接过毛巾,一边擦汗,一边说着感谢的话:“感谢若曦女神谬赞!”
对面,秦梦瑶掏出手帕递给欧阳俊华:“俊华,踢得精彩极了!”
他接过那带着茉莉花香的手帕时指尖微微发颤,耳根红得像是被晚霞点燃,边擦边愤愤地说:“这次便宜莫羽那小子了!不过,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嘿嘿!”
姜玉凤一反常态跑到张晓辉面前,递给了他一罐冰镇可乐,略带赞许地说:“胖子,想不到你还蛮灵活的,喏,可乐,喝吧!”
张晓辉被晒得像西游记里的黑熊精,他憨憨地笑着接过姜大学霸的可乐,啪的一声撕开拉环,滋喽喝了一大口冰可乐,笑着露出两排大白牙:“啊!多谢姜大美女!可乐真好喝!嘿嘿嘿!”
姜玉凤第一次被张晓辉的憨样儿给逗乐了!
人群散去后,欧阳俊华向我走来,用他那大猩猩一样的手臂揽住我的肩膀:“莫羽,球技不错,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说完在我的肩膀轻拍了两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场边,背影融进了夕阳的余晖之中。
我怔了怔,然后笑了:“以后长约啊!”
“好嘞!”欧阳俊华摆了摆手!
风起时,藤萝的豆荚和枯叶簌簌落在记分牌上,盖住了那些斑驳的数字。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输赢或许本就没那么重要。
第6章 期末突围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1994年1月19日,腊月初八的寒风裹着细雪,将教室的玻璃窗刮出细密的裂痕。
期中考试前的一周课都停了,我们进入了全天自由复习阶段,各科老师会时不时地来教室里溜达,为我们答疑解惑。
我很喜欢这种自由复习的状态,可以自由支配复习的科目与时间。
我缩在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草稿纸上的数学公式被钢笔尖划得支离破碎,像一群冻僵的蚂蚁在雪地里挣扎。
晓晓的座位上空无一人,这丫头疯得很,又不知跑哪儿去了玩了。
窗外的梧桐枝桠挂满冰凌,风一吹便叮铃作响,像是谁在敲打一串透明的风铃。
“羽哥哥!歇会吧!别累趴了!”晓晓不知何时从后门钻了进来,突然出现在我身旁,一惊一乍的,吓了我一跳。
“我去,晓晓,你又跑哪儿去啦!神出鬼没的,吓死人了!”我用手平复着起伏的胸脯。
“铛铛铛铛!”只见晓晓抱着一只裹着棉套的保温桶,齐耳短发上沾满了雪粒,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活像童话里钻出雪堆的精灵。
晓晓“啪”地掀开保温桶盖子,甜糯的酒酿圆子香味儿瞬间溢满了整个冰冷的教室。
“我去!你居然跑回家搞吃的去了!”我惊讶地说道,“胆儿真大!”
“这就叫‘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小的’!哎呀!先别管了!我妈刚做的,说吃这个补脑子!”晓晓舀起一勺吹了吹,瓷勺碰在我唇边时,热气蒸腾,熏得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羽哥哥,你先尝尝,看看好喝不?里头还放了桂花蜜呢!”
我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头滚到胃里:“嗯,真甜,阿姨的厨艺绝了!”
“是吧!我觉得也是!”她一边伸手抹掉我嘴角的糖渍,一边得意地赞扬着自己母亲的厨艺。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我的嘴角时,我激动地为之一颤,脸上的热意瞬间袭来。
我慌忙低下头,瞥见她毛衣领口绣着一朵小藤萝花,花瓣被暖气熏得有些微微发皱。
我们两个补充完能量后,就又投入到了紧张的复习之中。
“追及问题……甲车先走半小时,乙车速度是甲车的1.2倍……”我盯着草稿纸上扭曲的公式,钢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没个头绪。
晓晓夺过草稿纸,用钢笔尾端戳了戳我的额头:“笨呀你!设甲车速度为x,乙车追上时的时间就是甲车行驶时间减半小时!”
她见我仍皱眉,就抓起两支铅笔当小车,在桌上“哐当哐当”演起追击战,边演边说道:“看!乙车哐哐哐加速——”
突然,铅笔尖“咔”地折断在桌缝里。
“糟糕!发生事故了!”她懊恼地噘着嘴,发梢扫过我的耳廓,一阵细痒。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没事儿!只是个意外而已!”
她立刻瞪圆眼睛假装生气地说:“你居然笑我!上回你被鸡兔同笼逼得直啃橡皮时,我可没笑话你!快闭住嘴!”
“好好!不笑不笑!只是你的样子太可爱了!我一时忍不住!我保持严肃!嗯嗯!严肃!”我假装一脸严肃地说道。
她听到“可爱”二字,立刻喜笑颜开:“嗯!是吗?可别骗我啊!”
“绝对发自肺腑!真心实意!”我立刻举手立誓。
“这还差不多!”晓晓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要捶我的小拳头。
窗外北风呼啸,在室内靠窗的这片方寸之地,我忽然觉得温暖得像是早春的向阳坡。
下午的阳光裹着一层昏昏欲睡的暖意斜斜地切进教室,在课桌上划出金黄的菱形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着,像一群跳华尔兹的精灵。
晓晓抱着地理图册,袖口蹭过我的胳膊,带起一阵桔子香水的气味。
“黄河为什么是‘几’字形啊?”晓晓突然用圆珠笔戳了戳我的草稿纸,笔尖在“一元一次方程”的解题步骤旁戳出个小洞,“我背了三遍还是记混!”
我搁下钢笔,瞥见晓晓在图册上歪歪扭扭的标注,忍不住笑了:“你把吕梁山和秦岭的位置标反了。”
“怎么可能!”晓晓一把抢过图册,发梢扫过我脸颊,她突然顿住,耳朵尖慢慢涨红:“书上明明说吕梁山在……哎?哎呀!地图印得也太模糊了!居然看走眼了!”
前排传来张晓辉憋笑的吭哧声,他正把漫画书藏在英语课本下偷看,闻言探过头来:“慕容女侠!原来你也有翻车的时候啊?哈哈哈!”
“要你管!”晓晓抓起橡皮砸过去,转身又拽住我的袖子,“快讲!快讲!这次我保证不会画错了!”
我抽了张草稿纸,用钢笔画出简略地形:“青藏高原的冰川融水先往东——”
“像融化的冰淇淋往下淌!”晓晓突然插话,指尖顺着我的笔迹滑动。
“对,然后撞上吕梁山,”我笔尖一顿,“就像冰淇淋撞到碗边,只能拐弯往北。”
晓晓“噗嗤”笑了出声,整个人歪倒在课桌上:“那碰到秦岭是不是‘啪叽’一声又拐了?”
教室后排传来几声窃笑。
孙平老师坐在讲台,从教案里抬起头,瞪了我们一眼:“慕容晓晓,小点儿声,别总是咋咋呼呼的吵到别人!上自习要保持安静!”
“哦!知道了!”晓晓立刻缩了缩脖子,继续翻看图册,桌底下却偷偷地踢我的鞋尖。
阳光悄悄爬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晓晓忽然压低声音问我:“那最后入海口为什么朝东?”
“因为地球自转偏向力,”我指了指窗外操场上旋转的落叶,“和落叶打旋儿一个道理。”
“哦!懂了!”她猛地一拍桌子,惊得前排同学又回头张望,“就像你打乒乓球总往右旋——原来都是地球害的!”
“晓晓!消停点儿!别老一惊一乍的!讨论可以,小声点儿!”孙平老师立刻起身对晓晓的咋呼行为进行制止。
“好的,知道了,孙老师!”晓晓立刻埋下了头。
张晓辉笑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栽下去。
王若曦回头轻咳了一声,把整理好的数学笔记递过来:“莫羽,这是追及问题的三种解法。你看看!”
王若曦的目光扫过慕容晓晓拽着我袖子的手,迅速垂下了睫毛。
晓晓却浑然不觉,她抢过笔记大为赞叹:“哇哦!若曦你这笔记做得真精细啊,比老师的教案还棒!”
“晓晓!你又夸张了!”王若曦有点害羞地说道。
晓晓忽然凑近我耳边,呼吸扫得我耳根发痒:“你看这行小字——‘张晓辉常在此处漏单位’,若曦连这都记着呢!”
前排传来“咔嚓”一声——张晓辉的钢笔尖戳穿了他的课本。
晓晓总是这样火力四射,在沉闷的环境中制造一些活跃气氛,使枯燥的事情变得不再无聊。
期中考试很快就到了,从1994年1月24日开始至1月27日中午结束,为期3天半,考试科目:语文、数学、英语、历史、政治、地理、生物共七门,每门100分,总分700分。
1994年1月24日清晨,第一场是语文,考场外的走廊结满了冰花,哈气在玻璃窗上凝成蛛网似的纹路。
晓晓把暖手袋塞进我怀里,手指飞快地帮我系紧围巾:“作文题要是记叙文,就写上周咱俩堆雪人的事儿!”
她的呼吸凝成白雾,睫毛上的冰晶融成细小水珠。
“要是议论文……”她忽然踮脚凑近我耳边,“就写《冬日暖阳》——暖阳是什么,你自己想!”
我的心里顿时感觉暖暖的。
1994年1月24日下午两点,考第二门数学,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
晓晓突然往我手心里塞了颗水果糖,糖纸是亮晶晶的玻璃纸,映着她狡黠的笑:“含在舌头底下,保你思路清晰!”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赫然是追及问题。
我咬碎糖块,甜味在齿间炸开的瞬间,忽然想起慕容晓晓挥舞铅笔演小车的模样,钢笔尖在草稿纸上疾走,乙车的速度化作一串跳跃的数字,仿佛能听见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
交卷前5分钟,“哇欧!”张晓辉突然迸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
监考老师立刻用警告的目光扫过来:“那个胖子!保持安静!”
我眼睛的余光瞥见晓晓悄悄竖起三根手指,又用右手拇指与食指又比划出一个字母c——这是我们约定的对答案的暗号:“第三题选c”。
她短发上系着的的红丝带就像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火苗。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考试如火如荼,我们奋笔疾书,三天半的考试很快结束。
最后一门考完试时,我们飞也似的冲出了教室,奔向操场,跑着,跳着,蹦着,吼着,叫着,笑着,充分地释放着这几天的压力,开始畅想着寒假怎么玩!
接下来的3天半,我们放假在家休息,等着老师阅卷出成绩。
1994年1月31日,放榜日,学校的公告栏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姜玉凤670分,盘踞榜首,如终年积雪的玉龙雪山;张晓辉669分,以一分之差紧随其后;王若曦650分,嵌在第八名,像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扣。
我的视线顺冰凉的墙面向下移,终于在第十名处看到了“陈莫羽”三个字,645分,冰冷的气温冻僵了我的手,但我却感受到了冬日阳光的温暖。
慕容晓晓踮脚戳着第十五名:“看!630分,本姑娘踩着你的脚印爬上来了!”她的红围巾扫过我下巴,带着百雀羚面霜的甜香。
欧阳俊华则挤在人群外围啃着烤红薯,含糊地向我喊着:“莫羽!过年去我家一起看《灌篮高手》全集啊!”
“好嘞!一定去!”我爽快地答应着。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晓晓也抢着要去。
“还有我,还有我!”小胖子张晓辉扒着我的肩膀凑过来咋呼着。
“都来,都来!”欧阳俊华咧着嘴招呼着。
孙平老师背手踱到我身后,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陈莫羽,期中年级第十——”他故意拖长尾音,指尖却轻叩我肩头,“进步很快,不错啊!继续努力!”
“好的!孙老师!”我笑着地应道。
1994年2月1日,寒假随着悉数的鞭炮声正式开始了。
父亲接过成绩单时,嘴里赞不绝口:“莫羽,645分,年级第十!慕容家的闺女排十五!你们俩个可以呀!”
父亲嘴角微微上翘,咳嗽了一声:“不过,可要谦虚啊!别骄傲,再接再厉!”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行啦,看把你美的,你就别嘚瑟了!”
寒假期间,晓晓日日来我家报到,我们就一起蜷在暖气片旁写寒假作业。
有一次,我正在写着英语作业。
晓晓突然一把抢过去,指着我的一处错误说道:“羽哥哥,第三人称单数变化是有规律的!‘study’单数是把‘y’变‘i’加‘es’,也就是‘studies’,而不是直接加个‘s’就完事了!”
“哦!原来如此啊!”我摇头晃脑地说道。
有时候写着写着,晓晓会突然拽起我去胡同口买糖炒栗子吃,她把牛皮纸袋焐在怀里,栗子的香甜混着她发间的桔子香味儿,感觉美妙极了。
1994年2月9日,除夕夜,她裹成粽子似的敲响我家的院门:“羽哥哥!你看!这是我爸做的走马灯!好看吧!”
灯笼上画着歪扭的紫藤花,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叔叔的手艺真不赖,只是这紫藤花画得就次了点儿了,哈哈,是你画的吧?”我调侃道。
“呃!就这吧!我可没张晓辉的画工好!走咱们去沙河堤去玩会儿吧!”慕容晓晓一手提着走马灯,一手拽着我往外走,还不忘跟父亲母亲打招呼,“叔叔阿姨,我和羽哥哥一起去沙河堤玩会儿,一会儿就回来啊?”
父亲笑着应着:“好的,晓晓!去吧,你们注意安全啊?”
母亲也叮嘱道:“去吧!别太晚了!早点儿回来啊!小羽,照顾好晓晓啊?”
“哦!好!”我诺着。
我们深一脚浅脚地踩着积雪往沙河堤走。
晓晓忽然团了个雪球塞进我后颈里:“咦~~~!晓晓!你居然偷袭我!”
我转身追晓晓时,发现早已笑着跑出去了老远,红棉袄在雪地里绽成一片朱砂梅。
我们在沙河堤上追逐着,打闹着,欢笑着,一时间忘记了所有的烦恼!
突然,一只只窜天猴尖啸着划破夜空,晓晓紧紧攥住我的袖口,无数烟花在河对岸上空炸开的瞬间。
我听见晓晓轻声说:“要是年年都能这样……”
后半句被爆竹声吞没,我看见晓晓眼底映着万千流光,比星河更灿烂。
1994年2月19日,正月初十,雨水。
午后,我和晓晓趴在我家的窗边等新年的第一场雨的到来。
晓晓忽然指着屋檐下的冰棱说:“羽哥哥,等这些冰化了,藤萝花就该开了是吧?”
水珠顺着晓晓的指尖滚落,在窗台上洇出圆斑。
“嗯嗯!是的!”我笑着应道,“等春雨下来,冰雪消融,藤萝花就要开了!”
但我没告诉她,昨夜梦见了我们把期末试卷折成了纸船,顺着雪水流向了远方,船头坐着两个小人,一个短发飞扬唱着荒腔走板的歌,另一个在船舷上刻下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暮色渐浓时,她趴在作业本上睡着了。
我抽走压在她颊边的钢笔时,发现草稿纸的边角画满了藤萝花,花瓣里藏着一行小字:“愿年年有今日!”
年内的时光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1994年2月24日,正月十五,元宵节。
晓晓端来一碗热乎乎的浮着桂花蜜的元宵来到我家:“羽哥哥,‘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打一字!”
“呃!”见我皱眉,晓晓突然用汤匙舀起一个元宵塞进我的嘴里,滚烫的芝麻馅烫得我直吸气。
她笑得差点儿栽倒:“是秋!笨死啦!”
母亲在厨房絮叨着:“晓晓这丫头,要是咱家闺女多好啊!”
“是啊!哈哈!”父亲突然哼起了《甜蜜蜜》。
晓晓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她蘸着元宵汤在桌上画了一颗心,又慌忙擦掉了,水渍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早春冰层下的裂痕。
“羽哥哥,晚上我来找你,咱们一起去看花灯啊!我先走了!”她说完哼着跑调的歌蹦跳着走了。
“好!”我目送着这个像黄蓉一般的女孩儿消失在街角,我的世界因为她的出现而增添了许多幸福快乐的色彩。
第7章 元宵偶遇
暮色低垂,我站在穿衣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母亲给我新买的藏青色呢子外套在灯光下泛着优雅的光泽,我特意将领子立起来,又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
这身打扮让我想起了《东京爱情故事》里的永尾完治,只是我的头发用发蜡抓得似乎更有型些。
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我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夜空如洗,没有一丝云彩,一轮满月高悬于天际,皎洁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院中的紫藤架镀上了一层银辉色的轻纱。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的脆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硝烟味和炖肉的香气。
我仰头望着这轮明月,不禁想起了李白的诗句: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今晚的月亮大而圆,仿佛触手可及。
羽哥哥!你再不出来,灯会都要散场啦!晓晓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像一串欢快的风铃,打断了我的遐思。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院门,只见月光下,晓晓正倚在院门口的路灯旁,一袭鹅黄色的古装衣裙在夜风中轻舞,腰间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她歪着头,发间的珠花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就像《射雕英雄传》里走出来的俏黄蓉。
羽哥哥,怎么样?晓晓转了个圈,裙摆绽开如花,漂亮吗?我缠着老妈改了三遍才做成这样。
嗯!像黄蓉一样漂亮!我故意摆了个帅气的pose,你看,我是不是也很酷?
说着我还学着港片里的男主角挑了挑眉。
呆瓜!晓晓噗嗤一笑,从身后变出一条驼色格子围巾:喏,系上这个就更酷了,简直比《东京爱情故事》里永尾完治还要帅!
晓晓踮起脚尖,仔细地替我围上:走吧,我的男主角!
说罢,晓晓挽着我的胳膊高高兴兴地向灯会走去。
长街上人声鼎沸,各色花灯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巨大的鲤鱼灯在头顶游弋,精致的宫灯串成银河,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三层楼高的西游记主题灯组,孙悟空的金箍棒转得虎虎生风。
快看那个!晓晓拽着我挤到灯谜摊前,指着一条红纸念道:半部春秋……嗯……秦!肯定是秦字!
她得意地朝老板伸出手:老板,我猜对了吧!奖品是啥呀?
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爷爷,他笑着捋须道:小姑娘好生聪慧,这谜语挂了半天都没人猜中,将来一定大有前途,来!这个是给你的!
老板说着递来一支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谢谢老板!慕容晓晓高兴地接过糖葫芦,转身就塞到我嘴边,喏,奖励你的!
见我愣住,她狡黠地眨眨眼:怎么,嫌少啊?
突然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啄。
这一吻轻如蝶翼,却让我心跳加速。
耳边突然响起了黑豹乐队那首《无地自容》,“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莫羽同学?一个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的瞬间,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只见秦梦瑶一袭月白襦裙站在灯影里,发间一支白玉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宛如从《新白娘子传奇》中走出的仙子。
她的身旁立着“大学霸”姜玉凤,干净利落的短发配上灰色风衣,珍珠耳坠在耳垂下闪闪发光,金丝眼镜中的目光冷如冰雪。
嗨!梦瑶、姜玉凤,你们也来看灯啊?我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挤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嗯!是呀!我与玉凤逛了有一会儿了!”秦梦瑶楚楚地应着,“今晚的花灯比往年要好看得多啊!”
晓晓一把挽住我的胳膊,笑眯眯地朝秦梦瑶说:梦瑶今天可真漂亮啊,这是要演白娘子吗?欧阳同学怎么没来当许仙呀?
秦梦瑶的耳尖顿时染上一层绯色:俊华,他……家里有事儿!没出来!
哦——晓晓故意拖长了声调,突然在我的脸上又亲了一下,“舞龙表演要开始了,我和羽哥哥先走了!”
羽哥哥,舞龙表演要开始啦!走!咱们赶紧去卡位!晓晓冲着秦梦瑶她们挥了挥手,你们继续逛吧!我们先走啦!拜拜!
我还没来得及平复害羞、激动和尴尬的心情,就被晓晓拽着混入了拥挤的人群。
远处传来震天的锣鼓声,人群如潮水般向广场涌去。
晓晓拉着我的手,灵活地在人缝中穿梭。
我们挤到最前排时,只见一条金黄色的长龙正随着鼓点上下翻飞。
龙身由十几个壮汉高高举起,在夜空中划出绚丽的弧线。
龙首高昂,双目如炬,口中喷吐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广场。
快看!晓晓兴奋地指着龙身,那个舞龙尾的不是咱班的班长李磊吗?
果然,龙尾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卖力地挥舞着。
我正要回应,突然龙首一个俯冲,直朝我们这边扑来。
晓晓惊叫一声躲进我怀里,我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住了她。
龙须擦着我们的发梢掠过,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吓死我了!晓晓拍着胸口,眼睛却亮晶晶的,不过好刺激啊!
舞龙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我挽着她的胳膊笑着说。
哼!人家才不怕呢!晓晓撒娇地说,胳膊搂得我更紧了。
舞龙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晓晓拉着我来到沙河边,河面上漂满了许多许愿的莲花灯,点点烛光随着水流缓缓移动,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在了人间。
我们也放一盏吧!晓晓从口袋里掏出来早就准备好的莲花灯,小心翼翼地展开,点燃灯芯,轻轻地放在水面上。
晓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许了什么愿?我轻声问。
晓晓睁开眼,狡黠一笑: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就在这时,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金色的光芒映在晓晓的脸上。
紧接着,无数的烟花相继升空,将整个河面照得五彩斑斓。
晓晓仰着头,眼睛里倒映着璀璨的星光,轻声地赞叹道:真美啊!
我看着晓晓被烟花映亮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一刻的风景,胜过世间所有的绚烂。
或许,这就是青春的味道吧。
甜蜜,温暖,带着些许令人心跳加速的刺激,就像这元宵夜的灯火,明明灭灭,却永远刻在记忆深处,成为生命中最璀璨的光。
第8章 动漫先生
1994年2月25日,农历正月十六,星期五。
寒假后的校园里,梧桐树枝上还挂着零星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我裹紧藏青色的呢子外套,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进校园。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天穿着米色牛角扣大衣配红色高领毛衣,齐耳的短发上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好像从《东京爱情故事》里走出来的赤名莉香。
“晓晓,你真漂亮!” 我笑着赞叹道。
“嗯!像不像赤名莉香?”晓晓开心得不得了,“正好和你搭!”
我们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向了教室。
开学第一天总共四件事:开学典礼、大扫除、交寒假作业和发新书。
明后两天是周末,又可以喘息一下,下周一才算是正式开学。
没一会儿,班里的同学们就都到齐了,开学的第一次聚会同学们都非常兴奋,开心地谈论着寒假里的趣人趣事,欢笑声此起彼伏。
我依旧保留着沉默的性格冷静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只有晓晓时不时地看看我或是用她那温暖的小手握握我那冰冷的手。
每当这时我便会会心一笑,因为我知道在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懂我的。
同学们正聊得欢,班主任孙平老师一身灰色笔挺西装、精神百倍地走了进来:“同学们,现在到教室外排成两队,去学校礼堂,参加开学典礼,咱们班在第五排和第六排啊!”
孙老师话罢,班长李磊迅速招呼我们,集结成整齐的两队,跟随着参加开学典礼的学生大军浩浩荡荡按顺序进了礼堂,在指定的排次做定下来!
开学典礼上,校长在演讲台上发表着长篇大论,张晓辉在下面低声和周围的同学谈论着他假期里的收获:这个寒假我过得太值了,老爸托人从海南给我买了一整套《女神的圣斗士》漫画书,共9卷45册,我足足看了3遍,所有圣斗士、海斗士和冥斗士都临摹了一遍。”
“哇——,这么牛,快来讲讲!”他旁边的同学羡慕得不得了。
张晓辉一听,更得意了,开启了狂喷模式:“你们知道嘛!这《女神的圣斗士》的9卷分别是银行战争卷、黄金圣衣卷、女神危难卷、十二神殿卷、海皇波士顿卷、海洋大战卷、冥王哈迪斯卷、进军冥王界卷、女神胜利卷。主角是五小强,分别是星矢、紫龙、冰河、瞬和一辉。圣斗士共88个,分为青铜、白银和黄金三个等级,黄金圣斗士有12个,黄金圣斗士中最牛的我认为是双子座撒加和处女座沙加。海斗士主要为海洋七将军,当然还有美丽的狄蒂斯。冥斗士共108个,最牛的就是冥界三巨头:天猛星拉达曼迪斯、天贵星米诺斯和天雄星艾亚哥斯。当然冥界除了冥王哈迪斯之外,还有两个最牛的神,死神塔纳托斯和睡神修普诺斯。当然,我最喜欢黄金圣斗士了,星矢他们闯进第一宫白羊宫时,白羊座黄金圣斗士穆先生用念动力就把他们的圣衣都分解了!特别是紫龙的圣衣碎成一片片渣渣的场景,简直太绝了!
张晓辉的唾沫星子在晨光中划出闪亮的弧线:还有处女宫之战时,处女座黄金圣斗士沙加的绝招天舞宝轮一出,星矢他们连动都动不了!最后要不是一辉用自爆的方式把沙加打入了异时空的夹缝中……
张晓辉,安静!班主任孙平老师怒瞪了他一眼。
张晓辉这才吐了吐舌头消停了。
后面的王若曦一脸嫌弃对张晓辉说:“几本盗版漫画,看把你嘚瑟的!”
张晓辉立马不吭声了。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
晓晓笑着打趣道:“哎!胖子这回算是遇到克星了,哈哈!”
“一物降一物!呵呵!”我笑着说。
大扫除时,张晓辉的扫帚霍然成了天秤座的武器,他一边扫地,一边手舞足蹈地又开启了神侃模式:在海皇波士顿篇里,海魔女苏兰特的死亡交响曲,连圣衣都挡不住!海洋大战卷里的海龙加隆你们猜是谁?其实是双子座撒加孪生弟弟,他用银河星爆和撒加如出一辙……
胖子,王若曦突然打断他,推了推眼镜,你说得这么起劲,你可知道《女神的圣斗士》漫画是海南改版的,并不是车田正美《圣斗士星矢》的正版漫画,而且里面根本没有神斗士的剧情?
张晓辉的扫帚地掉在地上:什……什么?盗版?正版里还有神斗士?
王若曦从书包里取出几张dVd光碟,指尖轻轻抚过封面:这是东映动画的北欧篇,讲的就是神斗士的故事。
王若曦一张张展示着泛着虹彩的光碟:第74-99集,天枢星双头龙捷古弗列德,守护星是北斗第一星,他的【奥丁之剑】能撕裂天空,星矢五人联手都差点全军覆没,最后靠奥丁神袍才险胜。
王若曦翻到第二张光碟,天璇星八脚马哈根,掌控冰火之力,【强力热压】把冰河逼入绝境,但冰河用【曙光女神之宽恕】反杀了他。
第三张光碟上印着巨蟒图腾:天玑星巨蟒德尔鲁,【泰坦神族大力士拳】把星矢打得坠崖,最后还是星矢爆发小宇宙反败为胜。
王若曦推了推眼镜:天权星紫水晶阿鲁贝利西用【天人合一】封印了星矢和冰河,却被紫龙的【庐山升龙霸】击溃。
张晓辉的喉结剧烈滚动,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
王若曦继续道:玉衡星魔狼菲利路的【北方群狼拳】让紫龙双目失明,但紫龙引发雪崩逆转战局;开阳星剑齿虎希度的弟弟巴度用【黑暗维京猛虎爪】完虐一辉,最后兄弟二人被瞬和一辉联手击败;摇光星米伊美的【魔弦镇魂曲】差点杀死瞬,直到一辉燃烧小宇宙才破解这绝命琴音。
她合上光碟盒,轻描淡写道:我家还有全套dVd——银河战争篇1-40集,星矢与暗黑圣斗士的战斗;黄金十二宫篇41-73集,星矢在十二宫与双子座撒加的恩怨;海皇篇100-114集,修罗与海将军的对决……
张晓辉跪在扫帚上:若曦姐姐!以后,我帮你值日、抄作业!漫画全借你!求求你带我去你家看看吧,一集也行!!
惹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晓晓靠在我肩上笑得花枝乱颤:羽哥哥,你看胖子现在像不像猪八戒见了人参果一样?馋得哈喇子直流!
“嗯!确实蛮像的!”我从来没见过张晓辉如此的卑微过,看来他对漫画与动画的痴迷已经到了很高的境界了。
发新书时,张晓辉心不在焉的,接过《生物》课本时险些摔一跤。
张晓辉的眼睛一直黏在王若曦的书包上寸步不离,仿佛那里装着诱人的“人参果”。
放学铃一响,张晓辉一个箭步冲到王若曦桌前,搓着手谄笑道:若曦姐姐!我帮你拿书包啊!咱们一起回家,正好顺路!
王若曦把书包递给了他,嘴角微扬:好呀,以后每天你都送我回家,不过每天晚上只允许看一集!
“呀啊——,太好了,太好了,若曦姐姐,以后我就是你的小弟了,有什么差事,尽管吩咐!嘿嘿!”张晓辉一脸谄媚地笑盈盈地说道。
夕阳将他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张晓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天马流星拳,王若曦的白球鞋在雪地上踩出轻快的节奏。
晓晓挽住我的手臂,发间的桔子香味儿混着新书的油墨香味儿:羽哥哥,你说若曦会不会让他看完全套呢?
“会,因为她们有着共同的爱好,学习与动漫!”我坚定地回答着晓晓。
暮色中的校园渐渐沉寂,梧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响。
那些关于圣衣、小宇宙与热血的传说,正随着少年们远去的背影,在1994年的初春悄然生长。
第9章 生物标本
上午大课间的铃声刚一响起,教室里就恢复了寒假还未消退的躁动。
我望着窗外发呆,梧桐树上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晓晓突然用钢笔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臂,她今天齐耳的短发上别着个小小的蝴蝶发卡,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羽哥哥,晓晓忽闪着明眸,压低了声音说,你看张晓辉。
我顺着晓晓的目光望去,只见张晓辉正弓着腰,像只胖企鹅似的围着王若曦打转。
张晓辉手里捧着瓶刚开封的健力宝,小心翼翼地递到王若曦面前:若曦姐姐,这是新出的荔枝味儿的,我特意跑了三家小卖部才买到的,你请笑纳!
王若曦头也不抬地翻着课本,镜片后的眼睛却闪过一丝狡黠:放这儿吧!
那……今天放学……张晓辉搓着手,圆脸上堆满谄笑。
行!可以多看一集!王若曦嘴角微扬,轻描淡写地说道。
张晓辉闻言差点儿跳起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从开学第一天开始,这位动漫先生就彻底沦为了王若曦的跟班,每天不是帮忙值日,就是抢着背书包,连作业都主动请缨要替她写。
班上同学给他起了个新绰号——有来有去,活像《西游记》里麒麟山獬豸洞赛太岁那个对金圣宫娘娘唯命是从的小妖。
班主任孙平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下节课生物课改到标本室上,任老师会带大家参观。
孙老师和蔼的目光扫过教室:记住要遵守纪律,不许喧哗,更不许触碰标本啊!
张晓辉立刻来了精神,转头对王若曦小声说:听说标本室有只白孔雀,羽毛跟雅典娜的裙子一样白!
生物老师任平生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走起路来轻飘飘的,瘦的像一根会移动的竹竿儿。
我们排成了整齐了两队,跟在他后面,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钥匙串在腰间叮当作响:跟紧我,不要掉队!
任老师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樟脑和福尔马林的气味扑面而来。
晓晓下意识地攥住了我的袖口,她的手指冰凉。
这是我们的鸟类标本区。任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
任老师轻轻掀开防尘罩,晨光透过高窗,洒在二十余只栩栩如生的鸟类标本上。
珠颈斑鸠,任老师的指尖轻点玻璃,它们颈间的珍珠斑点在求偶时会特别明显。
任老师的讲解不像在上课,倒像是在讲述老朋友的往事。
羽哥哥,快看那个!晓晓突然拽了拽我,指着角落里的一对红嘴蓝鹊,宝蓝色的羽毛在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好漂亮啊!
转过屏风,我们来到了爬行类区域。
任老师掀开一块黑绒布,露出盘踞在岩石上的黑眉锦蛇标本:这是黑眉锦蛇,擅长捕鼠的益虫。
蛇身盘踞在麦穗堆上,鳞片泛着青铜光泽。
任老师忽然模仿蛇类受惊的模样,脖子缩进衣领活像乌龟,逗得王若曦掩嘴轻笑。
这个滑稽的动作逗得大家忍俊不禁,连一向严肃的王若曦都掩嘴轻笑。
张晓辉趁机凑过去:若曦姐姐,周末能去你家看黄金十二宫篇吗?我带了新出的浪味仙……
“再说吧!”王若曦一脸嫌弃地说道。
阳光最充足的区域是蝶类展柜区。
注意看这个!任老师突然提高音量,打开一个特制的抽屉式展柜,数百只蝴蝶标本整齐排列在蓝丝绒上。
大紫蛱蝶,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翅膀的紫色来自光学鳞片。
那蝴蝶的蓝紫色鳞翅在光线下流转,恍若瞬的仙女座圣衣。
晓晓看得入了迷,不自觉地向前倾身,呼吸在玻璃上晕开白雾。
一缕阳光正好穿过她的发丝,在标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忽然发现晓晓的睫毛在光线下变成了透明的金色,像蝴蝶的触须般轻轻颤动。
更神奇的是枯叶蝶!任老师转动标本台,乍看只是片蜷曲的落叶,背面却突然展现出火焰般的橙色花纹,它们在安全时才会展现真容。
说这话时,任老师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王若曦,后者正假装没看见张晓辉递来的泡泡糖。
哺乳动物区弥漫着人造青草的气息。
任老师轻抚赤狐标本的额头:它叫赤狐,十年前受伤误闯校园被救下,伤愈后就再也不走了,学校特批了一处饲养场所,由所有生物老师轮班照顾它,一直到它自然死亡,老师们与它都处出了感情!
赤狐的玻璃眼珠竟透着温润的光芒,仿佛还记得当年学校的恩情。
最热闹的是猴群标本区,猕猴怀抱仿真野果,长尾卷住树枝。
任老师突然压低声音:这些标本的毛发都是真品,用特殊工艺处理过。
张晓辉闻言猛地缩回差点儿摸上去的手,后脖颈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当来到海洋生物区时,任老师掀开厚重的蓝色帘幕。
巨大的扇贝标本在灯光下泛着珍珠光泽,任老师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抚过贝壳内壁:这是巨型扇贝,这些纹路就是它的年轮,每年生长一道纹路,每一道都记录着大海的故事。
晓晓突然轻呼一声——章鱼标本的触手吸盘上,竟然还粘着几个微型贝壳。
章鱼标本,触手吸盘是它生存的武器,这些贝壳是它生前最后的晚餐。任老师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讲述童话。
当我们凑近观察鲨鱼胚胎标本时,任老师冷不丁补充道:小鲨鱼在母亲肚子里就开始了互相竞争。
女生们集体后退了半步,张晓辉却兴奋地掏出速写本开始临摹。
参观接近尾声时,任老师神秘兮兮地打开一个上锁的展柜:这是我们的镇室之宝,白孔雀标本。
纯白的孔雀标本沐浴在特意设计的光束下,三千根尾羽如婚纱般垂落。
任老师继续说道:它叫云君,因为白化病被同类排斥,死后被做成了珍贵的标本,它的美丽在时光中永远的定格!
阳光透过羽毛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晓晓看得入迷,目光晶莹,不自觉地靠在了我的肩上,她发丝间淡淡的桔子清香,让我想起了元宵节那晚沙河堤畔的烟花。
下课铃突然响起,惊醒了这静谧的时光,我们意犹未尽。
“好了,同学们,今天的参观到此结束,大家按次序走出标本室,下次生物课我会教大家如何制作生物标本!同学们再见!”任老师向我们挥手再见。
我们依依不舍地慢慢地磨蹭着挪出了生物标本室。
待所有同学都出来后,任老师一声锁上了标本室的大门,钥匙串的叮咚声渐渐远去。
走廊上,张晓辉还在缠着王若曦:若曦姐姐,周末我帮你整理笔记,能不能再多看一集?
王若曦背对着他比出两根手指,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我满脑子都萦绕着那些神奇的生物标本和属于它们的故事。
晓晓突然摊开手心——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孔雀绒羽正躺在她的掌心,在阳光下泛着梦幻的虹彩。
比漫画还神奇,是不是?晓晓轻声问我。
“古灵精怪!神奇如你!”我笑着点了点头。
望着窗外飞舞的尘埃,我仿佛听见那些凝固的生命在寂静中诉说着它们的故事,而我们正带着这些记忆继续前行。
远处传来任老师和孙老师的谈笑声,像一首关于生命与成长的歌谣,在这个初春的上午,轻轻飘荡。
第10章 位居探花
六月的风裹着紫藤花的甜腻,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碎影。慕容晓晓伏在课桌上,齐耳的短发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浅金,发丝间隐约飘来桔子香水的酸甜气息。她总爱用钢笔尾端戳我的胳膊:“羽哥哥,这道三角函数题解法太绕了,你画个图给我看吧!”
我接过她的草稿纸,笔尖还未落下,就听到了张晓辉那苦苦地哀嚎声:“若曦姐姐!今晚让我去你家看圣斗士吧!”他的圆脑袋突兀地横在王若曦的笔记本上方,像一颗卡在花枝间的胖月亮,“雅典娜马上就要穿上神衣,和同样穿神衣的海皇波塞冬进行大决战了!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若曦女神!我是您忠实的奴仆,请您满足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吧!”
张胖子双手合十祈求着,更像弥勒佛了,只是这尊佛也太卑微了。
王若曦的钢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洇出一滴墨痕:“可是后天就要期末考了,你不好好复习,还有闲心看《圣斗士星矢》!”
“女神,这是您的最爱!”张晓辉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盒金箔纸包裹的酒心巧克力,推到她面前,“瑞士进口的,我爸出差时买的,你最爱榛子味儿的,对不对?”阳光斜斜地切过他的眼镜片,折射出一簇狡黠的光。
王若曦的睫毛轻颤,指尖摩挲着巧克力盒的缎带,终于轻叹一声:“哎!只看一集啊!”
“多谢女神恩准!”张晓辉欢呼着蹦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尖叫。
“噗~”慕容晓晓见状嗤笑出声,齐耳短发随着摇头的动作扬起,发梢掠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清冽的桔子香味儿。
“羽哥哥,你看那呆瓜——”她托着腮凑近我,眼尾弯成月牙,“多像二师兄!”
“不是像!就是!”我也忍不住被张晓辉的痴迷、愚笨与狡猾逗乐了。
忽觉慕容晓晓的指尖轻轻戳在我的腰窝上:“羽哥哥,专心画图啦!这道题我还不会呢!”她笑得狡黠,眼尾微挑的模样让我想起《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蓉——若真生在武侠世界,她定是那个能把欧阳克耍得团团转的小妖女。
考前复习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我们都卯足了劲儿。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未落,张晓辉已蹿到王若曦桌前,书包里哗啦啦响着塑料碰撞声。“若曦女神,你看,《风魔小次郎》全集dVd!”他掏出一摞光碟,封面上持剑少年目光如炬,“感谢您让我蹭了三个多月的圣斗士光碟,这回该换我请您了!”王若曦将粉红色日记本的铜锁轻轻一按,锁扣“咔嗒”一声轻响:“等考完试吧……暑假去你家看。”
“真的?耶!”张晓辉的胖脸瞬间涨红,手舞足蹈地撞翻了邻桌的笔筒,然后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赶紧帮邻桌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笔。
慕容晓晓故意用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羽哥哥,你猜张晓辉家藏了多少漫画和动画光碟?怕是能开个图书馆和音像店了!”她的气息裹着桔子香味儿扑面而来。
我紧张地缩回了手,害怕别的同学看见:“呃~,应该满书架都是!”
“呵呵!走了啦!”慕容晓晓狡黠地一笑,摇晃着齐耳短发消失在了教室的门口,我随即起身,挎着书包也跟了出去。
走廊外的紫藤花架下,张晓辉正对王若曦比划着小次郎的绝招:“就这样——咻!剑气劈开瀑布!”王若曦抱着书包低头疾走,耳尖却红得像晚霞。我忽然想起生物课上的含羞草,指尖一触,叶片便蜷成羞涩的螺旋。
1994年6月24日,期末考试如期而至,这是初一年级的最后一次考试,为期4天,半天考一门,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生物7门课程依次进行,生物放在了考试最后一天的下午,每门100分,总分700分。考试这些天,天气晴朗,无风无雨,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喊尽整个夏天的燥热。我不停事儿地擦汗,有时汗水会浸到眼睛里,蛰得眼睛一阵酸疼。慕容晓晓坐在我的斜后方,我听见她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碎而坚定。胖子张晓辉坐在我的正前方,头发像刚洗过一样,整个后背都已湿透。王若曦坐在我的右前方,脸色微红,炎热对她毫无作用,她手握的笔就像针式打印机印针一样“哒哒哒”地写个不停。
最后一科生物交卷时,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教室,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晓辉瘫坐在椅子上哀嚎着:“完了!蕨类植物世代交替的图解画错了!”
王若曦默默递给他一颗薄荷糖:“放心吧,雅典娜女神会原谅你的。”
慕容晓晓从斜后方走过来,桔子香味儿混着汗味儿一起钻进我的鼻腔:“羽哥哥,终于考完了,陪我去操场跑步吧?这几天,我都快憋出蘑菇了!”
“啊~~~”我伸了个懒腰,立即起身,与慕容晓晓一起冲出了教室,“终于考完了!走起!”
夕阳将跑道染成了桔红色,我们一起在跑道上慢跑着,她忽然停下了脚步,齐耳短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颈侧,像镀了一层金箔。
“莫羽——”她第一次没叫“羽哥哥”,声音轻得像紫藤花瓣坠地,“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考进前三,能不能……”蝉声骤然拔高,吞没了后半句话。
我转头时,她已蹦跳着跑远了,背影融进在暮色里,发间的蓝蝴蝶发卡一闪一闪的,仿佛要追着风飞向天际。
6月30日的清晨,教务处外墙的红榜像一道灼目的瀑布倾泻而下。人群如潮水般涌来退去,我攥着衣角,视线一寸寸扫过那些烫金的名字:
初一年级期末考试成绩榜
第1名 姜玉凤(初一4班) 692分
第2名 张晓辉(初一3班) 687分
第3名 陈莫羽(初一3班) 683分
第4名 秦梦瑶(初一4班) 678分
第5名 王若曦(初一3班) 675分
……
第8名 慕容晓晓(初一3班) 665分
……
第50名 欧阳俊华(初一4班) 590分
……
张晓辉盯着榜单咂着嘴:“又是差五分!姜玉凤这丫头是属秤砣的吗?”
王若曦默默地递过来一瓶冰镇汽水:“第二已经很不错了!来庆祝一下!”
“女神!干杯!”他接过来汽水,与王若曦“叮”地碰了一下瓶,然后猛灌了一口,随即咧开大嘴笑了起来:“啊~爽啊!只要有风魔小次郎陪着,第二也无妨!”
慕容晓晓拽着我挤到榜前,桔子香味儿混着汗味扑面而来:“羽哥哥,看,我说的没错吧?你是探花郎!”她指尖点着我的名字,眼底里星光流转,“一会儿我请客,咱们去冰室吃红豆冰山!”
我正要推辞,她却忽然踮脚凑近,发丝扫过我的下巴:“不许说不,我连庆祝台词都想好了——”
慕容晓晓拉着我一起去了冰室冷饮店,买了两支红豆冰山,递给我一支,自己拿着一支,然后说:“羽哥哥,恭喜呀探花郎!我要与你一起考上重点高中,一起考上郑州大学,一起……呃~算了,算了,这个以后再说!来,吃起!”
“同乐!同乐!我们一起共同进步!”看着慕容晓晓开心的样子,我边吃边赞叹着,“话说,这红豆冰山,是真甜真好吃!谢谢你啦,晓晓!”
“不客气!”慕容晓晓满意地笑着,突然她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羽哥哥,你知道张晓辉为什么永远是‘千年老二’吗?”她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像偷到了蜜的狐狸,“告诉你个秘密,姜玉凤的老爸是张晓辉老爸的战友,多年前因公殉职。之后张晓辉的老爸老妈常接济姜家,张晓辉与姜玉凤是发小,从小就默默地照顾着姜玉凤,凡事都让着她,所以每次考试张晓辉都会故意错了一两道题,目的就为了让姜玉凤当第一。”
慕容晓晓倚在紫藤架下,指尖缠绕着发梢,咬了一大口红豆冰山,然后边嚼边说:“张晓辉说姜玉凤需要这个‘第一’撑着她走下去,她爸的抚恤金只够撑到初中毕业,年级第一的奖学金就是她的命。”
听着听着,我突然特别的感动,我望向远处操场边那个张胖子——“千年老二”——唯命是从的“有来有去”,此刻他的胖脸上正漾着弥勒佛般的笑容,他迅速地折了一个纸飞机,“嗖”地扔了出去,纸飞机在空中转了个弯,轻轻地落在王若曦摊开的粉红色的日记本上——那上面写满了她与他的不能言说的秘密。
放假前,老班孙平抱着一摞暑假作业来到在讲台,一阵风吹来,几片紫藤花的残瓣随风飘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声未尽的叹息。“青春呐——”他摩挲着保温杯上的茶渍,“和这藤萝一样,开时轰轰烈烈,谢时悄无声息。又一个暑期将至,你们要痛痛快快地玩,认认真真地完成暑假作业,还要预习一下初二的课程,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慕容晓晓在桌下踢了一下我的鞋跟,桔子香味儿随着她的轻笑荡开:“孙老师又开始感慨青春与时光了!”
“孙老师讲得真好!”我想起了姜玉凤永远挺直的脊背,想起了张晓辉漫画书下的柔情,想起了王若曦粉红色的秘密,还有眼前这个如黄蓉一般聪慧顽皮而又可爱的慕容晓晓!
孙老师不知何时已经感慨完了,同学们已经四散奔逃。
慕容晓晓塞给我一张字条,飞扬的字迹力透纸背:“暑假一起复习!每天早晨七点,学校的紫藤花架下不见不散!”
我抬起头寻她时,她已蹦到了教室门口,齐耳短发在阳光下泛着蜜色光泽。
蝉声渐弱时,我独自走过空荡的走廊。红榜上的金粉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斑驳的旧榜单——那里曾有多少未说出口的约定,如今都成了藤萝根下的养料。而我们的夏天,才刚刚在紫藤荚果的青涩里,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第11章 沙河游泳
晨光初露时,学校里藤萝花的幽香已悄然漫过石阶,一串串藤萝花上挂满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好似一串串未及串起的琉璃珠,在熹微中闪着点点细碎的银光。
我如约在早上7点来到学校的藤萝花架下,发现慕容晓晓早已提前赶到了,此刻,她正在藤萝花架下的石桌上伏案看书,齐耳短发被晨风撩起,发梢掠过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听见我的脚步声靠近,她头也不抬地嗔道:羽哥哥,你迟到了整整三分钟呦!钢笔尾端地戳在演草纸上,洇开一朵小小的蓝花墨迹。
我讪笑着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从书包里掏出暑假作业放在石桌上,然后满脸愧疚地说:“不好意思啊!晓晓!我睡过头了!让你等急了吧!”
晨风裹着藤萝的甜涩和慕容晓晓身上的桔子香水味儿掠过我的鼻息,甜得我有点儿眩晕。
慕容晓晓侧过脸庞,眼尾弯成狡黠的弧度:“要不~今儿晚上我住你家吧?到时咱们一起起床!”
“咦~打住!打住!”我吓得连忙摆摆手,“你饶了我吧,姑奶奶!”
“哼~看把你吓得!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慕容晓晓看我那心虚的样子,笑得心花怒放,“好了啦!下回来早点儿!要不我被人掳跑了,你可咋办呀?!”
“我回去定个闹钟!再让老妈也叫我!来个双保险,肯定就晚不了啦!可不能把你给丢了!”我悻悻地说。
“嗯~这还差不多!行了,咱们趁着凉快,赶紧开始学习吧!”慕容晓晓也停止了调皮,我们一起开始了清晨的学习。
太阳爬升得很快,蝉鸣忽地一下子高了起来,藤萝架筛下的光斑在手背上跳跃着。我望着暑假作业上那扭曲的抛物线,恍惚觉得那些线条正在随着热浪蒸腾。
慕容晓晓扯了扯白衬衫的领口,一抹细汗顺着锁骨滑进衣襟里,她忽然地合上书,指尖敲了敲石桌,对我说:羽哥哥,咱们去沙河游泳吧!这天也太热了!
说话间,她从帆布包里拽出两个透明的塑料衣袋放在石桌上,那是两套叠放整齐的蓝白条纹泳衣——一套是男款,一套是女款,貌似情侣套装,蓝白条纹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这是我特意让老妈按照咱俩的尺寸去郑州进货时买的,你看,好看吧?!
“啊?!”我耳根有点儿发烫,瞥见每套泳衣上都绣着细小的紫藤花,那是特意绣上去的,一丝羞怯感突然涌上心头:“那……咱们……不学习了?”
“天太热,咱们先去沙河避避暑再说!等凉快了再学!她突然凑近我,发丝拂过我的脸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得我心里怦怦直跳,她一边往书包里收拾学习资料,一边轻盈地说,老妈今天去郑州进货了,老爸上班去了,我家里没人,咱们先去我家换上泳衣,然后去你家拿些零食和饮料!”
“呃~”我还在犹豫时,她已帮我快速收拾好了书包,然后把书包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犹豫个啥呀!走了啦!”她挎起了书包捞着我的手,飞也似的向她家奔去。
我们很快就来到了慕容晓晓家,客厅里,老式座钟的钟摆左右摇摆着,墙上的老式万年历,日期已撕到了今日,1994年7月15日,星期五,宜出行、沐浴。
“羽哥哥,你去浴室换!我去我的卧室换!”慕容晓晓说着就把那套蓝白条纹的男士泳衣递给了我,然后把我推到了浴室门口,自己则拿着那套蓝白条纹的女士泳衣去了她的卧室。
我捧着那套蓝白条纹的泳衣站在浴室门口发着呆,水磨石地砖透着丝丝的凉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只听见她在卧室里哼唱着《同桌的你》和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我突然间有种血脉喷张的感觉,心里怦怦跳个不停。
我换好啦!正在我发呆之际,慕容晓晓已打开了卧室门,“羽哥哥,你看,好看吧!”
我转过身来,看见慕容晓晓——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站在了我的面前,只见她一头短发俏皮地垂在耳畔,眼神里透着一丝青涩的羞涩与好奇,敞怀披着件浅蓝色的防晒外套,内穿蓝白条纹泳衣,纤细嫩白的脖颈在泳衣的衬托下更显修长,肩部线条圆润柔美,微微隆起的胸部若隐若现,透着青春的朝气与活力,腰肢纤细柔软,盈余的肌肤在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泽,四肢修长,青筋隐约可见。她微倚门框,双手自然下垂,食指无意识地轻碰着泳衣带子,下摆露出泳衣的荷叶边,发梢间还滴着些许的水珠,悄然间演绎着少女初长成的清纯与美好。
你、你好美啊......我眼珠都看直了,结结巴巴地说。
呆瓜,还不赶快去换了!她踮脚把毛巾按在我头上,把我推进了浴室,我在门口等你。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慕容晓晓的泳衣状让我激动不已,我的脸火烧火烧的,突然感到了下体的变化与膨胀,我去,这下尴尬了,我赶紧拧开洗脸池的水龙头不停地洗脸。
羽哥哥,换好了没有,再不出来我可就闯进去啦啊!慕容晓晓轻叩着浴室的磨砂门。
“哦~好了,好了!”我迅速褪去了短裤,换上了蓝白条纹的泳裤,泳裤腰间的松紧带勒得恰到好处,胸前的蓝白色条纹衬得皮肤格外苍白,上身的白色t恤不用换,我一看下面,总算恢复了正常,于是手里拿着泳帽与换下的短裤,拧开了浴室的门。
“羽哥哥,你总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晕倒在浴缸里了!”慕容晓晓狡黠地嗔笑着,她拽过我手里的泳帽与短裤,然后塞进了一个预先备好的军绿色储物包里,“先把你的短裤和泳帽放到这个包里,书包先放我家,明早我带去学校,接下来咱们去你家带吃喝!”
“哦!好!”我诺着,然后背起了那个军绿色的储物包,里面还装了慕容晓晓的一些衣物和防晒护肤的用品。
莫容晓晓拉着我的手,向我家奔去,因为两家不远,所以没骑自行车。
慕容晓晓来我家就像来自己家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家此时也没人,厨房里的冰箱嗡嗡响着,慕容晓晓开着冰箱门,在里翻找着,后颈的发丝被汗水黏成细绺。终于找到了!嘿嘿!她举起四瓶结霜的北冰洋汽水,瓶身的水珠滚落在她腕间的银镯上。我们往储物包里塞进了六瓶汽水、一盒鸡蛋糕,还有我妈腌的糖蒜——晓晓坚持要带上这个,说游完泳后吃最解乏。
坐稳了。我踩动自行车的踏板,慕容晓晓侧坐在后座,储物包夹在我们中间。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腰,防晒外套的袖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经过巷子口时,卖冰棍的老汉朝我们吹起了口哨:小两口这是出去赶集啊?
慕容晓晓突然掐我的腰,我手一抖,车把差点歪进路边的杨树荫里,“别乱动,会摔倒的!”
“呵呵!看把你吓得!”慕容晓晓嬉笑道,将我搂得更紧,头紧贴在我的后背上。
沙河的白杨林在正午阳光下泛着银光。我们选了个树荫浓密处,慕容晓晓将一块儿正方形的毡布铺在树荫下的地面上,放下储物包,扯掉防晒外套,露出蓝白条纹的泳衣和娇美的身材。
“冲呀~”慕容晓晓踢掉凉鞋,欢呼着冲出斑驳的光影,跳进了清凉无比的沙河,“羽哥哥,快来呀,凉爽极了!哇欧!”
“来了!来了!”我脱掉白体恤和凉鞋,“扑通”一声跳进沙河,“真凉啊!”
看招!我还没回过神来,她慕容晓晓就捧起河水向我泼来,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七彩虹弧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立即扑进水里向慕容晓晓游去,凉意顿时透进毛孔,清爽无比,等我的头再次露出水面时,发现慕容晓晓早已一个猛子扎出去老远,蓝蝴蝶发卡在波光中忽隐忽现,她无比开心地笑着:“羽哥哥,来呀!来呀!快来追我呀!”
“我来了!别跑!”我开心地向慕容晓晓游去。
我们开心地在沙河里玩耍着,比赛摸河底的鹅卵石,她总能找到最圆润的那颗。我们在浅滩筑沙坝,看水流如何狡猾地找到新出路。
正玩得兴起,远处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莫羽!远远望去,原来是欧阳俊华,他站在南岸的芦苇丛边,古铜色的上身滴着水珠,身旁的秦梦瑶穿着藕荷色的连体泳衣,此刻正用纱巾擦拭长发。
巧啊!欧阳俊华三两下就游了过来,激起的水花溅了我满脸,你带弟妹来玩水呀?
慕容晓晓立刻掐我后背,我疼得倒吸凉气:啊~我们……碰、碰巧遇到......
“哈哈!你们穿着情侣泳装!碰、碰、碰巧,谁信呀!哈哈!”欧阳俊华咧开大嘴岔子爽朗地笑着。
“欧阳哥哥,你这也是带嫂子来避暑的吧!”慕容晓晓嘴上可从不吃亏。
“呵呵,呵呵!啊~我们是真碰巧!”欧阳俊华遇到慕容晓晓算是真没词了,没办法,嘴笨,只剩下摇头傻笑了!
秦梦瑶缓步涉水而来,阳光穿透水面,在她小腿上投下粼粼光纹。晓晓的泳衣真好看。她声音轻柔,指尖拂过慕容晓晓泳衣的荷叶边。
欧阳突然一个鱼跃,水花惊得我们连连后退:咱们比憋气吧?输的人请吃冰棍!如何?
大家一直同意,于是四个人在齐胸深的水区围成一个大圈。慕容晓晓捏着鼻子朝我眨眼,秦梦瑶将长发挽成髻。欧阳俊华的胸肌在水面下像两块浮动的礁石,我数到三十时,他已经开始做鬼脸。忽然,一串气泡从慕容晓晓唇间逃逸,她猛地蹿出水面,发间的水珠甩成一道彩虹:噗啊~欧阳哥哥你作弊!原来这家伙在水下挠她的脚心。我们都开心地笑了,疯狂地打水仗、摸石头和比谁游得快。
日头西斜时,北岸突然传来地动山摇的落水声。张晓辉圆滚滚的身躯像炮弹般砸进河里,溅起的水幕里闪过王若曦惊慌的脸。死胖子!她抱着充气泳圈,眼镜歪在鼻梁上,你吓着我了!
张晓辉狗刨式游过来,胖脸上挂着水草:同志们辛苦了!他哗啦一声站直,肚子上的水像瀑布般泻下。王若曦慢吞吞蹚水而来,格子裙泳衣湿透后贴在身上,她不停推着滑落的眼镜。
“胖子,若曦,你们也来了,快来一起玩!”欧阳俊华兴奋地招呼着张晓辉和王若曦,我们三个也热情地和他俩儿打着招呼。
我们很快分成了三组。欧阳俊华和张晓辉比赛水上摔跤,两个男生扭成一团沉进水里,又在不远处冒头喘气。我和晓晓、秦梦瑶和王若曦在浅滩摸河蚌,秦梦瑶教我们辨认贝壳上的年轮。
这个起码五岁了。她举起一枚斑驳的蚌壳,夕照穿透壳壁,在她掌心投下琥珀色的光。
慕容晓晓突然惊呼:快看!她指缝间夹着颗珍珠米大小的淡水珍珠。
我们围过去时,她狡黠一笑,把珍珠按在我眉心:赐予你沙河之神的祝福。微凉的触感让我心头一颤,大家哈哈大笑。
王若曦突然一声——原来张晓辉把水草编成的扣在了她头上。
暮色染红水面时,我们瘫在杨树下分食最后的鸡蛋糕。张晓辉用树枝撬开汽水瓶盖,泡沫涌出来沾满他的手背。欧阳忽然指着远处:一只翠鸟掠过水面,叼起小鱼飞向对岸的芦苇荡。
明天还来吗?慕容晓晓靠着我肩膀问。她的泳衣已经半干,蓝白条纹上沾着细沙。秦梦瑶正在拧着头发,水珠滴在树根上汇成小小的溪流。王若曦突然掏出随身听,老狼的歌声混着电流声飘出来:......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
回程的自行车上,慕容晓晓把湿漉漉的泳衣塞进储物包。夜风扬起她的发丝,扫过我的后颈时带着河水的腥甜。经过巷子口时,卖冰棍的老汉早已收摊,只剩一盏昏黄的灯泡在树梢摇晃。
藤萝架下的石桌上,不知谁放了一枝新折的紫藤。慕容晓晓踮脚把珍珠粘在花瓣间:这样就能永远保存了。月光下,那颗珍珠像凝固的水滴,里面藏着整个夏天的光影。
第12章 卧龙故里
1994年7月16日下午,我正在家中酣睡,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我睡眼惺忪地起来,跑去客厅拿起听筒:“喂?”
“喂!莫羽,我,俊华,明天早上六点,学校门口集合,去南阳卧龙岗玩!”他嗓音洪亮得像夏日的雷声,“我爸开九座银色商务车专程送咱们去!”
“呃~就咱俩吗?”我手握着听筒,有些犹豫,毕竟和慕容晓晓约了每天早上学习的。
“行了!你小子!我就知道!别犹豫了,跟晓晓说好了,她也去!嗯~还有张晓辉、王若曦、秦梦瑶和姜玉凤,所有费用我老爹全包,你只管人到就行,赶紧收拾东西吧!”欧阳俊华爽快地打消了我的顾虑。
“嗯~行!我去!欧阳,谢谢你和你老爸啊!”我充满了感激,欧阳俊华真是有心了,这些细节他都想到了!
“客气个啥!行了,你收拾吧,早上六点啊,我挂了!”欧阳俊华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晃悠到卫生间洗了把脸,醒了醒盹儿,然后走到厨房征求正在切菜的老妈的意见:“妈,欧阳俊华来电话,约我明天去南阳卧龙岗玩儿,晓晓和张晓辉他们也去,我能去不?”
“去玩吧,和你的小伙伴们一起散散心!省得你在家闷得慌!”老妈放下切菜的刀,笑着说,“有晓晓那丫头在,我一百个放心!一会儿吃完晚饭我给你准备准备,再给你500块钱,想买什么买点儿,别舍不得!”
“哦!多谢老妈!”我高兴地合不拢嘴,满怀着期待。
“你去歇着吧”老妈说罢又开始了有节奏的切菜声,嘴里还哼着罗大佑《恋曲1990》的曲子。
慕容晓晓的脸突然浮现在我眼前——她总爱在我走神时用指尖戳我的后背,或是冷不丁塞给我一颗薄荷糖,甜中带苦的味道像极了她的性子。
我正想着,门铃突然响起,老妈擦了擦手去开门,一阵桔子香水味儿飘了进来,慕容晓晓拎着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门口,齐耳短发整齐的顺在耳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像是刚从蒸笼里跳出来的小笼包。她冲我眨眨眼,鞋跟一甩便光脚踩进客厅:“呆子,我来帮你收拾收拾行李!”
“晓晓来啦,莫羽正念叨你呢!进来吧!”老妈掩唇轻笑,说罢转身去厨房端出来冰镇西瓜,“来,晓晓,吃西瓜!”
晓晓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块儿西瓜,吭哧就是一口:“谢谢阿姨,西瓜真甜!”
“别客气!吃吧!你们聊着,一会儿一起吃晚饭啊!”老妈高兴地合不拢嘴。
“谢谢阿姨!”慕容晓晓来我家比在自己家还自由,一口应允。
慕容晓晓吃完西瓜就钻进了我的房间,将她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我的床上:手电筒、水壶、折叠伞、驱蚊水……然后一样一样的往我的旅行包里装,甚至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怕你饿着!”她指尖戳了戳我的额头,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两瓶桔子汽水,玻璃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用毛巾擦去水珠然后装进了我的旅行包里,“还有两瓶汽水也装着!”她又从我的衣柜里挑了几件替换衣物也装进了旅行包里,看到一切准备妥当,她满意地笑了:“都准备好了,就等出发了!”
“晓晓,你真厉害!”我望着她开心的样子称赞道。
“嗯!那是!本姑娘出马,一个顶俩!”她拍拍胸脯,自信满满。
我忽然想起了元宵节时她当着秦梦瑶的面亲我的模样,那时的紧张与此刻的安心,竟像是同一片藤萝叶上的脉络,悄然交织。纱窗外,暮色愈发浓稠,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掠过她耳畔的发丝,镀上一层金边。
傍晚,蝉鸣声裹挟着燥热的风,从纱窗的缝隙中钻进来。慕容晓晓和我们一起吃了晚饭,老爸老妈对慕容晓晓的懂事赞不绝口,慕容晓晓很开心,我也很开心。饭后慕容晓晓蹦跳着回家去了,送走了她,我回到屋里,坐在桌前,台灯的光晕染黄了稿纸,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洇湿了“南阳卧龙岗”几个潦草的字迹——那是欧阳俊华下午在电话里反复强调的目的地。窗外的紫藤花架在暮色中轻轻摇曳,残瓣簌簌飘落,像被风吹散的紫色星辰。
翌日清晨五点半,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巷口的梧桐树上已有早起的麻雀啁啾,慕容晓晓按响了我家的门铃,惊醒了屋檐下沉睡的露珠。她换了一身浅蓝色连衣裙,裙摆绣着细碎的茉莉花纹,发梢还沾着晨雾的湿气,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的精灵。
“羽哥哥,快走啦!欧阳叔叔的车已经到了!”她见我背着旅行包出来,就拽着我的手腕往外冲。
母亲追到门口将500块钱塞进我的口袋,叮嘱我:“看见想买的,就给晓晓买啊!”
我诺着,老妈的叮咛声淹没在巷子的尽头。石板路上飘着油条摊的香气,慕容晓晓的裙角扫过路边的牵牛花,惊起一只蜷缩的狸花猫。
学校门口停着一辆银色商务车,车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欧阳俊华斜倚在车门旁,白t恤下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像座精雕细琢的希腊雕像。他冲我们挥手,腕上的电子表嘀嗒作响:“莫羽,晓晓,就差你俩了,快点儿!”
“来啦,来啦!”慕容晓晓欢呼着,拉着我向车子跑去。
此时,秦梦瑶站在欧阳俊华的身旁,低头整理裙角时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姜玉凤背着一个黑色镶着金边的斜挎小包,靠在梧桐树下,镜片后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张晓辉和王若曦,他俩正蹲在路边研究蚂蚁搬家,张晓辉手里的烧饼上的芝麻粒掉到泥土上,引来了一群蚂蚁。王若曦托着腮,仔细地观察着蚂蚁们的行进路线。
“爸,人都齐了!”欧阳俊华拉开副驾驶的门,他老爸——欧阳叔叔从车窗探出头来,笑容和蔼如庙里的弥勒佛:“孩子们,上车啦!咱们准备出发!”听到命令后我们按顺序陆续上了车!
车厢内冷气扑面,夹杂着皮革与薄荷糖的气味。慕容晓晓挨着我坐下,膝盖轻轻碰了碰我的腿。车子启动时,她忽然凑近我耳边:“你看张胖子——”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张晓辉正被姜玉凤和王若曦夹在中间,两人一个递水,一个递纸巾,他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活像蒸笼里冒热气的包子。姜玉凤的指尖掠过他袖口的褶皱,王若曦的胳膊紧紧挨着他的胳膊。
“可怜哪……”慕容晓晓憋着想笑,指尖偷偷戳我的掌心,小声地说,“胖子像个夹心饼干。”
我转头看她时,她立刻望向窗外,耳垂却染上薄红。
国道两旁的玉米田飞速后退,绿色的玉米海洋里偶尔闪过戴草帽的农民伯伯忙碌的身影,慕容晓晓的侧脸映在车窗上,与远山叠合成一幅朦胧的水彩画。
两小时后,车子驶入卧龙岗景区。青石板路蜿蜒向上,两侧古柏参天,虬曲的枝桠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像是用墨笔勾勒出的写意线条。
欧阳俊华举着景区地图走在最前,地图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挥手的模样像极了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第一站,诸葛草庐!”
草庐隐在竹林深处,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千年前的纶巾羽扇仍在风中轻摇。茅檐低矮,门扉半掩,门槛上积着经年的灰尘。
慕容晓晓拉着我跨过门槛,木地板发出吱呀轻响,惊起梁上一只灰雀。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榻、一方书案、一盏铜灯。案上摊着《出师表》的仿古卷轴,墨迹未干似的泛着潮气,恍惚间竟似闻到松烟墨的苦香。
“孔明先生就是在这里写出《隆中对》的?”张晓辉探头探脑,眼镜滑到鼻尖,鼻翼上还沾着早上吃的芝麻粒。
姜玉凤忽然伸手替他扶正镜框,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耳垂:“是‘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她的声音清冷如泉,却让张晓辉的耳根瞬间烧成炭火。
王若曦抿了抿唇,看着姜玉凤,眼中充满了不屑。
慕容晓晓拽了拽我的袖口,示意我看窗外。秦梦瑶正仰头望着欧阳俊华讲解草庐历史,眸光如水,唇角含笑。
此时的欧阳俊华仿佛自己就是诸葛亮,挥动着手臂,比划着三国的疆域,衬衫下绷紧的肌肉线条让秦梦瑶的耳尖微微发红,风掠过竹梢,将她鬓角的碎发吹起,像一尾不安分的鱼。
“当年刘备三顾茅庐,走的就是这条碎石路。”欧阳俊华指向窗外蜿蜒的小径,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秦梦瑶忽然轻声问:“若是孔明先生未遇明主,会不会终老山林?”她的问题让所有人一怔。
欧阳俊华挠挠头,笑得爽朗:“那咱们今天可就少了个景点!”
众人哄笑,惊飞梁上另一只灰雀。
穿过草庐,是一片青苔斑驳的碑林。历代文人题刻的诗词在石壁上蜿蜒,像是沉默的龙鳞。
欧阳俊华指着一块明代石碑念道:“‘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这是杜甫写的!”
“错了,是‘功盖三分国,名高八阵图’。”姜玉凤轻声纠正,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张晓辉。
张晓辉立刻鼓掌:“不愧是年级第一!文化底蕴深厚!”
王若曦忽然问向正在起劲儿鼓掌的张晓辉:“张同学,你最喜欢《诫子书》中的哪一句?”
张晓辉抓耳挠腮,额角渗出细汗:“呃……”
姜玉凤立即接道:“‘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是这一句!对吧,张晓辉!”她的指尖划过石碑上的刻痕,青苔的湿气沾上她的袖口。
张晓辉像肉夹馍一样,不知所以。
王若曦气得“哼”了一声,瞟了一眼张晓辉,忽然转身走向了另一块碑,裙摆扫过石阶上的野菊花。
慕容晓晓拽着我溜到碑林的角落,憋笑憋得肩膀发抖:“羽哥哥,您看姜玉凤和王若曦争风吃醋的样子,这下张胖子要完蛋了!”
“张胖子魅力大呗!”我望着她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睛,忽然希望时间停在此刻——蝉鸣、树影、她裙摆上的茉莉花,还有石碑缝隙里钻出的一簇野雏菊。风掠过碑林,带着墨香与苔藓的气息,慕容晓晓的发丝扫过我的脖颈,痒得像春天的柳絮。
“羽哥哥,你看这个。”慕容晓晓忽然蹲下身,指着碑脚一行小字,“‘少年游,烟雨稠,不知愁’——你看,像不像我们?”石刻的字迹早已模糊,却被晨露润得发亮。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我蹲在她身旁,衣袖相蹭时,她忽然将一朵野菊别在我耳后,笑得前仰后合:“羽哥哥,还是毛主席最有文采,对吧!”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晌午时分,欧阳叔叔开车带我们直奔南阳宾馆。南阳宾馆是城里最气派的饭店,大理石柱擎着琉璃穹顶,水晶吊灯将大厅照得金碧辉煌。
穿旗袍的服务生引我们入座时,张晓辉盯着菜单上的“红烧肘子”两眼放光,喉结上下滚动。
“随便点!我爸请客!”欧阳俊华大手一挥,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手臂。
秦梦瑶低头抿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唇角却悄悄翘起。
菜上齐时,张晓辉的吃相惹得满桌哄笑。酱汁沾满他的下巴,手肘撞翻了醋碟,王若曦默默递过纸巾,姜玉凤却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到他碗里:“油腻伤胃。”鲈鱼的雪白与酱肘的赤红在瓷盘里形成鲜明对比,张晓辉的筷子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慕容晓晓凑近我,小声嘀咕:“羽哥哥,张胖子这哪儿是吃饭,简直是上修罗战场……”她舀了一勺西湖牛肉羹,热气氤氲中,她的脸颊泛起桃花色。
隔壁桌的客人频频侧目——我们七个少年围坐的圆桌,像是被按下快进键的青春电影:欧阳俊华讲着蹩脚的笑话,秦梦瑶掩唇轻笑;姜玉凤与王若曦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张晓辉埋头苦吃,企图用食物淹没尴尬;而慕容晓晓的鞋尖在桌下轻轻踢我的小腿,眼底闪着恶作剧的光。
饭后,欧阳叔叔去结账,我们瘫在包厢的皮椅上消食。
秦梦瑶忽然轻声问欧阳俊华:“你以后想做生意吗?”
欧阳俊华挠挠头:“可能吧,像我爸那样。”
秦梦瑶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茶杯上的青花纹,“那你需要个管账的吗?”声音轻得像飘落的茶梗。
欧阳俊华傻傻地憨笑着:“呵呵!呵呵!需要!需要!”
秦梦瑶满意地笑了,眼睛像两轮弯月。
下午的行程从古柏亭开始。亭畔一株千年古柏虬枝盘曲,树冠如伞,投下清凉的阴影。树皮皲裂如龙鳞,缝隙间生出几簇嫩绿的蕨类,像是岁月长出的新芽。
慕容晓晓拉着我靠在栏杆上,掌心摊开一把鱼食,引得池中锦鲤争相跃起。水花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不在意,指着最大的一尾红鲤笑道:“羽哥哥,你看,像不像张胖子?”
话音未落,张晓辉的哀嚎从亭外传来:“哎呀,两位姑奶奶,饶了我吧?!”
王若曦和姜玉凤一左一右堵住他,一个问“明天一起去孙平老师家吧?”,一个问“明天一起去图书馆吧?”。
张晓辉后退两步,忽然指着天空大喊:“看!UFo!”趁两人愣神的功夫,他抱着肚子溜进男厕所,再不肯出来。
慕容晓晓笑得前仰后合,一头栽进我怀里,发丝蹭得我脖颈发痒。我低头看她时,阳光正透过树影在她脸上跳跃,像是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古柏的香气混着她身上的桔子香水味儿,酿成一种令人眩晕的甜。池面忽然荡起涟漪,那尾红鲤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虹,又“扑通”落入了水中。
“许个愿吧。”慕容晓晓忽然合掌闭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我学着她的样子,却在睁眼时发现她正偷看我。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慕容晓晓跳起来追打一只蝴蝶,裙摆扫过青石台阶,惊起栖息在亭角的麻雀。
日头西斜时,我们踏上了返程。商务车飞驰在国道上,晚风灌进车窗,带着玉米田特有的清香。张晓辉在后座鼾声如雷,姜玉凤和王若曦各自扭头看风景——一个凝视远山,一个听着walkman随身听;秦梦瑶靠着车窗假寐,睫毛在颠簸中轻颤;欧阳俊华哼着跑调的歌,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慕容晓晓枕着我的肩膀,呼吸轻浅如羽。
暮色渐浓,天际线处泛起紫罗兰色的云霞。慕容晓晓忽然睁开眼,指尖在我掌心画圈:“今天……像不像一场梦?”
我握紧她的手,远处地平线上,夕阳正将云霞染成紫藤花的颜色。车载收音机飘出《明天会更好》的旋律,欧阳叔叔跟着哼唱,后视镜里映出他眼角的笑纹。
绿色的玉米地在暮色中起伏,像少年们未曾言明的心事。那只别在我耳后的野菊早已枯萎,却在记忆里永远鲜活。
第13章 紫藤信笺
1994年7月18日,清晨,藤萝架下的石桌沁着一层薄薄的凉意,蝉鸣声被暑气蒸得黏稠,悬在枝叶间不肯散去。慕容晓晓伏在桌案上誊写暑假作业,笔尖沙沙作响,偶尔抬头时,鬓角的碎发被风撩起,蹭过我的手臂。我装作专注地翻动课本,余光却总忍不住瞥向她——她总这样,像是盛夏里一簇跳动的火苗,连影子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羽哥哥,你看!”她忽然搁下笔,指尖拈起一片飘落的紫藤花瓣。花瓣蜷曲如蝶翼,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像是被日光晒褪了色,“我们用它写信吧。”她眉眼弯弯,声音轻快得像在提议一场冒险。
“写信?”我愣了愣。
“写给十年后的自己,或者……十年后的对方。”她将花瓣平铺在石桌上,又从书包里翻出一只玻璃瓶。瓶身圆润透亮,映出她齐耳清灵的短发,“用花瓣当信纸,多浪漫!”
我哑然失笑。这确实像她的作风——天马行空,却又执拗得让人无法拒绝。她从作业本上撕下一页纸,裁成两片巴掌大的方笺,又抽出钢笔,在花瓣上小心翼翼地落笔。我凑近细看,墨迹渗入花瓣的纹路,晕开一片深紫色。
“别偷看!”她突然伸手捂住我的眼睛,掌心温热,“你也得写,写完才能交换。”
我无奈地摊开自己的花瓣,笔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十年后的我会在哪里?是徜徉在大学校园里,是在城市高档的写字楼里,还是淹没在油田的钻机声中?而十年后的慕容晓晓……我偷偷瞄她一眼,她正咬着笔杆蹙眉沉思,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风掠过藤萝架,紫藤花簌簌落在她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雨。
最终,我只潦草写下一句:“愿此刻永驻。”
她凑过来要看,我慌忙将花瓣塞进玻璃瓶。她狡黠一笑,将自己的信笺也叠好放入了瓶中:“我的愿望可比你贪心多了。”瓶口封上时,她指尖沾了一抹紫藤汁液,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埋在这儿吧。”她蹲下身,扒开藤萝根部的浮土。我蹲在她身旁,泥土的潮气混着她发间的桔子香味儿扑鼻而来。玻璃瓶入土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哟,埋定情信物呢?”张晓辉抱着漫画书晃过来,圆脸上挂着促狭的笑。王若曦跟在他身后,怀里拿着两本习题册,耳尖微微发红。
慕容晓晓跳起来,抓起一把紫藤花砸向他:“再胡说,我把你的漫画书全喂了锅炉房!”
张晓辉边躲边喊:“若曦女神,快管管晓晓这疯丫头吧!”
王若曦冲我们笑了笑,抿唇拽住他的衣角,低声说道:“胖子别闹了,孙老师给咱的习题册还没做完呢,快走了……”
嬉闹声渐远,藤萝架下又只剩我们两人。晓晓忽然安静下来,指尖摩挲着埋瓶的位置,轻声问:“羽哥哥,你说十年后的我们……还会记得今天吗?”
我怔怔望着她。夕阳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连睫毛都染成了琥珀色。这一刻的她,不像平日那个风风火火的慕容晓晓,倒像一株含苞的紫藤,将心事层层叠叠裹在花蕊里。
“会吧。”我听见自己说,“毕竟连蝉蜕都能活成标本。”
她噗嗤一笑,正要开口,天际陡然滚过一声闷雷。乌云如泼墨般漫过藤萝架,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我手忙脚乱地收拾书本,她却死死护住埋瓶的土坑:“不能淋湿了!瓶子会碎的!”
雨点砸落时,她已脱下校服外套罩在土坑上。我拽她往教学楼跑,她却挣开我的手,跪在泥泞中徒劳地遮挡雨水。雷声轰鸣,她的白衬衫紧贴在背上,发梢滴着水,却回头冲我喊:“羽哥哥!快拿伞来!”
那一瞬间,我忽然看清了她眼底的执拗——像藤萝的根,深深扎进地底,任狂风骤雨也撼不动分毫。
后来,我们在雨中一直守到云散。玻璃瓶完好无损,她却发了整夜高烧。病中迷迷糊糊时,她攥着我的袖子呢喃:“羽哥哥……十年后,我们还要一起挖瓶子……”
我握紧她发烫的手,窗外紫藤花影摇曳着,恍若一场未醒的梦。
第14章 骤雨琴声
1994年7月23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铁皮雨棚上,吵得人睡不着。我裹着薄被翻来覆去,床头电话突然响起,吓得我一激灵,差点儿滚下床。“羽哥哥!”听筒里慕容晓晓的声音发虚,“雨大得吓人,家里就我一个人……你能不能过来陪我?”一声炸雷轰隆滚过,电话里只剩沙沙的忙音。
我赶紧从床上弹起,胡乱套了件t恤衫,穿了件黑色短裤,抄起一把雨伞冲进了雨里,凉鞋踩得水洼四溅,腿上转眼糊满了泥浆。拐过油田家属院的红砖墙时,瞥见晓晓家的二楼窗户内亮着点点烛光,光影在风中乱晃,像夜里迷路的萤火虫。
门吱呀开了条缝。晓晓裹着碎花睡裙缩在门后,齐耳短发乱得像鸡窝,鼻尖沾着泡面汤的油星:“羽哥哥,快进来!我煮了两碗泡面,烤了两个芝麻烧饼,咱们一起吃吧!”她光脚啪嗒啪嗒跑进厨房,塑料拖鞋甩在门口,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端出刚烤好的芝麻烤饼。 “哇!好香啊!” 我赞不绝口。“嗯嗯!开吃吧,羽哥哥!”晓晓下令开吃!于是,我们在这雨天吃起了最爱的泡面加烧饼。
雨丝顺着纱窗缝钻进来,在餐桌上积成小水坑。晓晓叼着烧饼,手指头戳着桌上的《圣斗士星矢》漫画:“星矢的天马彗星拳姿势真酷……”话没说完,角落蒙着旧钢琴的白布突然“哗啦”一声滑到了地上。她赤着脚跳过去拾起白布,灰尘在晨光里乱飞:“哈哈!差点忘了还有这大家伙!羽哥哥,我给你弹奏一曲,《致爱丽丝》,听听看!”
“你还会弹钢琴?真厉害!”我盯着褪漆的琴盖,看到上头还贴着她小时候的卡通贴纸。她没搭话,一屁股坐上琴凳,手指头往琴键上一按——清泠泠的调子便流淌了出来,雨点敲窗的动静与琴声混成了一曲美妙的交响乐。我的思绪随着音乐纷飞,不自觉地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拿起钢笔,跟随着节奏在纸上写下:
骤雨碎琉璃,檐角挂星辉。
藤萝藏夏梦,琴声叩心扉。
“哇!”琴声停止,诗已写完,晓晓把脑袋凑过来,发梢扫得我耳朵,痒痒的,“这诗棒极了,我来起个名字吧,就叫《羽晓梦藤萝》吧!你的‘羽’,我的‘晓’,还有咱院里的藤萝架!”她抢过钢笔在纸上补上了诗的名字,嘴角粘着的芝麻粒跟着嘴角翘了起来,“这诗绝了!一定能登《少年文艺》!”
门铃混着拍门声响起,晓晓开门一看,原来是张晓辉和姜玉凤:“太好了,快进来吧!”。张晓辉圆滚滚的身子正卡在玄关,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满泥巴的小腿肚,“雨天无聊,找你来玩了,咦?莫羽也在呀!太好了,我带了最新版的《七龙珠》,咱们可以一起看了!”。说着就往院里走。
姜玉凤拎着滴水的伞柄紧随其后,一把拽住张晓辉:“你先把你的腿和脚上的泥用水冲干净了再进屋,别把晓晓家的地板踩脏了。”说着捞起院里的塑胶水管,拧开筏门就张晓辉的腿和脚上呲,冲干净了张晓辉,又冲干净了自己的,两人这才一前一后进了屋里。
张晓辉把《七龙珠》扔给了我:“接着,你先看!”然后他从兜里摸出个牛皮纸包,打开来——一包芝麻酥糖,“这是我爸从洛阳捎来的,甜得很呢!来!都尝尝!”说着一人分了一块。
晓晓一边吃着,一边夸着:“胖子,这糖不赖,香甜可口,好吃!下次多带点儿!”
张晓辉听了憨憨地笑着:“没问题!下次让老爸多带点儿回来!”
“秦大小姐驾到——”欧阳俊华的大嗓门撞破雨幕,从院外推门进来,他一手撑伞,一手扶着秦梦瑶,秦梦瑶1手搭着欧阳俊华,一手提着鹅黄裙摆跳过门槛,一双白皮鞋干干净净,她望了望院里的藤萝花架:“晓晓,你家藤萝今年开得真好,让雨这么一淋,像挂了一帘紫葡萄,美极了!”
“梦瑶、欧阳!快进来!快进来!” 晓晓高兴地把两人迎进了屋里,“羽哥哥、胖子和玉凤他们也都在,这下好玩了!”
欧阳俊华张开双臂挨个与我和张晓辉拥抱:“哈哈,兄弟!这么快咱们就又相会了,开心啊!”
秦梦瑶不知何时已坐在了钢琴前,手指头刚碰琴键,满屋子就安静了,一曲《梅花三弄》的旋律从她的指间流出,晨光漏过纱窗,在她睫毛上撒了层金粉,气质优雅如赵雅芝。
美妙的琴声使得张晓辉啃到一半的酥糖都忘了咽:“这调子……让我想起了《美少女战士》!”他抓起晓晓的速写本唰唰地画了起来,把秦梦瑶的背影画成了一个弹钢琴的美少女水冰月。
“胖子,可以呀!画得真好看!不愧是漫画先生!”晓晓赞叹道。
张晓辉听了洋洋得意。
“该我了!”秦梦瑶一曲弹完,欧阳俊华就一屁股坐了下来,两根食指砸得琴键咚咚响,一曲儿歌《两只老虎》的单音节旋律滑稽地流出,“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军绿胶鞋跟着拍子跺地,他一边弹一边唱着,“怎么样?我这水平可以吧?”
姜玉凤捂着嘴转头,肩膀直抖:“欧阳同学,建议你改练《小星星》——至少不会吓跑知了。”
晓晓笑得从藤椅上滚下来,短发沾了地毯上的烧饼渣:“欧阳,你这不是弹琴,是给钢琴挠痒痒呢!”她蹦起来接替了欧阳俊华弹起了《茉莉花》的调子,“羽哥哥,快念你的那首诗!”
我抖开稿纸,还没开口,张晓辉突然用铅笔敲玻璃杯:“等等!我也来配个乐——”叮叮咚咚的脆响混着琴声。
欧阳俊华扯着破锣嗓子跟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活像跑了调的收音机。
“骤雨碎琉璃,檐角挂星辉……”我扯着嗓子喊着。
秦梦瑶一旁的和弦轻柔地漫进来,像小鱼在春水里摆尾巴。
“藤萝藏夏梦——”张晓辉突然插嘴,“这句得改!上周我看见你在藤萝架底下打盹来着,口水都流到书上了,改成‘藤萝藏哈喇’!”
旁边的姜玉凤在晓晓的速写本上画了只打盹儿的猫,笔尖一顿:“张晓辉,你上周不是说要自己编一个《圣斗士外传》吗……”
“噗!”张晓辉嘴里的芝麻酥糖碎渣喷了欧阳俊华一脸。
欧阳俊华用手抹了一把脸:“我去!胖子!你鸭子就知道吃!噗啊!” 说着搂着胖子把他抱了起来,“你鸭子属猪的,真沉!”
大家都被他俩逗得笑得前仰后合。
晌午时分,雨停了,藤萝架滴溜着无数的小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闪闪发光,美极了。
张晓辉兜着漫画书被姜玉凤押走了,临出门扒着门框喊:“下周咱们还去沙河滩露营啊,我教你们用芦苇杆儿做哨子!”
欧阳俊华推着二八杠送秦梦瑶,车筐里插着晓晓刚剪的紫藤花,花瓣上的水珠随着颠簸滚落,在泥地上画出一道银线。
送走了大家,晓晓吐了吐舌头说:“中午爸妈回不来了,我去你家蹭饭吧?”
“走吧!还请示个毛线呀!我爸妈对你比亲闺女还亲!”我拉着晓晓的手往外走。
晓晓高兴地锁了院门,拉着我向我家奔去。
“晓晓来啦!阿姨刚烙的,快吃吧!”我妈见我们来了,端出刚烙的韭菜盒子递给了晓晓,竟然无视了我的存在,金黄酥脆的饼皮裂开缝,翠绿的韭菜混着蛋香往外冒。
“谢谢阿姨!我最爱吃了!”晓晓说着接过盘子,拿起一个就啃了起来,一连啃了四个韭菜盒子,然后吧唧吧唧嘴,擦了擦手,打了个很响的嗝,“嗝~~~真香啊!吃饱了!我去躺会儿!”说吧钻进我的屋里,一头歪在我床上睡着了,睡了个四仰八叉,嘴角的油渍还亮晶晶的。
“晓晓这孩子!”老妈心疼地拿了个小毛巾被给晓晓盖在了身上,“整天就像个没爹妈的孩子一样!”
“是呀!她爸天天在钻井队,她妈天天在外面做生意,除了给钱很少管她!”我摇了摇头,然后和老妈退了出来,去餐厅吃饭去了!
吃罢午饭,我趴在书桌前翻看《圣斗士星矢》漫画,纱窗外知了叫得震天响,我的思绪乱飞,星矢的天马流星拳和欧阳俊华的破锣嗓在脑子里打架,铅笔无意识地在《羽晓梦藤萝》标题下画圈——那些琴声、雨声、笑声,还有她嘴角的芝麻粒,突然都成了诗里蹦出来的小星星。
暮色渐渐爬上了窗台,晓晓还在打着小呼噜。我轻轻拉开抽屉,水晶镇纸里封着的紫藤花瓣已经泛黄,纹路却清晰得像个地图。窗外收废品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卖冰棍的老头蹬着自行车晃过,车铃的叮当声混着“红豆冰一毛”的吆喝声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慢慢化开。
晓晓翻了个身,含糊地说着梦话:“沙河的螃蟹……夹我脚趾头啦……”
我忽然想起了在学校的藤萝根下埋下的玻璃瓶,十年后的夏天,不知我们会在哪里,我们会不会蹲在那儿,笑着挖出年少时藏起的星辉呢?
第15章 蝉蜕之谜
1994年7月28日,学校,藤萝架的影子刚切到第三块青砖时,蝉鸣已经聒噪得像锅里的开水。我瘫在石凳上,把漫画书当扇子使劲儿地扇着风,汗珠子还是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流。
晓晓突然从藤萝帘后探出脑袋,短发沾着碎花瓣,指尖拈着一片琥珀色薄壳:“羽哥哥!你看这个——”阳光穿透蝉蜕,在她掌心投下蛛网般的光纹,细碎得像撒了一把星星糖。
“呃啊~~~晓晓,知了壳而已,赶紧扔了吧!”我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石凳烫得后背发痒,“去年捡了一罐,说是可以当中药卖钱,结果也没人来收,后来全都喂鸡了。”
“笨!就知道卖钱!”她屈指轻轻弹了我的额头一下,腕上银铃铛叮当作响,“这是知了羽化的证据!昨天暴雨打落好多,我们可以收藏一些做成标本,总比喂鸡强!”她踮脚去够高处的枝条,碎花裙摆扫过我的膝盖,带着桔子香水和雨后泥土的味道。
晓晓的话音刚落,围墙外传来了张晓辉那东方不败一般的嗓音:“藤萝架东南角有外星生物遗骸!请求支援!”只见他圆滚滚的身子卡在墙头,一顶破草帽歪成荷叶边,捕虫网在空中乱挥,活像一只搁浅的胖头鱼。
王若曦举着木制量角器从墙角默默地转出来,齐刘海下的眼睛清凌凌的发亮:“东经116度23分,北纬33度17分,蜕壳附着在槐树叶的背面,胖子,需要竹梯支援吗?”
“若曦女神!经纬度报完了,快递梯子!”张晓辉扭头喊着,藤萝花簌簌落在他的破草帽上。
王若曦缓缓地将竹梯精准地抵住墙根:“倾斜角度63度,承重上限80公斤,胖子,你鸭子太胖了,这竹梯估计撑不住你!”
“放心吧,我不到80公斤!”张晓辉涨红着脸,缓缓地将身子从墙头往梯子上挪,脚刚踩到竹梯上就听到竹梯“吱嘎”作响,吓得他惊叫,“哎哎哎……要摔了!欧阳,快接住我!”
欧阳俊华此时正蹲在地上掏蚂蚁窝,听到张晓辉求救,猛地抬头:“接啥?接你的脑袋,还是屁股?”
“接我……啊……”张晓辉一个重心不稳,连人带梯子一块儿砸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欧阳俊华身上。
“你大爷!你个死胖子!砸死老子啦!你鸭子至少85公斤!还好老子结实,要不就被你砸废球了!”欧阳俊华一边费力地往上托起张晓辉,一边自己直起身来,嘴里对张晓辉一顿输出。
王若曦笑得直不起腰来:“胖子、欧阳!你们没事儿吧!”
秦梦瑶笑得裙摆乱颤:“胖子,幸好我们家俊华壮实,要不你就摔惨了!”
说着,王若曦和秦梦瑶同时伸出手,用尽了两个女生的洪荒之力再加上欧阳俊华的托举好不容易才把张晓辉给拽了起来。
张晓辉起来后,转身拉起了欧阳俊华,嘴里愧疚地说:“兄弟!让你受苦了!嘿嘿!”
“胖子,说实话,你到底多重?”欧阳俊华拍拍身上的土问道。
“呃~~~刚刚……”张晓辉怯怯地小声说着。
“刚刚86公斤!”从后面赶过来的姜玉凤补充道,“昨天在我妈的药店才称的体重!”
“我去!你个死胖子!大骗子!我才85公斤!你比我还沉!”欧阳俊华叫苦连天。
众人听后笑作一团。
我和晓晓远远地看着这场闹剧,也笑个不停。
蝉蜕七零八落粘在藤萝叶背面,像被顽童撒了一把金箔。
张晓辉总忘不了他的零食,他晃着“乖乖”脆条包装袋,塑料纸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奖励《幽游白书》贴纸一张!”
欧阳俊华眼疾手快抢过袋子:“我要藏马的妖狐形态!”
“妖狐归我!”张晓辉扑过去抢夺,两人滚作一团压扁了蒲公英丛。
姜玉凤瞥了瞥厮闹的两人,冷笑道:“藏马要是看到你们俩这样,会直接召唤魔界植物把你们俩给捆了!”
王若曦突然指向槐树顶:“西北方向75度,蜕壳卡在灰喜鹊弃巢边缘。”
“若曦女神!”张晓辉顶着满头蒲公英绒球哀嚎,“恁球高,我和欧阳都超重,上竹梯是不可能了!”
“来,胖子,用竹竿!”王若曦淡定递过来竹竿。
“我来~~~”欧阳俊华一把抢过竹竿,冲着藤萝架一顿输出,噼里啪啦,哗啦啦,蝉蜕如雨般惊落,“看,这多省事儿!哈哈!”
秦梦瑶慌忙伸手去接,白裙瞬间变成碎金收纳袋:“俊华!还是你厉害!真多呀!”她发梢沾了片蜕壳,像别了枚琥珀发饰。
“快捡呀!”张晓辉拽着王若曦一块儿捡了起来。
晓晓忽然惊呼:“哇~~~羽哥哥,咱们也去帮忙!”她拉着我也加入到了捡蝉蜕的行列。
不一会儿我们就捡了100多个,这下可谓是大丰收了,一个个累得汗流浃背。
日头最毒时,我们在藤萝架下铺开了两张大凉席,坐在上面纳凉。
晓晓抱来两个印着“嘉士利”字样的大铁皮饼干盒,盒盖上还贴着去年春节的福字。“咱们用这个装蝉蜕!”她蘸着英雄牌蓝墨水在盒盖题字“蝉蜕标本”,墨迹被汗渍晕成蓝雾,“等开学了,咱们送给任老师做生物标本!”
“好主意!任老师一定喜欢!”王若曦拿着放大镜观察着其中一只:“透光率85%,结构完整,纹路清晰。”
张晓辉瞄了一眼,惨叫道:“若曦女神,不是吧?连虫子壳儿都要搞科研!救命啊!”他抓起了玻璃汽水瓶猛灌了一口,气泡顺着下巴流进大背心里。
“死胖子!你知道啥!蝉蜕结构可比你画的圣斗士分镜科学多了!” 姜玉凤拿着《昆虫图谱》与王若曦一起研究着蝉蜕的解构细节。
“科学?”张晓辉指着自己草帽上的金龟子,“这玩意儿的流线型设计不比蝉蜕帅?”
秦梦瑶用狗尾巴草轻戳金龟子甲壳:“它要是能飞,我就承认比蝉蜕强。”
张晓辉梗着脖子唱着东方不败版的《我是一只小小鸟》:“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
晓晓把放大镜怼到张晓辉破草帽上的金龟子惊呼道:“看呀!它触须在发抖,胖子,你的的歌声吓着它了!”
“我那叫灵魂摇滚!” 张晓辉不以为然地还要继续嚎,“我……”
欧阳俊赶紧用手一把捂住了张晓辉的嘴:“死胖子!连金龟子都听不下去了!别乱嚎了!”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傍晚时分,我们一起去了晓晓家,坐在客厅里分吃绿豆冰。突然窗外紫电撕裂天际,紧接着雷声隆隆炸响,雨点像万马奔腾般砸在院里的铁皮棚上。
“呀!坏了,蝉蜕标本盒还在学校的藤萝架下!” 王若曦突然喊道。
我们一窝蜂地撞开雨帘向学校狂奔,手电筒光柱劈开黑暗,学校的藤萝架在风雨中狂舞如魅影,紫花碎瓣混着雨箭扑面。
晓晓扑向石桌,白t恤已湿透紧贴在背上,怀里紧搂着两个铁饼干盒:“还好……没淋坏。”她睫毛挂着水珠,像栖着萤火虫。
“晓晓,咱们快去门岗室李大爷那儿避避雨!雨太大了!”我在雷声中喊。
“好!”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睛比手电筒还亮,抱着铁盒和我一起向门卫室跑去。
“快进来,孩子们,这么大的雨,在外面瞎跑啥!”门岗李大爷赶紧把我们迎了进来。
不一会儿,欧阳俊华和张晓辉也钻了进来,姜玉凤、秦梦瑶和王若曦紧随其后,小小的门卫室顿时热闹非凡。
“哈哈哈哈,孩子们!你们的到来让我这小屋蓬荜生辉呀!”李大爷高兴地合不拢嘴。
“大爷好!”“大爷好!”“大爷好!”……我们七嘴八舌地和李大爷打着招呼。
小小的门卫室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翌日放晴,蝉蜕标本安然地躺在饼干盒里。张晓辉贡献出了装过麦乳精的玻璃罐;欧阳俊华从家里拿了包“旺旺仙贝”包装袋里的干燥剂,包装袋上还印着咧嘴笑的娃娃头;秦梦瑶在瓶上系了一条蓝丝带,打了个比藤萝花还精致的蝴蝶结;王若曦在标签用仿宋体写下“cicada slough specimen”,张晓辉偷偷在旁边画了只戴草帽的蝉,触须上还勾着片槐叶。
“七年蝉,七年约。七年后咱们再回任老师的生物标本室看它们!”晓晓的红头绳缠到第七个结时,露水正从藤萝叶尖坠落。
张晓辉戳了戳玻璃罐里的蝉蜕:“到时候我该上大二了,你们说我能当漫画家不?”
“你先把《圣斗士外传》完稿了再说!”姜玉凤合上标签本,“卡妙冻住海皇的剧情卡一周了。”
“卡妙需要灵感!”张晓辉拔了根狗尾巴草插在罐口,“就像蝉需要蜕壳!”
欧阳俊华突然掏出口琴吹起了《童年》,跑调的音符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
秦梦瑶笑着指着槐树枝上的蓝丝带说:“以蓝丝带为证!”
王若曦望着玻璃罐说:“但愿得它们保存完好!”
晓晓碰了碰我手背,腕上的银铃铛轻响:“羽哥哥,你会记得今天的,对吧?”
蝉鸣声里,我往罐里丢了七颗玻璃弹珠:“就让弹珠代表我们守护着它们吧!”
藤萝架筛下点点光斑,远处传来了冰棍车的叮咚声,蝉蜕在玻璃罐里泛着微光,仿佛封存了一整个盛夏的蝉鸣。
第16章 星空电台
1994年8月2日,黄昏时分。暴雨初歇的巷子里蒸腾着潮湿的青苔气息,屋檐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慕容晓晓踩着湿漉漉的塑料凉鞋飞奔,脚踝上的银铃铛作响,惊飞了电线杆上打盹的麻雀,浅蓝色的连衣裙下摆沾了些泥点,凌乱的短发在脑后飞舞,像一群不安份的小精灵。
晓晓飞也似的来到我家,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跑,“羽哥哥,去我家!”回头给我妈汇报道,“阿姨,今天晚上羽哥哥住我家啊!”
“好的,晓晓,知道了,你们慢点儿啊!”老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
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张晓辉家,晓晓踮着脚拍张晓辉家的绿漆铁门,门缝里飘出了油墨香,隔着纱窗就能看见胖子庞大的身躯陷在漫画堆里,圆珠笔在稿纸上划出的声响。
胖子!晚上来我家!她将额头贴在沁凉的铁门上,欧阳他爸给他捎了台进口收音机,能收二十个台呢!咱们一块儿听《小喇叭》!
张晓辉从《七龙珠》单行本里抬起沾着墨水的大圆脸,鼻尖还粘着半片星矢的贴纸:有冰镇西瓜没?要沙瓤的!
管够!晓晓从裤兜掏出两颗话梅糖,地拍在窗台上。
糖纸在夕阳下泛着金箔般的光,映得张晓辉眯起眼:得嘞!晓晓,你先走,我随后就到!他起身时裤兜里掉出了几颗玻璃弹珠,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拐过两道弯便是王若曦家的小院。爬山虎掩映的院墙内传来皮筋弹地的声,夹杂着轻快的童谣:马兰开花二十一……晓晓扒着门缝偷看,只见王若曦的马尾辫高高扬起,星星发卡在暮色中划出银弧,白色回力鞋正勾着皮筋翻飞。
若曦!晓晓突然推门,惊得对方一个踉跄,晚上来听《小喇叭》!带上你的跳棋!
等着!王若曦冲进屋时撞响了门帘的铜铃,出来时怀里抱着崭新的透明跳棋盒,六色玻璃珠在透明棋盘里叮咚碰撞,今晚我一定要赢遍四方!走!
我们路过小卖部时,晓晓忽然刹住脚步,从裤兜里摸出两枚硬币。等我两分钟!她冲王若曦和我眨了眨眼,然后一头钻进了红色的电话亭。玻璃门上贴着的长途直拨广告被她的衣角掀起了一角,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喂?是《小喇叭》点歌台吗?她压低嗓音,手指绕着电话线打转,我想点首郑智化的《星星点灯》......匿名?对,就写‘送给总考第二的朋友’!她咬住下唇憋笑,余光瞥见巷尾晃过张晓辉的破草帽,留言嘛......愿他这个夏天永远亮晶晶!
挂断电话时,一枚硬币一声从退币口滑出。晓晓抓起硬币,蹦出电话亭,银铃铛撞出一串清响,惊得屋檐下的麻雀飞向晚霞,“若曦,走,咱们去叫姜玉凤!”
“晓晓,你在给谁打电话?”王若曦好奇地问。
“哈哈!晚上你就知道了!”晓晓神秘地说道。
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姜玉凤家,晓晓敲开了姜玉凤家的门,姜玉凤探出头来,晓晓邀请道:玉凤,晚上来我家玩吧!欧阳他爸给他搞了台进口收音机,咱们一起听《小喇叭》!胖子也来!
姜玉凤从《幽游白书》的贴纸堆里抬起头,推了推黑框眼镜:好呀,带上扑克牌不?
带上!晓晓的笑声混着银铃声消失在巷尾,转身时却偷偷摸了下裤兜——那枚退回来的硬币还带着电话亭的余温。
暮色漫过院墙时,晓晓家藤萝架下已摆开了夏夜盛宴。竹桌上堆着晓晓妈妈切的西瓜瓣,青花瓷盘里盐水毛豆泛着油光。欧阳俊华带来的短波收音机支着天线,活像只骄傲的机械鹤。姜玉凤正用扑克牌搭金字塔,王若曦蹲在墙角往蛐蛐罐里塞草叶,张晓辉则抱着半拉西瓜,用勺子敲出《小芳》的节奏。
滋啦——
电流声惊飞了藤萝架上的麻雀,欧阳俊华拧着旋钮的手一顿:别急!马上就好!
进口货行不行啊?张晓辉叼着西瓜皮,汁水顺着下巴流进大背心,《小喇叭》都开始五分钟了!
急啥!我爸这是德国货,能收二十个台呢!欧阳俊华古铜色的胳膊上还沾着沙河游泳时的细沙,汗湿的背心印着模糊的郑州亚细亚字样。
秦梦瑶提着裙摆跨进院门时,晚风正巧掀起藤萝帘。月光淌在她雪纺裙上,像给裙裾缀了层银纱,发间的珍珠发卡映着星辉一闪一闪。
瑶瑶今天像小龙女!张晓辉吹了声漏气的口哨。
闭嘴,吃你的瓜吧!姜玉凤抄起毛豆砸中了张晓辉的后脑勺,人家瑶瑶是赵雅芝,你顶多是猪八戒!
胡说!我明明是黄金圣斗士童虎!张晓辉梗着脖子,破草帽上的金龟子被震得一声飞走了。
接下来是点歌环节——主持人甜美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人定格成滑稽的默剧。张晓辉的西瓜勺悬在半空,姜玉凤的扑克牌僵在指尖。夜风掠过藤萝架沙沙作响,卷来隔壁家电视里播放的《包青天》的片尾曲,在主持人开口的刹那被按了暂停键:这位匿名的朋友点播一首郑智化的《星星点灯》,留言说要送给总考第二的朋友,愿他这个夏天永远亮晶晶
哈哈哈哈!欧阳俊华捶地大笑,军用水壶滚到秦梦瑶脚边,千年老二张晓辉!
张晓辉的圆脸涨成番茄,西瓜掉在凉席上:谁、谁干的!若曦女神!是不是你?
晓晓憋着笑往嘴里塞话梅,舌尖抵住糖纸下那行偷偷记下的电台号码。王若曦抓起跳棋玻璃珠抛向夜空:看!人造流星雨!莹绿的弹珠划过夜幕,欧阳俊华和张晓辉争相用草帽接,撞得竹桌上的扑克牌撒了满地。
藤萝架下的喧闹声渐弱时,晓晓妈妈抱来了两张大凉席铺在了院里。都别回去了,凑合睡吧!她往张晓辉肚皮上甩了条毛巾被,胖子晚上可别打呼噜啊!
放心吧,阿姨!我睡觉跟猫似的,轻得很!张晓辉一翻身,压扁了王若曦的跳棋盒。姜玉凤冷着脸把扑克牌收进铁盒,却被欧阳俊华拽住衣角:大学霸,借你胳膊当枕头呗?
姜玉凤一脚踹开他,却悄悄把毛巾被盖在秦梦瑶膝头。
蝉鸣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月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洒在凉席上。张晓辉四仰八叉地躺着,草帽扣在脸上嘟囔:等我漫画连载了......买十台进口收音机......王若曦蜷成虾米,怀里还抱着那本《昆虫图谱》。欧阳俊华的鼾声像拖拉机启动,秦梦瑶往他嘴里塞了片西瓜皮,世界顿时清净。
晓晓挨着我躺下,银铃铛压在凉席下地轻响。她忽然戳我胳膊,你猜千年老二明天会不会买冰棍?
我侧头看她,却见她睫毛上粘着片紫藤花瓣。夜风掠过时,花瓣轻颤着落进她领口,她一声坐起来,月光把耳尖染成半透明的粉红色。
第一缕阳光爬上院墙时,张晓辉正抱着欧阳俊华的臭球鞋流口水。姜玉凤的眼镜腿歪在凉席缝里,王若曦的发卡勾住了秦梦瑶的珍珠手链。晓晓妈端着搪瓷脸盆敲响铁门:小祖宗们!太阳晒屁股啦!
众人慌慌张张爬起来。张晓辉的背心上印着跳棋格纹,欧阳俊华顶着西瓜籽贴满脸,秦梦瑶的雪纺裙皱成咸菜干。我的《幽游白书》贴纸呢?姜玉凤蹲在地上扒拉凉席,却被晓晓塞了个热腾腾的糖糕:吃完赶紧走,我妈要扫院子啦!
巷口的槐树下停着几辆二八自行车。张晓辉蹬车时,裤兜里的蝉蜕稀里哗啦洒了一路;欧阳俊华单脚支着车,回头冲秦梦瑶喊:下午沙河见啊!秦梦瑶低头理裙摆,嘴角却翘得藏不住。王若曦默默捡起张晓辉掉落的漫画稿,叠好塞进自己书包。
晓晓送我出院门时,蝉蜕标本罐突然地一响。她眼睛亮过启明星,是去年夏天的回声!蝉鸣声里,铜铃铛与银铃铛撞出清越的和音。转角处,秦梦瑶正弯腰捡起欧阳俊华落下的口琴,月光把她唇角那抹笑酿成了琥珀色的秘密。
藤萝花瓣簌簌落在肩头,远处冰棍车的叮咚声混着早班广播的《东方红》旋律飘来。
张晓辉在巷口举着漫画稿大喊:明天沙河游泳!谁不来谁是叛徒!
巷尾爆发出欧阳俊华的怪叫:胖子!你漫画里的西瓜精画得像坨屎!哈哈哈哈!
晓晓突然抓起我的手飞奔,银铃声惊起满墙爬山虎的晨露。
她忽然凑近我耳边,发丝蹭得人发痒,其实昨晚的点歌是……
晓晓笑出声来,银铃般的笑声融进了晨雾里。1994年的星空永远停驻在了这个夏夜,连同藤萝架下七歪八扭的睡姿,和裤兜里没吃完的话梅糖。
第17章 暴雨救援
1994年8月7日,下午,藤萝花瓣被骤起的狂风卷得四散纷飞,我坐在石凳上,膝盖压着英语练习册,铅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划动。慕容晓晓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腕,掌心微凉:“羽哥哥,你听见没?”她仰起脸,细碎的雨点正穿过藤萝枝叶的缝隙砸落。远处天际滚过一声闷雷,像谁在天上推倒了一摞青瓷碗。
“要下暴雨了。”我合上练习册,墨绿色的藤萝叶片在风中翻卷成浪。
晓晓利落地把散落的文具塞进帆布包,凌乱的短发扫过我的肩膀:“咱们赶紧走,等会儿路都要淹了!”她总这样,说话时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连天气都要听她指挥。
我们刚跑到校门口,豆大的雨点已砸得水泥地噼啪作响。晓晓突然刹住脚步,拽着我的胳膊往右一拐:“你看……”
校门外那条三米宽的排水沟里,浑浊的泥水正打着旋儿奔涌,沟边歪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车斗里散落的废纸箱被雨水泡得发胀。更骇人的是,沟里蜷着个佝偻的身影,灰白头发贴在额前,枯瘦的手正死死抓着沟沿的杂草。
“大爷!抓紧别松手!”晓晓的喊声几乎被雨声吞没,她甩开帆布包就要往沟边冲。
我一把扯住她的衣角:“水太急,你一个人拉不动!”
她回头瞪着我,睫毛上挂着水珠:“快去学校喊人!有一个叫一个!快呀!” 说罢冲过去伸手就拉人。
我转身往教学楼狂奔,雨幕中隐约传来张晓辉的惊呼:“莫羽?怎么了?……”话没说完,我已撞开器材室的门。
欧阳俊华正光着膀子擦汗,足球在他脚下来回颠动,秦梦瑶和王若曦坐在窗边翻杂志,姜玉凤捧着习题集皱眉。
“快救人!”我喘着粗气指向门外,“校门口水沟里有个老人要淹死了!”
欧阳俊华抄起跳绳就往外冲,张晓辉抓起门后的一捆麻绳紧随其后。姜玉凤合上习题集,冷冷道:“学校规定暑假不能擅自——”话音未落,王若曦已拽着她的胳膊起身:“玉凤,公式可以明天背,人命等不了明天。”
暴雨倾泻如注,雨势更凶了。
我们七手八脚地把麻绳拴在石墩上,欧阳俊华把另一端缠在腰间,像头扎进泥潭的豹子。
晓晓一手攥着绳子的一端,一手把绳子的另一端扔向沟中落水的老人,双脚抵在沟边,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一边大声喊道:“大爷!抓紧绳子!”
大爷颤巍巍地抬手,指尖刚碰到绳结,一个浪头猛地将他冲得后仰。张晓辉突然扑过去抱住欧阳俊华的腿:“俊华!你重心放低!”
晓晓又把绳子放长了一些,大爷双手终于抓住了绳子,我们总算松了一口气。
此时,绳子的最前端是晓晓,接着是我,后面依次是秦梦瑶、姜玉凤、王若曦、欧阳俊华和张晓辉,大家齐心协力一同抓紧了绳子往后拉。
我身后秦梦瑶身上的茉莉香味儿混着雨水的土腥味时不时地钻进鼻腔。她大声喊着:“大爷,别怕,我们拉您上去!”
姜玉凤涨红了脸,抿得发白的嘴唇向王若曦喊着:“若曦!使劲拉儿!”
“一、二、三……”欧阳俊华在雨中有节奏地大声吼着。
麻绳绷成了一道直线,大爷的身子一寸寸地脱离了泥水。
晓晓忽然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揽住她的腰,她顺势把全身重量压在我身上,湿透的衬衫贴着我的身体发烫。
“羽哥哥,我们成功啦!”她抹了把脸笑着说道,指尖掐进我掌心,“哦~~~”我身后响起来大伙儿的欢呼声。
老人终于被拖上岸了,门卫李大爷此时举着伞踉跄赶来,身后还跟着浑身湿透的班主任孙平老师。孙老师眼镜片上全是水雾,声音却稳得像块礁石:“先把老人抬到门卫室!姜玉凤去学校医务室拿急救箱,张晓辉拿着我的钥匙去我宿舍拿毛毯!”
门卫室的铁皮屋顶被雨砸得咚咚响,急救箱和毛毯很快到位,孙平老师为大爷做了常规检查,幸好大爷并无大碍,大家才放了心。
老人裹着毛毯缩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军绿色挎包。
晓晓拧着头发上的水,蹲在他脚边轻声问:“大爷,您家在哪?我们送您回去。”
老人摇摇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浮起苦笑:“没家啦......儿子牺牲在越南自卫反击战,老伴前年也走了。”他从内兜摸出枚铜色勋章,指腹摩挲着凸起的五角星,“这是他的......国家每月发有抚恤金,但我从没去领过,我能拾荒养活自己,不给政府添麻烦。”
欧阳俊华突然背过身去,喉结上下滚动。
秦梦瑶把热茶递到老人手里,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发红的眼眶。
张晓辉蹲在墙角摆弄着收音机,沙沙的杂音里忽然飘出《星星点灯》的旋律。
“孩子们......”老人把勋章轻轻放在石桌上,浑浊的眼睛亮得像燃尽的炭火,“你们都是好孩子!这个送给你们,善良的人,老天爷会看着的。”
晓晓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滚烫,指甲掐进我皮肤里,却浑然不觉。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大爷的银发镀了层金边,他背起拾荒袋向我们挥手告别:“孩子们,老师们,谢谢你们,再见!”他往外走时,水洼映着晚霞,恍若满地的碎金。
“等等!”晓晓追出去,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塑料袋,“这是我妈蒸的包子,您带着......”老人摆摆手,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长得像要触到天边那道彩虹。
王若曦忽然轻笑:“你们看张晓辉。”
角落里,张晓辉正把勋章往校服胸口上别,姜玉凤伸手要摘,被他侧身躲过。
“戴着吧。”孙老师摘下眼镜擦拭,“有些东西,比分数更金贵!”
路灯亮起来时,我们挤在藤萝架下分吃晓晓带来的包子。
欧阳俊华踢着石子嘟囔着:“今天这事儿,够我吹三年的。”
秦梦瑶忽然轻声说:“你刚才救人的样子......比踢球帅多了。”
欧阳俊华耳尖瞬间红透,结结巴巴转移话题:“莫、莫羽!你和晓晓今天最棒!”
晓晓掰开包子把肉馅塞给我,面颊被夕阳染成蜜色:“那当然,我们可是埋过紫藤信笺的。”她忽然凑近,发梢的水珠落在我手背,“羽哥哥,等我们老了,也要像那位大爷一样……”
“像他一样倔吗?”我故意逗她。
“像他一样,”她望向天边渐暗的虹,“活得干干净净。”
夜色漫上来时,张晓辉哼起了《水手》。歌声混着雨后的青草气,飘过空荡荡的操场,惊起几只避雨的麻雀。
第18章 旧影迷踪
1994年8月11日,学校图书馆暑期开放首日,晓晓和我约好了早上8点半一起去图书馆看书。晨光初透时,蝉鸣已撕开黏稠的空气。我蹬着二八式凤凰自行车拐进校门,车筐里装着母亲塞的铝饭盒,里头腌萝卜的酸味混着暑气直往鼻尖钻。晓晓正倚在图书馆前的梧桐树下等我,淡黄色的碎花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脚踝。她手里攥着卷边的《bASIc编程入门》,齐耳短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像只炸了毛的猫。
“羽哥哥!”她蹦跳着冲过来,书包上挂的银铃叮铃作响,“张老师说阁楼上新到了一批旧书,肯定有你要的书!”她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指尖偷偷戳我手背,“顺便……探探险,看看图书馆还有什么宝贝?”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张晓辉的吆喝声从操场那头传来,他的白t恤已湿透了大半,腋下夹着最新一期的《画书大王》,圆脸上汗珠滚落:“莫羽!听说阁楼有《奥秘》杂志合订本,帮我盯着点啊!”
话音未落,王若曦已悄然跟至他身后,她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怀里紧搂着带锁的粉红日记本,目光掠过张晓辉汗湿的后颈时,睫毛轻轻一颤。
“千年老二还惦记科幻?”晓晓叉腰挑眉,指尖戳向张晓辉鼓囊囊的书包,“姜玉凤送的《中考题库》做完了吗?小心她杀过来——”她忽地压低嗓子,学姜玉凤推眼镜的冷峻模样,“‘张晓辉,公式背不完,漫画统统没收’!”
王若曦“噗嗤”笑出声,又慌忙抿住嘴。
张晓辉涨红了脸,漫画书“啪”地拍在我肩上:“晓晓!你再提姜玉凤,我就把你的秘密告诉莫羽!”
“你敢!”晓晓作势要拧他耳朵,被我拉住手腕。
“别闹了。”我抬头望向图书馆斑驳的玻璃窗,老式吊扇的影子在窗帘后缓缓旋转,“张老师已经开门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玻璃门,冷气裹着书香味儿扑面而来,管理员张老师,50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玳瑁老花镜,和蔼可亲,此刻正在工作台前忙碌着,见我们来了,张老师微笑着向我们打招呼:“孩子们,你们来了,快进去吧!”
“张老师好!”,“张老师好!”,“张老师好!”……我们纷纷向张老师打着招呼。
张老师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手边的收音机里邓丽君的《甜蜜蜜》正唱得黏黏糊糊,它指着阁楼的楼梯说道,“阁楼上有新来的旧书,你们可以去看看!”
“谢谢,张老师!”我们轻手轻脚地走向楼梯,木阶的呻吟声惊起几只灰扑扑的蛾子,在光束中慌乱扑棱。
阁楼比想象中更幽暗。积灰的日光从气窗斜切而入,将蒙着白布的书架割成明暗交错的迷宫。晓晓掀开角落的布幔,尘埃如雪片纷扬落下,她突然“咦”了一声——书架底层卡着一尊生锈的铁盒,盒盖用猩红油漆潦草涂着“1984届3班·绝密”,锁孔被蜡封死,像一只沉默的诅咒之眼。
“《夺宝奇兵》里的圣物!”张晓辉呼吸粗重,漫画书“哗啦”掉在地上。
王若曦蹲下身,指尖轻抚盒盖边缘:“蜡里有东西……是头发?”她突然缩回手,脸色发白。
晓晓从发卡上拔下一根细铁丝,冲我眨眨眼:“羽哥哥,帮我望风!”她蹲跪在铁盒前,鬓角汗湿的碎发黏在脸颊上,铁丝插入锁孔的“咔哒”声格外清晰。
“等等!”张晓辉突然按住她手腕,“万一是陷阱……比如一打开就喷毒气,或者跳出木乃伊——”
“木乃伊找你当祭品倒挺合适。”姜玉凤冷冰冰的嗓音从楼梯口传来,她抱着《化学公式大全》,轻灵短发整齐地梳在耳后,“破坏公物扣德育分,张晓辉,你名字将会挂在黑板报上。”
“大姐,姑奶奶,嘴下留情,嘴下留情!” 张晓辉卑微地像个奴才,我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铁盒就在这时“喀哒”一声弹开了,铁盒内整齐的放着一叠泛黄的信纸,一只褪色的千纸鹤的翅膀上写满了数字,铜制的校徽刻着“周卫国”三字。最底下压着一张泛潮的牛皮纸,标题如血渍蜿蜒——“江河油田四中十大秘境·1984”。
“哇~”张晓辉张大了嘴巴。
“闭嘴!胖子!”晓晓用手一把捂住了张晓辉的嘴,小声对我们说道,“探秘开始,咱们走!”
“锅炉房后墙的‘无名碑’,实验楼顶的‘星空观测台’,藤萝架下的‘时光胶囊’……”我逐字念出地图标注,喉头发紧。
晓晓抱起铁盒,低声对我们说:“咱们轻点下楼,分散离开图书馆,别惊扰了张老师,一会儿锅炉房汇合,先找到‘无名碑’!”
我们点头同意,然后依次下楼,看到张老师正在工作台打盹儿,于是快速离开了图书馆,冲向锅炉房。
暑假,锅炉房是不工作的,此时这里很安静,后墙的砖缝里蟋蟀窸窣作响,张晓辉举着放大镜贴墙逡巡,汗珠“啪嗒啪嗒”砸在地面上:“这儿!‘周卫国?林小曼,1984.6.1’……毕业告白圣地啊!”他摸出铅笔要添字,却被姜玉凤拽住了要添字的右手:“幼稚!”
“这块砖是松的!”晓晓用手摸了摸那块儿砖,惊喜地发现砖是松的,她用指尖抵住砖缝往外一抠,半截铅笔头“啪”的一声滚落到地上,笔杆刻着歪扭的小字——“坐标:实验楼顶,参照物为北侧水塔”。
张晓辉倒抽冷气:“我去……还有坐标?”
“神秘的探案开始了!”姜玉凤冷笑着,“胖子,带上你的脑子啊!”
“咱们去实验楼顶!”慕容晓晓带着我们一路狂奔,蝉鸣在耳畔一片轰鸣。
实验楼顶铁门锈蚀如疮痂,锁是暗锁,我们正撬锁时,突然门“哐当”一声,门从天台那面打开了,欧阳俊华和秦梦瑶从天台探出头来,把我们吓了一跳。
“欧阳、梦瑶!你俩咋在天台?”晓晓惊悚未去。
欧阳俊华古铜色胳膊抵着门框,篮球背心汗湿成深灰色:“哦!听说这里以前是星空台,有一个废弃望远镜,我们从孙平老师那里借来了钥匙,看看望远镜能不能用?你们也是来参观‘星空台’的吗?”
秦梦瑶倚着栏杆轻笑,茉莉香随风飘散,她指尖点向角落的一架近2米高的废弃望远镜:“喏!望远镜在那儿,镜筒里好像塞了东西,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到。”
张晓辉立即自告奋勇:“欧阳,来来来!借你的肩膀一用,我上去看看!”
欧阳俊华还没有忘记张晓辉连竹梯带人一同砸中自己的情景,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胖子,你太沉,上次快被你砸废了,换人,换人!晓晓你来,你比较轻!”
“好的,我来!”晓晓把铁盒交给了我。
欧阳俊华蹲下身子,晓晓脱掉凉鞋,轻盈地踩到欧阳俊华的肩上,身子悬空,欧阳俊华慢慢起身,晓晓张开双臂,两手伸向镜盖,逆时针使劲儿一拧,竟然松动了。
“晓晓,慢慢拧,不要着急!”欧阳俊华示意肩上的晓晓。
“好……”晓晓屏住呼吸,卯足了劲儿,涨红了脸,一圈,两圈,三圈……
镜盖儿终于拧开了,“哇哦~~~晓晓,你真棒!”大家几乎异口同声道。
镜盖儿拧开的瞬间,一卷胶卷“咕噜”滚出来,王若曦拿到阴影里展开它,惊呼:“是数字密码!译出来是……‘图书馆1979年版缩印本《辞海》第1984页’!”
大家齐刷刷惊讶地看向她。
张晓辉眼睛睁得像铜铃,张大了嘴巴:“若曦女神,你……你怎么知道?”
“我……我瞎猜的。”她低头攥紧了粉红笔记本,锁扣“咔嗒”轻响。
“现在11点,离上午闭馆还有半小时,咱们得快点儿去找《辞海》!”姜玉凤把大伙儿从惊讶中拉回了现实。
“呼啦……”,“咣当……”,“咔嚓……”,“噔噔噔噔……”在一阵嘈杂声中,大家冲下实验楼去,一窝蜂地涌向图书馆。
“张老师~,1979年版缩印本《辞海》在哪儿放着?”晓晓一进图书馆门就气喘吁吁地问张老师。
“哦~看你们这群孩子,呼呼啦啦的,别急,我查查,在……第19号书架第4层左数第8本!”张老师笑眯眯地慢条斯理地说着。
话音未罢,我们已经冲向了第19号书架,还不忘谢谢张老师:“谢谢,张老师!”
“这帮孩子!”张老师慈祥的眼神中充满了羡慕,“慢着点儿,别摔着!”
厚重的《辞海》静静地躺在第19号书架第4层左数第8本的位置,干净而整洁,仿佛它从来没有变过。
“在这儿,找到了!”王若曦第一个找到了那本1979年版缩印本《辞海》,她轻轻地翻到第1984页,大伙儿激动地屏住了呼吸,只见在一个小透明塑料袋里装着一枚铜钥匙,链子上拴着一张大白兔糖纸,写着“藤萝架石碑”五个字。
张晓辉伸手要抢,被姜玉凤“啪”地打落:“先消毒。”
姜玉凤掏出手帕蘸了茶水,仔细擦拭钥匙,“1984年的糖纸……他们居然藏了十年。”
“十年啊……”欧阳俊华摩挲着足球上的补丁,“够我从小学踢到高中了。”
秦梦瑶忽然轻声说:“林小曼是我表姐的名字。”
众人愣住了,她指尖抚过糖纸边缘,“她1984年毕业,后来嫁到了深圳。”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起《辞海》的书页“哗啦啦”地响。
慕容晓晓突然抓起钥匙:“走!去藤萝架!现在就去!”
大家一窝蜂似的拥出了图书馆冲向藤萝架,张老师笑着摇了摇头,“这帮熊孩子,风风火火的!哈哈哈哈!”
正午阳光斑驳地透过藤萝架,漏下来金色的光斑,张晓辉攥着从锅炉房顺来的铁锹铲着石碑底座的土,手却一直哆嗦着:“万、万一挖出死人骨头……”
“闭嘴!”姜玉凤夺过铁锹,“你当拍《夜半歌声》呢?欧阳,你来!”
“胖子,看你那小胆儿,看我的,噗啊!”欧阳俊华啐了一口唾沫就抡开挖了起来,“暗格!找到了!”
晓晓将铜钥匙迅速插入石碑底座的暗格的锁孔,就在这一瞬间,欧阳俊华突然按住我的肩膀:“莫羽,要是真挖出情书,你就念给晓晓听啊!”
晓晓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欧阳,你闭嘴!”但她的耳根却已红得发亮。
暗格弹开的刹那,黑白照片如白鸽般惊飞。1984届的学生在锅炉房前勾肩搭背,在实验楼顶挥舞校旗,在藤萝架下埋下铁盒……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同一句话:“致未来的探险者。”
晓晓抽出英雄钢笔,在空相框背面一笔一画写道:“1994.8.11,陈莫羽、慕容晓晓、张晓辉、王若曦、姜玉凤、欧阳俊华、秦梦瑶留念。”
“等等!”张晓辉突然抢过钢笔,“把我的名字和王若曦写得再近点!”
王若曦慌得去捂他嘴,粉红色日记本“啪”地掉在地上,锁扣“啪”的一声弹开,纸页间滑出一张素描——漫画版的张晓辉正在藤萝架下啃包子,右下角工整标注:“1994.5.20,晴。”
“哦~~~”大家一阵起哄,沉浸在嬉笑打闹的欢乐气氛之中……
我们也将自己也留在了这个秘境之中,待后来的学弟学妹们来探索!
蝉鸣骤响,阳光俞烈。晓晓悄悄勾住我的小指,阳光透过藤萝花架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色的光晕。
第19章 河灯寄愿
1994年8月14日,七夕。
蝉声裹着暑气扑进纱窗时,慕容晓晓正盘腿坐在我家地板上折河灯。淡紫色的皱纹纸铺了满桌,她咬着橡皮筋,齐耳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指尖沾满糨糊:“羽哥哥,帮我按住这个角!”
我蹲下身,手指刚触到纸边,她忽然“哎呀”一声,河灯骨架“哗啦”散开,纸月亮轻飘飘落在我膝头。她瞪圆眼睛,鼻尖蹭着一点糨糊白斑:“都怪你!这下玩完了,又要重来了!”
“没关系,离天黑还早着呢,咱们有的是时间,你是最棒的!”我笑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顺手捡起皱巴巴的月亮纸片,赞叹道,“画得倒挺像,但好像缺了半角。”
她抢过纸片,钢笔尖在月亮缺口处勾了串藤萝花:“这样才特别。”又抽出一张新纸,三两下折出船形灯架,“这只是你的,画紫藤;这只是我的,画满月——不许弄混!”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母亲在厨房剁饺子馅的“咚咚”声混着收音机里的《梁祝》淌进来。晓晓忽然凑近我的脸庞,桔子香水味儿扑面而来:“吃完晚饭,咱们就去沙河放灯!”
暮色染红沙河时,芦苇丛里已浮着零星几点灯火。晓晓拎着竹篮蹦跳在前,裙摆扫过鹅卵石“沙沙”作响。她忽然停步,指着河滩上一簇人影惊呼:“张晓辉!你怎么在这儿?”
张晓辉蹲在水边,胖身子缩成团,手里举着黄金圣斗士童虎图案的河灯,正试图用打火机点蜡烛。王若曦跪坐在他身后,马尾辫垂在肩头,膝上摊着带锁的日记本;姜玉凤抱臂站在一旁,眼镜片反着冷光,河灯上工笔绘制的清华园在暮色中泛青。
“莫羽!快来帮忙!”张晓辉额头冒汗,“这破灯点不着……”
“笨胖子,你用火柴不就妥了!”姜玉凤冷着脸抛过来一盒火柴,“你那打火机没打火石了,蠢。”
晓晓蹲下身子,指尖戳了戳童虎的盾牌:“胖子,你这河灯画的啥呀,是阿鲁迪巴吗?。”
“我去,什么眼神儿?这明明是童虎好不!”张晓辉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他一边擦着火柴,一边气呼呼地说,“你见过带盾牌和武器的阿鲁迪巴吗?”
“胖子!你闭嘴!”晓晓抓起鹅卵石作势要砸,“你再bb,我就把童虎砸成饼子!”
就在这时,河灯被胖子点亮了,童虎的黄金圣衣映着烛光烁烁放光,王若曦忽然轻声说:“你的灯……很好看。”
张晓辉耳根发红,河灯脱手漂向河心。
五只河灯逐水而下,烛光在波纹中碎成金箔。晓晓的紫藤灯与我的月亮灯并排漂着,藤萝花影缠住月晕,像她总爱在我耳边搔痒的发丝。
“许愿吧!”她双手合十,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姜玉凤推了推眼镜:“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说出来,河神才能听见,哈哈!”张晓辉叉腰用东方不败的公羊嗓喊着,“我要当漫画家,比车田正美还要厉害!”
王若曦低头摩挲着粉红色日记本的锁扣:“我想……考上中科大生物系。”
姜玉凤的河灯已漂远,清华园的朱门在暮色中模糊成红点,她沉默许久,直到晓晓用芦苇杆戳她腰窝时才大声喊起来说:“清华,等着我!”
“姜玉凤,你会实现的!”晓晓突然被姜玉凤的执着感动了,“加油啊!”
晓晓回过头来,拽了拽我的胳膊:“羽哥哥,该你了!”
我望着纠缠的紫藤与月,喉头滚了滚:“愿与……”
“嘘——”她指尖按在我唇上,“心里默念,河神也听得见。”
烛光跃入她眼底,我闭上眼,沙河的水声裹着心跳轰鸣——愿与所爱之人,共赴郑州大学。
河灯放完了,我们五人踏上了归途。
暮色漫过杨树林时,晓晓正踮脚往我衣领里塞芦苇花,细碎的穗子蹭得我脖颈发痒。她忽然竖起耳朵,指尖掐住我手腕小声说:“羽哥哥,你听——”
枯枝断裂声从林深处炸响,惊起一群麻雀。欧阳俊华几乎是跌出来的,篮球背心皱成一团,衣摆胡乱塞进裤腰,古铜色的胸膛上黏着片杨树叶子。他踉跄着扶住树干,鞋带散开拖在地上,活像被野狗追了十里地。
“莫、莫羽!”他喘着粗气,汗珠从喉结滚进衣领,“这么巧啊!哈哈……你们也来……呃,散步?”
秦梦瑶跟在他身后从树影里钻出来,波浪卷发蓬乱地支棱着,白裙下摆沾满草屑。她垂头绞着裙带,茉莉香混着林间潮气扑面而来,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乱响,指尖死死攥着盏未点燃的河灯——并蒂莲的墨迹被手汗晕开,花瓣糊成暧昧的粉团。
晓晓的铜铃铛“叮”地一晃,她歪头盯着欧阳俊华错位的第三颗纽扣,忽然拖长音调:“欧阳同学——你衣服穿反啦!”
“胡、胡说!”欧阳俊华慌忙低头扯衣领,秦梦瑶却“啊”地轻呼一声——她河灯的蜡烛突然滚落,正砸在他脚背上。
张晓辉不知何时摸了过来,胖脸上憋着坏笑:“欧阳,你鞋带系得挺别致啊,跟秦同学裙子的蝴蝶结是情侣款吧?”
“张晓辉!”姜玉凤冷着脸从芦苇丛后转出来,镜片反着寒光,“上周三数学自测最后一道大题,你的解题步骤是抄王若曦的吧?”
“谁说的!我那是参考!”张晓辉跳脚反驳道。
王若曦轻扯张晓辉的衣角,小声说:“别、别吵了……”
秦梦瑶的脸早已红到耳根儿,她扯着欧阳俊华就要走。
晓晓一个箭步拦住秦梦瑶,指尖戳向并蒂莲河灯:“急什么呀?蜡烛还没点呢!”她突然凑近秦梦瑶耳畔,“林小曼表姐当年埋的时光胶囊里,还有本《恋爱秘籍》哦!”
“晓晓!”秦梦瑶羞得直跺脚,欧阳俊华猛地拽住她手腕撒腿就往沙河岸边跑去:“快走!快走!沙河边还有空地!”
两人狼狈地逃也似的钻进了暮色里,晓晓笑得前仰后合,芦苇花从指缝簌簌飘落。
张晓辉蹲在地上学欧阳俊华同手同脚的姿势,被姜玉凤用手“啪”的一下拍在后脑勺:“幼稚!”
王若曦忽然轻声说:“梦瑶的河灯……画得真好!”
“那叫并蒂莲。”姜玉凤推了推眼镜,“《诗经》有云:‘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晓晓突然拽住我往反方向跑开了:“快看!萤火虫往那边飞了……”
月光爬上藤萝架时,我们瘫在石凳上数着星星。晓晓的河灯早已漂得不见踪影,她哼着《星星点灯》,脚尖一下下踢着紫藤垂须。
“我的灯上其实写了字。”她突然开口,指尖在石桌划拉,“在月亮背面,用钢笔写的!”
“写了什么?”我问道。
“偏不告诉你!”她跳起来跑开了,铜铃铛在腰间乱晃,“等十年后你就知道了!”
我追了上去,蝉鸣依旧,夜风轻拂,她忽然转过身来,月光在唇上凝成一点银斑:“但如果你考上郑大……我就提前揭晓!”
沙河的水声遥遥传来,淹没了未出口的答案。岸边的欧阳俊华和秦梦瑶也终于点燃了河灯,并蒂莲与篮球奖杯的烛光纠缠着漂向远方,像年少时藏不住的心跳与热望。
第20章 雏鹰展翅
1994年8月15日,初一暑假的最后一天,明天即将开始初二的第一节课——军训。
为了纪念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由晓晓发起,我们七个人每人精心准备一个礼物,然后装进牛皮纸盲盒里,打乱顺序,每个人随机抽取一个盲盒,抽到什么是什么,大家都很期待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晨光穿过藤萝叶隙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七只牛皮纸盲盒整齐地摆放在石桌上。
晓晓指尖轻叩盒面,银铃在腕间轻响:“现在顺序已经打乱,大家随机抽取,抽到什么是什么啊!先说好了,一不能抱怨,二不能哭鼻子,预备——开始!”
张晓辉率先抓起中间的盲盒,撕开后一看——一瓶桔子香水。
“啊?”他捏着玻璃瓶摇晃:“桔子香水,乖乖,我一个漫画家要这有什么用啊?”
“哈哈,胖子,桔子香水好啊!喷一喷,香喷喷,神清气爽,灵感即来!胖子,以后就叫你灵感大王了!”欧阳俊华哈哈大笑,用宽厚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张晓辉的后背安慰道。
“啊~~~不要啊!我不要做什么灵感大王!不要做妖怪!”张晓辉作欲哭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桔子香水还能帮你提神!省得你熬夜看漫画犯困!”姜玉凤抓起中间右一的盲盒拆开,取出一个美少女战士水冰月玩偶,笑着说,“嗯!这个不错!代表月亮消灭你!”
她拿着水冰月瞄向了张晓辉!
欧阳俊华拿起中间左一的盲盒,用力一拆,一个标准的显微镜,“哇!显微镜!”
他挠头讪笑道:“这东西适合细致的人,我一个五大三粗,用它干什么呢?来胖子,拨你一根毫毛,让我来观察观察!”
说着便捞着张晓辉就要拨毛。
张晓辉两手搪开欧阳俊华的魔爪:“滚犊子,少拿我开心!”
“俊华,别拿胖子寻开心了,你没看见胖子正郁闷吗?”秦梦瑶一边帮张晓辉解围,一边拿起中间右二的盲盒,拆开一看,捧出一个“乔丹”牌足球:“哇!好棒的足球啊!俊华!这个最适合你啦!哈哈!”
说着便将足球扔给了欧阳俊华。
“哇!梦瑶!这个好,这个好!”欧阳俊华接过足球,往脚上一扔,就开始左右脚颠起球来,“球感超棒!哈哈!”
我拿了最右边的盲盒,打开来,盒中是一串茉莉手链,我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个是女生专属!”
晓晓打开中间左二的盲盒,是一盘《校园民谣》磁带,挑眉:“羽哥哥,这里有老狼的《同桌的你》,好听着呢!”
王若曦打开最左边最后一个盲盒,一个黄金圣斗士童虎公仔金光闪闪,她拿起来笑着向张晓辉摇了摇说:“哈哈,胖子,你的专属!”
“哇~~~若曦女神,送给我吧!童虎太帅了!”张晓辉搂着童虎爱不释手。
紫藤影随风轻晃,晓晓看着大家对错配的礼物并不满意,于是提议:“我提议,不满意的,可以把礼物放在石桌上,然后大家进行互换,怎么样?”
“同意”,“同意”,“同意”……大家纷纷表示同意,便都把礼物放回了石桌上。
“那么,现在大家开始选取自己心仪的礼物吧!”晓晓下达了重新挑选礼物的命令。
张晓辉一把捧起童虎公仔“啵”的亲了一口:“童虎,我的最爱!”
“哦~~~足球是我的喽!”欧阳俊华高兴用手拨弄着“乔丹”足球。
“那~~~茉莉手链就是我的了,呵呵!”秦梦瑶将茉莉手链戴在了右手上,“好看吧,俊华!”
“好看,真搭,美极了!”欧阳俊华咧着大嘴笑着赞美道。
“我喜欢桔子的味道,甜甜的!”晓晓一手拿起桔子香水,一手拿起《校园民谣》磁带递给我,“羽哥哥,这个给你!好听着呢!”
“嗯!”我开心地接过磁带,“还是你懂我!”
“那是!”晓晓得意洋洋。
“让我来好好研究一下这微观的世界吧!”王若曦摘下一片藤萝叶,熟练地放在玻璃载片下观察了起来,“纹路清晰,细胞壁完好!”
“看来,水冰月还是我的哦!胖子,我代表月亮消灭你!哈哈哈哈!”从来没有姜玉凤如此高兴过,在她的心里自己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水冰月”。
如今,每个人都得到了满意的礼物,大家都很开心!
欧阳俊华提议:“明天就要军训了,下午咱们去沙河玩吧!”
大家一致同意:“好呀!”
午后热浪灼人,沙河水面碎金浮动。
我们七个如下饺子般“噗通噗通”跳进了水里,水花四溅,冰爽怡人,顿感暑气全消!
晓晓和王若曦立即开战!
“若曦!看招!”晓晓一捧水泼过去。
“啊!”王若曦尖叫着反击。
两人顿时乱作一团,水花里出现一个小彩虹。
远处的浅水区里,张晓辉正在模仿螃蟹或王八之类的水族大神,横着胳膊在水里乱刨:“看我无敌……咕噜噜!”
话没说完,“扑通”一声一头栽进水里,四蹄乱扑,呛得直咳。
“哈哈哈哈,胖子,你这模仿的是吧?哈哈哈哈!”秦梦瑶笑得直不起腰来!
“失误!失误!一不小心,触礁了!嘿嘿!”张晓辉吐着嘴里的泥沙,自己也乐了。
“嗖”一声,欧阳俊华一个漂亮的鱼跃扎进水里,水花非常小。
姜玉凤抱着泳圈轻声赞叹:“欧阳,真厉害!”
秦梦瑶像一条灵活的美人鱼在水里穿梭。
我“扑通”一声扎进水里,小腿不知被谁拉住,游不动了,在原地儿打转,起来回头一看,原来是晓晓在搞偷袭:“哈哈,羽哥哥!偷袭成功!”
沙河里闪耀着我们七个快乐的身影!
夕阳熔金时,我们湿漉漉地抓上岸,身上滴着“金豆子”。
姜玉凤望着晚霞说:“明日就要军训了!”
“听说,教官是从部队请来的。”晓晓立即回应,“帅得很!”
“也严厉得很,尤其喜欢整治胖子,哈哈!”欧阳俊华恶作剧地搂着张晓辉的肩膀说。
“不会吧!”张晓辉一脸生无可恋状,“为什么要挑胖子?”
“放心吧!哥罩着你!”欧阳俊华拍着胸脯打着保票。
“胖子看把你吓得,没那么严重!”秦梦瑶安慰着张晓辉。
笑声随着河水,飘进了暮色之中!
次日晨雾漫过操场时,七只空盲盒在藤萝架下排成队列。
我们穿着迷彩服穿过走廊,蝉鸣在晨光中骤然停歇,藤萝花瓣粘在鞋跟。
操场的尽头——嘹亮的口号声响起,崭新的解放军鞋踏过沾露的草叶,整齐的脚步声惊起一群麻雀。
第21章 迷彩初着 (第1天)
1994年8月16日,清晨八点整。
夏末的骄阳甫一挣脱地平线,便毫不吝啬地将积蓄了一夜的热力,肆意泼洒在江河油田第四中学宽阔的黄土操场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股浓稠的、混合着昨夜露水蒸腾的土腥气、远处白杨林苦涩的树胶味,以及崭新草绿色迷彩布料所散发的、浓烈而陌生的工业染剂气息——一种独属于夏日军训开幕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燥热味道。塑胶跑道在阳光的直射下,像一条蜿蜒的黑色巨蟒,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透明的热浪,无声地炙烤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主席台前,初二年级八个班和高二年级六个班的学生们,已然按照预先划分的中队序列,组成了一个个方阵。近千名少男少女,身着统一的、略显肥大粗糙的87式迷彩作训服,头戴同款宽檐迷彩帽,如同一块巨大的、棱角初现的迷彩地毯,铺满了操场的核心区域。尽管队列中仍能窥见假期残留的松散痕迹——个别帽檐歪斜,有人下意识地耸肩塌腰,还有人好奇地东张西望——但在班主任们严厉的目光和班长们急促的口令约束下,整体已初具规模。每个人都努力挺直着尚显单薄的脊梁,屏息凝神,试图对抗脚下蒸腾的热气和头顶毒辣的日头,一种混合着新奇、紧张与隐隐期待的沉默,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方阵上空,只有远处树梢上不知疲倦的蝉鸣,在单调地撕扯着这份寂静。
主席台上,谭校长正对着老式麦克风发表着慷慨激昂的开幕致辞,他略显沙哑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放大,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同学们!军训,是你们青春岁月中一堂不可或缺的必修课!它锤炼的不仅是体魄,更是钢铁般的意志!是令行禁止的严明纪律!是融入血液的集体荣誉感!……”他挥舞着手臂,试图将这份热情传递给台下。在他身旁,来自承训部队的张政委,一身熨帖笔挺的87式夏常服,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身姿如松,神情严肃,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探照灯,缓缓扫视着台下略显稚嫩的方阵。当轮到他讲话时,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军人特有的金属质感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耳膜上:“……穿上这身迷彩,你们就不再仅仅是学生!要以军人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服从命令是天职!刻苦训练是本分!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听明白了吗?!”
“明白!”台下爆发出参差不齐却足够响亮的回应,年轻的声音里带着初生牛犊的生涩与亢奋。
讲话结束的余音尚未散尽,操场入口处,骤然传来一阵整齐得令人心悸的脚步声!
“全体都有——向右看齐!”一声短促、洪亮、仿佛能刺破云霄的口令,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
所有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一队约莫三十余人的军官,排成严整的三列横队,正步向主席台前走来。他们身着笔挺的87式夏常服,头戴大檐帽,帽檐下的面容刚毅冷峻。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们肩章、领花和锃亮的帽徽上,反射出刺目的、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他们的动作精准得如同被同一个程序操控的机器人:手臂甩动,前摆如刀切风,后摆似钟摆归位,角度、高度分毫不差;步伐落下,腿绷得笔直,解放鞋的胶底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重、整齐、撼人心魄的“嗵!嗵!嗵!”声!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冲击波,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几十人的方阵,行进间如同一块移动的钢铁,从启动到行进,再到——“立——定!”,“唰!”几十只穿着厚重解放鞋的脚后跟同时靠拢,发出一个清脆、短促、如同刀锋出鞘般的摩擦声!整个方阵瞬间由极动化为极静,纹丝不动,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他们如同用最坚硬的合金浇铸而成的雕像群,矗立在主席台前,唯有帽檐下一双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平视前方,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整个操场陷入一片死寂,连聒噪的蝉鸣似乎都被这无言的威严震慑,悄然噤声。
紧接着,是令人叹为观止的队列动作表演。
“稍息!”口令下,几十双脚尖同时向外探出,动作流畅划一。
“立正!”瞬间恢复如初。
“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口令短促有力。每一次转体,几十颗头颅、几十副肩膀、几十条手臂、几十双腿脚,都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动作同步率达到了惊人的一致!“啪!啪!啪!”靠脚的声音干净利落,如同鼓点敲在心头。无论是90度还是180度,方向精准,节奏分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行进间转法更是行云流水。齐步走中突然的“向右转——走!”,整个方阵如同被一只巨手拨动,瞬间改变方向,排面依旧笔直如尺,步幅丝毫不乱。绝对的服从,高度的协调,力量的美感,在每一个简洁有力的动作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形成一股强大的、令人窒息的视觉冲击力。
操场上落针可闻。所有的学生,无论初来乍到的初二新生,还是经历过一次军训的高二的“老油条”,此刻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被这雷霆万钧、铁板一块的气势彻底震慑!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却无人敢抬手擦拭;脚下的热气透过鞋底炙烤着脚心,也浑然不觉。心中只剩下纯粹的震撼和一种油然而生的、近乎本能的敬畏!这就是真正的军人!这就是纪律与力量所能达到的极致!
表演结束,军官们再次以震撼的正步退场。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操场边缘,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空气才重新流动。紧接着,如同迟来的海啸,震耳欲聋的掌声轰然爆发,经久不息,在操场上空回荡,久久不散。主席台上,谭校长和张政委的脸上,都露出了欣慰而满意的笑容。
很快,刚刚表演的军官们再次回到操场中央,只是此刻,他们已换上了和我们一样的、略显宽松的迷彩作训服,帽檐压得略低,神情却比刚才更加严肃。张政委接过话筒,开始宣布各中队的教官分配名单。每一个名字被念出,就有一位军官应声出列,小跑着奔向属于自己的方阵。
“初二(3)班,编为三中队,教官——钟振邦!”
我的心跳,在听到“钟振邦”三个字时,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擂鼓般狂跳起来。目光下意识地在主席台边那群迷彩身影中急切搜寻。只见一个身影应声而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我们三中队的区域奔来。他个子不算太高,但极其精悍,皮肤是长期日晒后的古铜色,紧贴着头皮的短发根根精神。他跑动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钉在地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锐利如鹰隼,即使在快速跑动中,那目光也像实质的探照灯,瞬间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脸,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
我的视线快速扫过周围熟悉的伙伴。慕容晓晓站在女生队列的前排,她努力地挺直着纤细的腰背,宽大的迷彩服衬得她身形更显单薄,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短发不服帖地贴在白皙的额角和鬓边。她脸上惯有的狡黠灵动被一种新奇和紧张取代,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正紧紧追随着跑来的钟教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张晓辉在我斜后方大约两个身位,他本就圆润的脸庞在宽大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更胖了,此刻却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胖乎乎的手紧贴着裤缝线,努力想把自己站成一根标枪,显然也被刚才军官的表演深深触动。王若曦在他不远处,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我们四个初二(3)班的核心成员,此刻同属三中队,即将共同面对这位看起来就绝非善茬的钟教官。
我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旁边四中队的方阵。果然,在队列中捕捉到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秦梦瑶站在女生前排,身姿挺拔如修竹,波浪般的长卷发被军帽妥帖地约束住,只露出鬓角几缕优雅的弧度,即使穿着宽大的迷彩服,那份清雅出尘的气质依旧难以掩盖。姜玉凤站在她斜后方,标志性的轻灵短发被细密的汗珠微微打湿,几缕紧贴着光洁的额头,她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眼神却异常专注地盯着前方,透着一股学霸特有的认真劲儿。欧阳俊华则在男生队伍里显得格外鹤立鸡群,他高大健壮,宽厚的肩膀几乎撑满了迷彩服,此刻正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和旁边一个同样健硕的男生小声说着什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期待,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艰苦的训练,而是一场有趣的游戏。他们三个,成了四中队的成员。
短暂的分配仪式结束,各中队教官迅速到位。钟教官像一尊铁塔般矗立在我们三中队队列正前方约五米处。他双手背在身后,双腿微分,站姿如同扎根大地的劲松。他那锐利如刀的目光,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我们每一张还残留着震撼、好奇,甚至些许茫然的脸。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氧气,变得凝重而稀薄,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脚跟并拢!”他的声音陡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质感,瞬间凿穿了操场上残留的嗡嗡声和我们被暑气蒸得发懵的脑壳,“脚尖分开六十度!挺胸!收腹!下颌微收!眼睛给我瞪起来!平视前方!”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他背着手,迈开标准的军人步伐,开始在队列前方来回踱步。他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沉稳,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扫视着队伍的每一个角落。
“那个胖同学!”钟教官的脚步精准地停在队伍中间,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张晓辉身上,“张晓辉!说你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刻意拉长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调侃,“肚子!收回去!年纪轻轻就想挺个将军肚?怎么,想提前接班食堂王师傅,继承他颠大勺的衣钵啊?”他一边说,一边用下巴点了点张晓辉那在迷彩服下依旧难掩轮廓的圆润肚腩。
“噗嗤……”
“哈哈哈……”
队伍里立刻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声,像滚油锅里滴进了水花,瞬间炸开。张晓辉本就汗如雨下的圆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酱紫色,一直红到了耳根和脖子。他臊得无地自容,梗着脖子,拼命地吸气,试图将那个不争气的、微微凸起的肚子缩回去。迷彩短袖的下摆被这徒劳的努力绷得紧紧的,几乎要撑开线。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胖乎乎、涨红的脸颊汇聚成小溪,在下巴尖悬垂片刻,然后“啪嗒”一声,重重砸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瞬间就被炽热的地面贪婪地吸走,只留下一个深色的、硬币大小的湿印,旋即消失不见。
我站在张晓辉斜后方大约一步的距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窘迫。军姿带来的僵硬酸痛感,正从穿着厚重解放鞋的脚底板,顺着如同灌了铅的小腿肚,一路向上蔓延,死死地箍住后腰,再窜上僵硬的脖颈。汗水像无数条小虫子在皮肤上蜿蜒爬行,流进眼角,带来一阵又咸又涩的刺痛,视线开始模糊。身上的迷彩服,经过这短暂的站立和汗水的浸透,早已不再是干爽的布料,而是变成了一层滚烫、湿黏的苔藓,紧紧吸附在后背和前胸,又闷又痒,让人恨不得立刻撕掉。嘴唇干得起了皮,微微开裂,每一次吞咽动作都像在摩擦砂纸,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和铁锈的混合气味,令人窒息。刚刚开幕式的震撼还像余烬般在心底燃烧,但此刻,“钟阎王”这毫不留情的第一次训话和这无处可逃的酷热,已经结结实实地将我们拽入了军训现实的第一层炼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燥热中,一个清脆、稳定,甚至带着点执拗的女声,像一泓清泉,打破了沉寂。
“报告教官!”声音来自前排的慕容晓晓。她微微侧过头,汗水浸湿了她鬓角特意卷过的发丝,几缕湿漉漉地贴在她白皙细腻的颈侧,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脸颊也泛着运动后的红晕,但声音却异常清晰稳定,没有丝毫颤抖,“李雯好像撑不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聚焦到慕容晓晓旁边的李雯身上。李雯,一个平时就瘦瘦小小、文静内向的女生,此刻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嘴唇失去了血色,泛着不祥的青紫。她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眼神涣散无光,焦距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仿佛下一秒就要软倒在地。
钟教官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特有的警觉和迅捷。他几乎在慕容晓晓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箭步便如猎豹般跨了过去!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在李雯身体彻底失去支撑、软绵绵向下倒去的瞬间,他有力的手臂已经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腋下和后背,将她半抱半扶住。
“三中队,原地休息!”钟教官的声音短促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男生!过来两个人!把她抬到树荫下!”他目光如电,扫过男生队列。
“我来!”班长李磊反应最快,像一头敏捷的豹子,第一个吼出声,猛地从队列中蹿了出去。我也立刻反应过来,紧随其后。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从钟教官手中接过几乎失去意识的李雯。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但此刻却感觉异常沉重。我们一人架住她一边胳膊,她的头无力地垂着,脚尖拖在地上。沉重的解放鞋踩在滚烫得几乎要融化的塑胶地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我们几乎是半拖半抱,踉跄着,费力地将她挪向操场边缘那片可怜的小树荫。浓密的槐树树冠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不规则的阴凉,但空气依旧闷热得令人窒息,只是少了阳光的直射。
刚把李雯放下,慕容晓晓已经拧开了自己的军绿色铝制水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倾斜壶口,让清凉的水流一点点浸润李雯干裂发紫的嘴唇。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几乎同时,王若曦也飞快地从她迷彩服侧面的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小瓶深棕色的清凉油。她拧开盖子,用指尖沾取了一点散发着浓烈薄荷樟脑气息的药膏,动作精准而迅速地涂抹在李雯的太阳穴和人中位置,力道适中,像个小战地护士。清凉油强烈的刺激性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钟教官跟了过来,他蹲下身,动作利落。先是探手试了试李雯额头的温度,又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皮,接着熟练地搭上她的脉搏,动作一气呵成。“中暑初期。”他言简意赅地下了判断,抬头,目光再次扫过围拢过来的我们三中队成员,那眼神比刚才更加严厉,像淬了冰,“都看见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战场是残酷的!没有清醒的头脑、强健的体魄、坚强的意志、严明的纪律,就会被敌人分分钟秒杀!平时不训练,战场准完蛋!训练场就是战场!要把每一次训练都当成实战!都给我记住这个教训!”
他站起身,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三中队!全体都有!”声音陡然拔高,“现在,原地解散,补充水分!3分钟后,原地集合!练习原地间转法!谁再给我蔫头耷脑,拖拖拉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全体加练半小时!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回应声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加练半小时”的恐惧,异常响亮。
命令如同无形的鞭子抽下。队伍瞬间散开,大家拖着有些发软的腿,争先恐后地扑向放在树荫下、墙根边的军用水壶。一时间,拧开壶盖的“咔哒”声、咕咚咕咚的牛饮声、被水呛到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我几乎是扑到自己的水壶边,拧开那绿色的塑料壶盖,仰起头,迫不及待地猛灌了好几大口。壶里的水早已被太阳晒得温吞吞,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味,但此刻流过干得冒烟的喉咙,那点微不足道的凉意简直成了琼浆玉液,瞬间滋润了几乎要冒火的五脏六腑。几滴水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滚烫的迷彩服前襟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喝完水,我下意识地用袖子抹了抹嘴,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慕容晓晓。很快,在不远处另一棵槐树的阴影下,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慕容晓晓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摘下了那顶宽檐迷彩帽,当成扇子,正用力地对着自己通红、汗涔涔的脸颊扇着风。几缕被汗水彻底浸透的短发,湿漉漉地黏在她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鬓角,像刚洗过一样。她也看到了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和攒动的人影,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冲我飞快地、狡黠地眨了眨右眼,嘴角勾起一个混合着疲惫与生动的弧度。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清晰地、无声地说道:“呆子,还活着呢?”
一股暖流,混杂着莫名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我赶紧低下头,假装被水呛到,用力地咳嗽了几声,借此掩饰住瞬间发烫的眼眶和不受控制向上扬起的嘴角。这鬼天气,这要命的训练,这“钟阎王”的下马威……似乎,都因为那抹在树荫下、汗水中的生动笑意,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名为“希望”和“陪伴”的光亮。这迷彩初着的第一天,以震撼开场,以严苛立威,以汗水洗礼,而这树荫下的短暂一瞥,却成了炼狱边缘最珍贵的慰藉。
第22章 骄阳锻骨 (第2-3天)
时间,在江河油田四中的大操场上,仿佛被八月的骄阳熔化了,粘稠而缓慢地向前爬行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泡在汗水里被钟教官那炸雷般的口令声反复地捶打、拉伸,枯燥到令人发指的基础队列训练,如同磨盘般无情地碾压着少年们仅存的假期余裕和散漫天性。
我们三中队(初二3班)和旁边的四中队(初二4班)在大操场的西侧,如同两条并行的绿色长龙,各自在教官的咆哮中经历着相同的淬炼。立正、稍息、跨立——这三个在常人眼中简单到不值一提的动作,在我们三中队钟教官和四中队那位同样不苟言笑的赵教官眼中,都成了旷日持久的折磨。脚跟并拢的角度必须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脚尖分开不多不少六十度,挺胸收腹,下颌微收,目视前方,脖颈后梗,整个人要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钟教官如同一个冷酷的雕塑家,在三中队的队列间来回踱步。他的手指关节,成了最精准的测量仪和惩戒工具。他会突然停在某个同学面前,用指节重重敲打对方松懈的后腰:“塌了!挺起来!”或者用脚尖轻踢一下某人脚跟:“角度不对!并拢!”每一次敲打和提醒,都伴随着冰冷的呵斥:“站直了!当靶子吗?想给敌人当活靶子?!”
而张晓辉,他那与生俱来的圆润轮廓,尤其是那微微凸起的“将军肚”,毫无意外地成了钟教官重点关照的“活靶子”。
“张晓辉同志!”钟教官那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嗓音,总能在张晓辉试图偷偷放松时精准地炸响在他耳边,“肚子!收回去!你那是自带减震气囊还是怎么着?年纪轻轻就想当弥勒佛?给我绷紧了!站直了!”他有时会走到张晓辉侧面,夸张地比划一下,“看看你这弧度!赶上食堂王师傅颠勺的架势了!想提前接班吗?”三中队的哄笑声总会适时响起。
张晓辉臊得满脸通红,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拼命吸气缩腹。豆大的汗珠争先恐后地从他胖乎乎的脸上滚落,砸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队列训练时,我眼角的余光偶尔能瞥见旁边四中队的动静。他们的赵教官同样严厉,声音洪亮如钟。
欧阳俊华那高大健硕的身材在队列中很显眼,他似乎也被某个动作困扰,赵教官正指着他的腿说着什么,欧阳俊华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但又不敢反驳的样子。
秦梦瑶站在女生排头,身姿依旧挺拔,波浪卷发已盘起并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军帽里,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沉静。
姜玉凤则在她斜后方,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神情专注,似乎在极力纠正自己的某个细微动作。
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口令短促、凌厉,毫无预兆,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三中队和四中队几乎是同时响起教官的口令。
“啪!啪!啪!”几十双脚靠拢的声音,在两个方阵中此起彼伏地要求整齐划一,清脆响亮。方向必须精准无误,节奏必须分秒不差。
然而,混乱总是难以避免。当三中队这边有人转错方向,导致排面扭曲时,钟教官的怒吼如同霹雳:“停!……错了就是错了!出列!俯卧撑十个!立刻!”张晓辉往往是那个面红耳赤趴下的人。
这时,我能清晰地听到旁边四中队也传来赵教官的呵斥,似乎也有人犯了同样的错误。
欧阳俊华那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压低的笑声隐约飘过来,但立刻被他们教官更严厉的训斥压了下去。
秦梦瑶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无意中扫过我们这边混乱的场景,随即又迅速收回,专注前方。
姜玉凤则眉头微蹙,仿佛对任何错误都本能地感到不适。
站军姿——这是所有基础科目中最基础,也最残酷的终极考验。两个中队如同两片沉默的迷彩森林,矗立在烈日炙烤的操场上。
汗水是此刻最忠诚也最恼人的伙伴。流进眼睛,刺痛难忍;流进嘴里,咸涩作呕;蚊虫叮咬,刺痒难当;小腿抽筋,只能死忍。时间仿佛被酷热和静止凝固。
钟教官背着手,如同移动的黑色铁塔,在三中队队列间无声巡视。他的指关节会毫不留情地敲打松懈的脊背:“脖子!挺直!眼神!钉死前面后脑勺!当靶子吗?!”
我站在队列中,全身的骨头和肌肉都在尖叫。汗水早已浸透里外两层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裹着一层冰冷的、正在发酵的苔藓。
唯有前方不远处,慕容晓晓那挺直如小白杨般的背影,成了炼狱中的锚点。她纤细的脖颈始终倔强地梗着。偶尔,在钟教官转身走向队列另一端的短暂间隙,她会极其轻微、快速地晃动一下脚尖。这点小小的“反抗”,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点燃了我快要熄灭的意志力。
目光有时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四中队。秦梦瑶的身姿同样挺拔,即使在静止中,那份优雅也未被迷彩服完全掩盖。汗水沿着她白皙的颈侧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姜玉凤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眼神锐利地直视前方,仿佛在进行某种精确的测量。欧阳俊华虽然也在努力保持,但似乎总有点不耐烦的小动作,肩膀会不自觉地轻微晃动一下,随即又被他强行绷住,引来赵教官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
短暂的休息哨音,如同天籁,几乎同时在两个中队响起。
“解散!原地休息十分钟!”
紧绷的弦瞬间松弛。三中队这边,张晓辉手脚并用地爬到最近的树荫下,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瘫坐在地,哀嚎着脱鞋揉脚:“哎哟喂……这鞋……简直是刑具啊……”
欧阳俊华也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四中队休息区的树荫下,隔着几米的距离,冲着张晓辉这边龇牙咧嘴地喊:“喂,胖子!你那‘减震气囊’今天没罢工吧?我看你俯卧撑做得挺带劲儿啊!哈哈!”他嗓门洪亮,带着促狭的笑意。
张晓辉正揉着红肿的脚踝,闻言没好气地回怼:“欧阳!你少得意!我看你们赵教官盯你盯得也挺紧!小心明天让你加练!”
“切!小爷我身板硬朗,才不怕呢!”欧阳俊华满不在乎地拍拍胸脯,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不远处正在喝水的赵教官。
王若曦默默地走到离我们稍远一点的树荫下,背对着男生揉捏膝盖。姜玉凤则靠在他们四中队的操场边的树干上,掏出小本子快速记录着什么,对这边的喧闹充耳不闻。
慕容晓晓走到我面前,脸颊红扑扑的,拧开水壶递过来:“喏,羽哥哥,省着点喝啊!”她的目光却越过我,看向四中队那边,正好与刚抬起头的秦梦瑶视线对上。秦梦瑶对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极淡却友善的微笑。慕容晓晓也弯起眼睛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看什么呢?”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温吞的水。
“没什么,”慕容晓晓收回目光,狡黠地眨眨眼,“看某些人是不是又在偷偷观察‘小赵雅芝’,呵呵!”
我脸一热,差点呛到,连忙否认:“没,别乱说!”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秦梦瑶的方向,她正微微侧头和姜玉凤低声交谈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她似乎感受到有人在看她,她眼波微转,朝这边扫了一眼。我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水壶。
“呆子!”慕容晓晓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头,在一旁发出压抑的轻笑声“还说没看?咯咯!”。
第三天下午,训练强度骤然升级——齐步走。两个中队被安排在同一条跑道的相邻区域进行分解动作练习。
原地摆臂练习:“一!前摆!二!后摆!”单调的口令在两个方阵上空交织。
几十条手臂在烈日下机械地甩动。肩关节酸痛肿胀。钟教官在三中队这边咆哮:“手臂!甩起来!用点力气!软绵绵的像什么样子!张晓辉!你那胳膊是借来的吗?!”
赵教官在四中队那边的声音同样洪亮:“注意角度!后摆要到位!欧阳俊华!动作幅度太大!收着点!”
原地踏步:“原地踏步——走!一!二!一!”枯燥的踏步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
张晓辉踏步像在夯地,钟教官的吼声如影随形:“张晓辉!腿抬起来!轻点落!你是大象吗?!”
欧阳俊华则像个精力过剩的弹簧,踏步节奏飞快。“欧阳俊华!慢点!控制节奏!你赶着去救火啊?!”赵教官的呵斥声传来。
两个教官的训斥声、同学们踏步的“噗噗”声、粗重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整个训练场。偶尔,在踏步的间隙,欧阳俊华会趁教官不注意,飞快地朝张晓辉做个夸张的“大象踏步”的鬼脸,惹得张晓辉又气又笑,差点踏错步子,引来钟教官更严厉的警告。王若曦默默练习着,动作标准但稍显僵硬。姜玉凤则一丝不苟,每个动作都力求精准,仿佛在进行科学实验。
终于,进入连贯动作环节。
“全体都有——齐步——走!一!二!一!”两位教官的口令几乎同时发出。
两条绿色的长龙开始歪歪扭扭地向前蠕动。问题瞬间暴露:步伐大小不一,节奏混乱,手臂乱甩,甚至出现同手同脚。
尘土在杂乱的脚步下大量扬起,混合着汗水,黏在脸上、脖子上,又痒又难受。
“停!”钟教官和赵教官的怒吼如同二重奏,几乎同时撕裂空气。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一盘散沙!”钟教官吼道。
“排面!排面!给我对齐了!手臂甩起来!”赵教官喊道。
“张晓辉!步子迈大点!你是在逛公园吗?!”钟教官调侃道。
“欧阳俊华!慢点!控制速度!你一个人冲那么快干什么?!要投胎吗?!”赵教官同样不失幽默。
“王强!同手同脚!给我改过来!”钟教官纠正道。
一遍又一遍。在滚烫的跑道上,两条长龙被反复地命令行进、停止、纠正、再行进。每一次“立定”后的调整,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教官永不疲倦的呵斥。汗水湿透迷彩服,结满白色的汗碱。
当两个中队因为纠正动作而短暂地并列时,我能更近地看到四中队的情况。秦梦瑶的齐步走动作协调流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即使汗流浃背也难掩那份从容。姜玉凤则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步的步幅、手臂摆动的角度都力求精准一致,透着一股刻板的认真。欧阳俊华虽然被训斥控制速度,但动作大开大合,充满力量感,像头精力旺盛的小豹子。他偶尔会冲我挤挤眼,或者朝张晓辉努努嘴,示意他看张晓辉笨拙的样子。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橘红,也将操场上这群少年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当解散哨音终于如同救赎般响起时,两个中队都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三中队的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向场边。张晓辉几乎挂在欧阳俊华肩膀上(休息时欧阳俊华跑过来找他),“欧阳,明天要是再练齐步走,你可得拉兄弟一把……”
“拉你?我怕被你带沟里去!”欧阳俊华嘴上不饶人,但还是架着张晓辉的胳膊。
慕容晓晓和王若曦走在一起,低声交流着动作要领。姜玉凤和秦梦瑶也并肩走向她们四中队的集合点,姜玉凤似乎还在跟秦梦瑶分析着刚才训练中的问题。
我落在后面,目光扫过这群同样经历了两天“骄阳锻骨”的伙伴们——三中队的,还有四中队的。虽然分属不同的方阵,穿着同样的迷彩服,承受着各自教官的咆哮,但那份共同的疲惫、狼狈,以及咬牙坚持下来的韧劲,却在汗水和尘土中奇妙地共鸣着。一种微妙的、名为“共度此劫”的认同感,在无声的夕阳余晖中悄然滋生,连接着这两条曾并肩前行的迷彩长龙。这不仅仅是身体的磨砺,更是意志的初锻,集体意识的萌芽。
第23章 正步铿锵 (第4-5天)
基础队列的余威还在骨缝里残留,一座更陡峭的钢铁山峰——正步走,已裹挟着硝烟未散的压迫感,轰然砸在面前。这不是走路,是纪律与力量在水泥地上浇筑的钢铁图腾。每一步,都要求着弹道般的精准、炮弹落地的爆发、钢铁洪流的统一。
三中队阵地:钟阎王的钢铁熔炉
钟教官立在操场西侧三中队的区域,烈日是天然的聚光灯。他就是一部活的步兵操典。“看!”口令像撞针击发,冰冷坚硬。右腿“唰”地绷直,如刺刀出鞘,脚尖下压如刀锋,脚面平行于滚烫的空气。“绷!压!”脚背的肌肉线条绷出冷硬的弧度。接着是雷霆砸落,“砸——!”“嗵!”解放鞋底撞击塑胶地面,闷响如同重炮炮弹在近处夯进土层,激起微尘。“定!”身体瞬间凝固,抬起的腿悬停空中,纹丝不动。力量感与森严的压迫,无声地碾过三中队每个人的神经。
“腿!钢筋!脚尖!军刀!砸地!给我砸穿地表!听见没有?不是绣花!”钟教官的声音是淬了冰的弹壳,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棱角,砸进三中队的耳膜。
炼狱,从分解动作开始。
原地踢腿:单腿支撑的炮位(三中队)
三中队的同学们单腿钉死在地面,承重。另一条腿绷直如枪管,脚尖压成刀锋,提到腰带高度——定格!这静态的酷刑,比负重奔袭更熬人。几分钟,支撑腿的大腿肌肉如同被液压机持续挤压;悬空腿的小腿肚疯狂痉挛。汗珠涌出,冲刷着晒得发烫的皮肤,浸透粗粝的迷彩。烈日舔舐,身体在失衡边缘危险地摇摆。
张晓辉成了这平衡试炼的活靶子。他竭力模仿钢铁的姿态,身体却像中弹后失去平衡,摇摇欲坠。这景象,被旁边树荫下短暂休整的四中队尽收眼底。
欧阳俊华灌下一口水,喉结滚动,指着张晓辉,对秦梦瑶和姜玉凤低笑:“瞧,胖子,腿脚阵地要失守了?这平衡感,前线吃紧啊。”秦梦瑶嘴角微翘。姜玉凤眉头轻蹙:“欧阳,别涮胖子了。”目光扫过那摇晃的身影。张晓辉捕捉到低笑,脸腾地烧红,汗水刺眼,他羞愤地瞪去,一分神,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扑倒,引爆了更肆无忌惮的哄笑。
一步一动:大地在经历三中队的炮击。
“正步——走!一!……二!……一!……二!……” 钟教官的口令是冰冷的发令枪。“一”,提腿绷脚,定位;“二”,砸地换腿。体力急速消耗。每一次砸地,震动直冲颅顶,震得齿根发酸。汗水彻底浸透迷彩,紧贴皮肤。肺叶像拉破的风箱,喉咙深处泛起铁锈的腥甜。
“停——!”钟教官的怒喝如同炸雷,覆盖三中队中央。“张晓辉!棉花腿!面条!骨头让狗啃了?!还有你,”目光锁定另一个队员,“顺拐!脑子让弹片崩飞了?!”他大步上前,铁钳般的手顶住张晓辉松懈的膝盖,“绷直!炮管!不是弹簧!”狠拍下垂的脚面,“压!刺刀!不是烧火棍!用力砸!拼刺刀的劲!”
张晓辉脸憋成紫酱色,汗水刺眼。咬紧牙关,调动全身力气,动作却愈发僵硬扭曲,像卡壳的枪机。
四中队恰好列队经过,前往赵教官指定的训练区。欧阳俊华经过张晓辉身边,脚步微顿,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点射:“喂,‘老二’,高地拿不下,腿脚阵地也守不住了?需要战场救护吗?”说完,迅速归队。张晓辉眼神像燃烧弹般钉在欧阳俊华背上。
交叉火力:奔袭惩罚。
“精力过剩?!嫌靶场不够大?!”钟教官抱着胳膊,踱到两军“阵地”交界线,脸上是狙击手瞄准目标时的冷笑,目光扫过欧阳俊华和张晓辉。他侧头,对着不远处正在整队的四中队教官赵教官,声音不高却清晰:“赵教官,我看这群兔崽子精力旺盛得很!”
赵教官,一个面容同样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闻言微微颔首,嘴角扯出一丝同样冰凉的弧度。他转向自己的队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四中队!全体注意!” 瞬间,四中队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目标,跑道!五圈!奔袭——准备!” 命令简洁,毫无废话。
钟教官同时对着三中队怒吼:“三中队!目标跑道!五圈!奔袭——走!最后三名,加罚一圈!”
“呃啊——?!”绝望的哀嚎如同中弹的闷哼,从两个方阵同时响起。
“再嚎?!全体加一圈!”钟教官和赵教官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冰冷如零下枪机。两位教官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达成无声的共识。
沉重的解放鞋砸在滚烫的跑道上。肺叶如同燃烧的油桶。汗水糊住视线。只能凭着本能和前方晃动的模糊身影,机械拖动灌铅的双腿。湿透的迷彩服如同沉重的防弹衣。
“呼……呼……钟阎王……”王若曦的喘息带着破音。
“省……弹……”我喉咙像塞了滚烫的沙砾。
“三中队!跟上!别掉队!”清亮坚定的声音穿透热浪,是冲在女生排头的慕容晓晓!汗水浸透的后背紧贴迷彩,脊梁挺直。她奋力挥动手臂,“为了张晓辉的腿早点‘校准归零’!冲——!”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戏谑。
队伍里爆发出压抑的低笑和口哨。张晓辉哭笑不得:“慕容晓晓!我……谢你八辈子祖宗!”
“不——客——气——!”慕容晓晓回应,提速。背影如同一面倔强的信号旗。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身体。我咬紧牙关,跟上那面“旗帜”。
战地休整与“火力侦察”。
五圈半(加罚)奔袭结束,两个中队的同学瘫倒在树荫这片有限的“掩体”下,贪婪地吞咽着温热的盐水。
欧阳俊华挪到靠近三中队“防区”的树根旁,用夸张的战场通讯语调:“呼叫‘老二’,‘校准’奔袭效果评估?腿抽成麻花引信了?高地还是没拿下?”
张晓辉挣扎反击:“欧……阳……观察哨……等老子……补充弹药……突袭……你的嘴……用绷带封死……”
“嘴硬!比腿硬实!‘顺拐火力点’!”欧阳俊华把绰号喊得如同火力覆盖。
“你……全家……火力覆盖……”张晓辉气急败坏。
两人的“火力侦察”吹散了部分沉闷。疲惫的笑声响起。
秦梦瑶递水给姜玉凤:“冤家路窄。”姜玉凤接过水,目光扫过疲惫的三中队,落在慕容晓晓身上:“三中队女兵,韧性不错。”慕容晓晓似有所感,抬头,目光与姜玉凤清冷的视线交汇。慕容晓晓露出疲惫却明亮的微笑。姜玉凤嘴角微弯,如同冰封湖面掠过一丝暖流。无声的敬意在汗味中传递。
王若曦靠着我:“欧阳那嘴……淬了毒的……不过看他俩斗……比干挨炮击强点……”
第五天:战术转换与钢铁轰鸣。
第五天,新科目:齐步与正步的战术转换。节奏的瞬间切换,是新的绞肉机。
三中队阵地:钟教官的熔炉
“齐步——走!……(跃进)……正步——走!……一!二!……(炮击)……齐步——走!……立定!”钟教官的口令繁复如密电,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初时,惨不忍睹。三中队方阵在口令转换瞬间如同遭遇炮火覆盖,队形崩溃。脚步声杂乱。
“节奏!耳朵聋了?!注意转换节奏!”钟教官的怒吼如同炮群齐射,“排头!控速!基准炮!后面!跟上!眼睛长后脑勺了?!张晓辉!腿!钢呢?!熔了?!定位!钉死!”他的咆哮在三中队的阵地上空回荡。
四中队阵地:赵教官的手术刀
与此同时,在相邻的区域,赵教官也在指挥着四中队进行同样的转换。他的风格与钟教官的雷霆万钧不同,更冷、更利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四中队!注意口令节点!”赵教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锥般的穿透力,清晰地刺入每个四中队队员的耳中。“姜玉凤!手臂!标杆!抬高!劈开风!秦梦瑶!步幅!跟上节奏!欧阳俊华!视线!排面!生命线!锁定!”他的指令简洁、精准,每一个字都点在要害。姜玉凤的手臂瞬间抬到更高的角度,动作更加凌厉;秦梦瑶立刻加大了步幅;欧阳俊华眼神一凛,迅速调整视线角度,紧盯排面。四中队的转换虽然也生涩,但在赵教官冰冷而精准的指挥下,混乱被迅速遏制,显出更强的整体性。
战壕里的“技术简报”。
难得的休整。同学们涌向树荫。
张晓辉瘫倒,对欧阳俊华方向“喊话”:“欧……阳……等老子……掌握‘战场瞬移’……‘斩首’……你的破锣……”
欧阳俊华用帽子扇风,反击:“‘瞬移’?‘战术卡壳’!掉帧掉得跟被炮火压制似的!”他模仿张晓辉的慌乱,引爆哄笑。连姜玉凤都别过头,肩头微颤。
秦梦瑶和姜玉凤坐在角落。秦梦瑶揉肩:“玉凤,这手臂摆高,快脱臼了。”姜玉凤做着拉伸:“累,但必须。赵教官要求精准。排头是基准。你看三中队慕容晓晓,她动作标准,有力。”她的目光投向三中队方向。
慕容晓晓和王若曦凑在一起比划。慕容晓晓:“重心!口令一响,重心要像炮弹出膛一样前压,同时提腿绷脚,不能犹豫!”王若曦点头:“对!一犹豫,要么顺拐,要么腿软!”她比划着,吐舌。慕容晓晓笑了,抬头迎上姜玉凤的目光。慕容晓晓露出灿烂笑容,无声做了个“加油”的口型。姜玉凤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微微一怔,随即清晰颔首,嘴角绽放出冰雪消融般的笑意。两颗星辰,在共同的战场上找到了无声的共鸣。
汗水铸就的钢铁轰鸣。
训练场,口号、脚步、教官的吼声再次汇成钢铁交响。钟教官的咆哮与赵教官冰冷的指令在操场上空交织。一遍遍磨合,纠正,重来。汗珠砸在滚烫地面。肌肉在极限呻吟。
钢铁,在千锤百炼中成型。混乱的方阵开始凝聚棱角。脚步声开始汇入同一个鼓点。
一次关键合练。“齐步——走!”钟教官和赵教官的口令几乎同时下达,带着各自的节奏感。两个中队竟近乎同步地完成了转换!齐步转正步的爆发,正步回齐步的衔接,虽不完美,但队形未溃!那沉重的“嗵!嗵!”声,第一次在两个方阵中形成短暂而清晰的共鸣!如同重炮集群齐射的落点,重重砸在跑道上,也狠狠擂在每个战士的心头!
钟教官和赵教官背手矗立在各自队伍前方。钟教官冰封的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开口依旧是训斥:“马马虎虎!稀稀拉拉!强了一丁点!尾巴夹紧!继续!”但吼声中的雷霆已然减弱。赵教官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目光扫过自己基本成型的队伍时,那冰封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操场上绷紧的气氛,悄然缓和。
树荫下。欧阳俊华看着揉腿的张晓辉,手臂一扬,一包湿纸巾飞过去:“‘顺拐炮手’,擦擦,一脸汗碱,刚从堑壕爬出来?”张晓辉接住,愣了下,嘟囔:“谢了……你才像堑壕里腌透的……”嘴角却扯出一丝笑。
慕容晓晓和王若曦相视而笑。王若曦低语:“刚才…像心跳同步了!”慕容晓晓用力点头:“嗯!那‘嗵嗵’声…值了!”她望向姜玉凤,姜玉凤也正望来。目光相遇,彼此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笑意和历经战火后的默契。
那沉重、整齐的“嗵!嗵!”声,伴随着肌肉的酸痛、汗水的咸涩,以及这短暂珍贵的战地情谊,终于不再是折磨。它如同滚烫的弹壳烙印,深深嵌入年轻的骨骼,融入奔涌的热血。骄阳炙烤着赭红的跑道,但脚下传来的、那同步的震动,如同无形的战术协同线,连接着每一个并肩战斗的身影,汇聚成名为“集体”的钢铁洪流。这正步之路,布满弹坑般的艰辛,在钟教官的熔炉与赵教官的冰刃共同锻造下,于迷彩的粗粝底色上,迸射出属于战士的、冷硬而璀璨的光芒。汗渍与盐霜,成了挂在胸前的、无形的弹壳勋章。
第24章 暗夜淬火 (第6天夜)
白昼的酷热如同尚未冷却的炮管,余温仍在操场上蒸腾。夜幕低垂,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沉闷得让人窒息。蚊虫在昏黄的路灯下嗡嗡作响,如同低空盘旋的侦察机,伺机在寻找着疲惫的猎物。晚训结束的哨音划破夜空,如同短暂的休战号令,筋疲力尽的我们如同被抽掉弹链的机枪,瞬间“垮塌”下来,同学们像一群溃退的散兵游勇,拖着灌满铅的双腿,步履蹒跚地涌向那栋如同巨大碉堡的宿舍楼,累得连说话都没有力气,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解放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骤然——“哔——哔哔哔哔——!”
在挪进宿舍,褪去迷彩服、皮带和鞋帽躺在床上的一刹那,我的身体感觉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瘪了下去,倦意瞬间袭来,来不及喘息便沉沉地睡去,宿舍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一阵尖锐、急促、撕裂布帛般的紧急集合哨声,毫无征兆地刺破这夜的死寂,那声音如同防空警报般骤然拉响,带着催命的紧迫感,狠狠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紧急集合!快!动作快!!”各宿舍门口,班长们嘶哑的吼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困兽,带着十万火急的疯狂,瞬间点燃了整栋建筑,“三分钟!只有三分钟!!”
整栋宿舍楼如同被投入了一颗震撼弹!瞬间炸裂!
黑暗的走廊霎时化身为一座修罗场,鬼哭狼嚎、惊恐的尖叫、沉闷的碰撞、物品稀里哗啦的散落声……无数混乱的噪音瞬间爆开,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
“我的鞋!谁他妈穿错我鞋了?!43码!左脚那只!”
“武装带!武装带在哪?!操!我明明塞枕头底下面了!”
“帽子!我的帽子!刚才还在桌上!谁拿了?!”
“哎哟!谁撞我!别挤!路呢?!”
“啊~你鸭子轻点儿,踩我脚了!”
“快快快!抓紧时间!3分钟快到了!”
恐慌和混乱如同致命的毒气弹在狭窄空间内爆开,迅速弥漫并吞噬着理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同即将炸膛的迫击炮。肾上腺素飙升,血液冲上头顶。黑暗中,我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凭着本能和模糊的记忆在狭窄的床铺间疯狂摸索。迷彩服?胡乱套上!管他正反!黑暗中抓到一条粗糙的带子,凭着触感就往腰上死命勒紧(后来借着月光才发现,那是该死的背包带!)。刚跌跌撞撞冲出宿舍门,就和一团温热的、带着桔子香水和汗味儿混合味道的黑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呃!”
“羽哥哥?!”熟悉的声音带着惊惶和痛楚,我分辨出是慕容晓晓!她显然也是刚从隔壁女宿舍的混乱中冲出。昏黄的走廊灯光下,她头发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帽子歪斜地扣在头顶,摇摇欲坠。上衣的扣子明显扣错了位,衣襟歪斜着,在领口处扯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小片在昏暗中异常刺目的白皙脖颈。她清亮的眼眸里还残留着被强行驱散的睡意,此刻被巨大的惊慌和狼狈取代,像受惊的小鹿。
“别管了!快走!”一股强烈的、想要保护什么的冲动压倒了尴尬和骤然加速的心跳。我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那手腕冰凉,掌心却全是湿滑的冷汗,在我粗糙的手掌中微微颤抖着,如同被捕获的小鸟。我来不及多想,便拉着她,一头扎进楼下更汹涌混乱的人潮漩涡!
狭窄的楼梯间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人挤人,人推人,沉重的解放鞋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咚咚”声,仿佛整栋楼都在痛苦的呻吟中摇晃。急促的喘息带着恐惧的灼热喷在脖颈,汗味、尘土味、还有莫名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班长李磊的吼叫如同鞭子抽打耳膜:“快点儿!再快点儿!!晚了,钟教官又要整我们了!”物品掉落的声音此起彼伏。我们像两颗被卷入激流的石子,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向下冲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全凭着本能和互相拉扯的力道才勉强稳住。
当我们连滚带爬、如同从地狱爬回人间般冲出宿舍楼大门,踉跄着扑到指定集合点时,眼前的一幕,让人心里彻底沉入冰窟。
三中队的集合点,早已不是队伍,而是一片被炮火蹂躏过的溃退阵地。同学们歪歪斜斜,队形如同被重炮犁过,已是溃不成军。放眼望去,尽是狼狈与混乱的疮痍:有人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脚趾紧张地蜷缩着;有人只穿了一只解放鞋,另一只脚上套着不成对的袜子,滑稽又凄凉;帽子?丢失的、戴歪的、甚至反戴的比比皆是,头发像被炮火熏过的鸟窝;武装带更是奇观百出——有的像绞刑索般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有的像缴获的战利品胡乱缠在腰间,有的像捏着烧火棍一样紧紧攥在手里……
而张晓辉,这个“活宝”,此刻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正焦急地原地小跳,胖子居然把两只解放鞋穿反了!那笨拙、焦急又无比滑稽的样子活像一只左右摇摆行走的笨企鹅,为这严肃紧张的气氛增加了几分喜剧的色彩。
钟教官如同一尊冰冷的铁像,背着手矗立在队列正前方,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中的强光手电筒,如同探照灯般射出一道惨白刺目的光柱,无情地扫过一张张惊恐、羞愧、茫然的脸。当那道光柱如同审判的利剑,最终牢牢钉在张晓辉那双反穿的解放鞋上时,足足停留了五秒钟!那五秒,死寂得如同真空,连蚊虫的嗡嗡声都消失了。张晓辉臊得满脸血红,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衣领里,或者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汗水顺着他通红的脖子蜿蜒而下。
“看看你们!”钟教官的声音终于响起,冰冷、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鼓膜上,在寂静的夜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看看你们这副德行!像什么?一群被打散了编制的溃兵!一群丢盔弃甲的逃兵!”
他的手电光再次移动,如同冰冷的刀锋划过队列,所到之处,同学们无不羞愧地低下头颅,无人敢与那燃烧着怒火的目光对视。
“这就是你们的战备意识?!这就是你们时刻准备战斗的姿态?!三分钟!连最基本的着装都完成不了!废物!全是废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撕裂夜空,“要是真在战场上,敌人还没摸到阵地边儿,你们自己就先在混乱里把自己人踩死、挤死了!警报是什么?!警报就是冲锋号!就是最高命令!命令下达,只有执行!没有理由!没有借口!只有服从!!”
他踱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们这群溃兵菜鸟的心上。
“全体都有!”钟教官猛地站定,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立正!军姿!一个小时!给我好好站!好好想!想清楚你们为什么要军训?为什么要穿这身军装!想清楚纪律是什么!想清楚“军人”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没有抱怨,没有哀嚎。只有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沉重的羞愧、冰冷的恐惧、还有身体深处传来的尖锐酸痛,瞬间淹没了所有人。大家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咬紧牙关,挺直早已酸痛不堪的脊梁,在夜露弥漫的凉意和蚊虫疯狂围攻的嗡嗡声中,站成了一片沉默的、伤痕累累的“钢铁”丛林。
汗水(或者更多的是冷汗)沿着鬓角、脖颈、脊背不断渗出,汇聚成溪流,浸透迷彩服,带来刺骨的冰凉。流进嘴里,是咸涩的铁锈味。脚底板因穿错鞋、没穿鞋或鞋里进了小石子而硌得钻心地疼。蚊虫如同密集的弹雨,疯狂叮咬着暴露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痒和烦躁。
慕容晓晓就站在我斜前方不远处。借着清冷的月光,我能看到她原本有些微驼的背脊,正以一种近乎痛苦的姿态,努力地、一寸寸地向上挺直,仿佛要刺破这沉重的夜幕。她悄悄地、快速地抬起手,将被撞歪的帽子扶正,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下颌线条。接着,她的手又极其隐蔽地移到领口,手指灵巧而急促地解开错位的纽扣,重新扣好,将那抹刺目的白皙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整个动作迅捷无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倔强。那小小的身影在朦胧的月色下,如同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却依旧不肯折断的劲草。
我的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和汗水的湿滑感,在寂静的煎熬中,如同烙印般清晰。这一个小时,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每一秒都是对意志的极限煎熬。蚊虫的叮咬、身体的酸痛、穿错鞋的别扭、衣冠不整的羞耻感,还有钟教官那无声却重如山岳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身体在抗议,意识在模糊,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想要放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煎熬中,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相邻的集合区域——四中队的集结地。同样经历了紧急集合的混乱,但他们的状况显然比我们好得多。虽然也谈不上绝对的整齐,但至少没有光脚的,武装带基本都正确佩戴着,帽子也大多端正。赵教官同样背手矗立在队列前方,身姿挺拔如松,月光勾勒出他冷硬如岩石的侧脸轮廓。他没有像钟教官那样咆哮,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视着自己的队伍。那份沉默,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感。
我看到欧阳俊华站在四中队前排,虽然也汗流浃背,但武装带扎得一丝不苟,帽子戴得端正,脸上甚至还能看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狡黠。秦梦瑶站在他斜后方,头发略显凌乱,但衣扣整齐,正努力维持着标准的军姿,只是小脸煞白。姜玉凤则如同队伍中的定海神针,身姿挺拔如标枪,即使在混乱初定后的军姿站立中,也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仿佛刚才的混乱从未发生。赵教官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那冰冷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赞许。这无声的对比,像一根细针,扎在三中队每个人的心上,带来更深一层的刺痛和羞惭。王若曦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四中队的状况,她轻轻吸了口凉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随即又咬着牙,更加用力地挺直了腰背。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爬行。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视野模糊。脚底板的疼痛已经麻木。身体在摇晃,意识在飘忽。就在意志即将崩溃的边缘,那声如同天籁般的“解散”,终于从钟教官口中冰冷地吐出。
“解散!”
没有欢呼,没有松懈的叹息。只有一片如释重负的死寂。僵硬的身体如同生锈的机器,艰难地、咔咔作响地开始活动。酸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
然而,当拖着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挪地往回走时,心里那片沉甸甸的羞耻和恐惧,似乎被某种无形的高温熔炉淬炼过,冷却后,变得异常沉重,也异常坚硬。那夜撕裂耳膜的尖锐哨音、黑暗中绝望的摸索和碰撞、冰凉手腕上湿滑的触感、月光下那个倔强整理衣装的小小身影、张晓辉那双反穿的解放鞋、钟教官如冰锥般的目光、蚊虫疯狂的叮咬、脚底板钻心的疼痛……所有这一切混乱、狼狈、煎熬与羞愧的碎片,连同那漫长一小时里对“纪律”二字刻骨铭心的体悟,都被狠狠地锻打、淬火,最终凝结成一块冰冷、坚硬、不可磨灭的印记,深深嵌入记忆的深处。
这一夜,没有硝烟,却比白昼的任何炮火训练都更接近战场的本质。这一课,名为“暗夜淬火”。它用最混乱的方式,教会我们最严酷的真理:纪律,并非挂在墙上的冰冷条文,而是血与火、汗与泪、乃至生命淬炼出的钢铁脊梁。它容不得半点侥幸,容不得丝毫马虎。警报响起,就是战斗来临。我深深地体会到:作为真正的“军人”,在那一刻,就必须是那架瞬间启动、精确无误的战争机器,无论白天黑夜,无论清醒沉睡。
第25章 铁血匍匐 (第7天上)
暗夜的淬火尚未从骨髓中散去硝烟味儿,白昼的训练场已悄然弥散开更浓的肃杀之气。第七天,训练强度如同拧紧的炮闩,再次升级,指向更具实战棱角与残酷本色的科目——它们不再仅仅是行走的雕塑,而是贴近大地的搏杀。
上午,科目:跑步走。这并非简单的奔跑,而是带着队列烙印的战争机动。与齐步的方正、正步的铿锵不同,跑步讲究的是链条般的连贯、齿轮般的协调、以及熔炉般的持久力。
钟教官跨坐在一辆老旧的军用自行车上,车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如同上膛的警告。“步幅均匀!节奏稳定!摆臂有力!前不露肘,后不露手!呼吸配合!两步一呼,两步一吸!把嘴给我闭上!用鼻子!”他的指令如同弹片,精准地覆盖整个三中队。
“跑步——走!”口令如枪响。
队伍开始移动,由走转跑。起初,尚能维持钢铁洪流的雏形。但两圈之后,随着体能的严重消耗,队伍如同被炮火撕开的阵地,开始被无情地拉长、扭曲、变形。
“胖子”张晓辉的喘息声如同破旧风箱在极限拉扯,越来越响,越来越急,速度肉眼可见地缓慢了下来,像一辆即将熄火的老坦克掉出了队列,落在了最后,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迷彩服深了一大片,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四中队那边偶尔传来的骚动。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能清晰看到四中队也在进行同样的跑步走训练。赵教官如同冰冷的标尺立在场地边缘,他的队伍整体节奏更稳。尤其是欧阳俊华,那家伙简直像装了小马达,总是不自觉地就冲到了四中队的最前方,步伐轻快有力,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流畅感,引得赵教官冰冷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进行微调:“控制速度!排头兵!压住!压住你的步子!你是基准点!不是敢死队!后面的人!跟上!跟上节奏!“
“调整呼吸!张晓辉!把你的手臂给我甩起来!别像两条死蛇!你已经掉队了,敌人马上就追上你了,你当俘虏吗?!加快速度,追上队伍!”钟教官骑着自行车,如同盘旋的鹰隼,紧贴着三中队的侧翼移动,吼声如同重机枪的扫射,压制着混乱的蔓延。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不断切割着队伍的薄弱环节。胖子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呼吸开始有节奏,手臂有力地甩了起来,两腿像上了发条步伐开始加快,迅速追上了队伍。“好样的,张晓辉,这才是作为一个真正军人该有的样子!”身后传来钟教官少有的赞许。三中队的同学们像是同样得到了赞许一样,队列行进开始逐渐变得整齐而有节奏起来。我的余光瞥见钟教官露出了少有的微笑。
更刺激的考验是前倒训练,将在相对松软的沙坑区域展开。
钟教官推着自行车走到沙坑前,下车,动作利落。他面向我们,身体绷直如一块厚重的钢板。“看好了!”话音未落,他身体重心猛然前倾,在彻底失去平衡的瞬间,双臂闪电般屈肘成完美的直角,手掌和小臂肌肉贲张,如同两面盾牌,主动、凶狠地拍向沙地!
“砰!”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干脆利落,充满力量感,甚至带着一种暴烈的美感。尘土弥漫中,他迅速起身,拍打身上的沙粒,动作一气呵成。
“怕什么?摔不死!练的就是胆气!练的就是你身体的本能反应!练的就是在挨枪子儿或者炮弹冲击时,如何用最小的代价保住你的命!”钟教官的声音冰冷,扫视着被尘土呛得有些发懵的队伍,“谁先来?!”
“报告!我来!”一个响亮的声音从我旁边响起。是班长李磊!他显然得到了钟教官的默许,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小跑着来到沙坑边。他模仿着钟教官的动作,重心前移,屈肘,拍地!“砰!”动作虽不如钟教官那般老辣,略显生硬,但要领基本到位,缓冲有效。队伍里传来一阵克制的掌声,钟教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不错,基本合格!男生先来,下一个!”
压力瞬间转移到我身上。
“羽哥哥,别怂!”一个压低却清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鼓励的笑意。是慕容晓晓,她站在女生队伍前排,明亮的眼睛望向我这边。钟教官的目光也随即锁定我:“陈莫羽!出列!”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样。我走到沙坑边缘,看着脚下松软的沙地,心跳却如同密集的鼓点,恐惧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住身体内的每一根神经。
“准备——倒!”钟教官的口令在耳边炸响。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大脑一片空白,恐惧的本能完全压制了训练要领,手臂不是去主动拍击缓冲,而是本能地、软弱地向前撑去!
“砰——哗啦!”身体像一扇猪肉般重重拍砸在沙地上,尘土呛入口鼻,胸口被震得一阵闷痛,手臂肘部传来火辣辣的摩擦痛感,姿势狼狈不堪,标准的“狗啃泥”。
“陈莫羽!”钟教官的吼声如同鞭子抽来,“你那是摔死狗!不是前倒!手臂!你的手臂是摆设吗?!主动拍地缓冲!身体绷直!把自己当块铁板砸下去!再来!!”
一次又一次。“准备——倒!”的口令如同催命符。我的身体笨拙地、带着风声砸向沙地。尘土弥漫,每一次撞击都让手臂和肩膀传来清晰的痛楚。每一次失败,都引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张晓辉那破风箱般的喘息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嗤笑,四中队那边,欧阳俊华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看好戏的促狭笑容。我挣扎着爬起,沙土沾满全身,迷彩服变成了土黄色,胳膊肘处传来湿热的刺痛感,肯定擦破了皮。最终,在钟教官毫不留情的呵斥和反复的、近乎折磨的练习下,才勉强掌握了那瞬间将身体绷直、用双臂拍击大地卸力的诀窍。代价是迷彩服彻底脏污,手臂和肩膀多处火辣辣地疼,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男生很快一个接着一个地前倒,起来,再前倒,再起来……
接下来就是女生,这帮娘子军反而比男生好了很多,也许她们是天生柔韧性好,慕容晓晓第一个来,只见她长吐一口气“噗~~~”,身体立定,重心前压,屈肘拍地,动作干净利落,尘土飞扬中迅速起身,英姿飒爽。对比之下,男生们觉汗颜。
“看看女生,慕容晓晓就是你们的标杆儿,男生们全体都有,左边沙坑,继续前倒训练!”钟教官又开始对男生新一轮的魔鬼训练,男生们一个个都不服气但又无可奈何,只得服从命令,继续开始又一轮的前倒练习,“砰”、“啪”、“哗啦”、“哎呦”、“啊”……苦不堪言,惨不忍睹,直到全部合格,钟教官才慢悠悠地说:“勉强过关!你们这群菜鸡,就是缺练!”
没错,我们这群菜鸡,连做菜鸟的资格都有没有,菜鸟好赖还能在天上飞,我们只能在地上瞎扑棱,如今都成了灰头土脸的土鸡。
下午,真正的“硬菜”才被端上了训练场——匍匐前进。场地一角被精心布置成了实战化的低桩铁丝网(冰冷的铁丝离地仅约五十公分,闪烁着不祥的幽光)与泥水混合的匍匐区。浑浊的泥浆散发着土腥味,铁丝网上尖锐的铁刺如同等待猎物的毒牙。
“卧倒!”钟教官的口令如同重锤落地。
三中队全体同学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扑倒在地,身体砸在泥泞边缘,溅起点点泥浆。
“低姿匍匐!目标前方铁丝网!前进——!”钟教官的吼声在头顶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我看着眼前泥泞不堪的地面和那低矮、冰冷的死亡之网,头皮感到阵阵发麻。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身体死死贴向冰冷黏腻的泥浆,用手肘和膝盖作为支撑点,如同受伤的野兽,交替发力,艰难地拖动身体向那片铁丝网构成的“地狱”爬去。泥浆瞬间浸透了迷彩服,带来刺骨的冰凉。铁丝网上的铁刺近在咫尺,仿佛随时会撕裂衣服、刮破皮肉,必须将身体压低到极限,脸几乎要埋进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泥水里!泥水、汗水混合着尘土,糊满了整个脸颊,眼睛都难以睁开。动作笨拙而缓慢,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在粘稠油污里挣扎的蛆虫。
“快!再快!动作要领:蹬!撑!移!利用肘膝的力量!屁股压低!给我贴在地皮上!张晓辉!”钟教官的吼声如同在头顶盘旋的炮艇机,“你那屁股撅那么高,是嫌敌人狙击手找不到靶子吗?!压低!再压低!你想被当活靶子打成筛子吗?!”
“胖子”张晓辉那庞大的身躯在低矮的铁丝网下显得尤为笨拙和艰难。他吃力地蠕动着,像一头陷入泥潭的巨兽,泥浆糊满了半张脸,狼狈不堪,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泥浆的飞溅。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铁丝网另一侧四中队的匍匐区。虽然同样泥泞,但赵教官的指令声调更冷,节奏更稳。欧阳俊华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动作协调有力,蹬撑移一气呵成,在泥水中快速穿行,很快就将四中队的其他人甩开了一段距离,甚至偶尔还能抬起头,朝三中队这边投来一个带着泥浆也掩不住的得意眼神。
我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意志力都灌注到手肘和膝盖上。粗糙的地面碎石、沙砾无情地摩擦着薄薄的迷彩服布料,直接啃噬着皮肉,传来钻心的疼痛。冰冷的泥浆无孔不入,灌进袖口、领口,沿着脊背向下流淌,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黏腻和冰凉。铁丝网冰冷的铁刺擦着头皮掠过,那瞬间的寒意和带着死亡的触感,让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当拼尽全力爬出铁丝网区域,挣扎着站起来时,每个人都成了刚从沼泽里捞出来的泥塑雕像。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迷彩服彻底失去了底色,变成了统一的泥浆黄褐色。脸上除了眼白和牙齿,全是泥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短暂的愕然之后,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引发了小范围的、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的哄笑。这满身狼狈不堪的泥泞,竟成了此刻最真实的“铁血勋章”。
钟教官背着手,踱步到我们这群“泥人”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抽动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快得像幻觉。随即,那标志性的寒霜再次覆盖脸庞:“别傻笑!看看你们那速度!蜗牛爬得都比你们有战术意识!战场上,你们爬得这么慢,早就被机枪打成蜂窝煤了!休息五分钟!补充水分!然后,侧姿匍匐准备!别想偷懒!”
哀嚎声被泥浆糊住,显得极为沉闷无力。我们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挪到休息区,抓起水壶猛灌。王若曦瘫坐在地上,小脸煞白,沾满泥浆的手都在抖:“晓晓,我感觉骨头都散架了……”她对着旁边同样狼狈但眼神依旧明亮的慕容晓晓抱怨道。
“若曦,别怕!”慕容晓晓拧开水壶盖,灌了口水,抹了把脸上的泥,露出一口白牙,虽然疲惫,但语气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这才哪到哪呀,虽然艰苦,但仍有乐趣可言,你看胖子刚才那撅屁股的样子,都快笑死我了,咯咯咯咯!”她促狭地朝正试图清理耳朵里泥浆的张晓辉努努嘴。
“喂!晓晓!我可听到了啊!泥水也堵不住你的嘴!”张晓辉瓮声瓮气地抗议着,引来周围一片疲惫的笑声。
短暂休整后,我们再次如同扑向战壕的士兵,义无反顾地扑向那片泥泞的地狱,侧姿匍匐,又是另一番肌肉与意志的煎熬。
当阶段性训练结束的哨音响起时,夕阳的余晖将训练场染成了一片血红色,迷彩服已看不出原本的底色,被泥浆、汗水和摩擦的痕迹彻底覆盖,胳膊肘和膝盖处的布料已严重磨损,底下是火辣辣一片的擦伤和淤青,每一次屈伸都会带来清晰的刺痛,身体像散了架的老旧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呻吟抗议着。
然而,胸膛里,却有一股异样的东西在涌动、在燃烧,那不是队列训练的整齐划一带来的荣誉感,而是经过沙地摔打、泥水浸泡、铁丝网刮擦后,从骨头缝里、从肌肉深处磨砺出来的、一种粗糙、原始而无比真实的勇气。这不再是操场上的花架子,这是带着硝烟味、泥土味和血腥味(哪怕只是擦伤)的实战初体验。铁血匍匐,匍匐的是身体,淬炼的是意志,烙印在筋骨上的,是属于战士的粗粝本色。
第26章 拳风初动 (第7天下)
下午泥泞匍匐带来的、深入骨髓的酸痛还在四肢百骸中尖锐嘶鸣,如同被钝器反复敲打的闷痛。泥猴般的队伍尚未从泥浆地狱的窒息感中完全挣脱,钟教官冰冷的目光已如探照灯般扫过,没有半点儿怜悯。
“三中队!集合!目标——操场东侧!跑步——走!”
没有喘息,没有休整。泥浆包裹的双腿沉重的如灌了铅一般,每一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磨破的皮肤,在跑道上留下湿漉漉的、狼狈的印记。
队伍被拉到了操场东侧相对干燥、铺着煤渣的场地,与上午泥泞的铁丝网地狱形成鲜明的对比。夕阳的余晖将这片区域染上了一层暗红,如同凝固的血迹。
“立正!稍息!”钟教官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中炸开,带着金属的质感。他的目光逐一扫过我们——一张张被泥浆糊得只露出眼白的脸孔,上面写满了极致的疲惫,却又在眼底深处燃烧着一丝刚刚征服泥潭后、近乎虚脱的亢奋。
“下面,学习军体拳第一套!”他吐出这几个字,如同卸下保险的枪栓,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瞬间点燃了某种压抑的引信。
“格斗?”这两个字如同火星溅入火药桶。男生们的眼睛几乎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连沉重的喘息都为之一窒。
欧阳俊华在远处四中队的队列里(他们似乎刚结束别的科目,正在赵教官的指令下整队休息),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边的动静,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炽热,如同嗅到血腥的狼。
胖子张晓辉努力挺直他那被泥浆包裹、依旧显得笨重的腰板,试图驱散疲惫。
女生们,包括我们三中队的慕容晓晓、王若曦,以及四中队的秦梦瑶、姜玉凤,则大多流露出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即将触摸到某种禁忌的力量。
钟教官不再多言,开始示范标准的军体拳。他猛地后退一步,双脚如同钢钉般扎入煤渣地面,一个标准的格斗式瞬间成型!没有花哨的起手,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战场姿态:双脚前后开立,间距如磐石稳固;双膝微屈,重心下沉,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因用力而泛白,一前一后,如同两面坚盾,严密护住头胸要害。
下一刻,他动了!
动作简洁、迅猛、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每一个招式都像从肌肉记忆深处迸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弓步冲拳: 前腿如攻城锤般猛蹬,后腿瞬间绷直如拉满的弓弦!拧腰!转胯!送肩!拳头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轰然击出!空气被压缩,发出“呜”的一声爆鸣!力,清晰地从脚底传导至拳锋!
穿喉弹踢: 虚步亮掌,动作快如毒蛇吐信,迷惑视线!垫步!提膝!动作流畅得如同机械联动!绷直的脚尖如同淬毒的军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嗖”地弹射而出!直指咽喉要害!快!准!狠!
马步横打: 沉腰落马,下盘稳如扎根大地的堡垒!拧腰发力,腰腹核心瞬间绷紧如钢铁!横扫的手臂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条裹挟着风雷的钢鞭!横扫千军!
内拨下勾: 格挡动作短促突然,如同拍开射向面门的流弹!反击的下勾拳刁钻迅猛,自下而上,如同潜行于阴影中的毒牙,直击胸腹软肋!近身!搏杀!毫无花巧,只有最原始、最高效的杀戮本能!
一套动作打完,行云流水,杀气四溢!钟教官收势而立,气息平稳如常,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昭示着刚才那番演练蕴含的恐怖力量。煤渣地面被他踩踏的地方,留下几个清晰的浅坑。
“看清楚没有?”他的声音冰冷,如同淬火的刀锋,“这不是表演!不是跳舞!是战场上的保命术!动作要快!要准!要狠!力量,发自腰马!给我记死了!”
接下来,便是残酷的分解教学。
格斗式: 光是这一个静态的起手式,就足以榨干我们最后一丝体力。双脚前后开立,距离需精确;双膝微屈,角度要恒定;重心下沉,如同背负巨石;双手握拳,拳眼向上,前拳略低于眼,后拳护住下颌。全身肌肉必须协调绷紧,保持一种既稳定又随时能爆发出雷霆一击的状态。汗水混着未干的泥浆,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蛰得人眼睛生疼。
“重心!压下去!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张晓辉!你晃什么晃?!站不稳吗?!”
“陈莫羽!拳眼向上!手腕!绷直!那是你的武器!不是面条!”
“慕容晓晓!眼神呢?!眼神给我拿出来!那是看敌人的眼神!不是看花!要有杀气!杀气懂不懂?!”
分解动作就像是地狱的轮回。
弓步冲拳: “格斗式准备!…… 弓步冲拳!一!” 口令炸响。前弓步踏出,后腿猛蹬!拧腰!转胯!送肩!出拳!动作分解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咬合。
钟教官如同最严苛的质检员,在队列中穿梭,冰冷的指尖戳在动作不到位的关节上。“重心!前腿膝盖过脚尖了!后腿蹬直!力从地起!腰!腰是轴!转起来!…… 胖子!你那拳是棉花拳吗?!给我打出去!打穿它!”
穿喉弹踢: 这招对协调性和柔韧性的要求极高。“虚步亮掌!迷惑!…… 垫步!提膝!…… 弹踢!绷脚!力达脚尖!” 口令如连珠炮。
欧阳俊华在四中队的休息区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在赵教官的默许下,对着空气比划起来,动作虽显刻意,但弹踢迅捷有力,引得秦梦瑶低声赞了句:“俊华,动作学得好快啊!”
张晓辉则笨拙得像个提线木偶,提膝高度勉强,踢腿绵软无力,如同风中柳条。
反观女生,王若曦、慕容晓晓等人凭借柔韧性优势,弹踢动作标准流畅,脚尖绷得笔直如刀,只是力量稍显不足,缺少那种刺穿空气的狠厉。
马步横打: “沉下去!马步!稳如磐石!…… 拧腰发力!横扫!手臂是鞭子!抽出去!” 这一式考验的是下盘的绝对力量和腰腹核心的瞬间爆发。
男生们普遍做得更到位,腰腹发力时能带出些许力量感。
女生则大多感觉下盘不稳,横扫的手臂缺乏那种摧枯拉朽的气势,慕容晓晓紧抿着唇,眼神倔强,努力将动作做到极限。
内拨下勾: “近身!要敢近身!…… 格挡!短!快!…… 下勾!突然!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 钟教官反复强调着近身搏杀的勇气和动作的突然性。这需要克服本能的恐惧,在极近的距离内完成攻防转换。
口令声在夕阳残照的操场上冷酷回荡着:
“格斗式准备!……”
“弓步冲拳!一!…… 二!收!……”
“穿喉弹踢!一!…… 二!收!……”
“马步横打!一!…… 二!收!……”
“内拨下勾!一!…… 二!收!……”
汗水再次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干涸的泥壳,在煤渣地上砸出深色的斑点。肌肉在超负荷下酸胀、颤抖、哀鸣。但这一次,挥洒的汗水里,除了疲惫的咸涩,竟奇异地混杂了一种力量释放的原始快意和初步掌握杀戮技能的、带着血腥味的兴奋!每一次呼喝发力,都仿佛是要将白日泥泞中的憋闷与屈辱统统狠狠吐出来一样!
“嗬!”“哈!”“杀!”
稚嫩却充满锐气的呼喝声此起彼伏,虽然杂乱,却如同初生幼虎的咆哮,带着不容忽视的凶悍。
夕阳将我们练习拳脚的、沾满泥浆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射在煤渣地上,如同一群在血色战场上搏杀的、伤痕累累却初露獠牙的战士剪影。
短暂的休息哨吹响,如同战场上短暂的停火。两个中队的“泥人”们几乎同时瘫倒在各自的休息区,抓起水壶猛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吞咽声。
“胖子,你那马步,跟蹲茅坑似的,晃晃悠悠的!”我喘着粗气,看着旁边瘫成泥的张晓辉,忍不住调侃道。胳膊肘的擦伤在汗水浸透下火辣辣地疼。
“哈哈!少来,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软弱无力,像根面条!”张晓辉咧开大嘴笑着回击道。
“是呀!羽哥哥,你也别说胖子了,你那穿喉弹踢,差点把自己绊倒,我都看见了!咯咯咯!”慕容晓晓的声音带着笑意和喘息从旁边传来,她脸上泥浆和汗水混在一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此刻正促狭地看着我。
“晓晓!不带你这么揭短的!哈哈!”我佯怒。
张晓辉瓮声瓮气地接话:“就是!莫羽,你那拳软绵绵的,跟……跟欧阳那家伙比可差远了!”他努嘴指向四中队休息区。
那边,欧阳俊华(欧阳)正被四中队的几个男生围着,似乎在演示刚才的动作。他得意地做了个漂亮的弹踢,动作干净利落,引来一阵低低的喝彩。
秦梦瑶递给他水壶,轻声说:“俊华,动作真标准啊!”
姜玉凤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喝水,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这边,当看到慕容晓晓时,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互相微微颔首,带着一种超越中队的、属于强者的无声认可。
“切,花架子。”王若曦撇撇嘴,小声嘀咕着,但眼神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她揉着自己酸痛的肩膀,“晓晓,我觉得我这胳膊快不是自己的了。”
“都一样,”慕容晓晓活动着手腕,眼神却紧盯着四中队那边的欧阳俊华,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劲头,“不过,咱们练的是杀敌的拳,又不是表演给别人看的!”
哨音再次无情响起,如同冲锋号角。
“三中队!起立!格斗式——准备!”钟教官的吼声撕裂短暂的宁静。
没有犹豫,没有抱怨。我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拖着依旧酸痛的身躯,再次拉开那个象征着战斗开始的格斗式。
煤渣地被汗水浸湿,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沉入地平线,将天地染成一片肃杀的暗红。
口令声再次冷酷响起,伴随着更加用力的呼喝和拳脚破风的锐响:
“弓步冲拳!一!…… 二!收!……”
拳风初动,在这片被泥浆和汗水浸透的训练场上呼啸而起。尽管动作依旧生涩,力量远未成熟,协调性有待打磨,但那套源自战场、淬炼于鲜血的军体拳,其简洁刚猛、一击致命的精髓,已如同滚烫的弹壳,带着硝烟与铁血的气息,狠狠地嵌入我们年轻而饥渴的躯体。一种属于战士的、原始的勇武精神和对自身力量的初步认知,正伴随着每一记笨拙却竭尽全力的冲拳与弹踢,在这血色黄昏中野蛮生长。
操场一隅,杀声震地,拳风猎猎,少年意气,初试锋芒。这不再是简单的训练,而是通往战场搏杀的第一道血腥门槛。
第27章 战歌嘹亮 (第7天夜)
白昼的烙印尚未冷却——泥泞匍匐在关节深处刻下的酸痛余烬仍在阴燃,军体拳的刚猛发力让肌肉纤维如同被反复捶打的铁胚,发出无声的呻吟。然而,当夜幕如同巨大的迷彩网笼罩整个训练场时,操场上并未迎来预想中的死寂。相反,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原始的能量在黑暗中汇聚、沸腾,最终被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惨白刺目的光柱点燃——拉歌战场,悍然开启!
各中队被精准划分,如同即将对垒的军团,在指定区域席地而坐,围成一个个棱角分明的方阵。中央的空地,成了无形的、却硝烟弥漫的战场前沿。没有篝火(冰冷的军规禁止了那种跃动的浪漫),但惨白如昼的强光无情地撕破了夜幕,将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每一滴滚落的汗珠照得纤毫毕现,其亮度足以灼伤视网膜,丝毫不减那即将喷薄而出的狂野热量。空气粘稠,饱和着汗水的咸腥、青草被践踏后散发的苦涩,以及一种名为“青春荷尔蒙”的、近乎硫磺味的躁动因子,无声地鼓噪着,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钟教官一反白昼如同淬火钢刀般的冷厉,此刻像一头被激怒又兴奋的雄狮。他一把扯开迷彩服领口的扣子,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结实的小臂,站定在三中队方阵的最前沿。探照灯的光线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带着战意的侧脸轮廓。
“都给我把胸膛挺起来!喉咙给我撑开了!”他的声音不再是冰冷的命令,而是带着灼热火星的、即将点燃引信的怒吼,“让隔壁四中队那帮绣花枕头们看看!让五中队那群软脚虾们听听!咱们三中队,训练场上是捅穿钢板的尖刀!拉歌场上,是砸碎玻璃的铁拳头!有没有这个种?!”
“有——!!!” 三中队的喉咙如同被集体点燃的炸药桶,狂暴的声浪瞬间炸开!白昼积压的疲惫、肌肉的哀鸣,在这原始的、被集体荣誉感点燃的狂热面前,如同薄冰般碎裂消融,血液在加速奔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拉歌的本质,就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争。核心战术只有两个字:“拉”与“怼”。以声浪为武器,以整齐为阵型,以气势为装甲,将对手的歌声压制、撕裂、彻底淹没在己方的钢铁洪流之中!
钟教官,这位经验丰富的“战场指挥官”,率先发起了攻势。他猛地一挥手,如同挥下斩断敌军阵旗的战刀,领着我们三中队,发出了第一波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冲击:
“四——中——队!来一个!来一个!四——中——队!”
节奏精准,声调铿锵,带着赤裸裸的挑衅,如同密集的炮弹砸向对面四中队的阵地!
四中队的方阵纹丝不动,如同沉默的堡垒。但下一刻,堡垒中突然站起一道冷峻的身影——赵教官!他依旧面无表情,如同覆盖着寒霜的岩石,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强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嘴唇微动,冰冷、清晰、穿透力极强的指令瞬间传遍四中队:
“目标——三中队!预备——放!”
四中队的士兵如同被按下发射键的火箭炮,整齐划一、带着冰冷回响的声浪轰然反击:
“叫——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像——什——么?!像——姑——娘!”
“噗嗤!” 三中队这边,紧绷的战线瞬间被这精准而极具侮辱性的反击戳破了一个口子,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张晓辉(胖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岔气。
四中队阵地中,一个身影猛地弹了起来,如同被点燃的窜天猴——是欧阳俊华!他指着三中队方向,扯着嗓子,将反击的火力瞬间升级:
“三中队真像大——姑——娘!唱歌腿软——不——敢——唱!不——敢——唱!”
极具煽动性的吼声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把,瞬间引爆了四中队更猛烈、更肆无忌惮的哄笑和叫阵声浪!
“轰——!!!”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骤然压向三中队!
钟教官的脸在强光下黑得如同锅底,眼中却燃烧着更炽烈的火焰。他猛地踏前一步,右手高高举起,五指并拢如刀锋,狠狠劈下!那是一个不容置疑、充满血腥味的进攻手势!
“怕个卵!给老子轰回去!让他们听听什么是钢铁的声音!全体都有!《团结就是力量》!预备——”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脖颈上青筋如怒龙般暴起,发出一个撕裂夜空的起音:
“团——结——!!!”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几十个喉咙,带着白天一同在泥泞中翻滚、在铁丝网下匍匐、在沙坑里摔打、在口令声中煎熬所凝聚出的、近乎蛮荒的原始力量,轰然爆发!声音或许不够圆润,音调或许不够精准,但那整齐划一如同钢铁履带碾过地面的节奏,那饱含着汗水、泥土、血性、以及共同承受过钟阎王怒火而铸就的凝聚力,所迸发出的磅礴气势,瞬间撕裂了夜空的喧嚣,如同万吨铁锤,狠狠砸在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向着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歌声如同奔腾的钢铁洪流,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将四中队的哄笑和挑衅彻底淹没!每一句歌词都像重锤砸在心头,震得胸腔发麻,热血沸腾!
慕容晓晓在我身边,小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放开了所有的矜持,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还不时用手肘捅我,传递着“羽哥哥,声音再大点!压死他们!”的无声指令。
胖子张晓辉更是吼得声嘶力竭,仿佛要把白天在铁丝网下撅屁股的憋屈全部吼出来。
王若曦用力拍着大腿打着拍子,脸上是少见的、近乎狰狞的兴奋红晕。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炸雷般的掌声和叫好声,不仅来自三中队,也来自其他被震撼的中队。
钟教官傲然挺立,嘴角勾起一丝铁血的笑意,目光如电,挑衅般地射向四中队方向,射向那如同寒冰雕像般的赵教官。
四中队的堡垒并未被摧毁。赵教官依旧面无表情,但他微微抬起了右手食指。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让整个四中队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他没有言语,只是用眼神扫过队伍。
下一刻,一首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力量的旋律响起——《打靶归来》。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歌声悠扬中带着战士的豪迈与洒脱,节奏明快。四中队的演唱技巧显然更胜一筹,声音更加整齐圆润。而在这钢铁合唱中,一个清亮、高亢、如同穿透硝烟的夜莺般的声音脱颖而出,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是秦梦瑶!她的嗓音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纯净的力量感,在雄浑的男声中盘旋而上,为这首战歌增添了一抹亮色。更令人意外的是,向来清冷如冰的姜玉凤,此刻也唱得格外专注和用力,眼神坚定,仿佛歌声就是她此刻的武器,将属于四中队的荣誉感唱得淋漓尽致。
战争的号角一旦吹响,便再无停歇。歌浪如同攻防转换的潮汐,在惨白的灯光下汹涌澎湃,此起彼伏!
《我是一个兵》:三中队唱得杀气腾腾,“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打败了日本狗强盗!消灭了蒋匪军!” 吼声震天,充满了初生牛犊的狠劲。
《学习雷锋好榜样》:四中队唱得正气凛然,节奏分明,赵教官甚至亲自打着拍子,冰冷的面容在歌声中似乎也柔和了一丝。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两个中队几乎同时唱起,歌声如同两股钢铁洪流猛烈对撞!那充满血腥搏杀意味的歌词和旋律,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最原始的野性!“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爱国的同胞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吼声震得探照灯的光柱仿佛都在颤抖!胖子张晓辉吼得额头青筋暴跳,王若曦也忘了拍子,跟着声嘶力竭。欧阳俊华在四中队那边更是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仿佛手里正攥着一把大刀。
每一首军歌、红歌,都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重磅炸弹,激起千层血浪。胖子张晓辉,吼得最凶,脸红脖子粗,破音也在所不惜;王若曦完全沉浸在集体的声浪中,拍手拍得掌心通红;慕容晓晓则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每一次高音都全力以赴,明亮的眼睛在强光下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唱到激昂处,还时不时用手或肘无声“提醒”我,仿佛在说:“羽哥哥!声音再大点儿!跟上节奏!”
拉歌进入白热化阶段,演变成了歌曲接龙和即兴发挥的个人英雄主义的舞台。四中队的士兵们群情激奋,不由分说地把欧阳俊华推了出来。
“欧阳!来一个!欧阳!来一个!” 四中队的声浪整齐划一。
欧阳俊华也不扭捏,一个箭步跳到中央空地,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就吼了起来,是西北的信天游!虽然调子跑得像脱缰的野马,在山坡上乱窜,但那股子从丹田里迸发出来的、不管不顾的豪迈与野性,如同烈酒浇在篝火上,瞬间引爆了全场!
“好——!!!” 叫好声、口哨声、掌声如同海啸般响起,连三中队这边都忍不住跟着拍手。秦梦瑶看着欧阳俊华在强光下略显滑稽却光芒四射的身影,忍不住掩嘴轻笑,眼神亮晶晶的。
这股豪情也点燃了钟教官。他大手一挥,压下了三中队的喧嚣,亲自走到了方阵最前方,如同一个即将带领士兵发起最后冲锋的将军。
“兔崽子们!都给我站起来!” 他吼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历经沧桑的厚重,“让他们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兵!《咱当兵的人》!跟着老子唱!!”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如同风箱般鼓起,脖颈上肌肉虬结,发出了一个如同号角般苍劲雄浑的起音:
“咱——当——兵——的——人!!”
“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只因为我们都穿着,朴实的军装!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自从离开了家乡,就难见到爹娘……”
钟教官那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饱含着铁血军营淬炼出的沧桑与豪迈的嗓音,如同磁石般牢牢吸附住了所有人的心神。在他的带领下,三中队的歌声不再是单纯的嘶吼,而是有了魂魄,有了内涵,有了滚烫的温度!那歌声在夜空中盘旋、激荡,仿佛带着硝烟的味道、汗水的咸涩、离家的思念和保家卫国的铁血誓言!慕容晓晓的眼中闪烁着泪光,歌声里带上了哽咽;胖子张晓辉也收起了嬉笑,吼得无比庄重;连我,也被这歌声中蕴含的深沉力量狠狠击中,吼得喉咙生疼,胸腔滚烫。
“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都是青春的年华,都是热血儿郎……”
歌声在夜空下久久回荡,如同不息的战鼓。那几盏惨白刺目的探照灯,此刻仿佛也化作了无形的篝火,在每个人年轻的胸膛里熊熊燃烧。
白昼训练的艰辛、教官鞭子般的呵斥、身体极限的疲惫、泥浆裹身的狼狈……在这一刻,都被这嘹亮、滚烫、饱含着集体荣誉和青春热血的无形战歌冲刷殆尽,熔炼成一块滚烫的印记。
惨白的灯光下,是一张张被汗水浸透、沾着尘土、却洋溢着最纯粹、最狂野、最生动笑容的年轻脸庞。每一道目光都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星辰。
歌声、掌声、笑声、叫好声、甚至跑调的嘶吼……所有声音交织、碰撞、融合,汇成了一曲只属于这片钢铁森林、只属于这段滚烫青春的铁血交响乐!
这夜的“战歌嘹亮”,不仅拉近了中队之间那无形的“战线”,更将一种名为“集体”的滚烫烙印、一种名为“荣誉”的澎湃激情、一种名为“袍泽”的无声羁绊,如同滚烫的弹壳,狠狠地、不可磨灭地嵌入了每一个同学的心田。它用最喧嚣的方式宣告:军队的脊梁是钢铁的纪律,但钢铁的缝隙里,同样奔涌着灼热的血、嘹亮的歌,以及并肩嘶吼时,那酣畅淋漓、足以铭记一生的——兄弟情谊。
第28章 征途砺志 (第8天)
军训的熔炉燃烧至第八日,终于迎来了最具淬炼意味、最能将意志置于铁砧上反复锻打的终极试炼——10公里军事拉练。这不再是操场上的方阵移动,而是真正将双足烙印在滚烫大地上的战场机动。
天光未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尖锐的起床哨如同冰冷的钢针精准刺入沉眠的神经,却未激起紧急集合时的慌乱。这是预知的战役。
黑暗中,同学们如同上紧发条的精密部件,沉默而迅速地完成战备:背包(“三横压两竖”,棱角分明如同弹药箱)、灌满清水的水壶(生命线)、少量高能量压缩饼干(最后的燃料)。动作带着金属碰撞般的利落。
操场上的集合点,冷冽的晨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东方天际,鱼肚白艰难地撕裂着夜幕。各中队排成两列战斗纵队,如同待发的钢铁箭矢。印着“三中队”字样的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无声的战鼓。
钟教官矗立在队伍正前方,身影在熹微晨光中如同冰冷的界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穿透清冷的空气:
“10公里,不是郊游!而是意志的绞肉机!耐力的断头台!更是团队精神的炼钢炉!”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尚带睡意却绷紧的脸,“掉队,意味着你被战场抛弃!坚持到底,是你们唯一的选择!听清楚没有?!”
“清楚!!!”同学们的吼声撕裂了拂晓的宁静,带着金属的颤音。
“出发!!!”钟教官的命令如同撞针击发。
钢铁长龙瞬间开拔!沉重的解放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轰鸣,如同战鼓擂响。蜿蜒的迷彩队伍如同苏醒的巨龙,带着一股沉默而决绝的气势,浩浩荡荡地涌出校门,碾向油田外围那条被规划为“战场”的拉练路线。
最初的几公里,如同战役的序章。清晨的凉意是最好的兴奋剂,出发的亢奋在血管里奔流。队伍保持着良好的战斗队形,步伐轻快有力,如同磨合顺畅的履带。
道路两旁,油田特有的“磕头机”(抽油机)在朦胧的晨曦中不知疲倦地起伏着,如同巨大的钢铁甲虫在向大地叩首。远处,广袤的田野铺展向灰蓝色的天际线,一片沉寂。
低语和短暂的说笑在队伍中流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未知征途的轻慢。然而,这份轻松如同朝露,注定是短暂的。
太阳如同被点燃的炼钢炉,迅速爬升,将积蓄了一夜的热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温度急剧攀升,空气变得粘稠灼热。
背在身后的背包,起初只是负担,此刻却像不断增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勒进肩胛的皮肉里。长途行军的单调感如同钝刀,开始切割每一根神经。体能的储备如同开闸的洪水,急速流失。
脚步,肉眼可见地变得滞重起来。呼吸声也不再均匀,开始变得粗重而短促,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极限地拉扯。汗水再次成为主旋律,浸透了迷彩服,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摩擦都会带来黏腻的刺痛。
胖子张晓辉,这辆“重型坦克”,率先显露出崩溃的征兆。他脸色由红转白,呼吸如同扯裂的布帛,呼哧带喘,脚步踉跄,如同陷入泥沼的巨兽,渐渐被钢铁洪流甩在了后面。
女生队伍也承受着巨大压力。慕容晓晓紧抿着嘴唇,努力维持着步频,但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小腿暴露了她的极限。王若曦眼神散漫,两手叉着腰,机械地迈动着双腿。
“保持队形!控制速度!注意呼吸节奏!两步一呼,两步一吸!互相照应!别让一个人掉队!”钟教官和指导员孙平老师骑着自行车,如同战场上的游骑兵,在队伍前后穿梭。冰冷的指令如同强心针,一次次扎向同学们濒临涣散的意志。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断扫描着队伍中的薄弱环节。
拉练路线在一个路口短暂交汇,两个中队的钢铁洪流有了片刻的并行。四中队的队伍在赵教官冰冷而精准的节奏控制下,整体状况稍好,但也同样汗流浃背。欧阳俊华看到了三中队队伍后方挣扎的胖子张晓辉。他眼神一闪,迅速脱离四中队序列几步,靠近张晓辉,二话不说,一把扯过他背包侧袋里沉重的备用军用水壶,挂在自己肩上。
“喂,胖子!你这‘弹药’我替你扛一段!别他妈真趴窝了!”欧阳俊华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促狭,动作却干脆利落。
胖子张晓辉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感激地看了一眼欧阳,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
几乎是同时,我看到了身边慕容晓晓紧握着水壶的手在微微颤抖,指节发白。她的水壶几乎还是满的,显然舍不得喝。我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拽过她的水壶,挂在了自己胸前。
“羽哥哥……”她眼神中带着无尽的感激,声音疲惫而沙哑。
“别说话,保存体力。”我低声打断,声音同样干涩。
这短暂的交汇,如同残酷战场上的休战间隙。两个中队的同学们在极限的边缘,本能地互相伸出了援手。男生主动接过体力接近透支的女生肩上沉重的水壶或背包;体力尚存的同学放慢脚步,默默地架住摇摇欲坠的同学。
秦梦瑶虽然自己脸色苍白,汗水浸湿鬓发,却依然努力挺直脊背,试图给同伴传递力量;姜玉凤则如同沉默的磐石,汗水顺着她清冷的脸颊滑落,她一声不吭,目光直视前方,脚步沉重却异常稳定地走在女生队伍的最前列,像一根定海神针。
路程过半,转入一段未经硬化的崎岖土路,真正的炼狱即将降临。
烈日当空,毫无遮蔽,毒辣的阳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炙烤着大地和匍匐其上的同学。脚下的黄土被无数双沉重的解放鞋反复践踏,扬起漫天呛人的、带着土腥味的尘烟,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喉咙,带来撕裂般的干涩和灼痛。
嗓子干得如同撒哈拉的沙丘,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咽下滚烫的沙砾。水壶里的水,此刻比黄金更珍贵,每一次拧开盖子,都只敢用舌尖沾湿干裂的嘴唇,如同进行最吝啬的战术补给。
脚底板早已磨得失去了知觉,先是火辣辣的疼,然后是麻木,最后是每一步落下都如同踩在烧红的刀尖上。小腿肚沉重得如同灌满了融化的铅液,每一次抬腿都需要榨干最后一丝意志力。
漫长的队伍被无情地拉长、扭曲,如同一条在滚烫沙漠中垂死挣扎的巨蟒。最初的喧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沉重如鼓的脚步声、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以及背包带摩擦迷彩服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沉默,是此刻唯一的语言,也是意志与崩溃之间最后的屏障。
“坚持住!最后三公里!终点就在前面!”钟教官骑着车从队伍前方折返,声音嘶哑却如同洪钟,穿透令人窒息的尘雾和疲惫。
这三公里的数字,如同黑暗中的微光。
“三中队!加——油——!” 一个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女声,如同划破死寂的号角,骤然响起!是慕容晓晓!她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和尘土,小脸煞白,嘴唇干裂出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的炭火!
“加油……”同学们回应声稀稀拉拉,带着濒死的疲惫,如同风中残烛。
“没吃饭吗?!都给老子吼出来!三——中——队——!”钟教官的声音如同炸雷,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狂暴的力量!
“加——油——!!!”这一次,吼声如同沉睡的火山猛然喷发!带着不甘、带着愤怒、带着将一切痛苦碾碎的狠劲!这吼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狠狠地冲撞着摇摇欲坠的意志壁垒!
最后的三公里,每一步都是向自身极限发起的、绝望的冲锋。口号声此起彼伏,如同战场上互相激励的号角。
“坚持!!”
“跟上!!”
“不抛弃!!”
“不放弃!!”
胖子张晓辉的体力早已彻底透支,如同被抽掉了骨架。他被我和班长李磊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双脚几乎离地,如同拖着一件沉重的装备。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血痕,却死死瞪着前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没有吐出一个“放弃”的字眼。
慕容晓晓紧跟在侧翼,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嘴唇上的血痕触目惊心,但那双眼睛里的倔强火焰从未熄灭。
王若曦沉默地守护在胖子张晓辉的另一边,像忠诚的卫兵,在他每一次身体剧烈下沉时,用自己瘦弱的肩膀奋力顶住,同时适时地将水壶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当学校那熟悉的大门终于如同海市蜃楼般出现在蒸腾的热浪尽头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瞬间注入了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
“啊——!!!” 如同困兽濒死的咆哮,又如胜利的狂啸!三中队的同学们爆发出最后的、撕裂声带的嘶吼,拖着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相互搀扶着、嘶吼着冲过了那条象征着炼狱出口的终点线!
冲过终点的那一刻,意志的堤坝彻底崩溃。许多人如同被切断提线的木偶,直接瘫倒在滚烫的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灼热的空气,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被抽干。汗水混合着尘土流进干涩刺痛的眼睛,视野模糊一片,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神经质地向上咧开,牵扯出一个个劫后余生般、带着血与泥的笑容。
背包沉重如枷锁,脚底水泡密布,喉咙干涸如焚,浑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尖锐的哀鸣——身体如同彻底散架、被反复蹂躏过的破旧武器。
然而,胸膛深处,却有一股滚烫的、近乎野蛮的东西在奔涌、在燃烧!那是征服了漫长炼狱征途、用血肉之躯碾碎了自身极限后,从灵魂深处喷薄而出的巨大成就感和淬火重生的自豪!
这十公里的“征途砺志”,每一步都踏在滚烫的炼钢炉上,踏在意志的断头台前,踏在团队精神的铁砧上。它粗暴地磨去了所有娇气与软弱,在筋骨血肉中锻打出了磐石般的韧性,更在每一个同学的胸膛上,用汗水与血泡烙印下了永不磨灭的六个大字——“不抛弃!不放弃!”。
我的目光扫过身边同样瘫倒在地、如同刚从血水泥泞中爬出的同学们——胖子张晓辉那惨白却咧着嘴的脸,慕容晓晓那干裂带血却眼神明亮的唇,王若曦那疲惫不堪却带着满足的侧影……一种无需言语、深入骨髓的默契与认同感,如同熔化的钢铁般在彼此血汗交织的目光中流淌、凝固。这一刻,身边的同学,已是生死与共的袍泽。这十公里的滚烫烙印,将伴随我们一生。
第29章 方寸匠心 (第9天)
天刚擦亮,起床号就催命鬼似的开始在宿舍楼前呜哩哇啦乱叫起来,昨天十公里拉练的疲惫与酸疼尚未褪去,腿肚子沉重的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拉扯得生疼,但军号就是命令,我硬着头皮快速整装,然后迅速向楼下三中队的集合点集结。
第九天的日头,看着温吞,骨头缝里透着丝丝的酸疼,公告栏上红纸黑字,跟作战命令似的拍在那儿:
今日科目:内务整理。
核心任务:叠“豆腐块”。
我去!叠被子?就不能让人喘口气吗?我心里默默地嘀咕着。
三中队迅速集结完毕,钟教官在队列前头戳成了一根笔直的钢桩,探照灯似的目光扫向我们,仿佛要把我们骨头缝里藏着的懒筋都照出来,照得人心里发毛。
几张大长条桌子戳在当间,上面堆满了蓬松厚实的军用棉被,那玩意儿软塌塌的,跟刚出笼的馒头似的,带着一股仓库里的霉味儿和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这能叠成“豆腐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全体都有!立正!稍息!”钟教官嗓子眼儿里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砂纸打磨铁锈的糙劲儿,“今天,搞内务!别以为这是老娘们儿的活计!”
他猛地抄起一床棉被,那玩意儿在他手里跟条死狗一样垂着:“内务是什么?是作风!是纪律!是你是不是一个兵的证明!一屋不扫,你拿什么扫天下?一床破被子都整不明白,上了战场,枪栓卡壳了,你找谁哭去?都给我看好了!什么叫‘豆腐块’!什么叫方寸之间见真章!”
话音没落,钟教官胳膊一抡,“哗啦”一声,那床死狗似的棉被被他摔在桌面上,平平整整铺开。接下来,就像是在变魔术,不,那是千锤百炼的硬功夫!
只见他两只蒲扇大的巴掌合拢,跟压路机似的,沿着被子中线,“吭哧!吭哧!”地碾过去,胳膊上的腱子肉鼓得老高,青筋都暴出来了。那力气,像是要把被子里每一丝空气都榨干,把棉花压成铁板。汗珠子顺着他剃得发青的鬓角往下滚,砸在绿军被上,洇开个小黑点。空气里全是棉絮被暴力压缩的“噗噗”声,听着牙泛酸。
压平了?不!这才哪到哪!
只见他摸出卷尺,眼神跟狙击手校枪似的,精准地在被面上比划,手指关节当尺子,“嘎吱”一声划下印子。
然后,重头戏来了——抠棱角! 大拇指关节弓起来,跟小榔头似的,不是顶,是砸!是往死里抠!沿着那划好的线,“咚!咚!咚!”一下下闷响,指关节狠狠楔进蓬松的棉花里,像是要把桌面都凿穿。那狠劲儿,那专注,跟在雷区排诡雷一个表情。
最后,两只手跟熨斗似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蛮横,在被子表面“唰唰”地抹,抹平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褶皱,抹掉任何一点不服帖的鼓包。
我去!就短短的几分钟!那团软塌塌的棉花,在他手里硬是给整成了一块棱是棱、角是角、方方正正、刀削斧劈的玩意儿!比学校食堂大师傅切的冻豆腐还要标准!直挺挺戳在桌子上,像个刚浇筑出来的混凝土墩子,透着股冰冷却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整个三中队的同学们,全都看傻了。这哪是在叠被子?这是在造坦克好嘛!
“都看清楚了没?!”钟教官指着那件“艺术品”,声音里带着点干完硬仗后的沙哑,“要点就一句:三分叠,七分修!压是根基,给老子往死里压!抠是命门!不抠出棱角来,你叠得就是花卷!抹是收尾,给老子把褶子、鼓包都收拾干净!”
他那根粗粝的食指,像刺刀一样点在被子锋利的棱线上,“这儿!用你指关节!往骨头缝里抠!抠出这条直线!这儿!鼓了?手指头并拢,给老子压下去!抹平!耐性!要的就是耐性!跟伺候你媳妇儿或者你老爷们似的,一丝儿都不能马虎!”
震撼劲儿过去之后,剩下的就是炼狱。一人领了一床同样的“棉花堡垒”,在空地上各自为战。看着容易?上手才知道,这比解一道大的数学难题还磨人。
张晓辉那身肥肉算是遇上了克星。他吭哧瘪肚地压着被子,胖手拍上去跟拍似的,软绵绵不着力。中间总鼓个包,像个顽固的肿瘤。他笨拙地比划着折叠,然后用他那肉乎乎的指关节去“抠”棱角——那感觉,就像用橡皮泥去刻钢板。折腾半天,叠出来的玩意儿软趴趴、圆滚滚,像个发酵过度的发面饼,瘫在桌上直喘气。
“噗哈哈哈……”一阵肆无忌惮的爆笑从旁边炸响。四中队也在隔壁空地上练着,赵教官带着他们。
这会儿正休息,欧阳俊华叉着腰,指着胖子的“杰作”乐得前仰后合:“哎哟我去!胖子!你这叠的是个啥?‘发面大馒头’?还是‘山’?豆腐块?我看是‘豆腐渣工程’吧?哈哈哈哈!”
四中队的秦梦瑶站在他边上,抿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姜玉凤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捯饬她那床被子,跟解数学题似的。
“欧阳!你笑个屁!”张晓辉涨红了脸,汗珠子混着羞愤往下淌,“你行你上!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叠个标准的‘豆腐块’给老子看看!”他挥舞着拳头,恨不得把手里那团软棉花塞进欧阳嘴里。
“上就上!让你丫开开眼!”欧阳俊华被激着了,在赵教官默许的眼神下(休息时间,允许交流),几步蹿过来,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接过了胖子的位置。
他学着钟教官的架势,压、叠,动作确实比胖子利索,劲儿也足,雏形出来,好歹是个方块样。可到了要命的“抠棱角”环节,他也卡壳了。指关节顶上去,棱线是有了,但不够锋利,带着毛边,四个角也圆乎乎的。最终成品,像个被重物压扁了、边缘磨损的军用压缩饼干,离钟教官那艺术品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哈哈哈!欧阳!你鸭子这不是‘压缩饼干’嘛!还笑老子‘发面馒头’?五十步笑百步!”张晓辉这回可逮着理了,立马爆笑回怼。
欧阳俊华瞅着自己那“饼干”,也有点讪讪的,嘴硬道:“哼,总比你那摊泥强!好歹是个方的!”俩人隔着几步远,眼神跟斗鸡似的,在休息的硝烟味儿里互相喷着火药星子。
我也没好到哪去。那床破棉被像是跟我有仇似的。
量尺寸?眼睛像蒙了一层雾,叠出来总是一边长一边短,像个瘸腿的板凳。
抠棱角?指关节顶上去,感觉力气全陷进了棉花里,软绵绵的,抠出来的线跟蚯蚓爬过似的,毫无杀气。
最窝火的是,好不容易整出个形状,最后抹平的时候,上面准鼓起一个顽固的大包,按下去这边,那边又起来,像是在打地鼠。
于是,我拆了叠,叠了拆,汗珠子砸在军被上,洇开一片深绿。手指关节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腰弯得久了,跟断了一样。一股子邪火在胸腔里拱,真想把这破被子给点了!
反观女生,那手是真叫一个巧。慕容晓晓就在我边上,她头两次也叠得像个歪瓜裂枣。但这丫头不服输,秀气的眉毛拧成疙瘩,抿着嘴,死盯着被子,像是在琢磨弹道。
第三次,她好像开窍了。压实,折叠,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那小身板绷紧了劲,大拇指关节像根钉子,狠狠楔在棱线位置上,“嘿!”一声闷哼,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反复几下,一个清晰的、带着股狠劲儿的棱角,硬是给她“抠”出来了!她眼睛亮得吓人,如法炮制。虽然慢,手法还生涩,但那被子已经有了“豆腐块”的雏形,棱角分明,在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儿堆里,扎眼得很。
“羽哥哥,”她抬起头,鼻尖上亮晶晶的都是汗,带着点小得意,“你看,怎么样,行不?”
“牛啊!晓晓!”我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心里更憋屈了,“快来教教我,这棱角是咋抠的?我咋使不上劲呢?!”
她走过来,拿起我那半残的被子一角:“看着,羽哥哥。可不是光用手指顶!”
她的小手抓住我的手腕,往下一沉:“力气要沉下去!感觉指关节要嵌进棉花里!位置要准,就沿着折痕最边儿上,像用刀切一样,往里‘杀’!”
她说着,大拇指关节猛地发力一“杀”!我几乎能听到棉纤维被强行撕裂重组的细微呻吟,一道清晰的、带着锐气的棱线立刻显现!
我赶紧自己试,鸭子毛,虽然好了一些,但还是差那么点儿意思。
不远处的王若曦,则把这事儿干成了精密作业。她动作慢,慢得像在拆解一枚诡雷。
铺被子?反复调整,角度差一丝都不行。
压实?不用蛮力,用小臂匀速、均匀地碾压,确保每一寸棉花都服服帖帖。
量尺寸划线?她居然摸出根学生尺(这骚操作后来被钟教官发现,一顿咆哮给吼回去了,要求凭眼力和手感)。
折叠抠角时,她那眼神,锐利得能当手术刀,每一次下指,精准、稳定、有力,像在组装高精狙的击发装置。
她叠出来的“豆腐块”,慢是慢,但完成度极高,棱角像开过刃的刺刀,表面平整得像坦克装甲,快赶上钟教官的样板了,看得周围一群男同学直咽唾沫。
我用余光瞥了瞥四中队,那边男生的情况也一样糟,女生相应好很多。
看看大学霸姜玉凤,活像一个执行程序的机器人。赵教官示范完毕,她脑子里就建好了数学模型,压实、折叠、抠角、抹平,动作规范得如同流水线上的机械臂,一丝不苟,绝不走样。
姜玉凤的成品方方正正,无可挑剔,但整个过程冷冰冰的,缺少了慕容晓晓那股子领悟的灵气和王若曦那种精雕细琢的匠气,透着股高效率的冷酷。
秦梦瑶叠得也不赖,速度和标准拿捏得挺好,就是棱角的锋利度比姜玉凤和王若曦稍逊半筹,但比我们大多数手笨脚笨的男生不知强了多少倍。
钟教官和赵教官等一众教官们,跟扫荡残敌似的,在挤满人和被子的空地上来回冲杀。吼声、指点声、手把手硬掰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陈莫羽!”钟教官的吼声像颗手雷在我耳边炸开,“你那是压被子吗?摸娘们儿呢?!给老子用力!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压不实,后面全是狗屁!”我吓得一激灵,牙一咬,鸭子毛,豁出去了。
“张晓辉!眼睛长裤裆里了?!左边短了一指!没看见吗?拆了!重来!”
“李磊!棱角呢?!你那手指头是面条做的?!用关节!顶进去!对!就这样!给老子定住!”钟教官直接抓住班长李磊的手腕,硬生生按着他的指关节往被子里死命顶,李磊疼得龇牙咧嘴。
“王涛!看见鼓包了没?别光杵中间!往两边捋!手指并拢,抹!要跟伺候祖宗一样,有点耐性!”赵教官耐着性子教四中队的王涛怎么对付那顽固的“肿瘤”。
整个上午,空地上弥漫着刺鼻的汗臭、飞扬的棉絮、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哀叹。手指关节红肿发烫,碰一下都钻心地疼,有些人的指甲缝都渗血丝了。腰?那玩意儿感觉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叠个破被子,比昨天那10公里拉练还鸭子累!
午饭过后,战场转移到了宿舍。内务整理?这是打扫战场?不,这是构筑永备工事!
要求苛刻得令人发指:床铺平整得像镜面,一根头发丝都是敌人;床单四角包紧,绷得能当鼓敲;枕头放正中央,枕巾平整无痕;毛巾叠成统一尺寸、棱角分明的小方块,像列队的士兵搭在脸盆架上;口杯牙刷方向一致,牙刷头朝上,像等待检阅的枪刺;脸盆放在床下指定位置,盆里只准放毛巾方块;鞋子并拢,鞋尖朝外,紧贴床沿,排成一条死亡直线……
这方寸之地,就是铁打的纪律,没有一丝人情味儿。
三中队的男生宿舍,瞬间变成了一个混乱的战场。
“去鸭子吧!这破床单!跟我有仇啊!”张晓辉跪在上铺,跟那张永远皱巴巴的床单较着劲,汗流浃背,那褶皱顽固得像地堡工事一样。
“胖子!我帮你,咱俩一起弄!”我看不过去,爬上去,俩人一人抓一角,跟拔河似的死命往外拽,床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效果聊胜于无。
“张晓辉!”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王若曦趁着休息时间(各中队休息时间错开,女生允许在走廊里活动)刚好路过,从门外探进头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穿透了胖子的哀嚎,“先别拉。把床单整个抖开,彻底铺平,特别是中间,把下面的垫子捋顺了。然后,从中间向两边、向床头床尾,一点点拉紧固定。光拽角没用。”
张晓辉愣了一下,笨拙地照做。嘿!邪了门了!当他专注于铺平中心,再向四周均匀用力,那床单真就服帖了不少。
“哎哟!神了!多谢啊!若曦女神!”他抹了把汗,咧嘴笑了。
另一边,欧阳俊华正得意地欣赏他那勉强及格的“豆腐块”,完全没注意他床下两只解放鞋,一只鞋尖朝里,一只朝外,跟俩闹别扭的兵似的歪着。
“欧阳!你的鞋!”我指着床下,“摆线!鞋尖朝外!”
“知道了!知道了!催命啊!等会儿!”欧阳俊华不耐烦地挥手,还在捯饬他那被角。
“等个屁!一会儿钟教官和赵教官杀到,就完蛋了!赶紧的吧!”我二话不说,蹲下去就把他那两只不听话的鞋摆正、对齐,鞋尖笔直地指向门外了。
等我摆置完了,他这才骂骂咧咧地跳下来。
慕容晓晓像个战地质检员,在宿舍里挨个“验收”。她走到我床前,歪着头,眯着眼,仔细端详着我费了牛劲才整出来的“豆腐块”。伸出纤细但此刻沾着灰的手指,轻轻拂过被子的棱线,又按了按被面。
“羽哥哥,”她摇了摇头,一点也不客气,“这儿,还有这儿,”她点了点被子的两个角和一条边,“棱角不够‘杀’,有点肉。这条线也不够直,歪了。”她精准地指出了要害,“抠的劲还是没吃透,最后抹的时候急了,小鼓包没处理干净。”
“这么多毛病?”我被搞得不知所措,“那…咋整呀?”
“我来试试!”慕容晓晓示意我让开。
她熟练地用手掌重新压实被面,然后,那小身板猛地绷紧,大拇指关节像颗出膛的子弹,精准地“钉”在被子那不够锋利的棱角上,“嗯!”一声闷哼,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狠狠地、反复地“杀”了几下!那原本有些模糊、肉乎乎的棱线,在她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锐利,带着一股子狠劲!
接着,她又用指尖,像排爆兵处理细导线一样,耐心地将那细微的鼓包一点点向边缘抹平、压实。
几分钟后,我那“豆腐块”竟然真的脱胎换骨,杀气腾腾地挺立起来!看得我直嘬牙花子。
各宿舍到处是这种狼狈的互助和骂骂咧咧的调整。互相检查床单是否平整得像停尸板,毛巾方块是否标准得像弹药箱,牙刷朝向是否一致得像枪口。
教官们就像索命的阎王,频繁地踢门而入,目光扫过,任何一点瑕疵都逃不过,吼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不合格?当场返工!没得商量!
当夕阳的残血泼洒进窗户,给宿舍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色,这场持续了一整天的“方寸绞肉战”才算告一段落。
每个人的手指关节此刻都像是被砂轮打过,又红又肿,碰一下都钻心地疼。腰背僵硬得如同灌了水泥,动一下都嘎巴作响。但当目光扫过自己的床铺,扫过这焕然一新的“阵地”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掺杂着疲惫的成就感,像打了一针强心剂,猛地顶了上来。
一床床被子虽然远不如教官们那种变态的标准,但已然是棱角初显、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了,如同一个个小小的钢铁堡垒,沉默而威严地矗立在各自的床头。
床单平整如镜,没有一丝褶皱,像凝固的冰面。
毛巾叠成的方块像等待发射的火箭弹,整齐列队。
口杯牙刷如同指向同一方向的枪刺,纹丝不动。
脸盆和鞋子在床下排成笔直的死亡线,一丝不苟。
整个宿舍纤尘不染,冰冷、坚硬、整齐划一,弥漫着一股铁与血的秩序气息,与早晨那猪窝般的混乱形成了地狱与天堂的差别。
这操蛋的、磨人的、把手指头都磨秃噜皮的“方寸匠心”,练的绝不只是叠被子的手艺。它练的是在无数次失败和重复中,把最后一点浮躁和散漫都鸭子磨掉的耐性!是在毫厘之间追求绝对精确、容不得半点马虎的细致!是对规则这柄铁锤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服从!更是把“一丝不苟”、“令行禁止”这种严苛的要求从纸上的命令硬生生地砸进日常的骨头缝里,变成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每一个锋利的棱角,每一条笔直的线,每一寸冰冷的平整,都是意志跟惰性死磕后留下的带血的勋章。
晚上,把自己摔进那棱角分明的被子里,身体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规整感和束缚感包裹着。被子坚硬的边缘硌着皮肤,床单紧绷的触感,空气里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独特气息,还有那种绝对的、冰冷的整洁……都让睡觉这件最放松的事,也带上了一种上刺刀准备冲锋的仪式感。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耳朵里嗡嗡响着的,还是钟阎王那砂纸磨铁似的吼声:
“三分叠,七分修!压是根基!抠是命门!”
这方寸之间的铁律,像一颗滚烫的子弹壳,狠狠地嵌进了第九天的记忆深处。原来规矩,真是用血汗和棱角磨出来的。想要在战场上打胜仗?先把这被子叠出能挡住子弹的棱角再说!
第30章 沙场点兵 (第10天)
1994年8月25日!整整十天的军训终于到了尾声!时间长得就像蹲了十年水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汗水、尘土和钟阎王的吼声里泡着,骨头缝都腌入了味儿。短得又像被狗撵着屁股跑,一眨眼,就到了最后的审判日——军事汇演。
天刚蒙蒙亮,整个操场就被刮地皮似的扫得溜光水滑,连根草刺儿都找不着,光秃秃的水泥地泛着冷硬的青灰色。老天爷也赏脸,扯开一块贼拉蓝的幕布,没有一丝云彩。日头还没爬到顶,那股子毒辣劲儿就已经开始舔舐大地,但空气里浮动的,不是燥热,是股子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和硝烟味儿的肃杀。
主席台上,校领导、部队首长(张政委那身笔挺的军装格外扎眼)像一排钉子,钉在椅子上。
操场四周围满了看客,家长、老师和其他年级的学生,尤其是初一年级新来的兔崽子们,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审视。哼!别得意,明年今天就轮到你们了!
各中队跟沙盘上的棋子似的,按抽签顺序戳在指定区域,迷彩服裹着的身板绷得死紧,汗味儿混着紧张,在队列间无声发酵。一个个,都像等着上膛的子弹。
我们三中队,抽到了第三个上场。前面两个中队踢踢踏踏走完了过场,掌声稀稀拉拉,跟拍蚊子似的。
“全体都有!”钟教官像根标枪,杵在队列最前头,背对着主席台那帮“首长”,脸冲着我们。
他那张十天来被日头反复煅烧、被我们气成铁锅底的黑脸,今天绷得像块生铁!平时那点藏在眼角眉梢的戏谑,此刻一丝儿都没了。
他那双眼睛,淬了火,淬了冰碴子,跟两把开了刃的刮刀,缓缓刮过我们每一张被晒秃噜了皮、汗渍斑驳、写满操蛋青春和此刻绷紧神经的脸。汗珠子顺着他岩石般刚硬的下颌线往下滚,砸在领口上,洇开深色的斑点,他的眼皮连眨都没眨一下。
“平时!老子怎么操练你们!怎么骂你们!那是关起门,是咱们自家炕头的事儿!”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嘶哑,像砂纸磨着生铁,却带着一种金属共振的嗡鸣,穿透操场上所有的嘈杂,死沉死沉地砸进我们耳朵眼儿里,砸进心口上,“今天!现在!把你们吃奶的劲儿!把你们裤裆里那点血性!都他妈给我榨出来!把你们最好的精气神儿,给老子亮出来!把这十天流的汗、淌的血(磨破的皮)、咽下去的委屈,都他妈给我憋成一股气,吼出来!踢出来!让台上台下那些眼睛都瞧瞧!我钟振邦带出来的‘兵’,到底是钢?!是铁?!还是他妈的一摊烂泥?!有没有一个孬种?!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几十个喉咙里爆出的吼声,跟高压锅炸了膛似的,滚烫的气流撕裂声带,直冲云霄!
连平时蔫了吧唧的胖子张晓辉,此刻也梗着脖子,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似的,脖子上青筋虬结,吼得唾沫星子横飞。
慕容晓晓紧抿着嘴唇,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却锐利得像要刺穿空气。
王若曦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
我?!心脏在腔子里玩命擂鼓,擂得我手心里全是滑腻腻的冷汗,但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儿,烧得我口干舌燥,血液在血管里“哞哞”嚎叫!
“齐步——走!”钟教官猛地一个利落转身,背脊挺得笔直,面向主席台,吼出了第一道冲锋号。
“唰!唰!唰!唰!”
几十条胳膊甩出去,划破空气,是同一个冷硬的弧度!几十条腿迈出去,砸在滚烫的地面上,是同一个精确的步幅!脚步声不再是当初那稀里哗啦的破锣响,而是沉重、整齐、带着金属撞击感的“嗵!嗵!嗵!嗵!”,像重型履带碾过冻土!更像无数面战鼓在胸腔里同时擂响,震得脚下的塑胶跑道都在发颤!几天前还跟蚯蚓爬似的队伍,此刻活脱脱一块被无形巨锤锻打出来的、棱角狰狞的移动钢板!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轰隆隆向前碾压!
我甚至能感觉到旁边四中队方阵里射过来的目光,惊讶?赞叹?去鸭子吧!管他呢!老子们现在就是钢铁洪流!
“跑步——走!”钟教官的口令如刀劈下。
凝固的钢铁瞬间解冻,化作奔腾的激流!步点急促如雨打芭蕉,却又整齐得令人发指!摆臂带风,呼吸粗重却同频,一股迷彩色的洪流裹挟着尘土向前奔涌,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像出了膛的子弹!
“立——定!”奔腾的洪流瞬间冻结!纹丝不动!连衣角的晃动都被硬生生掐灭!
“正步——走!”真正的硬菜来了!考验骨头的时刻!
“嘭!嘭!嘭!嘭!”
腿!绷直!绷得像上了膛的撞针!脚尖!下压!压得像要戳穿地球的刺刀!鞋底带着全身的狠劲儿,死命砸向地面,发出沉闷、结实、如同钢板夯击般的巨响!尘土在整齐划一的践踏下卑微地腾起又落下。整个方阵,就是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
我咬碎了后槽牙,膝盖骨锁死,用尽吃奶的力气控制着每一次抬腿和砸落的力量与高度,感觉大腿根都在抽筋。
眼角余光里,胖子张晓辉那张圆脸憋成了酱紫色,汗珠子跟小溪似的往下淌,但他踢出的每一步,都他妈带着一种豁出命的笨拙的雄壮!那曾经被欧阳嘲笑成“螃蟹过河”的姿势,此刻竟踢出了开山裂石的气势!
慕容晓晓在我斜前方,她的正步踢得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子不让须眉的狠劲儿和力量感,迷彩裤包裹的腿绷出利落的线条。
“向右——看!”口令如惊雷炸响。
“一!二!”吼声汇聚,声浪几乎要掀翻主席台的顶棚!
几十颗脑袋,“唰!”地一声,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转向主席台!几十道目光,像几十把锋利的刺刀,带着少年人未被世俗磨平的锐气,带着被汗水和尘土反复淬炼过的、初生的坚毅,狠狠地戳向那排端坐的身影!主席台上,清晰地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叹!
“向前——看!”
“正步——走!”钢铁城墙继续碾压,气势如虹,不可阻挡!
“齐步——走!”铿锵的杀伐之音无缝切换回沉稳的行军步伐。
“立——定!”
“啪!”一声脆响,如同枪栓复位!几十只脚后跟狠狠靠拢,发出整齐的爆鸣!整个方阵由极动瞬间化为死寂的磐石!只有粗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在寂静的空气里此起彼伏,汗水砸在地面的“啪嗒”声,清晰得刺耳。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寂。紧接着——“哗——!!!”,主席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滚烫的掌声!经久不息!像潮水一样拍打过来。
钟教官缓缓转过身,那张黑脸依旧板得像块铁板。但是!他那双平时能剐人一层皮的眼珠子,此刻亮得吓人!里面像是烧着了两团白炽的火焰,正午的阳光落进去,在里面噼啪炸响!他什么屁话都没说,只是对着我们这群被他操练得脱了几层皮的小崽子们,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抬起了他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关节粗大,带着训练留下的老茧和疤痕,稳稳地、带着千钧之力,贴在了那顶端端正正的迷彩帽檐上!
一个标准的、沉默的军礼!
轰!一股滚烫的洪流,毫无预兆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冲垮了所有堤坝!十天积攒的酸痛、委屈、在心里骂过的娘、磨破皮渗出的血珠、流进嘴里的咸涩汗水……所有操蛋的、难熬的玩意儿,都在这个无声的、重于泰山的军礼里,在那个亮得灼人的眼神注视下,化成了滚烫的岩浆!烧得我眼眶子发烫,喉咙里堵得死死的,鼻子酸得跟灌了醋一样,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要往外涌。值了!这十天地狱般的操练,真鸭子值了!
最终宣布评比结果,毫无悬念。“优秀中队”——三中队!当那面红得刺眼、烫得灼人的锦旗被钟教官那双骨节嶙峋的大手高高举起时,整个三中队的方阵彻底炸了锅!
“嗷——!!!”
“赢了!我们赢了!”
“三中队牛逼!钟教官万岁!”
压抑了十天的狂喜,如火山喷发般带着滚烫的岩浆和震耳欲聋的咆哮,轰然炸响!欢呼声、口哨声、鬼哭狼嚎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撕破耳膜。
四中队的欧阳俊华第一个带头怪叫起来,紧接着,我们这边一群被胜利冲昏了头的牲口,包括胖子张晓辉,嗷嗷叫着,跟一群脱缰的野马、出笼的饿狼,呼啦一下朝着还举着锦旗的钟教官扑了过去!
我也被这股巨大的、纯粹的狂喜裹挟着,脑子一热,跟着冲了上去!
“反了你们了!小兔崽子们!放下!给老子放下!”钟教官猝不及防,被我们团团围住,徒劳地挣扎着,吼声淹没在沸腾的声浪里。
“一!二!三——起!”
在震天响的欢呼和爆笑声中,钟教官那精瘦得像钢条、却蕴藏着恐怖力量的身躯,被我们七手八脚、喊着号子抛向了半空!
“噢——!!”
迷彩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失控的抛物线。就在他身体到达最高点的那零点几秒——
“噗!”一声轻响。
他头上那顶戴了十天、永远端端正正、象征着军人最后一丝威严堡垒的迷彩作训帽,被抛飞的劲风,无情地掀飞了!打着旋儿,掉在尘土里。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瞬间凝滞。
下一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
比刚才的欢呼猛烈十倍、百倍的爆笑,如同核弹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操场!几乎要把看台上的人都掀翻!所有人都他妈看清了!钟教官那顶被军帽死死扞卫了十天的神秘领域——竟然是一片光溜溜、亮锃锃、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
正午的骄阳直射下来,那颗锃明瓦亮的光头,简直像个擦得能当镜子使的200瓦大灯泡!反射着令人无法直视的、足以亮瞎狗眼的强光!晃得人头晕目眩!
“卧槽!卧槽!钟教官变电灯泡精啦!哈哈哈哈!” 胖子张晓辉笑得直接岔了气,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发出猪的叫声。
“教官!您…您这发型…酷毙了!平时戴帽子是为了防止暴露目标吧?哈哈哈哈!” 有人扯着嗓子嚎。
“我说怎么老觉得他头上反光!跟装了激光指示器似的!原来根源在这儿啊!”四中队的欧阳俊华隔着方阵,笑得直拍大腿,眼泪狂飙。
他旁边的秦梦瑶捂着嘴,笑得肩膀疯狂耸动,脸憋得通红。
姜玉凤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虽然没出声,但那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
王若曦更是笑得毫无形象,眼泪哗哗地流,用战术手套狠狠抹着眼睛。
慕容晓晓直接笑软了,整个人歪倒在我身上,手指死死掐着我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呆…呆子…羽哥哥…你看…你看教官的头…哈哈哈…像不像…像不像剥了壳的卤蛋…还反光…哈哈哈…” 掐得我迷彩服下面的肉生疼。
钟教官被我们手忙脚乱地接住,放回地面。他脸上那点佯装的暴怒,在周围山崩海啸般的笑声里,瞬间土崩瓦解。
他弯腰,捡起那顶沾了灰的帽子,在迷彩裤上随意拍了两下,顺手就“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敲在了离他最近的欧阳俊华头上(虽然欧阳是四中队的,但闹腾得最欢):“笑!再笑!一群无法无天的兔崽子!”
骂完,他自己也绷不住了,咧开嘴,露出一口在黝黑脸庞衬托下显得格外白的牙齿。
那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卤蛋…哦不,光头,此刻非但没有削弱他半分威严,反而像一道奇异的桥梁,瞬间融化了十天来筑起的所有距离和隔阂。那笑容,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纵容,甚至…还有那么点得意?
他重新戴上帽子,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正了正帽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颗“200瓦灯泡”。但嘴角咧开的弧度,却再也收不回去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立正!全体都有!”
爆笑渐渐平息,但一张张黝黑的、淌着汗水的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和亲近感,却像烙铁烫下的印子,再也抹不掉了。
“稍息!”钟教官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这一张张年轻、鲜活、此刻洋溢着纯粹快乐和汗水痕迹的脸。
他眼神深处,那层一直包裹着的、属于职业军人的坚硬外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剥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和,甚至…沙哑:“明天,老子…我就回部队了。”
操场上瞬间死寂。刚才还滚烫的空气,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阳光依旧炽烈,树上的知了还在聒噪地叫着“知了知了”,但一股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儿的离别气息,已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十天,”他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晒脱了几层皮,站麻了腿,挨了老子不少骂,背地里,没少问候我祖宗十八代的坟头吧?”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没人笑。胖子张晓辉用力吸着鼻子,眼眶红得厉害。
“但是!”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铿锵炸响,“你们!没给老子丢人!没给“三中队”这面旗丢人!今天这面红布头(指锦旗)!是你们自己!用脚底板在滚烫的地上一步一个坑踩出来的!用汗珠子一滴一滴浇灌出来的!好样的!都是好样的!是老子手下的好‘兵’!”他吼得脖子上青筋再次暴起。
吼声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我们,望向更远的地方:“这点苦?这点累?算个屁!等你们以后…不管是他妈的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在碰到迈不过去的坎儿时,就想想今天!想想这操场!想想你们踢过的正步!站过的军姿!爬过的、能把蛋硌碎的铁丝网!还有那要了老命的十公里!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也得给老子挺直了脊梁骨爬过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吼声再次炸裂!带着浓重的鼻音,带着滚烫的不舍,带着一种被点燃的血性!
钟教官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锅大杂烩,揉进了操场的尘土、正午的烈日、训练时的雷霆手段、此刻的赞许、对未来的期许,还有…那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离别的柔软。然后,他猛地一个利落转身,挺直了那根如同焊进脊柱里的脊梁,迈开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的军人步伐,朝着操场边那辆早已等候多时、沾满泥点的军用吉普,大步流星地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如同第一天来时那样。
没有人喊口令。整个三中队的少年,如同被同一根神经牵引,齐刷刷地抬起了右手!几十条手臂,带着不同的肤色、不同的粗细,却带着同样的庄重、同样的滚烫、同样发自肺腑的敬意,朝着那个远去的、顶着迷彩帽、即将消失在吉普车里的背影——
敬上了我们人生中第一个也许歪歪扭扭、却重逾千钧的军礼!
阳光像熔化的金汁,无情地泼洒下来,灼烧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汗水混合着滚烫的液体,从酸涩的眼眶里溢出,滑过被晒得黝黑、爆皮的脸颊,砸落在脚下同样滚烫的操场水泥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无声无息。
那面鲜红的“优秀中队”锦旗,在无风的、凝固的空气中,沉甸甸地垂着旗角,像一颗刚刚从熔炉里取出、还在嘶嘶作响、跳动着滚烫脉搏的——年轻的心脏。
十天的“沙场点兵”,以汗水为引,以尘土为伴,以钢铁的碰撞开场,最终,以一场近乎悲壮的荣耀,和一颗颗被淬炼得滚烫发亮的心,落下了帷幕。
迷彩服的绿色或许会被时间漂白,磨破的膝盖终会结痂脱落,但那十天熔铸进骨头里的东西——那名为“坚持”的硬骨头,那名为“集体”的烙印,那面对困难时从喉咙里吼出的“干他娘的”的血性,那被汗水、泪水、血水(磨破的皮)和放肆笑声共同锻造过的灵魂印记——将永远滚烫。
青春的第一场硬仗,没有硝烟,却同样刻骨铭心。
我们,赢了!
第31章 秋意心弦
1994年8月30日,清晨的阳光带着初秋特有的薄脆质地,斜斜地洒在江河油田四中操场上。空气里那股塑胶跑道被整整一夏烈日炙烤出的焦糊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混合着尚未散尽的青草气息,宣告着暑假的彻底终结。
我站在教学楼前新贴出的布告栏前,后颈被晒脱皮的皮肤还在隐隐刺痒——仅仅四天前,8月25日那场声势浩大的军事汇演刚为炼狱般的军训画上了句号。四天的短暂喘息结束,今天是报到的日子,初二的大门在初秋的微凉中豁然洞开。
“羽哥哥!找着没?” 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撞进耳膜,带着点小喘。慕容晓晓像只灵巧的猫儿,不知何时钻到了我身边。
阳光跳跃在她新剪的齐耳短发上,发梢带着点俏皮的凌乱,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衬得那张巴掌小脸愈发白皙生动。
她微微踮着脚,仰头看布告栏,明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碎金子般的光点在眸子里流转。额角沾着细汗,脸颊透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像颗刚洗过的水蜜桃。
“在这儿!”我指着红纸上初二(3)班的名单说,“陈莫羽,慕容晓晓。” 晓晓的名字紧挨着我。
“耶!”晓晓小小地欢呼一声,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几缕翘起的短发也跟着颤了颤,“我就说老孙(班主任孙平)舍不得拆散我们这对黄金搭档吧!”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掠过我的胳膊,微痒,轻轻地划过我的名字。
“胖子呢?若曦呢?”她踮起脚尖。
不远处,张晓辉那标志性的圆润身影正努力地“劈波斩浪”挤开人群,王若曦跟在他身后,像一株安静的水仙,手里抱着几本显然是胖子塞给她的新书。
“这儿呢这儿呢!”张晓辉终于突破重围,抹了把额头的汗,“热死胖爷我了!老孙真是够意思,爱惜人才,知道咱四个是他的铁杆儿粉丝!哈哈!”他咧开大嘴岔子,圆脸上写满了兴奋。
王若曦走到近前,对我俩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算是在招呼,目光随即落在胖子汗湿黏在后背的t恤上,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蹙,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欧阳和梦瑶呢?”晓晓问。
我们四个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隔壁初二(4)班的名单。很快锁定了目标——欧阳俊华和秦梦瑶的名字紧挨着。
他们俩正站在四班布告栏前,欧阳俊华那高大挺拔的身躯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秦梦瑶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微微仰着头。
欧阳俊华侧头对她说了句什么,秦梦瑶抬手掩嘴,肩膀轻颤,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听不真切,但她看向欧阳俊华时,眼波流转间那份温软和专注,却隔着距离清晰地传递过来。
晓晓小巧的鼻翼微皱,古灵精怪地压低了声音:“哼,酸臭味又飘过来了。”
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我的胳膊:“走啦走啦,羽哥哥,去咱们的新窝儿!”
新教室里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香和粉笔灰气息的混合味道,还有一丝残留的、属于暑假的空寂感。
晓晓几乎是拽着我,目标明确地冲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就这儿啦!羽哥哥,快占住位儿!”她像守护自己领地的猫儿,抢先一步按住两张并排的桌子,转过身,背靠着桌子边缘,双手向后撑在桌面上,歪着头看我,短发俏皮地滑向一侧,露出光洁的脖颈。
阳光穿过窗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得意。
“咱们还做同桌,谁敢抢,我跟她急!”她故意凶巴巴地皱了皱鼻子,可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泄露了那份亲昵的娇憨。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边缘已染上淡淡的金黄。一阵风过,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发出极轻、却又清晰可闻的沙沙声。
我看着晓晓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底那潭湖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一圈圈涟漪漾开,带着陌生的暖意和一丝微妙的慌乱。
她不再是初一那个咋咋呼呼的同桌,那目光里多了一层薄雾般朦胧、却足以让我心跳骤然失序的意味。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的空气像被煮沸的水。胖子张晓辉正挥舞着一本崭新的《七龙珠》,唾沫横飞地给围在身边的几个男生讲着悟空的新绝招。
“看见没!龟——派——气——功——!”他拉长声音,笨拙地比划着姿势,圆滚滚的肚子跟着动作微微晃动。
“胖子,又在误人子弟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从教室门口飘进来。
姜玉凤斜倚在门框上,齐耳的短发一丝不乱,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她目光精准地落在张晓辉身上,像精确制导的激光。
张晓辉一见她,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瘪下去几分,挠了挠后脑勺:“玉凤姐,您老亲自来巡查啦?”
“得了吧,”姜玉凤走进来,走到张晓辉身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气息,“就你这龟派气功,气儿没聚起来,肚子上的肉先甩出去了!牛顿第三定律是怎么用的来着?”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熟稔的揶揄,目光扫过胖子桌面上摊开的物理练习册,“这道滑轮组受力分析,动滑轮的绳子股数你数错了。喏,应该这样……”
她极其自然地拿起胖子桌上的铅笔,俯下身,在草稿纸上利落地画下清晰的受力图示。
她靠得很近,那股清冽的气息无声地笼罩过来。
张晓辉瞬间收起了嬉皮笑脸,凑过去认真看,鼻尖几乎要碰到玉凤垂下的发梢。
整个过程,王若曦就坐在胖子斜前方的座位上,背对着这边,安静地写着什么。
她没有回头,但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面前摊开着那个粉红色的、带着精致小铜锁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当姜玉凤俯身靠近胖子,发梢几乎要触到胖子的手臂时,她的笔尖在纸上有一个极短暂的凝滞,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姜玉凤讲完题,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王若曦挺直的背影,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半分。
放学铃声终于敲响,如同解放的号角。我和晓晓收拾好书包,刚走到喧闹的楼梯口,就听见后面传来欧阳俊华洪亮又带着点急切的嗓门:“莫羽!晓晓!等等!”
回头一看,欧阳俊华正大步流星地追上来,运动背心被汗水浸湿了一片,紧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
他身边是秦梦瑶。
欧阳的手极其自然地搭在秦梦瑶的肩头,秦梦瑶也微微向他靠拢,那份亲昵在人来人往的楼梯口显得格外扎眼。
“什么事,欧阳?”我问。
我的目光掠过他搭在梦瑶肩头的手,去年元宵节沙河岸边那片黝黑的杨树林,以及两人紧拥的朦胧光影,瞬间在脑海中闪过,一股莫名的酸涩悄然在我的胸腔里弥漫开来。
欧阳俊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另一只手用力揽住我的肩膀:“周末有空没?我爸新弄了辆吉普!带你们去沙河下游新发现的一片野滩涂烧烤!”
他说话时,目光热切地看向秦梦瑶,那份坦荡的亲近和占有欲,刺眼又理所当然。
秦梦瑶微微颔首,声音柔柔的,带着点羞涩:“嗯,俊华说那里没什么人打扰,风景可好啦!”
“好呀!好呀!”晓晓立刻雀跃起来,晃着我的胳膊,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手臂,“羽哥哥,咱们去,省得周末在家闷得慌!”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目光狡黠地在欧阳和秦梦瑶身上打了个转,然后古灵精怪地压低了声音,但又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不过,这次可别像元宵节放完河灯回来那样,又‘走丢’了哦!害我们在杨树林外面等得腿都麻了,还以为你们掉进兔子洞了呢!”
她话音未落,欧阳俊华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煮熟的大虾,眼神瞬间慌乱,揽着我和秦梦瑶的手触电般地缩了回来,不自在地扯着背心领口:“咳!晓晓!别乱说!谁……谁走丢了!”
秦梦瑶的脸颊也瞬间泛起了绯红,羞赧地瞪了晓晓一眼,羞恼中带着些许娇媚:“晓晓!你……你再乱说!” 。
我和张晓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张晓辉挤眉弄眼,唯恐天下不乱地接腔:“就是!欧阳,你那晚可太‘英勇’了!从林子里冲出来那架势,跟被狗熊撵了似的!鞋带拖得老长,跟秦同学裙子上那个蝴蝶结,啧啧,简直是天造地设的情侣款!玉凤姐,你说是不是?”他扭头看向正好走到楼梯口的姜玉凤。
姜玉凤推了推眼镜,镜片寒光一闪,面无表情地接话,语气平板无波,如同宣读实验报告:“胖子,从动力学角度分析,鞋带散开与高速不规则运动存在强关联性,其状态与蝴蝶结的对称性构成美学反差,是否定义为‘情侣款’有待商榷。另外,根据当时环境光强度及人眼分辨率理论,胖子,你关于蝴蝶结与鞋带视觉匹配度的描述,可信度存疑!”
“喂!玉凤姐!”胖子立刻跳脚,胖脸涨红,“不是说好这事儿翻篇了吗!你这是什么破分析!又拆我的台?”
王若曦轻轻扯了一下胖子汗湿的t恤下摆,小声提醒:“晓辉,别吵了……咱们赶紧回家吧!”她的声音很轻,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姜玉凤镜片后冷静的眼神。
晓晓看着欧阳和秦梦瑶的窘态,还有胖子被噎住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在楼梯间回荡,像一串滚落的银铃。
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欧阳红得像关公的脸,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哈哈……欧阳……你脸怎么那么红呀!羽哥哥,你看!”
她忽然转向我,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身体也靠了过来,温热的气息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拂过我的耳垂,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惊天秘密的神秘感,“元宵节那晚放完河灯回来,经过杨树林边,月亮刚好被云遮住,黑乎乎的……”
她绘声绘色,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夸张的渲染:“我和胖子、若曦他们正走着,就听见林子深处‘咔嚓!’‘哗啦!’好大动静!像是树都要被撞断了!紧接着——”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瞥了一眼那边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欧阳,“就看到咱们的欧阳大侠,像颗炮弹似的从树丛里‘发射’出来!那叫一个狼狈哟!”
晓晓模仿着欧阳当时的动作,身体夸张地踉跄了一下:“篮球背心皱得跟咸菜干似的!衣摆胡乱塞在裤腰里,第三颗扣子都扣到第二个眼儿去了!露着大半拉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明晃晃地粘着一片杨树叶子!鞋带散开拖在地上,跑得呼哧带喘,满头大汗,活脱脱像被一群野猪追了十里地!”
她惟妙惟肖的描述引得胖子也憋不住嗤嗤直笑,王若曦微微侧过头,嘴角似乎也抿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姜玉凤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但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欧阳窘迫的样子,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审视。
“欧阳一抬头看见我们,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晓晓继续她的“表演”,眼睛瞪得溜圆,模仿欧阳当时惊惶的语气,“‘莫、莫羽!这么巧啊!哈哈……你们也来……呃,散步?’ 他喘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然后呢!”晓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目光灼灼地转向脸颊红透、紧咬着下唇的秦梦瑶,“然后!我们的‘小赵雅芝’梦瑶姐,才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慢吞吞地从树影里钻出来!”她刻意放慢语速,营造悬疑感。
“哎哟喂!”晓晓夸张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波浪卷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支棱着好几撮!那身漂亮的白裙子哟,下摆全完蛋了!沾满了枯草屑、烂树叶,还有……泥点子!”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裙摆的位置,“脸蛋红得哟,跟煮熟的大龙虾没两样!手腕上那银镯子叮当乱响,手指头死死攥着那盏并蒂莲的河灯,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最绝的是——”
她故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秦梦瑶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羞愤地瞪着晓晓,眼眶泛红。
晓晓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用气声说,温热的气息像羽毛般搔刮着我的耳廓,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分享秘密而生的激动颤抖:“那河灯上画的并蒂莲!墨汁都被梦瑶姐手心里的汗给洇湿了!糊成一团粉红色的……烂抹布似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隐秘的、窥见成人世界的兴奋,“还有还有!我眼神可好了!借着后面云散开那点儿月光,清清楚楚地看见——”
她故意又停住,满意地看着我屏住呼吸、耳根通红的样子,“梦瑶姐脖子后面,靠近肩膀那儿……有个小小的、圆圆的红印子!特别显眼!像……像被什么厉害的小虫子狠狠亲了一口留下的记号!”
她说完,还飞快地、带着胜利般的得意朝秦梦瑶的方向努了努嘴。
“慕!容!晓!晓!”秦梦瑶此刻终于彻底爆发了!不再是带着哭腔的羞怯,而是充满了被当众揭短的、火山喷发般的羞愤!
她尖叫一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鹿,猛地朝晓晓扑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掐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我让你胡说!让你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她脸颊绯红欲滴,眼睛里水光潋滟,是羞愤到极点的模样,那份优雅沉静荡然无存。
“哇~~~!救命啊!羽哥哥!”晓晓反应奇快,像只受惊的兔子,尖叫着嬉笑着,哧溜一下就躲到了我的身后,两只手紧紧抓住我后背的衣服,把我当成了人形盾牌。
她从我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齐耳的短发蹭着我的脖颈,带来一阵阵微痒,脸上却还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又欠揍的笑容,火上浇油地喊:“林小曼表姐当年埋的时光胶囊里,可有本《恋爱秘籍》哦!梦瑶姐你要不要借来看看?保管比你们元宵节那晚‘自学成才’强!”
轰——!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我的头顶,瞬间席卷了全身。
秦梦瑶羞愤欲绝的尖叫,欧阳俊华手忙脚乱地冲上前一把拦腰抱住她时两人身体的紧密接触与挣扎,晓晓躲在我身后时贴着我后背的温热、她凑在我耳边那关于“红印子”和“小虫子亲的记号”的灼热私语……所有的声音、画面、触感和那禁忌的想象碎片,如同滚烫的岩浆在我脑海中翻腾!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身体深处的原始躁动,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炸药,轰然爆裂!
喉咙像被滚烫的砂纸磨过,干涩灼痛,发不出一点声音。
掌心瞬间沁出冰冷粘腻的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冲撞,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奔流的轰鸣几乎盖过了周围的喧嚣。
我的脸一定红得像要滴血,身体僵硬得像块被烧红的烙铁,夹在羞愤追打的秦梦瑶、努力阻拦却狼狈不堪的欧阳俊华和躲在我身后嬉笑拱火、身体紧贴传递着惊人热度的晓晓之间,动弹不得。
晓晓那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衬衫喷在我的背上,像带着电流,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她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我,隔着布料传递来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和她促狭的笑声一起,构成了对我感官最混乱也最强烈的冲击。
她的脑袋从我肩膀后探出来,那几缕俏皮的短发蹭着我的脸颊。她似乎也被我这剧烈的、近乎石化的反应惊到了。
她眼中促狭的笑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好奇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明了的、因我的剧烈反应而悄然滋生的悸动。
她微微歪着头,清澈的眼底映着我狼狈僵硬、面红耳赤的样子,轻声问,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和关切,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传来:“羽哥哥?你怎么了?脸好红啊,像……像发烧了一样?” 她环在我腰间的手,似乎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风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带着初秋微凉的意味,卷起地上细小的尘埃,也吹不散我脸上和心头的滚烫。
窗外的梧桐叶,金黄的边缘在风中簌簌抖动,仿佛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的青春悸动而颤抖。
秋意,正浓。
而我心底那根名为情愫的弦,在晓晓那番惊世骇俗的爆料和她此刻紧贴着我后背的温热中,被一只名为“慕容晓晓”的无形手指,带着她发梢的微痒、耳畔灼热的吐息和身后真实的柔软触感,以一种近乎粗暴的、颠覆性的力量,狠狠地、彻底地拨动了。
那声音不再是清越的弦音,而是低沉、混乱、带着毁灭与新生气息的轰鸣,震颤着,回响在每一根神经末梢,宣告着一个懵懂世界在荷尔蒙的烈焰中分崩离析,一个全新的、带着甜蜜与惶惑的纪元,在这初秋的薄脆阳光里,悄然开启了序幕。
第32章 树影暗香
夕阳熔金,泼洒在江河油田家属区的水泥路上,将放学归家的身影拉得细长。
楼梯口那场因元宵旧事而起的喧闹,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晓晓挽着我的胳膊,脚步轻快,脸上还残留着恶作剧得逞的红晕和狡黠,方才秦梦瑶羞愤的尖叫和欧阳俊华手忙脚乱的阻拦似乎已被她抛诸脑后。
“羽哥哥,快走快走!”她拽着我,偏离了回家的主干道,拐向家属区深处那个小小的街心公园。
公园里人迹寥寥,只有几株高大的老杨树在暮色里静默着,粗壮的树干刻满岁月的沟壑。
她目标明确,直冲向最深处那棵最虬劲的老杨树,树冠如巨伞,筛下细碎的金光。
“就这儿!”她松开我的胳膊,像只终于归巢的雀鸟,背靠着粗糙斑驳的树干,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红晕未褪,眼睛却亮得惊人,映着穿过叶隙的点点夕照。
她变戏法似的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银色的索尼随身听,熟练地塞进磁带,按下播放键。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后,老狼那略带沙哑和惆怅的嗓音,伴着木吉他的清澈和弦,流淌出来,瞬间浸润了这片小小的、被杨树荫蔽的天地: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歌声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傍晚的微风,也穿透了我胸腔里尚未平息的鼓噪。
晓晓没有看我,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噙着一丝满足而宁静的笑意。那几缕总是不听话翘起的短发,此刻安静地贴在她光洁的额角,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就这样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歌声在唱到“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时,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微微一动,带着阳光暖意的脑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轻轻地靠在了我的右肩上。
轰——!
一股混杂着阳光、青草和少女发间特有清甜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那是一种熟悉的味道,属于晓晓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味道。它像无形的藤蔓,温柔而强势地缠绕住我的感官。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方才楼梯口那股灼热的洪流再次席卷而来,甚至更加汹涌。右肩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如此真实,带着她呼吸的轻微起伏,像微弱的电流,持续不断地冲击着我紧绷的神经。
老狼还在唱着:“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
我的右手先是僵硬地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然后在青春荷尔蒙的驱动下,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抬了起来,隔着她那薄而柔软的校服衣料轻轻地触碰到了她腰侧温热的肌肤轮廓。
晓晓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但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我肩头的脑袋似乎更沉了一点,仿佛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支点。
这个微小的回应像一簇火星,点燃了我心中积压的所有勇气和渴望。那只犹豫的手不再迟疑,带着微微的颤抖,坚定而轻柔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身。掌心隔着校服,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曲线和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那一刻,世界骤然安静了。
公园外马路上的车流声,远处家属楼里飘来的炒菜声,甚至风吹过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都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隔绝在外,变得模糊而遥远。
天地间只剩下这方小小的树荫,只剩下老狼沙哑深情的歌声在耳边循环往复,只剩下右肩上那沉甸甸的、带着阳光暖意的依靠,和腰间掌心下传来的、令人心魂震颤的柔软温热。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歌声里,在这紧贴的温度中,凝滞了。胸腔里那颗心脏,失去了所有章法,疯狂地、毫无规律地冲撞着,发出沉闷而巨大的轰鸣,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盖过了随身听里的音乐。血液奔腾着涌向四肢百骸,又在脸颊和耳根处灼烧。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呼吸变得短促而灼热。
晓晓依旧安静地靠着我,闭着眼。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变化。她的呼吸似乎也比我更轻快了一些,靠在我肩头的脸颊温度在升高,环在我腰间的那只手,虽然只是轻轻搭着,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小猫收起了爪子。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歌声里带着对未来的遥远叩问,此刻却像催化剂,让此刻的静谧和贴近变得更加珍贵而心酸。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甜蜜和一丝莫名恐慌的情绪,如同涨潮的海水,彻底淹没了我的理智。
我和晓晓之间,从初一她咋咋呼呼地闯入我封闭的世界开始,那些打打闹闹、那些课桌下的纸条、那些共享漫画和零食的时光、那些在沙河游泳、在卧龙岗奔跑的片段……像快速闪过的胶片,最终定格在眼前这依靠和环抱的剪影上。
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那层名为“兄妹”的薄纱,在这夕阳下的杨树影里,在老狼的歌声中,在我们身体无声的靠近和依偎里,被一种更滚烫、更汹涌、也更令人心慌意乱的情感,彻底地、无声地熔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首歌的时间,或许已足够地老天荒。随身听的磁带“咔哒”一声轻响,自动停止了播放。那沙哑的歌声戛然而止,周遭的寂静瞬间变得清晰可闻。
晓晓轻轻地动了一下,靠在我肩头的脑袋微微抬起。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盛满狡黠笑意的明亮眼眸,此刻浸润在夕照的余晖里,像蒙着一层水汽的琉璃,清澈见底,却又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迷蒙。
她侧过脸,仰头看着我,距离近得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羽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软糯,又像羽毛拂过心尖,“歌……好听吗?” 她的目光落在我依旧环在她腰间的手上,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晕开一片更深的红霞,像初绽的桃花。
我喉咙发紧,艰难地发出“嗯!”的声音,僵硬地点了点头,环在她腰间的手,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怕这突如其来的温存会像梦境一般消散。
她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那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又回来了,只是此刻更多了几分羞涩和甜蜜。
她没有挣脱我的手臂,反而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环在她腰侧的手腕。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像带着电流。
“那我们……”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睛亮晶晶的,“周末欧阳组织的烧烤,我们一起去吧?!” 她的话题转得有些生硬,显然心思还沉浸在方才的氛围里,只是想找个由头延续这片刻的亲近。
“……好!”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中带着沙哑。
她满意地笑了,笑容在夕阳里明媚得晃眼。她轻轻晃了晃我的手腕,像是撒娇,又像是确认:“说定了哦!不许反悔啊!”
这时,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公园的宁静。
胖子张晓辉骑着他那辆标志性的老式永久二八车,吭哧吭哧地蹬过来,车后座上坐着安静的王若曦。
胖子额头上挂着汗珠,看到树下的我们,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成了“o”型。
“嚯!老陈!晓晓!你们俩猫这儿干嘛呢?演《天仙配》?!还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啊?!”胖子的大嗓门立刻驱散了所有旖旎的气氛,他夸张地捏着嗓子,“‘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王若曦从后座上轻盈地跳下来,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目光在我环着晓晓腰的手和晓晓绯红的脸颊上飞快地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她走到胖子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用纸巾帮他擦了擦额头快滴下来的汗珠,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死胖子!胡说什么!”晓晓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我怀里挣脱出来,脸上红晕更甚,羞恼地跺脚,“我们……我们在听歌!听歌懂不懂!艺术!你个漫画呆子!”
“听歌用得着搂这么紧吗?!哈哈!”胖子嘿嘿坏笑着,推着车凑近,“哟哟哟,脸都红成猴屁股了!老陈,行啊你!平时闷葫芦,关键时刻不含糊啊!”他促狭地朝着我挤眉弄眼。
我尴尬地收回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晓晓腰间的温热触感,脸上烧得厉害,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这个贫嘴的胖子。
“闭嘴吧你!”晓晓作势要去掐胖子,胖子灵活地推着车躲到王若曦身后,“若曦女神!救命啊!晓晓要杀人灭口啦!”
王若曦无奈地看了胖子一眼,声音平静无波:“晓晓,别理他!我们刚在路口碰到欧阳和梦瑶了!”
提到欧阳和秦梦瑶,晓晓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一亮:“哦?他们说什么了?周末烧烤的事儿还有戏吗?!”
“嗯!有戏!”王若曦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带着精致小铜锁的粉红色硬壳笔记本——它似乎永远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欧阳说,他爸和他爸的司机刘师傅周六上午九点开两辆吉普车准时在油田南大门等咱们,让咱们都带上泳衣,说那片野滩涂旁边有个清澈干净且不深的水潭,非常适合游泳。”她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用指尖摩挲着笔记本光滑的封面,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泳衣?”晓晓兴奋起来,“太好了!又能游泳了!”她转头看向我,“羽哥哥,你的泳裤还在吧?就是去年沙河穿的那条蓝白条纹的?”
“在呢!”我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王若曦手中的笔记本,那淡淡的茉莉花香似乎又隐隐飘来。
我知道,关于胖子此刻夸张的表情、关于欧阳的邀请、甚至关于刚才树下我和晓晓那一幕,很快都会被若曦以她特有的冷静笔触,记录进那个带锁的世界里。她像一个掌控全局的棋手,将关于胖子的所有碎片,不动声色地纳入自己的版图。
“梦瑶姐呢?她怎么说?”晓晓追问,带着点八卦的兴致,“刚才在楼梯口被我戳破‘好事’,她没生我的气吧?还肯让欧阳请我们一起去烧烤?!”
王若曦轻轻摇头,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梦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晓晓:“欧阳想帮她拿书包,却被她轻轻避开了,她一个人推着车走在前面,欧阳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在后面,像个……做错事的跟班儿!”她的描述精准而简洁,带着旁观者清的冷静。
“噗!”晓晓忍不住笑出声,“活该!谁让他……”她话没说完,又瞟了我一眼,把后半句“毛手毛脚”咽了回去,脸上又有点发烫。
张晓辉立刻接腔:“就是!欧阳那小子,元宵节那晚在杨树林里……”他刚想旧事重提,就被王若曦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晓辉,”王若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姜玉凤刚才在车棚那边找你,好像有东西要给你。”
“啊?!玉凤姐?!”张晓辉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挠了挠头,“她找我干嘛?!”
他对姜玉凤,总是带着一种既熟悉又莫名保持距离的复杂态度。
“不知道,”王若曦语气平淡,“好像是一本什么……物理竞赛的参考书!”
她一边说着,一边无意地翻开了笔记本的硬壳封面,露出里面印着素雅花纹的扉页,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纸张边缘。
胖子“哦”了一声,推起自行车:“若曦女神,那我去看看啊!老陈,晓晓,我先走了啊!周六南大门,不见不散!”
他风风火火地跨笨重的二八车,吱呀吱呀地蹬着跑了,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王若曦看着胖子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她合上笔记本,小巧的铜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转向我们:“我也该回去了。晓晓,陈莫羽,周六见!”
“嗯,若曦再见!”晓晓挥挥手。
看着王若曦背着书包,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动的沉静背影,晓晓凑近我,小声说:“羽哥哥,你说若曦那个本子里,到底记了多少关于胖子的事啊?我感觉胖子在她面前,就跟透明人似的。胖子那个傻蛋,还整天傻乐呢,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早被人家拿捏得死死的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和对王若曦这种“掌控力”的复杂情绪。
夕阳沉得更低了,杨树巨大的影子斜斜地铺满了草地。晓晓重新靠回粗糙的树干上,拿出随身听,却没有立刻播放。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色的外壳,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羽哥哥,”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刚才那首歌……‘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脸颊微红:“你说……以后……会是谁呢?”
这直白而充满期冀的问题,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
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愫,看着她被夕阳染红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抿起的嘴唇……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所有的犹豫、惶恐,对秦梦瑶残留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念想,对欧阳那份兄弟情谊的顾虑,在这一刻,在她清澈而勇敢的目光注视下,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上前一步,重新靠近她,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更清晰的阳光味道。我没有回答那个关于未来的问题。我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再次揽住了她的腰,将她轻轻带向自己。这一次,不再有试探,不再有僵硬,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靠近温暖的渴望。
晓晓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软软地靠进我怀里。她仰起脸,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老杨树巨大的树影温柔地将我们笼罩。世界又一次安静下来。没有歌声,只有两颗年轻心脏在暮色中同频共振的轰鸣,还有那无声流淌、却足以淹没一切的,初开情窦的浓郁暗香。
一片金黄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轻轻落在王若曦方才站立过的地方,覆盖了那若有似无的、属于茉莉花的淡雅气息。
秋意,正浓。
少年少女心中那隐秘的花园,已在树影婆娑间,悄然绽放。
第33章 野滩心焰
周六的晨光清亮如洗,带着初秋特有的凛冽质感。油田南大门前,两匹钢铁巨兽静卧着——墨绿与军绿涂装的北京吉普切诺基(1994年顶级款),方正硬朗的线条在晨光里切割出冷峻的轮廓。
欧阳叔叔一身利落夹克,皮鞋锃亮,正倚在墨绿色那辆引擎盖旁。司机刘师傅戴着墨镜,靠在军绿色车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哇!这车太酷了!欧阳叔叔!”慕容晓晓像只兴奋的云雀,拽着我的胳膊冲到墨绿色切诺基旁,指尖虚虚划过刚劲的腰线,“瞧这大轮子!比去年那辆商务要威风一百倍!”
她齐耳的短发被晨风吹得恣意飞扬。
欧阳叔叔爽朗一笑,拍了拍锃亮的引擎盖:“小丫头有眼光!最新款,四驱带劲儿!准备好了就上车吧!”
“好了!好了!”晓晓兴奋地摸着这酷炫的大切诺基。
欧阳俊华意气风发地拉开墨绿切诺基宽大的后备箱门,小心翼翼地将秦梦瑶的藤编提篮安置其中。
“梦瑶,小心点儿!”他声音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秦梦瑶亭亭玉立,浅蓝连衣裙外罩米白针织开衫,微卷的长发被一根珍珠发带松松束起。
她微微颔首,晨光勾勒着她柔美的侧脸:“嗯,谢谢俊华!”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我帮着张晓辉和刘师傅把沉重的烧烤炉、木炭箱往军绿色切诺基后备箱里塞。
张晓辉背着他那硕大的双肩包,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汗珠顺着圆润的腮帮子滚落。
“胖子,悠着点,别把你这身神膘累瘦了。”我打趣道。
“爬鸭子吧,老陈!”张晓辉喘着粗气,抹了把汗,大眼珠子炯炯有神,“胖爷我这是遵循能量守恒,先干活儿,再游泳,一会儿烧烤时,呵呵!你懂的!那才我的是主战场!”
王若曦提着两大袋饮料和食材,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掠过胖子汗湿的鬓角,随即垂下眼睫。
姜玉凤背脊挺直,轻灵的短发纹丝不乱,校服拉链严谨地抵至下颌,目光平静地扫过忙碌的众人。
“孩子们!都上车!咱们出发!”欧阳叔叔洪亮的声音响起。
欧阳俊华一把拉开墨绿切诺基厚重的后车门:“老陈!晓晓!梦瑶!这边!宽敞着呢!”
“来啦来啦!”晓晓欢呼着,拽着我钻进车内。
真皮座椅宽厚舒适,包裹感极佳,淡淡的皮革混合着新车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欧阳叔叔按下cd键,车内立即响起了 beyond 的《海阔天空》,那激昂又略带沧桑的旋律,似风般呼啸而来,穿透车内的空气,直击我们年少的心灵。
欧阳俊华舒展地靠在秦梦瑶旁边的座椅上,侧头低声问:“梦瑶,冷不?要不要关上车窗?”
“不冷,这样挺好!”秦梦瑶轻声回应,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晓晓狡黠地一笑,小手在宽大座椅的阴影掩护下,精准地穿过扶手箱的间隙,握住了我的右手,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在我的耳边耳语道:“羽哥哥,你看欧阳那殷勤劲儿!啧啧啧,梦瑶姐肯定被他甜齁了!”
我反手扣紧了她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一股微小的电流窜过,只能无奈地低声警告:“别说话,人家听到了就不好了!”
后面军绿色的车里,隐约传来胖子的大嗓门:“刘师傅,这车真带劲儿!开起来肯定比我们班老孙那破桑塔纳强一百倍!您开稳点啊!”
接着又听到王若曦大声地提醒:“胖子,系好你的安全带!”
然后是姜玉凤那清冷的声音:“根据惯性定律,急刹车时未系安全带的人体质量与加速度乘积将产生巨大冲击力!”
我去!学以致用!说的就是姜大学霸这号人物!无论何时都能把所学知识应用于生活!
轮胎碾过松软的沙土,两辆切诺基如同两艘登陆艇,稳稳停泊在沙河野滩的臂弯。
眼前豁然开朗:金色沙滩细腻如绸缎,清澈的沙河水缓缓流淌,不远处,一泓碧玉般的小水潭被茂密的芦苇温柔环抱。
“嚯!真是块儿风水宝地啊!”欧阳俊华第一个弹开车门,张开双臂对着空旷的河滩放声长啸。
“太棒了!碧波潭!我来了!”张晓辉紧随其后也从另一辆车上跳下来,圆脸上的大眼珠子烁烁放光,他欢呼雀跃地疯跑着。
欧阳叔叔和刘师傅迅速卸下车上烧烤装备和食材,在潭边树荫下支起烧烤架。
一切安顿好之后,欧阳叔叔嘱咐道:“玩得开心点儿!要安全第一!六点整,我们准时来接你们!”
引擎轰鸣,两辆钢铁巨兽迅速驶离。
“下水喽!”欧阳俊华率先甩掉t恤和长裤,一个漂亮的鱼跃扎进碧绿的潭心。
“等等我!”张晓辉手忙脚乱地扒拉着衣服,换上泳裤,圆滚滚的肚皮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走向芦苇丛后。片刻后,穿着那套承载着去年夏日记忆的蓝白条纹情侣泳衣走出来。
“怎么样羽哥哥?”晓晓故意在我面前转了个圈,下巴微扬,“我这眼光,持久不衰吧?”蓝白相间的条纹在阳光下跳跃。
秦梦瑶站在水边,清澈的潭水倒映着她裙裾的浅蓝,眼中流露出向往,却仍有一丝矜持。
晓晓眼波流转,拉着我的手快步走到她面前。
“梦瑶姐,”晓晓的声音清脆而诚恳,“那天楼梯口……是我犯二,玩笑开过了火,让你和欧阳难堪了!”
她懊恼地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颊:“我这张臭嘴真是该打!你别生我气了,咱们还跟以前一样,好不好嘛?!”
秦梦瑶微微一怔,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晓晓的额头:“你呀,就是个小炮仗!早就不气了!走吧,别让那潭好水等急了!”她顺势反握住晓晓的手。
三人手挽手走向水边,笑声清脆。
王若曦和姜玉凤此时也换好了泳衣。王若曦是一身简洁的藏蓝色连体泳衣,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沉静;姜玉凤则是一身纯黑色的运动款,利落短发沾了水珠,更显清冷。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走向了正在浅水区笨拙扑腾、水花四溅的胖子张晓辉。
“胖子!”王若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像清泉流过鹅卵石,“你这样扑腾太费力了,游不远的!我教你换气吧?头侧过来,像这样……”
她靠近张晓辉,耐心地示范着标准的自由泳呼吸动作,手臂划水的线条流畅优美。
张晓辉抹了把脸上的水,嘿嘿笑着,大眼睛滴溜溜转着:“若曦女神亲自指导?那我得认真学着!争取今天变成‘浪里白条’!”他笨拙地模仿着,水花溅了王若曦一脸。
“噗,”王若曦被胖子的笨样儿逗笑了,她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水珠,“还‘浪里白条’呢!我看你是‘浪里白胖’吧!咯咯咯咯!你认真点儿好不,你的手臂要伸直,腰腹要用力……”
“腰腹用力?”张晓辉夸张地吸了口气,努力想收紧他那圆滚滚的肚子,模样滑稽,“报告若曦女神!肚子它……它不太听使唤啊!”
“浮力与体重成正比,但阻力也与横截面积正相关!”姜玉凤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她双臂环抱,站在及腰深的水里,目光冷静地扫过胖子扑腾的动作:“张晓辉,你目前的动作效率低下,能量消耗过大。建议采用更省力的蛙泳姿势,蹬腿幅度增大,夹水动作要快而有力。”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做了几个标准的蛙泳蹬腿示范,水纹在她身后整齐地扩散开。
张晓辉看看左边耐心示范的王若曦,又看看右边精确分析的姜玉凤,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大眼睛眨巴着:“蛙……蛙泳?若曦女神教的是自由泳啊……那个,玉凤姐,道理我都懂,可是我……我协调性它有点呲毛!”
他故意装作更加手忙脚乱,像一只被丢进水里的狗熊,扑腾起更大的水花,成功地将水溅到了两位“教练”身上,“哎哟!失误失误!两位教练见谅啊!”
王若曦无奈地笑着摇头,抬手挡开溅来的水花。
姜玉凤则微微蹙眉,侧身避开,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朽木不可雕也”的了然,但嘴角似乎又极快地弯了一下。
“算了算了!”张晓辉干脆放弃了挣扎,直起身来,抹了抹脸上的水,一脸憨厚地笑着,“我还是发挥吨位优势,当个‘水上堡垒’比较实在!欧阳!看招!庐山——升龙霸!”他怪叫一声,鼓起腮帮子,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拍向水面,一道巨大的水墙轰然扑向不远处正在和秦梦瑶玩闹的欧阳俊华。
“死胖子!你敢偷袭!”欧阳俊华被浇了个透心凉,怪叫着反击。
水潭瞬间成了欢乐的战场,水花四溅,笑声震天。
王若曦和姜玉凤也被卷入其中,暂时放下了“教学任务”,加入了混战。
王若曦灵活地躲闪着张晓辉的“无差别攻击”,偶尔精准地撩起水花泼回去。
姜玉凤则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战术性湿身”,动作不大,但每一次泼水都角度刁钻,带着学霸特有的精确。
日光西移,晒得人皮肤发烫。众人陆续上岸。
张晓辉自告奋勇挑战生火,浓烟滚滚中呛得涕泪横流。
“咳咳咳……这破炭!跟我有仇是吧?胖爷我英俊的脸庞啊!”张晓辉狼狈地抹着熏黑的脸,像只黑猫。
王若曦默不作声地走过去,递上一瓶拧开盖的冰镇汽水:“先喝口水。”又抽出一张湿巾,“擦擦吧,都成炭球了。”
“嘿嘿,谢啦若曦女神!还是你靠谱!”张晓辉接过,胡乱抹了一把,浑不在意。
姜玉凤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另一瓶水,语气平淡:“生火需要足够的空气流通,你堆得太密实了,缺氧导致不完全燃烧,所以烟大。”她指了指张晓辉脚下堆得严严实实的木炭。
“啊?缺氧?”张晓辉挠挠头,看看王若曦递的水,又看看姜玉凤手里的水,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捂着胸口做痛苦状,“哎哟!我心口疼!肯定是刚才呛的,外加……缺氧!急需双份关怀才能缓过来!”他夸张地伸出手,作势要去接姜玉凤手里的水。
姜玉凤手一缩,面无表情地把水收了回去:“心口疼建议平卧休息,补充水分意义不大。”她把水放回饮料箱。
王若曦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白色茉莉花手绢塞到了张晓辉手里:“少贫嘴,快把脸擦干净,欧阳那边早已升起了火,肉都快烤糊了。”
张晓辉嘿嘿一笑,接过王若曦的湿巾,麻利地擦脸,仿佛刚才的“心口疼”从未发生过。
欧阳俊华系上围裙,摇身一变,成了专业大厨,油脂滴落炭火,滋啦作响。
“欧阳!翻面翻面!要焦了!”晓晓早已套上宽大t恤,围着烤架打转。
“晓晓同志,请相信专业!”欧阳俊华得意地翻动手中的肉串,“火候,懂不懂?这叫焦香!”
秦梦瑶坐在他身侧串着蔬菜,火光映照着她柔美的侧脸。
王若曦和姜玉凤也加入了准备食材的行列。王若曦细心地用竹签串着鲜嫩的蘑菇和青椒,动作轻巧。姜玉凤则在一旁处理玉米,她剥玉米叶的手法极其利落高效,玉米粒颗颗饱满,排列整齐得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
“玉凤姐,你这玉米剥得……也太规整了吧?”张晓辉凑过去,拿起一根姜玉凤剥好的玉米棒子,啧啧称奇,“跟用尺子量过似的!这手艺,开个玉米摊肯定火!”
姜玉凤头也没抬,继续剥着下一根:“去除冗余表皮,最大化利用可食用部分,减少浪费,是基本效率原则。”
“效率原则?”张晓辉眨巴眨巴眼,拿起自己刚才串得歪歪扭扭、蘑菇与青椒挤作一团的蔬菜串,在王若曦面前晃了晃,“若曦女神,你看我这串,充满了什么来着?!嗯~~~!对!野性的生命力!跟玉凤姐那‘效率原则’是不是形成了鲜明对比?!这叫抽象派烧烤艺术!”
王若曦看着那串惨不忍睹的蔬菜,忍俊不禁:“嗯,很抽象!不过待会儿烤出来,味道是一样的!”
她把自己串得整整齐齐、色彩搭配和谐的蔬菜串递给了张晓辉:“喏,艺术总监,麻烦你把这串‘规整派’的也拿去烤了吧!”
张晓辉乐呵呵地接过来:“得令!保证让‘规整派’和‘抽象派’在火与热中得到完美升华!”
他屁颠屁颠地跑到烤架旁:“欧阳大厨!上菜啦!”
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大家围坐一圈,大快朵颐,满足的喟叹声此起彼伏。几串烤肉下肚,冰凉的汽水滑入喉咙,气氛无比融洽。
欧阳俊华将一串烤得金黄焦脆的鸡翅递给秦梦瑶,自己也拿起一串。
他环视着伙伴,火光在眼眸深处跳跃,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其他声响:
“咳……兄弟们!姐妹们!今天,”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身边安静吃着鸡翅的秦梦瑶,“有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梦瑶!我,欧阳俊华,从初一脚踏进四班教室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打心眼里喜欢你,想保护你,想你做我女朋友!”
他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侧头凝视着秦梦瑶:“梦瑶……你愿意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低垂的、被火光染成绯色的脸庞上。
秦梦瑶拿着鸡翅的手停在唇边,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几秒令人窒息的寂静后,她缓缓抬头,目光越过跳跃的火焰,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激起了千层涟漪:“……嗯!愿意!”
“哇哦——!!!” 晓晓猛地跳了起来,欢呼雀跃地拍着手表示祝贺,“恭喜欧阳、梦瑶姐!祝你们幸福!!”
她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摇晃着:“羽哥哥!你听见了没有!!”
“哦~~~!祝福你们!幸福一万年!”我被晓晓摇得有点儿晕,很突兀地冒出了这么一句,但很合时宜。
张晓辉也像是被点燃了,油乎乎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欧阳的肩膀上:“大个子!可以啊!有担当!是个爷们儿!胖爷我就说嘛,你俩有戏,嘿嘿!元宵节那晚在杨树林里……”
“喂!死胖子!吃你的吧!”欧阳俊华立刻把一个鸡翅塞到了张晓辉的嘴里,佯装着生气,但脸上却洋溢着表白成功的喜悦。
“以后我和梦瑶就是男女朋友了,感谢大家为我们作证!”欧阳俊华搂着秦梦瑶的肩膀笑着对我们说。
王若曦微笑着,郑重地点了点头:“恭喜你们,欧阳,梦瑶。”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旁边正埋头与烤玉米“搏斗”的胖子。
姜玉凤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火光,声音平静无波:“日久生情、前世姻缘!祝福你们!”
她的目光在张晓辉沾满玉米粒的嘴角停留了零点一秒。
晓晓看着欧阳俊华和秦梦瑶亲昵的样子,脸上兴奋地泛起了红霞,她忽然转过头,用力抓紧我的胳膊,声音清脆响亮地宣告:
“那……那我也宣布!羽哥哥从今天起就是我慕容晓晓的男朋友啦!以后每一天都是!”
她挺起小小的胸膛,像一只骄傲的小凤凰,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脸颊飞红,倔强地扬着小下巴。
晓晓这丫头猝不及防的宣誓差点让我摔翻,我瞬间感觉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脸颊开始滚烫。
当我的目光撞进晓晓那双盛满爱意与期待的眼眸时,看着她身上呼应的蓝白条纹,所有的犹豫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晓晓的手,十指相扣,迎向众人的目光,声音清晰有力:
“晓晓……我愿意做你的男朋友!”
晓晓立刻笑靥如花,欢呼着靠在我的肩上。
“哦~~~!双喜临门!三阳开泰!普天同庆啊——!!!”张晓辉挥舞着玉米棒,激动地唾沫横飞,“老陈!深藏不露啊!晓晓!你这效率,啧啧!都赶上我老张吃鸡了!佩服!佩服!五体投地!”
他作势要行大礼,但由于重心不稳险些栽倒,幸好王若曦与姜玉凤一左一右用胳膊同时架住了他。
大家都纷纷向我们祝贺:“恭喜老陈!”,“贺喜老陈!”,“恭喜晓晓喜得佳偶!”,“晓晓好眼光!”,“恭祝你们早生贵子!”。
最后这句不用想就知道是张晓辉的杰作,晓晓追着张晓辉满河滩跑,张晓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所有人都被张晓辉逗得笑得前仰后合,开心的气氛融洽到了极点。
闹够了,跑够了,也笑够了,大家又围坐在一起在笑谈中享用着美味的烧烤和饮料汽水。
张晓辉啃完玉米,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大眼睛贼兮兮地在王若曦和姜玉凤之间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故意拉长了调子:“咳咳!那个……玉凤姐!若曦女神!”
他挺起圆滚滚的肚子,一副主持大局的模样:“你看啊,人家欧阳和梦瑶,老陈和晓晓,都已成双成对、双宿双飞了,敢问,”他故意停顿,目光停留王若曦和姜玉凤两位女生脸上,“二位女侠,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响应一下时代的号召?比如……嘿嘿……俺老张,虽然吨位大了点,但心宽体胖,绝对是个一等一的潜力股!”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仅仅一秒之后,“噗~~~”、“哈哈哈哈……”、“咯咯咯咯……”“呃……”,除了王若曦和姜玉凤以外,我们其余四人几乎同时要笑喷!
王若曦没有回应,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平静,耳根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姜玉凤推了推眼镜,镜片寒光一闪,面无表情地看向张晓辉,语气毫无波澜:“胖子,鉴于你摄入的碳水化合物已超标,建议你去碧波潭里游上两圈,而非在这里探讨非理性的情感投射!”
张晓辉被姜玉凤这几句话砸得有点懵,眨巴着大眼睛:“玉凤姐,你这是在夸我消化吸收功能好吗?”
王若曦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即掩了掩嘴,目光看向张晓辉,带着一丝嗔怪,语气却依旧平静:“胖子,玉凤姐的意思是,你吃多了该去游泳消消食了。”
欧阳俊华笑得直不起腰来:“胖子……额呵……大学霸的意思是……嘿嘿嘿嘿……你吃饱了撑的!哈哈哈哈……”
“欧阳!你鸭子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玉凤姐意思是让我少吃点碳水化合物,多运动!哼~~~”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水潭跑去,还不忘回头冲着欧阳俊华喊,“欧阳!给我留两串鸡翅啊!待会儿运动完回来,补充能量!”
看着张晓辉那装傻充愣、脚底抹油溜走的圆润背影,让我们忍俊不禁。
王若曦和姜玉凤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王若曦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姜玉凤则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她拿起一串烤蘑菇,小口地、极其斯文地吃了起来。然而,在火光跳跃的阴影里,她的指尖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
欧阳俊华大笑着,将新烤好的鸡翅分发给嗷嗷待哺的伙伴们。
气氛重新被点燃。
欧阳俊华低声询问秦梦瑶要不要加辣。
晓晓心满意足地靠在我身上,指挥我给她拿烤得金黄的玉米。
张晓辉象征性地在水潭边撩了几下水,又飞快地跑了回来,加入了抢食大军。
王若曦安静地吃着烤蔬菜串。
姜玉凤则小口地喝着汽水,目光偶尔扫过张晓辉大快朵颐的侧脸,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辨。
夕阳熔金,将沙河染成流淌的火焰。炭火渐熄。我们收拾好垃圾,并肩坐在渐凉的河滩上。随意地聊着天,曾经的隔阂在坦诚与欢笑中消失无踪。更深沉牢固的情谊悄然沉淀。
当车灯刺破暮霭时,大家默契起身。欧阳俊华牵起秦梦瑶的手,我和晓晓十指紧扣,坐进墨绿色切诺基。胖子、王若曦和姜玉凤走向军绿色切诺基。
车门关闭。墨绿色车厢内,暖风徐徐,恩雅的音乐流淌。欧阳俊华和秦梦瑶头抵着头低语。晓晓靠在我肩上假寐,t恤下摆蹭着我的手臂。我揽着她,看着窗外飞掠的模糊轮廓,掌心下是她肩头的温热,心中一片澄澈的宁静与满足。
后面军绿色的车里,灯光昏暗。张晓辉满足地拍着肚皮,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率先打破了沉默:“刘叔,麻烦您和欧阳叔叔了!今天我们玩得可开心啦!”
“嗯!那就好!小胖子!以后我们会经常带你们出来玩!要学习,也要劳逸结合!开心最好!”刘师傅边开车边爽朗地和张晓辉交谈着。
“对对!刘叔说得对!死读书没意思,会学会玩才是最高境界!”张晓辉极力赞同刘叔叔的观点。
“小胖子!看来你已经觉醒第七感啦!哈哈!达到了黄金圣斗士的级别!”刘叔叔触到了张晓辉的命脉。
“哇~~~!刘叔!这你都知道!”张晓辉惊讶得嘴成了“o”型。
“我的儿子也在你们四中上,比你们低一年级,上初一,也特别爱看《圣斗士星矢》动漫,男孩儿都喜欢,我有时闲了也陪儿子看!”刘叔叔饶有兴趣地与张晓辉交谈着。
“真的呀!我猜你儿子也到了黄金级别,哈哈!刘叔,你儿子叫啥名字……”张晓辉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喷着,唾液横飞。
一大一小,两人相谈甚欢……
张晓辉与刘叔叔聊累了,目光又落在身边的王若曦和姜玉凤身上。
“若曦女神,玉凤姐,今天玩得开心吧?!”张晓辉活跃着气氛,“那水潭不错吧?!我那个‘庐山升龙霸’是不是很有气势?!”
王若曦侧头看着窗外流淌的夜色,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嗯,潭水很清。你那小水花,与紫龙的可差太远了!呵呵!”她声音柔和。
姜玉凤抱着手臂,倚在靠背上,目视前方,声音清冷:“水体清澈度符合一级地表水标准。你制造的水浪扰动,其能量传递效率远低于标准泳姿产生的推进力,属于无效功范畴!”
张晓辉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啊?!无效功?!没事没事!管他有效无效,开心就好!嘿嘿!”
他顿了顿,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话锋一转,“那个……今天欧阳和老陈真够爷们儿!竟然当众表白!啧啧!你们说,这当众表白,是不是特别需要……嗯,勇气?!”
王若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胖子看似憨厚的圆脸上,语气平静无波:“情感表达的方式因人而异。当众表白更需要责任与担当,只凭一时冲动,将来必定要承担其后果!”
姜玉凤推了推眼镜,镜片在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下反射出冷光:“在缺乏充分数据支持和风险评估的情况下,贸然进行高情感浓度表达,失败概率及后续社交修复成本不容忽视。理性评估,循序渐进,是更优策略。”她的话像是说给胖子听,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普世真理。
“嗯~~~!两位小姑娘很有见地!爱情需要有物质基础做支撑,同时要两情相悦,相互吸引。如果说爱情是同甘,那婚姻可就要共苦了,如果没有这个决心,那所有的冲动终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刘师傅的总结让所有人都暗挑大拇指。
张晓辉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左边沉静如水的王若曦,看看右边理性至上的姜玉凤,又看看前面驾驶位上的刘叔叔,突然夸张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状:“哦——!明白了!若曦女神的意思是要有责任与担当!玉凤姐的意思是要理性分析、慢慢培养感情,刘叔的意思是要有物质基础、相互喜欢、还要同甘共苦!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宝典!”
他竖起大拇指,脸上堆满了“受教了”的夸张表情:“记下了!爱情就是一次相互陪伴、同甘共苦的长途旅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王若曦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来“咯咯咯……”,肩膀微微耸动,夜色掩住了她脸颊的薄红。
姜玉凤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胖子一眼,那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要剖析他这副嬉皮笑脸下到底藏着几分真糊涂,几分装傻。半晌,她转回头,对着车窗外沉沉夜色,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嘴角却似乎极其短暂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
张晓辉仿佛毫无所觉,满足地靠在靠背上,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手指在圆滚滚的肚皮上轻轻敲打着节拍。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王若曦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明灭的灯火,侧脸沉静。
姜玉凤抱着手臂,闭上了眼睛,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两辆不同颜色却同样崭新坚固的切诺基,如同两艘满载心事的航船,平稳地切开初秋的夜色。载着七颗年轻而滚烫的心,载着冰释后的坦诚与更深厚的羁绊,载着公开的爱恋与无声的守望,驶向远方那片熟悉而温暖的灯火。
野滩的篝火熄灭了,烧烤的烟火气散尽了,但那簇在坦诚与欢笑中被点燃的青春心焰,却在这车厢的私语与沉默的对视中,无声地、炽热地、永恒地燃烧着,将前方朦胧而充满无限可能的青春长路,映照得一片通明。
第34章 秘园惊鸿
秋日周末的午后,阳光带着一种慵懒的金黄,透过稀疏的梧桐叶隙,在油田集聚区的大公园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风有些料峭地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蜿蜒的石子小径上。
一周忙碌的学习搞得人焦头烂额,周末难得的闲暇下来,我和晓晓并肩悠闲地漫步在这林间小径上,相互交谈着这一周的学习与生活。
晓晓穿着件鹅黄色的毛衣,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被凉意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像颗新鲜的海棠果。
她挽着我的胳膊,兴致勃勃地讲着班里新来的物理老师那口浓重的方言带来的笑话,清脆的笑声惊飞了灌木丛里几只觅食的麻雀。
“羽哥哥,你看那棵老槐树,”晓晓忽然指着前方一片更浓密的林子,“后面好像有条小路,从来没走过!咱们去看看吧?!”
我点点头,任由她拉着,偏离了主道,踏上了一条被厚厚落叶覆盖的、几乎被两侧疯长的冬青和女贞完全遮蔽的小径。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植物腐败的微酸味道。脚下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轻响。
四周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我们踩碎落叶的声音,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感笼罩下来。
“这地方真够隐蔽的,”晓晓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探险般的兴奋,“像不像武侠小说里的秘密通道?”
话音未落,一阵极其细微、却又与这寂静格格不入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从前方的密林深处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那声音……像是极力压抑的喘息,又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还有几声短促得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幼鸟嘤咛般的鼻音。在如此幽深僻静的地方,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和禁忌感。
我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些模糊又令人心惊的画面——难道是有人在……?
晓晓显然也听到了,她猛地抓紧了我的胳膊,明亮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愕和一种近乎燃烧的好奇。
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用力拽了拽我,用口型无声地说:“羽哥哥!去看看!”
一种混合着强烈抗拒和无法抑制的好奇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我。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转身离开,但身体却被晓晓那不容置疑的力道和眼中灼灼的光芒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极其缓慢地、猫着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去。
脚下的落叶仿佛变成了滚烫的铁板,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声音的源头似乎就在前面一丛异常高大茂密的、足有两米多高的刺槐灌木丛后面。这丛刺槐长得极其霸道,枝条虬结,尖锐的刺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像一道天然的、密不透风的屏障。
我和晓晓屏住呼吸,如同两只在森林里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分开几根相对稀疏的枝条,将眼睛凑近那狭窄的缝隙。
视野豁然开朗!
灌木丛后,竟隐藏着一片大约十六平米见方的天然空地!四周被高大浓密的灌木和几棵粗壮的槐树严密地环抱着,只有我们刚才挤进来的那个方向,有一个极其狭窄、被藤蔓半遮半掩的豁口,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秘密入口。
空地上荒草丛生,枯黄的草茎倒伏着,中央铺着一张军绿色的野营垫子,大小恰如一张单人床。
而垫子上——
嗡~~~!
一股滚烫的血流猛地冲上我的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抽离,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两个年轻的身体,赤裸地纠缠在一起。午后的阳光艰难地穿过头顶浓密的枝叶,吝啬地洒下几块破碎的光斑,在那起伏的、汗湿的蜜色肌肤上跳跃。
男性的身躯高大健硕,背肌绷紧如弓弦,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光泽,汗水顺着脊椎的沟壑滑落。
他身下压着一片刺目的雪白,纤细的腰肢和浑圆的臀线在光影中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乌黑的长发如同海藻般散乱在绿色的垫子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颌和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红唇,正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呜咽。
雪白的身体像一条离水的鱼,纤细的手指深深陷入对方汗湿的脊背,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汗水、青草和某种原始气息的浓烈味道。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只剩下眼前这幅活色生香的、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在反复灼烧视网膜。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席卷全身,口干舌燥,握着灌木枝条的手心瞬间沁出冰凉的粘腻汗水。
身边的晓晓呼吸也变得异常急促短浅,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根,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的手指死死掐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几秒钟里,垫子上那个正忘情耕耘的男性,似乎因为某个动作而微微抬起了头,侧脸的轮廓短暂地暴露在光斑下——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还有那熟悉的、带着少年英气又混合着此刻情欲的眉眼——欧阳俊华!
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我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而几乎在同时,他身下那个被长发半掩、正发出细碎呻吟的脸庞也清晰地映入眼帘——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优雅沉静、如同古典美女的脸庞,此刻却布满情动的红潮,眼神迷离失焦——秦梦瑶!
“唔……”晓晓也显然认出来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死死压住的惊呼,抓着我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掐得我生疼!
下一秒,她反应快得惊人!就在欧阳俊华似乎有所察觉、动作有瞬间凝滞的千钧一发之际,晓晓猛地拽住我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把我往后拉!她的动作轻巧又迅捷,如同受惊的野猫,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
我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狼狈不堪地、以最快的速度从那狭窄的缝隙里退了出来,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来时的小径,跌跌撞撞地向外狂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地拉扯着冰凉的空气。脚下的落叶被我们仓惶的脚步踩得哗啦作响。身后那片幽暗的密林,仿佛变成了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禁忌气息。
我们一路狂奔,直到重新冲回阳光普照、游人渐多的公园主道,直到看到远处小卖部那熟悉的红顶棚,才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深海里挣扎出来。
“呼……呼……我的天……”晓晓一边喘息,一边抬起头看向我,她白皙的脸颊此刻红得像熟透的番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但那双大眼睛里却闪烁着劫后余生般的兴奋和难以置信的光芒。
我们对视了一眼,想到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想到那两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一股荒诞又刺激的感觉猛地涌上来,忍不住“噗嗤”一声同时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点疯狂和后怕,引得旁边几个散步的老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笑了好一会儿,晓晓才勉强止住,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压低了声音,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意味:“我的老天爷!羽哥哥!你看到了吗?是欧阳和梦瑶姐!我的妈呀!”
她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摇晃:“啧啧啧,他们这也……这也太……太快了吧!这才公开恋情几天啊?就……就突破最终防线了?”
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说话时脸更红了,语气中带着惊叹,但也毫不掩饰地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羡慕(或者别的什么)。
我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一股强烈的震惊和复杂情绪再次攫住了我。“太疯狂了……”我喃喃道,声音还有些发飘,“他们居然……居然在这种地方……就……”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瞬间被拉回到那个寒冷而混乱的元宵节夜晚——
沙河岸边,放完河灯归来的喧嚣人群边缘,杨树林黝黑的入口。欧阳俊华像颗炮弹一样从树林深处狼狈地冲出来,篮球背心皱得像咸菜干,胡乱塞在裤腰里,外衣的第三颗扣子扣错了眼儿,露出大半片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滑稽地粘着一片杨树叶!鞋带散开拖在地上,跑得呼哧带喘,满头大汗,脸上是惊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得意?紧接着,秦梦瑶才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慢吞吞地从树影里钻出来。波浪卷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支棱着好几撮!那身漂亮的白裙子下摆全完蛋了,沾满了枯草屑、烂树叶,还有泥点子!脸蛋红得滴血,手腕上那银镯子叮当乱响,手指头死死攥着那盏并蒂莲的河灯,攥得指节都发白了!还有……还有晓晓后来在我耳边压低的、带着窥探到天大秘密的兴奋声音:“……梦瑶姐脖子后面,靠近肩膀那儿……有个小小的、圆圆的红印子!特别显眼!像……像被什么厉害的小虫子狠狠亲了一口留下的记号!”
原来……原来元宵夜那片黝黑的杨树林里,他们就已经……!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记忆的迷雾!
难怪当时他们如此狼狈!难怪欧阳脸上带着那种近乎得意的光芒!
难怪梦瑶羞愤欲绝!一切都有了最直接、最原始的解释!
一种混合着恍然大悟、强烈冲击以及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原来他们早已跨过了那道禁忌的界限,远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要早得多,也要……深入得多!
沙河野滩上他们公开恋情时那份坦荡和理所当然,此刻回想起来,竟是如此的顺理成章!原来那并非开始,而是早已熟稔后的确认!
“羽哥哥!羽哥哥……!” 晓晓急切的、带着哭腔的呼唤,仿佛从遥远的水底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我的视线从虚空中聚焦,才发现自己正死死地盯着脚下的一片枯叶,眼神空洞,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羽哥哥!”晓晓用力摇晃着我的胳膊,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大眼睛里水汽氤氲,“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说话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踮起脚,冰凉的小手慌乱地抚上我的额头,又去摸我的脸,“你的脸好白!手也好冰!像……像灵魂出了窍一样!”
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恐惧,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将我从那混乱惊悸的思绪深渊中拉了回来。
“嘶~~~!”我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一阵刺痛,但神智终于彻底回归。
看着晓晓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小脸,一股强烈的怜惜和保护欲涌上心头,我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晓晓……”我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手臂却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没事儿,别担心……真的没事儿。”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单薄的身体在我怀中微微颤抖,“就是……就是被刚才那一幕,惊得……有点出神儿了。”
我艰难地寻找着措辞,“太……太突然了……”
我无法,也不能向她描述刚才脑海里翻腾的那些关于元宵夜杨树林的、更加不堪的画面联想。
晓晓在我怀里僵硬了一瞬,随即整个人软了下来,双手紧紧环抱住我的腰,把脸深深埋在我的胸口,闷闷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浓浓的后怕:“吓死我了……你刚才那样,魂都没了的样子……以后可不敢这样吓我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我可怎么办?!”
她抬起头,大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认真地盯着我看,“羽哥哥,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这样魂不守舍了!”
看着她梨花带雨又无比认真的模样,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我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无比郑重地承诺:“好,我答应你,以后不会了。刚才……让你担心了。”
晓晓这才破涕为笑,但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我耳朵说:“羽哥哥,刚才……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个秘密……”
她的大眼睛紧张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我们:“可千万,千万不能对外人说起啊!对胖子、对若曦、对玉凤姐……谁都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啊!”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立刻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放心,我知道轻重。这个秘密……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晓晓毫不犹豫地伸出小拇指,用力勾住我的,大拇指重重地盖了个章。
完成这个幼稚又无比郑重的仪式后,她脸上紧绷的神情才彻底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羞涩、刺激和独占秘密的甜蜜感。
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里面盛满了依赖和一种奇异的亲密感,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禁忌画面,无形中在我们之间又系上了一根更隐秘、更坚韧的纽带。
“嗯!”她用力点头,脸上重新绽开明媚的笑容,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和一点小调皮,“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谁也不告诉!”
她挽住我的胳膊,身体亲昵地靠过来,“走吧羽哥哥!”她指了指远处的小卖部,脸颊又飞起两朵红云,声音带着点撒娇和促狭,“咱去买两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压压惊,去去火!”
我被她逗笑了,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心中那翻腾的惊涛骇浪也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带着余温的悸动。
我握紧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点点头:“好,去去火。”
橙黄色的汽水在玻璃瓶里冒着欢快的气泡,冰凉清甜的液体滑入喉咙,确实带走了不少燥热和震惊。
我和晓晓并肩坐在小卖部旁的长椅上,咬着吸管,看着公园里悠闲散步的人们,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
刚才那片密林深处的惊鸿一瞥,如同一个光怪陆离、带着灼人温度的梦境,被小心翼翼地封存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这个意外发现的、带着强烈禁忌色彩和青春躁动气息的小秘密,成了独属于我们两人的、无法言说却又心照不宣的私密印记,在秋日的阳光下,无声地发酵着,让两颗年轻的心靠得更近,也对这个成人世界的复杂与汹涌,有了第一次模糊而震撼的窥探。
第35章 书海藏真
公园那场意外撞破的炽热,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最终竟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我们七人小世界的航向。
欧阳俊华与秦梦瑶,如同被强力磁石牢牢吸附,身影几乎不分彼此,彻底沉入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空间,将旁人远远隔开。
我和晓晓,则回归了固有的节奏:课堂、笔记、放学归家路上分享的零食与低语。
胖子张晓辉,则一头扎进了漫画的深海漩涡,难以自拔。他近乎偏执地临摹着车田正美笔下那些燃烧热血的圣斗士,线条日益流畅,眼神却日渐焦灼——“不行,差得太远!”他对着自己铺满书桌的练习稿,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铅笔应声弹跳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这焦躁的宣言,最终将他引向了学校那座沉默的智慧堡垒——图书馆。他宣称要去那里“闭关修炼”,参悟漫画的至高奥义。
王若曦,那个永远沉静如水的女孩,不言不语,只是收拾起自己的书本习题,如影子般跟随着他,一同浸入那弥漫着旧书尘埃与油墨清香的殿堂。
姜玉凤,我们无人可及的年级第一,对此忧心忡忡。每当看到张晓辉埋头于与课堂无关的绘画书籍,她总会蹙起秀气的眉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劝:“胖子,醒醒吧!漫画能当饭吃?正经功课才是你的通天路!”可惜,这番苦口婆心,大抵只如穿堂风,掠过胖子耳边便杳无痕迹。
时间流转至1994年9月24日,星期六,秋分刚过,学校藤萝架藤叶转黄,微风拂过,绿黄交织的藤蔓轻摆,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斑驳光影,藤萝枝条在花架上肆意舒展,尽显着秋日的静谧与优雅。
我和晓晓约好了上午九点图书馆碰头。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纸张、油墨与岁月沉淀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斜地切割着静谧的空间,光柱里尘埃无声地舞蹈。
我们很快在靠窗的阅览区发现了目标:张晓辉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架间焦躁地穿梭、翻找,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若曦则安静地守在一旁的书桌边,面前摊开几本摊开的画册和习题集,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胖胖的身影,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显然,胖子“修炼”所需的“秘籍”遍寻不得,瓶颈如无形的墙,将他困得死死的。
“羽哥哥,你看胖子急的,”晓晓扯了扯我的衣袖,压低声音,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像不像找不到松果的松鼠?!”
“不,不像松鼠,像一头找不到蜂蜜到处抓瞎的狗熊?!”我笑着调侃道。
此刻,图书馆入口处那片明亮的光影里,忽然走进两个身影,瞬间吸引了我们的注意。
走在前面的正是姜玉凤,她依旧带着那种学霸特有的清冷与笃定。
但紧随其后的那位女士,却散发着截然不同的艺术气息——卷曲的秀发勾勒出温婉的侧脸,一双眼睛尤其明亮,像盛着清泉,灵动而有神。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步履从容,瞬间为这略显古板的空间注入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姜玉凤径直走向还在书架间徒劳摸索的张晓辉,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阅览区清晰地荡开:“胖子。”
张晓辉闻声猛地回头,脸上的焦躁瞬间被惊愕取代:“啊?玉凤姐?你怎么来了?!”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姜玉凤身边那位气质卓然的女士,眼神里满是困惑。
姜玉凤的目光在张晓辉汗津津的额头和略显凌乱的书桌上扫过,那清冷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澜,像是平静湖面被微风吹起的一丝涟漪,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沉静。
她微微侧身,让出身边的女士:“我知道你不爱听我说那些话。但看你这样钻牛角尖,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我也不能干看着。”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位是梅子老师,高中部负责美术特长生专业辅导的。或许……她能帮你打开思路。”
“张同学,你好!”梅子老师的声音温和清亮,如同春日林间的溪流,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她主动伸出手,笑容真诚而温暖。
“梅……梅子老师好!”张晓辉如梦初醒,慌忙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伸来的手,巨大的惊喜让他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太需要您指点了!我画的东西,总觉得差了灵气,怎么都抓不住……”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被梅子老师那平和而富有洞察力的声音施了魔法。她并未直接评判张晓辉的画作,而是将他引到一张靠窗的安静书桌旁坐下。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她柔和的卷发上跳跃。
她娓娓道来,从美术特长生的选拔机制、高考艺考的独木桥,谈到顶尖美院的殿堂和未来可能铺展的艺术道路。
她讲述漫画的起源与流变,从欧洲的讽刺小品到日本战后崛起的手冢治虫时代,再到席卷全球的鸟山明与车田正美旋风。
她坦诚地剖析中国漫画面临的困境与萌芽的希望,目光始终温和而专注地落在张晓辉脸上。
“真正的热爱,是理解它背后的沉重与荣光,而非仅仅迷恋表面的炫目。”梅子老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张同学,你的文化课底子非常扎实,这本身就是巨大的优势。漫画创作,或者说任何艺术门类,需要的不仅是手上的技巧,更是头脑的深度、视野的广度,还有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力。文化课,恰恰是在为你锻造这双‘内在的眼睛’。你现在面临的,或许不是单纯的技法问题,而是需要思考:你究竟想通过画笔表达什么?漫画于你,是闲暇时的热爱,还是愿意为之投入一生的事业?这二者,付出的代价截然不同。”
图书馆里异常安静,只有梅子老师温和而清晰的声音流淌。
我和晓晓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看似在翻书,耳朵却竖得老高。
王若曦则坐在张晓辉斜后方,手中握着一支笔,面前的习题集摊开着,却一个字也没写,目光沉静地落在张晓辉宽阔的脊背上,如同守护着一座沉默的山丘。
姜玉凤抱着双臂,安静地倚在旁边的书架旁,光影在她脸上分割出明暗的界限,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只有微微抿起的嘴角透露出某种克制的紧张。
张晓辉听得极其专注,脸上的急躁和迷茫如同被阳光蒸腾的晨雾,一点点消散。
他圆胖的脸庞上,那双总是被漫画热情点燃的眼睛,此刻沉淀下来,显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凝重的思索光芒。
他不再急切地插话,只是偶尔用力地点点头,或者发出一个短促而沉重的“嗯”字,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指节微微发白。
梅子老师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刻刀,正一点一点地将他狂热表象下那个更为理智,也更为清醒的内核剥离出来,暴露在秋日的阳光里。
“我……我明白了,梅子老师。”漫长的沉默之后,张晓辉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晰,“以前……就像蒙着眼狂奔,只想着要‘超过’谁,要画得‘像’谁。现在想想,有点傻。”
他自嘲地咧了咧嘴,露出一丝苦笑,随即神情变得郑重:“漫画,我肯定是放不下的,它是我心里的一团火。但您说得对,这世界太大了。除了圣斗士的圣衣和七龙珠的冒险,还有物理的弦在振动,有数学的公式在描绘宇宙,有无数未知的领域在等着人用脑子去征服。我不能……不能为了这一团火,就蒙上眼睛,堵住耳朵,把自己关进一个小格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的姜玉凤,旋即又落回梅子老师的脸上,“书,我会好好读。漫画,我继续画,但……只当它是闲暇时的伙伴。我真正要征服的,是眼前该啃的书本,是通向未来的那条更宽的路。”
话语落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眼神里多了一种经历风暴洗礼后的澄澈与坚定。
姜玉凤一直紧绷的嘴角,在听到张晓辉最后几句话时,终于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而明亮的弧度。
那笑容如同破开云层的阳光,瞬间点亮了她清冷的脸庞,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发自内心的欣慰。
她抱着的手臂悄悄放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飞快地在张晓辉脸上掠过,随即又垂下,那抹笑意却久久地停留在她的唇边,无声地诉说着她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原来冰山消融后的暖阳,竟是如此的动人。
梅子老师眼中也满是赞许的笑意,她温和地点点头:“好孩子,能想清楚这一点,比画出多么精美的画都重要。”
她站起身,目光慈爱地落在张晓辉身上:“看来我这趟没白跑。你这份悟性,这份清醒,很难得。”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素雅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装帧并不华丽,甚至边角已有些微磨损的书籍。书封是朴素的蓝灰色调,上面印着日文和中文书名:《手冢治虫的漫画技法》。
“这本书,”梅子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庄重的意味,如同在传递某种珍贵的信物,“是我的老师当年送给我的。它陪我度过了很多个迷茫的夜晚。现在,我觉得它找到了更合适的主人。”
她双手将书递向张晓辉,“技法可以锤炼,但漫画的灵魂,在于讲述的真诚和思想的深度。手冢先生,是真正的大师。希望它能帮到你,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点方向,一点力量。”
张晓辉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在裤子上用力擦着手心,仿佛要擦掉所有可能的污渍,才用近乎虔诚的姿态,伸出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本书。指尖触碰到那有些发凉的封面时,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梅子老师……我……我……” 他激动得语不成句,只能一遍遍重复着“谢谢”,声音哽咽,笨拙地鞠着躬。
那本承载着两代人传承的书,被他紧紧抱在胸前,像拥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贵梦想,沉甸甸地,带着历史的温度和未来的期许。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明亮了些,尘埃在光柱里舞动得更加欢快。
我和晓晓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和由衷地高兴。
那个走火入魔般狂热、把自己逼得团团转的胖子,终于被拉回了正轨。而拉他回来的那只手,恰恰来自平日里对他“不务正业”指责最多的姜玉凤。
这奇妙的转折,无声地印证着命运轨迹的不可预测。有时,一个在关键时刻出现的人,一句点醒迷津的话,真的足以改变另一个人生命的航向,如同暗夜航船遇见了灯塔的光芒。
自图书馆那个充满转折的秋日之后,张晓辉身上那层狂躁的、急不可耐的浮火,似乎真的被梅子老师那番话和那本珍贵的书给淬炼掉了。
他依旧是那个勤奋的胖子,依旧会在课间、在放学后,拿出他的画本和铅笔,但神情里多了一种沉静的专注,不再是那种不顾一切要燃烧殆尽的狂热。
他学会了将时间切割得更有条理,做题时心无旁骛,拿起画笔时则沉浸其中。那种咋咋呼呼、随时准备为某个画不好的细节捶胸顿足的样子,几乎从我们眼前消失了。
姜玉凤偶尔扫过他的目光,也从担忧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某种带着淡淡欣赏得了然。
而王若曦,依旧是他最安静的陪伴者。她似乎很满意胖子现在的状态,坐在他旁边温书时,嘴角时常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满足笑意。有时张晓辉画到某个卡住的地方,眉头微蹙,她会适时地递过去一块橡皮,或者一杯晾得温度刚好的白开水,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从不刻意打扰。
大概一个多月后的一个课间,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初二(3)班的教室里。
张晓辉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小憩或者继续演算习题,而是罕见地有些踌躇地抱着一个厚厚的、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画夹,磨磨蹭蹭地挪到我和晓晓的课桌旁。
他胖乎乎的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混杂着期待和忐忑的红晕,眼神躲闪着,像个第一次交作业怕被批评的小学生。
“那个……莫羽,晓晓……”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我……瞎画了点东西……你们……要不要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有些发黄的旧报纸,露出了里面一本簇新的、厚实的硬壳速写本。
“哟,胖子,神神秘秘的,画什么宝贝了?”晓晓立刻来了兴致,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伸手就去接。
当画本被彻底打开,摊在课桌上时,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我和晓晓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那已不仅仅是一本画册,而是一个被磅礴想象力点燃、又被极致耐心和技巧凝固的圣斗士宇宙!
雅典娜女神身着华美的圣衣,眼眸中流转着智慧与悲悯交织的神性光辉;海皇波塞冬手持三叉戟,卷须怒张,身后是无尽翻滚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蓝怒涛;冥王哈迪斯端坐于幽暗的冥府王座之上,阴影如活物般在他周身缠绕,冷酷的气息几乎要穿透纸面;更遑论太阳神阿波罗周身燃烧的黄金烈焰,天神宙斯那掌控雷霆、俯瞰众生的无上威严,以及死神塔纳托斯和睡神修普诺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带着永恒静谧的诡异神韵……诸神只的威严与特质,被他用细腻到令人发指的线条和极具张力的构图,诠释得淋漓尽致。
再翻下去,是燃烧着不屈斗志的星矢、背负着宿命与友情的紫龙、冰封千里却内心炽热的冰河、温柔而坚韧的瞬、孤傲强大的凤凰座一辉……五小强的热血与羁绊跃然纸上。
然后,是金光璀璨、各自守护着黄道十二宫的黄金圣斗士们!双子座撒加那亦正亦邪、分裂灵魂带来的极致痛苦与威严,射手座艾俄洛斯怀抱婴儿雅典娜时那牺牲与守护交织的悲壮,处女座沙加闭目禅定、悲悯众生的神圣感……每一张面孔都刻画入微,圣衣的纹理、宝石的光泽,甚至肌肉的线条都纤毫毕现。
海皇麾下七位海将军的鳞衣闪耀着海洋深处变幻莫测的幽光,冥界三巨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威压,甚至北欧仙宫的神斗士们,也披挂着寒冰与星辰铸就的独特铠甲,气势凛然。
最令人震撼的是色彩!这并非简单的上色,而是精妙的彩绘!圣斗士黄金圣衣的光芒仿佛熔化的液态阳光在流淌,海斗士鳞衣泛着深海珍珠般变幻的虹彩,冥斗士冥衣则浸染着幽冥地府特有的、能吞噬光线的沉暗紫黑……光影的过渡自然流畅,色彩的运用大胆而和谐,赋予了这些纸上的英雄前所未有的、近乎真实的生命感和厚重感!
这分明是倾注了巨大心血、技艺精进到一个崭新高度的作品!那种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力,那种对车田正美原着精髓的精准捕捉与个人风格的巧妙融合,让我和晓晓瞬间失语,只剩下满眼的惊叹和难以置信。
“我的天!胖子!”晓晓率先叫出声,手指激动地指着画册上双子座撒加那张充满戏剧张力的面孔,“这……这是你画的?这真的是你画的?这……这简直像是从车田正美的工作室里直接偷出来的原稿啊!不,比原稿还……还震撼!”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睛瞪得溜圆。
我内心的震撼丝毫不亚于晓晓。指尖轻轻拂过画册上射手座艾俄洛斯那充满力量与牺牲精神的画面,那黄金圣衣的质感和艾俄洛斯眼中深邃的悲悯,几乎要从纸面流淌出来。这需要多少日夜的反复观察、练习和推敲?需要多么深沉的热爱和专注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似乎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伙伴,由衷地赞叹:“胖子,你……你这已经不是‘画得像’了,你是在……是在用画笔跟他们对话!这光影,这色彩,这神韵……真的,绝了!”
面对我们毫不掩饰的惊叹和赞美,张晓辉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挠了挠头,胖胖的脸上那抹红晕更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羞涩的谦逊,连连摆手:“哎呀,你们俩快别瞎捧了!就……就是瞎画的,打发时间,照着书瞎琢磨,离车田大神差着十万八千里呢!真的,差远了,差远了……”
他反复强调着“差远了”,语气诚恳,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虚假的客套。
图书馆里那个被梅子老师点醒的下午,仿佛真的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一道分水岭。
那个咋咋呼呼、执着于“超越”的狂热少年,已经悄然沉淀为一个懂得敬畏,也懂得分寸的青年。
他依旧热爱漫画,但那团火,如今被理智和清醒包裹着,稳稳地燃烧,照亮的是更宽广的人生道路,而非将自己盲目焚尽。
看着胖子那真诚的,甚至带点不好意思的笑容,看着画册上那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纸面跃入现实的诸神与斗士们,一种强烈的感慨涌上我的心头。
成长有时就是如此,如同江河奔涌,在看似平静的河床下积蓄力量,而某个关键的转折点,就如同遭遇了险峻的峡谷或巨大的礁石,水流会骤然改变方向,变得更加湍急,更加深沉,也更能冲刷出属于自己的独特河床。
梅子老师就是那块智慧的礁石,姜玉凤则是那推动水流转向的、看似冰冷实则关切的风。
胖子在书海的迷途中,最终寻获的并非仅仅是漫画的技法,而是关于自我、关于热爱与责任、关于如何在这广阔世界安放自己那颗炽热之心的——那份沉甸甸的、足以支撑他走得更远的真知。这份在书海中沉淀下来的清醒与坚定,远比任何炫目的技巧都更珍贵。
我悄悄地在课桌下,对着张晓辉的方向,用力地、无声地挑起了大拇指。
第36章 凤书惊澜
朔风终于裹挟着北方的凛冽,在1994年12月7日——节气“大雪”的清晨,兑现了它的承诺。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敲打着教室冰冷的玻璃窗,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着寂静。
渐渐地,那雪粒膨胀、舒展,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鹅毛,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操场、屋顶、光秃秃的梧桐枝桠。
整个江河油田四中,被笼罩在一片纯净而肃穆的银白世界里,课间短暂的喧嚣也被这无声的降落悄然吸纳,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宁静。
初二(3)班的教室里,暖气片嘶嘶地吐着热气,混杂着少年们身上散发的微汗和书本油墨的味道。
我和晓晓正凑在一起研究一道几何题的辅助线画法,胖子张晓辉则坐在前排,埋头于一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的沙沙声,王若曦在他侧后方,安静地翻着一本《读者》,偶尔抬眼,目光极其自然地掠过张晓辉宽阔的背影,如同在确认某种安心的存在。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那片被风雪映衬得格外明亮的区域,出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的身影。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姜玉凤。
那个永远端坐在初二(4)班教室中心位置、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高悬于年级顶端的无人能及的“冰山女神”,此刻就站在我们班的门口。
她穿着厚实的深蓝色羽绒服,衬得那张清丽的脸庞愈发白皙,轻灵的短发上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的神情依旧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近乎疏离的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然而,当她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精准地越过几排桌椅,落在张晓辉身上时,那潭水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难以捕捉的涟漪。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课间惯有的低声交谈、翻书声、甚至后排两个男生嬉闹推搡的动作,都像被骤然冻住。
几十道目光,带着惊愕、好奇、难以置信,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以及那个还茫然不知、依旧沉浸在物理公式里的胖胖男生身上。
教室里只剩下窗外风雪愈发急促的呼啸,以及暖气片单调的嘶鸣。
张晓辉似乎终于感觉到了异样,或者说,是那几十道目光汇聚成的无形压力让他抬起了头。
当他看到门口站着的姜玉凤时,圆胖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纯粹的惊讶,随即,一种了然与凝重迅速覆盖了惊讶。
他放下笔,慢慢站起身,动作甚至称得上沉稳。
姜玉凤在几十双眼睛的无声注视下,步履从容地穿过过道。
她的脚步很轻,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在那死寂的教室里,每一步都像踏在紧绷的鼓面上。
她径直走到张晓辉的课桌前,停下。
距离如此之近,张晓辉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融化了一半的细小雪晶。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一丝犹豫。姜玉凤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素白的信封。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学校小卖部里随处可见的样式,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在正面用工整清秀的字迹写着三个字:张晓辉。
她抬起手,将那封信稳稳地递到张晓辉面前。
她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污垢。递信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姿态,不像是在递交一份隐秘的心事,倒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已深思熟虑、必须执行的重要程序。
“给你的。”她的声音不高,清泠泠的,如同窗外冰棱碎裂,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落在每个人耳中。
死寂被彻底引爆了!
就在姜玉凤转身,身影消失在门口那片风雪弥漫的光亮中的同一秒,初二(3)班的教室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轰然炸响!
“哇——!!!”
“我的老天爷!姜玉凤?给胖子?情书?!”
“年级第一给年级第二递情书?公开的?!”
“疯了!这世界疯了!”
“快看胖子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惊呼、怪叫、难以置信的议论、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还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口哨声……瞬间将教室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掀翻屋顶。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灼热地聚焦在张晓辉身上,聚焦在他手中那个普通的、此刻却重逾千斤的白色信封上。
八卦的浪潮以光速席卷了整个空间,每个人都在激动地传递着、解读着这石破天惊的一幕。
风暴的中心,张晓辉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信。
正如同学们所见,他圆润的脸颊确是瞬间涌上了滚烫的血色,像熟透的西红柿,一直蔓延到耳根。
然而,在那片浓重的红晕之下,他的眼神却异常地镇静。
没有慌乱失措,没有少年人被当众表白应有的羞赧无措,那双总是沉浸在漫画世界或数理逻辑里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窗外的雪光,深邃而凝重,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穿透了这封信的表象,思考着它背后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立刻拆开信封,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它。他只是捏着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在全班沸反盈天的喧嚣中,他沉默得像一块礁石。
几秒钟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极其小心地将那封素白的信,对折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深深地塞进了自己厚实羽绒服的内侧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个需要妥善保管、不容窥探的秘密,或者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兴奋、好奇、甚至带着点戏谑的脸庞,眼神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离他最近的几个起哄声最大的男生不自觉地收敛了笑容,讪讪地移开了目光。
然后,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身后更加喧嚣的议论,径直迈开脚步,穿过拥挤的过道,走向教室后门。
他的脚步沉稳有力,推开那扇隔绝了喧嚣与寒冷的大门,一步踏入了门外那片茫茫的、无声飘落的鹅毛大雪之中。
深蓝色的羽绒服背影很快被密集的雪幕吞噬、模糊,如同投入一片纯白的、未知的深海。
教室里的声浪在张晓辉身影消失的刹那,再次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充满了各种猜测和惊叹。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声浪边缘,另一个角落却凝固着冰点般的死寂。
王若曦。
在姜玉凤踏入教室、目光锁定张晓辉的那一刻,她握着《读者》的手指就瞬间收紧,纸张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当那封素白的信被递出,当张晓辉的脸庞瞬间涨红,当教室轰然炸响……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像窗外的积雪一样苍白透明。
她猛地低下头,乌黑的马尾辫垂落在颊边,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没有人看清她那一刻的表情,只看到她搁在桌面上的另一只手,纤细的手指死死地绞住了自己棉衣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布料被无意识地揉搓、拧紧,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呲啦声,仿佛是她内心某种东西被强行撕裂的微弱回响。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冰冷,如同窗外呼啸的寒风,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张晓辉离开时,下意识地起身跟随。这一次,她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座位上,一动不动。
直到张晓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她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僵硬,从书包的最里层,摸出了那个熟悉的、带着淡淡茉莉花清香的粉红色日记本。
小巧的铜锁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弹开了。她摊开本子,拿起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微微颤抖着,却迟迟无法落下。
教室里所有的喧嚣似乎都离她远去了,她整个人陷入一种可怕的、令人不安的沉默里,仿佛一座被冰雪瞬间封冻的火山,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笔尖和死死绞着衣角的手指,泄露着冰层下汹涌的熔岩。
“若曦……”晓晓的声音带着担忧,在我身边响起,她显然也注意到了王若曦那不同寻常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状态。
“晓晓,”我迅速低声说,目光紧紧盯着门口张晓辉消失的方向,又担忧地扫了一眼王若曦那凝固般的侧影,“你看着点若曦,我出去看看胖子!这雪太大了,我怕他……”
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但晓晓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放心,羽哥哥,你去吧,我看着若曦。”晓晓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顾不上穿好,拔腿就冲出了喧嚣混乱的教室。
冰冷的风雪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
眼前是白茫茫一片,密集的雪花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在肆虐咆哮。
我焦急地四下张望,寻找着那个深蓝色的身影。终于,在教学楼侧后方通往实验楼那条相对僻静的小径上,我看到了他。
张晓辉并没有走远。他背对着教学楼的方向,独自站在一棵落光了叶子、枝桠上积满厚厚白雪的老槐树下。风雪在他周围狂舞,将他裹成一个移动的雪人轮廓。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又似乎只是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滚烫的脸上。
他并没有拆开那封信,只是将手深深地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紧紧按着内侧那个藏着秘密的位置,像守护着某个至关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抵御着刺骨的严寒。
“胖子!”我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雪钻进鞋帮,冰冷刺骨。
他闻声慢慢转过身。脸上那层因激动和寒冷叠加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鼻尖冻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白霜。但那双眼睛,在风雪的映衬下,却显得异常清醒和沉重。
“莫羽。”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你……没事吧?”我喘着气,停在他面前,担忧地看着他,“姜玉凤她……”
“我没事。”他打断我,摇了摇头,几片雪花从他发梢抖落,“就是……太突然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教学楼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独自坐在座位上、沉默得可怕的女孩,又仿佛能看到那个递出信后决然离去的清冷身影。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玉凤……她太要强了。”张晓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重,“她父亲……走得早,就剩她们母女俩。我爸和她爸是过命的战友,我妈也一直把她当半个女儿看。这么多年,我……我们两家,早就分不开了。”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吹得他眯起了眼睛:“我一直觉得,照顾她,护着她,让她好好的,顺顺当当的,是我该做的事。学习上……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非要跟她争个第一第二,她需要那个位置,我就让着点,有什么关系?只要她开心、安稳就好。”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苦涩:“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她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万一……万一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忧虑和痛惜清晰可见。
“还有若曦……”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艰难地继续说下去,“她就坐在那里……你们都看见了,她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的,可我知道,她心里……”
他再次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深深的不忍:“她什么都不说,可她的眼神,她的动作,她那个从不离身的粉红本子……我都知道。我不是木头,莫羽。可中学……现在才初二啊!我们懂什么?谈什么?未来在哪里?大学?工作?什么都还没定!现在沾上这些,除了让大家都难受,还能有什么结果?玉凤她……太冲动了!她这一下子,把若曦也卷进来了……”
他猛地低下头,用冻得通红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抹去脸上的雪水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我该怎么办?拒绝玉凤?她那性子,那么要强,当众递信已经是豁出去了,再被当众拒绝……我不敢想她会怎么样!可要是不说清楚……对她,对若曦,都是更大的伤害!还有……我自己的心思?”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我自己都没想明白!我只知道,现在,学习、画画、还有你们几个好朋友,才是我该抓住的东西。爱情?太早了,也太重了,我背不起,也……不想背。”
风雪呼啸,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呜咽。我看着胖子紧锁的眉头和眼中深重的迷茫,一种强烈的责任感涌上心头。我知道,此刻他需要的不是简单的安慰,而是一个能帮他理清思绪的支点。
“胖子,”我开口,声音在风雪中努力保持清晰和沉稳,“看着这雪了吗?一片片落下来,积成山,可终究会化掉。人这一辈子,也像这四季轮转,清清楚楚分着阶段呢。”
我顿了顿,让话语的重量落下去:“生下来,长大,上学读书,然后工作谋生,再往后,才是谈情说爱、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照顾老的,送走老的……最后,自己也走到头。每一步,都有它该做的事,乱了顺序,强求提前,就像让还没抽穗的麦苗去结果子,能成吗?只会伤筋动骨。”
张晓辉抬起眼,风雪中,他那双迷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专注的思考光芒,定定地看着我。
“咱们现在,就是扎扎实实学本事、长见识的时候。这根基打不牢,后面什么都悬。”我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一个人的肩膀能扛多少东西?能力有多大?精力又有多少?你觉得自己现在,能同时扛起姜玉凤那份豁出去的期盼,又不让若曦那颗默默守护的心受伤?还能顾好你该学的功课、该画的画?胖子,别把自己想得太万能了。人得对自己做的事负责,也得明白自己能担多少责。玉凤递这封信,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好是坏,这责任,得她自己担一部分。你不能因为怕她受不了,就把不该背的东西也揽过来。”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更深地锁紧了眉头。
“相聚是缘分,散伙也是常情。缘分到了,挡不住;缘分尽了,强留也留不住。”我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平静,“但情分这东西,只要是真的,无论将来是聚是散,它都在那儿,不会丢。现在捆死了,反而可能把这情分提前磨没了。”
“那……我该咋办?”张晓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急切,仿佛在浓雾中终于看到了一点微光的方向。
“第一件事,”我斩钉截铁地说,目光扫向教学楼的方向,“马上去找若曦,私下里,单独地,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她。告诉她你现在的决定——中学阶段,不谈这个。告诉她你理解她的感受,但你的重心只在学习和朋友情谊上。让她明白,你后面无论对姜玉凤做什么,都不是冲着她王若曦去的,别让她因为你的行动而误解、而伤心!她那性子,闷在心里,你不说清楚,她能把自己憋坏了!”
张晓辉眼神一凛,用力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找她!”
“第二件事,”我按住他急欲离开的肩膀,“既然姜玉凤选择了书信,你也用书信回应。堂堂正正地,亲自送到初二(4)班她手上。态度要泰然自若,不卑不亢,像完成一件平常事。信里,把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心里话,明明白白写给她看:珍惜两家的情谊,珍惜她这个朋友,但中学阶段,你只专注于学业和成长。爱情,太遥远,不在你现在的计划里。将来的事,等到大学、等到工作稳定了,让时间和缘分去决定。祝你们友谊长存,各自安好。”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最关键的一句: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递信,是她的选择;你回信表明态度,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的担当。不承诺,也不逃避。”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些。张晓辉脸上的迷茫和沉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明和坚定。他眼中那层浑浊的雾气散尽了,只剩下清澈见底的决心。
他看着我,重重地、缓慢地点了点头,那动作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也卸下了千钧重担。
“我懂了,莫羽!”他的声音不再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真的懂了!你说得对,路得一步一步走,担子得分清主次轻重。我现在就去办!先稳住若曦,让她安心。然后,亲自把信,送到姜玉凤手上!”
他用力捏了一下我的肩膀,那力道传递着感激和决心,随即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风雪依旧在他深蓝色的背影周围飞舞,但那背影已不再迷茫和沉重,反而透出一种顶风冒雪、去直面问题的沉稳和力量。
呼啸的北风刮过光秃的槐树枝桠,发出清亮的哨音,仿佛在为少年人这迟来的清醒和担当喝彩。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畅快的凉意。
这场由一封情书引发的暴风雪,终于找到了它应有的出口。
姜玉凤那封石破天惊的“凤书”,掀起了滔天波澜,但最终,也必将在这份基于长远考量的清醒回应和坦诚担当面前,渐渐归于平静。
这漫天的大雪,覆盖了整个校园,也无声地记录着少年们在懵懂情愫与人生责任之间,迈出的那艰难而至关重要的一步。
第37章 楚门击誓
张晓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走,积雪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了,我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
风雪似乎比刚才收敛了些,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无数看不见的小虫,孜孜不倦地啃噬着雪后校园里那层脆弱的寂静。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走廊里弥漫的、混合着湿冷空气和淡淡煤烟味道的风雪气息,推开了初二(3)班教室的门。
里面简直像一锅烧开了的滚水,彻底沸腾了!嗡嗡的议论声、夸张的惊呼声、凳子腿被激动情绪带动着摩擦水泥地面的刺耳噪音,塞满了整个空间,几乎要顶破天花板。
所有的焦点,毫无悬念地集中在那个惊天动地的“凤书事件”和刚刚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当事人——胖子张晓辉身上。
“呦!胖子!回来了!没事儿吧?楚霸王没把你生吞了?” 后排一个平时爱咋呼的男生扯着嗓子喊。
“胖子!这回你可真是玩大了!年级第一啊!姜女神!你牛大发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嫉妒恨。
“胖子,不错呀!能和姜玉凤扯上关系,艳福不浅啊!说说,信里写的啥?” 有人挤眉弄眼地起着哄。
“小心点胖子!” 一个稍微冷静点的声音插进来,带着担忧,“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搞不好真会惊动上面,尤其是‘楚霸王’!他那脾气……”
“呸呸呸!乌鸦嘴!你少说两句不中?!” 立刻有人反驳,但语气里也透着不安。
教室里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好奇、兴奋、担忧、幸灾乐祸,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胖子张晓辉,此刻却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坚冰。他脸上没有丝毫犹豫或慌乱,目光锐利如电,精准地穿透了仍在兴奋议论、目光灼灼的人群,径直走向教室后方那个仿佛被无形冰霜封冻的角落——王若曦的座位。
他走到王若曦课桌旁,俯下身,身体几乎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王若曦能听清。
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坦诚,眉头微蹙,嘴唇快速而清晰地翕动着。
我站在过道这边,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清晰地看到王若曦一直低垂的头,极其轻微地抬起了一线。
那束乌黑的马尾辫随之晃动,终于露出了她大半张被遮掩的侧脸。虽然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窗外新落的雪,但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却一眨不眨地、定定地凝视着胖子近在咫尺的脸庞。
那眼神里有尚未褪尽的惊痛,有深切的担忧,但更深处,似乎有一丝微弱的、等待救赎的光。
胖子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沉甸甸的承诺。他似乎在解释刚才发生了什么,在承诺着什么,在急切地化解着若曦心中淤积的疑虑和冰冷的痛楚。
王若曦静静地听着,如同在暴风雪中终于找到了避风港。那双之前死死绞着自己棉衣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终于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
她将它们平摊在摊开的《读者》杂志上,指尖因为之前的用力过度,还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光彩,如同冬日破晓时分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微光,极其缓慢地从她眼底深处晕染开来。
那光芒很淡,却很坚定,驱散了眼底浓重的阴霾。
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小到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只是睫毛的一次颤动。然而,她唇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到近乎虚无的弧度。
那笑容太浅太淡,如同雪地上掠过的一丝微弱的阳光,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与希望,转瞬即逝,却清晰地落入了我的眼中。
那是风暴过后,废墟之上悄然萌发的第一点绿意。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就在胖子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时,教室前门“哐当”一声巨响,被猛地推开!
班长李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他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焦急地扫视一圈,瞬间锁定张晓辉:
“张……张晓辉!快!快点儿!年级主任‘楚霸王’……还有四班的班主任‘莫阎王’,咱们孙老师……都在办公室,叫你立刻过去!姜玉凤……也被叫去了!就在刚才!”
“轰——!!!”
刚刚稍有平息的教室,如同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再次被点燃!比之前更加猛烈!
惊呼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凳子被带倒的哐当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我的天!真叫去了!”
“完了完了!楚霸王亲自出马了!”
“莫阎王也在?胖子这下惨了!”
“姜玉凤也被叫了?这阵仗……”
“肯定要挨批!搞不好要处分!”
喧嚣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张晓辉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周围的嘈杂中几乎被淹没,但我离得不远,清晰地看到他胸膛的起伏。
他圆润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沉静迅速覆盖了所有情绪,仿佛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他站直了身体,像一棵骤然挺立起来的松树,目光再次落在王若曦脸上。
王若曦此刻也抬起了头,脸上已不见之前的苍白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然的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迅速拿起笔,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扉页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下几个力透纸背的字。然后,“嗤啦”一声,干净利落地撕了下来,递到张晓辉面前。
洁白的纸条上,是王若曦清秀却无比有力的字迹:
“以学习为己任!”
五个字,像一道无声的军令状,又像是最坚定的支持。
张晓辉接过纸条,指尖微微一顿,轻瞟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王若曦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有坚定,还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纸条紧紧地攥在手心,转身挺直了背脊,在几十双如同火焰般的目光的灼烧下,迈着异常沉稳、甚至带有几分悲壮意味的步伐,跟在焦灼万分的李磊后面,大步走出了教室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片尚未散尽的风雪寒意之中。
门在胖子走后迅速被关上了,隔绝了教室外的冰天雪地与教室内氤氲喧嚣,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开始在初二(3)班每个人的心头蔓延。
整整两节课,教室里的空气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公式和定理变得遥远而模糊。
所有人的心思,都飞向了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权力与审判的深褐色木门——年级主任楚江南的办公室。
我的目光不时飘向王若曦。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目光紧紧追随着老师在黑板上快速移动的粉笔头,手中的钢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流畅地移动,发出沙沙的书写声,一笔一划都透着异乎寻常的专注和力量。她似乎要把所有的担忧和纷乱都强行摁进那些公式和符号里。
晓晓坐在我旁边,也难得地安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课本的页角,大眼睛里盛满了对胖子的担忧和对未知结果的忐忑。
上午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那尖锐的声音如同赦令。
初二(3)班和隔壁初二(4)班的同学,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涌出教室,目标明确地冲向位于走廊尽头的年级主任办公室。
走廊很快被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压抑的嗡鸣。
那扇深褐色的木门依旧紧闭着,像一张沉默而威严的嘴,牢牢地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目光和焦灼的猜测。
时间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被无限地拉长、凝固。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终于——
“吱呀——”
一声轻微却足以牵动所有人神经的开门声响起。
门开了。
首先走出来的是姜玉凤。她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似乎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甚至比平时更加笔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倔强和孤高。
她目不斜视,径直穿过门口拥挤的人群,清冷的目光扫过之处,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下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班级的方向,那深蓝色的背影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显得格外决绝和孤独。
接着,张晓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艰苦卓绝的跋涉,眼下的阴影清晰可见。
然而,在他的眼神却又透出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风暴过后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我们这边,落在了王若曦身上,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门外拥挤的几十双眼睛,如同几十盏高功率的探照灯,灼热地聚焦在两人身上,试图从他们脸上、身上挖掘出任何一丝可供解读的线索。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氧气,凝固得如同沉重的铅块,让人胸口发闷。
最后,办公室里的“大人物”们鱼贯而出。
初二(4)班那位以严厉刻板、不苟言笑着称的班主任莫斯理——“莫阎王”,脸色铁青,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我们的班主任孙平老师,眉头紧锁,眼神里交织着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最后压阵的,是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自带一股不怒自威气场的年级主任楚江南——“楚霸王”。
他脸色阴沉得如同此刻铅灰色的天空,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目光扫过走廊里黑压压的学生,如同巡视领地的雄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三位老师强大的气场压迫下,就在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极致,以为一场雷霆风暴即将降临时——
张晓辉紧走了几步,追上了已经走出几米远的姜玉凤,他们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停下了脚步,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相互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蕴含着千言万语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理解,有尘埃落定的释然,还有一种超越当前困境的、指向未来的复杂约定。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得几乎要掉落下巴的注视下,两人几乎在同一秒,异常沉稳地抬起了右手,掌心向前,动作清晰而有力,没有半分犹豫。
“啪——!!!”
一记清脆、响亮、如同惊雷炸裂般的击掌声,骤然打破了走廊里凝固到了极致的沉寂!
紧接着,两个声音,一低沉一清冷,却带着同样的斩钉截铁,异口同声地响起,清晰地回荡在这落针可闻的狭长空间里:
“一言为定!”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声音落下,击掌的手干脆利落地分开。两人再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了。
张晓辉转身,朝着初二(3)班的方向走去;姜玉凤则径直走向初二(4)班。
他们的步伐都异常沉稳,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击掌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在他们身后留下的,是一片真空般的死寂和无数双惊愕地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紧接着就是人声鼎沸的议论声!
“哇——!!!”
“我去!这就完了?!”
“一言为定?!约定了啥呀?!搞什么名堂?!”
“这是什么意思?!打哑谜呢?!”
“该不会就这么结束了吧?!楚霸王他们不管了?”
“不可能!楚霸王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处分!肯定要严肃处理!”
“对!不但要公开检讨!还要请家长!”
“完了完了,姜玉凤和胖子这回惨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肃静——!!!”一声如同金属摩擦般冷硬、极具穿透力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议论!
楚江南一步踏前,魁梧的身躯站到了人群中央,他那张刚毅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之处,所有声音如同被利刃切断,瞬间消失无踪。整个走廊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残余风雪的呜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狠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带着金属的冷硬回响:
“都给我听着!小小年纪,心思都放到哪里去了?!啊?!” 他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抽过我们这一张张年轻而茫然、或兴奋或惊恐的脸庞,“‘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古人的训诫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正值学习求知、积蓄力量的大好年华,应当心无旁骛、埋头苦读!书读好了吗?本事学到了吗?未来安身立命的本钱攒够了吗?!尚无成家立业之基,谈什么儿女情长?!你们有那个资格和能力去承担这份责任吗?纯粹是乱弹琴!不知所谓!幼稚透顶!”
他顿了一顿,那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再次扫过张晓辉和姜玉凤消失的方向,然后重新落回我们这群“乌合之众”身上,语气更加森严:
“今日之事,念在张、姜二人初犯,平素又品学兼优,尚知悔改,故给予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已命二人回去深刻反省!明日放学前,各交一份五千字检讨书给我!”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压迫感十足:
“这件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私下议论、传播、渲染和搬弄是非,一经查实,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都散了吧!!”
“莫阎王”莫斯理和孙平老师立刻上前,脸色同样严肃,开始严厉地驱散各自班级的学生。
莫斯理的声音冰冷:“四班的!看什么看?!还不快走!要等着我请你们吗?”
孙老师则语气稍缓,但同样不容置疑:“三班的同学,都去食堂吧!马上要开饭了!”
拥挤的、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走廊终于开始松动,人群带着满腹的惊疑、难以置信、以及那声击掌留下的巨大谜团,如退潮般缓缓向食堂移动。
嗡嗡的议论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问号和惊叹号。
“五千字检讨……” 我听到旁边一个同学小声嘀咕,“在这等捅破天的大风波里,楚霸王居然……就这么轻轻放下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是啊,太意外了!我还以为最少得全校通报批评呢……”
“嘘!小声点!没听楚霸王说再议论就严肃处理吗?”
“对对对,快走快走……”
虽然处罚看似“轻描淡写”,但那份五千字检讨的沉重分量,以及“楚霸王”最后那番掷地有声、足以让任何青春期少年面红耳赤的训斥,都像无形的巨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份“网开一面”,反而更显出事件本身的严重性和楚江南处理手段的老辣——既给了优等生改过的机会,又用最严厉的言辞和象征性的惩罚(五千字对初二学生绝对是酷刑)彻底堵死了后续发酵的可能。
尘埃,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定了。
午间的食堂,依旧是那个喧嚣、弥漫着饭菜混合气味的大熔炉。
我们七人惯常占据的那个靠窗的角落餐桌,此刻的气氛却微妙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薄冰,凝滞而沉重。
张晓辉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用筷子机械地、近乎麻木地戳着饭盆里的米饭,似乎那白米饭里藏着什么难解的几何题。
他脸上写满了疲惫,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仿佛刚刚打完一场身心俱疲的仗。
姜玉凤坐在胖子斜对面稍远些的位置,几乎紧挨着秦梦瑶。
她坐姿依旧笔直,如同尺子量过,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吃着面前饭盆里的几根青菜,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一个无形的玻璃罩里。
那份“凤书”带来的所有惊涛骇浪,似乎都被她强行冰封,只留下拒人千里的寒意。
秦梦瑶坐在她旁边,担忧地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
王若曦坐在张晓辉的旁边,安静地吃着饭。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难以言喻的坚定。
她极其自然地伸手,用干净的筷子将自己饭盆里那块几乎没动过的、油亮亮的红烧排骨,稳稳地夹到了张晓辉堆满了米饭的饭盆上。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张晓辉戳饭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王若曦。
王若曦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去,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眼神仿佛在说:“吃吧。”
张晓辉紧绷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动了一丝,甚至牵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点苦涩和感激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筷子夹起那块排骨,默默地塞进了嘴里,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咀嚼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咳,” 坐在姜玉凤另一侧的欧阳俊华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端起他那标志性的搪瓷杯(上面还印着模糊的“劳动模范”字样),对着张晓辉举了举,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轻松洪亮:
“胖子!嘿!我说,楚霸王这回可真是……法外开恩啊!算你小子运气好到爆棚!五千字?毛毛雨啦!全当练字了!回头哥们儿帮你想想词儿,保证写得深刻,深刻到让楚霸王看了都感动得掉眼泪!” 他试图用惯常的插科打诨来活跃气氛。
胖子端起自己的水杯,勉强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僵硬:“谢了,欧阳!” 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疲惫。
秦梦瑶轻轻碰了碰身边姜玉凤的胳膊,声音温柔而充满关切:“玉凤,你……还好吧?没事吧?”
她看着姜玉凤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满眼心疼。
姜玉凤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细微。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焦距,又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所有人,看向某个遥远的虚空。
她的声音清冷,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块冰冷的玉石落地:“我没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面,最终落在自己面前的饭盆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地说:“以后,除了学习,其他任何事情,都与我无关!”
这句话,如同一块冰冷的界碑,轰然砸下,宣告着她这一段懵懂情愫的彻底终结,也封闭了她通向情感世界的大门。
她说完这句,便再次低下了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只剩下机械地进食。
我看着姜玉凤,心中百感交集。她智商超群,是年级不可撼动的巅峰,是精密运转的“冰山女神”。然而此刻,她暴露出的情商短板,在情感冲击下的极端反应,让人感到一种天才的脆弱和笨拙。那封“凤书”,是她精密逻辑世界里一次罕见的、代价惨重的“程序错误”。
“行了行了!都别垂头丧气的啦!” 坐在我旁边的晓晓猛地放下筷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清脆的声音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压抑的空气,大眼睛里闪着光,扫视着众人:“楚霸王都不追究了,咱们还在这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干啥?!天又没塌下来!吃饭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写检讨嘛!对吧羽哥哥?”
她说着,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给了我一个充满鼓励的眼神。
我立刻会意,迎上胖子和姜玉凤看过来的目光,用力点点头,语气沉稳而坚定:“晓晓说得对!重要的是往后看。胖子,玉凤,路还长着呢!想想钟教官临走时说过的话,与军训时吃过的苦、流过的汗、晒脱的皮比起来,眼前这点事儿算啥呀?!跨过去,就是一片新天地!”
我试图用军训的集体记忆来唤起他们的韧劲。
“就是!就是!钟教官说得太对了!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晓晓用力地点着头,声音充满了感染力,同时给王若曦递了个眼色,“若曦,你说对吧?!”
王若曦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沉稳地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张晓辉那依旧带着倦意的侧脸上,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磐石一样安定人心:“嗯!忘记过去,勇往直前!” 她的话语简洁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张晓辉看着王若曦,又看看我,再看看晓晓和秦梦瑶关切的眼神,最后目光在姜玉凤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
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虽然很淡,但驱散了之前的僵硬。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自己的水杯,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劫后重生的感慨和重新凝聚的力量:“谢了!兄弟们,晓晓,若曦、梦瑶……还有玉凤!”
他特意提到了姜玉凤的名字:“真的……谢谢大家!年少的我们,就该以学习为重!需要脚踏实地,把握住现在!把书读好,把本事练硬!未来……终将可期!来,以水代酒,干了这杯!”
“干杯!” 我和欧阳俊华立刻响应,举起水杯。
“加油!” 晓晓和秦梦瑶也举起了杯子。
王若曦默默端起了自己的水杯。
只有姜玉凤,依旧低垂着头,没有任何动作。
就在大家准备碰杯的刹那,沉默许久的姜玉凤终于抬起了头。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和指向遥远未来的宣战意味:“胖子!”
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张晓辉端着杯子的手明显一颤,看向她。
姜玉凤的目光缓缓聚焦,如同冰锥般刺向张晓辉,一字一顿:“记住我们的约定!未来见分晓!”
这短短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
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握着杯子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那“一言为定”的击掌誓言背后沉重的含义,在此刻被她以最直白的方式再次确认。
然而,只是一瞬间的震动,他眼中随即爆发出更加明亮、更加坚定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姜玉凤冰封却又燃烧着火焰的目光,朗声回应,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和对未来的宣战:“好!一言为定!不负韶华,未来可期!”
两个声音,一个冰冷如刃,一个沉稳如钟,再次在餐桌上空碰撞、交织。
那不再仅仅是关于懵懂情愫的终结,更像是一场关于未来、关于谁能在人生更高处相逢的宣战誓言。
“叮当”几声轻响,水杯终于碰到了一起。水波在杯中晃动,映照出少年少女们各异却同样坚定的脸庞。这顿气氛诡异的午餐,最终在这声关于未来的誓言中,画上了一个充满张力、意味深长的句号。
放学时分,肆虐了一天的风雪终于彻底停息。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背后朦胧的深蓝色天光,给银装素裹的校园镀上了一层清冷的色调。
校门口熙熙攘攘,推着自行车的学生、来接孩子的家长、还有附近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曲嘈杂的放学交响乐。
晚风卷起地上松软的雪沫,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打着旋儿。我们也随着放学的人流涌出了校门。
张晓辉利落地跨上他那辆二八加重自行车,刚蹬了一下,王若曦推着她那辆小巧的女式车,就很自然地走到了他外侧。
她没有说话,只是与他保持着半步远的距离,并肩骑行。
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洁白的雪地上,那并排的影子,在经历了白天的风暴后,显得格外和谐,甚至带着一种无声的守护意味。
张晓辉侧过头,对王若曦说了句什么,王若曦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
姜玉凤独自一人,推着她那辆同样深蓝色的自行车,很快便融入了放学的人潮。
她那深蓝色的背影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决绝和孤独,像一艘驶向未知深海的小船,没有丝毫停留或回顾,迅速消失在喧闹的人流和车流之中。
欧阳俊华和秦梦瑶落在了最后面。秦梦瑶推着车,似乎在整理书包带子。欧阳俊华推车跟在她旁边,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就在他们即将拐出校门阴影、汇入主干道车流的刹那,秦梦瑶的手,极其快速、极其隐蔽地,在欧阳俊华推着车把手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触碰快如闪电,轻如羽毛拂过,若非我一直留意着他们,几乎无法察觉。
欧阳俊华的身体猛地顿住,推车的动作都僵了一下。
他侧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那惊喜随即被他强行压抑下去,但微微扬起的嘴角和骤然明亮的眼神却泄露了心底的激动。
他没有转头,只是身体更加靠近了秦梦瑶一些。两人并排骑着车,身影很快也消失在校门外车水马龙、灯光交织的暮色里。
那短暂的触碰,是他们隐秘世界里无声的安慰和连接。
“我们也走吧,羽哥哥!” 晓晓晃了晃我们相握的手(自从关系升温,放学路上牵手已是我们的默契),她的掌心温暖柔软,“雪停了,大家都走了呢!今天……真是够呛!”
她吐了吐舌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
“好!咱们也走!” 我握紧她的手,抬头望向天空。
灰暗的铅云裂开的那道缝隙似乎在扩大,深蓝色的天光愈发清晰。积雪覆盖的校园在渐次亮起的路灯下,反射出一片静谧纯净的银白光芒,仿佛被彻底洗涤过一般。
那封名为“凤书”的信笺所掀起的滔天惊澜,那石破天惊的走廊击掌与“一言为定”的誓言,那五千字检讨书带来的沉重与尘埃落定……所有这一切的喧嚣、混乱、青春的疼痛与迷茫,都随着这场大雪的渐息,被深深地、温柔地埋藏于这片纯净无垢的银装素裹之下,归于一种表面上的、脆弱的平静。
风雪暂歇,天地澄明。
然而,那击掌之声的清冽回响,却如同一个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1994年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天记忆里。
它宣告着一个懵懂篇章的仓促结束,也预示着一个更加复杂汹涌的青春河流,在短暂的冰封与沉淀之后,终将解冻,带着新的困惑、新的力量、新的期许,继续奔涌向前,流向那充满未知的“未来”之约。
王若曦眼中那悄然亮起的光芒,姜玉凤冰封之下的决绝战意,张晓辉眼中沉淀下来的坚定,晓晓握紧我的手的温度,还有欧阳与秦梦瑶指尖那转瞬即逝的触碰……都是这冰封河面下,暗流涌动的证明。
青春的故事,永远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奔腾不息。
第38章 真正实力
第二天下午大课间时分,小柯那首带着淡淡惆怅的民谣《冬季的校园》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着:
“我亲爱的兄弟,陪我逛逛冬季的校园,给我讲讲那漂亮的女生,白发的先生……”
姜玉凤和张晓辉同时出现在年级主任楚江南的办公室门口。
姜玉凤抬手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哒哒哒”。
“请进!”办公室内传来楚主任的回应。
姜玉凤和张晓辉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姜玉凤声音清泠如冰,脊背笔直,双手递上厚厚的一叠稿纸:“楚主任,这是我的检讨书。”
张晓辉紧随其后,语气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也将检讨书递了过去:“楚主任,这是我的。”
楚江南端坐在办公桌后,伸手接过两人的检讨书,目光锐利,逐页快速翻看着,纸张沙沙的摩擦声清晰可闻。
片刻之后,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地微笑:“嗯!认识很深刻,态度很端正!知错能改,很好!你们回去吧!记住要安心学习!要心无旁骛!要拿出你们的真本事来!走吧!”说完向他俩摆了摆手!
“是,楚主任。”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退出了办公室,张晓辉出来时随即带上了门。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回了各班。
不久,楚江南接到了莫斯理的电话,听筒里莫斯理用刻板的声音汇报着:“楚主任!姜玉凤今天状态非常稳定,甚至…比之前更专注了,连课间都在座位上用功学习。我会看好她的,一有情况及时向您汇报!”
“好,这就好!”楚江南对着听筒说道,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这两个都是好苗子,这段时间一定要看好他们,不要出岔子,姜玉凤这边就有劳莫老师费心了,张晓辉那边我再跟老孙交待交待,莫老师,你先忙吧,再见!嗯!”
他挂掉了电话,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白雪覆盖的操场,思忖良久。
期中考试将近,我们都全身心投入到了全力备考当中,张晓辉也不例外,他比以前更加刻苦用功了。
“嘶…这破题!辅助线到底添哪儿啊?”张晓辉烦躁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盯着物理练习册上复杂的滑轮组图,一头雾水。
“这儿!”王若曦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桌旁,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拿起铅笔,在张晓辉的草稿纸上飞快精准地画出了两条清晰的线:“连接bd和Ac,它们的交点o就是核心受力点,你刚才试图连AE和cF,方向偏了!”
“哦!对对对!交点o!耶~~~!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张晓辉大眼睛瞬间一亮,思路豁然开朗,兴奋地“啪”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若曦女神!你这一点,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啊!多谢!多谢!”
“期中考试没几天了,你得用心点儿!”王若曦淡淡提醒着。
“放心了,若曦女神,我心里有数!”张晓辉拍了拍自己的胖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但接下来的物理随堂测验却打了脸,卷子上一个鲜红“90分”映入张晓辉的眼帘,张晓辉懊恼地捶一下桌子:“我去!什么情况?!哪儿又出问题了?!”。
“胖子,别急!你看,问题出在这儿!”王若曦拿起张晓辉的卷子,看了看那错的唯一的一道大题说,“你在滑轮组和多物体系统中整体法与隔离法的应用上出现了混淆。来吧,我帮你把这块系统地梳理一遍!”
张晓辉抬起头,看着王若曦沉静如水的眼眸:“好呀,好呀!那就麻烦你了!若曦女神!”
两颗脑袋迅速凑在了一起,王若曦细致而耐心地给张晓辉讲解着,时而将解题思路跃然纸上,张晓辉则听得非常认真,时不时地发出“哦~~~”、“原来是这样!”、“明白!明白!”、“看来我是真弄混了!”、“这下总算弄明白了,你真厉害!若曦女神!”的回应。一种崭新的学习默契正在悄然形成。
张晓辉偶尔灵感迸发,会在演算纸的角落里飞快勾勒一个眼神坚毅、挥拳击碎障碍的漫画小人。
王若曦偶尔抬眼,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笔下充满生命力的漫画小人,语气平静地赞叹道:“画得不错嘛!不过学习要专心致志哦!”
另一边,初二(4)班的教室,仿佛被姜玉凤周身散发的低气压笼罩着。
一份墨迹未干、满分鲜红的物理试卷被她轻轻拍在桌面中央。
课间十分钟,她端坐不动,笔尖在摊开的《物理奥林匹克竞赛题典》上疾走如飞。
广播里小柯的歌声隐约传来,“……曾经浪漫的季节,已悄悄走远……”,她却仿佛置身另一个绝对寂静的冰原上。
“玉凤,喝口水,歇歇吧?!”秦梦瑶将一杯温开水轻轻放在她的桌角,声音中带着嗲嗲的温柔。
姜玉凤的目光并没有从书本上移开半分,只是几不可察地小幅摇了摇头,薄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秦梦瑶看着好友冰雕般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唉……你这是何苦呢?!”
她在姜玉凤的身边坐下,默默地翻开自己的英语单词本看了起来。
当最新的年级小测验排名在走廊公告栏里贴出来时,姜玉凤的名字依旧高居榜首。
她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精准地扫过榜单,看到“张晓辉”的名字依旧在她之下,她默默地走向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被白雪覆盖的藤萝花架发呆。
秦梦瑶走近她,轻声问:“玉凤,你……没事吧?!”
姜玉凤冰封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忧伤:“梦瑶,我没事儿!只是胖子依然还在沉睡!”
她转身挽起秦梦瑶的胳膊:“走吧!陪我去操场散散步吧!”
“好呀!去呼吸一下校园里的新鲜空气,在屋里待得都快闷死了!”秦梦瑶高兴地挽着姜玉凤的胳膊。
两个女神一起走向白雪皑皑的操场,广播里此时正唱着“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周末午后的沙河畔杨树林,薄雪在微暖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晶莹光芒。
欧阳俊华斜倚着自己那辆二八自行车,神态闲适。
秦梦瑶推着她那辆小巧的女式车走过来。
“来啦?!”欧阳极其自然地直起身,接过她的自行车,并排停在一边。
“嗯!”秦梦瑶应声,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他结实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向他宽阔温暖的肩膀上。
两人并肩走入覆雪的小径。
“玉凤那根弦绷得太紧了,我看着都累!胖子这次的随堂测验又没考好,看来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很大啊!”秦梦瑶的声音带着柔软的忧虑。
“甭操心,梦瑶!”欧阳的手臂紧了紧,让她靠得更熨帖,声音笃定,“我看你现在就像个老妈子,操心了这个,又担心那个,玉凤和胖子都是人中翘楚,他们会自己处理好的,你呀就放一百八十个放心吧!”
“哼!你才是老妈子!我有那么老吗?!”秦梦瑶娇嗔道,说着把脸更深地埋进他带着熟悉汗味和阳光气息的肩窝,依赖地蹭了蹭。
“好~好~我是老妈子!行了吧!呵呵!我是让你别瞎操心!”欧阳俊华顺势把秦梦瑶的肩膀搂得更紧了。
阳光穿过疏朗的枝桠,温柔地笼罩着这对依偎的身影。静谧林间,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和激动的心跳声。
学校图书馆阅览室的宁静,是另一片隔绝喧嚣的绿洲,我和晓晓对桌而坐,共赴题海。
“羽哥哥,快救我!这函数题又卡壳了!定义域值域绕得我头晕!”晓晓皱着精致的小鼻子,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推到我面前,蓝色的圆珠笔帽被她无意识地咬出浅浅的牙印。
我接过本子,目光迅速扫过题目,拿起自己的钢笔,在草稿纸上流畅游走:“看,关键在于定义域的限制,它是根基,值域是由它生发出的枝叶。当x被严格限制在这个闭区间[a,b]内时…”
“啊哈!原来陷阱在这儿!a点取不到,值域左开!通了通了!”晓晓眼睛瞬间亮如星辰,恍然大悟的兴奋让她忍不住轻拍我的手背,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漾开,“羽哥哥你真神!这都看得出来!”
桌下,她的帆布鞋尖带着熟悉的亲昵,轻轻碰了碰我的鞋帮。
“是你自己聪明,一点就透!”我嘴角忍不住上扬。
交换笔记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带来微小的电流,她抬起头,递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狡黠又温柔的笑靥:“羽哥哥,加油!”
期中考试的阴影如同不断逼近的寒潮,但初二(3)班元旦联欢会的筹备却如火如荼地展开。
“同学们!静一静!静一静!”文艺委员刘莉莉站在讲台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用力拍了拍讲台,“元旦联欢会!是我们初二(3)班辞旧迎新、展示风采的头等大事!唱歌、跳舞、小品、乐器、朗诵、魔术…形式不限!只要你有才艺,就大胆亮出来!大家踊跃报名啊!”
她特意提高了音量,强调道:“记住,这是咱们三班同学自己的晚会啊!”
“羽哥哥!咱们合唱吧!《同桌的你》!老狼的!多应景啊!”刘莉莉话音刚落,晓晓立刻拽住我的胳膊,大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不等我回答就自顾自地哼唱起来,“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看着她雀跃灵动的样子,笑意在心底漾开,我点头应允:“好呀,听你的。不过得找时间多练练,别到时候我拖你后腿。”
“才不会呢!你声音那么好听!”晓晓自信满满。
就在此时,王若曦从座位上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还在登记名字的刘莉莉身边:“莉莉,元旦联欢会的板报和舞台背景设计,让张晓辉做吧,他画工精湛,创意独特,效率也高,一定能给咱的晚会增色不少。”
刘莉莉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手:“对啊!我怎么把咱们的‘漫画大师’给忘了呢!行,就胖子了!”
她立刻转向张晓辉:“胖子!你这大神,可不能藏着掖着啊!元旦的‘门面担当’——板报和舞台背景设计全都交给你了!有没有信心?”
张晓辉被这突如其来的“重任”先惊得一愣,随即,一丝久违的、充满活力的光彩在他略显疲惫的眼中骤然亮起:“啊?!我……行啊!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他拍着胸脯,声音里带着被信任和认可的兴奋,目光下意识地、充满感激地投向王若曦。
王若曦则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淡却真实的弧度。
节目征集异常踊跃。很快,一份洋洋洒洒、洋溢着1994年流行印记的初二(3)班元旦联欢会的最终节目单火热出炉,足足有20个节目!
当张晓辉挤到前面看清节目单第18项时,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指着那行字,声音都变调了:“啥?!我唱歌?!《星星点灯》?!还排在孙老师前面?!谁给我报的?!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画画还行了!唱歌?那不是要我的命嘛!饶了我吧,莉莉!”
“哎呀!胖子!你就大胆唱吧!若曦说她听你小声唱过,还不错,就替你报上了!”刘莉莉鼓励道。
“啊~~~?!”张晓辉一听是王若曦替她报的,只好尴尬地吐了吐舌头,像是哑巴吃黄莲!
“胖子!怂啥!”教室门口传来洪亮的起哄声。欧阳俊华、秦梦瑶和几个四班同学(包括一脸清冷的姜玉凤)被热闹吸引,正探头看节目单。
欧阳一个箭步挤进来,用力拍着胖子的肩膀:“《星星点灯》多带劲啊!‘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唱!必须唱!拿出你画圣斗士揍冥王哈迪斯的劲儿来!给咱们兄弟们长长脸!孙老师都亲自出马给你压阵了,你怕啥?”
“就是!胖子,我们都挺你!唱吧!”
“胖子别怕!跑调我们也爱听!”
“因为我们唱也跑调,要得就是那个气氛!”
周围三班的同学也跟着起哄。
胖子孤立无援,求助似的看向王若曦和我。
王若曦没说话,只是轻微而坚定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沉静的信任和无声的鼓励。
我力挺道:“没事儿,你就大胆唱吧!到时候我们陪你一起唱!”
晓晓则笑嘻嘻地火上浇油:“胖子,想想你的漫画主角,星矢的天马流星拳不也是吼出来的吗?你就当是在放‘天马流星吼’啦!给咱班老班的压轴大戏先热热场子!辈儿有面子!”
看着大家殷切期待的目光,尤其是王若曦那沉静如水的信任,张晓辉脸上的窘迫渐渐被一股豁出去的豪气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声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冲欧阳喊道:“行!唱就唱!没什么大不了的!欧阳!你就等着瞧!下次你们班联欢,看我怎么给你‘捧场’!”
欧阳俊华叉腰哈哈大笑:“哈哈哈!随时恭候啊!胖子!先过了今晚这关再说吧!”
秦梦瑶在一旁掩嘴轻笑。
一直站在人群稍后、仿佛与这喧闹隔绝的姜玉凤,目光扫过节目单上“张晓辉”和《星星点灯》,以及后面紧跟着的“孙平”和《小芳》,她习惯性拿在手中的《物理竞赛题集》,指尖在书页边缘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她对身边的秦梦瑶低语:“这里太吵了,咱们走吧!”深蓝色的身影与秦梦瑶便悄然消失了在门口的人影里。
元旦傍晚,初二(3)班教室被彻底改造成一个充满童趣和节日气息的欢乐海洋。课桌被推到四周,围成巨大的U形,中间空出精心布置的表演区。彩色皱纹纸链、五彩气球和亮晶晶的拉花装点着日光灯管、窗棂和门框,处处洋溢着浓烈的迎新氛围。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后墙那块巨大的黑板报——张晓辉主笔的杰作。绚丽的粉彩描绘出卡通化的新年盛景:一条憨态可掬的q版中国龙腾云驾雾,威风凛凛;“元旦快乐”四个立体艺术字龙飞凤舞,色彩斑斓;最妙的是旁边几个惟妙惟肖的q版同学头像——有正在引吭高歌(虽然画得有点夸张)的胖子自己,有抱着吉他深情弹唱的孙老师剪影,还有几个标志性的同学特征,引得同学们纷纷驻足,指指点点,发出啧啧惊叹。
晚会严格按照节目单推进,气氛渐入佳境,高潮迭起:
《爱情鸟》的开场舞,六名女生穿着鲜艳的毛衣,舞步虽显稚嫩但充满活力,瞬间点燃气氛;
张伟模仿刘德华的《忘情水》,用尽深情却严重走调,引发满堂善意的哄笑和鼓励的掌声;
《打工奇遇》小品,孙小梅反串“慈禧太后”,周海戴着纸糊的帽子演“经理”,夸张的模仿和接地气的油田特色包袱,引爆了一波又一波的笑浪,几乎掀翻屋顶;
我和晓晓的《同桌的你》,老狼那熟悉的吉他前奏响起,晓晓清脆中带着一丝羞涩的嗓音,和我低沉温和的声线交织在一起。没有华丽的技巧,目光在旋律中不时交汇,流淌着的是同桌岁月里沉淀下的默契和那份悄然滋生的青涩情愫。一曲终了,掌声真诚而温暖,晓晓脸颊飞起红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
吴兵、郑亮的双簧《学电台》,一个在前挤眉弄眼做动作,一个藏在后面捏着嗓子学各种声音,惟妙惟肖地模仿电台播音、广告和点歌,包袱一个接一个,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真心英雄》的男生大合唱,虽然有些参差不齐,但少年们扯着嗓子吼出的“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充满了热血沸腾的力量感,将气氛推向一个小高潮。
终于,轮到“特别节目”。胖子张晓辉深吸一口气,拿起他的特制“话筒”,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站到了场地中央。《星星点灯》那充满力量感的电子前奏骤然响起!
“抬…抬头的一片天…”第一句刚出口,声音就颤巍巍地飘到了九霄云外!
“哈哈哈!胖子!调儿呢?”“加油啊胖子!”台下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
胖子圆脸一绷,大眼睛一瞪,彻底豁出去了!他胖手猛地一挥,扯开嗓子,近乎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
歌声实在谈不上优美,甚至有些“惨烈”,但那份全情投入的憨直、那份豁出一切的劲头,配合着歌词本身的激昂励志,竟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他笨拙地模仿着郑智化拄拐的姿态(当然没拐,只是身体重心不稳地晃着),随着节奏大幅度地、带着点滑稽感地晃动身体,脸上是无比认真、近乎“狰狞”的表情。
台下的笑浪一浪高过一浪,掌声、口哨声、跺脚声、叫好声响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把教室的顶棚冲破!连门口看热闹的四班同学都笑得东倒西歪,欧阳俊华更是夸张地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胖子牛逼!!!”
“再来一个!!”
一曲终了,掌声和欢呼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张晓辉满头大汗,满脸通红,像一只煮熟的大龙虾,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比畅快、如释重负的大大笑脸!
“太棒了!胖子!这气氛绝了!燃爆了!”文艺委员刘莉莉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喊劈了。
她目光扫向门口同样被气氛感染的四班同学,灵机一动,大声喊道:“光咱们三班自己热闹怎么够!四班的兄弟姐妹们,来都来了,给咱们的联欢会助助兴,贡献个节目呗!大家说,好不好?!”
“好——!!!”声浪震天动地!
欧阳俊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阳光般爽朗的笑容,大大方方地一步跨进场中:“哈哈!盛情难却!行!那我就给咱兄弟班添把火!助助兴!”
他目光转向秦梦瑶:“梦瑶?”
秦梦瑶脸颊绯红,却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嗯!”
欧阳俊华对负责录音机的同学喊道:“兄弟,找盘最炸的迪斯科!越快越好!”
很快,一首节奏强劲、鼓点密集的迪斯科舞曲轰鸣着响彻教室!强烈的节奏瞬间抓住所有人的心跳。
欧阳俊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如鹰隼般锐利专注,整个人的气场为之一变!
只见他身体猛地一沉,一个迅捷流畅到极致、如同鬼魅般的滑步(moonwalk)向后飘移,瞬间拉开了震撼表演的序幕!
紧接着是行云流水、仿佛摆脱了重力束缚的太空步(Float),在狭小的空间里飘逸移动!
震撼的电流穿身(Electric boogie)在他肢体上爆发,肌肉的震颤与波浪般的律动完美结合,引发阵阵惊呼!
机械舞(Robot)的顿挫感被他演绎得充满力量与精准,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死死卡在爆裂的鼓点上!
高难度的背旋(backspin)快如旋风,带起衣角翻飞!他像一道不知疲倦的黑色闪电,在有限的空间里穿梭、腾跃、旋转!
汗水飞洒,激情四射,力与美的结合震撼了每一个人!教室彻底陷入疯狂!尖叫声、口哨声、拍桌子跺脚的声音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连最文静的同学都忍不住站起来跟着节奏疯狂摇摆!
欧阳俊华在一片足以掀翻屋顶的疯狂喝彩声中,以一个充满力量感、纹丝不动的定格(Freeze)结束了表演。他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额发,脸上却带着酣畅淋漓的、无比灿烂的笑容,向四周鞠躬致意。
掌声尚未完全停歇,刘莉莉眼疾手快,立刻把话筒塞到了秦梦瑶手中。“梦瑶!该你了!来一个!让大家静静心!”
秦梦瑶优雅地走到场地中央,对录音机旁的同学柔声道:“麻烦换一下,《千年等一回》。”
《新白娘子传奇》那缠绵悱恻的经典前奏悠悠响起。秦梦瑶轻握话筒,朱唇轻启: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只为这一句,啊哈~~断肠也无怨~~”
她的嗓音清亮圆润,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韵味,如同山涧清泉,潺潺流淌进每个人的心田。
教室里奇迹般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醉在这美妙的歌声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短暂的寂静后,是比欧阳表演时更热烈、更持久、几乎要冲破云霄的掌声和“再来一个!”的呼喊声!
欧阳俊华站在沸腾的人群里,看着光芒四射的秦梦瑶,眼神炽热滚烫,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倾慕,用力地、忘情地鼓着掌。
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的姜玉凤,冰封的脸上,此刻也清晰地掠过一丝淡而真实的涟漪。
就在大家以为高潮已过,情绪稍缓时,刘莉莉清脆而饱含敬意的声音再次响起:“同学们!静一静!今晚的欢乐与精彩,离不开我们每一个人的参与,更离不开一位始终默默关心、支持我们的最可爱的人!下面,让我们用最最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敬爱的班主任——孙平老师!为我们带来他的特别节目:《小芳》!大家欢迎!”
掌声如雷鸣般轰然响起。
孙平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在掌声中走到场地中央,接过话筒:“同学们,大家新年好!看到你们这么开心,这么有才华,我真的很高兴!那我就也来凑个热闹,唱一首李春波的《小芳》!”
他略带沙哑但充满感情的嗓音响起:“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歌声中带着田野的清风和乡村特有的朴实和纯真。一曲终了,掌声格外热烈而持久。
孙老师放下话筒,环视着一张张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脸庞。
“同学们,”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今晚的联欢会,非常精彩!你们的多才多艺、青春飞扬,我非常欣慰,也特别感谢四班的欧阳俊华和秦梦瑶同学!”
他看向站在门口附近的欧阳俊华和秦梦瑶:“你们的精彩表演,为我们的晚会增添了别样的光彩,谢谢你们!(欧阳和秦梦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就是青春该有的样子!有热情,有勇气,敢于展现自己,也乐于分享快乐!”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青春,是人生最最宝贵的财富。今晚,我们看到了友情的温暖(他的目光温和地扫过我和晓晓,胖子和王若曦),也感受到了那份懵懂的美好(目光掠过欧阳俊华和秦梦瑶),这些都是生命馈赠的珍贵礼物。”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更加恳切,“青春需要理想的灯塔指引方向,需要奋斗的基石支撑未来!爱情很美,友情很暖,但如果没有共同成长的基础和独立的人格来支撑,就如无根之萍难以长久!”
“老师绝不要你们做只会死读书的机器!”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真正的精彩,源于你们内心的丰盈和能力的强大!奋斗的青春或许伴随着汗水与辛苦,但必定是无悔的、充实的!最后,老师衷心祝愿你们每一位同学,在新的一年里,珍惜同窗情谊,珍惜青春时光,用你们的智慧和汗水,去奋力书写属于你们自己的、更加辉煌灿烂的人生篇章!”
孙老师饱含深情与期冀的话语落下,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充满思考的寂静。随即,雷鸣般持久而热烈的掌声轰然爆发!许多同学的眼中闪烁着感动的光芒。
“谢谢孙老师充满智慧的分享与期许!”刘莉莉激动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现在,让我们全体师生一起,手拉手,心连心,唱响我们对未来共同的希望——《明天会更好》!大家一起来!”
温暖而充满力量的熟悉旋律响起。孙老师站在中间,张开双臂。同学们纷纷站起来,拉起身边人的手。我和晓晓的手紧紧相握,胖子和王若曦也站到了一起,欧阳和秦梦瑶相视一笑,也加入了合唱的队伍。
大家放声歌唱,歌声汇成一股磅礴而温暖的洪流,充满了整个教室,充满了对新年的无限憧憬和对未来的坚定信心。
元旦联欢的欢歌笑语迅速被期中考试复习的紧张肃穆取代。笔尖的沙沙声成了主旋律。楚江南巡视的身影在走廊出现的频率更高了。
考试如期而至,在肃穆中开始,在沉默中落幕。
等待成绩揭晓的日子,空气凝固着焦灼。
终于,年级大榜贴在了教学楼大厅最醒目的公告栏上。
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瞬间涌了上去。
初二年级期中考试成绩榜
第1名张晓辉865分
第2名姜玉凤860分
第3名王若曦856分
第4名李明宇845分
第5名刘洋840分
第6名陈莫羽837分
第7名周倩倩832分
第8名慕容晓晓828分
第9名张伟815分
第10名秦梦瑶810分
.........
第45名欧阳俊华756分
当无数道目光习惯性地锁定榜首位置时,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沉寂!
短暂而令人窒息的沉寂!
榜首的名字,居然是——张晓辉!865分!
紧随其后的第二名:姜玉凤!860分!
“轰——!!!”
短暂的沉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哗然与难以置信的惊呼!
“我的天!!胖子?!张…张晓辉?!第一?!”
“865分?!超…超了姜玉凤5分?!5分?!我是不是眼花了?!”
“这怎么可能?!是不是登分登错了?!”
“我的老天爷!胖子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闭关修炼了?!”
“逆天了!绝对逆天了!年级第一换人了!!”
喧哗的声浪瞬间压倒了广播里的歌声。
连刚刚踱步到公告栏附近、背着手例行巡视的楚江南,身形都猛地顿住!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住榜首那个名字和分数,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一闪而过,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露出从未有过的微笑,他低声自语:“孺子可教……”
处在风暴的中心的胖子张晓辉连自己都彻底懵圈了,他被人群推搡着挤到最前面,反复揉着眼睛,凑近榜单,死死地盯着“张晓辉”三个字和“865分”,声音都带着颤抖转向王若曦:“若……若曦……这……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王若曦看着榜单,沉静如水,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绽放出一个比冬日暖阳还要灿烂温暖的笑容!
巨大的狂喜洪流猛地冲垮了堤坝,张晓辉用力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激动而发白,脸上绽放出同样灿烂、甚至有些傻气的、无比畅快的笑容!
人群稍外,姜玉凤静立。目睹自己名字屈居第二,她清冷的脸上不见失落。当目光触及榜首“张晓辉”与耀眼的“865分”,她冰封的眼底骤然迸发亮光!嘴角微颤,随即不受控地上扬,最终绽放出灵魂深处真切而深刻的笑容——如雪后初阳,温暖耀眼,盈满纯粹的释然与巨大喜悦,毫无阴霾,唯有夙愿得偿的畅快与骄傲!
“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她深深凝望榜单前激动无措的胖身影,脸上笑容璀璨如星。转身,步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坚定,悄然没入人群。
广播里“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恰似为这蜕变奏响的赞歌。
我(837分,第六)看着榜单,虽有淡淡失落,但更多是为胖子石破天惊的逆袭感到震撼与由衷高兴。
晓晓(828分,第八)兴奋地跳起,抓住我手臂摇晃:“哇!胖子太牛了!第一!超了姜玉凤5分!我就知道!”
秦梦瑶(810分,第十)秀眉微蹙。然目光扫过榜首“张晓辉”与那耀眼的分数,再忆起姜玉凤离去时罕有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眉头渐舒,露出了释然祝福的微笑。
欧阳俊华(756分,第四十五)费力找到自己名次,看看秦梦瑶的分数与排名,脸上掠过一丝苦涩自嘲,旋即释然耸肩,重展爽朗笑容,朝被簇拥的张晓辉方向,用力竖起两个大拇指,无声赞道:“胖子!牛逼!”
成绩单如多棱镜,在《冬季的校园》淡淡回响中,折射百态:张晓辉的登顶如平地惊雷;而姜玉凤的“第二”,却绽放出比任何夺冠都璀璨的笑颜。
第39章 赛道燃情
期中考试那场石破天惊的排名风暴,如同冬末最后一场猛烈的寒流,彻底改变了江河油田四中的格局。
张晓辉的名字高悬榜首,成了“天道酬勤”最耀眼的注脚,也带来了无形的涟漪——羡慕、惊叹与一丝疏离悄然弥漫。
姜玉凤那抹罕见的笑容如同冰层乍裂,随后她亦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书海之中,用心无旁骛形容最为恰当。
一九九五年四月的风,彻底扫净了沙河两岸杨树林里最后一点残雪的寒意,也将江河油田四中推向了沸腾的顶点。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破土的新鲜气息、塑胶跑道被阳光晒出的微焦气味,以及少年人蓬勃的汗味——江河油田四中第15届春季校运会,带着特有的喧嚣与热浪,如巨大的漩涡,裹挟了整个校园。
(一) 赛前:沸腾的序曲
初二(3)班的教室像个临时兵站。桌椅被推到墙边,中间空出一片狼藉。
刘莉莉举着硬纸壳喇叭,声音尖利:“铅球的!张晓辉!东北角检录!别磨蹭了胖子!”
几个男生正七手八脚地往张晓辉宽厚的背上别号码布,小小的白布在他深蓝色运动服上有些局促。
“轻点!扎肉了!”他龇牙咧嘴,圆脸上却泛着兴奋的红光。
期中考试年级第一的光环给了他新底气,但此刻他仍是那个动作笨拙的“胖子”。
“指望你?指望再拿个‘千年老二’当招牌?”旁边的李强活动着手腕脚踝,戏谑道。
张晓辉脸一红,梗着脖子:“去去去!少乌鸦嘴!”
他下意识挺胸,目光越过人群投向门口——王若曦安静地站在那里,马尾辫垂肩,晨光勾勒出沉静的侧脸。
她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目光不经意扫过胖子笨拙别号码布的手,随即移向窗外操场。
胖子心莫名一紧,赶紧低头对付别针。
“晓晓呢?”我环顾四周。
刘莉莉放下喇叭:“早飞啦!女子跳高第一个项目!”
她冲我眨眼,“羽哥哥,你的3000米在下午,别紧张!”
外面,巨大的声浪已扑面而来。主席台上,《运动员进行曲》激昂循环,夹杂着各班通讯员声嘶力竭的加油稿播报。
跑道上白线分明,穿着各色运动服的少年少女如彩色溪流涌动。
初二(4)班区域,欧阳俊华是绝对焦点。
他身着贴身黑色背心短裤,线条结实流畅远超同龄人,正轻松做着高抬腿热身,动作舒展有力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牢牢锁在看台稍高处的秦梦瑶。她像朵安静的紫罗兰,穿着淡紫色薄毛衣,波浪长发垂肩,膝上摊着书,视线却追随着下方跃动的黑色身影。
当目光相遇,秦梦瑶脸颊瞬间飞红,如初绽桃花,她未躲闪,只抿唇温柔迎视,微微点头。
欧阳俊华咧嘴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用力挥手,转身大步流星走向1000米起跑线。
(二) 赛场:速度、力量与冰火较量
欧阳俊华的王者之姿(男子1000米):
“砰——!”发令枪撕裂喧嚣。
起跑线上,七八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弹出。几乎同时,一道黑色闪电已劈开人群!欧阳俊华启动瞬间爆发出惊人力量,步频快、步幅大,瞬间甩开对手一个多身位!
“欧阳!加油!”初二(4)班方阵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秦梦瑶不知何时已站起,双手交握胸前,身体微倾,声音穿透喧嚣:“俊华!加油!”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欧阳俊华奔跑姿态矫健,重心沉稳,手臂摆动强劲,蹬地充满爆炸性力量。
他完全掌控节奏,第一圈结束优势已令人绝望。
第二圈,他甚至有余力侧头瞥向看台,嘴角勾起自信弧度,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麦色皮肤上,如浴金焰的战神。
毫无悬念!他以绝对领先姿态冲过终点,计时老师都愣了一下才按表。
看台炸开锅!
欧阳俊华慢跑缓冲后停下,双手叉腰,胸膛起伏,汗水滴落。他抬起头,目光精准投向秦梦瑶,笑容灿烂,用力挥拳。
秦梦瑶也笑了,明媚温柔,朝他竖起大拇指。一种无声滚烫的默契在鼎沸人声中流淌。
张晓辉的“银牌宿命”(铅球):
东北角铅球区,气氛截然不同。只有沉重呼吸与金属球破空的闷响。
张晓辉站在投掷圈内,深蓝运动服紧绷壮硕身躯。他掂量着沉甸甸的铅球,小眼眯起,嘴唇紧抿。深吸一口气,他庞大身躯猛地一沉、蓄力、转身、蹬地、拧腰、甩臂——“嘿呀!”怒吼爆发!
铅球划出沉重灰弧。“11米92!”裁判报出成绩。
“胖子厉害!排第二了!”
“又是第二?”有人嘀咕。
张晓辉抹汗,咧嘴憨厚一笑挤出人群,习惯性扫向看台。
不远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姜玉凤背靠篮球架站着,白色运动外套,深色长裤,短发利落,手捧厚书,沉浸书中与周遭热烈格格不入。
铅球落地的瞬间,她翻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
当张晓辉的目光扫来时,她恰好抬头。隔着十几米喧闹,她清冷如冰湖的眼眸精准对上张晓辉的视线,她脸上无悲无喜,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如冰面掠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涟漪,随即又垂眸看书。
胖子却被这微小动作定在原地,笑容僵住,随即挠了挠汗湿的乱发,嘴角习惯性泛起无奈自嘲的弧度。
“千年老二...”他咕哝一声,释然轻笑,“行吧,好歹是块银牌!”用力拍了拍厚实胸脯。
姜玉凤的“冰封冲刺”(女子800米决赛):
下午的女子800米决赛,上演冰与火较量。姜玉凤站在起跑线,白色运动服衬得肤色更白,短发纹丝不乱。起跑姿势标准稳定,眼神专注如攻克物理难题。
枪响!她的启动干净利落,步频快,步幅适中,重心极稳。不急于领先,而是精确控制节奏呼吸,紧紧咬住第一集团。
一圈后竞争白热化,领跑者加速试图拉开。姜玉凤不为所动,如精密仪器紧随,眼神锐利锁定前方,计算超越时机。表情始终平静冷冽,只有急促呼吸和额角细汗显示负荷。
进入最后直道冲刺!领跑者步伐沉重。弯道尽头,最后百米冲刺瞬间,姜玉凤冰封眼眸深处骤然爆发出惊人光芒!如冰原掠食者锁定猎物!
“玉凤!冲啊!”看台上秦梦瑶激动站起。
姜玉凤身体猛前倾,双腿爆发出惊人蹬踏力,步频骤提!双臂奋力摆动如破空利刃!
白色身影如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冰冷强大的气势,瞬间超越疲态对手!
她的冲刺没有狂野力量,却有心悸的精准冷酷效率!
她第一个冲过终点!
冲线后,她未瘫倒或庆祝,只放缓脚步双手叉腰喘息,脸颊染上薄红。汗水滴落。
裁判确认成绩时,她才用手背随意抹去额汗,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释然笑容,如冰层乍裂透出生机,短暂点亮清冷面容。
(三) 意志的试炼:3000米征途
太阳西斜,广播提醒男子3000米运动员检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七圈半,漫长征程。胃里揣了兔子,手心沁出冷汗。
我默默换好跑鞋,签到,站到起跑线附近拉伸。
大战将至的沉闷压抑弥漫。
“砰!”枪响宣告折磨开始。十几道身影涌出。
我努力调整呼吸节奏,前两圈保持中游。脚下跑道沉闷回响,呼吸灼热。第三圈,沉重感如无形枷锁缠上双腿。肺叶如砂纸摩擦,吸气刺痛,喉咙干渴。
身边不断有人超越,沉重脚步与粗重喘息交织成网。
“陈莫羽!加油!坚持住!”看台喊声遥远模糊。
第四圈,第五圈...意识模糊。双腿灌铅,抬起艰难。汗水刺眼,视野模糊。能量飞速流失,只想瘫倒。名次滑落,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侵蚀着我的意志。
就在意志濒临崩溃时,一个轻盈熟悉的身影如穿透阴霾的阳光,出现在跑道内侧!
是晓晓!她齐耳短发凌乱贴汗湿脸颊,单薄校服衬衫下胸口起伏。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旁边,隔着窄窄草坪,与我并肩跑着!
她目光紧紧锁住我,没有责备催促,只有纯粹滚烫的信任与无声鼓励,瞬间击穿疲惫绝望!
“羽哥哥,”她微喘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抚平焦躁的力量,“别停!看着我!跟着我的步子!”
她步频不快却异常坚定,像为我打节拍。那纤细有力的身影,灼人眼神,成了混沌世界唯一坐标。
一股微弱却顽强的力量从她无声陪伴中滋生,注入了我濒临枯竭的身体。
我咬紧牙关,甩掉汗水,调整紊乱呼吸,视线钉在她侧影上,跟随她的节奏,一步步挪动着沉重的双腿。
第六圈……第七圈……终点在望!身体每一寸都在尖叫抗议,呼吸如吞咽火焰。
晓晓呼吸也急促,汗珠滴落,但她稳稳跑在我的身边,目光坚定望向前方。
“最后一百米!冲啊!陈莫羽!慕容晓晓!加油!”看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声浪。
“羽哥哥!冲过去!”晓晓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她甚至侧身,伸手在我后背用力推了一把!那一下触碰带着掌心的温度和决绝力量!
“啊——!”一声低吼挤出胸腔!我低头将残存力量灌注脚下,双腿爆发出超越极限的蹬踏,如拉满的弓骤然松开!沉重步伐骤然加快,带着悲壮气势冲向终点线!
冲线!我踉跄地冲出几米后被同学扶住。我双腿发软,眼前发黑,肺部火烧火燎,喉咙弥漫着血腥味儿。弯腰撑膝,汗水如溪般疯狂滴落。
一只手轻拍我的后背,带着熟悉的温度。我艰难地抬头,汗水模糊的视线里是晓晓同样通红的脸庞。汗水浸透她的短发,紧贴在额前颊边,胸口剧烈起伏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被水洗的黑曜石,盛满纯粹的喜悦与毫不掩饰的骄傲。
“羽哥哥,”她微喘的声音清晰甜美,“我们跑完了!”
夕阳熔金,将我们并肩而立、汗透的身影长长拖在跑道上。
喧嚣退潮,只剩彼此粗重同频的呼吸,和胸腔里因疲惫与滚烫情绪疯狂擂动的心脏。
她脸上的汗珠,眼中的骄傲喜悦,后背残留的温度...一切在此刻交织烙印,比任何奖牌更滚烫深刻。
青春的热血、汗水、挣扎与不离不弃的陪伴,凝结成最纯粹的烙印。
(四) 落幕:余晖中的勋章
夕阳余晖沉入沙河对岸杨树林轮廓,天际染成橙红深紫。
操场的喧嚣终于平息,空气中残留汗水的咸涩、青草的清新与大战落幕的疲惫满足。
人群如潮散去。
七道身影,带着不同的疲惫与兴奋,默契汇聚在操场边缘的老槐树下。树影婆娑,筛下碎金般的光斑。
欧阳俊华脖子上挂着两枚金色奖牌(1000米、4x100接力,),汗湿黑背心贴出健硕线条。
他脸上是运动后的红晕与爽朗笑容,随手摘下一枚,极其自然地挂在秦梦瑶淡紫色毛衣前:“喏,这个归你。没有你在看台,我跑不了那么快。”金色奖牌带着他的体温传递给秦梦瑶。
秦梦瑶脸颊绯红如晚霞,指尖触到奖牌金属微凉,动作忽然顿住。随即,她迎上欧阳俊华炽热骄傲的目光,微垂睫毛,唇角弯起羞涩甜蜜的弧度。
张晓辉蔫头耷脑,手里捏着铅球的银色奖牌,在夕阳下泛着柔光。他摩挲着冰凉的边缘,圆脸上是标志性的自嘲苦笑:“唉,又是老二!这帽子算焊死在我这聪明的脑袋上了!期中好不容易第一,运动会又打回原形了!”他夸张的叹气引来我们阵阵的笑声。
王若曦安静站在他身侧半步,手里拿着水。看着他抱怨,沉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笑意。在他话音落下的间隙,她极其自然地拧开瓶盖,默默地递了过去。
张晓辉下意识接过来猛灌了几口,才后知后觉地一愣,脸上的自怨自艾化为不好意思:“啊,谢了若曦女神!”
王若曦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远处颁奖台。她书包最里层,那带着茉莉清香的粉色带锁笔记本,今晚又将多出一页新记录。
姜玉凤站在稍外围,如遗世雪莲。她随意握着800米的金色奖牌,缎带垂落。目光平静扫过张晓辉手中的银色奖牌和他那夸张的表情,清冷的脸上无波无澜。
只在张晓辉自嘲“千年老二”时,她冰封的眼眸深处似有冰晶折射阳光般的光芒一闪而逝。
她未说话,将目光投向沙河,夕阳的余晖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金边,她紧抿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站在晓晓身边,虽然3000米名次平平,身体累得酸痛,但内心却被奇异的温暖满足充盈。
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儿混合着少女的清香萦绕在我的鼻尖。
夕阳的金光在她凌乱汗湿的短发上跳跃着。
她正兴奋地向秦梦瑶描述什么,手舞足蹈,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当她转头的目光与我相遇时,她明亮的眼中瞬间盛满了心照不宣的狡黠的温柔的笑意。
“羽哥哥,”她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促狭道,“刚才最后推你那一下,感觉怎么样?像不像被小火车撞了?!”
看着她近在咫尺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嗅着她混合着阳光汗水的气息,我脸微热,心像被羽毛搔过,又痒又暖。
我清清嗓子板脸:“嗯,是挺像,差点把我推过终点撞飞进沙河里。”
晓晓一愣,随即爆发出清脆大笑,引得众人侧目,一边笑一边用胳膊肘轻撞我:“讨厌啦!不识好人心!”
我也忍不住笑了。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七人的影子长长投射在身后空旷的操场上,纠缠难分。
欧阳爽朗大笑,晓晓清脆笑声,张晓辉故作委屈哀叹,秦梦瑶温柔低语,王若曦沉静侧脸,姜玉凤望向远方的清冷身影……每个人的奖牌在落日熔金下折射出不同的光芒,如同各自迥异却又在此刻奇妙交织的青春轨迹。
疲惫真切,汗水未干,但胸腔鼓胀的,是共同经历、战斗、彼此见证的滚烫情谊。
沙河水声隐约,广播里《光阴的故事》在暮色四合中悠悠飘荡: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第40章 似水年华
运动会那场混合着青草、汗水和少年嘶吼的狂欢,如同投入江河油田四中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
五月的风彻底扫净了沙河两岸杨树林里最后一点料峭,带着蓬勃的暖意和草木疯长的气息涌入校园。
然而,这暖意很快就被另一种更炽热、更无声的东西取代——期末考试的硝烟,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教室里的空气闷热,头顶的老旧吊扇“嘎吱嘎吱”徒劳地转着,卷起练习卷的边角,却吹不散那股混合着油墨、汗水和隐约焦灼的味道。
课桌间的过道被各种复习资料和卷子山侵占,几乎难以落脚。
下午自习课晓晓拉着我跑去藤萝架下学习,号称教室里空气太污浊,外面空气新鲜,其实外面也好不到哪儿,俩个字“闷热”!
“羽哥哥!抬头!看我!”藤萝架浓密的绿荫下,晓晓清脆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闷的午后。
她盘腿坐在石凳上,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像一张复杂的地图。
她手指用力点着其中一道画满了混乱辅助线的几何题,齐耳短发被汗水黏在微红的脸颊,眼睛却亮得惊人,“你这辅助线添得,是想把三角形绕晕自己吗?看这里!连接AF!中位线定理!懂不懂什么叫中位线定理的含金量啊?”
我正被那堆纠缠的线条弄得头昏脑涨,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她指的地方。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曝晒过的布料和少女汗意的独特气息,带着一种奇异的提神效果,钻入鼻腔。
“这里?”我皱着眉,笔尖犹豫地悬在半空。
“对!就是这里!”晓晓猛地凑近,发梢几乎扫到我的练习册,她拿起自己的笔,“唰唰”两下,利落地添上那条关键的辅助线,“你看!AF一连接,b点是不是它中点?那dF和Fc是不是相等?再利用等量代换…喏,豁然开朗了吧?柳暗花明又一村啊羽哥哥!”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脸上是那种解开难题后特有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仿佛阳光穿透了藤萝的层层叠叠,直直照进我心里。
那困扰我许久的乱麻瞬间被她的思路斩断,清晰得不可思议。
“服了,”我由衷地叹口气,用笔杆轻轻敲了敲她摊开的书页边缘,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晓晓老师,受教了!看来这题不拜你不行啊!”
“那是!”她毫不谦虚地收下赞美,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说好了啊,藤萝架下结盟,一起杀进年级前十!谁拖后腿谁是小狗!”她伸出小拇指,眼神灼灼。
“拉钩!”我笑着勾住她微热的手指,一种并肩作战的豪情油然而生,感觉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
藤萝垂落的紫色花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在为我们无声的誓约伴奏。
在教室里,课桌前后常常成为我们的小型战场。课间十分钟的宝贵光阴,总能看到我们四人头碰头凑在一起(张晓辉、王若曦、慕容晓晓和我)。
“胖子!别啃你那包子了!快!抽背一下物理电路图符号!”晓晓一把夺过张晓辉刚咬了一口的肉包,塞给我,“羽哥哥,你监督他画!画错一个符号,这包子就归我了!”
张晓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抗议:“唔…慕容晓晓!你这是抢劫!光天化日…哎哟!”
他痛呼一声,因为王若曦默不作声地从他身后经过,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他正偷偷摸向桌兜里拿漫画书的手。
王若曦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走到自己座位,拿出英语单词本安静地看了起来,嘴角却有一丝极淡、极快的笑意闪过。
“看什么看!画图!”我忍着笑,把物理练习册拍在张晓辉面前。
张晓辉一脸无奈,但还不得不照做,因为肉包子还在我这儿,呵呵!
放学铃声一响,回家的路上有时也会变成移动的复习阵地。
“晓晓,历史那个‘澶渊之盟’到底是哪年签的?是景德元年还是…?”我推着自行车,努力回忆着。
“景德元年!公元1005年!”晓晓骑在她那辆粉色的坤车上,单脚点地,回答得斩钉截铁,“记住关键词:‘花钱买平安’!寇准力主,真宗怂了,每年给辽送银子绢帛!跟胖子攒钱买《七龙珠》新卷一个性质,肉疼但省事!”
“喂喂喂!慕容晓晓!你这什么破比喻!”旁边同样推着车的张晓辉立刻不满地嚷嚷道,“我买漫画那是精神投资!能一样吗?还有,别老拿我说事儿!”
“怎么不一样?”晓晓伶牙俐齿地反驳,“都是付出代价换取暂时的和平嘛!区别就是人家真宗皇帝换的是边境安宁,你胖子换的是不被书报亭老板催债的安宁!本质都是‘怂’!”
“你!”胖子气得圆脸通红,作势要追打。
晓晓咯咯笑着,灵巧地一蹬脚踏,车子窜出去老远,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在傍晚的风里飘荡:“羽哥哥救命啊!胖子恼羞成怒啦!”
王若曦安静地走在张晓辉另一侧,听着他们斗嘴,目光落在胖子气鼓鼓的侧脸上,唇边那抹笑意又深了一点点。
偶尔的周末,沙河堤岸的老槐树下,也会成为我们七人短暂的“秘密基地”,不同班级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极为模糊。
“欧阳,你这数学卷子最后两道大题空着是几个意思?等着梦瑶给你开小灶啊?”张晓辉眼尖,一把抽过欧阳俊华摊在草地上的卷子。
正在给秦梦瑶讲解化学方程式的欧阳俊华脸一红,作势要抢回来:“去去去!胖子你少管!我那是战略性放弃!时间不够懂不懂?再说了,梦瑶给我讲题,那效率比你高多了!”他得意地瞥了一眼身旁安静微笑的秦梦瑶。
秦梦瑶脸颊微红,轻轻拍了他一下:“别贫。俊华,这道有机物的同分异构体,你思路又跑偏了,看这里,碳链结构要先理清主链…”
姜玉凤独自坐在稍远一点的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自学教材,与周围轻松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偶尔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打闹的胖子和晓晓,掠过低声讨论的欧阳和秦梦瑶,但最终还是会回落在张晓辉身上。
当他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兴奋地拍大腿,或者被晓晓挤兑得跳脚时,她冰封的眼眸深处会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她从不参与这些讨论,只是在他们声音太大时,会微微蹙一下秀气的眉,然后又更专注地低下头,仿佛要将周遭的一切杂音隔绝在她构筑的冰雪堡垒之外。
我总觉得“凤书事件”对她的打击很大,她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向胖子书信表白,被死胖子拒绝不说,还被捅到“楚霸王”那里一盆冷水又泼回来,可谓是双重打击,如今她还能守住心神专注学习,足以见到她内心的强大。我很佩服姜玉凤,不愧为“年级第一”!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翻书的哗啦声、以及少年人永不停歇的斗嘴和讨论声中飞速流逝。
期末考试就像是曹操,说到就到。九门功课,如同九场硬仗,接踵而至。
最后一门交卷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校园仿佛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留下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虚脱和亢奋的空茫感。
接下来是几天难熬的等待,像等待一场不知结果的审判。
放榜日终于来了。
消息是课间操时,通过操场的高音喇叭炸响的:“同学们注意!期末考试总评成绩已出!红榜张贴在主教学楼公告栏!各班可自行组织查看!”
“哗——!”整个操场瞬间沸腾了,解散的队伍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地涌向主教学楼方向。
我和晓晓被人流裹挟着前进,心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公告栏前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脑袋攒动。惊呼声、叹息声、兴奋的尖叫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让让!让让!借过借过!”张晓辉凭借体型优势,像艘胖胖的破冰船,奋力在前面开路。
我和晓晓紧紧跟着他,终于挤到了稍微靠前的位置,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急切地搜寻、跳跃,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啊!晓晓!第五!你是第五!”我眼尖,先看到了她的名字,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摇晃。
“什么?我看看!”晓晓踮得更高,小脸因为用力而涨红,当她看清自己的名字和后面的“第五名”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哇——!第五!羽哥哥我第五!天啊!”
她猛地转身,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又笑又跳,滚烫的喜悦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冲得我一阵眩晕,脸颊发烫。
“厉害啊晓晓!”张晓辉的大嗓门在旁边响起,带着由衷的赞叹,“进步神速!请客!必须请客!”他用力拍着晓晓的肩膀。
“请!沙河冰厂,管够!”晓晓豪气干云,松开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就在这时,晓晓的目光无意中向上扫了一眼榜单顶端的位置,紧接着,她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眼睛骤然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猛地指向紧挨着榜首的那个名字:“羽……羽哥哥!你……你看!快看上面!第二!你是年级第二啊!!!”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喜悦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什么?”我被她吼得耳朵嗡嗡响,顺着她颤抖的手指看去。视线艰难地越过“第一名:姜玉凤”那行熟悉得令人敬畏的字迹,落在了紧随其后的位置上——
第二名:陈莫羽!
那几个字像带着电流,猛地击中了我的眼球。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周围所有的声音——欢呼、叹息、议论——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我喉咙发干,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嘶哑和不确定,像是确认一个过于美好的幻影,“晓晓……你看清楚了?没……没看错?”
“千真万确!羽哥哥!年级第二!就在玉凤姐名字下面!”晓晓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她再次用力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摇晃着,仿佛要把这份巨大的惊喜摇进我的骨头里,“我的天!羽哥哥!你太厉害了!年级第二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和狂喜。
“卧槽!老陈!深藏不露啊!”张晓辉的胖脑袋立刻挤了过来,大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榜单上我的名字和排名,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猛地一拍我的后背,力道大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搞这么大!年级第二!请客!请客!这次必须你请大的!沙河冰厂包圆都不够!得下馆子!”
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不真实感还在冲击着我,但晓晓滚烫的指尖和胖子那重重的一掌,带着无比真实的触感,将这份难以置信的荣耀猛地砸进了我的意识深处。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猛地窜起,直冲头顶,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带着颤音的气音,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一个巨大的、傻气的笑容在脸上绽开。
“恭喜,莫羽。”一个沉静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王若曦。
她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站在张晓辉身侧,目光落在榜单上我的名字处,脸上带着真诚的祝贺:“实至名归,看来藤萝架下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的话像一阵清风,让我有些眩晕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
“胖子!快看!你!第三!”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平息的激动,指着张晓辉名字的位置。
张晓辉顺着我的手指看去,当他看清“第三名:张晓辉”那几个字时,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了。
他张着嘴,瞪圆了那双大眼睛,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慢镜头般精彩地变幻着。
足足过了好几秒,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带着破音的大笑猛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哈哈哈——!!!第三!我是第三!苍天有眼啊!‘千年老二’的帽子!老子今天终于把它扔进沙河里喂鱼啦!哈哈哈!”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巨大的喜悦让他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甚至夸张地做了个投掷的动作,仿佛真的把那顶无形的帽子扔了出去。
他猛地转过身,两只胖手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激动地摇晃:“老陈!看见没!第三!托你的福!托你和晓晓老师的福啊!跟你们一起复习,简直是醍醐灌顶!如有神助!”
他那张因狂喜而放光的胖脸几乎要贴到我脸上。
看着他发自肺腑的激动和听到他那夸张的“感谢”,我心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念头:这分数…和姜玉凤那令人仰望的存在之间,似乎还是留着一个张晓辉式的、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这死胖子,该不会…又在考试里搞什么“战略平衡”了吧?一定有猫腻!我猜这货一定是故意的!但他的的确确有这个能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王若曦递过来的北冰洋汽水给打断了。
张晓辉接过汽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后知后觉地看向若曦,脸上的狂喜瞬间变成了局促和不好意思:“啊…谢了,若曦女神!还是你…呃,周到!”他挠了挠汗湿的头发。
“胖子,别客气!”王若曦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沉静地掠过胖子那张还泛着红光的脸,随即投向人群之外。
但我仿佛能看见,在她那个带着淡淡茉莉清香的粉红色带锁日记本里,记录着胖子此刻每一个生动的表情和动作。
她就像一位耐心的织女,将关于张晓辉的一切丝线,无声地编织进她未来的图景里。
“俊华!快看!36名!比我预想的还好!”秦梦瑶温柔含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和欧阳俊华也挤了过来。
欧阳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和分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阳光的笑容里满是释然:“嘿,不错不错!没掉链子!看来梦瑶的考前突击训练营效果拔群啊!”
他自然地揽了一下秦梦瑶的肩膀,秦梦瑶嗔怪地拍开他的手,脸上却是温柔的笑意。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清冷的身影。姜玉凤独自站在公告栏侧面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离喧嚣的人群有段距离。
夕阳的金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她白皙沉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似乎只是极其平淡地瞥了一眼红榜最顶端自己的名字,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沸腾的人群,最终,隔着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张晓辉身上——落在他因狂喜而挥舞的手臂和那张兴奋得发光的胖脸上。
当张晓辉那标志性的、带着夸张解脱感的“终于摘掉千年老二帽子”的宣言再次响起时,姜玉凤冰封般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细碎的冰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倏然折射出一道极其短暂却异常锐利的光芒,一闪即逝。
她紧抿的唇线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超然物外的平静。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奔流的沙河。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勾勒着她纤细挺拔的侧影,那紧抿的嘴角在光影交错中,仿佛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淡得如同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丝涟漪。
“羽哥哥!还傻乐呢?”晓晓充满活力的声音将我拉回。
她挤到我身边,脸上还洋溢着第五名的兴奋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极其自然地抬手,用校服袖子的一角,轻轻擦过我同样汗湿的额角,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那微凉的布料触感和她指尖不经意的温热,让我心头猛地一跳。
“看你热的,”她仰着脸,明亮的眼睛弯弯的,带着促狭的笑意,“年级第二的大人物,是不是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阳光、汗水和少女馨香的气息,比藤萝花香更清晰地萦绕着我。
“有点晕,”我老实承认,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像被你的小火车又撞了一下。”
我故意伸手揉了揉她汗湿后显得更凌乱的短发。
“去你的!”晓晓立刻笑着躲开,清脆的笑声像一串跳动的音符,在喧嚣的人声中格外悦耳,“这次可没推你!是你自己跑太快,冲上金榜啦!”
就在这时,年级主任楚江南浑厚有力的声音通过操场的高音喇叭响彻校园,带着满满的欣慰:“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次期末考试,整体学风浓厚,学习氛围积极向上!特别是初一(3)班和初一(4)班,同学们互帮互助,共同进步的精神,值得全校学习!孙平老师,莫斯理老师,带班有方!提出表扬!”
伴随着主任的表扬,校园广播站应景地切换了歌曲。悠扬轻快的前奏响起,一个清澈的男声温柔地唱起:“春水它不停向东流,流过它春夏秋冬,时光它永远不停留,把那年华都带走,都说光阴贵如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刁寒的《春水似年华》如同一股清新的溪流,流淌在放榜后喧闹又满足的校园里,为这个汗水与笑声交织的黄昏,染上了一层时光流转、青春正好的温暖底色。
夕阳熔金般的光辉将我们几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空旷的操场上,影子彼此交叠、融合。
欧阳俊华爽朗的大笑,慕容晓晓清脆如铃的笑语,张晓辉得意洋洋的宣告,秦梦瑶温柔的低语,王若曦沉静专注的侧影,姜玉凤独自远眺的清冷轮廓……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光彩。
身体的疲惫还未完全散去,额角的汗水在夕阳下闪着微光,但胸腔里鼓胀充盈的,是藤萝架下共同鏖战的默契,是放学路上互相抽背的陪伴,是难题攻克时击掌欢呼的畅快,是此刻分享着或大或小进步的纯粹喜悦。这份并肩走过的情谊,远比任何榜单上的名次更厚重,更明亮。
沙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如同大地深沉的呼吸。广播里,《春水似年华》的旋律在渐浓的暮色中悠悠飘荡,温柔地拂过每一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庞:
“……朋友啊!不要把美梦空陶醉!不要再独自伤怀!快把心敞开!朋友啊!不要把美梦空回味!用我的真情带着你的向往!去把未来打开!”
流水带走了光阴,也沉淀下最珍贵的同行。藤萝架的战歌暂歇,金榜的余晖未散,而沙河畔的青春,正喧哗着流向更远的夏天。
第41章 月诉荷心
初二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页,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悄然翻过。当成绩单发下来,看到自己和晓晓的名字都稳稳排在年级前列时,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感,混合着对漫长假期的雀跃,瞬间充盈了整个胸腔。
这个夏天,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蝉鸣聒噪,日光炽烈,而属于我和晓晓的时光,却流淌得格外温柔又迅疾,真如白驹过隙,只留下金粉般闪亮的碎片。
1995年7月31日,暑假已近尾声,一个再寻常不过却格外珍贵的夏夜。
晚饭的烟火气还未完全散去,晓晓清脆的声音便隔着院墙飘了过来:“羽哥哥!出来散步啦!”
我应声而出,她已俏生生立在门口。月光在她齐耳的短发上跳跃,衬得那双灵动的眸子愈发晶亮。
夏夜的风裹挟着白日残留的暑气和远处水汽的微凉,拂过脸颊,带来一阵舒适的慵懒。
明天,8月1日,我们就要提前返校,开启初三的征程了。这无忧无虑的暑假时光,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天。
我们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沿着熟悉的小径走向公园。
路灯昏黄的光晕拉长又缩短我们的身影,四周是纳凉邻居们模糊的谈笑和蒲扇轻摇的声响。
不知不觉,脚步便引着我们来到了那片静谧的所在——公园深处,被垂柳环抱的荷塘。
“哇!”晓晓轻呼一声,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清凌凌的,如同融化的水银,慷慨地倾泻而下,均匀地铺满了整个荷塘。
层层叠叠的荷叶,大的如伞盖,小的似圆盘,密密匝匝地挨挤着,在月华下呈现出深深浅浅、变幻莫测的绿意。
粉白相间的荷花,或傲然挺立,或含羞半开,在夜色中静默地舒展着花瓣,宛如仙子遗落的霓裳。
晚风过处,荷叶轻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若有似无的幽香便乘着风,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沁人心脾。
“真美啊,”我由衷地感叹,“像不像朱先生笔下的荷塘月色?”
晓晓侧过头看我,月光温柔地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被晚风拂起,在她光洁的额前调皮地晃动。
“像,但又不一样。”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亮晶晶的眼睛映着月光,也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朱先生是一个人,多孤单啊。你看,”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向池塘深处,“这里的蛙声都比书里的热闹,像是在为我们伴奏呢!”
池塘里果然蛙声一片,“呱呱——呱呱——”,此起彼伏,带着夏夜特有的生机勃勃。但这喧嚣非但不显嘈杂,反而像一层厚厚的绒毯,将我们与外界隔绝开来,更衬得此刻二人世界的宁静与私密。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满足感,如同这满塘的荷香,悄然弥漫,充盈着我的胸腔,鼓胀着,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悄悄伸出手,指尖试探着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背。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翻转手腕,柔软的手指坚定地回握住了我。
掌心相贴的瞬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擂鼓般加速起来。
晓晓的手小巧而温暖,带着薄薄的汗意,却无比真实地传递着她的存在。
“晓晓,”我低声唤她,声音在寂静的荷塘边显得格外清晰。
“嗯?”她应着,微微仰起脸看我,眸子里盛满了月华,也盛满了我的倒影,亮得惊人。
“没什么,”我有些赧然,握紧她的手,“就是觉得……真好。”
晓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
“羽哥哥,你傻不傻呀?‘真好’是什么呀?是荷塘真好?月亮真好?还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狡黠地眨眨眼,“……和我一起散步,真好?”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脸上有些发烫,幸好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都…都好。”我笨拙地回答。
“哼,敷衍!”她佯装生气地撅起嘴,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那你说说,这荷塘月色,哪里最打动你?”
我定了定神,目光扫过眼前的美景。
“荷叶的绿,在月光下像是会流动;荷花的白,干净得像梦一样。还有这香气,淡淡的,闻着让人心里特别安静。当然……”我顿了顿,看向她,“最打动的,是身边有个人一起看,一起闻,一起感受这份安静。不像朱先生,只能‘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晓晓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为一种温柔的专注。
她握紧我的手,轻轻晃了晃:“羽哥哥,你说话越来越好听了。以前啊,你可闷了,像个小老头。”
“喂,哪有那么夸张?”我抗议道,想起初一刚认识时自己的沉默寡言。
“怎么没有?”晓晓来了兴致,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开学大半个学期,除了交作业,你跟谁说过超过三句话?胖子那会儿还跟我打赌,说你是不是有自闭症呢!”
“张晓辉?这个死胖子!”我哭笑不得,“回头找他算账!不过……那时候确实……”
我回想起那段独来独往的日子,只有书本为伴。
“不过什么呀?”晓晓追问,眼神亮晶晶的,“是不是那时候就觉得我特别烦人,老爱缠着你问问题?”
“没有没有,”我连忙否认,语气真诚,“那时候……其实觉得你很特别。像个小太阳,突然就闯进来了,想躲都躲不开。”
我想起初一那次,她拿着数学题,不管不顾地挤开我旁边的空位坐下,叽叽喳喳地讲着她的思路,完全无视了我的沉默。
晓晓的脸颊在月光下似乎更红润了,她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真的吗?羽哥哥,其实……其实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初一上学期期中考试后。那次你数学考了满分,老师念你名字的时候,你低着头走上讲台拿卷子,侧脸绷得紧紧的,一点表情都没有。我当时就想,这个男生好奇怪,考这么好也不高兴?后来发现你总是独来独往,特别安静,我就特别……特别想了解你,想知道你一个人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眼神坦率而灼热:“所以我就‘烦’你去了呗!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嘛!”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我心底某个角落。原来在那段我以为无人关注的灰暗时光里,早已有一束光悄然为我停留。
“效果岂止是‘不错’,”我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声音低沉而认真,“晓晓,是你把我从那片‘冻土’里拉出来的。没有你,我可能现在还是那个只会低头走路、沉默做题的陈莫羽。”
晓晓的眼眶似乎微微湿润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鼻音,却异常清晰:“羽哥哥,我才要谢谢你。谢谢你没有一直躲着我,谢谢你愿意让我靠近,谢谢你……现在能这样牵着我的手。”
“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谢谢你给我的温柔,带我度过那个年代……哈哈哈哈!” 一个故意捏着嗓子、跑调跑得能绕地球三圈的歌声,伴随着一阵毫不掩饰的爆笑,突然从我们身后的柳树丛里炸响!
我和晓晓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弹开紧握的手,瞬间分开半米远,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张晓辉那圆滚滚的身影正从树影里钻出来,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肥肉都在月光下欢乐地颤抖。
而他身旁,王若曦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也憋笑憋得很辛苦,那双平时冷静的眼眸此刻弯成了月牙儿。
“死胖子!”晓晓又羞又恼,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她抄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作势要砸,“你找死啊!鬼鬼祟祟躲后面偷听!”
“哎哎哎!晓晓女侠饶命!”张晓辉灵活地(以他的体型而言)往旁边一跳,躲到我身后,探出个脑袋嬉皮笑脸,“天地良心!我们可没偷听!是你们俩情话绵绵太投入,我们这俩大活人走过来都没发现!我和若曦可是光明正大地在月光下散步,顺便欣赏一下‘荷塘私语’的绝美风景!”
他故意把“私语”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王若曦终于放下手,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她走过来轻轻拉了一下晓晓的胳膊,声音带着笑意:“好了晓晓,别理他。我们也是饭后散步,刚走到这儿,就看见你们俩……嗯……挺专注的。”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和晓晓刚才紧握的手的位置。
晓晓的脸更红了,跺了跺脚:“若曦!连你也取笑我!”
“不敢不敢,”王若曦抿嘴笑着,眼神温和,“月色这么好,荷塘这么美,气氛确实……嗯,很到位。”
她说话依旧带着那份特有的冷静,但此刻却多了几分轻松和打趣。
我看着张晓辉那张得意洋洋的胖脸,又好气又好笑:“胖子,你这歌喉不去参加油田文艺汇演真是埋没了!能把《小芳》唱成《小慌》(慌乱的慌),也是一种本事!”
“过奖过奖!”张晓辉脸皮厚得堪比城墙,他大喇喇地走到我们旁边,学着刚才我和晓晓的样子,仰头望月,做深情状,“啊!这荷塘!这月色!这蛙鸣!真是……真是‘单身狗’的催泪瓦斯啊!”他夸张地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去你的!”我和晓晓异口同声地笑骂。
“胖子,”晓晓眼珠一转,决定反击,“你少在这儿酸溜溜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个暑假,是谁天天泡在新华书店物理区?是谁坐在冷饮店门口跟人讨论题目连绿豆冰棍都忘了吃?嗯?”她促狭地看向王若曦,“若曦,你说对吧?”
王若曦的脸颊在月光下也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她依然保持着镇定,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胖子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看看晓晓,又看看我,再看看旁边安静微笑的王若曦,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喂!晓晓!你……你血口喷人!我那是……那是为了初三提前预习!这叫未雨绸缪!懂不懂?”
“哦?预习需要有人陪吗?还那么‘刚好’是我们班的物理小能手王若曦同学?”我立刻加入晓晓的阵营,揶揄道,“胖子,你这‘未雨绸缪’的阵仗,有点大啊!”
“我……我……”胖子一时语塞,支吾了半天,最后梗着脖子道,“你们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嫉妒我张晓辉同学求知若渴、勤奋上进的精神!若曦女神那是发扬同学友爱,乐于助人!对吧,若曦?”他求救似的看向王若曦。
王若曦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明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嗯,对,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
她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而且,看某人对着《物理竞赛精讲》抓耳挠腮的样子,也挺有趣的,权当解压了!”
“噗——哈哈哈!”我和晓晓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张晓辉则是一副被噎住的表情,指着王若曦:“若曦女神!你……你学坏了!你被晓晓带坏了!”
晓晓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叫近朱者赤!若曦这是认清了你‘伪学霸’的真面目!”
王若曦看着张晓辉吃瘪的样子,也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张晓辉看着她的笑颜,原本佯装的恼怒也绷不住了,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一时间,荷塘边充满了我们四人欢快的笑声,连蛙鸣都似乎被感染,变得更加起劲了。
“好了好了,”晓晓笑够了,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花,看着张晓辉,“说真的,胖子,你和若曦这‘互助小组’效果怎么样?初三物理心里有底没?”
张晓辉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挺起胸膛:“那必须的!有若曦这位‘明师’指点,我感觉打通了任督二脉!以前觉得难啃的力学、电学,现在感觉也就那么回事儿!”
他看向王若曦,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感激:“若曦讲题思路特别清晰,比老师还……呃,比某些参考书强多了!”
王若曦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别过脸:“是你自己理解能力强,一点就通!”
“行了行了,你们俩就别商业互吹了!”晓晓打断他们,拉起我的手,“既然都被你们这两个‘电灯泡’打扰了,那干脆一起吧!反正明天就开学了,今晚就当是我们‘初三同盟’的第一次非正式会晤!”
“同意!”张晓辉立刻响应,他看了看荷塘,又看看我们,“不过,这良辰美景,光站着聊天多浪费?不如……”
他眼睛一亮,指着岸边:“咱们摘点莲蓬尝尝鲜?我请客!”
他拍着胸脯,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胖子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故意惊讶道。
“去你的!我张晓辉什么时候小气过?”张晓辉说着,已经撸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朝着一支低垂的饱满莲蓬走去。
王若曦也跟了过去,轻声提醒:“小心点,别掉水里。”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
晓晓看着他们的背影,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道:“羽哥哥,你看,我就说吧!胖子这‘温水’,煮得挺有效果的!若曦这‘青蛙’,快熟了!”
我忍俊不禁,看着月光下,张晓辉笨拙地尝试够莲蓬,王若曦在一旁轻声指点,画面温馨又和谐。
晚风送来荷香,也送来朋友们的笑语。刚才被打断的二人世界的甜蜜,此刻被一种更热闹、更温暖的友情与青春的欢乐所取代。
很快,张晓辉成功摘下了两支莲蓬,得意地举着战利品回来。
“来来来,见者有份!”他豪爽地分给我们。
我们四人围坐在荷塘边的石凳上,剥着新鲜的莲子。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带着夏夜独有的微凉和甘爽。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映照着四张年轻的脸庞,上面写满了对即将到来的初三的期待、对未来的憧憬,以及此刻共享这份美好的纯粹快乐。
“明天就开学了,”张晓辉一边费力地剥着莲子壳,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初三啊,听说题海战术能把人淹死!兄弟们,姐妹们,准备好‘同生共死’了没?”
“怕什么!”晓晓塞了一颗莲子进嘴,信心满满,“我们有年级第二的胖子,有物理小能手若曦,还有我和羽哥哥这对‘黄金搭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若曦也微笑着点头,语气沉稳:“只要计划好,按部就班,应该没问题。”
我剥开一颗莲子,递给晓晓,看向他们:“没错。初三再难,我们一起闯。就像今晚,”我指了指眼前的荷塘月色,又指了指身边的伙伴们,“有美景,有朋友,有目标,没什么好怕的。”
晓晓接过莲子,顺势靠在我肩膀上,看着张晓辉笨拙地试图把莲子仁完整地抠出来,王若曦看不过去伸手帮忙,两人手指不经意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的场景,她低声在我耳边笑道:“羽哥哥,你看,我们的‘初三同盟’,好像还挺有看头的?”
我握紧了她的手,看着眼前这被月光、荷香、蛙鸣和友情环绕的美好画面,心中充满了力量。初二的终点,在这片被欢笑和温馨浸润的荷塘边,画上了一个无比圆满的句点。而初三的起点,也在这份并肩同行的约定中,悄然铺展。
月光无声,荷香弥漫,蛙鸣如鼓,友谊与初萌的爱意在夏夜里静静流淌。明天,新的征程即将开始,但此刻,这四颗年轻的心,在这片永恒的美景下,已紧紧相连。
第42章 困迷糊了
1995年8月1日,晚上七点整。
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跟得了肺结核似的喘个不停。粉笔灰混合着油印卷子的味儿,在初三(3)班的教室里飘来荡去,吸上一口,呛得人直打喷嚏。
我感觉自己的魂儿正被这嗡嗡声和这难闻的气味儿一丝丝地抽离,眼皮子沉得像是挂了两斤秤砣,困得不行不行。
讲台上,班主任孙平老师推了推他那标志性的老花镜,镜片后的小眼睛扫过我们这群提前“入伍”的毕业班新兵蛋子,慢悠悠地开了腔。
“同志们!”孙老师拖长了音,手指头在讲台上轻轻敲着。
“从今晚儿起,咱们这艘……嗯……中考的万吨巨轮,就算正式拔锚启航了!晚自习准备时间,19:00到19:15,”他竖起一根手指头晃了晃,“这15分钟,金子不换!不是让你酝酿瞌睡虫的,是让你磨刀霍霍……”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更贴切的词儿:“磨刀霍霍向那知识的高峰!第一节课,19:15到20:00整,45分钟,那更是金刚钻儿!课间休息,20:00到20:15,喘口气儿,别把弦儿绷断了。第二节课,20:15到21:00,再啃45分钟硬骨头。21点准时下课,你们就麻溜儿地回宿舍,洗洗漱漱,准备就寝。22点整,宿舍准时熄灯!熄灯了就啥也别干了,赶紧养精蓄锐,以待明日再战!”
“嗯哼……”他咳嗽了一声,“同志们,7点15分晚自习就正式开始了,都给我精神着点儿,可别光顾着惦记着那天上的星星,回头一不留神!”
他做了个失手摔东西的动作,表情特生动:“嘌岔……把手里捧着的月亮给摔稀碎!那可就真叫一个‘赔了夫人又折兵’喽!”
“听见没,羽哥哥?!”旁边慕容晓晓压得低低的、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传来,胳膊肘精准地给我肋骨来了一下,“孙老师瞅你呢!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再犯困,小心给你开小灶儿!”
我一个激灵,猛地想把沉重的脑袋从桌面上拔起来,结果动作太猛,椅子腿“嘎吱”一声惨叫,引来几道目光。我赶紧含糊应道:“嗯……听见了。”声音黏糊得像沾了浆糊。
晓晓撇撇嘴,动作快如闪电,“唰”一下从她那硬壳笔记本上撕下一页,钢笔尖在纸上飞龙走凤。
趁着孙老师转身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初三纪律十条”,一个温热的小纸团像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塞进了我汗津津的手心。
我偷偷展开,晓晓那火星子似的字迹蹦了出来:“再犯困,就给你脑门画个带壳的!”
我嘴角抽了抽,赶紧把纸条攥成更小的团,塞进笔袋深处。
七点十五分,催命符似的电铃声准时炸响。
物理老师费政,夹着那本厚得能当凶器的《物理中考题库》,踩着铃声的尾巴,像一阵裹着粉笔灰的寒风刮进了教室。
“啪!”题库跟块板砖似的重重拍在讲台上,粉笔灰应声腾起一小片云雾。
费老师那鹰隼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全场,最后精准地钉在我脸上。
“牛顿定律,”他那带着点沙哑、又透着股不容置疑劲儿的声音响起,“被讲出花来了啊?陈莫羽!苹果落地了!”
我一个哆嗦,混沌的大脑还没完全开机,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跟着晓晓站了起来。
全班哄堂大笑。
我这才发现,费老师那根油光水滑的深色木教鞭,正不轻不重地点在我摊开的物理书上,离我搁在书上的手指头就一寸远,那架势,仿佛在点着欠债人的脑门。
“陈莫羽!”费政踱进一步,教鞭尖几乎要戳破书页,他微微眯起眼,带着点审视,“你来说说,物体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的条件是什么?”
他嘴角似乎往下撇了撇:“别告诉我,你梦里还跟黄蓉学打狗棒法呢!你爸妈知道了得多伤心?这物理课的钱,可不是白交的!”
又是一阵哄笑。
我脸上滚烫,嘴唇嗫嚅着,刚发出个“呃……”的音节,掌心突然又被塞进一个温热、皱巴巴的小纸团!
我几乎是用指甲抠开的,晓晓那救命的火星字再次出现:“笨蛋!惯性定律!物体不受力或受平衡力!再睡真画带壳的了!”
这行字像一针强心剂!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别抖:“报告老师,是……惯性定律。物体不受外力作用,或者所受外力的合力为零时,总保持匀速直线运动状态或静止状态。”
费政的教鞭终于慢悠悠地从我书上移开,他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点“算你识相”的味道:“嗯……算你耳朵根子还有点用,没被瞌睡虫彻底啃掉!坐下!”
他猛地提高音量,教鞭“笃笃”敲着讲台,震得粉笔灰直落:“都给我把眼珠子瞪圆了!这定律是根本!根深才能叶茂!别整些虚头巴脑的花活儿!欠下的,早晚都得还!”
我如蒙大赦地坐下,后背一层冷汗。偷瞄晓晓,她坐得倍儿直,眼睛粘在黑板上,嘴角却绷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得意小弯钩。
我刚把那张救命符夹进物理书当书签,教室里忽然响起一片刻意压低的“嘶……”声和压抑的笑。
我顺着大家的目光往窗外走廊一瞟——好家伙!“楚霸王”楚江南那铁塔似的黑影,正像尊门神一样无声地杵在窗外!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那标志性的黑脸轮廓带来的压迫感,隔着玻璃都能让人喘不上气。
“我的姥姥……黑无常巡街了……”前排的胖子张晓辉把脖子缩进衣领,用气声向他同桌王若曦嘀咕。
王若曦没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给了他肋下一记精准的“提醒”,胖子立刻噤声,脸皱成一团。
楚江南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了好几圈,终于挪开他那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然而,还不到一分钟!教室另一侧靠走廊的窗户边,几个同学又忍不住发出了小小的骚动和憋不住的“扑哧”声。
我好奇地再次望出去。
昏黄的路灯光下,只见“楚霸王”那高大的身躯正牢牢堵在隔壁四班的后门口,一个穿着红色背心、浑身汗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高大身影,被他像拎小鸡崽似的揪着胳膊拖了出来——正是欧阳俊华!
他怀里还抱着个沾满泥土的篮球,耷拉着脑袋,活像霜打的茄子。
“欧阳俊华!”楚江南的咆哮隐隐传来,带着雷霆之威,“晚自习铃声是给你当背景音乐的?!啊?!操场是你家后花园?!给我站直溜了!立正!”
欧阳俊华垂头丧气地贴墙站好,那个脏兮兮的篮球“咚”一声掉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滚了两圈。
“噗哈哈哈……”胖子张晓辉这次实在没憋住,笑喷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脸憋得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
讲台上的费政冷冷地朝这边剜了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胖子立刻正襟危坐,假装对牛顿第一定律的“深刻内涵”产生了灵魂层面的顿悟,嘴里还念念有词。
八点整!下课铃声如同天籁!教室里紧绷的弦“嘣”地断了,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啦声、伸懒腰的呻吟声、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瞬间炸锅!
“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胖子张晓辉炮弹似的冲出教室门,夸张地拍着胸脯,“吓死胖爷我了!这‘楚霸王’神出鬼没啊!跟鬼片儿似的!欧阳那小子点儿也太背了!点背不能怨社会啊!差点把我牛顿祖师爷从定律里吓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模仿欧阳耷拉脑袋的样子。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脑浆子都成糨糊了:“别提了……我差点就被费老师当成反面教材,钉在咱班物理史的耻辱柱上了……困得我快灵魂出窍了……”
“活该!”慕容晓晓像阵小旋风似的追上来,毫不客气地伸手就在我胳膊上精准一拧!力道那叫一个稳准狠!疼得我“嗷”一嗓子。
“让你昨晚不好好不睡觉!老实交代,又偷偷摸摸干啥去了?下次再犯困,你看我画不画!说到做到!画个最大的!”
“嘶——姑奶奶!轻点儿!手下留情!”我疼得龇牙咧嘴,连连躲闪,“真没有!天地良心!对灯发誓!就是……就是这晚自习跟坐老虎凳似的,灯管嗡嗡念紧箍咒,粉笔灰直往鼻孔里钻……”
我小声辩解,眼神有点飘忽。
“哼!借口!全是借口!比欧阳那篮球还圆!”晓晓送我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白眼,手却伸进她那鼓囊囊的、印着卡通喷火小恐龙的书包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裹着毛巾的玻璃瓶,瓶身还凝着水珠,不由分说塞进我怀里。温热的触感透过毛巾熨贴着手心,是牛奶。
“喏,我妈非让带的,说是补你那快要锈住的脑子,省得你笨死。便宜你了!赶紧喝!”
“哎哟哟!了不得了不得!见证历史了啊!”胖子张晓辉立刻把大脸凑过来,挤眉弄眼,表情夸张得能直接上春晚演小品,“爱心牛奶哦!老陈,你这待遇!羡慕嫉妒恨啊!晓晓同学,我的那份呢?革命友谊的小船不能翻啊!胖子的心也是肉长的!”
“去去去!边儿待着凉快去!”晓晓作势抬脚要踹他,“想喝自己小卖部买去!胖子,牛奶喝多了容易横向发展,该注意点体型管理啦!小心跑不动让欧阳笑话!”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胖子夸张地捂住胸口,一脸悲愤,模仿着话剧腔,“我这一身,那都是知识的沉淀!是智慧的重量!密度大,懂不懂?这叫内涵!对吧若曦女神?”他扭头寻求场外支援。
一旁的王若曦抿着嘴,浅浅地笑了笑,没搭腔,只是默默地从她干净整洁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印着茉莉花纹的铁皮糖盒,轻轻打开,递了一颗清凉的薄荷糖给胖子。
“还得是咱若曦女神!人间小天使!及时雨!”胖子张晓辉如获至宝,剥开糖纸“嗖”一下丢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块,含糊不清地感慨,“甜在嘴里,暖在心头啊!人间自有真情在!胖子我记一辈子!”
我们四个正嘻嘻哈哈打闹着往宿舍楼方向走,迎面就撞上了刚从办公室晃悠出来的班主任孙平老师。
“孙老师好!”我们几个立马收起嬉皮笑脸,站得笔直,异口同声,恭敬得不行。
孙老师点点头,慢悠悠地踱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几秒,带着年老父亲看自家不争气儿子的关切:“莫羽啊!”
他开口了,还是那慢条斯理的调调:“感觉怎么样?这头一天上晚自习,就跟头一回进大观园似的,眼花缭乱,找不着北了吧?我看你那物理课前半段,那魂儿啊,飘得比氢气球还高,费老师那教鞭差点给你当定魂针使了。那场面,啧,挺值回票价!”
我脸腾地一下红了,想起被当众点名的窘迫和晓晓那“带壳的”警告,臊得慌:“还……还行,孙老师。就是……就是刚开始,有点儿……有点儿不适应,犯困,跟晕船似的。”
“嗯,正常。”孙老师理解地点点头,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刚开始都这样,生物钟它也得倒时差不是?关键啊,得尽快把这根弦儿调准喽。弦绷得太紧,”
他做了个拉弓的姿势,弓弦绷得直直的:“‘啪’,断了。可你要完全松下来,”
他两手一摊,肩膀一耸,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幽默:“那箭可就射不出去喽!软中华也救不了急。记住喽,有啥沟沟坎坎,随时来找我,办公室,或者我宿舍,都行。”
“身体,”他指了指心口,表情认真了点,“是革命的本钱。别硬扛,扛不住,知道不?咱不兴打肿脸充胖子那一套。”说着还瞥了一眼旁边的张晓辉。
“嗯!知道了!谢谢孙老师!”孙老师这接地气又透着关切的话,让我心里暖烘烘的,赶紧认真点头。
“得,都麻溜儿回去洗洗涮涮,早点儿歇着,养精蓄锐!这仗啊,才刚开头呢!”孙老师挥挥手,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开了,背影融进宿舍楼的阴影里。
推开306室的门,那股子混合着汗味、新晒被褥的太阳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春脚丫子味儿,扑面而来。宿舍里已经回来了好几个人,低声交谈着。
胖子张晓辉像泄了气的皮球,咣当一声把自己砸在他的上铺,弹簧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满足地叹息:“啊——朕的紫禁城!朕的龙榻!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他迫不及待地翻身,撅着屁股在书包最底层一阵摸索,掏出一本边角都卷成波浪形的《圣斗士星矢》漫画,封面上星矢正挥拳燃烧着小宇宙:“嘿嘿嘿,黄金十二宫的妞儿们……呸呸呸,黄金圣斗士们,胖爷我披荆斩棘来啦!”
我则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自己靠窗的下铺,手里还攥着那个温热的牛奶瓶,瓶身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摸起来湿漉漉、滑腻腻的。
窗外,其他宿舍男生的笑闹声、水房里哗啦啦的洗漱声,还有不知道谁在用破锣嗓子吼着“妹妹你坐船头啊,哥哥我岸上走……”,交织成初三住校生活的背景音,吵吵嚷嚷,又莫名地真实。
“哎,莫羽,”胖子张晓辉从上铺探出半个圆滚滚的脑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眼睛还警惕地瞟着门口,生怕“楚霸王”或者宿管从天而降,“你说欧阳这会儿……是不是还在楚霸王办公室门口当门神呢?他那宝贝疙瘩篮球,我看悬喽,八成得充公,支援学校体育建设了。楚霸王那脾气,能饶了他?”
他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嘿嘿笑声,又有点兔死狐悲的同情。
我拧开牛奶瓶盖,小心地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点奶腥味的液体滑进喉咙,竟然奇异地安抚了紧绷了一晚的神经。
“谁让他顶风作案……‘楚霸王’眼皮底下打游击,胆儿也太肥了。”我顿了顿,想起欧阳那股天不怕地不怕、认准了篮球就是命的劲儿,“不过,他那脾气,我估摸着,明天……他还敢。”
“嘿!那必须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篮球故,二者皆可抛嘛!欧阳那是真汉子!”胖子深表赞同,盘腿坐好,把漫画书摊在腿上,美滋滋地翻开,嘴里开始抑扬顿挫地配音效,“看招!天马——流星拳!咻咻咻咻……轰隆!哎呀,米罗的猩红毒针!胖子我闪!”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悄无声儿地溜到了十点。
宿舍楼里的喧嚣像退潮般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水房偶尔传来一两声水龙头的嘀嗒,和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声。
306室的灯也熄了,室友们或躺或卧,发出轻微的鼾声或翻身声。突然!
“唰——!”
一道雪亮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门上方那个小小的玻璃窗里直射进来!
那光柱像精准制导的导弹,“啪”一下,结结实实地打在胖子那张因漫画情节正眉飞色舞、表情极度投入的圆脸上!瞬间把他照成了“人形探照灯”,连鼻孔里的鼻毛都清晰可见!光线也扫过其他几张床铺,能模糊看到室友们被惊醒、慌忙闭眼装睡的身影。
“306!张晓辉!”宿管李大爷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极具穿透力和爆发力的怒吼,伴随着一大串钥匙猛烈晃动的“哗啦哗啦”声,在门外炸响!那声音震得门板都在抖,“几点了?!啊?!还看这些个闲篇儿!手电筒!给我收起来!灯都灭了不知道吗?!眼里还有没有纪律?!要不要我老人家发发善心,帮你把这点儿小宇宙也给彻底熄喽?!省得你在这儿燃烧!”
胖子张晓辉的反应堪称神速!绝对是他这辈子最敏捷的时刻!“嗷呜!”一声怪叫,堪比被踩了尾巴的猫,手里的漫画书“嗖”一下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塞进了枕头最深处,还用力拍了两下压实。整个人“哧溜”就缩进了薄被里,瞬间裹成了一个巨大的、只露出后脑勺的蚕蛹!动作快得绝对超越了漫画里圣斗士的瞬移!
我也吓得一激灵,心跳到了嗓子眼,赶紧把还剩小半瓶的牛奶瓶塞到床底下最里面,拉过被子蒙住头,屏住呼吸。
其他几个装睡的室友也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门外,李大爷那威力巨大的手电光柱又在狭小的宿舍里不甘心地、地毯式地扫射了两圈,光斑在墙壁和天花板上乱晃,确认没有其他“敌情”,才伴随着一声恨铁不成钢的“不像话!年纪轻轻不学好!”,以及钥匙串哗啦声和渐渐远去的、重重的脚步声,慢慢消失。
黑暗重新统治了306。
一片死寂中,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晌,胖子张晓辉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庆幸和无限委屈的声音,从他那“蚕蛹”深处幽幽地、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气若游丝:
“我的天马……流星拳啊……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丢丢……就被李大爷的……‘正义制裁光束’……给……给彻底……Ko了……连圣衣……都保不住……”
我闭上眼睛,眼皮依旧像挂了铅块,沉甸甸地往下坠。
但晓晓纸条上那只张牙舞爪的“带壳的”、孙老师慢悠悠的“别摔碎月亮”、费老师那“欠下的早晚得还”、掌心牛奶瓶残留的温热触感、胖子被手电筒瞬间照成“人形灯泡”的滑稽惨状…………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混杂着粉笔灰的味道、新被褥的棉布味、淡淡的脚汗味,还有窗外不知疲倦的夏虫唧唧复唧唧的鸣唱,一股脑儿地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这声音,这气味,这光影,构成了我对初三毕业班这漫长一夜的最初记忆。
窗外的虫鸣声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它们像是在为这场刚刚拉开沉重序幕的、名为“中考”的漫长马拉松,吹响了第一声带着夏夜燥热与青草气息的号角。
而我们这些被关在夜自习牢笼里的“困兽”,懵懂,躁动,带着初入樊笼的不适与小小的反抗,还远未真正意识到,当这笼门最终开启之时,便是我们各自奔向未知远方的起点。此刻,只有头顶那似乎永远在嗡嗡作响的惨白色的灯管,是这漫长征程最初的见证者。
第43章 微光行动
晚上十点整,宿舍楼的总闸准时被拉下,“咔哒”一声沉闷的响动,整栋大楼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306宿舍里,八张铁架床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窗外,整个宿舍区被强制按入沉寂,只有远处公路上卡车驶过时模糊的、永不停歇的轰鸣,像是大地疲惫的鼾声。
我和张晓辉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我下铺,他上铺),像两个潜伏在敌后的哨兵,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缓的节奏,耳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门外走廊里任何一丝异动。这已经是开学第三周的周中了,对于宿管李大爷的“夜巡模式”,我们早已烂熟于心。
过去两周的“秘密侦查”成果斐然。我们像两个蹩脚的特工,在无数个熄灯后的夜晚,屏息凝神,用耳朵绘制了李大爷的行动轨迹图:
十点整熄灯拉闸后,他必然从一楼值班室出发,用那双标志性的沉重老布鞋踩踏着水泥地,开始他雷打不动的三层楼巡查。路线那是相当固定:从一楼开始,一层层往上,每层必查水房和厕所,嘟囔着“没一个省心”的口头禅,拧紧水龙头。大约在十点十五分左右,他会踏上三楼的走廊,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我们306门口,一路向西头水房走去,停留约三分钟,再折返回来,最终停在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接着,是下楼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由清晰到模糊,一层、两层……最终完全消失在一楼的方向。整个过程,精准得如同上了发条,耗时在二十二到二十五分钟之间。
“脚步停了……在楼梯口……”我凝神细听,用气声向上铺通报,熟悉的、由近及远的下楼脚步声如约响起,最终归于沉寂,“目标已下楼,确认返回一楼巢穴。”
“呼……”张晓辉长长地、极其轻微地吁出一口气,“第一步,安全。目标归巢。”
“第二步,”我接口,声音同样压得极低,“静默等待‘休眠’信号。”
这一步我们无法直接听到一楼的动静,但经过两周的观察和情报分析(主要是通过第二天早上观察李大爷的精神状态、偶尔听到他抱怨没睡好的情况和从一楼兄弟宿舍那儿打探的消息),我们掌握了他的“休眠”时间表:返回值班室后,他会脱鞋、泡脚(大约十分钟),然后打开他那台破旧的半导体收音机,听一会儿咿咿呀呀的戏曲或评书(约十五分钟),最后关掉收音机,清嗓子,嘟囔几句“熬不住喽”,这才真正躺下。从他踏进值班室的门到鼾声响起,间隔大约在三十分钟左右。我们只需在心里默默读秒。
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拉长。宿舍里其他六个兄弟的鼾声此起彼伏。
我和张晓辉在各自的床铺上,像两尊石像,只有眼珠在黑暗中偶尔转动,心中默数着时间。二十五分钟……二十八分钟……三十分钟!
“时间到!”张晓辉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宣布,带着一丝冒险的兴奋,“按‘规律’,鼾声该响了。行动代号:‘微光行动’,启动!”
我们俩如同被解除了定身咒,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
我悄无声息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宝贝的充电式台灯——这是我们周日回家时偷偷带来的“战略物资”。
按下开关,一束极其柔和、昏黄的暖光瞬间亮起,亮度被我们精心调到了最低档,仅仅勉强照亮桌面中心一小圈区域,光线温驯得像只刚睡醒的猫。
我立刻用一本卷了边的《物理题典》竖起来,严严实实地挡在灯体靠门的一侧,确保光线被牢牢束缚在桌面范围。
胖子也如法炮制,在他那边的上铺点亮了他的充电台灯(他上铺有床沿遮挡,相对更隐蔽),同样用书本小心遮挡光源。
两团微弱而安全的暖黄色光晕,如同黑暗深海里两只小心翼翼亮起尾灯的深海鱼,在寂静的深夜里悄然浮现。
昏黄、柔和的光线温柔地铺洒在桌面上,照亮了摊开的物理练习册。晚自习时让我抓狂的滑轮组受力分析图再次出现在眼前。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息。这光虽然微弱,却足够看清字迹,是我们对抗黑夜和课业的秘密武器。
“卧槽,老陈,江湖救急!”张晓辉刚趴下不到两分钟,就压低声音哀嚎起来,他愁眉苦脸地对着他那本物理练习册,“这滑轮组真球难!绳子绕得我头晕眼花的!这摩擦力方向到底该咋标哩?”他习惯性地想去摸枕边的薄荷糖盒,但又忍住了,怕发出声音吵着宿舍其他兄弟。
我悄悄地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蹑手蹑脚地走到胖子的床下,稍微踮起脚,借着微弱的光线凑过去看,小声分析道:“你看这个动滑轮,省力不省功,绳端拉力是……”
“哦~~~!明白了!老陈,有你的!多谢!赶紧回去吧,别冻着啦!”张晓辉听懂后千恩万谢。
我又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爬回了我的床上,继续开始秉灯夜读,时间在沙沙的笔尖划纸声与哗哗的翻书声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沉重得像挂了铅块。胖子那边翻书的声音也变得迟缓。我们强打着精神,在昏黄的光晕里与物理题搏斗,直到意识渐渐模糊……
“铃——!!!”
刺耳的起床铃声如同炸雷,将我从混沌中惊醒!我猛地抬起头,脸颊还贴着冰凉的物理练习册,上面印着几道模糊的压痕。眼前乱冒金星,大脑混沌的像灌满了浆糊,沉重得抬不起来。向窗外望去,天已蒙蒙亮。
“我……我的脖子……”胖子在上铺发出痛苦的呻吟,揉着僵硬的肩膀和脖子,“感觉像被楚霸王的车轱辘碾了一样……”
我挣扎着爬起来,跑去水房洗漱,拧开水龙头,狠命地用冷水洗脸,也没有驱散那厚重的困倦。
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窝下方两团浓重的乌青清晰可见,活像被人揍了两拳。
再看张晓辉也好不到哪去,眼袋浮肿,眼神涣散,依然成了熊猫眼儿。
早读课上,同学们抑扬顿挫的朗读声像催眠曲。我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打架,头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磕在桌面上。
旁边的慕容晓晓用手肘狠狠捅了我一下,压低声音,带着探究和不满:“喂!羽哥哥!昨晚做贼去了?困成这样?”
我一个激灵,强行睁开眼,努力聚焦在课本上,含糊地否认:“没……没有啊……就是……就是没睡踏实……”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前排的张晓辉更是激进地直接进入了“小鸡啄米”模式,脑袋一点一点,幅度越来越大。
旁边的王若曦微微蹙着眉,用笔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张晓辉猛地惊醒,茫然四顾,对上王若曦平静却洞悉一切的目光,他赶紧抹了把脸,强打精神坐直,嘴里嘟囔着:“……没睡好,没睡好……”
第一节课是物理。费政老师夹着那本厚厚的题库走进来,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全场,立刻捕捉到了我和胖子这两个精神萎靡、哈欠连天的“重点目标”。
他眉头一皱,教鞭“笃笃”敲了两下讲台:“有些同学,晚上不养足精神,白天就在这梦游!牛顿定律是梦出来的吗?啊?”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我和胖子,我们俩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书里。
整个上午,我们都像两滩烂泥,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瘫倒。晓晓和若曦投来的目光,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成了了然和隐隐的担忧。
这种恶性循环持续了几天。白天精神恍惚,课堂效率低下,晚上又得靠“微光行动”补白天的窟窿,结果第二天更困。我和张晓辉眼下的乌青越来越深,像戴上了半永久的墨镜。晓晓拧着眉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多,王若曦看张晓辉的眼神也愈发严肃。
终于,在一个课间,我和张晓辉趴在课桌上补觉时,晓晓和王若曦对视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协议。两人一起起身,走向了班主任孙平老师的办公室。
下午自习课,孙平老师慢悠悠地踱进了教室。他先是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和张晓辉的课桌旁。
他那标志性的老花镜片后,小眼睛在我和张晓辉脸上那两对醒目的“熊猫眼”上停留了许久,带着了然和一丝无奈。
“陈莫羽,张晓辉,”孙老师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带上你们那俩‘宝贝’台灯。”
我和张晓辉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东窗事发了。在晓晓和王若曦平静却带着小小“告密者”心虚的目光注视下,我们俩垂头丧气地站起来,磨磨蹭蹭地从书包里掏出那两盏被我们视若珍宝的充电台灯。
办公室里,孙平老师接过台灯,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我们俩那无法掩饰的憔悴面容,叹了口气,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调侃又语重心长的调调说:“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可这劲儿,得使在刀刃上,不能使在跟自个儿的身体较劲儿上。晚上熬得跟夜猫子似的,白天困得跟瘟鸡一样,这账,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别为摘星星摔碎月亮’,这话我说过多少遍?月亮(身体)摔碎了,星星(成绩)你也够不着喽!这灯,我先替你们保管着。从今晚起,老老实实给我睡觉!听见没?!”
我和张晓辉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应着:“听见了,孙老师!”
当晚,宿舍楼准时陷入黑暗。我和张晓辉躺在各自的床上,听着窗外熟悉的虫鸣和远处车声,第一次觉得这黑暗如此漫长。枕头底下空空如也,再也没有那可以点亮一方小天地的温暖光源。习惯性地竖起耳朵,走廊里一片寂静。我们失去了对抗黑夜的武器,也失去了那份在隐秘中奋斗的刺激感。一种巨大的空虚和不适应感袭来。
“唉……”黑暗中,张晓辉长长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呻吟,“这下……真成‘困兽’了……只能乖乖睡觉了……”
“是呀!白天困得像鸡啄米,晚上精神得像夜游神!”我也翻了个身,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哎!这下完玩儿了,灯没了!哎!硬睡吧!”
熬夜的漩涡,被强行按下了停止键。我们被迫回归了正常的轨道,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这初三的夜,似乎更加漫长,也更加真实了。窗外,不知哪个宿舍,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叹息,仿佛是同道中人的共鸣。我们这条隐秘的战线,暂时,算是彻底熄火了。
第44章 迷雾黑板
作息规律了,黑眼圈淡了,白天上课也不跟瞌睡虫摔跤了。正当我以为终于摆脱了“夜猫子”的诅咒,走上阳光学霸的康庄大道时,命运它老人家,又开始给我搞事情了。
这事儿,得从英语课说起。
上午第二节,阳光透过我们初三(3)班南边的大窗户,明晃晃地洒进来,照得英语老师梁雁翎那头时髦的卷发都在发光。
梁老师今天穿了件特洋气的红格子呢外套,正站在讲台上,用她那根细长的教鞭,指着黑板上刚写下的几个花体英文单词,字儿写得那叫一个龙飞凤舞,特有艺术细菌。
“同学们,注意这个单词,‘abroad’,”梁老师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点她特有的小得意,“意思是‘在国外’,发音是 \/??br??d\/,来,跟我读——abroad——”
全班同学跟着齐声念:“abroad——”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风水宝座”,旁边是正襟危坐、小脸儿绷得紧紧的慕容晓晓,一头凌乱的短发美丽动人。
我也张着嘴,努力跟上节奏:“a……bra……d……”
等等……不对劲!
黑板中央,梁老师刚写的那个大大的、漂亮的“abroad”,在我眼里,它……它怎么糊了?像谁在上面泼了一层稀释的灰墨水,字母的边缘像被水晕开的墨迹,模模糊糊地融成了一片!
我用力眨了眨眼,再睁开。那片灰雾还在!“abroad”变成了“a……b……一团浆糊……d”?那个“r”和“o”呢?它们私奔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熬夜熬出后遗症了?眼睛……花了?
“陈莫羽!”梁老师那带着点促狭笑意的声音,像根小针似的精准地扎到了我耳朵里。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正透过人群,含笑看着我:“来,你站起来,把刚才这个新单词‘abroad’,给大家念一遍,顺便说说是什么意思?”
我头皮一麻,硬着头皮站起来。讲台离我大概有八丈远(心理距离),那块承载着知识(和我的噩梦)的黑板,此刻在我眼里,就是一块巨大的、蒙着厚厚毛玻璃的灰色幕布。
我眯起眼,使劲往前探身,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就差没把眼珠子抠出来贴黑板上了。
“呃……a……b……那个……”我吭哧瘪肚,努力想从那片混沌里辨认出字母的形状,“a……broad……” 最后一个音发得极其心虚,像蚊子哼哼。
梁老师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陈莫羽?没吃早饭?大声点!念清楚!”
我急得额角冒汗,脸皮发烫,扶着课桌的手都有点抖。
完了完了,一世英名……虽然可能也没啥英名……就要毁在这片“迷雾黑板”上了!
就在这社死边缘的关键时刻,我旁边的晓晓,“唰”地一下举起了手,动作快得像闪电!
没等梁老师点名,她那清脆又带着明显怨气的声音就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了:“梁老师!陈莫羽他眼睛看不清了!他根本看不见您写的字!”
嗡——!
全班几十道目光,瞬间像聚光灯一样,“唰”地全打在了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正在被参观的猴子,瞬间僵在了原地,脖子都硬了。
我侧过头,看向晓晓,她小脸气得鼓鼓的,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正狠狠地瞪着我,眼神里清清楚楚写着:“活该!让你和胖子晚上作死!眼睛熬坏了吧!该!”
“……” 我心里那个悔啊,肠子都青了。
真是应了孙老师那句名言——别为摘星星,摔碎了月亮!我这“月亮”(眼睛),八成是摔出裂纹了!
梁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下讲台,走到我座位旁边。
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我的眼睛,又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真看不清了?眯着眼看东西多久了?”
我臊眉耷眼,声音细若蚊蝇:“就……就这两天……黑板上的字有点……模糊……”
“唉!”梁老师直起身,叹了口气,那表情颇有点“怒其不争”的味道,对着全班,也像是对着我,声音提高了几分,“都听见了吧?陈莫羽同学,这就是长期疲劳用眼,不注意休息的结果!看不清了!这很可能是假性近视,抓紧时间治疗,也许还能挽救!要是拖久了成了真性近视——”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那可就得跟眼镜打一辈子交道了!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特别是这心灵的窗户,更要保护好!劳逸结合,懂不懂?坐下吧!”
我如蒙大赦,灰溜溜地坐下了,感觉屁股下的凳子都烫得慌。
晓晓在旁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充满胜利意味的“哼!”,然后挺直了腰板,继续看她的笔记,仿佛刚才那个仗义执言(实则告状)的不是她。
下课铃声如同天籁。
我还没从“迷雾黑板”的打击和当众处刑的尴尬中缓过神,胳膊就被一只带着薄怒的小手给攥住了。
晓晓揪着我的衣袖,把我拽到教室外面的走廊拐角,小脸儿绷得紧紧的,眼神跟小刀子似的剜着我。
“羽哥哥!眼睛坏了吧!啊?”她压低声音,但怒气值爆表,“这下不逞英雄了吧?晚上跟胖子俩人偷偷摸摸点灯熬油,熬得挺欢实是吧?现在好了,黑板变毛玻璃了!舒服了?哼!我看你就是活该!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被她数落得抬不起头,只能小声辩解:“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啊……胖子他咋没事……”
“人家张晓辉那是天赋异禀!吃得多,底子厚!你行吗?”晓晓毫不留情地戳穿,“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还跟着遭罪!你……”
“哟!这是怎么了?我们三班的模范同桌,在走廊上演哪出呢?”一个带着点清冷戏谑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我和晓晓同时回头,只见隔壁四班的高冷学神姜玉凤,正抱着几本书,从楼梯走上来。
她轻灵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目光在我俩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晓晓还攥着我衣袖的手上,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玉凤姐!”晓晓像找到了组织,立刻松开我,小跑过去,对着姜玉凤就开始“告状”,小嘴叭叭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你快看看羽哥哥!还有胖子!他俩之前晚上不睡觉,偷偷开灯学习,把眼睛熬坏了!现在羽哥哥连黑板上的字都看不清了!梁老师刚才上课都点名了!气死我了!你说他们是不是自找的!”
姜玉凤的目光转向我,带着点审视,又有点看好戏的意味,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她轻轻“呵”了一声,那调子,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我说呢,最近看陈莫羽眼神有点飘。原来是‘负重前行’,把眼睛累着了!”
她转向气鼓鼓的晓晓,慢悠悠地说:“晓晓,别气了!眼睛不好了,也不是世界末日。配副眼镜嘛!我看你家莫羽戴副眼镜,说不定还挺帅的,显得斯文,对吧?”她说着,还特意冲我挑了挑眉。
“……” 我斯文?我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晓晓被姜玉凤这么一说,愣了一下,随即小脸微红,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帅什么帅!玉凤姐你就知道向着他!哼!配眼镜不花钱啊?还得被人叫‘四眼田鸡’!烦死了!”
姜玉凤轻笑出声,拍了拍晓晓的肩膀:“行了,小管家婆!赶紧带他去找孙老师吧,这事儿得跟班主任报备一下,看看怎么处理。是去校医室还是直接去医院查查。”
她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抱着书,施施然回四班去了,留下我和晓晓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听见没?四眼田鸡!”晓晓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走!找孙老师去!这事儿没完!”
我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蔫头耷脑地跟在气势汹汹的晓晓后面,朝着班主任孙平老师的办公室走去。
路上正好撞见刚从厕所晃悠出来的张晓辉。这厮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桃酥,嘴巴塞得鼓鼓囊囊,一脸满足。
“哟?莫羽?晓晓?你俩这表情……演苦情戏呢?”张晓辉含糊不清地问,眼神在我俩脸上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我明显萎靡不振的脸上,“莫羽,咋了?因为被梁老师训了不高兴?还是被晓晓揍了一顿?”
“揍你个头!”晓晓气得差点跳脚,指着我对张晓辉控诉,“胖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拉着羽哥哥晚上瞎折腾!把他眼睛熬坏了!现在连黑板都看不清了!梁老师上课都点名了!你倒好,吃得香睡得着,眼睛倍儿亮!你说你是不是个祸害!”
张晓辉的嘴巴瞬间停止了咀嚼,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桃酥渣子都忘了擦。
他看看一脸悲愤的我,又看看怒火中烧的晓晓,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瞬间变成了惊愕和一点点……心虚?
“啊?不……不会吧?”张晓辉凑近我,伸出他那油乎乎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莫羽?真……真看不清了?不能吧?咱俩不是一块熬的吗?我这……我这还5.0呢!”他一脸无辜地眨巴着他那双贼亮的大眼睛。
我看着他那张吃得油光水滑、视力好得能当望远镜的脸,再看看自己眼前这片挥之不去的“迷雾”,悲从中来,忍不住哀嚎:“胖子!你个叛徒!营养都补你自己身上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我这倒霉蛋儿!”
办公室里,孙平老师正捧着他那个掉了不少漆的大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热气,看着报纸。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那标志性的老花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光点。
晓晓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去,噼里啪啦就把我的“悲惨遭遇”和胖子的“罪状”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张晓辉跟在我后面,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孙老师放下搪瓷缸子,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慢悠悠地看向我,那眼神,带着点“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又有点“你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的无奈。
“陈莫羽啊,”他开口了,还是那慢条斯理的调调,语重心长地说,“我说什么来着?‘别为摘星星,摔碎月亮’。你看看,你这月亮(眼睛),是不是摔出坑来了?啊?”
我羞愧地低下头:“孙老师……我错了……”
“知道错就好。”孙老师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仔细看了看我的眼睛,“啧,这眼神儿,是有点发直。看不清黑板,影响学习是大事儿。”
他沉吟了一下:“这样,下午自习课,给你开个假条,让慕容晓晓陪你去趟校医室先看看。校医要是拿不准,就直接去人民医院挂个眼科,查查是真性还是假性。要是假性,还有救。要是真性……”
他顿了顿,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认命吧,小伙子,准备跟眼镜结下深厚的革命友谊。这玩意儿,戴上了,可就不好摘喽!”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旧绒布包着的东西。
他打开绒布,里面是一副样式老旧的、金属框的眼镜,镜片看起来是透明的,但比普通镜片似乎厚一点。
“喏,”孙老师把那副眼镜递给我,脸上带着点怀念,“这是我年轻时刚近视那会儿戴的,一百来度。虽然样式是老了点,但好歹是近视镜,不是老花镜。你先对付着戴两天,看黑板能清楚点不?等检查结果出来,该配新的配新的。记住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双眼睛,更是本钱里的本钱!以后晚上,老老实实地睡觉!听见没?”
我接过那副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痕迹的近视镜,心里五味杂陈。
晓晓在旁边,看着那副老式眼镜,小嘴撇了撇:“样式是够老的……”
张晓辉凑过来,好奇地瞅着那眼镜,小声嘀咕:“老陈,戴上试试?让胖爷我瞅瞅,像不像老学究?”
我无奈地,在孙老师、晓晓和张晓辉三人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把那副象征着我“悲惨命运”和孙老师“革命友谊”的近视镜,架在了鼻梁上。
世界,瞬间清晰了!清晰得有点……晕!眼前的东西都好像缩小了点,还有点轻微的变形感。但至少,黑板上的迷雾,暂时被驱散了!那模糊的“abroad”,此刻清晰地印在墨绿色的黑板上,字母棱角分明。
只是这代价……我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一个鼻梁上架着古董近视镜、一脸生无可恋的少年。
唉,这迷雾是散了,可我陈莫羽的“光辉形象”,算是彻底栽进“四眼”的黑历史里了。
张晓辉那厮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得,这回真是……赔了视力,折了形象。
这初三的日子,真是惊喜(吓)不断啊!
第45章 御前滴药
“走啦走啦!再磨蹭李医生就下班啦!”下午自习课铃声刚歇,慕容晓晓就跟拔萝卜似的把我从座位上薅起来。
她凌乱的齐耳短发被带得飞起,拽着我一路火花带闪电奔向医务室。
孙平老师专门给我和晓晓批了假条,让晓晓陪我去找校医李医生,去诊断和治疗我这双因熬夜学习累坏的眼睛
校医李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弯得像月牙:“哟,这就是孙老师说的‘重点保护对象’?来来来,坐好!让我好好瞧瞧!”
他捣鼓着一台带额托的验光仪,冰凉的托架抵上我额头,眼前景物瞬间模糊扭曲。他凑在目镜后头看了半晌,又让我看视力表,最后拿出一个小手电仔细检查瞳孔。
“睫状肌痉挛,典型的假性近视!”李医生眉头舒展开,语气带着庆幸,“万幸啊,小伙子!发现得还算及时,没拖成真性近视。积极配合治疗,还有得救!”他哗啦展开一张写满字的纸,跟圣旨似的。
“核心目标,”他屈起食指敲了敲纸面,“解放你那抽筋的睫状肌,恢复调节功能,坚决堵死它往真性近视发展的歪路!孙老师给你的那个老近视镜,千万别再戴了! 赶紧还给他,戴了反而可能加重负担,弄假成真可就真麻烦了!”说着,他拿起一瓶眼药水。
“咱们治疗的核心武器就是这个——复方托吡卡胺滴眼液,专治各种眼部肌肉不服!使用方法,每晚睡前,洗漱完毕,躺平准备见周公之前,一滴入魂!重点来了,”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滴完药水,过个二三十分钟,看近处会糊成一片,还怕光,这就是药劲儿上来了。所以!必须滴完就睡,闭眼当大爷,别想再摸黑看闲书、瞄手表、数天花板裂缝什么的!要是被我知道你敢睡前偷看……”
他做了个咔嚓的手势,眼神意味深长:“那后果自负!我可就救不了你了!哦,对了!滴完后闭上眼,记得用指头肚儿轻轻按这儿,”
他点了点自己内眼角:“按够一分钟!得按够喽,省得药物流进鼻子,口干舌燥脸发红,像偷喝了二锅头!”
“哦,知道了!李医生!”我诺道。
“光滴药可不够!”李医生又抽出一张画着示意图的纸,“解放了肌肉,还得训练它!课间休息,别窝着!必须去窗边或者操场,远眺至少五分钟! 看树梢,看云彩,越远越好!还有这个——”
他指着图上眼睛看近看远交替的示意:“‘晶体操’,看手指头三十公分,看清指纹,再看远处五米外一个固定目标,看清!来回切换,每次看清坚持两三秒,做五分钟,一天来个两三回!晚自习课间也能做!这叫‘30-10法则’,看书写字三四十分钟,必须休息十分钟干这个! 闹钟给我设上!”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户外活动!白天! 课间、午休、放学后,能出去就出去,溜达都行!每天加起来至少两小时! 周日在家,给我狠狠补,三四个小时打底!阳光是眼睛最好的药,免费的!”
“行了,回去按时滴药,严格执行这些规矩! 两周后……嗯,差不多到下下个周三下午,你再来找我复查!到时得散瞳仔细看看效果。用完了中间来我这儿取药。一个疗程坚持下来,复查没问题,还得巩固一段时间才能慢慢停。”
李医生将开好的眼药水装到一个小医药袋里,递给我,然后又嘱咐我身旁的晓晓说,“哦!对了!你就是晓晓吧!听孙老师说了,以后你就负责监督小陈,按时滴药,按时远眺,按时做晶体操和眼球操,盯紧他执行‘30-10法则’,保证户外活动,特别是周日! 做到少用多休,保持用眼卫生!重任在身啊!”
“好的,李医生!保证完成任务!盯死他!”晓晓高兴地领命,小拳头一握,眼神锐利地扫了我一眼。
“回去吧!”李医生向我们摆了摆手。
我们拎着药从医药室退了出来。晓晓像捧着圣物一样帮我保存着药袋,并宣布:“晚上九点半,准时到你宿舍!盯着你洗手、滴药、闭眼、睡觉!休想糊弄!”然后她风风火火地跑回了教室。
我则直接去了班主任孙平老师的办公室,一则汇报校医李医生的诊断结果和治疗方案,二则赶紧把他的老古董近视镜还回去。
我“咚咚”敲门。
“进来!”孙平老师正坐在他那座老式藤椅上端着大茶缸子喝茶,见我一来,屁股欠了一下,老式藤椅“吱嘎”一声惨叫,我差点笑出来。
“孙老师!李医生说我是假性近视,开了眼药水,还有训练计划,让严格按方案来,能恢复。他不让戴近视镜了,说戴了反而不好,这个还给您!”我把那副沉甸甸的老近视镜递了过去。
“好!”他接过眼镜,像放下一个老去的时代,轻轻放在堆满作业本的桌上,“李医生给我打过电话了。假性近视,万幸! 但你这小子,就是不听劝,‘别为摘星星摔碎月亮’,这下月亮(眼睛)差点真碎了!”
他摘下自己的老花镜,对着镜片哈了口气,慢悠悠地用衣角擦拭,甩着一口慢悠悠的京片子腔调:“以后晚自习,看书写字的部分,你就免了!但白天人得来! 晚自习,你可以在教室后排坐着听,或在宿舍躺着休息也行,也可以去操场遛弯儿,望天儿,数星星——干什么都行,就是别用眼!”
“当然喽!”他撩起眼皮瞥了我一下,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违法乱纪的事儿不能‘干’!眼睛是革命的本钱,这回你可要爱护好喽!”
他站起身,大手重重拍在我肩上,沉甸甸的带着师长的分量:“慕容晓晓那丫头,上午就追在我屁股后头吵吵着要给你调座位。”
他嘴角扯出点无奈又了然的笑:“李医生刚才也强调了,得保证你看清黑板,减少调节负担。得,这回你俩,一块儿——第一排正中间!黄金宝座! 看你还怎么糊弄!”
他上下打量我几眼,点点头:“嗯,小伙儿坐那儿,应该也挺精神。走!趁热打铁,挪窝儿去!”
“哦!”我跟在孙平老师的屁股后面一起去了教室。
于是乎,我的世界中心,从教室最后排那扇能望见藤萝架的南窗,硬生生被平移到了讲台眼皮子底下的“黄金VIp专座”。
慕容晓晓,我的新任“光明守护神兼管家婆”,正式走马上任。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与眼睛和晓晓双重“抗争”的拉锯战。
课间休息铃刚响,晓晓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弹起来。
“起来起来!黄金五分钟,远眺时间到!”她不由分说把我从座位上拎起来,指向窗外,“目标,操场尽头那棵老槐树!绿色,够远!给我盯紧了,数数它有几根秃枝杈!必须数够五分钟!少一秒都不行!”
她叉着腰,活像个监工。
张晓辉晃到眼前,胖脸上堆满了坏笑:“哟,老陈,数树枝儿呢?要不要小的给您老搬个望远镜来?您这‘重点保护’待遇,啧啧!”
王若曦也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弯,没说话,自己则走到窗边另一个位置,安静地望向远处的天空——她也在执行自己的远眺任务。
“滚蛋!数你的乌鸦去!”我没好气地回怼,但还是老老实实把目光投向那棵在阳光下绿意盎然的槐树。
晓晓在一旁煞有介事地盯紧她手腕上那块卡通电子表计时:“还有三分钟!坚持!想想你清晰美好的未来!”
张晓辉见没人理他的茬儿,悻悻地摸出颗薄荷糖扔进嘴里,也扭着脖子假装看窗外,嘴里嘀咕:“啧,这槐树长得……真够槐(怀)的……”
有时,晓晓还会突然命令:“晶体操准备!看手指!……看对面楼顶天线!……再看手指!……保持!……”
常常惹得周围一阵窃笑。
物理课上,费政老师带着点急躁和恨铁不成钢的洪亮嗓门猛地炸响,一根白粉笔头如同精确制导导弹,“咻”地越过众人头顶,“啪”地砸在张晓辉课桌正中央,粉笔灰簌簌落下。
“张晓辉!窗外有金元宝啊?脖子拧得跟探照灯似的!糊弄鬼呢?受力分析图画完了吗你?课间远眺是让你们放松眼睛,不是让你上课了还开小差开上天!”费政老师瞪着眼,手里的教鞭把讲台敲得梆梆响,“都给我记住了,上课铃一响,魂儿就得给我收回来!”
张晓辉吓得一缩脖子,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活像被捏住后颈皮的猫,灰溜溜地转回身抓起笔。
王若曦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写她的笔记,只有发梢轻轻晃动。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了。
我遵照医嘱,在傍晚天光尚存的操场上慢跑,努力凑那“每天两小时”的户外时长。晚风带着紫藤花若有似无的甜香。
刚跑过围墙拐角,就听见一阵可疑的窸窣声。
“老陈!”墙头上赫然骑着一个黑影,是欧阳俊华。
夕阳余晖勾勒出他龇着大白牙的轮廓,他兴奋地冲我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来得正好!今晚楚霸王不在!老莫也请假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翻出去,游戏厅走起?哥们请客,‘三国志’玩个够!”
屏幕闪烁的画面在脑海里诱惑地跳了一下,我心里痒了一下,但立刻想起李医生的警告“屏幕是毒药!”,还有晓晓那随时可能出现的拧耳神功,马上又清醒了过来。
“拉倒吧你!眼睛正治疗呢,大夫说了,屏幕是毒药!再说了,”我故意抬高了点声,“您这胆儿,是拿楚霸王的教鞭当痒痒挠了吧?上次被抓写检讨的滋味儿忘了?”
“嗨!撑死胆大的饿死胆……”他豪言壮语刚蹦出一半,一个清泠泠、带着薄怒的女声,如同浸了月光的溪水,从远处紫藤花架的浓荫下幽幽传来:
“欧、阳、俊、华——你给我回来!上、晚、自、习!”
这声音像是带着魔力。
刚才还雄赳赳骑在墙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架势的欧阳俊华,浑身肉眼可见地一僵,脖子缩了缩。
他瞬间切换成一副无比乖巧的腔调,拖着长音应道:“哦——Yes, madam!”
话音未落,人已“咚”地一声,无比利落地从墙头跳了回来,落地时还故意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然后冲我讪笑道,“嘿嘿,那啥……游戏厅没意思,还是知识海洋有深度!哥们回去学习了!回见啊老陈!”
看着他这堪比川剧变脸的怂样,我憋着笑,没好气地冲他背影嚷:“怂了吧唧!楚霸王管不了你,你家梦瑶能治得了你!快滚吧!”
欧阳俊华哪里还顾得上回嘴,跑得比兔子还快,身影眨眼间就融入了通往藤萝架的夜色里,只丢下一句被风吹散的“回见——!”
空气中残留着他仓惶的脚步声和藤萝花甜丝丝的香气。
宿舍熄灯前半小时。
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宿管李大爷背着手,像一座敦实可靠的山,稳稳地站在慕容晓晓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他脸上带着惯常那种随和的笑,显然孙平老师早就打过招呼。
晓晓手里稳稳地举着那瓶小小的眼药水。
“李大爷!”晓晓清脆地招呼一声。
“嗯,进去吧丫头,动作快点儿。”李大爷笑眯眯地点点头,声音温和,但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始终扫视着走廊里偶尔探头探脑的其他男生,带着无声的威慑。
他跟着晓晓走到306门口,高大的身影往门边一靠,像一尊尽职的门神。
晓晓推开306的门,李大爷的目光也跟着扫了进去,确保里面没有“特殊情况”。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半秒。
叼着牙刷的张晓辉看到门口的李大爷,硬生生把到嘴边的怪话咽了回去,牙膏沫呛得他直咳嗽。
其他几个光膀子的室友立刻套好了上衣,手忙脚乱的动作也收敛了不少。
“晓晓来啦?”张晓辉抹了把嘴边的泡沫,脸上堆起一个比平时正经八百倍的笑,冲李大爷点头哈腰,“李大爷您辛苦!”
他冲我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御前侍卫!”
李大爷没吭声,只是抱着胳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宿舍里的情况。
“羽哥哥!先去洗手!”晓晓在李大爷的“安全护送”下,底气十足,完全无视了张晓辉的搞怪。
我在李大爷慈祥又威严的目光注视下,以及张晓辉等人拼命憋笑的注视中,臊眉耷眼地去水房洗手。
回来时,晓晓已经准备好。
李大爷依旧站在门口,像个沉默的背景板,但存在感极强。
“仰头!”晓晓命令道。
我坐在床铺上,乖乖地照做。
她一手小心翼翼地扒开我下眼皮,几缕不听话的齐耳短发垂落额前,她也顾不上捋。
“滴!”冰凉的液体落入眼中。
“闭眼!”我合上眼皮。
她微凉的手指立刻精准地压住泪囊区。
“一,二,三,四,……,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她一丝不苟地数完,“好了!闭紧!上床!睡觉!别想着睁眼偷看!”
她干净利落地完成指令。
很快,眼前的景物开始像蒙上了毛玻璃,我知道,药效上来了,世界开始模糊,正好睡觉。
“谢谢李大爷!”晓晓转向门口,声音清脆。
“嗯,走,丫头,大爷送你下去。”李大爷点点头,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
他等着晓晓走出宿舍,然后稳稳地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移动的屏障,护送着她穿过男生宿舍的走廊,下楼,出了一楼的楼梯口,直到身影消失,这才转身慢悠悠地踱回值班室门口。
这一套流程,夜夜如此,雷打不动。
宿舍门关上。
“卧槽!老陈!这排面!”张晓辉第一个扑过来,压低声音怪叫,“御前滴药,御前侍卫全程护送!孙老师这面子给得也太足了吧!”
“晓晓这待遇,跟公主微服私访似的!”另一个室友酸溜溜地补充,“李大爷亲自当保镖,啧啧!”
“老陈,您老这福气,真是盖了帽了!皇帝的待遇啊!”张晓辉模仿着李大爷背着手的样子,在我床边踱步,“‘走,丫头,大爷送你下去!’——哎哟,这安全感!”
我闭着眼,在一片模糊和室友压低的哄笑声中,脸上臊得慌,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每晚九点半的“御前滴药”,伴随着李大爷那沉默而可靠的护送,成了306最独特也最让人安心的风景线。
熬了大约两周,终于熬到了复查日。
晓晓比我更紧张,在医务室门口来回踱步,凌乱的短发随着她的脚步一翘一翘的,嘴里念念有词:“千万别反弹,调节力恢复,一定要好……”
李医生再次搬出那台神秘仪器,并熟练地给我点了散瞳药水。
等待瞳孔放大的时间里,他又详细问了问用药情况和执行细节。
晓晓在一旁抢答,事无巨细,比我记得还清楚。
冰凉的额托再次贴上,眼前又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模糊。
他凑在目镜后,左右微调着旋钮,嘴里发出轻微的“嗯…嗯…”声,听得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接着又做了视力检查和调节灵敏度测试。
“嗯……”他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散瞳验光显示没有真性近视度数,调节功能基本恢复正常了!视力也恢复到5.0(左眼)和5.0(右眼)!小伙子,干得不错,警报暂时解除!”
“5.0?!都5.0了?!”晓晓尖叫一声,像被点了窜天猴,猛地蹦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又摇又晃,力道大得差点把我从椅子上掀下去,“听见没!都5.0了!正常了!羽哥哥,你重见光明啦!”
她兴奋得脸蛋通红,眼睛亮得惊人,仿佛中了大奖的是她自己。
李医生笑着递过一支新的眼药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滴药! 巩固成果,预防反弹,至少再用两周! 然后看情况再减量停。 用眼卫生,户外活动(特别是白天!),还有那个‘30-10法则’,晶体操,一样都不能松!记住喽,眼睛这宝贝疙瘩,它可不兴返厂维修!”他慢悠悠腔调中带着点语重心长的调侃。
走出医务室,傍晚的阳光金灿灿地泼洒下来,世界从未如此清晰可爱。
晓晓走在我旁边,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悄悄侧过头看她,夕阳给她飞扬的齐耳短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她脸上那种纯粹的、为我高兴的喜悦,比任何清晰的视力都更深刻地烙印在我心底。
“看什么看!”她敏锐地捕捉到我的目光,凶巴巴地瞪过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是不是觉得本监督官功勋卓着?告诉你,别得意!药还得滴!远眺、晶体操、30-10、户外活动,一样都不能少!敢再近视,小心我的拧耳功升级版——双声道立体环绕拧!”她作势伸出两只手。
我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感慨瞬间被她这管家婆的气势冲得烟消云散。
得,清晰世界是回来了,可这“光明守护神”的紧箍咒,看来是戴上就甭想轻易摘了。行吧,我认命吧!
我揉揉仿佛还在隐隐作痛的耳朵,看着身边这个叉着腰、神气活现的姑娘,晚霞漫天,前路漫长,有她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大概……也挺好?至少,这双眼睛,是暂时保住喽!
至于每晚九点半306宿舍那场由李大爷这位“御前侍卫”全程护送的“御前滴药”大戏,嗯……还得继续上演一阵子,权当是保住视力的“甜蜜代价”和……额外的“安全服务”吧!
走到宿舍楼门口时,正好碰上李大爷出来倒垃圾。
“复查结果咋样,小陈?”李大爷笑呵呵地问,手里还拎着簸箕。
“李大爷!都5.0啦!警报解除啦!”晓晓抢着回答,声音里满是雀跃。
“好!好!”李大爷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崽子,眼睛可是大事!得好好谢谢人家晓晓姑娘,还有孙老师!以后更得自己多上点心,坚持住那些规矩!”
他说完,又冲晓晓慈祥地点点头,这才拎着簸箕慢悠悠地踱回了他的值班室。
第46章 你是我的眼
1995年9月18日,星期一。
上周六复查时李医生那句“5.0”还在耳朵边儿上嗡嗡响,清晰的世界是回来了,可我心里头一点儿也乐呵不起来。
为啥?眼前是清楚了,可脑子里那堆因为前几周看黑板像隔了毛玻璃、外加被迫当睁眼瞎而落下的功课,简直比费政老师画的那鬼画符电路图还让人抓瞎!
物理课本摊在桌上,上面那堆弯弯绕绕的线和方块符号,对我露着嘲讽的牙。
追?李医生那“少用眼!多休息!”的紧箍咒比孙老师的京片子还魔性,在脑壳里循环播放。
不追?中考那尊大佛可不会等我这个掉队的倒霉蛋儿喝牛奶补脑!
正对着课本上那团纠缠不清的玩意儿愁得想薅自己头发呢,“啪!”一声脆响,一摞砖头似的笔记本就砸我桌上了,粉笔灰都震起一层。
抬头,正撞上慕容晓晓那双亮得能当探照灯使的眼睛。
“羽哥哥!发什么呆呢!”她脆生生的声音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眼药水也按时滴了!该闭目养神就闭眼!瞅你那眉毛拧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我下意识揉了揉眉心,刚想开口,她下巴一扬,点了点那摞本子:“喏,你的‘救命稻草’驾到——‘陈莫羽·专属课堂实录(晓晓誊抄版)’!还热乎着呢,刚出锅!墨水味儿都没散!”
她双手往小腰上一叉,那头标志性的凌乱齐耳短发跟着晃了晃,活像个小号的楚霸王要发兵点将:“听好了!羽哥哥!从今儿起,上课你就一个任务——给我把耳朵支棱起来,当俩雷达使!梁老师的花体字、费老师的鬼画符、老师敲黑板梆梆响强调的地方、连哪个倒霉蛋儿又被粉笔头点名了……统统,归本姑娘管!”
她又用力拍了拍那摞笔记,震得我桌子腿儿都跟着颤悠:“打今儿起,我就是你的‘眼睛’!孙老师亲口封的‘战略分工’,懂?抗议?驳回!上诉?驳回!”
得,班主任的金字招牌都祭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那句“太麻烦你了”愣是给噎回去了,心里头却像被晓晓那拧耳功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又酸又胀,还咕嘟咕嘟冒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泡儿。
“可是……”我试图挣扎一下,“费老师那图,你画得……”
“闭嘴!”她柳眉一竖,“瞧不起谁呢?费老师画迷宫,本姑娘就是最牛的地图测绘员!保证原汁原味,一个电阻丝都不带错的!你就负责竖起耳朵听,把关键逻辑装进脑子里!眼睛,省着点用!懂?”
看着她那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架势,我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只剩点头的份儿:“懂……懂了!”
于是乎,1995年初秋这个周一的上午,初三(3)班的教室里,上演了一出“奇景”。我坐在孙老师钦点的第一排“黄金VIp专座”,努力调动全身的听觉细胞,捕捉讲台上飘过来的每一个字儿、每一个解题的调调。我的眼睛,嘿,算是彻底解放了!再不用跟黑板上的蝇头小楷死磕到底。
物理课,费政老师标志性的大嗓门响起:“看好了啊!这个节点!电流到了这儿,就跟那三岔路口似的!它得选道儿走!并联,懂不懂?并联就是各走各的阳关道!”
我闭着眼,努力在脑子里构建那“三岔路口”。
晓晓的笔尖在旁边“唰唰唰”响得飞快,像急行军。
“费老师画箭头了!”她突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从正极出来,分三股,一股向上经过R1,一股直走R2,一股向下拐弯……哎哎,费老师!您慢点!那个电阻符号画歪了!哦哦,改过来了……”
她一边飞快记录,一边小声同步着老师的绘图过程,简直像实况转播。
“晓晓,向下拐弯那股,是接到哪了?”我闭着眼,忍不住问。
“笨!接到下面那个节点了!跟R1出来的汇合,再一起流向负极!”她头也不抬,笔下不停,“看,像不像胖子把他藏床底下那点儿‘战略储备’零食大礼包,为了躲开李大爷的‘正义制裁光束’,愣是拆散了塞进好几双臭袜子里头?看着是分散了,东一包西一包的,可那总量,嘿,一点儿没少!全在呢!”她自己先被这个天才比喻逗乐了,“噗嗤”一声。
英语课,梁雁翎老师飘逸的花体字龙飞凤舞。
“梁老师写了句谚语!”晓晓的声音又快又清晰,“‘A stitch in time saves nine.’ 小洞不补,大洞吃苦!她敲黑板了!强调这个‘stitch’,针脚的意思,比喻及时的小补救!重点!可能考翻译!”
我赶紧在脑子里刻下这句话和解释。
“后面那个从句结构……唔,稍等,梁老师擦掉重写了……好了!是非限制性定语从句,用逗号隔开的,修饰前面整个主句意思……”她一边精准复述,一边笔下生风,娟秀的字迹迅速填满格子。
后排的胖子张晓辉看得直咧嘴,无声地冲我比划着夸张的口型:“书!记!官!牛!掰!”
数学课,代数推导。
“莫老师写了个超长的公式!从……我看看……从左边等于号开始……”晓晓的笔尖像缝纫机,“a平方减b平方……展开……等于(a+b)(a-b)……然后代入数值……算出来是……负三!他画了个圈!重点结果!”
我闭着眼,跟着她的节奏在脑子里演算。
“羽哥哥,第三步那里,平方差公式展开,你脑子里跟上了没?”她抽空瞥了我一眼。
“跟上了跟上了,负三嘛。”我赶紧回答。
“嗯!孺子可教!”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投入“战斗”。
更多时候,我像个大爷似的,舒舒服服闭上眼,让那俩可怜的眼球子彻底歇菜,同时在脑子里飞快地搭积木,把听到的知识点码整齐。
而我那同桌,慕容晓晓同志,则彻底变身成一台马力全开、精度堪比瑞士钟表的“人形记录仪”!
我偷偷歪过脑袋瞅她。
她微低着头,额前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下来,可挡不住她那双全神贯注、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只有点薄茧子的小手,紧紧攥着那杆老式英雄钢笔,笔尖儿在纸页上“唰唰唰”地飞,快得都带出残影了,活像战场上冲锋号吹响时的密集鼓点!
下午的自习课,那才是晓晓同志真正“火力全开”的主战场!而我们这场“知识追击战”的指挥部,毫无悬念地,又挪回了老地方——紫藤花架底下。
九月的下午,阳光还带着点暖乎气儿,但早没了夏天那股子能晒脱皮的狠劲儿。
紫藤花早开败了,只剩下那浓密得能遮天的翠绿叶子,在头顶上织成老大一片生机勃勃的绿伞盖。
阳光贼心不死,从叶子缝儿里钻进来,在斑驳的石桌石凳上投下无数跳来跳去的小金点儿。
空气里飘着藤萝那股子特有的、带点微甜的青草味儿。
在这儿,追功课那份火烧火燎的焦虑和死啃书本的枯燥劲儿,好像真能被这满眼的绿意和安静给悄悄抚平了。
晓晓小心翼翼地把上午誊抄好的宝贝笔记在石桌上铺开,瞬间就从“书记官”切换成了最严厉也最有招儿的“一对一导师”。
“羽哥哥!注意力集中!”她指尖“笃笃”地用力敲在物理笔记上那个让我一看就头大如斗的复杂电路图上,“这里!费老师讲这儿的时候,唾沫星子都快喷前排脸上了!重中之重!电流分流节点的判断!眼睛得毒,瞅准了那些并联的小路……”
我盯着那团乱麻,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这好几条线并在一起,哪跟哪是并联啊?”
“笨!”她拿起笔,直接在我面前的草稿纸上“唰唰”重画了一个简化版,“你看这里!电流从正极出来,走到这个十字路口,对吧?它面前有三条道儿!一条向上通R1,一条直走通R2,一条向下拐弯通R3。这三条道儿,互不影响!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谁也不堵谁的路,这就叫并联!懂了吗?”她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哦……三条道儿,各走各的……”我盯着她画的简图,脑子里那团乱麻似乎被剪开了一根线头,“那……那电流大小怎么分?”
“问得好!”她眼睛一亮,像发现了值得讲解的难题,“这就看‘路’的宽窄了!也就是电阻大小!电阻小的路,好比是平坦大马路,电流‘车流’就多,哗哗地过!电阻大的路,就像坑坑洼洼的小胡同,电流‘车流’就少,慢慢挪!总电流呢,就是所有分路‘车流’加起来!记住没?”
“马路…胡同…车流…”我琢磨着这个比喻,感觉比干巴巴的公式好懂多了,“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好像!是必须明白!”她不容置疑地说,笔尖又点回原图,“现在,回到这个复杂的!你看这个节点,”她指着一个交汇点,“电流从这儿进来,它要往哪儿分流?有几条路可选?把那些并联的小团伙给我揪出来!”
我凑近了,眯着眼,努力分辨:“嗯……从这里……分两股?一股往上……一股往右……”
“对!往上是一股,但你看仔细了,往右这股,它可不是一条独苗!”她用笔引导着我的视线,“往右走了点,它是不是又遇到个岔路口?又分成两小股了?所以,从最初这个节点看,它其实是分成了三条并联的支路!第一条往上直接到R4,第二条往右再分成两股分别到R5和R6,第三条……你看下面这条小道儿,是不是直接通到R7了?”
被她这么一点拨,那团乱麻仿佛被理出了经纬。“哎!还真是!三条大路!”我恍然大悟。
“没错!”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所以计算总电阻或者总电流,就得考虑这三条路各自的‘通行能力’!费老师后面讲的等效替换,就像我刚才说的胖子藏零食,把分散的(R5和R6那条分支上的)先打包算成一个‘大礼包’电阻,然后再跟其他路(R4和R7)一起算总账!总量不变!明白?”
“明白了!胖子藏零食,打包算账!”我乐了,这个比喻太形象了。
“不错!羽哥哥,孺子可教也!”她自己也笑了,那明媚的笑容在藤萝叶子筛下的光斑里跳来跳去,晃得我眼睛有点花,心也跟着忽悠了一下。
她顺手翻过一页笔记:“来来来,趁热打铁!看这道课后题!就用刚才的‘揪并联小团伙’和‘打包算账’大法!你来做,我看着!”
我赶紧甩甩头,抓起笔,开始跟题目搏斗。偶尔卡壳了,憋出个疑问:“晓晓,这里电压源是恒定的,我算这条支路电流,是不是直接用电压除以这条路上的总电阻就行?”
“bingo!”她打了个响指,“总算开窍了!没错!并联各支路,电压都一样,就是电源电压!这是黄金法则!记住了啊!以后见到并联,先找共同电压!”
她凑过来看我的演算,发梢蹭到了我的胳膊,带来一丝微痒:“嗯…这里代数代入小心点,符号别弄错了…对,就这样!继续!”
视力恢复后,这可是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清楚地看她给我讲题的样子。
阳光穿过藤叶的缝隙,在她那微微翘起的睫毛上跳舞,在她那双专注得能吸人的眼睛里投下细碎的金色光点。
那眼神儿里,全是豁出去的投入劲儿,还有一股子……想把我从这学业的烂泥坑里硬生生拽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热乎气儿。
当她发现我终于搞懂了某个她讲了三遍的难点,嘴角得意地往上那么一翘时,那份纯粹的、发自内心的乐呵劲儿,比藤萝叶子的清香还钻心。
有时候,我会不自觉地看愣了神儿,直到她屈起手指,带着点嗔怪,不轻不重地敲在我脑门儿上:“喂!羽哥哥!看题!看笔记!我脸上印着欧姆定律还是牛顿他老人家三定律啊?”
我才猛地一激灵,像偷糖被抓包的小屁孩儿似的慌忙低下头,只觉得耳朵根子“腾”地一下,热得能煎鸡蛋。
“没……没看脸……我在思考你刚才说的那个‘车流模型’呢……”我小声嘟囔着辩解。
“思考?”她哼了一声,显然不信,“思考得眼睛都直了?我看你是神游天外,琢磨着晚上食堂有没有红烧肉吧?赶紧的!这道受力分析图,那个斜面上的摩擦力方向,你给我标出来!”
“哦哦!标!这就标!”我赶紧收敛心神,把注意力强行拉回那该死的斜面和小方块上。
紫藤架下的时光,就在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草稿纸上演算的“嚓嚓”声和晓晓清亮得像泉水叮咚的讲解声里,安安静静地淌走了。她不厌其烦地给我梳理那些错过的知识线头儿。
“羽哥哥,你过来看你这道数学错题,”她指着我的作业本,“又是这里!完全平方公式展开,中间那个2ab呢?被你吃了?上次就错这儿,这次还错!不长记性啊你!”她气得用笔杆戳本子。
“我……我一着急就忘了……”我讪讪地说。
“忘了?”她瞪圆眼,“给你个法宝!听着啊:‘首平方,尾平方,首尾二倍中间放!’ 记不住公式就念这个顺口溜!念三遍!快!”
“首平方,尾平方,首尾二倍中间放……”我跟着念,果然顺口又好记。
“对!以后做题前先默念三遍!”她这才放过我,又翻出英语笔记,“还有这个时态!过去完成时!‘过去的过去’!记住这个时间轴!比如我说‘我写完作业的时候,胖子已经偷吃光我的饼干了’,‘偷吃’发生在‘写完作业’之前,对吧?所以‘偷吃’用had eaten!就这么简单!别一看到had就发懵!”
她毫无保留地把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压箱底的解题小窍门和记忆顺口溜都倒给了我。
那张斑斑驳驳的石桌成了我们临时的作战沙盘,铺满了写满算式、画满草图的演算纸。
在这儿,追赶的焦躁和视力的阴影,好像真被这花架子底下弥漫的清香和这份心无旁骛的专注劲儿,一点点给挤跑了。
“叮铃铃——”
自习课结束那催命符似的铃声,总是来得忒快。
“哎呀!时间到了!”晓晓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开始归拢铺满石桌的“战场”——那些沾着她汗水和智慧、承载着我那点可怜巴巴希望的笔记、书本、草稿纸。
“快快快!收好你的‘救命稻草’!物理笔记放上面,别压皱了!草稿纸……这些没用的我帮你扔了!书本拿稳了!”
“哎,这张草稿纸我还有用,上面记着你说的那个‘车流’公式……”
“行行行,给你留着!赶紧的!冲锋号响了!目标——食堂!”她麻利地把东西塞进我怀里,自己抱起剩下的,拽着我的袖子就往外冲,“再晚红烧肉就真没了!”
吃过饭,操场遛弯儿是晓晓严格执行的“医嘱”(李医生说了,户外活动对眼睛好!),也成了我们一天里难得的、不用跟课本死磕的轻松档口。夕阳把我俩的影子在塑胶跑道上扯得老长老长。
“喂,羽哥哥,今天胖子可太逗了!”晓晓边走边笑,模仿着胖子的样子,“费老师画图的时候,粉笔头‘嗖’一下飞过去,正中他脑门儿!他‘嗷’一嗓子,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费老师还瞪他:‘张晓辉!看黑板!不是让你看周公!’”
我也乐了:“胖子昨晚肯定又偷看武侠小说到半夜。不过梁老师那只波利更绝,今天课间不知道谁惹它了,它扯着嗓子学孙老师说话:‘安静!安静!成何体统!’ 把梁老师自己都逗笑了!”
“哈哈哈!波利真是个人才!”晓晓笑得前仰后合,“它下次再学,我教它说‘张晓辉!交作业!’”
“那胖子非得跟鹦鹉打起来不可!”我笑着摇头。
晚风吹过操场边的大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有时候,我们也会肩并肩,默默地溜达几步,享受这份闹哄哄校园里少有的清净。
晚风带着初秋特有的、那股子清爽的青草味儿,好像也悄没声儿地吹动了我心里那片地方——那片因为重新看清了世界、又加上这没日没夜的朝夕相处,而变得越发清晰、却也越发像这藤萝枝叶一样盘根错节、缠绕得越来越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
“眼睛……感觉怎么样?下午用多了没?”她忽然侧过头问我,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柔和了些。
“还好,按你说的,闭了很久。”我老实回答,“就是……紫藤架那儿光线有点暗,看笔记的时候……”
“啊!怪我怪我!”她一拍脑门,“明天带个台灯去!我哥有个旧的,可亮了!保证把你那‘救命稻草’照得清清楚楚,一根线头都不放过!”她语气里带着点自责和急切。
“不用那么麻烦……”我心里一暖。
“什么不用!必须用!战略物资保障!”她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指挥官”语气,“就这么定了!”
晚自习照旧。我依旧珍惜着闭目养神的特权,在黑暗中默默地把晓晓白天在藤萝架下给我梳理的重点,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一遍。张晓辉那欠揍货的调侃也会准时响起。
“嘿!沙加大师!又在用‘天舞宝轮’参悟宇宙物理真理了?小心别把咱教室天花板看穿喽!”张晓辉压低的怪腔从后排传来。
我眼皮都懒得抬,反唇相讥:“闭嘴吧阿鲁迪巴!你那‘巨型号角’(打呼噜)的动静快把桌子顶穿了!再吵吵,小心费老师的粉笔头明天给你来个‘星光灭绝’!”
“噗!”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晓晓的笔尖依旧在“唰唰”作响,偶尔会传来她极低的自言自语:“嗯……这里梁老师补充过……要记上……”或者轻轻的翻页声。这声音成了我闭目“回放”白天知识点时最好的背景音。
每晚九点半,宿管李大爷那敦实得像座小山的背影,依旧会像一尊尽职尽责的门神,准时出现在306宿舍门口,守护着“御前滴药”仪式的庄严进行。
“羽哥哥!滴药时间到!”晓晓清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手里举着眼药水,像个拿着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
我认命地放下笔,走到门口,仰起头。“晓晓大人,轻点儿……”我小声讨饶。
“少废话!眼睛睁开!看上面!”她一手轻轻扒开我的眼皮,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麻利,“一、二……好!换一边!”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项神圣使命。
张晓辉他们几个挤在门后,憋着笑,看得津津有味。
“好了!闭眼!一分钟!不许偷看!”她下达指令。
我乖乖闭眼,感受着眼底的清凉蔓延开来,耳边是张晓辉他们终于憋不住的闷笑声和李大爷带着笑意的咳嗽声。
晓晓就站在我面前,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墨水和阳光的味道。
功课在晓晓这近乎“输血式”的强力支援下,虽然磕磕绊绊,但也算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拱。
紫藤花架下那张冰凉的石桌,成了我们临时的、却无比重要的知识堡垒和喘口气儿的小窝。
视力危机那页,好像真翻过去了。
可晓晓单方面宣布并强力推行的这场学业“大救援”,却在这片生机勃勃的藤萝叶子底下,把我和她的距离,嗖嗖地拉得更近了。
近得我能看清她讲题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尖儿,能感受到她敲我脑门儿时指尖儿那点儿温乎气儿,能听到她讲解时每一个清晰的吐字和带着小得意的轻笑。
看着身边这个为我奋笔疾书、为我绞尽脑汁、甚至为我“执法如山”的姑娘,心底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就跟这藤萝架下疯长的绿意似的,一天比一天浓,一天比一天缠人。
它就在那儿,近得伸手就能摸着,可又像那盘绕交错的藤蔓本身,里面藏着无数关于明天、关于以后那长长日子的,青涩又让人挠心挠肺的谜题。
而这谜题的核心,此刻正坐在我身边,用她那清泉般的声音,不厌其烦地为我描绘着眼前这个重新清晰起来的世界,以及通往未来的、充满未知却又让人隐隐期待的道路。
第47章 雨中囧途
叮铃铃……
1995年9月28日下午,国庆节前最后一节课——物理课,终于在这美妙的铃声中结束了。
“下课!假期都给我绷着点弦儿!别以为放个假就能把牛顿三大定律当风筝放了!”费政老师那彪悍的大嗓门猛地一收,最后一根粉笔头带着破风声,“啪”地精准砸在讲台边缘,粉笔灰簌簌落下。
他那双探照灯似的眼睛扫过我们这群憋得快原地爆炸的鹌鹑,无形的威压持续了……嗯,大概半秒。
“国庆解放喽!”憋疯了的教室瞬间炸锅!欢呼声浪差点把屋顶掀了!课桌乒乓作响,书包拉链此起彼伏,胖子张晓辉那堪比高音喇叭的嗓门在嘈杂中脱颖而出,带着发现新大陆的亢奋。
“老陈!晓晓!七天假!烂在家里要发霉长蘑菇啊?”他顶着脑门上那个新鲜出炉、红得发亮、像枚荣誉勋章似的粉笔头印子,大眼睛瞪得溜圆,“南山水库!国庆,去不不?山清水秀,有浅水区能蹚水、能野炊!真正的放风!灵魂大解放!”他挥舞着胖胳膊,仿佛已经看到了水库的波光。
“胖子!好主意!深得朕心!”高大壮实的欧阳俊华不知何时窜到我身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我桌角的橡皮蹦了三蹦,“车!包在兄弟身上!叫我爸的司机刘叔,开他那辆九座银色商务车!专车接送!保证宽敞舒服,安全又放心!”
他特意强调了“我爸的司机”和“专车”,脸上写满了“这事儿我罩了”的豪气。
波浪卷发的秦梦瑶就站在他旁边,侧着脸,对她的欧阳君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了然的笑,像朵安静的睡莲。
王若曦则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默默地把最后两本书塞进书包:“嗯!欧阳!还是你靠谱!比胖子强,就知道带一张嘴!”
年级第一,超级学霸,轻灵齐耳短发的姜玉凤,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胖子身后!习惯性地、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摸她那本几乎长在书包上的《中考题库》封皮。手刚抬起一寸,旁边一道身影带着风出现在她身旁,握住了她的手!“玉凤姐!放松放松吧!别把弦儿绷那么紧!千年老二超不过你的!”
晓晓说完,另一只手已经像装了导航似的,精准地拽住了我的胳膊:“羽哥哥眼睛刚好,李医生千叮万嘱要多看绿色!远眺水库那青山绿水,绝对是大补元气!必须去!就这么定了!”
她语气斩钉截铁,完全没给我留半点“挣扎一下”的缝隙。行吧,有晓晓做决定,我也省心。
我们七人组——三班的张晓辉、王若曦、慕容晓晓和我,加上四班的秦梦瑶、姜玉凤和欧阳俊华,浩浩荡荡涌向教师办公室。
推开那扇熟悉的、掉漆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茶叶、粉笔灰和老藤椅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嚯!运气不错,孙平老师和莫斯理老师都在,正隔着一张堆满作业本的办公桌“对坐论道”呢。
孙老师滋溜着他那个印着红双喜的大搪瓷茶缸子,老式藤椅被他压得吱嘎作响。
莫老师则腰杆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眉头微蹙。
“报告!”欧阳俊华嗓门洪亮,率先开口,“孙老师!莫老师!我们几个商量好了,国庆节想去南山水库野炊放松一下!车的问题解决了,我跟我爸说了,他同意让刘师傅开他那辆九座的银面包车送我们去,再负责接回来!刘师傅您二位都熟,老司机了,稳当得很!”他特意点明了“刘师傅”,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两位班主任。
“哦?老刘开车?”孙平老师抬起眼皮,用慢悠悠的腔调,还特意拖着长音,“那敢情好!老刘可是几十年的老把式了!”
他放下茶缸,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我们:“不过嘛……,你得安全第一!风景是不赖,但只限于在指定浅水区活动!水深地方,半步——都不许近!别为捞个破风筝掉水里,成了龙王的上门女婿!更别撺掇人家老刘把车当火箭开!”
他模仿着火箭发射的“咻——轰!”声,自己先乐了,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哄笑,连严肃的莫老师嘴角也微微牵动了一下。
“保证!孙老师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卫老师您也放心!我们绝对听刘师傅指挥!”胖子拍着胸脯打包票,脑门上的粉笔印子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
莫斯理老师身体微微前倾,低沉的声音带着固有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听到是刘师傅开车后)。
“嗯!老刘开车,我放心!”他交叉的手指松开,点了点桌面,“但是,”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欧阳、秦梦瑶和姜玉凤,“安全这根弦,一刻不能松!出了任何闪失,谁也兜不住!都给我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回来!听见没有?”那“兜不住”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明白!莫老师!保证安全第一!”欧阳俊华站得跟标枪似的。秦梦瑶和姜玉凤也连忙郑重地点头。
我们三班的四人刚松了口气,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费政老师那高大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老孙!莫老师!你们班那个……”他话说到一半,才看清办公室里挤着我们这一大群“小崽子”,尤其是我这个“重点保护对象”和旁边叉着腰、一脸“我盯着呢”的晓晓。
“哟呵!都在这儿猫着呢?”费政老师浓眉一挑,“怎么着?放假前最后一课,心思都飞到水库边儿上捞鱼去了?陈莫羽!眼睛刚好利索就又想折腾?还有你,张晓辉!看你那红光满面的兴奋劲儿,物理公式都当风筝放了吧?”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粉笔灰,毫不客气地拍在胖子敦实的肩膀上,拍得胖子一缩脖子:“费老师……我这是……喜迎国庆!”
费老师目光又扫过欧阳俊华:“欧阳!你爸那司机老刘开车是稳,但也架不住你们这群皮猴子闹腾!都给我老实点!听见没?放假回来第一堂课,我就抽查电路图!画错一个,粉笔头伺候!保证比张晓辉脑门上这个还红、还亮!”
他晃了晃手里那半截“凶器”,最后重重落在胖子脑门那个鲜红的印子上,哼了一声,这才夹着教案出去了。
办公室里再次响起压抑的哄笑。我们如蒙大赦,赶紧在孙老师“去吧去吧玩得尽兴点”和莫老师最后一道“记住安全”的严厉目光中,脚底抹油溜了出来。
在家休养了两日,国庆节很快就到了。
十月一日,上午九点。
金灿灿的阳光给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镶上了金边。一辆锃亮的银色九座商务车静静停在那儿,像一条安静的银色大鱼。
司机刘师傅,一个笑眯眯、面容和善的中年汉子,正靠在擦得锃亮的车门边,看到我们出来,笑着招了招手。
“刘叔!辛苦您啦!”欧阳俊华热情地招呼,率先拉开车门。
车里瞬间被叽叽喳喳的兴奋、面包车特有的皮革味、还有胖子背包里隐隐飘出的烤肠香气填满。
刘师傅稳稳地发动车子,驶向郊外的南山水库。
车轮碾过城郊颠簸的土路。车厢里热闹非凡。
“胖子!薯片!交出来!我看见你偷摸往包里塞了!”晓晓眼尖。
“慕容大人!冤枉啊!那是……那是给风筝准备的配重!保证让它飞得比王菲的《天空》还高!”胖子死死护住背包。
“切!信你才怪!烤肠味儿都飘出来了!”晓晓哼了一声,转头递给我一小包话梅,“羽哥哥,给,开胃!防晕车!”
欧阳俊华和秦梦瑶坐在前排,低声说着什么。
王若曦靠着车窗,安静地看着外面。
姜玉凤则拿出一个随身听,分了一只耳机给晓晓。
一个多小时后,南山水库到了!碧波万顷,在秋阳下碎金般闪烁。岸边插着清晰的木牌:游泳区(深水危险!禁止靠近!)、钓鱼区、划船区、野炊区(指定安全区域)。
我们欢呼着奔向野炊区。
晓晓跳上一块大石头,短发飞扬:“同志们!现在咱们到了这片革命根据地,咱们就痛痛快快地玩儿,谁也不能谈学习啊?!”
她拉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姜玉凤身上,“违反规定者,一律罚唱《吻别》,必须是张晓辉亲传的跑调破音版!玉凤姐,你可不要看那本‘违禁品’啊?!”
姜玉凤轻哼一声:“哼!晓晓!就属你古灵精怪!”在她的背包里装着一本《物理奥林匹克竞赛辅导讲座》,她对于学习的热爱,在我们七个人里无人能及,我个人非常佩服。
张晓辉高举双手:“慕容大人,英明神武!坚决拥护!谁提学习谁是狗!汪!汪!汪!”
他说着连叫了三声,然后迫不及待地从他那灰色大包装袋里掏出一个色彩鲜艳的蝴蝶风筝:“看胖爷我给你们露一手绝活!放它个百米高!”
他拽着线轴逆风奔跑。可惜,那蝴蝶风筝在他手里却像个叛逆的醉汉。一阵乱风卷过,那风筝一个倒栽葱,“噗嗤”一声闷响,一头扎进了浅水区边缘的水里。
“啊~~~!不要啊!我的小蝴蝶!”张晓辉惨叫一声,抬脚就往水里蹚。
“胖子!小心石头滑!”我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哎哟!我滴妈呀——!”一声嚎叫伴随着“哗啦!噗通!”一声巨响!
张晓辉脚下果然踩中了一块长满青苔的湿滑的鹅卵石,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一屁股跌进了水里!
“噗——哈哈哈哈哈哈!”短暂的寂静后,爆笑声轰然炸响!尤其是一向清冷的姜玉凤,指着水里那个狼狈不堪、头发紧贴头皮、像个落汤河马似的张晓辉,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张晓辉!你这是在表演‘胖鱼溅跃’还是‘水花艺术’啊?满分!必须满分!”欧阳俊华笑得直拍大腿。
秦梦瑶也顾不上优雅了,扶着欧阳的肩膀,笑得花枝乱颤。
张晓辉在水里扑腾着站起来,在欧阳连拖带拽的帮助下,爬上了岸,裹着欧阳俊华半湿的外套,缩在一块大石头上,像只瑟瑟发抖的胖鹌鹑。
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阿……阿嚏!笑……笑个屁啊!冷……冷死胖爷了!谁……谁有热水?”
王若曦默默地解下自己斜挎的军绿色旧水壶,拧开盖子,无声地递了过去。
张晓辉一把抢过,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热水,才勉强缓过气,
篝火生了起来。红薯、土豆和烤肠的焦甜香气弥漫开来。
“张学友新专辑《过敏世界》里那首《这么近(那么远)》,绝了!”张晓辉虽然哆嗦着,但一聊起偶像,眼睛立刻亮了,“那嗓音,那感情,绝杀!听得我……阿嚏!……都想谈恋爱了!”
“王菲那才叫天籁之音好吗!”晓晓立刻反驳,顺手把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烤肠递给我,“《天空》那张专辑,‘我的天空为何挂满湿的泪’,那空灵的调子,那才叫好听!羽哥哥,给,小心别烫着!”
“《阳光灿烂的日子》看了没?夏雨演的马小军,蔫坏蔫坏的!”秦梦瑶啃着半生不熟的烤土豆插嘴道。
“还是《精武英雄》带劲儿!拳拳到肉!李连杰帅炸苍穹!”欧阳俊华挥舞着拳头比划了一个侧踢。
“切!花架子!”王若曦不屑地说。
“说点儿正经的,”姜玉凤难得主动开口,目光投向水库上空那方宝石蓝色的天空,“报纸上登了,海尔波普彗星,年底到明年春天是最佳观测期,亮度很高,用双筒望远镜就能看到清晰的彗尾。”
“对对对!”晓晓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到时候咱们再约着去实验楼天台的星空台看彗星!!”她随即猛地转头看向我。
我正被烤红薯的焦香吸引,下意识地往火堆前凑。
“羽哥哥!退后!危险!”晓晓一声断喝,揪住我的后衣领把我往后拽,“烟!烟熏眼睛!刚恢复的5.0,还想再体验一把毛玻璃世界啊?”我的“管家婆”又开始发飙了。
“羽哥哥!烟!眼!5.0!毛玻璃!”欧阳俊华捏着鼻子学着晓晓的腔调,引来大家一阵哄笑,晓晓气得起身追打。
胖子适时地又打出一个震耳欲聋的喷嚏:“阿——嚏!!!我的血液都……都凝成沙冰了!冷死了!救命啊!”
姜玉凤看着胖子那副惨兮兮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唇,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条崭新的、印着小碎花的备用毛巾,动作略显生硬地递了过去:“给!擦擦吧!看你那惨样儿!”
她顿了顿又说:“下次……放风筝……找个干燥点的地方跑!”
胖子简直受宠若惊,双手像接圣旨一样接过毛巾:“谢……谢谢玉凤姐!雪……雪中送炭啊!下……下次!打死我也不在水边乱跑了!”
秦梦瑶突然凑近我,带着茉莉清香的波浪卷发梢不经意蹭到我的耳朵:“莫羽,你瞧瞧,人家晓晓对你真是寸步不离,呵护有佳,这‘光明守护神’,当得真是尽职尽责!你这眼睛,现在可是国家级保护文物了。”
“呃~~~,是呀!多亏了她,我的眼睛才好这么快!”我耳根子一热,像被火苗燎了一下。
野炊的气氛正浓。谁也没留意,几片厚重的、铅灰色的乌云悄无声息地从天边急速聚拢过来,吞噬了秋阳。天色骤然暗沉。一阵带着浓重土腥味的凉风猛地卷过,吹得篝火疯狂乱颤!
“要下大雨!”王若曦第一个警觉地抬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毫无预兆!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密集如鼓点般狠狠砸了下来!
“我的红薯!我的土豆!我的烤肠!它们又‘牺牲’了!”张晓辉发出绝望的哀嚎。
“快!上车!别管了!命要紧!”欧阳俊华反应最快,一声炸雷般的大吼!他一把抓起背包顶在头上,另一手试图拉起哆嗦的张晓辉。
尖叫和惊呼混成一片!七个人抱头鼠窜,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湿滑的草地上狂奔!胖子裹着湿透沉重的外套跑得最慢,被晓晓和我一人拽着一条胳膊往前拖!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透全身!
“砰!砰!砰!”车门被慌乱地拉开又重重关上。七只落汤鸡,带着一身泥浆、冰冷的雨水、烤红薯的焦糊味,狼狈不堪地挤进了车厢。车顶被密集的雨点砸得如同万千战鼓齐擂。
驾驶座上的刘师傅依旧笑眯眯的,不慌不忙地启动了雨刷。两片黑色的橡胶条在瀑布般的挡风玻璃上拼命摇摆,勉强划开模糊扭曲的视野。
车内弥漫着极其复杂浓烈的味道,还有……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的一声短促的嬉笑。
“噗……哈哈哈……”这笑声瞬间引爆了车厢!看着彼此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淌着泥水的狼狈模样,刚才的惊恐迅速被荒诞和欢乐取代。
“我……我的蝴蝶……我的烤肠……全泡汤了……”张晓辉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惨兮兮地说。
“得了吧,胖子!”欧阳俊华拧着自己t恤下摆的水,“你那风筝是‘壮烈殉职’!至于烤肠?就当祭奠龙王了!回头给你补上双份!管够!”
刘师傅打开了暖风空调,干燥温暖的风慢慢吹出。
“哎,你们听说了吗?”张晓辉将半湿的“鹌鹑袍”又裹了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就上周五!那个初三(5)班‘情场鬼见愁’张伟!晚自习给隔壁6班的班花李美丽传纸条!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故意卖关子。
“快说!有屁快放!”晓晓催促着。
“被楚霸王!在后门!逮个正着!那纸条,当场缴获!楚霸王当着全班的面念:‘饿了吗?’”胖子模仿着楚霸王的样子,“然后!他老人家推了推眼镜:‘晚自习传纸条,讨论生理需求?思想觉悟,很有问题!需要深刻反省!’噗……哈哈哈哈!张伟的脸,比胖爷我现在的屁股还绿!”
“真的假的?太狠了吧?”秦梦瑶笑起来。
“千真万确!我铁哥们吴彦就在那个班!亲耳所闻!”张晓辉拍着胸脯保证。
“要我说,还是咱孙老师有人情味儿,”我接话,“上次胖子你课上看《圣斗士》,被费老师粉笔头‘爆头’,孙老师知道了也就笑笑,说‘年轻人嘛,劳逸结合’。”
“那是!孙老师多通情达理啊!哪像我们卫老师,”欧阳俊华立刻来了精神,模仿着卫斯理老师那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腔调,身体前倾,“‘欧阳俊华!心思要放在正道上!小聪明用错了地方,就是大愚蠢!’”学得惟妙惟肖,车厢里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说到卫老师,”姜玉凤清冷的声音在暖风和笑声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今天早上课间还提了一句,说市里那个中学生物理创新大赛的报名通知,估计节后就该贴出来了,让我们留意公告栏。”
她话音刚落,晓晓锐利的目光“唰”地聚焦在她脸上。
“玉!凤!姐!”晓晓一字一顿,手指像法官的法槌一样毫不客气地指向她,“红牌!物理!大赛!双重踩线!严重违禁!罪无可赦!罚唱!跑调破音版《吻别》!立刻!马上!唱!”此刻,她特像一个铁面无私的女版小包公,因为脸已被泥水糊严实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更大的起哄声爆发出来:
“唱呀!玉凤!要愿赌服输!”
“快唱快唱!”
“《吻别》!”
“要跑调!要破音!”
“我们给你和音!”
“对对对!”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姜玉凤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的红晕。
她无奈地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哼唱起来:“前尘往事成云烟……消散在彼此眼前……”那调子跑得,七拐八弯,破音处惨不忍睹。
“噗哈哈哈!玉凤姐!你这调跑的!水库里的鱼都要被你吓跑光了!”张晓辉笑得直拍座椅。
“停停停!玉凤同志!收了神通吧!耳朵要阵亡了!”欧阳俊华夸张地捂住耳朵。
姜玉凤勉强唱了两句就彻底绷不住了,自己先笑场,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雨势终于渐小。银色面包车驶回熟悉的城市。在校门口稳稳停下时,雨刚好停了。夕阳挣扎着泼洒下来。
“刘叔您辛苦啦!太感谢您了!下次我们保证不‘坑’您了!”我们七只落汤鸡,真诚地道谢。
张晓辉补充道:“刘叔!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儿,玩得开心就好。快回去换衣服,别着凉。”刘叔笑呵呵地摆摆手,“下次……找个晴天再来。”
我们刚站稳,互相看着彼此的狼狈相,一个慢悠悠的、带着浓浓调侃意味的腔调,幽灵般从旁边门卫室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哟——瞧瞧,瞧瞧!”孙平老师背着手踱了出来,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我们这群“水鸭子”,“这是哪支‘南山水库泥泞特遣队’凯旋归来啊?车没半道儿变成潜水艇吧?瞧这一个个,战果辉煌啊!玩得够‘尽兴’啊!”
他特意在“尽兴”二字上拖长了音调。目光重点扫过浑身泥浆、裹着湿外套哆嗦的胖子张晓辉,以及同样狼狈小小黑老包一样但眼睛却贼亮的晓晓。
“尽兴!特别尽兴!谢谢孙老师放行!”我们异口同声。
张晓辉用力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作为背景音:“阿——嚏!”
“行了!行了!赶紧回家吧,洗个热水澡,吃口热乎饭,都别感冒了!”孙老师摆手催着我们赶紧回家。
我们纷纷挥挥手和孙老师告别。
“再见,孙老师!”
“再见,孙老师!”
“拜拜,孙老师!”
夕阳给银色面包车的车尾镀上了一层短暂而温暖的金边,也照亮了车身上溅满的泥点。
晓晓甩了甩湿漉漉、沾着草屑的短发,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意犹未尽地看着天边那抹金色,拽了拽我同样湿透的袖子:“羽哥哥,刚才玉凤说的那个彗星,海尔波普,下次真出现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去看?希望那天是个万里无云、不下雨的好天气!带上望远镜!保证……嗯,安全第一!”
我刚想用力点头答应,旁边一个带着浓重鼻音、抖得像通了高压电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先……阿嚏!!!……先让胖爷我……回……回家!喝!滚烫的!姜!汤!!!我的灵魂……需要解冻!”
南山水库的国庆惊魂一日游,就在这满身的泥泞冰凉、烤红薯的焦糊余香、胖子的喷嚏交响乐和车厢里肆无忌惮的哄笑中,落下了帷幕。
这份混合着极致欢乐与狼狈不堪的独家记忆,像一颗裹着厚厚泥巴却内里甜滋滋的怪味糖,被我们七个人,湿漉漉地、小心翼翼地揣进了1995年那个多雨的秋天口袋里。
第48章 猎户奇缘
1995年10月14日,星期六。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穿透女生宿舍222室的纱窗,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
姜玉凤盘腿坐在我的下铺,指尖轻轻合上那本卷了边的《天文爱好者》杂志。她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她那双眼睛好得能看清月球上的环形山——用她那标志性的清冷嗓音宣布:“同志们,重大天文事件预告——猎户座流星雨将在21号晚上和22号凌晨达到峰值,ZhR预计20左右。”
“玉凤姐!”上铺立刻传来一声兴奋的尖叫,只见晓晓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凌乱的齐耳短发瞬间炸开,活像只受惊的小狮子,她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床沿,眼睛亮得惊人,“咱们一定要去看啊!听说对着流星许愿特别灵!我上周刚在杂志上看到过这种说法!”她激动地拍着床板,震得铁架子嗡嗡响。
对面上铺,王若曦慢悠悠地从被窝里钻出脑袋,她那标志性的马尾辫翘得倔强,活脱脱就是天线宝宝的天线。她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观测流星雨得准备充分,保温杯、厚外套、手套一个都不能少。”她突然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丝狡黠,“对了,让胖子给咱们多带点酒心巧克力补充能量!那家伙最爱吃这个,让他准备吃得准没错。”
姜玉凤轻哼一声,纤细的手指笃笃地敲着杂志封面:“对!对!这家伙最爱吃了,让他准备吃得准没错。”
晓晓在上铺翻了个身,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声音飘忽得像在梦游(虽然我此刻正在男生宿舍,但她显然正在脑补我在场的情形):“羽哥哥,你负责带手电筒哦,我…我其实有点怕黑……”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哈哈哈哈!晓晓你个花痴!”姜玉凤立刻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羽哥哥!我好怕黑啊!带手电筒哦!”王若曦立刻捏着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晓晓刚才的腔调。
“哼!你们俩讨厌鬼!”晓晓在上铺又羞又恼地蹬着腿,床板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们俩个别忘了下午通知胖子、梦瑶和欧阳啊!咱们明天回家准备装备!下周六晚上实验楼天台的星空台,咱们不见不散!”
“好嘞!”姜玉凤和王若曦异口同声,响亮地答应下来。
午休结束的铃声恰好在这时响起,宣告着下午的课程即将开始。
上课前晓晓就把看猎户座流星雨的事告诉了我,并嘱咐我带手电筒。
我立刻神秘兮兮地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老式手电筒给晓晓看。铁皮外壳斑驳掉漆,露出底下深灰的底子,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哝~~~,晓晓,你看,神奇吧!”我晃了晃手电筒,“我包里还有备用电池,这是我爸在油田工作时用的,只是有点儿老旧了。”
“哇~~~,羽哥哥,你最靠谱啦!老旧也无妨!呵呵!”晓晓接过手电筒惊喜地像只欢脱的小鹿,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她身上飘来淡淡的、甜丝丝的茉莉花香,是那种五毛钱一袋的“芳芳”牌洗发水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子里,香得我有点儿晕乎。
此时孙平老师慢悠悠地推门进来,我们赶紧收起了手电筒,端端正正坐好了准备上课。
下午下课后的走廊总是最喧闹的,下课铃声刚歇,初三(3)班的门就被猛地撞开了,张晓辉捏着一包“小浣熊”干脆面冲了出来,包装袋哗啦作响。
他一边把干脆面咬得嘎嘣脆,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着我们几个宣布,唾沫星子混着干脆面碎屑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同志们!经组织研究决定,本次流星雨行动代号‘猎户座大逃亡’正式启动!我负责带望远镜和……呃,战略储备粮!”他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校服口袋,里面显然不止一包干脆面。
王若曦刚好从教室后门踱出来,马尾辫甩出一道锐利的弧线,立刻嘱咐道:“胖子,你就知道吃,零食没收,暂时由我保管!交代你的事儿千万别忘了,望远镜、手套、厚外套、热水、酒心巧克力……都带齐啊!”
张晓辉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试图讲道理:“若曦女神!你这是剥夺人民群众的基本生存权!邓爷爷说过,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他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试图增加说服力。
“然后让你先胖起来是吧?”王若曦闪电般出手,一把夺过他手里啃了一半的干脆面,动作干脆利落,“再啰嗦我就告诉玉凤姐你上次物理作业是抄的。”
张晓辉立刻蔫了,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小声嘀咕着:“……不要啊!给你就是了!”然后乖乖地把剩余的干脆面极不情愿地交给了王若曦。
就在这时,姜玉凤从隔壁(4)班教室门口“飘”了过来——她走路永远像踩着云彩,轻灵得没一点声音。
她那头轻灵的齐耳短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眼神扫过我们:“通知一下,秦梦瑶和欧阳俊华已确认参加。21号晚九点半,实验楼天台集合。”
她顿了顿,那双冷静犀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锁定胖子:“胖子,望远镜,你就去学校天文社借那部旧的就行,别忘了!”
张晓辉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着:“玉凤姐……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我看着张晓辉被两位女神前后夹击,深感同情,但也仅限于同情。
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转眼就到了10月21日,星期六。
课间时分,晓晓像只发现了美味胡萝卜的兔子,嗖地一下冲出教室,目标直指孙平老师的办公室。办公室门虚掩着,孙平老师正端着那个印着“先进教师”红字的搪瓷缸子,吹着浮沫准备喝茶。
“报、报告老师!”晓晓猛地推门闯入,气喘吁吁,小脸跑得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黏住了。
孙平老师手一抖,差点把搪瓷缸里的茶水泼出来。他挑高了他那标志性的浓眉毛,慢悠悠放下茶缸:“哎呦!小丫头!这火急火燎的,出啥大事儿了,需要为师替你出头啊!”
“孙老师,周六晚上10点钟有猎户座流星雨,我、若曦、胖子和羽哥哥周六晚上先不回家,给您报备一下,另外,向给您借一下实验楼天台的钥匙,嘿嘿!希望能得到您的首肯!”晓晓平复了一下急促的气息,然后一五一十地向孙平老师说明了来意。
“嗯!你们这群小崽子,还挺会整浪漫?看流星雨?不错!快赶上年轻时候的我了!”他拉开抽屉,在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里翻找着,“行吧,钥匙给你,不过得约法三章——”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准翻栏杆;第二,不准大声喧哗,影响楼下实验室设备休息!”他故意板起脸,又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第三……要是看见‘楚霸王’巡视,赶紧关手电装鬼影子!那老小子眼神贼好!听到没?!”
“Yes,Sir!”晓晓立刻站得笔直,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凌乱的短发随之一甩:“保证完成任务!谢谢孙老师!您真是比……比藤萝花架还可靠!”
孙平老师把一把带着油腻锈迹的旧钥匙放到晓晓摊开的手心里,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过来人的调侃:“对了,莫羽那小子,平时你帮我多盯着点儿,这孩子很善良,就是有点儿闷!不听话,你就拧他耳朵!”他做了个拧耳朵的手势,嘴角带着笑意,“这招你师母年轻时常用,百试百灵!”
“噗……”晓晓被孙平老师的幽默彻底折服,“谨遵师命!为徒告退!”
“去吧!”孙平老师向晓晓摆了摆手,又端起了他那大茶缸子嘬起茶来。
晓晓兴高采烈地蹦跳着退出了孙老师的办公室。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晚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刺骨的寒意。
21点30分,七道高低不一的黑影,像执行秘密任务的敌后武工队,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摸上了实验楼那寂静的天台。
铁门被小心推开时发出悠长而刺耳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楼顶显得格外瘆人。
“呼……呼……这玩意儿……比……比杠铃还沉……”高大壮的欧阳俊华喘得像头刚拉完磨的老驴,小心翼翼地放下肩上扛着的学校天文社那台老掉牙的望远镜,金属支架在水泥地上磕碰出闷响。他扶着腰,大口喘气,“早……早知道……该……该让胖子来扛……”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旁边,秦梦瑶优雅地拢了拢她那头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的港星式波浪卷发,动作从容得像在参加晚宴。她瞥了欧阳一眼,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线条,美得像幅画:“早知道?早知道就该多锻炼锻炼了!就这还天天秀你那肱二头肌呢?!呵呵!”声音轻飘飘的,却精准地戳中了欧阳俊华的痛处。
“呃~~~”欧阳俊华无可辩驳地吐了吐舌头,平时牛皮吹得太大了,这时候收不回来了。
姜玉凤没理会他们,径直走过去,利落地蹲下身开始组装调试望远镜。她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部件间快速拨弄、卡紧,动作娴熟得像老兵在组装枪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倍数调太高了,”她头也不抬,冷静地指出,“看流星雨反而碍事,视野太窄。”
张晓辉一听,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来了精神,高高举起胖手:“这破玩意儿,那不如拆了给俺老张当金箍棒?!”说着就作势要去搬那沉重的镜筒,一脸的跃跃欲试。
王若曦一个箭步上前,精准无误地一脚踩住了张晓辉那根开了的拖在地上的沾满灰尘的鞋带儿,马尾辫在脑后绷成一条直线,眼神瞬间降到绝对零度:“胖子,别捣乱!你要是想体验一下自由落体运动的加速度?本姑娘可以免费送你一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吓得胖子一个哆嗦,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呃~~~别……别介!若曦女神!老张消停便是!嘿嘿!”
我在靠近天台边缘避风的地方,铺开从宿舍带来的旧床单。晓晓立刻像只找到暖窝的小猫,挨着我坐了下来,把她妈妈织的那件厚厚的红色毛线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十月底的夜风毫不留情地钻过衣领袖口,她冷得缩了缩脖子,偷偷把冰凉的小手塞进我略宽的袖口里取暖,指尖像几块小冰坨子。
“羽哥哥,你说流星会不会像《圣斗士星矢》里演的那样,‘咻——啪’地炸开啊?”她仰着小脸问我,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充满孩子气的期待。
我刚要开口,旁边的胖子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猛地摆出星矢的经典pose,单手指天,对着墨蓝色的夜空气沉丹田,大吼一声:“看我的——天马流星拳!”动作幅度之大,带动着圆滚滚的身体猛地一旋,手肘带着风声,差点把王若曦小心翼翼放在脚边的保温杯给掀翻。
王若曦的眼神已经不是绝对零度了,简直要喷出火来:“胖子!”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想变成一颗人造流星吗?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就在这吵吵嚷嚷、鸡飞狗跳的当口,天台那扇沉重的铁门毫无预兆地再次“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个3.6L的大保温杯,晃晃悠悠地踱了进来,正是孙平老师!
“就知道你们这群猴崽子忘带热饮!”他声音洪亮,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笑意,像变魔术似的从他那件半旧不新的军大衣口袋里掏出几个摞在一起的纸杯,倒了起来,“姜茶,驱寒暖身,都过来喝点儿暖暖!冻感冒了看你们家长不找我算账!”他变戏法般的动作驱散了刚才的剑拔弩张。
“孙老师万岁!”晓晓第一个欢呼起来,像只快乐的小鸟扑了过去,“您比北极星还耀眼!不,您比今晚的月亮还亮!”她接过一个冒着热气的纸杯,小心翼翼地捧着。
孙平老师挤到我的旧床单上,挨着我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端起纸杯嘬了一口热茶,看着我们手忙脚乱地分茶,眼神有点飘远:“唉,当年我追你们师母,也是靠看流星雨忽悠去的!”他咂咂嘴,似乎在回味着当年的情景,“结果在楼顶冻得跟三孙子似的,鼻涕泡都出来了,她倒好,光顾着数星星,愣是没看我一眼!白瞎了我那瓶好不容易搞到的橘子汽水!”他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
张晓辉嘴快,立刻接茬,好奇地问:“所以师母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当年没多看看您?”他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真诚的求知欲。
“后悔?”孙平老师眯起眼睛,嘿嘿一笑,露出点老狐狸的得意,“她现在是我们学校教务处主任,专抓早恋。你说她后不后悔?”他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们几个。
“噗——哈哈哈!”
“哎哟我的妈!”
“孙老师您太有才了!”
短暂的死寂后,全场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爆笑声,惊得实验楼顶栖息的一群麻雀扑棱棱地四散飞逃,融入沉沉的夜色里,连一向冷脸的姜玉凤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22点47分,夜色更深,寒意也更重了。大家裹紧外套,围着孙平老师东拉西扯,从食堂的土豆丝咸淡扯到费政老师标志性的粉笔头功夫。
就在这轻松的说笑间隙,我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繁星点点的夜空。突然,在双子座β星附近,一道迅疾无比的银光无声地撕裂了深蓝的天幕!
“啊!”紧挨着我的晓晓几乎是同时尖叫出声,她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我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天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羽哥哥快看!流星!是流星!快许愿!快许愿啊!”
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天台上的喧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手忙脚乱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那转瞬即逝的银光尾巴虔诚许愿。只有孙平老师依旧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这群慌里慌张的傻孩子。
张晓辉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得像是怕流星听不见:“老天爷!我要吃遍全国所有口味的干脆面!集齐所有水浒卡!”他喊得无比认真,仿佛这是人生头等大事。
王若曦闭着眼,轻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出来:“希望某人的智商能突破80大关,至少别再干出用目镜盒装饼干这种事了。”目标明确,毫不掩饰。
姜玉凤依旧冷静,声音平稳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愿物理竞赛金牌顺利到手。”目标明确,志在必得。
站在稍远处的欧阳俊华,趁着大家闭眼,偷偷伸出手,想去牵旁边秦梦瑶的手,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愿我们……”话还没出口,就被秦梦瑶眼疾手快地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哎哟!”欧阳俊华痛呼出声,后半句“永远在一起”硬生生给掐没了,只剩下龇牙咧嘴。
我侧过头,晓晓正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冻得通红的鼻尖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熟透的樱桃。
一股莫名的暖流涌上心头,我轻声对着那片刚刚划过流星的夜空,也对着身边这个红鼻子姑娘说:“愿下次流星雨,我们还能一起看。”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
晓晓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依旧闭着眼,但挨着我这边的耳尖,却在月光下迅速蔓延开一片更深的、羞涩的红晕。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发刺骨。大家裹紧了衣服,三三两两靠在一起,小声地说着话,抵抗着困意和寒冷。
姜玉凤则像个不知疲倦的哨兵,守在望远镜旁,时不时调整一下角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天空。
23点12分,就在孙平老师打了个哈欠,准备再次提醒我们注意时间时——
“我的天!”
“我去!”
“呼啦!”
“大火球!”
惊呼声几乎同时炸响!一颗远比刚才明亮十倍的火流星,如同燃烧的复仇之矛,拖着一条华丽炫目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长尾,以雷霆万钧之势撕裂了厚重的夜幕!
那光芒之强盛、之辉煌,甚至在我们脚下的水泥天台上投下了数道转瞬即逝的、摇曳晃动的影子!整个天台被它瞬间爆发的光芒照得亮如白昼!
“我去!”胖子激动得原地蹦起三尺高,指着天空语无伦次,“这绝对是哈雷彗星派来的VIp中p!顶级待遇!值了值了!今晚冻死都值了!”他兴奋得手舞足蹈,恨不得追着那消失的光痕跑几步。
孙平老师也被这罕见的景象震了一下,他看了看腕上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伴随着一个标志性的葛优式叹气):“年轻真好啊……这精神头儿……我像你们这么大时,还能熬通宵打麻将不带眨眼的。现在?呵,到点就困,比闹钟还准。”
他扶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蹭上的灰,“天气预报说,凌晨5点左右还有一波小的,不过——”他故意拉长了声调,目光扫过我们一张张兴奋又疲惫的脸,“都给我好好睡觉!别学我当年,看完星星第二天物理课睡成死猪,被费政老师一粉笔头砸醒!费老那大嗓门儿……”他模仿着费政老师那标志性的怒吼,惟妙惟肖地压低声音吼道:“‘睡觉的,出去跑十圈!跑不完别回来!’听见没?”那严厉的语气学得入木三分,引得大家又是一阵低笑。
在孙平老师的催促下,我们意犹未尽地抬着望远镜,拿着各种装备和吃喝下了天台,各自回转宿舍。
凌晨4点30分,黎明前的操场像一个巨大的、被浸泡在浓稠牛奶里的容器,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茫茫浓雾中。冷,深入骨髓的冷。我们七个人就又裹着从家里带出来的厚外套,缩着脖子,在操场看台冰冷的台阶上挤成一团,远远看去,活像一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南极企鹅。
张晓辉眼皮耷拉着,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我一定是疯了……才信你们的邪……放着热被窝不睡……又跑到这儿来……当冰雕……我温暖的被窝……”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姜玉凤却像吃了兴奋剂,精神抖擞地调试着再次架好的望远镜,声音在浓雾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闭嘴,胖子,第17颗流星即将经过预计轨道。都打起精神来!”她像一位将军在发布命令。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向5点48分。东方的天际线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灰白。就在我们都快被寒冷和困倦彻底打败时——
“快看!”晓晓猛地从台阶上跳了起来,裹紧的红毛线外套像一团跳跃的火焰。她激动地指着东边天空,声音因为兴奋而尖利,“它……它好像在比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猛地仰起头!
一颗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壮丽的火流星,如同天神掷向人间的巨大钻石,带着无与伦比的璀璨光芒,悍然划破浓雾与渐明天空的交界!
它燃烧着,拖曳着一条横贯天际、久久不散的、宛如液态黄金般的光痕!那光痕在黎明的微光中舒展、变幻,尾部奇异地卷曲、交汇,真的形成了一个巨大而模糊的、温柔的心形轮廓!它燃烧着,把冰冷的浓雾和沉寂的天空一同点燃!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刺骨的寒意依旧包裹着我们,冻得脸颊麻木,手指僵硬。但每个人的脸上,在那瞬间被流星光芒映亮的脸上,都毫无保留地绽放出最纯粹、最震撼的笑容。七个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少年,挤在空旷冰冷的操场看台上,仰望着那颗燃烧的心缓缓消散在黎明的微光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星光仿佛穿透了浓雾,无声地洒落在我们七个冻得瑟瑟发抖却笑容灿烂的少年肩头。那微弱而永恒的光,如同最温柔的祝福,为这段兵荒马乱、没心没肺的青春岁月,悄悄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银辉。
第49章 星语心愿
1995年10月23日,星期一。
金黄色的阳光穿过初三(3)班敞开的窗户,在课桌间投下斑驳的光块,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胖子张晓辉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趁着课间十分钟的空档,像变戏法似的从他那鼓鼓囊囊、印着圣斗士星矢图案的书包里,掏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啪”地一声顿在课桌上。
“同志们!肃静!肃静!”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成功吸引了周围几双眼睛——我、晓晓、王若曦,还有几个好奇的邻座。
他得意地指着那个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的物件: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盖着蓝色金属旋盖的玻璃罐头瓶,里面空空如也。“瞧见没?重大发明!流星许愿保鲜罐!”
晓晓正挨着我,咬着铅笔头琢磨一道几何题,闻言立刻像嗅到花蜜的小蜜蜂,好奇地凑了过来,凌乱的齐耳短发几乎要蹭到我的下巴,带着熟悉的“芳芳”牌洗发水的茉莉花香,“保鲜罐?胖子你又搞什么名堂?这瓶子……装过黄桃吧?我闻到了!”
王若曦从她的生物课本上抬起头,马尾辫利落地一甩,毫不客气地拆台:“是‘重大发明’还是‘重大垃圾’?我看你是馋罐头了,瓶子舍不得扔!”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又犀利。
“肤浅!太肤浅了!”张晓辉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震得我的铅笔盒都跳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玻璃罐,像捧着稀世珍宝。
“这可是经过本专家严密论证的!你们想想,那天晚上,咱们对着流星喊破喉咙许愿,对吧?可那流星‘咻——’一下就跑没影儿了,比兔子还快!万一它半路光顾着看风景,或者被别的更亮的星星晃了眼,把咱的愿望给忘了呢?或者记岔了呢?比如,”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看着我,“老陈你许愿下次流星雨还能一起看,它听成了下次流星雨要一个人看,那不完犊子了?”
晓晓一听,小脸立刻紧张地皱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啊?不会吧羽哥哥?胖子说的是真的吗?那……那我的愿望……”她急得直跺脚,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张晓辉一看效果达到了,更来劲儿了,胖手一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罐子上:“所以!就需要这个——流星许愿保鲜罐!把咱们写在纸上的心愿,牢牢地、安全地、密封地保存在这里!相当于给流星邮递员一个不会丢的包裹单!等它哪天想起来了,或者路过地球服务区了,直接按图索骥,精准投递!科学!这叫科学备份!”他拍着胸脯,一脸“信胖爷得永生”的笃定。
“噗——”王若曦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胖子,你这脑回路……不去写科幻小说真是屈才了。还‘地球服务区’?你当流星是送快递的EmS啊?要不要再贴张邮票?”她指着张晓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也被张晓辉这异想天开的“科学理论”逗乐了,摇了摇头:“胖子,你这罐子……它防潮吗?防虫吗?埋地下几十年,纸会不会烂掉?字会不会化掉?”我故意逗他。
张晓辉一愣,显然没考虑到这么深远的“技术难题”,大眼睛眨巴了两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呃……不会……不会……密封效果绝对有保障!重要的是仪式感!仪式感懂不懂?埋到咱高中毕业绝对没问题!我爷爷腌咸菜的坛子埋地里三年,咸菜都成精了,字儿还能化喽?”
“你爷爷的咸菜坛子跟许愿罐能一样吗?”王若曦毫不留情地吐槽,“看你那破罐吧!我看你是想吃腌咸菜了?”
晓晓的关注点却完全在另一个方向。她松开我的胳膊,凑近那个玻璃罐,小鼻子几乎贴到冰凉的玻璃壁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里面空荡荡的空间,语气充满了梦幻的期待:“胖子,那你许了什么愿呀?是不是要吃遍全中国的干脆面,集齐一百零八将?”她学着胖子那天晚上喊口号的样子。
胖子立刻挺起胸膛,一脸神圣:“那是初级版!我的终极愿望,是成为一名光荣的宇航员!开着我的‘天马号’宇宙飞船,追上那颗哈雷彗星,问问它到底把我的干脆面愿望送达了没有!”他双手比划着开宇宙飞船的动作,圆滚滚的身体差点从椅子上歪下去。
“宇航员?”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姜玉凤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班后门(课间串班),她那头轻灵的齐耳短发在秋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拿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倚在门框上,目光扫过胖子手里的玻璃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就你这体重,火箭燃料费得是别人的三倍吧?国家航天局看了预算都得哭。”
“玉凤姐!我抗议!你这是人身攻击!严重的、带有科学歧视色彩的人身攻击!”张晓辉悲愤地抗议,脸都涨红了,“体重怎么了?阿姆斯特朗踩上月球表面那一步,是人类的一大步!我张晓辉踩上去,那就是人类体重……呃,不对,是人类梦想的一大步!”他越说越乱,引来周围一片哄笑。
姜玉凤没理会张晓辉的抗议,目光转向那个玻璃罐,难得的没有继续毒舌,反而带着点科普的意味,声音平静无波:“其实,胖子这想法……勉强沾点边。哈雷彗星每次回归,都会在轨道上留下大量尘埃颗粒。当地球穿过这些尘埃带时,它们高速闯入大气层,摩擦燃烧,就是我们看到的流星雨。”
她顿了顿,看着听得有点入神的晓晓,“所以,那天晚上划过我们头顶的每一颗流星,严格来说,都携带着哈雷彗星亿万年前喷发出的物质。某种意义上,承载着我们愿望的光,确实是和那些古老的尘埃一起在宇宙间旅行。”
她的话像带着魔力,连一贯爱抬杠的王若曦都安静下来。
晓晓更是听得入了迷,小嘴微张,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哇……玉凤姐,你是说,我们的愿望,真的被那些……那些星星的灰尘带走了?飞得好远好远?”
“可以这么理解。”姜玉凤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浪漫的说法,“所以,这个罐子,”她指了指张晓辉手中的玻璃瓶,“更像是我们留给自己的一个锚点。一个……提醒。”
“提醒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提醒我们,在1995年10月21日的那个寒夜里,我们七个傻瓜,曾经对着燃烧的宇宙尘埃,许下过怎样幼稚又认真的愿望。”姜玉凤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属于那个寒夜的微光。
她说完,抱着习题集,像来时一样,轻飘飘地转身回了隔壁(4)班,留下我们几个在原地咀嚼着她的话。
“听见没!听见没!”张晓辉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挥舞着那个破玻璃罐儿,差点脱手,“连姜大学霸都说我这罐子有道理!这叫科学认证!权威背书!懂不懂?”他得意洋洋,像自己得了诺贝尔奖一样。
“人家玉凤姐说的是尘埃和锚点,可没说你这黄桃罐头瓶子科学!”王若曦立刻泼冷水,但嘴角也是弯着的。
晓晓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撒娇和忐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羽哥哥……你那天晚上许的愿……里面……有我吗?”
她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我,像在确认一个无比重要的答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教室里嘈杂的课间喧闹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她清亮的眸子和那句带着茉莉花香的低语。
我看着她冻过之后似乎更显俏皮的红鼻尖(那晚的“樱桃”记忆犹新),喉头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干涩:“嗯。在里面。”
只说了三个字,却感觉比说“我爱你”或“I love you”还费劲。
晓晓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星空的欢喜,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那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金秋的风带着凉意,卷动着校园里高大的梧桐树,金黄色的叶片像蝴蝶般簌簌飘落。
那个承载着“科学备份”重任的玻璃罐,成了我们七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胖子煞有介事地宣布了“罐子启动仪式”的流程:每人必须用统一的牛皮纸(他贡献了自己包书皮剩下的)工工整整写下愿望,叠成小方块,不能偷看别人的。地点,选在了校园最深处、最古老的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
时间定在了10月27日,星期五下午放学后。
夕阳像个巨大的咸蛋黄,懒洋洋地挂在西边教学楼的屋顶上,给万物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水泥路上。
我们七个人,背着书包,像地下党接头,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老槐树下。
欧阳俊华贡献了他体育队训练用的折叠小铁锹(神不知鬼不觉顺出来的),胖子则紧紧抱着那个被擦得锃光瓦亮、此刻显得无比神圣的黄桃罐头瓶。
“同志们!历史性的时刻到了!”胖子压低声音,像在进行一项绝密任务。
他环顾四周,确认除了几只蹦跶的麻雀,没有“楚霸王”或者教导主任周栋梁的身影,“现在,开始投放愿望!按学号来!老陈,你先来!”他郑重地把罐子递给我。
我接过沉甸甸(心理作用)的罐子,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条。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壁,仿佛能感受到那晚天台的寒意和流星的炽热。
我的愿望很简单,只有一行字:“愿晓晓永远像今晚一样快乐。” 没有署名。
纸条顺着瓶口滑落,悄无声息地躺在瓶底。
接着是晓晓。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写满了郑重其事。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纸条投了进去,还对着瓶口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我猜她的愿望里,一定也有我。
轮到张晓辉,他一脸肃穆,从书包里掏出的牛皮纸方块……似乎格外厚实?
他煞有介事地投了进去,还用手按了按。“嘿嘿,内容详实,诚意满满!”他得意地笑着。
王若曦白了他一眼,动作利落地把自己的纸条投进,冷哼道:“希望某人的愿望别把罐子撑爆了,都是干脆面的油点子!”
姜玉凤的纸条叠得最工整,像块豆腐干,她面无表情地投进去,仿佛在交一份物理作业。
秦梦瑶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月光般的波浪卷发被秋风吹拂,她看着罐子,眼神有些飘忽。
她投下纸条的动作带着一种优雅的忧郁,轻轻叹了口气:“等几年后挖出来再看,不知道会不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傻得冒泡?”声音轻得像叹息。
“傻就傻呗!”欧阳俊华大咧咧地接过罐子,把自己的纸条胡乱塞进去,“青春不傻,老了拿什么下酒吹牛?这叫……叫……纪念品!”他豪气干云,试图驱散秦梦瑶那点淡淡的愁绪。
“好了!封罐!”张晓辉拿回罐子,神情庄重得像主持封禅大典。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深蓝色蜡笔(美术课剩的),在金属瓶盖和玻璃瓶口的缝隙处,狠狠地、歪歪扭扭地涂了一圈,试图密封。
“密封处理!隔绝空气!防止愿望氧化变质!”他一边涂一边解释自己的“科学工艺”。
王若曦实在看不下去了:“得了吧,你这蜡笔还没人家罐头本身的密封圈靠谱呢!赶紧埋了是正经,一会儿被巡逻的李大爷看见了,还以为咱们在破坏绿植呢!”
张晓辉这才作罢。
欧阳俊华立刻挥动小铁锹,在老槐树虬劲的树根旁找了个松软的地方,吭哧吭哧挖了起来。
泥土的芬芳混合着落叶腐败的气息弥漫开来,坑不算深,刚好能放下那个玻璃罐。
“轻点放!轻点!”胖子紧张地指挥着,仿佛放下去的是个炸药包。
欧阳俊华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放正。
“填土填土!”胖子催促。
几双手一起,把带着湿气的泥土推回坑里,压实。
很快,地面恢复了原状,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凸起。
“等等!”晓晓突然叫道,弯腰从旁边捡起一片形状完美的、金灿灿的梧桐叶,小心翼翼地盖在那个小土包上,轻轻拍了拍。
“给它盖个邮戳!”她仰起脸,笑得像个小太阳,“这样,等我们的愿望坐着流星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该降落在哪里啦!”
姜玉凤看着那片金色的叶子,嘴角又向上弯了弯:“嗯,星际快递的签收单。”
“好了!仪式完成!”张晓辉叉着腰,志得意满,“现在,让我们对着老槐树——也是我们的愿望中转站——庄严宣誓!”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伸出胖乎乎的右手,掌心向下:“我,张晓辉!在此郑重承诺!高中毕业之前,绝不私自开挖此罐!如有违背……就……就让我集不齐水浒卡!”
王若曦忍着笑,把手叠上去:“我,王若曦!绝不私自开挖!违背的话……就让我下次考试输给胖子!”这对她来说简直是毒誓。
欧阳俊华的大手用力盖上去:“我,欧阳俊华!不开罐!违背的话……体育中考不及格!”这对体育健将也是重誓。
秦梦瑶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放上,声音轻柔:“我,秦梦瑶。不开罐。违背的话……”她想了想,“就让我再也找不到喜欢的茉莉花香水。”
姜玉凤的手干脆利落地拍在最上面,言简意赅:“姜玉凤。不开。违者物理不及格。” 这誓言对她而言,杀伤力爆表。
晓晓兴奋地把小手塞进我的手心,一起按在了最上面那层:“还有我还有我!我,慕容晓晓!羽哥哥!我们发誓!绝不开罐!违背的话……就……就罚我们下次看流星雨的时候,一颗流星都看不到!”她说完,还用力捏了捏我的手。
七只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和微微汗意,带着对未来共同的期许和一点点幼稚的庄重,在老槐树下,在飘落的梧桐叶中,紧紧叠在一起。
“好!封存完毕!1999年7月,紫藤花开时,此地再会!”张晓辉模仿着武侠片里的腔调,宣布仪式结束。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小径上。
我们背着书包,嬉笑着、打闹着离开老槐树。
胖子缠着王若曦追问她到底许了什么愿,王若曦被他烦得直拧他耳朵。
欧阳俊华试图去牵秦梦瑶的手,又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
姜玉凤独自走在稍前一点,背影挺直,仿佛在思考一道难题。
晓晓则紧紧挨着我,叽叽喳喳地猜测着罐子里那些牛皮纸上的秘密。
“羽哥哥,你说,等我们毕业那天挖出来,我的愿望会不会已经实现了呀?”
“也许吧。”
“那……你的愿望也会实现吗?”
“……嗯。”
“玉凤姐说愿望跟着星星的灰飞走了,那它们现在飞到哪儿了呢?”
“……很远很远的地方吧。”
我们七人的声音和笑声,和着秋风的私语、梧桐叶的沙沙声,飘散在1995年深秋的校园暮色里。
那个埋在古老槐树根旁、盖着金色“邮戳”的玻璃罐,像一个沉入时间之河的漂流瓶,安静地封存着七个少年在那个流星划过的夜晚,最滚烫、最纯净、也最傻气的星语心愿。
它会在泥土里沉睡,等待着三年零七个月以后紫藤花再开的重启之日。
而此刻,我们只是踩着落叶,走向灯火渐次亮起的教学楼,走向前方兵荒马乱又闪闪发光的青春。
第50章 星河长明
1995年10月30日,星期一。
深秋的寒意像狡猾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江河油田四中的每一个角落。
清晨,教室窗户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蜿蜒的纹路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初三(3)班里,空气凝重得像灌了铅,粉笔在黑板上划拉的“沙沙”声都透着一股肃杀。期中考试,这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要落下来了。
胖子张晓辉的大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盯着数学练习册上的几何题,愁眉苦脸地揪着自己短短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辅助线……辅助线到底画哪儿啊……这玩意儿比圣斗士闯黄金十二宫还难……”
我正埋头在一堆物理公式里,试图攻克一道关于浮力与密度的综合题,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神游四海,就在思绪即将彻底滑向猎户座流星雨时,胳膊肘被轻轻撞了一下。
“羽哥哥!”晓晓压低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像只担心主人迷路的小猫。
她飞快地把一叠厚厚的、边缘磨得有些毛糙的笔记本塞到我眼皮底下,凌乱的齐耳短发随着动作蹭到了我的脸颊,痒痒的。
最上面那本物理笔记本摊开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间,跳跃着几抹极其醒目的、在那个年代堪称奢侈的荧光色彩——橘黄、粉红、翠绿,把重点公式、关键定律和易错点标记得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
“喏,重点我都用荧光笔‘伺候’好啦!尤其是你上次错的那几个类型题,我全画了重点符号!”她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邀功般的得意,又迅速切换成严肃,“抓住主要矛盾!揪住重点!考试一定没问题!”
我接过那叠带着她掌心温度的笔记,荧光笔那略显刺眼却无比温暖的色彩瞬间驱散了公式的冰冷和代码的诱惑。“谢谢啊……晓晓” 我喉咙有点干,只挤出五个字。
“谢什么呀!”晓晓挥挥手,凌乱而漂亮的短发在脑后小幅度地晃了晃,像在驱赶我的客气,“记住啊,浮力公式F=pgV排!别又跟上次似的,把密度p给忘了啊?!”
她像个经验丰富的小老师,末了还不忘瞄我一眼以示提醒,这才转回身去,继续啃她的英语单词。
我翻开物理笔记,晓晓娟秀的字迹和跳跃的荧光色立刻充满了视野。
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公式和概念,在她用心的标注下,似乎也变得清晰可亲起来。
心底那点因考试临近而生的焦躁,被一种奇异的暖流缓缓熨平。这感觉,比喝了一整杯热水还舒服。
刚沉下心看了两行,一道清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4)班方向“飘”了过来。
姜玉凤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学神模样,轻灵的齐耳短发一丝不乱。她目不斜视,仿佛只是路过(3)班门口去办公室。
然而,就在她经过我课桌的瞬间,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极其隐蔽地、迅捷地一弹——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锋利如刀的小纸条,像被精确制导的导弹,“啪”地一声,分毫不差地落在了我敞开的铅笔盒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连旁边正和几何题搏斗的张晓辉都没察觉。
她甚至没有放慢脚步,更没看我一眼,仿佛只是弹走了一粒不存在的灰尘,身影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心头一跳,迅速用物理书盖住纸条,做贼似的左右瞄了瞄,才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纸条。
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最细的钢笔尖写下的,力透纸背,清晰无比:
“第17题,陷阱深似海。注意物体浸没体积与露出体积关系,勿忘液体密度变化。——姜”
纸条右下角,还用极小的字标注了页码和题号,正是我昨晚卡壳、今早打算最后攻坚的那道综合难题!
张晓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大眼睛好奇地往纸条上瞟:“老陈,啥好东西?情书?”他贼兮兮地笑,被物理考试折磨的愁容一扫而空。
我一把合上书,连纸条带书捂得严严实实:“去去去,看你的几何题去!辅助线画出来没?”
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姜玉凤这“雪中送炭”,精准得如同她调试望远镜的角度。那“陷阱深似海”的形容,带着她特有的冷静和犀利,瞬间点醒了我昨晚忽略的盲点。
张晓辉悻悻地缩回脑袋,嘟囔着:“小气……肯定是玉凤姐给的‘武林秘籍’……”他叹了口气,又揪起头发,“唉,我的辅助线啊,你到底在何方……”
有了晓晓的“荧光宝典”和姜玉凤的“锦囊妙计”,上午的物理考试虽然依旧烧脑,但总算没再掉进那些熟悉的坑里。
交卷铃声响起时,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比打完一场游戏boSS还累。
胖子张晓辉则像被抽干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完了完了,最后那道大题,我好像把密度p当重量G用了……若曦女神,借我瞻仰一下你的演草的答案呗?” 他可怜巴巴地转向旁边刚收好文具、一脸平静的王若曦。
王若曦面无表情地合上笔盒,马尾辫利落地甩到肩后:“胖子同学,现在对答案,只会影响你下午数学考试的心情。以及——”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智慧(或者说看透一切)的冷光:“根据我对你答题习惯的分析,你错的恐怕不止这一道。”
说完,抱起书就走,留下张晓辉在原地捶胸顿足:“啊!苍天啊!既生辉,何生曦!”
“行了胖子!天天演扮猪吃老虎的戏!你累不累呀!”晓晓瞅准机会实时补刀,“除了玉凤姐,谁还是你的对手!消停消停吧!”
张晓辉像蛇被打了七寸一样,立刻不坑了,引起旁边另外几位同学的讥笑。
下午的数学考场,气氛更加肃杀。
莫斯理老师,也就是(4)班的班主任兼我们的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踱步进来。
他身材高大,面容严肃,说话带着一种独特的、低沉的、仿佛在思考人生哲理的顿挫感,活脱脱就是《大时代》里的丁蟹。
“同学们,期中考试,是对你们前段时间学习的检验。希望大家,沉着冷静,认真审题。”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最后在我和胖子张晓辉这边似乎多停留了半秒(胖子立刻挺直腰板,假装镇定),然后才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到手,我快速浏览了一遍。
前面的基础题还算顺手,但最后两道综合大题,特别是那道结合了函数和几何证明的压轴题,题干长得像裹脚布,图形复杂得像迷宫。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拿起圆规和直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霜花早已融化,只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当我终于磕磕绊绊地啃到那道压轴题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辅助线画了一条又一条,草稿纸涂满了半张,却总觉得抓不住关键。
“解题的关键,”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带着那种特有的、仿佛在斟酌每个字分量的停顿感,“在于能否找到,那条‘桥梁’。” 莫斯理老师不知何时踱到了我斜前方的过道上,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黑板上方挂着的世界地图,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空气讲课。
“连接已知和未知的桥梁。有时候,它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需要你们,转换一下视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画了一下,仿佛在勾勒那条无形的“桥梁”。
这突如其来的“点拨”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
我猛地低头看向那道复杂的几何图,目光死死盯住一个之前被我忽略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点和一条与之相连的、角度刁钻的线段!
转换视角……桥梁……对!就是它!
我几乎是颤抖着手,用铅笔画下了一条全新的辅助线!思路瞬间贯通,之前堵塞的环节豁然开朗!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虽然时间紧迫,但希望的光芒已经照亮了前路!
交卷铃声响起时,我终于写完了最后一步。
放下笔,感觉手臂都有些发酸,但心里却涌动着一种久违的、攻克难关后的畅快。
抬头看向莫斯理老师,他已经背着手踱回了讲台,依旧是那副深沉严肃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自言自语”从未发生过。
第二天,10月31日,星期二。
考试的压力暂时退去,但深秋的寒意却变本加厉。
清晨,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冰冷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呵出一团浓浓的白雾,瞬间模糊了视线。
刚考完试的同学们三五成群,讨论着答案,抱怨着天气,走廊里充满了嗡嗡的嘈杂声。
我刚从水房洗完脸出来,脸上还带着冰凉的水珠,就看见晓晓抱着几本书,小跑着从女生宿舍楼的方向穿过连接走廊的拱门。
她裹着那件熟悉的红色毛线外套,凌乱的短发被风吹得更显俏皮,鼻尖冻得通红通红的,像颗沾了晨露的小草莓。
她一眼看见我,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跑了过来。
“羽哥哥!”她在我面前站定,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几乎要扑到我脸上。
她的小脸也冻得红扑扑的,大眼睛里闪烁着考完试后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数学……最后那道题,你做出来了吗?”她问,声音带着点跑动后的微喘。
“嗯,做出来了。”我点点头,看着她冻红的鼻尖,那晚天台上“小樱桃”的记忆又鲜活起来,“多亏了……” 我想说多亏了莫斯理老师那句“神谕”,但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
“哇!我就知道羽哥哥最厉害了!”晓晓立刻欢呼,冻得发红的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她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呵出一大团白雾,像是要给自己暖手,又像是要驱散什么紧张的情绪。
“那个……羽哥哥,”她忽然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冻红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声音也变得小小的,带着点犹豫和羞涩,“下次……下次……”
她“下次”了两遍,后面的话却像被冻在了喉咙里,脸颊似乎更红了。
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鼻尖通红、呵气成雾的模样,我的心像是被那团白雾轻轻包裹了一下,温温的,软软的。几乎是未经思考,我脱口而出,接过了她没说完的话:
“下次流星雨,”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盖过了走廊的嘈杂,“实验楼天台,我们再一起去看。”
晓晓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得圆圆的,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惊喜和毫不掩饰的快乐,刚才的羞涩和犹豫一扫而空,嘴角高高扬起,用力地点着头:“嗯!说好了!拉钩!”她孩子气地伸出冻得微红的小拇指。
我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走廊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也映着一个小小的、有些愣怔的我。
她眼睛里的光,亮得仿佛能穿透这深秋厚重的寒意,亮得仿佛昨夜星辰,从未坠落。
我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她冰凉的小拇指。
“拉钩。”
窗玻璃上,新的霜花又开始悄然凝结,勾勒出晶莹剔透的图案。
走廊里呵出的白气依旧一团团升起,又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但这一刻,看着晓晓冻红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听着胖子张晓辉在不远处和王若曦争论一道选择题答案的大嗓门,感受着指尖那点微凉的、属于她的温度,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星光照亮,温暖而坚定。
星河或许遥远,寒夜或许漫长。但有这样一群人,有这样一个约定,有她眼中永不熄灭的光,再厚的霜,也冻不住心底那片长明的星河。
第51章 我师莫阎
1995年11月1日,星期三。
期中考试的阴霾刚散,深秋的寒意裹挟着今冬第一场细碎的小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江河油田四中,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霜花,又被飘落的雪粒子轻轻敲打,初三(3)班的空气,比昨天交卷时还要沉几分。
“完了完了,”张晓辉把圆脑袋搁在冰冷的课桌上,大眼睛无神地瞪着天花板,活像一条被霜雪冻僵的胖头鱼,“数学卷子……莫阎王今天肯定要发卷子讲评了……我感觉最后那道几何压轴题,我辅助线画得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儿……老陈,你是不是也没画对?”
晓晓正用橡皮使劲擦着桌上不知哪个年月留下的涂鸦,闻言头也不抬,凌乱的齐耳短发随着动作小幅度晃动着:“死胖子,少乌鸦嘴!昨天那道题羽哥哥做出来了!你自己没做对,少拿羽哥哥说事儿!哼!”
“喂!慕容晓晓!”张晓辉瞬间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更圆了,“你这叫安慰人吗?你这是往伤口上撒盐,撒的还是工业盐!”
我正低头翻着昨天的数学草稿,那道被莫老师点拨后豁然开朗的几何证明题步骤还历历在目,听着他俩斗嘴,嘴角刚想往上翘,教室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裹挟着细碎雪粒和煤烟味的冷风灌了进来,同时灌进来的,还有那个高大、沉默、自带低气压的身影——莫斯理老师,初三(4)班的班主任兼我们班的数学老师。
他怀里抱着昨天的期中考试试卷,步履沉稳地踱上讲台。
他那张棱角分明、神似刘青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教室,像探照灯掠过寂静的战场。刚才还嗡嗡作响的教室,瞬间被按了消音键,连张晓辉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工业盐”的控诉咽了回去。
“莫阎王”的威名,在四中历届学生中口耳相传,如雷贯耳。
据说六年前,他带的毕业班出了件让全校师生心碎的事儿。
他极为看重的一个尖子生,家里条件很不好:父亲在油田事故中致残,母亲靠着踩缝纫机替人缝补衣裳勉强维持,那点微薄的收入既要支撑家用,还要攒儿子未来的学费。那学生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和父亲痛苦的叹息,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不知怎么鬼迷心窍,听信了校外混混“能快速弄到钱”的鬼话,一头扎进了地下赌档,妄想一夜翻身凑足学费。结果可想而知,不仅输光了所有偷偷攒下的生活费,还欠下了巨额高利贷。高考在即,债主堵门威胁,家里天塌地陷,他彻底崩溃,连考场都没敢进,还差点被逼得跳油田的冷却塔。
那一次,素来以严厉刻板着称的莫老师,爆发了。
他像一头受伤的雄狮,用尽一切关系压下校外混混的威胁,然后,在黄昏空荡荡的教室里,堵住了那个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学生。没有怒吼,没有责骂,莫斯理只是用那双沉痛到极点、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足足盯了半个多小时。那眼神里的失望、悲愤和一种被彻底辜负的痛楚,比任何咆哮都可怕百倍,像冰冷的锥子,直接凿穿了那学生最后一点侥幸,把他盯得瘫软在地,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悔恨的泪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
自那以后,“莫阎王”三个字,就成了悬在每一届他所带班级(甚至辐射到我们3班)学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然而,故事的结局并非绝望。莫老师用近乎强硬的姿态,逼着那个学生复读。他默默扛下了所有债务,用自己微薄的工资一点点偿还,更用铁腕隔绝了校外所有的干扰,把那个学生牢牢地摁在书桌前。第二年夏天,喜讯传来,那个学生以惊人的分数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四年间,莫老师的汇款单从未间断过。
如今,那个曾误入歧途的少年,已学成归来,成了我们学校新初一(1)班的班主任,名字叫罗青云,他脸上温和的笑容,就是对“莫阎王”这名号最深沉的注脚。
莫老师把试卷轻轻地放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教室里更静了,窗外小雪沙沙的声音清晰可闻。
“同学们,”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那种独特的、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头上仔细掂量过的顿挫感,活脱脱就像《大时代》里刘青云饰演的丁蟹在剖析人生,“期中考试,告一段落。分数,是冰冷的刻度;错误,是更珍贵的路标。今天,我们不讲排名,只讲——问题。”
他示意班长李磊把卷子分发下去,很快每个人都收到了自己的试卷。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试卷,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陈莫羽。”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起立,并挺直了腰背。
全班几十道目光也“唰”地聚焦过来。
“最后那道几何证明题,”莫老师的声音平稳无波,指尖点向我那份摊开的试卷上的那道关键的辅助线,“辅助线,画得不错。”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纸张:“那条‘桥梁’,找到了吗?”
“找到了!莫老师!”我立刻回答,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紧,“我转换了视角,找了那条连接已知和未知的桥梁——那个不起眼的点E和那条与它相连的斜线段,然后就豁然开朗了!”
莫老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动作轻微得像是错觉。
他摆手示意我坐下,目光转向全班,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唰唰”重现那道复杂的几何图形。粉笔灰簌簌落下,与窗外飘飞的小雪遥相呼应。
“这道题,图形繁复,条件隐蔽,意图迷惑。”他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粉笔精准地点在几个关键位置上,“核心,在于动点轨迹与辅助线构造的联动陷阱。许多同学,”他的粉笔头精准地悬停在F点,“在这里,想当然地认为动点F的轨迹是直线,直接连接EF作为辅助线,导致后续全盘皆错。惯性思维,害死人啊!”
望着试卷上被莫老师用红笔狠狠圈出的最后一步证明,张晓辉被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桌肚里,嘴里无声地嘟囔着:“我就说不对劲儿……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还有这里,”莫老师的粉笔又移到试卷的另一道证明题上,“题目明确要求证明四边形bGdh为菱形,竟然还有同学只证明了它是平行四边形?审题!审题如扫雷,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翻看自己卷面上类似的红叉。
整整一节课,莫老师就像一位沉稳老练的棋手,用他那低沉磁性的嗓音和精准犀利的粉笔,将试卷上那些或狰狞或隐蔽的“陷阱”——拆解、剖析。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冷嘲热讽,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逻辑推演和直指要害的犀利点评。
他讲得很慢,每一个关键定理的应用(比如梅涅劳斯、塞瓦),每一个辅助线构造的动机,都反复强调,剖析根源。
那神似刘青云的侧脸在黑板前专注而沉静,窗外的小雪仿佛是他思绪冷静的伴奏。
“莫老师,” 课间铃响,莫老师刚放下粉笔,孙平老师那带着点调侃的独特嗓音就从后门飘了进来,他端着个大茶缸踱进教室,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讲得够细的啊!这劲头,快赶上当年你给市教研员开示范课了!”
莫老师用板擦仔细擦掉手上的粉笔灰,动作一丝不苟。他看了一眼孙平,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老莫,” 孙平走近讲台,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感慨,“刚才听你讲题,又想起……唉,当年罗青云那孩子……还有你后来……”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但那未尽之意,教室里竖着耳朵的几个同学都听懂了,罗青云,就是那个如今在新初一(1)班当班主任的年轻老师。
莫老师擦粉笔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拿起讲台上的教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人,总要往前走。摔过的跟头,不能白摔。教训,得刻进骨子里。”
他抬眼,目光扫过教室后排几个探头探脑的学生,那眼神沉静如深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尤其是这帮半大孩子,一步踏空,可能就是万劫不复。严一点儿,盯紧点儿,总比……事后追悔莫及强。”
“你这一片用心良苦孩子们一定会体察到的!”孙平老师嘬了一口茶,笑着表示赞同。
张晓辉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旁边,大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他用手肘捅了捅我,声音压得极低:“老陈,听见没?‘莫阎王’这名号……?听着……咋有点瘆得慌,又有点……心酸?还有点……暖?我觉得应该叫莫菩萨!”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讲台上,莫老师已经收拾好东西,对孙平点点头:“我撤了啊!”然后抱着教案和剩下的试卷,迈着他那标志性的沉稳步伐走出了教室。
“回见!”孙平老师乐呵呵地向莫老师摆了摆手。
莫老师那深蓝色的中山装背影消失在门口飞舞的细雪中,留下满室淡淡的粉笔灰味道和一片若有所思的寂静。
下午的自习课,窗外的小雪渐渐转密,簌簌地拍打着玻璃。
教室门又被推开,莫老师高大的身影再次出现,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这次他没带试卷,手里拿着几张写着密密麻麻演算的草稿纸。
“张晓辉,” 他直接点名,声音依旧低沉,“过来!”
张晓辉一个激灵,像被点了名的鹌鹑,忐忑不安地蹭了过去。
莫老师把一张纸递给了他,上面正是那道几何压轴题的另一种解法,步骤清晰。
“你的解题思路,” 莫斯理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依旧,但语气却比讲课时缓了些,“有可取之处。辅助线虽繁复,但方向是对的。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那张纸上胖子卡壳、被迫绕大圈证明全等的地方,“过于执着于证明全等,钻了牛角尖。试试从这里,” 他点了另一个看似无关的点和一条隐含的角平分线,“利用角的关系和比例线段,直接推导目标角的相等。思路会更简洁。拿回去,试着重做一遍。”
张晓辉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清晰标注的新路径和新思路,又惊又喜,大眼睛瞪得溜圆:“谢……谢谢莫老师!我……我这就去算!”
他抱着那张纸,像捧着失传的《九阴真经》,一溜烟跑回了座位,立刻在漫天飞雪的背景音中埋头演算起来。
莫老师没再说话,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当他的视线掠过靠窗那个瘦小、总是低着头、衣服洗得发白的男生宋晓龙时,停留了片刻。
宋晓龙似乎感觉到了,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破旧文具盒的边缘。
莫老师沉默地走过去,将一张折叠好的、印着“江河油田职工子弟助学金申请表”字样的纸,轻轻放在赵小兵堆满旧书和写满数学公式草稿的课桌一角,动作轻得如同窗外飘落的雪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带着肩头的几点雪花,转身离开了教室。
放学时分,雪下得更密了。
我和晓晓、张晓辉裹紧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宿舍楼走。
路过教师办公楼昏暗的后门时,昏黄的路灯光晕穿透纷飞的雪幕,赫然映出莫老师那高大沉稳的身影。
他撑着一把旧得看不出颜色的伞,伞下护着两个初一模样、抱着大摞作业本的瘦小女孩。
风雪呼啸,吹得他的深蓝色中山装下摆猎猎作响,他却稳稳地握着伞柄,将两个小小的身影完全笼罩在伞的遮蔽之下,自己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膀和后背,很快落满了厚厚的、洁白的新雪。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低声叮嘱着什么,侧脸在雪光和灯光交织下,线条竟显得有几分柔和。那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肩头迅速堆积的白色,也清晰地勾勒出一种沉默如山岳、无声守护的姿态。
“莫老师……”晓晓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雪里,她的大眼睛望着那个几乎被雪覆盖的深蓝色背影,里面盛满了惊讶和一种暖暖的东西,“他……他好像……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这雪……全落他身上了。”
张晓辉也忘了抱怨脚下滑,呆呆地望着,喃喃道:“是啊……‘莫阎王’……这名号,是该改改了!这分明是……雪中送炭的活菩萨啊……”
几天后,我去办公室交班里的数学作业。
孙平老师不在,莫老师的座位临窗。
他正伏案批改一摞几何证明题的作业,只见他眉头微锁,红笔在学生的辅助线旁做着严谨的批注,神情专注。
冬日下午惨淡的天光透过蒙尘的、沾着零星雪花的玻璃窗,斜斜地落在他桌角。
就在那叠高高的、写满各种三角形和圆形的作业本旁边,安静地躺着一个朴素的、倒扣着的旧木相框。
我放轻脚步走近,想放下作业本离开。目光无意间掠过那倒扣的相框边缘——那里露出照片一角。一个穿着碎花小裙子、扎着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女孩,正对着镜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仿佛要抓住这世上所有的阳光。照片下方,一行褪色的小字依稀可辨:“囡囡五岁生日留念。父:斯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无声地放下那叠带着墨香和几何图形的作业本,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门外走廊空旷寂静,窗外,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金红的晚霞如同熔化的铁水,正奋力地泼洒出来,将远处覆盖着厚厚白雪的教学楼顶染上一抹惊心动魄的暖色,像是寒夜深处,倔强燃烧的、指引迷途的星火。
原来那“阎王”的雷霆之怒,那令人胆寒的盯视,那如今在几何迷宫中为学生劈山开路的严厉,其深处,都埋藏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伤口曾在失控的瞬间喷发出焚毁一切的烈焰,如今却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和数学般精确的理性锻造成护佑的甲胄,沉默地笼罩在每一个可能踏空的身影之上——无论是当年油毡棚里绝望的罗青云,还是此刻窗边沉默的宋晓龙,或是风雪中被他纳入伞下、护着作业本的两个弱小身影。
风雪或许依旧凛冽,几何的迷宫或许依旧复杂,但总有些师者,如同深冬里沉默的山岳,肩头披着厚厚的霜雪,却用最坚硬的脊梁和清晰的逻辑,在寒夜中为迷途的星辰,固执地标记着方向,证明着希望的存在。
第52章 孙氏闲篇
期中考试的阴云已被莫老师的粉笔灰吹得灰飞烟灭,窗外小雪初霁,惨淡的日头有气无力地照着窗台上那未化的薄雪。
1995年11月3日,星期五,下午的语文课,初三(3)班的空气显得格外松快。
孙平老师端着他那个老掉牙的、磕掉了许多漆的大茶缸子,一步三晃地踱上了讲台,脸上带着点儿“今儿个天气不错”的闲适。
“孩儿们,”孙老师嘬了口浓茶,一片茶叶沫子赖在他的下巴上,他似乎并未察觉,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京片子的懒洋洋的腔调拖长了音,“课本儿,翻到第206页,今儿咱们学《海燕》——嘿,后面那几位大神都别搁这儿呼噜了!醒醒诶!高尔基老爷子的这篇大作,那可是战斗民族的号角,比我这茶缸子里的陈年高沫儿还提神儿!”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拖长调儿的“吁——”,夹杂着几声蔫儿坏的笑声。
孙老师慢悠悠放下大茶缸子,手指头在讲台上点了点,像是全身骨头都懈着劲儿一样:“瞅瞅你们这精气神儿,霜打的茄子——蔫得都可以炒盘儿菜了。你们得学学人家高老爷子笔下的海燕!”
他忽然抬起眼,眼神儿里透着点蔫儿坏的精光,声音不大却很带劲儿:“听听啊!‘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听听这气势!‘高傲’!不是嘚瑟,而是面对狂风暴雨那个范儿!‘让暴风雨——’嗯哼......”他清了清嗓子,猛地一扬手,动作幅度不大但挺突然,“来得更猛烈些吧!”
话音没落,后排几个小子立刻捏着鼻子,学着他拖长的尾音怪腔怪调地喊:“些吧!歇了吧——!”还伴随着压低的笑声和“嚯~”的起哄。
但他也不恼火,反而咧嘴一乐,露出点儿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诶!诶!后面的!别瞎起哄!知道人家海燕哪儿值得你们敬佩吗?”他顿了顿,用那特有的、仿佛看透了一切又带着点儿自嘲的口气总结道,“就两个字儿——扛造!懂不懂啥叫抗造?甭管它是乌云压顶、还是电闪雷鸣,那心里就是憋着一股子劲儿,翅膀就是得玩命的扇呼!这就是高尔基想告诉我们的真谛,要做‘生活的强者’!海燕就是我们学习的标杆儿!”
底下一阵哄笑,有人喊道:“孙老师,您下巴上那‘暴风雨’(指茶叶沫)先扛住啊!可别掉下来,哈哈哈哈!掉下来可就算被乌云拍趴下了啊!”
又是一阵爆笑。
孙老师这才慢条斯理地抬手抹了一把下巴:“呦!重点在这儿呢!这叫‘乌云压顶,我自岿然不动’!海燕精神要活学活用!”
底下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翻书声,夹杂着胖子张晓辉没憋住的一声呵欠。
我手忙脚乱地翻着书页,嘴里嘟囔着:“206……206……咱这语文书可真够厚的,《海燕》,这么靠后……”
“羽哥哥,没错,《海燕》就是在206页!”晓晓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我。
王若曦已经淡定地翻到了第206页,随即举手示意。
孙老师目光扫过,抬手指向她:“若曦!有什么疑问?”
王若曦应声起立,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带着清晰的探究:“孙老师,您刚才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是高尔基‘说’的?但原文里,这分明是海燕的呐喊啊。那么,海鸭的‘呻吟’、企鹅的‘躲藏’和‘恐惧’,是不是也代表了高尔基对懦弱者的批判态度?”她的问题直指文本细节。
“对!若曦同志领会得很深刻!”孙老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谁喊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高尔基借海燕之口,喊出了革命者……哦不,是意志坚定者面对困境时迎风破浪、披荆斩棘、勇往直前的心声!懦弱者必须接受深刻的批判!咱们现在主要是学习正面的榜样!”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抑扬顿挫地念起来:“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
还别说,刚开始时念得还挺有范儿,可念着念着,声音就有点儿飘了!
孙老师的眼神也跟着声音飘向了窗外,仿佛那灰蒙蒙的天不是天,而是时光隧道。
“这海燕啊,高傲的飞翔,翅膀掠起波浪的飞沫...”他顿住了,放下课本,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大茶缸的缸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响,脸上浮起一种追忆往事的、带着点促狭的笑容,“嗯~~~,说到这高傲的飞翔,不由得让我想起一个人来——咱们隔壁班的莫老师!当年他也是被狂风卷集过的乌云给狠狠地拍打过的!那场面,啧,简直就是对高尔基笔下‘乌云越来越暗,越来越低,向海面直压下来’的最完美的诠释!”
一听到关于莫老师的八卦,全班的精神头“唰”一下全提起来了!连正在偷偷看在桌兜里的《圣斗士星矢》漫画书的胖子张晓辉也猛地抬起了头,大眼珠子瞪得溜圆。
“啥?莫老师的翅膀?也被乌云拍过?毛掉了没?严重不?影响他后来的飞行高度吗?”张晓辉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
“噗——”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孙老师也被张晓辉的连续发问逗乐了:“胖子!你这关注点儿……很独特!掉没掉毛不知道,反正拍得挺瓷实!差点儿变成‘被轰隆隆的雷声吓坏了的海鸭’!”
他一看效果达到了,得意地又呷了口茶。
“那会儿我们俩,还有你们戴玉师母,”他提到师母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了八度,“都是咱们费政费老师手底下的学生!我们仨那时是初中的同班同学!费老师训起人来,那叫一个真正的乌云压顶,那压迫感、那窒息感,连高尔基老先生写得都没他传神!”
“哇——”底下爆发出一片惊叹,连我都竖起了耳朵。
费老师?教过孙老师和莫老师?这信息量有点儿大呀!
“孙老师,”晓晓胆子大,举起手,凌乱的短发下大眼睛闪着好奇的光,“那您和莫老师……关系铁吗?他那么严肃,您这么……嗯……活泼!是不是就像海燕和海鸭?一个在暴风雨里穿梭,一个在水底下哆嗦?”
“铁!”孙老师乐了,一拍大腿,“我们是真正的革命战友!那时,莫老师负责给我讲数理化,讲得我眼冒金星,我时常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蠢笨的企鹅’在知识的悬崖边瑟瑟发抖;当然,我文采好,我负责帮莫老师润色作文,他那作文写得跟实验报告似的,干巴巴,没半点儿‘思想’的油花,就像只‘呻吟着的’海鸭!后来嘛,我俩一文一理,全都考上了河南师范大学!当时,给费老师乐得,拍着我俩的肩膀连说了三声‘好!好!好!’,费老师说我们是他带过最得意的一届,一文一理,双星闪耀!那自豪劲儿!简直就是乌云散尽见彩虹!这就是海燕精神结出的硕果!”
他沉浸在回忆里,一脸陶醉。
底下同学们听得津津有味。
“那...孙老师,”张晓辉实在憋不住了,挠着圆脑袋,笑得贼兮兮,“您是怎么追的戴玉师母啊……嘿嘿?如今师母是教务处副主任?官儿比您大?您这只海燕在师母的‘暴风雨’面前,还能高傲地飞翔不?”
张晓辉故意把“官儿比您大”“高傲地飞翔”几个字拖得老长。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带着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齐刷刷地聚焦在孙老师的脸上。
孙老师老脸一红,端着茶缸猛灌了一口,差点呛着。
他放下缸子,清了清嗓子,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眼神也飘忽起来,透着一股子甜蜜又心虚的劲儿。
“咳咳...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打听起我的隐私来了!还扯上高尔基和海燕了!”他虚张声势地瞟了一眼张晓辉,带着点小得意,“既然你们求知欲这么旺盛,我就勉为其难地透露一点儿小小的内幕!”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仿佛要讲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那时你们的师母,美丽动人、气质高雅、是我们的班长!也是我们的班花!那气场,比高尔基笔下那‘怒吼的大海’还要澎湃!那真是众星捧月一般!身后追她的男生排了一火车!”
他挺了挺不算厚实的胸膛,对自己竖起了大拇指:“那凭啥让我追到手了呢?”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凭啥?帅?”我忍不住插嘴,故意上下打量着他——妈呀!也不帅呀!
“凭啥?钱儿多?”张晓辉紧跟问。
“凭啥?成绩好?”王若曦也追着问。
“去去去!”孙老师被我们仨的连环炮轰得直摆手,“肤浅!太肤浅了!帅能当饭吃吗?那时候兜比脸都干净!哪儿来的钱?成绩嘛!也就马马虎虎!人家高尔基写海燕靠的是才华和胆识,我孙平凭的是啥?你们再猜猜?”
顿时,“切——”、“嘘——”声一片。
他嘿嘿一笑,眉毛眼睛都在跳舞:“就凭三个字——幽默!幽默!还是他妈的幽默!这是化解一切‘暴风雨’的制胜法宝!”
“噗——”底下笑倒一片。
晓晓笑得直捶我胳膊:“孙老师,您这幽默是不是都用在‘作死’上了?专门挑战师母那‘暴风雨’的中心啊?日子不好过吧!哈哈哈哈!”
“严肃点!”孙老师一本正经地说,“我这可是真本事!想当年,你们戴玉师母是何等的高冷,那马尾辫一甩,那叫一个威风!管起纪律来那叫一个铁面无私!俺老孙的大名天天上她的小本本!可咱不怕!咱有海燕直冲乌云的那股子‘傻’劲儿!”
说到兴头上,他那亮晶晶的小眼睛里闪烁的爱情的火花。
“有一回,她午睡,那条乌黑油亮的大长辫子垂在椅子后面,啧啧,看得我心……嘿嘿,我的手一痒,就……”他做了个极其轻微、极其隐蔽的系绳动作,“用一根细细的红头绳,把她的辫梢儿悄悄地系在椅子背上!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是那只在狂风与闪电之间穿梭的海燕,干着惊世骇俗的大事儿!”
“啊?!”全班惊呼。
晓晓更是张大了嘴巴:“啊~~~?孙老师您这胆够肥呀,简直胆大包天!那您是不是完蛋了?”
“嗯!差不多吧!”孙老师一摊手,表情无辜又欠揍,“下课铃一响,戴玉师母‘噌’就站了起来——‘哎哟!’好家伙,差点没把椅子带个跟头!疼得她眼泪哗就出来了!”
他学了个夸张的踉跄动作:“那场面,比‘暴风雨的怒吼’还震撼!”
“然后呢?然后呢?挨揍了吗?”胖子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替孙老师挨那一下。
“然后啊!”孙老师脖子一缩,做了个“怕怕”的表情,“然后就被费老师揪办公室去了呗!乌云盖顶啊!同志们!罚我写了一千字的检讨!深刻反省!要求触及灵魂深处!要像高尔基刻画海燕那样,剖析自己的灵魂!”
“您写了?”全班异口同声。
“写啊!而且必须深刻!必须触及灵魂!要写出海燕直面风暴的真诚!”孙老师一拍胸脯,“我洋洋洒洒,挥毫泼墨,从盘古开天写到我系辫子的心路历程——重点描绘了戴玉师母辫子的乌黑亮丽如同上好的绸缎,以及她当时回眸一瞥时,那因疼痛和愤怒而染上红晕的脸颊,简直如同……呃,‘愤怒的朝霞’!最后升华主题:此情此景,终身难忘,若能重来,我愿...再系一次!让暴风雨(指师母的怒火)来得更猛烈些吧!”他最后一句说得铿锵有力,仿佛在宣誓,重现海燕的呐喊。
“哈哈哈哈!”全班彻底笑疯了,桌子板凳被撞得哐当作响。
我笑得趴在桌上直抽气。
晓晓眼泪都笑出来了:“孙老师!您这检讨是情书吧?还‘愤怒的朝霞’?‘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你这下玩完了吧!那费老师和戴玉师母的暴风雨一定很猛烈吧?”
“那是相当猛烈!”孙老师得意地晃着脑袋,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讲一个天大的秘密,“检讨交上去之后,费老师气得鼻子都歪了,胡子也翘起来了,差点当场表演个手撕检讨书!那乌云压城的态势!吓煞人了!可你们戴玉师母……嘿嘿!看完之后,居然没发怒!居然还破天荒地……脸红了!”
他咂吧咂吧嘴,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啧啧,你们那是没看见,那脸红的,比窗外的晚霞还好看!那真是乌云散尽见彩虹啊!我一看,嘿!有门儿!费老师一看,戴玉同学都不追究了,也就熄了雷霆之怒,然后就不了了之了!从此以后,我就展开了我那死皮赖脸、糖衣炮弹般的爱情攻势!写诗!送野花!讲笑话!逗她开心!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和一颗赤诚(外加城墙拐弯那么厚的脸皮)的心,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多年以后,抱得了美人归!让生活的‘暴风雨’变成了爱情的‘交响乐’!”他做了个夸张的拥抱动作。
“耶诶~~~!孙老师,您真是一只勇敢的海燕!”晓晓一脸羡慕。
“孙老师威武!海燕精神万岁!”张晓辉带头起哄。
教室里瞬间掌声四起,夹杂着几声长长的口哨声。
“谈不上威武!这海燕精神可要灵活运用!”孙老师端起茶缸,嘬了一口茶,脸上露出了一种全校师生都熟悉的、标准的“家庭地位一目了然”式的谄媚的笑容,“现在?嘿嘿!你们戴师母官大,脾气也大,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她一个眼神儿,我就知道她要干啥!这就叫默契!这比海燕在自然暴风雨里扑腾可难多了,孩儿们!这是需要终身修炼的!”
他那副“甘之如饴”又“随时准备溜号”的生动表情,再次引发哄堂大笑。连一向淡定的王若曦都忍不住低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就在这时,下课铃声不识趣地“叮铃铃”响了,像盆冷水浇在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上。
“哟呵!时间到了?”孙老师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看看窗外,又看看我们一张张写满“再讲五块钱的”的脸,无奈的笑容又爬了上来,“得!今儿个这闲篇儿又扯远喽!高尔基的海燕没讲透,倒是把你们孙老师这点‘光辉历史’和‘海燕精神活学活用(家庭版)’的案例抖落了个底儿掉!”
他大手一挥,动作潇洒中带着点“溜之大吉”的迅捷。
“孩儿们,下课,下课!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哦,对了,”他端起大茶缸,胳肢窝里利索地夹起教案,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冲我们挤挤眼儿,“周末作业?看206页《海燕》,写一篇读后感!字数嘛...看着办!学习海燕那‘高傲飞翔’、‘勇敢叫喊’的精神精髓!可千万别学我啊!切记!回见!回见!”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晃悠着走出了教室门。
那端着破茶缸、夹着教案、哼着跑调流行歌的深蓝色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背影,此刻在我们眼中,仿佛真的带着点海燕掠过浪尖的潇洒,又掺杂着随时准备迎接家庭“暴风雨”的小心翼翼。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议论声。
“我的天!孙老师太牛了!情书当检讨写!还引用高尔基!”张晓辉拍着桌子,崇拜得五体投地,“偶像!绝对的偶像!把海燕精神研究到骨子里了!”
“关键是师母居然吃这套!”晓晓笑得直揉肚子,“‘愤怒的朝霞’!‘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孙老师这文学功底和胆识,全用在‘作死’和哄师母上了吧?这算不算对《海燕》寓意的...另类实践?”
“难怪孙老师见了师母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我笑着摇了摇头,收拾着书包,“这‘案底’也太辉煌了,孙老师的水平也太高了!就像是一只高傲的海燕在师母的‘暴风雨’前低空滑翔!”
“不过!”王若曦轻轻合上语文书,马尾辫晃了晃,嘴角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眼神若有所思。
“孙老师和师母的感情,是真好。他和莫老师的同窗情,费老师的欣慰……还有,孙老师今天看似跑题,其实……”她顿了顿,看着讲台,“他其实用自己和身边人的故事,把高尔基笔下抽象的‘海燕精神’、‘乌云’、‘暴风雨’,都变成了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人间喜剧。那‘双星闪耀’和‘一根红头绳’,比课本上的解读更让人难忘。”
是啊,真好。
窗外,小雪初霁后的清冷空气涌进来。
讲台上仿佛还残留着孙老师那带着茶香和烟火气的“闲篇儿”。从莫阎王少年时被“乌云”拍打的“翅膀”,到费老师那张铁板脸上的欣慰,再到一根红头绳系住的、在“暴风雨”边缘疯狂试探的青涩情缘……
孙老师用他特有的、能把检讨书写成情书、把文学理论融入鸡毛蒜皮的幽默,把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师生情、同窗谊、夫妻爱,像剥一颗层层包裹的、裹着文学糖衣的糖,在我们这群初三“小屁孩”面前剥开,甜得发齁,也暖得发烫。
原来讲台之外,那些看似严肃或“卑微”的身影背后,都藏着如此鲜活滚烫、让人笑出眼泪的青春与情义,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演绎着或激昂或诙谐的“海燕之歌”。
这节跑题跑到西伯利亚的语文课,却比任何标准答案都更清晰地告诉我们,什么叫做“人”的故事,什么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能这么动人,以及高尔基那只高傲的海燕,原来可以飞进每个人的生活里,变成一场充满烟火气的、让人捧腹又温暖的“暴风雨”。
第53章 灯火传承
1995年11月10日,星期五。朔风如刀,割过窗棂,发出尖利的呜咽。天空是冻僵的灰蓝,吝啬地滤下些惨淡的光。
初三(3)班的教室里,暖气烘得人昏昏沉沉,空气里飘浮着一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懈怠。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稀疏寥落,几不可闻,倒是有几个脑袋正顽强地抵抗着重力,一点一点,眼看就要砸向冰冷的桌面。
就在此时——
“啪!”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在讲台上炸响!沉闷、干脆,带着石破天惊的愤怒与力量。
整个教室的暖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碎裂!
所有人猛地一哆嗦,触电般弹直了身体,惊恐地望向前方。
只见物理老师费政老师,不知何时已如铁塔般矗立在讲台中央。
他手中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教鞭,此刻正沉重地压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仿佛要将其钉穿。
他那张国字方形的脸膛,此刻没有丝毫往日的敦厚,只有一片风雨欲来的铁青,眉头紧锁,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连带着眼角的皱纹都绷得如同刀刻。
“都醒透了没有?”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子,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瞧瞧你们这副德行!这才几点?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秧似的,魂儿都丢外头让西北风卷走了?”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几个点头如捣蒜的,此刻脸都白了,大气不敢出。
费老师锐利的目光,鹰隼般扫过全场,精准地捕捉到一个角落——张晓辉那胖胖的身躯正努力缩在课桌后,试图降低存在感,可一个没憋住的哈欠却出卖了他,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嗖——!”
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凝固的空气!几乎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嗒”的一声脆响,一粒小小的粉笔头,如同长了眼睛的子弹,分毫不差地敲在张晓辉的脑门上!
“哎哟!”张晓辉痛呼一声,捂着额头,瞬间睡意全无,只剩下满眼的惊恐。
“张晓辉!”费老师的声音像淬了冰,“你那张嘴,除了打哈欠,就不能用来念念牛顿定律?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还有你,李强!物理卷子底下藏的什么宝贝?《七龙珠》?怎么,孙悟空能教你算浮力?还是能帮你推导欧姆定律?”
李强顿时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把漫画书塞进桌肚深处,头埋得几乎要钻进抽屉。
费老师重重地将教鞭顿在讲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他一步跨下讲台,深蓝色的旧中山装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背着手,在课桌间的过道里缓缓踱步,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嘀咕什么,”他停在教室中央,环视着每一张年轻却写满茫然或抵触的脸,“嫌我老头子烦,嫌管得宽,嫌粉笔头砸得疼,嫌我整天叨叨这些公式定理没意思、没用处,是不是?”
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苦涩的弧度:“想着考完试就万事大吉?想着混个毕业证就能鲤鱼跳龙门了?啊?”
他猛地转身,指向黑板上方那面鲜红的国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痛:“天真!幼稚!愚蠢!你们现在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有书念,有老师教,有爹妈供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猛地一拍离他最近的一张课桌,震得上面的文具都跳了起来:“这叫福气!天大的福气!你们懂不懂珍惜?!”
“可你们呢?”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带着痛心疾首的灼热,“把金子一样的光阴,当成了擦屁股的草纸!浑浑噩噩,虚掷年华!你们对得起谁?对得起爹娘起早贪黑的辛苦钱?对得起国家给你们造的这教室、买的这课本?还是对得起你们自己个儿往后几十年的人生?!”
教室里落针可闻,只有费老师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先前那些不以为然的目光,此刻都变得躲闪起来,甚至染上了一丝羞愧。
“觉得我说话难听?嫌我不近人情?”费老师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入时光深潭的疲惫,“那好,今儿个,我这个‘不近人情’的老家伙,就给你们讲讲,什么叫真正的‘难’!什么叫没书念、没学上的滋味!”
他走回讲台,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将他所经历的那个沉重年代,直接压进我们的意识深处。
“你们只知道我叫费政,是你们的物理老师,”他缓缓开口,声音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带着风霜的粗粝,“可你们知道我是哪年生的吗?1950年!生在红旗下?但却长在饥荒里!”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空中用力地点了点:“五九年到六一年,那三年!你们历史书上学过吧?‘三年自然灾害’!轻飘飘几个字,可那是什么日子?是饿得眼睛发绿,走路打晃的日子!树皮、草根、观音土……能塞进肚子的,都是好东西!饿死的人,就倒在路边、田埂上!我亲眼见过!”
他的声音陡然哽住,眼圈瞬间红了,那里面翻涌着少年时代刻骨铭心的恐惧与绝望。
全班死寂,连呼吸都屏住了。
张晓辉捂着额头的手早已放下,张着嘴,胖脸上全是震惊。
王若曦挺直了背脊,手中的笔无意识地攥得死紧。
晓晓的眼眶已经红了。
“就那样,能活下来,就是老天爷开眼!”费老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可活下来,就能念书吗?做梦!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学校关门了!老师被批斗了!课本烧了!‘知识越多越反动’!”
他猛地一挥手臂,带着一种荒诞的悲愤:“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能干什么?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去广阔天地‘炼红心’!十六岁!就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我背着个破铺盖卷儿,坐了两天两夜火车,又走了大半天山路,到了陕北黄土高原上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又看到了那漫天蔽日的黄沙,那低矮破败的土窑洞:“住的是牲口棚旁边透风漏雨的破窑洞!吃的是掺了糠麸、沙子的‘忆苦饭’,拉嗓子,刮肠子!干的活呢?开荒!修梯田!抡起镢头刨那冻得比石头还硬的黄土地!肩膀磨烂了,血水混着汗水,粘在衣服上,晚上脱都脱不下来!手掌心?全是血泡,一层叠一层,最后变成厚厚的老茧!”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伸到前排同学眼前。那双手,宽大,骨节突出,布满了深褐色的斑点,掌心是厚实发黄的老茧,手背上几道扭曲的旧疤痕清晰可见。
前排几个同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双手上的伤痕和沧桑带着灼人的温度。
“累吗?苦吗?”费老师收回手,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巨石,“累得站着都能睡着!苦得夜里蒙着被子偷偷哭!可哭完了,第二天天不亮,生产队长那破锣嗓子一响,你还得咬着牙爬起来!因为不干,就没工分!没工分,就分不到口粮!就得饿肚子!饿肚子的滋味……”
他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残留的恐惧让所有人心头发紧。
“可这些,都不是最苦的!”费老师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沉重,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最苦的是……是想念书,却没地方念!没书念!那才叫真正的……绝望!”
他猛地解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动作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动。
领口被粗鲁地扯开一些,露出了脖颈下方一小片同样布满岁月痕迹的皮肤——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如同蜈蚣般狰狞的旧疤痕,赫然暴露在干冷的空气中!
“嘶……”教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死死攫住!
“看见了吗?”费老师指着那道疤,声音嘶哑,“这就是代价!想看书、想学习的代价!”
“费……费老师,这……这是怎么弄的?”张晓辉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之前的莽撞消失得无影无踪。
费老师的手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动作异常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个遥远而疼痛的梦。
“那年冬天,雪特别大,天寒地冻,生产队没活,都窝在窑洞里。我……我实在熬不住心里那股想学点东西的劲儿,憋得慌啊!”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炽热,“我翻遍了知青点,找到一本不知道谁带来的、破得没头没尾的《代数》!如获至宝!可白天人多眼杂,不敢看。怎么办?只能等夜深人静!”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讲述那个寒冷夜晚的惊心动魄。
“等所有人都睡死了,我偷偷爬起来,揣着书,溜到存放牲口草料的破棚子里。不敢点油灯,怕被人发现告发,说我看‘毒草’、搞‘反动’。怎么办?我……我就在牲口棚外面,借着雪地里那点惨淡的月光看!陕北高原的冬夜,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手脚冻得跟冰坨子似的,没一会儿就麻木了。可我顾不上了!那书上的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我就拼命地看,拼命地琢磨,用手在冰冷的雪地上比划那些公式……”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当时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渴求。
“后来实在太冷了,感觉血液都要冻住了,手指头僵硬得弯不过来。我就……我就想了个蠢办法,”费老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自嘲和苦涩,“我偷偷溜进牲口棚,找到给牲口饮水用的那个破瓦盆。棚子里有点牲口吃剩的草料,我就抓了一把,塞进瓦盆里,又偷偷倒进去一点点点灯的煤油……我想生点火,烤烤手,暖和一下,就一下……结果……”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骤然腾起的、失控的火焰:“火‘腾’地一下就蹿起来了!根本控制不住!火星子溅出来,一下子燎着了旁边堆着的干草垛!火苗‘呼啦’一下就起来了!我吓傻了!拼命用棉袄扑打,可那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我呛得不行,眼看火就要烧到顶棚了!那棚子全是木头和干草啊!要是烧塌了,旁边的牲口棚、仓库都得完蛋!我……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绝不能让火烧大!我疯了一样冲过去,用身体去撞那烧得最旺的草垛子,想把它撞散、压灭……”
他猛地睁开眼,指着自己脖颈下的疤痕,声音颤抖:“火……就这么燎上来了!皮肉烧焦的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要不是老支书他们被浓烟呛醒,及时赶来救火,我这把骨头,早就化成陕北高原上的一捧土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费老师粗重的喘息和我们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那道狰狞的疤痕,仿佛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灼烧着每个人的眼睛和心灵。
张晓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桌面上。
王若曦紧紧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晓晓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震撼与酸楚。
“后来呢,费老师?”王若曦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您……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被一种超越苦难的精神所点燃的火焰。
费老师拉好衣领,遮住那道伤疤,仿佛也遮住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如同拨开乌云的星辰。
“后来?”他挺直了腰板,那伤痕累累的身体里仿佛爆发出无穷的力量,“伤养好了,疤留下了,可我这颗想读书的心,它烧不死!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屈的激昂:“白天干活,我就偷偷在脑子里想那些公式,琢磨那些题!晚上?晚上老支书可怜我,默许我点他那盏小油灯!黄豆大的一点光!我就趴在那昏黄的光晕底下,像饿狼扑食一样看书!没有老师?我就自己琢磨!一遍不懂看两遍,两遍不懂看十遍!数学、物理、化学……能找到什么看什么!《赤脚医生手册》我都翻烂了!一本破旧的《十万个为什么》,就是我那段岁月里最珍贵的‘大学教材’!”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那眼神锐利如刀,却又饱含着滚烫的期望:“你们以为我天生就会教物理?会教数学?错了!我这点本事,全是当年在陕北的土窑洞里,在牲口棚的小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一道题一道题硬啃出来的!是那场差点要了我命的大火,烧醒了我!让我明白,这书,这知识,它就是命!是改变命运的钥匙!是能让你堂堂正正活得像个人的脊梁骨!”
他猛地一掌拍在讲台上,发出比开头更震撼人心的巨响!那声音仿佛击穿了凝固的时空。
“看看你们!”他指着我们,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窗明几净!暖气烘着!崭新的课本堆得像小山!老师掰开了揉碎了给你们讲!你们还觉得苦?还觉得累?还觉得没意思?还想着偷懒、睡觉、看闲书?!”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灵魂都在颤栗:“你们现在所厌弃的、所浪费的每一分钟,都是我当年在黄土坡上、在油灯底下,拿命去换都换不来的珍宝!你们凭什么不珍惜?啊?!凭什么?!”
“费老师……我……我们错了!”张晓辉第一个哭喊出声,猛地站起来,胖胖的身体因为激动和羞愧而剧烈颤抖,“我再也不上课睡觉了!我……我一定好好学!”
“费老师!”晓晓也站了起来,脸上泪水涟涟,“我……我以后再也不在底下看小说了!我……对不起!”
“费老师……”更多的声音哽咽着响起,此起彼伏。
王若曦虽然没有站起来,但她挺直了脊背,用力擦去眼角的湿润,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用力地点头,用尽全身力气去回应那道饱含血泪与期望的目光。
看着眼前一张张幡然醒悟、泪流满面的年轻脸庞,费政老师脸上那铁板烧似的严厉线条,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坚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融化了。
那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深刻的“川”字纹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慈和的柔软所取代。
他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想努力维持住师道的威严,然而那弧度终究是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牵扯出眼尾细密而温暖的纹路。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微颤,仿佛要将此刻教室里弥漫的悔悟、决心与沉重的情感全部纳入肺腑。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布满老茧、曾精准投掷过无数粉笔头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轻轻拂过摊开在讲台上的物理习题册。
那粗糙的指腹,无比珍惜地摩挲着洁白的纸页,动作轻柔得如同抚过稀世的珍宝,又仿佛在触摸着那些遥远而滚烫的、属于陕北油灯下的旧时光。
窗外,肆虐了一上午的干冷北风,不知何时悄然止息了。
惨淡的日头终于挣破了铅灰色的云层,将几缕浅金色的、带着微弱暖意的光,斜斜地投射进教室。
光柱里,无数细微的尘埃无声地旋舞、沉浮,如同被唤醒的、跃动的精灵。
那光芒不偏不倚,正落在费老师佝偻的肩头和花白的鬓角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而近乎圣洁的金边。
他额前几缕散乱的灰发,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无尽的辛劳。
“好……好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却蕴含着一种巨大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欣慰。
那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轻轻回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和力量。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记住你们流的眼泪。更要记住……”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无比深邃,如同蕴藏着星河的夜空,缓缓扫过每一双通红的眼睛,“知识,不是负担!它是火种!是我当年在黄土窑里用命去护住的那点油灯的火苗!你们今天坐在这里,手里捧着的每一本书,就是前人、是无数像我这样的人,用血泪、用命传递下来的火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度:“别让它灭了!别辜负了这点光!用它,去照亮你们自己的路!去照亮你们爹娘望眼欲穿盼着的那个前程!去照亮……咱们这个国家,将来更大、更亮堂的天!”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肃穆。
没有掌声,没有喧哗,只有一片沉重而充满力量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风止后、尘埃落定的寂静。
阳光静静地流淌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脸上,也流淌在那本被他珍视地抚过的物理书上。
费老师不再看我们。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合上了那本厚重的习题册,动作带着一种完成仪式的郑重。
他弯下腰,拿起讲台上那根曾敲醒无数迷梦的枣木教鞭,又端起那个印着“先进教育工作者”字样的、边缘磕碰得露出白茬的旧搪瓷缸。
他转过身,迈步向教室门口走去。
那背影,在斜射的阳光里,显得异常瘦削,甚至有些佝偻。
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空荡荡地挂在他已不再挺拔的肩背上。
每一步都迈得有些沉重,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走到门口时,他似乎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微微踉跄,随即传来几声压抑的、沉闷的咳嗽。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只空着的手,用力撑住了冰冷的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宽厚的肩膀,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不可察地、微微地颤抖着。
门框上那只苍老的手,青筋虬结如同老树的根须,紧紧扣住冰冷的木头。
片刻的停顿,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他终于松开手,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走廊幽暗的光线里,只留下一个被阳光拉得极长、极孤独的影子,无声地印在教室门口的水泥地上。
教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把无声的刻刀,将某种沉重而滚烫的东西,深深凿进了每个人的眼底和心头。
张晓辉趴在桌上,宽厚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臂弯里闷闷地透出来。
王若曦坐得笔直,手中的钢笔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方,墨水滴落,晕开一小片深蓝的云,她却浑然未觉。
晓晓用力咬着下唇,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摊开的物理书扉页,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我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那些曾让我头疼不已的公式、符号、电路图,此刻在泪眼朦胧中,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它们不再是冰冷枯燥的符号,而像是一块块沉默而坚硬的基石。
我伸出手指,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过纸页上印刷体的“I = U \/ R”。
那冰冷的触感下,竟仿佛有滚烫的余温传来——那是陕北寒夜油灯微弱却倔强的光,是草料棚里灼痛皮肉却点燃灵魂的火,是费老师佝偻背影里,那份耗尽心力也要传递下去的热望。
窗外,风彻底停了。
惨淡的日头仿佛也积蓄了最后一点力量,将几缕更澄澈的金光泼洒进来,慷慨地覆盖了讲台,覆盖了课桌,也覆盖了我们年轻而骤然变得沉甸甸的肩头。
那光芒里,无数细小的尘埃依旧在无声旋舞,如同无数被唤醒的、跃动的微小火种。它们盘旋着,上升着,执着地朝着光的方向飞去,仿佛要挣脱引力的束缚,去点燃一片更辽阔的天空。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费政老师最后那声压抑的咳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然而,在这片沉甸甸的寂静中,另一种无形的、滚烫的东西,正随着尘埃的飞舞,随着阳光的流淌,随着每个人胸膛里重新擂响的、不再迷茫的心跳,在无声地蔓延,在疯狂地滋长。
那是火种落地的声音。
第54章 铁骨仁心
1995年12月11日,星期一。西伯利亚来的寒流跟疯了似的,天黑透后更是撒起了泼。风在油田四中光秃秃的梧桐树杈上鬼哭狼嚎,刮得窗户玻璃也跟着呜呜咽咽。
年级主任楚江南那间办公室,暖气片嘶嘶地叫着,拼命想挤出点热乎气儿,可那钻骨头缝儿的湿冷,愣是赖着不走。铁皮暖水瓶口上那圈白雾,刚冒出来就给冻没了影儿。
楚霸王(我们私下都这么叫他)一个人窝在大办公桌后面,台灯的光把他那魁梧的影子抻得老长,压在墙上贴满“三好学生”、“油田一中预录名单”的光荣榜上。
他眼前摊开的不是违纪报告,而是一本纸都黄了的竖排繁体字《曾国藩家书》。
粗粝的手指头正慢慢划过“不为圣贤,则为禽兽;不问收获,但问耕耘。”那行墨字,带着沉甸甸的劲儿。
“哐当!”风把木头门狠狠摔在门框上。
他眼皮一撩,目光跟电似的穿透玻璃窗上的冰花,扎进外面墨汁一样稠的夜里。
风更急了,雪粒子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沙沙沙,密得跟催命的战鼓似的。
楚江南眉心那三道“川”字纹,拧得跟天堑似的。
他放下书,指尖捻了捻书页毛糙的边儿,起身走到窗边。
厚实的手掌按上冰凉刺骨的玻璃,寒气“嗖”一下钻进手心。
这风雪,呼啦一下把他拽回到一年前,也是这么个冻死人的鬼天气——张晓辉那胖小子和姜玉凤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拍击合,喊出“一言为定”誓言的画面,此刻又硬邦邦地撞进他脑子里。
那声炸雷似的巴掌响,那句斩钉截铁的誓言,还有他后来砸在地上都能砸出坑的训斥跟五千字检讨的处罚,都跟没散干净的回声似的,在这风雪夜里来回击撞。
他记得自己当时戳在热闹中心,眼珠子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自己那掷地有声的训诫:“‘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毛还没长齐,立身的根基在哪儿?就敢扯儿女情长?!”那份“网开一面”的重罚,堵上了悠悠众口,也像一块大石头“扑通”一声沉进了少年们的心湖。
窗外的风嚎得更凶了,活像受伤的野兽,把楚江南彻底拽回眼巴前。雪粒子早变成了鹅毛大雪,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发疯似的打转,眨眼功夫就把楼下操场盖了个严实。
他缩回按在玻璃上的手,手心冰凉。桌上,一年前张晓辉交上来的那份厚厚的检讨书正老老实实地躺在《曾国藩家书》旁边。
楚江南坐回椅子,又拿起那沓沉甸甸的纸,他喜欢翻看历届学生们的检讨书,喜欢以观后效地检视学生们曾经的誓言是否已经兑现,同时也检视自己的处置是否得当。
张晓辉的字一反平日的圆乎,写得又工整又使劲:
“尊敬的楚主任:关于近期因我个人行为不当造成恶劣影响…我怀着沉痛愧疚检讨…”
前面那些车轱辘话和自我剖析,他哗哗就翻过去了,直到最后几页,目光才真慢下来。
张晓辉详详细细写了姜玉凤递信时他有多懵,心里怎么打架,怎么觉得对不起王若曦,又怎么想到姜家那情况(爹早没了,妈拉扯她不容易),最后在朋友点醒下,写信回绝了姜玉凤,还安抚了王若曦。
他重点写道:
“…您那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简直像当头一棒!以前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责任多重…那声‘一言为定’,是对未来的自己发的誓!在有能力扛事儿之前,绝不让那些乱七八糟的耽误了念书的好时候!请学校监督,我一定洗心革面,不辜负这好年华!眼下就一个目标——考上油田一中!”
落款“张晓辉”的签名力透纸背。
楚江南放下那份沉重的检讨书,往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闭上眼,手指关节使劲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
屋里就剩下暖气嘶嘶和窗外风雪呜咽的动静。
“品学兼优……尚知悔改……”他低声重复着那天自己的判词,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他抽出红笔,在张晓辉的检讨书最后一段旁边,“唰唰”画下两道笔直的红杠。页边空白处,遒劲的红字写着:
“肩胛硬了,路才走得稳。切记。”
他又拉开抽屉,厚厚一摞纸边都卷了黄的旧检讨书,码得整整齐齐。
他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标题《关于翻墙外出通宵打游戏事件的检讨》,纸边都磨毛了卷边了。
这属于一个叫赵卫国的皮小子,楚江南的指尖划过那潦草敷衍的字儿,眼前晃出了几天前在校门口见到的这个从建筑工地上下来满身泥泞、灰头土脸、眼圈通红的年轻小伙子:“楚主任,悔不当初不听您的话,如果我把那五千字刻骨铭心地记住,今天就不会……?”
“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抽屉深处,还有一份字迹清秀却透着绝望的检讨,来自一个偷饭票给重病老娘和幼弟的姑娘林秀。
他当年没声张,狠批了林秀一顿之后,自己掏饭票和钱替她补上,又悄悄找街道办,帮林秀家获得了困难帮扶。
后来林秀考上了师范,特意给他写了封的报喜信,字里行间全是感激:“…您那天的沉默和严厉的眼神,让我对自己的卑劣行径深感懊悔,您给了我重生的机会,让我知道,还有人没放弃我…”
这些泛黄的纸片,像沉甸甸的碑,一声不吭地诉说着铁腕底下,那从不往外说的仁心。
他合上检讨书,又把它们放回了抽屉。
老式座钟“当当当”闷响了十下。
他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套上那件厚重的军绿棉大衣,戴好洗得发白的旧雷锋帽,一粒粒仔细扣紧纽扣。门后抄起那把结实的长柄黑伞。
推开沉甸甸的木门,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片,跟冰刀子似的劈头盖脸砸过来。他“嘭”一声撑开伞,伞骨在狂风里吱呀呻吟。
他高大的身影顶着风,每一步踩进厚厚的雪里,又沉又稳,很快就被雪幕吞没,只留下一行飞快被雪盖住的脚印,指向家的方向。
通往家属区的小道在暴风雪里就跟没了一样。
楚江南拿肩膀硬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军大衣下摆吸饱了雪水,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家属楼昏黄的灯火在雪幕里摇摇晃晃,像座孤岛。
他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绿木门,一阵憋了好久的咳嗽终于爆发出来。
“回来了?”媳妇苏婉清系着围裙迎出来,一看丈夫满身的雪和冻得发紫的脸,心疼地“哎哟”一声,赶紧帮他拍打,“这鬼天气,值班室凑合一宿不行吗?”
他脱下沉重大衣递给她,疲惫地陷进旧沙发。热水袋的暖意丝丝缕缕渗进后背,他长长吁了口气。
苏婉清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丝汤面:“快吃了驱驱寒。你这老胃病…”看他狼吞虎咽,她压低声音,“下午去学校,听见有人嘀咕,说你袒护学生,有些学生处理得太轻!”
楚江南夹面条的手顿了顿:“嘴长别人身上,随他们怎么说。让学生迷途知返才是最终目的。有些事情真要闹开了,通报批评请家长,那孩子们的脸以后往哪搁?还怎么回头?”
苏婉清沉默了。她知道楚江南严厉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对孩子们火热的仁慈的爱心。
“唉,也是,都是些半大孩子……”苏婉清叹了口气,“道理都懂,但有时候劲儿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你当年带的那个罗青云那会儿不也这样?你和老莫硬是把他从悬崖边给拽了回来。罗老师昨天还来了,带了陕北的小米,说新带的初一班有几个苗子底子差,想周末请你指点指点。”
听到“罗青云”,楚江南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那个差点掉进深渊的少年,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老师了。
“嗯,知道了。”他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暖意和疲惫搅在一起。
窗外风雪依旧,屋里灯火昏黄。一碗热汤面,几句家常话,熨帖了铁腕之下那颗被风雪浸透的柔软心肠。
第二天一大早,楚江南顶着风雪提前到了学校。雪后的校园,安静得跟幅画似的。
他打开窗户通风,清冽冰冷的空气“呼”地涌进来。
他坐回座位,拉开抽屉,又拿出张晓辉那份检讨书,翻开那本厚厚的黑皮硬壳笔记本。在“张晓辉”那页,提笔补充:
“95.12.12
事后反思,担当意识萌芽,知维护同学尊严(尤其姜、王)。检讨深刻,提及‘不负韶华’,目标明确指向油田一中。
批:肩胛硬了,路才走得稳。观察后续行动力及专注度。重点关注其冲刺油田一中的潜力(孙平荐其为好苗子)。”
随后在“姜玉凤”那页,提笔补充:
“姜玉凤:自尊极强,目标明确。受挫后需留意情绪及人际疏离。与莫老师沟通,请其侧面疏导(莫斯理荐其为学习奇才)。”
写完后,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雪停了,天刚放晴,阳光把雪地染成一片耀眼的金色。操场上,看门的老李头正带着几个高年级学生铲雪,铁锹“嚓嚓”作响。
老李在这儿干了三十年,背早驼了,眼神却还跟年轻人似的清亮。
楚江南想起自己刚接手年级主任那会儿,因为几个留守学生屡教不改抽烟,气得差点开除他们。是老李扫走廊时无意间的一声叹息点醒了他:“唉,爹妈在外打工,过年都未必回…没人管呐…”最后,他给了那几个孩子留校察看,外加每晚到他办公室自习的机会。后来,其中一个考上了技校,临走时那深深一躬里的感激,他到现在还记得。
正想着,“笃笃笃”,门被敲响了。张晓辉探进脑袋,带着熬夜的疲惫和紧张:“楚主任?您找我?”
楚江南神情严肃:“进来!‘不负韶华,专注当下’,‘目标油田一中’的话还记得吗?”
“嗯!记得!”张晓辉急切地点着头,大眼睛里像点了两簇小火苗,“冲进油田一中,是我目前的头等大事!我必加倍努力不负老师的期望!” 最后那句,听着就是胖子假惺惺的官话,但这种回答在很多场合非常受用。
“嗯!”楚江南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通知,“《油田一中选拔推荐通知》。年级综合评定前20名推荐,你符合条件。拿回去,和家长商量好填表。元旦前在油田一中组织选拔考试,8所中学一共160人参加,取前40名,录取者直接进入明年一中新高一的重点班就读(中招成绩不再参考)。下周一交表。珍视这次机会!”他把“珍视”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张晓辉愣住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巨大的惊喜“轰”地涌上胖脸。他双手有点儿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像接住了通往梦想大门的钥匙:“谢…谢谢主任!我一定…不辜负…”
“不是辜负谁,”楚江南打断他,声音低沉有力,目光像烧红的烙铁,“是对得起你心里那把火!对得起你肩膀上以后要担的东西!油田一中不是终点,是你肩膀该硬起来的起点!记住那九个字——‘肩胛硬了,路才走得稳’!拿出你的胆识和魄力来!”
他的钢笔“笃”地一声,重重钉在昨天朱批的那行红字上,“燃起你骨头里的那把火!去吧。”
张晓辉用力点了点头,激动地捧着那张推荐表,像是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未来。
他挺直了腰板,脚步又轻快又坚定地退了出去,背影里透着一股子从没有过的、目标明确的昂扬劲儿。
楚江南看向窗外。雪地里,老李头直起腰,捶了捶背,目光正好投向办公楼。隔着雪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朴实、了然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仿佛看透了这无声交接的分量。他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随即,他又重新翻开了那本《曾国藩家书》,手指划过““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败”。
窗外阳光更盛,慷慨地洒满书页,落在他花白的鬓角和宽阔的肩头。
1995年12月28日到30日,油田一中选拔考试如期举行。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六门课,除语文和数学各120分,其余四科各100分,总分640分。油田四中拿到推荐通知的二十个“苗子”,包括我(陈莫羽)、张晓辉、王若曦、慕容晓晓、姜玉凤、秦梦瑶,还有那个家里住油毡棚的赵小兵……都坐进了油田一中那肃穆的考场。
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胖子张晓辉坐在我斜前方,我能看见他宽厚的后背绷得紧紧的,握笔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姜玉凤在隔壁考场,但那股子清冷又专注的气息,仿佛能穿透墙壁。
王若曦一如既往地沉稳。
晓晓则抿着嘴,大眼睛里闪着不服输的光。
头一天还算顺利。到了29号下午,考物理。卷子发下来,我刚看了几道大题,心里刚有点谱,肚子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阵剧痛!
那感觉,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钳在肚子里使劲拧!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我咬着牙想撑住,笔尖在纸上划拉出几道扭曲的线,眼前试卷上的字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晃荡的水……终于,“哐当”一声,我连人带椅子栽倒在地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眼前是油田总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子。
父亲母亲守在床边,眼圈都是红的。
我这才知道,自己急性胰腺炎发作,被直接从考场送到了医院。
油田一中的选拔考试…我连卷子都没答完,就被动出局了。
母亲抹着眼泪说,12月31号和元旦那天,晓晓都来看过我,四中的楚老师、费老师、孙老师和莫老师代表学校也来过,可惜我那会儿还昏迷着,啥都不知道。命运这玩意儿,有时候真挺不讲道理的。
1996年1月7日,我还在油田总医院212病房躺着输液,百无聊赖地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晓晓提着网兜水果,像阵小旋风似的冲了进来。
她一眼看到我病恹恹的样子,眼眶“唰”就红了,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羽哥哥…”她声音带着哭腔,把水果放下,紧紧抓住我没打针的那只手,“你吓死我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好多了,”我勉强挤出个笑容,声音还有点哑,“就是…可惜了考试。”
晓晓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点:“成绩…录取名单都公布了。录取线520分。”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考了522分,录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点滴的声音。
“还有…还有谁?”我轻声问。
“姜玉凤肯定不用说,她考了快580,第一都没跑儿。胖子……张晓辉,”晓晓的声音带着点替朋友高兴的激动,“他考了561!也录了!王若曦521,秦梦瑶523,赵小兵525,都过了!还有陈冰冉、庄严、王成刚、诸葛芸他们几个…”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
我内心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一般慢慢淹上来。
看着晓晓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有为朋友的喜悦,也有对我的担忧。
“晓晓真棒!”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胖子也挺争气…你们都考上了,真好。”
我顿了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没事,还有中招考试呢,到时候我再考进去找你们。”
晓晓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嗯!羽哥哥你肯定行!你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一中见!”
她絮絮叨叨地安慰着我,说着选拔考试那几天的紧张和趣事,努力想冲淡病房里的压抑。
我默默地听着,点头,心里那份怅然若失的感觉,却像窗外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挥之不去。
命运好像在我冲向油田一中的路上,冷不丁挖了个大坑。
看着晓晓带着泪花的笑脸,我知道,我的战场暂时转移了。
楚江南看着那份油田一中发来的最终录取名单,名单上张晓辉、姜玉凤、王若曦、慕容晓晓、秦梦瑶、赵小兵…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后面跟着的分数和“录取”字样,让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一丝欣慰。
尤其是当他看到张晓辉那561的分数,还有赵小兵525的名字时,那份“肩胛硬了”的期许,似乎正在变成现实。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名单,没找到“陈莫羽”三个字时,那份欣慰里又掺进深深的惋惜。多好的苗子,偏偏倒在了冲刺的路上。
他叹了口气,在心底默念:自古英雄多炼狱,有志者事竟成。挫折是淬火的冷水,真正的金子,经得起千锤百炼。
他走到窗边。操场上的积雪在清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格外清晰:一行是军靴踏出的坚实深坑,如同大地的脊梁,承载着责任与守护;一行是少年棉鞋踩塌的雪窝,虽然踉跄,却倔强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笔直地延伸——那是少年怀抱滚烫梦想冲向未来的痕迹。
他又坐回桌前,翻开那本厚厚的黑色硬皮笔记本,在“陈莫羽”的档案页上,提笔落下新的批注:
“火种已燃,待千锤百炼。”
铁腕与仁心,雷霆与春晖,从来不是分隔的两岸。它们是同一条奔涌的河流,共同守护着青春之舟,闯过懵懂的激流险滩,驶向名为“担当”的彼岸。
岸边那盏不灭的灯,终将穿透岁月的风雪,将信念的微光烙印在少年的肩胛骨上,照亮一代又一代前行的航程。
雪地上,那两行深浅不一的足迹,一属于魁梧的师者,一属于稚嫩的少年,朝着不同的方向,却踏着同样需要负重的土地,执着地延伸向被晨光点亮的远方。
那张油田一中录取通知书,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张晓辉贴身的衣袋里,带着油墨的清香和沉甸甸的期许,成为他奔赴油田一中征途上,第一道点燃烽火的军令。
而医院病床上我那份空白的物理试卷和晓晓无声的眼泪,则是命运给另一份青春,设下的第一道淬火关隘。
第55章 病榻微光
1996年1月8日,星期一,清晨,江河油田总医院,212病房。
窗外灰白的天光,透过结着薄冰花的玻璃,吝啬地洒进来几分,非但没添暖意,反而衬得病房里更显凄清。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盘踞在每一寸空气里,霸道地宣告着此地主人的身份。
唯一打破沉寂的,是床头悬挂的点滴瓶——透明的液体不疾不徐,一滴,又一滴,坠入下方的细长导管,汇成无声的细流,再悄无声息地注入我手臂的静脉。
那单调而规律的“嗒…嗒…”声,是这方寸囚笼里唯一的计时器。
我仰面躺着,腹部手术刀口下方传来的隐痛,像一根埋藏极深的、带着倒刺的线,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都牵扯着它,带来一阵阵迟钝却不容忽视的闷痛。
然而,比这生理上的不适更沉重地压在胸口的,是昨日晓晓带来的那个消息,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失落感。
油田一中选拔考试,物理考场上那猝不及防的崩溃,那大片刺目的空白,还有晓晓掰着手指头数出的名字和分数——522、561、521、523、580……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冰坨,沉甸甸地砸在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刺骨的寒流。
晓晓清脆中带着沙哑哭腔的声音,仿佛还在病房冰冷的空气里回荡着:
“羽哥哥……”
“你吓死我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成绩…录取名单都公布了。录取线520分。”
“我…考了522分,录取了。”
“姜玉凤肯定不用说,她考了快580,第一都没跑儿。胖子……张晓辉,”
“他考了561!也录了!王若曦521,秦梦瑶523,赵小兵525,都过了!还有陈冰冉、庄严、王成刚、诸葛芸他们几个…”
“嗯!羽哥哥你肯定行!你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一中见!”
她亮晶晶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为朋友的欢喜,也盛满了对我境遇的揪心。
那份揪心,此刻正化作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心房,将病痛带来的虚弱感都彻底淹没。
我陷入了沉沉的无边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在黑暗中我的眼睛似乎看到了点点的微光,我缓缓地睁开了尚且沉重的眼睑。
“醒了?” 一个温柔却难掩疲惫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是母亲。
她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凳上,腿上摊开一个硬壳的、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右手握着一支英雄牌钢笔,正凝神记录着什么。
作为油建公司财务科一名严谨的会计,她对数字和记录有着近乎刻板的执着与精准。
听见动静,她立刻放下笔,合上本子(我瞥见上面密密麻麻是日期、体温、用药量、液体输入毫升数、甚至小便颜色和次数的记录,字迹清秀工整,横平竖直,如同她经手的一笔笔账目),探身过来,带着薄茧的微凉手掌覆上我的额头,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还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叫护士来看看?”
“好多了,妈,”我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就是……有点闷得慌。”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个蓝色笔记本,它像一座沉甸甸的纪念碑,记录着我这段被病痛切割的时光。
“闷是正常的,躺久了都这样。”母亲叹了口气,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印着红双喜字的铁壳暖水瓶,拔掉软木塞,小心翼翼地往搪瓷缸子里倒了小半杯温水。
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红血丝。
她把缸子凑到我唇边,用眼神示意我小口喝:“来,慢点喝,润润喉咙就好。医生千叮万嘱,你现在只能喝温水和熬得透透的米汤,油腥半点都不能沾!得把咱这娇贵的胰脏养好了,它闹脾气可不得了。”
她的语气里揉杂着心疼、不容置辩的坚持,还有一丝面对病魔的无奈妥协。
病房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走廊里特有的、混合着药味和冷冽空气的气息。
父亲右肩挎着一个绿色的帆布包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油建公司统一发放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棉袄,肩头和袖口沾着几片未融的雪花和几点不易察觉的油污。
作为常年跑工地的技术员,风霜和油渍是他工作服上最常见的勋章。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从室外带来的寒气与奔波后的倦色,但看到我睁着眼睛,那双因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立刻漾开宽慰的笑意,驱散了疲惫。
“儿子,醒着呢?感觉咋样?” 他几步跨到床边,带着室外寒气的大手习惯性地想拍拍我的肩膀,伸到一半又猛地顿住,硬生生转了个弯,小心翼翼地按了按我盖着被子的手臂外侧,避开了腹部区域,“刚去医生值班室问过了,张主任说你小子恢复得不错!到底是年轻,底子厚实,经得起折腾!”
他嗓门洪亮,努力让声音充满活力,试图驱散病房里的沉闷。
“嗯,老爸,我好多了。”我看着父亲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沾着雪粒的眉毛,心里一阵酸涩,“您刚从工地过来?外面雪还大吗?”
“可不嘛,刚从北三区井场那边赶过来,雪倒是小多了,就是路滑。”父亲拉过另一把同样吱呀作响的凳子坐下,将那个绿色的帆布包放在我床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长方体的精致的包装盒,“喏,你不是念叨着住院无聊,看天花板看得眼晕吗?给你带了个解闷的东西。”
?“我猜你一定喜欢!喏!最新款的索尼wm-Ex911随身听!”父亲笨拙地拆开包装盒,去掉包装袋,装上电池,然后又拆开一盘新买的刘德华的磁带装了进去,把耳机塞到我的耳朵里,按下了【播放】键。
刘德华那熟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传来:
“谁在乎我的心里有多苦
谁在意我的明天去何处
这条路究竟多少崎岖多少坎坷途
我和你早已没有回头路……”
他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瞬间让我忘记了所有的病痛与烦恼。
“谢谢,老爸!”我高兴得差点儿哭出来,但又极力忍住了。
父亲看到我高兴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对了,”父亲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语气认真了些,“刚才在走廊拐角碰见费政老师了,风风火火的,提着一网兜苹果。他代表学校来看你,见你还睡着,就没进来打扰。东西放护士站了,让我转告你:安心养病!落下的功课不用着急上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养好了本钱,才能打硬仗!楚主任和你们孙老师也都托他带好,让你放宽心。”
“好的,老爸!我知道了!他们都是好老师!我一定会尽快好起来的,然后迎头赶上,放心吧!”我宽慰着同样为我担心的父亲。
提到师长们的关心,我心头那份因落选而焦灼燃烧的火焰,似乎被浇上了一捧温凉的泉水,滋滋作响间,那份焦灼感淡去了些许,留下湿漉漉的沉重。
刘德华歌声在我的耳畔萦绕,思绪不受控制地飘飞,瞬间又被拉回那个冰冷刺骨、彻底改变轨迹的下午——
回忆:1995年12月29日,下午,油田一中选拔考试物理考场。
肃杀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压迫着每一个考生的神经。
崭新的试卷带着油墨特有的微苦气味分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摒弃杂念,目光迅速扫向分值最大的几道综合题。
大脑高速运转,公式、模型、解题路径在意识中快速构建……就在思路渐趋清晰,笔尖悬在卷面上方,即将落下第一个字符的瞬间!
毫无预兆!腹腔深处猛地爆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带着烧红的铁钩,狠狠捅入,攥住内脏疯狂地拧绞、撕扯!
冷汗瞬间如瀑般涌出,浸透了贴身的棉毛衫,冰冷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
眼前试卷上那些清晰的铅字,像被投入沸水般剧烈地晃动、扭曲、变形、融化,视野的边缘被浓稠粘腻的黑暗以惊人的速度吞噬、收拢……
我徒劳地试图抓住冰凉的金属桌沿,指尖却软绵绵地使不出半分力气,只有指甲划过桌面发出“刺啦”一声短促的、令人牙酸的锐响。
紧接着,是身体失去平衡带翻木椅的沉重“哐当”声,以及周围同学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惊呼……再然后,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死寂黑暗。
再恢复一丝模糊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油田总医院病房那惨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急性轻症胰腺炎——这是后来父母流着泪转述的诊断。
万幸送医极其及时,油田总医院经验丰富的外科专家在急诊评估后,当机立断为我施行了腹腔镜下胰腺被膜切开减压引流术(一种在当时油田医院算得上先进的微创手术)。
手术过程顺利。主治医生对守在手术室外、几乎崩溃的父母这样解释:“发现得非常及时,处理措施果断得当。是轻症坏死型,范围局限,手术很成功!预后良好,只要后续严格遵守医嘱康复,不会留下严重后遗症。”
然而,这“及时”与“成功”的代价,是我彻底、狼狈地退出了那条通往油田一中的、千军万马争夺的独木桥。
住院的日子,是时间被无限拉长的灰色煎熬。
身上插着引流管,冰凉的塑胶管像异形的藤蔓,从腹部敷料下蜿蜒而出,连接着挂在床边的引流袋,袋子里是淡红或暗黄的液体,无声地记录着身体的抗争。
手臂上埋着留置针,透明的胶布固定着针头,连接着上方悬挂的各种药液:抑制胰酶分泌的加贝酯、广谱抗生素、维持水电解质平衡的葡萄糖和盐水……它们昼夜不息地滴注,维系着生命的基本运转。
医生和护士的叮嘱如同铁律,每日重复,字字千钧:绝对禁食!绝对禁水! 任何一点食物或水的摄入,都可能重新激活那暴虐的胰酶,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干渴的感觉如同置身沙漠核心,嘴唇干裂起皮,喉咙灼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气,却只能用蘸了温水的棉签,极其吝啬地、小心翼翼地湿润一下唇瓣。
每一次试图翻身,每一次难以抑制的咳嗽,都会猛烈地牵扯到腹部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令人眼前发黑的剧痛,每一次都逼得我牙关紧咬,倒吸冷气,额上瞬间布满冷汗。
母亲向单位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眼里的血丝和眼下的乌青一天比一天深重。
父亲则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油建公司繁忙的工地、学校(为我办理各种手续、听取老师意见)和医院这三地之间疲于奔命。
在我深度昏迷、浑浑噩噩的那几天里,母亲后来红着眼圈告诉我,就在跨年的前后——1995年12月31日的傍晚,以及1996年元旦那天的上午,晓晓都偷偷溜出家里,顶着寒风跑到医院来看我。
她趴在床边,握着我没打针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后来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地哭了很久。
还有,四中的年级主任“楚霸王”楚江南、以严厉着称的物理老师费政、我们三班的班主任孙平老师,以及四班的班主任“莫阎王”莫斯理老师,他们代表学校也一起来探望过,提来了水果罐头和麦乳精之类的营养品。他们围在床边,低声向父母询问情况,语气沉重而关切。可惜那时,我深陷在药物和病痛制造的混沌深渊里,对这些沉甸甸的关怀与叹息,毫无知觉。
时间在冰冷的点滴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中,缓慢地爬行。万幸,得益于手术的及时和病情的相对较轻,身体的恢复速度超出了医生最初的预判。
术后第五天(1996年1月3日),在医生谨慎的评估后,我被允许用汤匙尝试着喝下第一小口温开水——那清冽的液体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的慰藉感几乎让我落下泪来。
术后第七天(1月5日),食谱升级为几口熬得几乎看不见米粒、稀薄如水、寡淡无味的米汤。
终于,在昨天,也就是术后第十天(1996年1月7日),我迎来了住院以来“最丰盛”的一餐:几勺同样熬得稀烂、但总算能称之为“粥”的米糊。
每一次饮食“禁令”的松动,都像黑暗隧道尽头透出的一线微光,是一场微小却意义重大的重生庆典。
腹部的疼痛感在药物的控制下日渐减轻,从持续的、难以忍受的锐痛,逐渐转变为间歇性的、可以忍受的闷胀和牵扯感。
那个象征着体内战场尚未完全平息的引流袋,也终于在昨天被医生评估后,小心翼翼地拔除了。身体,正艰难地、一点点地夺回控制权。
然后,就是昨天那个猝不及防的下午——晓晓的到来。
她像一道带着冬日寒气的阳光,猛地撞开了病房门,带着外面的风雪味道冲了进来。
当她看到我虚弱苍白、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活力的大眼睛瞬间就蓄满了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她带来的那份油田一中选拔考试录取名单和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分数,就像一把无比锋利的双刃剑刺入我的胸膛。
一面是寒光闪闪,瞬间在我与他们之间划开一道清晰而冰冷的鸿沟,让我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与那条理想航道之间骤然拉开的、令人绝望的距离;另一面,又反射着朋友们努力拼搏后收获成功的耀眼光芒,让我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这冰与火的交织,形成了昨日病房里最复杂难言的底色。
“小羽?”父亲带着关切的询问将我从那片冰火交织的回忆沼泽里拉回现实的病房,“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这么紧?是不是……还在琢磨考试那档子事儿?”
他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工装裤的褶皱,那是他思考或担忧时的习惯动作。
我猛地回过神,将对病痛和失落的沉湎强行压下,迎上父亲那双写满担忧却努力显得轻松的眼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哦!我听歌听入迷了!呵呵!没事儿!老爸!老妈!你们别担心!医生不是说了吗?再观察几天,稳当点就能出院了。等出了院,我老老实实听你们的话,好好养着。油田一中……中招考试还是有机会的?”
这话是说给他们听,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在灰烬里扒拉那点儿残存的不甘心。
“这就对了!”母亲立刻接口,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会计在核对关键账目时特有的斩钉截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油田一中又不是只开这一次门!咱把身体养得结结实实、棒棒的,照样能堂堂正正地考进去!机会有的是!”
她平日的精打细算和务实精神,此刻转化成了一种朴素而强大的信念力量,掷地有声。
父亲也用力地点头,工装棉袄的肩膀处蹭上了一小块墙灰也浑然不觉:“你妈说得在理!千重要,万重要,眼下头等大事,就是遵医嘱,把身体这个‘本钱’彻底养好、养结实喽!工地上的钻机、抽油机坏了,还得停工好好检修保养呢,何况是人这血肉之躯?学习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你出院了,身体允许了,咱们再想办法,一点一点往回找补!晓晓那丫头不是拍着胸脯保证了吗?”
提到晓晓,父亲脸上露出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她说只要孙老师准假,她天天晚上下了自习都来给你补课!这孩子,有心,真是有心了。”
他连说了两个“有心”,语气里满是感慨。
正说着,病房门被节奏性地轻轻叩响。
主治的张主任带着两个年轻的实习医生走了进来,例行查房的时间到了。
病房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更浓郁的消毒水味和严肃的专业气息。
“21床,陈莫羽,感觉怎么样?今天腹部疼痛感有减轻吗?胀气的感觉还有没有?”张主任一边问,一边熟练地掀开我病号服的下摆。
腹部的敷料已经在前天更换引流管时拆除了,此刻暴露在冷空气里的是愈合中的手术切口——一条约五公分长的暗红色细线,微微凸起,周围皮肤还有些红肿。
他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按压着我的上腹部和切口周围区域,仔细感受着腹壁的紧张度和我的反应。
两个实习医生屏息凝神地在后面看着,手里的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好多了,张主任,”我吸了口气,感受着按压带来的些微不适,“疼是轻多了,基本就是隐隐约约的胀,像有股气顶着。翻身的时候拉扯感还有点明显。”
张主任点点头,目光转向旁边实习医生递过来的病历夹,快速翻看着最新的几页记录,又接过护士刚送来的、墨迹未干的今日晨间血常规和血、尿淀粉酶化验单,仔细比对上面的数值。
“嗯,”他沉吟片刻,指着化验单上几个关键指标对实习医生说,“看这里,血清淀粉酶从入院时的1200U\/L降到今天的280了,尿淀粉酶也从3200降到850,虽然还没完全降到正常值上限(<220U\/L)以下,但下降趋势非常明显,说明胰腺的炎症反应正在迅速消退。血象,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比例也基本恢复正常了。结合查体情况……”他转向我和父母,语气严肃而清晰,“恢复进度是符合预期,甚至算比较理想的。切口愈合良好,没有红肿渗出等感染迹象。引流管拔除后也没有出现腹腔积液征象。”
他合上病历夹,做出了决定:“情况稳定,没有反复。再巩固观察两天,如果一切平稳,没有突发腹痛、发热等情况,那么1月12日,本周五,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这个日期像一颗定心丸,让父母紧绷的神情明显松弛下来。
但张主任的话锋随即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和父母,语气变得格外凝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在敲:“但是!出院,绝不意味着康复的结束!恰恰相反,出院后的静养期,是康复成败的关键阶段!必须在家严格静养1到3个月!”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饮食管理是重中之重!必须严格遵循低脂、清淡、易消化的原则! 从流质(米汤、稀藕粉)开始,逐步过渡到无油少渣的半流质(烂面条、粥),再到软食。这个过程要非常缓慢,循序渐进!绝对禁止油腻、油炸、高蛋白(尤其是鸡蛋、牛奶、肉类初期严格限制!)、辛辣刺激、酒精以及任何产气多的食物(豆类、牛奶等)! 每餐七分饱,宁可少吃多餐,也绝不能过饱!避免任何形式的剧烈运动、过度劳累和精神紧张! 这个阶段的目标只有一个:让受损的胰腺得到最充分的休息和修复,避免任何可能刺激它再次‘造反’的因素!”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
“只有等身体完全恢复,没有任何不适症状,并且在我们这里复查(包括血淀粉酶、b超等),各项指标确认完全没问题之后,才能逐渐、谨慎地恢复到正常的学习和生活状态。 这一点,你们做家长的,”他看向父亲和母亲,“一定要监督到位!这不是小事,这关系到孩子以后几十年的健康基础,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千万不能马虎,不能心软,更不能有侥幸心理!”
“张主任,您放一万个心!”母亲立刻挺直腰板,像接受一项重大任务,迅速翻开她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钢笔已经握在手中,“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下了!出院后的饮食计划,我马上就开始详细制定,精确到每一餐吃什么,吃多少量!保证严格执行,绝不打折扣!”
她的眼神坚定,如同守护着最重要的账本。
“对!张主任,我们明白!一定盯紧他,绝不让他乱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道理我们懂!”父亲也立刻表态,语气郑重,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张主任看着父母如临大敌却又无比认真的态度,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好,有你们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记住,康复是场马拉松,耐心和自律比什么都重要。”
他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出院带药(主要是胰酶肠溶胶囊帮助消化,以及后续复查时间)的注意事项,便带着实习医生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点滴那永恒的“嗒…嗒…”声。
得知了确切的、近在眼前的出院日期,心里那块关于“何时能离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对未来的规划也仿佛拨开了一层迷雾,变得清晰了一些。
虽然通往油田一中的那条捷径已然关闭,但至少,回家的路就在眼前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孙平老师常挂在嘴边、以前总觉得是老生常谈的这句话,在经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风暴后,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沉甸甸的、用痛苦换来的真理。
我侧过头,望向窗外。
灰白的天幕下,持续多日的风雪似乎真的停了。枯枝上积着厚厚的雪,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想象着出院那天的情景: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脱下这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重新踏上归途,回到那个弥漫着家常饭菜(尽管初期只能是寡淡的米粥)香味、有着熟悉书桌、暂时不能碰的心爱的电脑、充满了家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晓晓叽叽喳喳关切的家……
那条通往中招考试的赛道,虽然注定更加拥挤、漫长,起步也已落后,但至少,我还有重新整理行装、再次站上起跑线的机会。
希望,如同雪后初霁时那微弱却执着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
腹部的伤口在药物和时间的作用下,正顽强地愈合着。
心头的失落与不甘,如同窗外枝头的积雪,虽未消融,但被一层新的、名为“回家”和“再战”的薄冰覆盖。
一缕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名为“不甘”的火苗,在病房冰冷的微光里,在父母殷切的叮咛与师长遥远的关怀中,悄然复燃,无声地对抗着周遭的灰暗与沉寂。
这场猝不及防的病痛,是命运淬炼青春的第一道冰冷激流。
而真正的淬火、磨砺与涅盘重生,将在出院后那漫长而寂寞的静养期里,在那条重新铺就的、通往中招考场的崎岖道路上,缓缓地、坚定地拉开序幕。
雪停了,回家的路标,已在黯淡的天际隐约浮现。
第56章 暖阳归途
1996年1月12日,冬日的暖阳如同一位温柔的使者,从淡蓝色的天空中洒下柔和的光辉。阳光穿过医院的玻璃窗,洒在病房的地板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微风轻拂,窗帘轻轻摇曳,阳光也随之跳跃。
我终于脱下了那身陪伴我许久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换上了久违的、散发着阳光气息的棉袄。我小心翼翼地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这段日子的记忆。
办好出院手续后,在父母稳稳地搀扶下,我缓缓走出了油田总医院住院部的大门。脚步虽然仍有些虚浮,但内心却无比轻快,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云端。
门外,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脸上,暖融融的,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温柔地拥抱着我。我不由得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微微仰起脸,尽情享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暖,就像一只终于晒到太阳的猫,慵懒而惬意。
视线所及,医院门口静静停着一辆擦得锃亮的银色商务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格外醒目。
一声,侧滑门被拉开。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欧阳俊华那张带着关切与兴奋的脸。
紧接着,驾驶座的车窗也降了下来,欧阳叔叔那张和欧阳俊华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只是多了几道深刻笑纹的爽朗脸庞出现,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而亲切:小羽!陈哥!嫂子!可算出来了!快上车!外面冷!
欧阳兄弟!真是麻烦你们了!父亲连忙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欧阳叔叔从车窗伸出的手,脸上满是感激,还特意请假过来接,耽误你们正事了!
是啊是啊!太感谢了欧阳兄弟!还有俊华、晓晓!母亲也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深深的感激,这大冷天的,还让你们跑一趟,我们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陈哥!嫂子!你们这话就太见外了!欧阳叔叔爽朗地笑着,用力回握父亲的手,小羽跟我家俊华的交情就跟亲兄弟一样!孩子出院这么大的喜事,我们不来接谁来接?快别说谢不谢的,生分!赶紧上车暖和暖和!
就是!陈叔,陈姨,您二老可千万别客气!欧阳俊华矫健的身影已经从副驾驶跳下来,大步流星走过来,二话不说,接过我老爸手里的行李包,莫羽是我好兄弟!接兄弟回家,天经地义!
他利落地把行李塞进最后一排空着的座位上。
他抬起手想拍我的肩膀,却在半空顿住,最终只是用指尖在我肩胛骨外侧极其轻柔地碰了一下。
兄弟!可算出来了!瞧瞧你这脸色,他夸张地咂着嘴,眉头紧锁,白得跟雪地似的!回去必须好好补补!猪蹄汤、老母鸡、红烧肉,管够!兄弟我包了!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脯,试图用这过火的热情驱散我身上的病气。
我被小心翼翼地塞进第二排靠窗的座位,像个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被安置在特制软垫上。晓晓紧跟着钻了进来,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
莫羽哥哥!她眼圈微红,激动地侧过身看着我,轻轻握住了我的手,然后上下仔细打量着我,声音微颤,你总算出院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我用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放心,我好着呢。别担心。
晓晓黑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紧紧盯着我,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看着是有点憔悴,但精神头还行!
俊华!晓晓!真是麻烦你们俩了!母亲看着我们,又重复着感谢,她和父亲也坐进了第三排,还让你们耽误课...
哎呀阿姨!您就甭操心这个了!欧阳俊华坐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转过身来大手一挥,课耽误一节半节算个啥?天塌下来有兄弟我这宽肩膀顶着!您看莫羽兄弟平平安安出来,这才是头等大事!对吧,爸?
欧阳叔叔笑着发动了车子,商务车缓缓驶离医院,哥,嫂,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孩子没事比啥都强!坐稳咯,咱们回家!
商务车里头空间大得能翻跟头,暖气开得跟烧锅炉似的,烘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窗外熟悉的街景------灰扑扑的油田办公大楼、挂着褪色欢度元旦横幅的油田商场、门口堆着黑乎乎蜂窝煤的副食商店------开始以一种催眠般的缓慢速度倒退,恍恍惚惚,竟有种隔世为人的奇异错觉。
欧阳俊华在副驾驶上扭了扭身子,把座椅弄得吱呀作响,然后侧过半个身子,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脸朝着我们后排,洪亮的大嗓门豪爽地响起:兄弟!你这一出院,那真是锣鼓喧天、欢天喜地、鞭炮齐鸣!高兴啊!哈哈!你是不知道啊!你这一住院,我们都担心死了!尤其是晓晓,茶不思来饭不想,哎!每天是魂不守舍!天天嘴里就是羽哥哥羽哥哥羽哥哥羽哥哥!噗~~~哈哈哈哈!他声音大得感觉车窗玻璃都要震碎了。
噗嗤......坐在我旁边的晓晓本来还紧握着我的手,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听到这话,直接笑喷了,大眼睛立刻瞪圆了,像两把小飞刀狠狠剜了欧阳俊华的后脑勺一眼,欧阳!就你贫!哼!羽哥哥刚出来,要静养!静养懂不懂?你那大嗓门要把羽哥哥吓着了!
她转回头,看向我时,声音瞬间软糯下来,像刚熬好的米汤加了勺蜂蜜,“羽哥哥,你别听他瞎咧咧!我才没有呢!呵呵!”
“我们来时给孙老师和莫老师都请了假!孙老师说了,”她捏着嗓子,模仿孙平老师那慢悠悠、略带调侃的腔调说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本钱没了,拿啥去跟中招考试那帮牛鬼蛇神拼命?’让你安心把本钱攒足了再说学习的事儿!你呀,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赶紧把肉给我长回来!看你瘦得跟麻杆儿似的,风大点我都怕你被吹飞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紧张兮兮地用手在我胳膊上比划着那麻杆儿的粗细,小脸皱成一团,那副操碎了心的模样,活脱脱我家隔壁那位管着三个上房揭瓦孙子的王奶奶。
哎哟!哎呦!酸!酸!牙都要酸掉了!晓晓同志,你体谅一下我们这些灯泡好嘛?!欧阳俊华在副驾上扭来扭去,屁股底下像撒了一堆图钉,“你干脆拿个奶瓶,上头再画个喷火小恐龙的那种,天天亲自喂养咱莫羽兄弟好吧?他坏笑着,保证咱兄弟很快就会被你喂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等过年,直接就能上屠宰场啦……哈哈!
晓晓气得忍无可忍,闪电般从我旁边探过身子,伸长手臂,精准无比地在欧阳俊华粗壮的胳膊外侧的嫩肉上“嘚儿”地拧了一把。
那动作快、狠、准,深得慕容氏祖传拧耳功之精髓,还带了个九十度旋转。
嘶~~~啊~~~!姑奶奶,饶命啊!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欧阳俊华夸张地倒吸着冷气,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那块皮肤眼见着红了一片,我这不是看气氛有点那啥......!活跃活跃气氛嘛!你看你看,他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指着我,莫羽兄弟都笑了!!
欧阳!叫你再胡说八道,嘴不把门!哼!晓晓柳眉倒竖,战斗力瞬间爆表,小脸通红又气又臊。
我一丝微弱但真实的弧度爬上我的嘴角:“呵呵!行了!行了!我都被你们逗笑了!我这伤口还在长着,不敢很笑!”
“哦!你好好的啊!我们不闹了!”晓晓乖乖地挎着我的胳膊,脑袋靠在我的肩头假装睡着了。
“嘿嘿!我也忘了你伤口的事儿了!笑崩口了可就麻烦了!咱们大约还得一个小时的车程!你闭眼歇会儿吧!”欧阳俊华给我递了个眼色,然后转过头去。
被他俩这一番毫无章法的插科打诨的闹腾,车厢里洋溢着暖烘烘、闹哄哄的气氛,让我的身心倍感轻松。
俊华啊,开车的欧阳叔叔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长辈看小辈胡闹的笑意,像一杯温吞的老酒,你小子这张嘴呀,就是贫。不过晓晓说得对,小羽现在啊,是重点保护对象,可得照顾好喽!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温和,小羽啊,回家后,要谨遵医嘱!不让吃的坚决不能吃,不让做的坚决不能做,多休息,才能好的快!
母亲立刻像被按下了开关,接过话茬,如数家珍,语气带着一种刚从特级护理速成班以优异成绩毕业的严谨和权威:欧阳兄弟,医生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出院头一个月,那是顶顶要紧的关口!饮食必须低脂!清淡!忌油腻!忌高蛋白!鸡蛋、牛奶、豆制品,通通不行!大鱼大肉?更不能沾!……
副驾驶上欧阳俊华听得瞠目结舌,当听到最后我妈那句只能吃点米汤,煮得稀烂没魂的面条,还有剁得碎碎、煮得糊糊的菜叶子时,他整个人已经像被戳破的皮球,彻底瘫陷在宽大的座椅里,一脸的生无可恋的样子,仿佛被宣判终身不得吃肉的是他自己。
老天爷……佛祖……耶稣圣母玛利亚……欧阳俊华终于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痛苦地用两只大手捂住了自己平坦厚实的肚子,好像那里正遭受着酷刑,米汤?烂面条?菜糊糊?这跟直接喂兔子啃草有啥区别?
他猛地扭过头,用看烈士般悲壮的眼神盯着我:莫羽兄弟!你这以后的日子可咋熬啊?我光听着,就觉得嘴里能淡出一只布谷鸟来啦!这简直是当代十大酷刑之首!比楚霸王罚咱们抄一百遍《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外加绕操场跑二十圈还残忍一百倍!
去你的!哪儿那么夸张!晓晓又瞥了他一眼,但自己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泄露了一丝笑意,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无肉不欢,整个一移动的饭桶?羽哥哥这是为了养身体!医生的话必须严格执行!一点儿折扣都不能打!对吧,羽哥哥?她亮晶晶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向我,像是在寻求同伴的支持。
我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一排排落了叶、枝干却倔强指向灰白天空的杨树飞速掠过,阳光在光秃的枝桠间跳跃。
我轻声应道,声音还有点沙哑,得听医生的,这样才能好得快些!
只要能离开那充斥着消毒水气味、惨白墙壁和绝望低语的白色牢笼,别说喝一个月白粥,就是喝一年,我也情愿。此刻我觉得健康比什么都珍贵!
听听!兄弟这觉悟!欧阳俊华立刻像打了强心针,瞬间满血复活,又转过身来,带着点由衷的佩服,你可得挺住了啊!等你彻底好了,我请客!咱们去东头新开的那家东来顺,要大大地撮上一顿!什么红烧肘子!酱大骨!锅包肉!吃他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把这段时间亏的油水,十倍!不,一百倍地补回来!
你这家伙就知道吃!脑子里除了吃还能装点别的不?晓晓没好气地怼他,翻了个娇俏的白眼儿。
一直沉默望着窗外的父亲,此刻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声音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和沉重的担子全部吐出来:唉......总算是......健康出院了。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疲惫的皱纹里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你说这平时好好的,说生病就生病,真是让人担惊受怕啊!
我心疼地低声叫了一句。
陈哥,欧阳叔叔沉稳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豁达,他透过后视镜对我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和宽慰,人没事,健健康康地就好,比啥都强。孩子这次遭了罪,但能全须全尾地回家,就是咱当父母的最大的福气,比中彩票还强!陈哥,嫂子,你们就放宽心吧!孩子年轻恢复得快得很!
是是是!欧阳兄弟这话在理!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母亲连忙点头,脸上绽开这段时间以来最舒展、最由衷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人健康就好!就是万幸啊!她说着,下意识地紧了紧握着父亲的手。
车厢里陷入片刻舒适的安静,只有引擎低沉平稳的轰鸣和暖气口孜孜不倦送风的细微声。
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车窗玻璃,暖融融、金灿灿地包裹住我。
身体深处那如影随形的虚弱感,像一层顽固的、冰冷的壳,依旧沉沉地压着。
但此刻,这层硬壳的某个微小角落,似乎被这归途上慷慨泼洒的暖阳,被身后父母絮絮叨叨却无比真切的关切,被前排欧阳俊华那大大咧咧、插科打诨的玩笑,被身旁晓晓那双明亮眼睛里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悄悄地、无声地融化了一小片。
那感觉,细微却无比清晰,带着一丝久违的痒意,如同初春时节,封冻的河面下传来第一道冰层碎裂的、清脆的声。
对了对了!羽哥哥!晓晓像是突然被电了一下,猛地又抓紧了我的手,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黑曜石,差点忘了件顶顶重要的大事儿!胖子昨天晚自习下课后趁着月黑风高,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溜达到我们女生宿舍楼下的冬青树丛里,鬼鬼祟祟给我打手势,让我一定务必把话带到!
胖子?我精神微微一振,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点,他说什么?
他呀!晓晓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他说他可想死你了!你不在学校,他简直无聊透顶!一个人孤苦伶仃,连个一起吐槽食堂猪食、一起看漫画的人都找不着!
不会吧?!我挑了挑眉,“他除了零食、汽水、美食、漫画和学习,还会想我?!胖子一定是疯了!”
我看胖子是疯了!晓晓学着胖子愁眉苦脸的样子,还夸张地叹了口气,他说,有你这个定海神针在身边镇着,我们几个女生尚知收敛,你不在,他就被我们几个女生欺负惨了!
啊?!被你们几个?欺负? 我有点好奇。
对呀!晓晓得意地扬了扬小下巴,掰着手指数,我、若曦,还有玉凤姐呗!我们三个现在结成了反胖联盟,天天收拾他!胖子天天盼着你回来救他!他说你要是再不回来,他那180斤的肉就要被我们三个女生分吃了!咯咯咯咯!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轻松的笑声。
连父亲的嘴角都忍不住弯了起来。
母亲也笑着摇头:这孩子!
欧阳叔叔更是笑得咯咯直笑:这胖小子!
哈哈哈!副驾驶欧阳俊华边笑边拍大腿,这死胖子!活该!谁让他平时那么欠!不过,莫羽兄弟,他转过头,挤眉弄眼地说,听见没?群众需要你啊!你可得赶紧好利索了,回去主持正义!拯救胖子于水火之中!
我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这笑容牵扯到腹部的刀口,带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抽痛。但这痛楚里,却奇异地混合着一种久违的、汹涌的暖流,那暖流的名字叫。
窗外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温暖,街道两旁低矮的砖房渐渐被熟悉的红砖家属楼取代。
车子稳稳地减速,拐进油建公司家属院那熟悉的大门。门口那棵饱经风霜、此刻光秃秃的老槐树枝桠上,几根残存的、晶莹剔透的冰凌,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细碎耀眼的光芒,正悄然融化,凝聚成饱满的水珠,一颗接一颗,滴落下来,砸在树下松软的残雪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宣告着寒冬的裂隙和某种无声的回归。
第57章 休养星火
1996年1月13日,星期六,上午八点整。
我窝在二楼自己房间那张熟悉的大床上,感觉自己像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蚕宝宝,就差吐丝了。
窗外风婆婆正在大展歌喉,老藤萝的枝桠配合地跳着摇摆舞。
楼下厨房传来锅铲交响曲,紧接着,父亲那刻意压低、带着点的声音,就顺着楼梯缝儿飘了上来:
孙老师吗?哎哎,是我是我,陈莫羽爸爸…………对对对,昨儿下午接回来的,出院啦!医生说了,肚子上开了个小窗口,得好好静养一阵子,不能太劳累,更不能着急上火…………学习嘛,只能先放放小假,保命要紧呐!给您添麻烦了,太感谢了,改天一定登门…………
每个字都像小羽毛,轻轻挠着我那颗暂时的心,感觉空落落的,还有一丝小焦虑,像窗缝里溜进来的凉风,丝丝缕缕。
执拗一声,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母亲端着一个白瓷碗进来,脸上挂着五星级服务的灿烂笑容,笑容底下是藏不住的操心模式小羽,醒啦?感觉咋样?肚子还咕噜噜开演唱会不?来,尝尝妈熬的小米汤!米都熬开了花,医生说头几天要清淡饮食,不敢粘一点儿油星……
碗递到眼前,名副其实的清汤见底——米汤清澈得能当镜子照,里面可怜兮兮地飘着二三十粒已经的呲开了花的小米粒儿,散发着一种……嗯……纯粹的淀粉的芬芳。
我无奈地接过来,瓷碗温温的,勺子搅一搅,米汤波澜不惊。
妈~~~我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委屈,这也太清淡了吧?可怜可怜我,赏点儿荤腥吧!
哎哟,我的小馋猫!母亲立刻进入一级戒备你就忍忍吧!医生说了,头几天你的肠胃比较弱,刚动完手术,里头还在慢慢修复!一定得清淡!等过几天,复查合格了,妈再给你升级啊!快吃吧啊!
说完,母亲就开始畅想未来几日同样的食谱,仿佛是在思考怎样做一桌满汉全席!
日子就在母亲这仙气飘飘的清汤寡水、软糯面条和同样入口即化的菜糊糊中,慢悠悠地流淌着。
我的身体软绵绵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周公下棋或者研究天花板上那几道世界名画般的裂纹。
活动范围被严格划定为二楼卧室至客厅VIp区。书本?电脑?那简直是违禁品,母亲的眼神堪比机场的安检仪。
父亲母亲彻底化身我的超级保姆,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望子成龙的期盼,一举一动都带着拆弹专家的小心翼翼。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藤萝枝桠敲窗的打击乐。
就在这种岁月静好得有点无聊的时候,第一缕能穿透休养结界的快乐阳光,在1月15日星期一晚上7点15分,伴随着一串清脆急促的铃声,准时抵达!
叮铃铃------!叮铃铃------!
急促的门铃声像按下了启动键,瞬间激活了我们安静的小院。
谁呀?这么晚了……来了来了!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小跑出去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断剁菜神功的匆忙和好奇。
院门一声被拉开,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冷风调皮地钻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裹得像颗圆滚滚、会移动的的身影,只露出冻得红扑扑的小鼻尖和一双在寒气里愈发闪亮的大眼睛。
晓晓像颗被冬风快递来的小太阳,灵活地从母亲身边了进来,一边使劲跺着沾满雪沫的棉鞋,一边跟脖子上那条厚围巾。
阿姨好!叔叔好!她声音清脆得像银铃摇响,瞬间点亮了楼下因我而略显安静的客厅,羽哥哥呢?醒着没?睡着啦?精神头咋样?元气恢复几成啦?连珠炮似的问候,带着扑面的热气腾腾。
哎哟,晓晓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冻坏了吧?外面风跟冰激凌机似的!母亲又惊又喜,热情地打招呼,语气里是实打实的高兴,仿佛看到了救星驾到。
“不冷阿姨!我去楼上找羽哥哥了啊!”晓晓顾不上客套,三两下甩掉羽绒服,露出里面洗得有点褪色的蓝色校服。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印着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的军绿色帆布书包,那书包鼓胀的程度,让人担心它下一秒就要地一声来个天女散花。
她像一阵充满活力的小旋风,连拖鞋都等不及换,穿着棉袜就噔噔噔冲上木楼梯,带着一身室外的新鲜冷气,地刮进了我的房间。
羽哥哥!人未到,声先至。
她冲到床边,微微喘着气,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我脸上嘀嘀嘀扫过:感觉咋样?今天肚子还当鼓敲吗?早上换药时伤口看着乖不乖?红不红?肿不肿?药按时吃了吗?吃了几顿?阿姨的米汤你喝了多少?有没有偷偷想念红烧肉的香味?中午的面条吃下去没?
一连串的问题像欢快的鼓点噼里啪啦砸过来,根本不给我插嘴的空隙。
我被她的活力感染,忍不住笑起来:哎呀!晓晓老师!放心放心,我肚子里的鼓乐队今儿休假呢,伤口乖得很!米汤嘛……
我故意拖长调子:喝得我快成神仙了,现在看啥都自带圣光!红烧肉就别想了?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面条?嗯,淡得快让我品出人生的真谛了!
晓晓被我逗乐了,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像变魔术一样,麻利地把那个大书包地放在书桌上,然后噼里啪啦往外掏宝贝:
厚厚一摞穿着彩色塑料的笔记本,几本卷了边、看得出被主人无数次的教科书,还有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四角有点沧桑感的作业本。
她精准抽出一本摊开的数学笔记,献宝似的一下举到我眼前,娟秀工整的字迹铺满页面,关键处还用醒目的红笔圈圈画画。
今天莫斯理老师新讲的!二次函数顶点式和图像大挪移!重点难点我都给你标红加粗啦!莫老师课间还特意把我叫过去,拍着本子说:这块是硬骨头,啃下来后面就是康庄大道!来,时间宝贵!她不由分说,一把拉过书桌旁唯一的靠背椅,地放在床边,一屁股坐下,翻开笔记,小嘴叭叭地就开始讲。
清脆的声音像春天解冻的小溪,哗啦啦流淌,瞬间赶跑了房间里的药味和沉闷。
你看这里,羽哥哥,顶点坐标公式是(h,k),这个h和a的正负可关键了,直接决定了抛物线是咧着嘴开心向上飞,还是撇着嘴委屈向下溜……她用超级接地气的话解释着抽象的数学。
还有这个平移变换,莫老师今天敲黑板强调了三遍!口诀就是左加右减(对h),上加下减(对k)!必须刻进dNA里!他说考试就爱在这儿挖坑,一挖一个准儿,专坑健忘的!她边说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上下左右,像个指挥家。
我努力跟上她的节奏,忍不住插嘴:懂了懂了!左加右减,上加下减……这口诀好记!比老莫平时板着脸讲‘函数变换规律’顺口多了! 我故意模仿莫斯理老师严肃的语气,惹得晓晓咯咯直笑。
噗嗤……胖子今天笑死我了!讲着讲着,她自己忍不住笑出声,大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开始插播课堂花絮,莫老师大概想检验下胖子听没听懂,点他名:张晓辉!上来!把这个 y= -2(x-1)^2 + 3 的图像给我在黑板上画出来!好家伙,胖子那手抖得跟触电似的,画出来的抛物线歪七扭八,上上下下拐了山路十八弯,活脱脱一张摇滚版心电图!莫老师那脸黑的呀,啧啧啧,跟包公有一拼!差点把粉笔头当飞镖使!最后还是姜玉凤看不下去了,上去刷刷几笔画了个标准答案,胖子臊得恨不得原地钻洞!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给枯燥的知识裹上了甜甜的糖衣。
哈哈哈!我听得直乐,肚子上那道都跟着颤了颤,胖子这‘摇滚心电图’画得,绝对是抽象派大师!回头我得让他给我签个名!
昏黄的台灯光下,她微侧着脸,鼻尖因为讲题的认真劲儿,沁出几颗晶莹的小汗珠。
几缕不听话的短发调皮地粘在额头和鬓角。
那专注的神情,那清脆的声音,那恨不得把脑子里的知识一股脑倒出来的热切劲儿,像一簇小小的、却超级温暖明亮的小火苗,地一声,在我心头那片暂时的土地上,点亮了第一颗快乐的小火星。
一股暖流,带着细微的雀跃,悄悄注入心田。
接下来的日子,晓晓的晚间七点十五分快乐补习班成了雷打不动的保留节目。
无论外面是刮着能把人吹成风筝的白毛风,还是飘着鹅毛大雪,无论学校晚自习结束得多晚,她那辆旧二八女式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总会穿透寒冷的夜,准时在我家小院门口响起,成为我生活中最期待的门铃声。
然后就是她风风火火冲上楼、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的熟悉开场白,书包里永远塞满了当天的知识快递:
物理课上费老师用教鞭激情指点的复杂电路图分析,语文课上孙老师讲的那些之乎者也的古文释义和中心思想,英语课梁老师连鹦鹉都学会了的关键语法点……
她讲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自带课堂欢乐多解说。
遇到我卡壳、眼神放空的时候,她从不着急,会歪着头想想,然后换个更简单的说法,或者随手在草稿纸上画个萌萌的示意图,一遍又一遍,直到我眼睛里的变成哦耶!的小灯泡。
她的笔记简直像艺术品,干净漂亮,逻辑清晰,红蓝黑三色笔标注得像彩虹一样分明,重点、难点、易错点一目了然,比我那狂草派笔记强了N条街。
我的小书桌上,属于她的那把椅子旁边,渐渐堆起了一座知识小山:她带来的各科笔记、精挑细选的习题册、还有被她着、我歪歪扭扭写下的解题草稿。这座小山,成了我病床前最酷的装备库。
几天后的一个周三晚上,屋外寒风唱着呼啦圈。晓晓讲完一道复杂的电功率计算题(费老师的课),看我有点蔫蔫地揉太阳穴,她狡黠地眨眨眼,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了一声,然后像特工接头似的,小心翼翼地从书包最里层,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仿佛藏着武林秘籍的本子。
给,羽哥哥!她把本子轻轻放在我摊开的物理书上,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玉凤姐冒着被楚霸王(年级主任楚江南的绰号)抓包的风险,偷偷塞给我的!千叮万嘱,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上,还得避开阿姨的雷达眼她朝虚掩的门外努努嘴。
我好奇地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干净得像新雪。
翻开扉页,映入眼帘的是清冷、工整、力透纸背的字迹,带着姜学霸独有的严谨气息。标题赫然是:《中考物理核心考点精析(内部整理版)》。
从基础的力学三定律,到复杂的简单机械效率计算,再到让人头大的串并联电路分析……条分缕析,逻辑严谨,堪比印刷品。
翻到扉页背面,只有两个简洁有力、带着姜式冷冽风的钢笔字:加油。墨迹浓黑。
她清清嗓子,努力板起脸,微微扬起下巴,学着姜玉凤那副清冷又略带傲娇的表情和语气:告诉他,一中预科班预授的高中物理,比这个难上十倍,不想被甩得连车尾灯都看不见了,就赶紧麻溜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奋斗。
学完,她自己先绷不住,一声笑了出来:羽哥哥,你听听,玉凤姐这激将法,牛不牛!
这话就像一根带着小冰刺的棒棒糖,精准地戳中了我心里那个不服输的按钮,一股嘿,谁怕谁的劲儿蹭蹭地往上冒出来。
我摸着那冰凉光滑的笔记本封面,乐了:嚯!真牛!还自带冰元素攻击呢!
我故意打了个哆嗦:咦~~~真冷!晓晓,替我谢谢玉凤姐,就说这‘武功秘籍’我收下啦!我必不负众望,咱们江湖路远,未来相见!
“羽哥哥,你这搞得跟大侠一样!遵命!咯咯!咯咯!我一定向玉凤姐转达你的谢意!”晓晓开心地笑着。
这份来自伙伴的特别快乐家教带来的暖意,像不断添柴的小暖炉,最终在1月21日,一个天色灰蒙蒙、细碎雪花跳着无声圆舞曲的星期日下午,达到了欢乐的顶峰。
门铃响起时,母亲正在厨房里,对着砧板上几片嫩白菜叶,施展她的剁得碎碎神功,为我准备永恒的晚餐主题------菜糊糊。
谁啊?这大雪天的……母亲嘀咕着,擦擦手,快步穿过落了一层薄雪的小舞台,去开那扇绿色大铁门。
门闩拉开,铁门一声。
母亲探头一看,哎呀!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天降奇兵。
门外,站着三位裹挟着风雪、风格迥异却自带名师光环的身影。
孙……孙老师?莫……莫老师?费……费老师?母亲的声音都惊喜得变了调,您……您几位怎么……这大雪天的……快!快请进!快请进屋里暖和暖和!外面能冻掉耳朵!
她手忙脚乱地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路,激动得差点顺拐。
为首的孙平老师。他依旧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镜片厚得像酒瓶底的老花镜(现在镜片蒙了层雾气)。
他笑呵呵地拍了拍藏青色旧棉袄上的雪花,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调侃:呵呵,打扰了。听晓晓那丫头说,小羽恢复得不错,精神头挺足!我们几个老家伙啊,在家坐不住,就约着一块儿过来瞧瞧。没提前说,唐突了啊!他爸爸在吧?
他身后,初三(4)班班主任莫斯理老师,那张平日里一贯严肃的国字脸上,此刻罕见地没有挂冰霜。虽然还是没太多笑容,但紧抿的嘴角柔和了些,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微微颔首,低沉地了一声算是招呼。
而物理费政老师则人未到声先至。他那魁梧的身板还没挤进门框,洪钟般的大嗓门已经带着嗡嗡的回响驾到了:弟妹!甭忙活!别整那些虚的!我们就是顺道过来,瞅瞅陈莫羽这小子!躺了这一个多礼拜,骨头没躺酥吧?精气神还旺不旺?(注:费老师1950年生,父、母均1955年生,差5岁)
这三位的突然联袂造访,效果堪比在平静的池塘投下三颗欢乐炸弹!
父亲闻声冲出来,和母亲一样激动得直搓手,脸上笑开了花,嘴里翻来覆去:哎呀!这……这真是……太……太感谢了!快请坐请坐!老陈,快泡茶!拿珍藏的毛尖!孙老师,莫老师,费老师,您几位快请上座!这……这真是蓬荜生辉啊!
小小的客厅顿时热闹非凡,充满了惊喜和荣幸的泡泡,老师们被热情的父母簇拥着在沙发坐下。
孙老师像变戏法似的,从他那个饱经风霜的旧公文包里,掏出一大叠用订书钉仔细钉好的、厚厚的纸,还散发着油墨香。
小羽啊,他朝着楼梯方向喊了一声(我早已被楼下的热闹吸引,刚想掀被子,就被闻声冲上来的晓晓和母亲联手回被窝),躺着别动!躺着说话!他摆摆手,拿着那叠沉甸甸的纸上楼来。
晓晓像只兴奋的小麻雀跟在孙老师后面,眼睛亮晶晶的:孙老师,您看我说得对吧?羽哥哥精神可好啦!就是馋红烧肉馋得快啃被子了!她吐了吐舌头。
哈哈,你这丫头!孙老师被逗笑了,走到床边,把纸递给我,喏,拿着。这是我和年级组几位老师,熬了点夜,根据这学期剩下的重点、选拔考的情况,还有中招可能的方向,整理的最新复习提纲,还有些……咳,内部精华
他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我,眼神温和有力:孩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一点不假!本钱要是亏空了,拿啥去跟中招考试那帮过招?嗯?别急,千万别急!落下的功课,咱慢慢追,还能一口吃成个胖子不成?有晓晓这机灵能干的小特派员天天给你开小灶,
他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又兴奋、小脸通红的晓晓:晓晓这丫头,真是没得说!又热心又聪明,笔记记得比老师教案还清楚,讲题也耐心,我们几个老家伙在后面给你当呢!天塌不了!安心养着!
我紧紧攥着那叠还带着微温的、沉甸甸的纸张,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掌心,喉咙有点发紧,胸口暖呼呼的:谢谢孙老师!您放心,我这正在加班加点回血呢!有晓晓老师天天给我,还有您这知识导航仪,保证不掉队!我用力地、带着灿烂笑容重重地点头。
孙老师刚把位置让开,莫斯理老师那沉稳的脚步声也踏上了楼梯。他依旧言简意赅,表情像在参加重要会议。他走到床边,干脆利落地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我床头柜上。
基础。他只吐出这两个字,清晰得像数学定理,然后顿了顿,补充道:这几套题,难度适中。重点,在基础和思维。身体允许时,挑着做。不懂的,标记。话语精炼,却分量十足。
晓晓在旁边小声补充,带着点小得意:莫老师,您今天讲的那个二次函数平移变换的口诀,我教给羽哥哥啦,左加右减,上加下减,他一下就记住了!
莫斯理老师那张严肃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目光在晓晓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嗯。讲得不错。这简单的四个字,已经是莫老师极高的赞赏了。
我解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套泛黄、带着浓重油墨味的手刻蜡纸油印数学卷,卷头写着基础巩固·思维训练(内部)。这熟悉的味道,此刻格外暖心。
谢谢莫老师!我一定好好打基础,争取中招考试不画摇滚心电图我赶紧表态。
小子!费政老师的大嗓门紧随其后在楼梯口炸响。他几步跨到床边,动作利落。蒲扇般的大手拍在结实的床沿上(力道刚好,床只是开心地震了震)。
哎哟费老师!轻点轻点!这床板可没咱班讲台结实!晓晓在一旁夸张地护住床沿,逗得费老师哈哈大笑。
哈哈,你这丫头!费老师变戏法似的从军大衣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深蓝色硬壳封面、边角磨得起毛、书脊用透明胶带缝缝补补的《高中物理习题精选(甲种本)》。书页间夹着演算纸,书里不少地方用醒目的红墨水圈圈画画,还有批注。
听说你小子在选拔考物理上,结结实实表演了个自由落体?卷子都没整完?他那双铜铃眼透过镜片炯炯有神地瞪着我,眼神严厉又滚烫,栽了不怕!年轻人,谁还没摔过几个屁股墩儿?怕的是摔倒了就躺平不起来了!怕的是骨头软了,心气儿泄了!他的声音愈加洪亮。
把身体给我养得倍儿棒!然后,把这本,他把那本厚得像砖头的习题集地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放在我腿边,给我啃明白了!嚼碎了!里面我红笔圈出来的,都是硬核干货!啃下它们,功力蹭蹭涨!选拔考错过了,那是剧本!咱翻篇!但中招这场大戏——
他手指用力点了点书封面,眼神锐利:你小子可不能再给我演砸了!听见没?!有啥卡壳儿、弄不懂的鬼打墙,随时来办公室踹我的门!我费政别的没有,时间和耐心有的是!
他转头看向晓晓,语气带着赞赏:晓晓!你最近给小羽讲物理讲得挺好!思路清晰,重点抓得准!继续保持!我看你有当小物理老师的潜质!
晓晓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立刻挺起小胸脯:是!费老师!保证完成任务!把羽哥哥的物理功力给练回来!
我赶紧把那本功力秘籍抱在怀里,感觉像接过了武林盟主的令牌:费老师您擎好吧!我这物理血条正在您和晓晓老师的双重治疗下飞速回升!中招那场戏,保证给您唱个满堂彩!演砸了您拿粉笔头砸我!
“哈哈哈哈!有这个志气就行!准错不了!”费老师爽朗的笑声在屋中回荡。
三位老师,三份风格迥异却同样沉甸甸如山的心意------孙老师的提纲是知识导航仪,莫老师的试卷是地基加固包,费老师的习题集是功力磨刀石------像三簇在寒冬里噼啪作响、暖意融融的大火炉!
他们带来的,绝不仅仅是复习资料,更是学校、师长那沉甸甸的关怀、信念和满满的能量!
那股汹涌澎湃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小低落,将我心中那点名为希望的小火苗,地一声吹成了快乐的篝火!
父亲母亲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嘴角却高高扬起,除了不断重复着谢谢……太谢谢老师们了……,就是不停地笑着抹眼睛。
老师们没有久坐。在客厅象征性地喝了一杯热腾腾的毛尖茶,又反复叮嘱了安心养慢慢来别着急三字经,便起身告辞。
父母千恩万谢地将他们一直送到院门口,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家里重新安静下来,却弥漫着一种被巨大惊喜和暖流拥抱过的、久久不散的快乐余温,空气里仿佛还飘着费老师的大嗓门、孙老师慢悠悠的叮咛、莫老师那难得的点头,以及他们对晓晓那毫不掩饰的赞赏。
我的天哪……母亲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激动和荣幸的红光,孙老师、莫老师、费老师……这……这真是……太给面子了!小羽,你看见没?老师们对你……那是真看重啊!还有晓晓,老师们都夸你呢!这份情,暖到心窝里了!你俩可得好好加油,不能辜负这份心意啊!
“放心吧!阿姨!我和羽哥哥会共同努力的!”晓晓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洋溢着春天般的笑容。
母亲走到床边,轻轻抚摸着那叠复习提纲和那本厚重的习题集,像摸着宝贝。
父亲也用力点头,声音带着笑意:是啊,这份情,暖烘烘的……记心里!小羽,晓晓,加把劲儿!
我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孙老师那份沉甸甸的知识宝藏,手边是莫老师那几套基础加油站,还有费老师那本封面磨得起毛的《功力秘籍》。
窗外,细小的雪花还在不知疲倦地跳着舞,院子里那株老藤萝的枯枝,在暮色和飞雪中伸展着,像凝固的黑色闪电。
但此刻,屋子里,胸膛里,那被师长们亲手点燃、被伙伴们不断添柴的快乐火焰,正散发着足以融化一切冰雪的暖意,把所有的小郁闷和小无聊,都赶到遥远的角落去了。这点点汇聚的星火,已经快乐地燎原啦!
第58章 米汤革命
1996年1月22日 星期一 清晨五点
“叮铃铃——叮铃铃——”
床头柜上那只铁皮闹钟,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号手,准时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吹响了起床号。
我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迷迷糊糊地想抬手摁掉这烦人的噪音,身子刚一动弹,肚子上那道还新鲜着的“小拉链”立刻传来一阵闷闷的抗议。
“嘶……” 我倒抽一口凉气,瞬间清醒了大半,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僵着。
楼下厨房却早已是另一番景象。蜂窝煤炉子燃烧特有的低微“呼呼”声,铁锅与锅盖偶尔碰撞的清脆“叮当”,还有水流注入的“哗啦”声,汇合成一曲清晨交响乐,透过地板缝顽强地钻了上来。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极其纯粹、极其清淡的气息——米汤的香味。淡得几乎闻不见油水,只有谷物被熬煮到极致后释放出的、最纯正的淀粉芬芳。
没一会儿,木楼梯发出熟悉的“嘎吱”抗议,母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轻轻推开,她端着个白瓷碗进来,脸上带着“五星级大厨”般的郑重笑容。
“小羽,醒啦?正好,尝尝妈熬的头道小米汤!米油都熬出来了,医生说这时候小米汤最养人!”
碗递到眼前。好家伙,这米汤清澈得依旧能当镜子照!碗底依旧可怜巴巴地躺着二三十粒早已“躺平”、呲开了花的小米粒,稀稀拉拉,像是掉进去的一小撮小芝麻粒儿。
“妈——” 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怨,拖得老长,“这……这汤也太‘透亮’了吧?跟白开水里撒了把沙子似的!您就可怜可怜我这刚遭了大罪的胃,赏它点儿别的吧……嗯,哪怕一丁点儿能挂住味儿的东西也行?香油也行?就一滴?” 我伸出小拇指,掐着指尖,比划着那微乎其微的量,眼里全是渴望的小星星。
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切换成“一级战备”,眼神比机场安检还要犀利:“我的儿!张主任千叮咛万嘱咐,切忌油星子!你就忍忍吧啊!你那胰腺,刚动完刀子,里头还在长新肉呢,娇气得很!万一你一滴油下去,它又闹脾气了,那可不得了!” 她斩钉截铁,把碗又往我手里塞了塞,“乖乖地喝吧啊?!喝完再眯会儿,天还早着呢!”
我又认命地接过碗,用勺子在里面搅了搅,刚喝一口,肚子深处就传来一阵清晰又绵长的“咕噜噜噜——”的声音:“妈——你听听,肚子都敲鼓唱空城计了!”
母亲被我逗乐了,催促道:“行了,快喝吧,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忍耐!等你好了给你不回来就是了!”
就在我捏着鼻子,准备把这碗“圣水”灌下去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目标——卧室门边,那个黑黢黢的储物柜小门!
从柜门缝里似乎隐隐约约飘来一丝……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勾魂摄魄的、属于芝麻酱的特有的浓醇焦香!
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小钩子,瞬间钩住了我所有的馋虫,刚才还觉得索然无味的米汤,此刻简直成了沙漠里的甘泉!
母亲看我喝得“豪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下楼继续她的“厨房大业”去了。
哈哈!机会来了!
我像个执行秘密任务的忍者,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捕捉着楼下锅碗瓢盆的动静。
确认安全后,掀开被子,双脚小心翼翼地探到冰冷的拖鞋里。
每一步都放得极轻极缓,肚皮绷得紧紧的,生怕惊扰了那道“拉链”。好不容易挪到储物柜旁,手刚搭上冰凉的柜门把手——
“吱呀——”
身后卧室的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我猛地僵住,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
母亲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口,脸上是洞悉一切的了然和哭笑不得。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我那只还搭在柜门把手上、意图“犯罪”的手轻轻拍掉。
“小馋猫!我就知道你想偷腥!” 她把我往回扶,语气是又好气又好笑,“一眨眼功夫就想溜号?你这点小九九,还能瞒过你妈的火眼金睛?是不是闻着芝麻酱的味儿了?”
我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贼,脸上火辣辣的,垂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呃……就……就闻着一点点香味儿……”
母亲把我按回床边坐好,递过温水,语重心长,模仿着张主任那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张主任说了‘陈莫羽妈妈,一定要重视啊!胰腺无小事!这术后的恢复,尤其是饮食和生活起居,就是头等大事!一滴油星子都不敢吃,可不能前功尽弃!千万要把好关啊!’,这些话我都刻在脑门上了!你现在要坚持住,咱可不能前功尽弃啊?!”
她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那罐子芝麻酱,就是潘多拉魔盒,是碰不得!这段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地喝你的米汤吧!”
芝麻酱的诱惑像肥皂泡一样,“啪”地破灭了。
我蔫头耷脑地接过水杯,小口啜饮着寡淡的温水,感觉整个人生都灰暗了几分。
晚上七点十五分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急促的门铃声,像一道精准的电流,瞬间激活了沉寂了一天的家,也点亮了我灰暗的心情。
“晓晓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冻坏了吧?” 楼下立刻传来母亲惊喜热情的招呼声和开门的“吱呀”声。
紧接着,就是一阵熟悉的、带着室外清冽寒气的旋风,“噔噔噔噔”刮上楼梯。
门被“哐”地推开,慕容晓晓像颗活力四射的小炮弹又冲了进来。
她裹着厚厚的红色羽绒服,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尽,标志性的齐耳短发被风吹得有点凌乱,几缕调皮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大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一进门就精准地锁定我。
“羽哥哥!” 她声音清脆,带着跑动后的微喘,“今天感觉咋样?伤口好些了吧?”
她麻利地甩掉笨重的羽绒服,将军绿帆布书包又一次“咚”地一声墩在书桌上。
“还行还行,” 我赶紧坐直了些,“伤口愈合地好多了。就是……”
我苦着脸指了指床头柜上那只空了的白瓷碗,“晓晓,我太惨了,天天喝小米汤,我都快成小米汤了!老妈严防死守,连芝麻酱的味儿都不让我闻!”
“噗!你呀就忍忍吧!阿姨也是为了你好!你忘了你疼得晕倒的情形了?多吓人!” 晓晓被我的夸张表情逗乐了,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呃~~~”她说的我哑口无言!我瞬间感觉我又多了一个老妈子!
晓晓手脚麻利地从书包里往外掏出厚厚的笔记本、卷边的课本,最后,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白纸。
“来吧!看看这个!” 她献宝似的“唰啦”一声展开那张纸,铺在我面前的书桌上。
是一张手绘的电路图!铅笔线条清晰流畅,电阻、电源、开关、小灯泡……标注得一丝不苟,旁边还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分析要点。一看就是姜玉凤那种学霸才有的严谨风格。
“喏,玉凤姐让我带给你的,” 晓晓指着图,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她说用这个给你讲,保准一听就懂!”
她拉过椅子坐下,拿起一支铅笔当教鞭,点在电路图中央那个代表“我”的电阻符号上:“羽哥哥你看!你现在啊,就是电路里这个关键的大电阻!” 她煞有介事地点着那个方框。
“啊?我成电阻了?” 我有点懵。
“对呀!” 晓晓用力点头,大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而且是个‘术后恢复期’的电阻!电阻大不大?大!这就意味着,电流——也就是你吃进去的能量啊、营养啊——想要顺顺当当流过去,太难了!阻力太大!搞不好就把你这‘电阻丝’给烧断了!” 她做了个夸张的“嘭”的手势。
“那……那咋办?” 我被她生动的比喻吸引了。
“所以啊!” 晓晓的铅笔尖移向旁边几个小小的、串联的电阻,“就得先让这些小电阻——就是米汤、菜糊糊这些清流质——来开路!它们阻力小,电流能轻松通过,慢慢地、一点点地,帮你把这条‘能量通道’给温养好、疏通开!等你这大电阻的‘阻值’慢慢降下来了,” 她用手势模拟着电流顺畅流动的样子,“那些电流大的‘好东西’,什么肉啊蛋啊,才能哗啦啦地流过去,点亮你这盏小灯泡!”
她最后俏皮地点了点图上的小灯泡符号,朝我眨眨眼。
“哦——!”我恍然大悟,一拍脑门,“我懂了!原来喝米汤不是虐待,是给电路‘热身’,降低我这‘大电阻’的阻值!等阻值降下来了,电流——好吃的——就能畅通无阻了!”
“对啦!羽哥哥真聪明!”晓晓开心地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所以啊,现在就得像这清流质一样,阻力小,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吃不了红烧肉!懂了吧?”
这精妙的类比,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解开了我心里的疙瘩。刚才对米汤和芝麻酱的怨念,瞬间被这充满物理智慧的“鸡汤”冲淡了不少。原来老妈和张主任的严防死守,背后是这么个科学道理!
晓晓看我理解了,立刻进入正题,指着电路图开始讲解今天的物理难点:“好啦,那咱们进入正题!你看这个并联分流的计算,关键点在这儿……” 她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流淌,像解冻的溪水,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和身体的虚弱感带来的沉闷。
晚上八点半
补课接近尾声,房门再次被推开。父亲下班回来了,手里宝贝似的拿着一份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电脑报》。
他脸上带着点“搞到好东西”的得意,刚想开口:“小羽,看爸给你带什么……”
话音未落,厨房里监督我喝下一碗新熬的菜糊糊的母亲,像装了雷达一样,“嗖”地出现在门口。
她眼疾手快,一把就将那份还带着父亲体温的报纸“缴获”了过去。
“老陈!” 母亲板起脸,手里的报纸卷成了筒,像法官的法槌,“张主任的话你当耳旁风啦?‘术后恢复期,必须严格避免过度用脑和精神紧张!电脑辐射影响伤口恢复!’——这报纸花花绿绿的,费眼睛又费脑子,没收了!等小羽彻底好了再看!”
父亲张了张嘴,看着母亲不容置疑的眼神和我肚子上那道“拉链”,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奈地挠挠头:“唉……行行行,听张主任的,听领导的!收着吧收着吧!”
他冲我做了个爱莫能助的鬼脸。
晓晓在一旁看着这场“报纸争夺战”,捂着嘴偷偷地笑。
母亲转头看向晓晓,语气立刻柔和得像春风:“晓晓啊,今天辛苦你了!天这么冷,路又滑,快收拾收拾,让你陈叔叔骑车送你回宿舍!可不能冻着我们的小老师!”
“不用不用,阿姨!我自己骑车可快了!” 晓晓麻利地收拾好书包,利落地套上她那件红彤彤的“”羽绒服,把自己重新裹成一个圆球,只露出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和冻得微红的小鼻子,“羽哥哥,电路图那事儿,记住没?‘大电阻’同志,要乖乖听话,降低阻值哦!”
她调皮地朝我做了个“变小”的手势。
“记住了记住了,‘晓晓老师’!” 我笑着应道,“路上小心!慢点儿骑!”
晓晓像一阵红色的旋风,噔噔噔跑下楼,留下一串清脆的道别声:“叔叔阿姨再见!羽哥哥明天见!”
楼下传来院门开合的声响,还有母亲不放心的叮嘱:“慢点啊晓晓!看着路!”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靠在床头,肚子里是温热的菜糊糊,脑子里还回响着晓晓用电路图做的那个精妙比喻——“大电阻”需要“小电阻”开路。
窗外的夜色沉沉,寒风掠过老藤萝的枯枝,发出呜呜的低鸣。但此刻,心里那片被病痛和寡淡饮食笼罩的角落,却被晓晓带来的那份带着物理智慧的温暖和活泼,还有父母无微不至、甚至有些“严防死守”的关怀,悄然照亮了。
那碗清可见底的米汤,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革命嘛,总得有个艰难的开始。
第59章 面条起义
1996年1月23日 ,星期二,中午十二点。
咕噜——咕噜——
我的肚子发出一连串悠长的抗议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我揉了揉瘪瘪的肚皮,眼巴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昨天看它还像条腾飞的龙,今天饿得两眼发黑,咋看它都像一条蠕动的蚯蚓。
妈——我有气无力地朝楼下喊道,我饿——
楼下厨房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母亲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喂?张主任啊……对对对……今天排气很好……六次……颜色也正常……
我立刻竖起耳朵,像只警觉的土拨鼠,整个人都贴在了床头。
真的?……龙须面?……十根?……好好好!我这就用天平称!绝对精确!
我的心脏一跳。
龙须面?十根?这是要过年了吗?我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结果扯到伤口,一声又躺了回去。
母亲上楼的脚步声都比平时轻快,我赶紧调整表情,装作虚弱无力的样子,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
小羽,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的白瓷碗冒着诱人的热气,张主任特批——
龙须面?我迫不及待地接话,眼睛瞪得像铜铃。
就十根,多一根都不行。母亲把碗放在我面前的小桌板上,张主任说了,要循序渐进。
我盯着碗里那几根可怜巴巴的面条,它们细得能在针眼里穿过去,在清汤里若隐若现。
妈,这面条……我挑起一根,对着阳光看了看,是给蚂蚁吃的吧?这么细,我都不敢用力呼吸,怕把它们吹跑了。
嫌少?那还我!母亲作势要收走碗,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别别别!我一把护住碗,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蚂蚁就蚂蚁,我当一回蚂蚁还不行吗?
母亲被我逗笑了,轻轻拍了下我的脑袋:慢点吃,每口嚼二十下才能咽。张主任特别嘱咐的。
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挑起一根面条,像考古学家研究文物一样仔细端详。放进嘴里,久违的面食触感让我差点热泪盈眶。
香吗?母亲紧张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表情变化。
我使劲儿点了点头,细细地品味着这来之不易的美味,比米汤有嚼头——虽然就多嚼了那么一下下。
贫嘴!母亲笑着摇头,吃完好好休息,不许偷看闲书。
我正想抗议,突然灵机一动:妈,我能申请个仪式吗?
什么仪式?母亲一脸疑惑。
给这碗面起个名,我一本正经地坐直身子,十根面起义,纪念我正式向流食暴政宣战的第一天。
母亲笑得直摇头:行行行,随你怎么叫。记住啊,起义可以,别搞成暴动就行。张主任说了,要稳扎稳打。
遵命,长官!我做了个滑稽的敬礼动作,然后继续享用我的战利品。
下午三点。
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墙上的斑点,突然听到后窗外传来一阵的轻响。
我艰难地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看——胖子张晓辉正站在院墙外,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胖子!我压低声音喊道,你不上课啊?
嘘——胖子紧张地左右张望,逃了节自习!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竹竿的角度,让塑料袋慢慢接近我的窗口。我赶紧打开窗户,伸手去够。
慢点儿!慢点儿!胖子紧张得满头大汗,这可是我新买的《早乙女乱马》,别掉下去了!
我一把抓住塑料袋,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果然是崭新的漫画书,封面上乱马和小茜正在打闹。
胖子!你太够意思了!我激动得差点喊出来。
小点声儿!胖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可是我省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的,别让你妈发现了!
放心!我朝他竖起大拇指,等我好了请你吃麻辣烫!
胖子正要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迅速收起竹竿躲到墙根下。下一秒,母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小羽,你在跟谁说话?
没、没有啊!我赶紧把漫画书塞到枕头底下,我在背课文呢!
母亲狐疑地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转身回屋。
我长舒一口气,偷偷朝窗外比了个oK的手势。胖子从墙后探出头,咧嘴一笑,做了个的手势,然后猫着腰跑走了。
晚上七点十五分
叮铃铃——
门铃准时响起。紧接着就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晓晓像阵小旋风一样冲进我的房间,鼻尖冻得通红,头发上还沾着几片雪花。
听说阿姨说你面条起义成功了?她一进门就兴奋地嚷嚷,大眼睛亮晶晶的。
嘘——我紧张地指指门外,我妈耳朵比雷达还灵,正在厨房监听呢!
晓晓立刻会意,蹑手蹑脚地凑到床边,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当起义军的感觉?
别提了,我夸张地叹了口气,刚宣布独立就被殖民者镇压了。我妈现在严格控制我的革命热情
晓晓忍不住笑出声,赶紧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玉凤姐给你的起义指南,说能帮你科学规划革命路线。
我好奇地展开一看,是张精心绘制的电路图,上面画着个滑动变阻器,旁边用红笔标注:你现在在这里→
玉凤姐说,晓晓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现在就是个变阻器,得慢慢调节,不能操之过急。
我盯着图纸看了半天,突然发现问题:所以她画个箭头指着我屁股?这是几个意思?
晓晓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那是电阻滑块!你个文盲!
好吧,我挠挠头,继续研究图纸,那我什么时候能调到红烧肉档?这个总看得懂吧?
想得美!晓晓白了我一眼,指着图纸上的刻度解释道,下一个档位是十五根面,然后是菜叶准入……至于红烧肉,那得等到电流稳定区
正说着,门突然被推开。
母亲端着一碗苹果泥走了进来,晓晓立刻正襟危坐,装作在认真讲题的样子。
阿姨好!晓晓甜甜地打招呼,我在给羽哥哥讲物理题呢!
母亲狐疑地看着我们俩几乎贴在一起的脑袋:讲题需要趴这么近?
物理题,我一脸诚恳地解释,讲电阻呢,得近距离观察电流走向,这是科学。
母亲将信将疑地放下碗:趁热吃。晓晓也来点儿?
不用了阿姨,晓晓乖巧地摇头,我吃过饭来的。您做的苹果泥闻着真香!
等母亲一走,晓晓立刻又凑过来:快看玉凤姐写的备注!在背面!
我赶紧翻到背面,果然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若想加快康复,每日可做三次腹式呼吸,每次五分钟。——另:胖子让我转告你,他今天不是故意逃课来看你,是被楚霸王罚去操场跑圈,顺路。
等等,我皱眉看着这行字,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胖子被罚跑圈和我的康复有什么关系?
晓晓耸耸肩,模仿着姜玉凤的语气:玉凤姐的原话是反正空白处还很多,不写白不写
我们俩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被厨房的母亲听见。
晚上八点半。
父亲下班回来,神秘兮兮地摸进我房间,还特意回头看了眼走廊,确认母亲不在附近。
儿子,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套《三国演义》的小人书,封面已经有些泛黄,爸给你搞了套精神食粮。
我眼睛都直了,一把接过来:爸!你是我亲爸!
嘘——小声点!父亲紧张地看了眼门口,别让你妈知道。藏好了,趁她做饭时看。
我刚翻开第一册桃园三结义,母亲的声音就从楼下传来:老陈!你是不是又给小羽带闲书了?
父亲吓得一激灵,手里的书地掉在地上。
没有!绝对没有!他边喊边手忙脚乱地弯腰捡书,结果一脚踩在书皮上,一声——最上面一本的封面被撕成了两半。
我们父子俩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呃……父亲尴尬地挠挠头,要不……爸给你讲讲三英战吕布?口述版?
算了,我叹了口气,您上次讲关羽,说成关翼德来着,气得爷爷差点把茶喷出来。
这时母亲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通下水道的皮搋子:老陈,厨房下水道堵了,你去通通。
父亲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母亲扫了眼地上的书皮碎片,又看看我一脸心虚的表情。
妈,我坦白,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是爸非要给我看,我坚决抵制来着,真的!
母亲哼了一声,弯腰捡起那半张残破的封面,并没收了我还没捂热乎的小人书,然后举起一本在我眼前晃了晃说:想看啊?
我猛地点了点头,眼睛跟着小人书左右移动,像只盯着逗猫棒的猫。
行啊,母亲把小人书揣进围裙的大口袋里,明天多喝一碗米汤,就给你看一本。
我哀嚎一声,你这是文化专制!限制我的精神发展!
这叫膳食平衡。母亲得意地转身离开,临走还不忘补充,还有,明天开始每天加做三次腹式呼吸,每次五分钟。晓晓刚才偷偷告诉我了,说对康复有帮助。
我瘫在床上,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唉,起义军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不过好歹,十根面条已经打开了缺口,距离红烧肉革命胜利的那天……大概也很没多少天了吧?坚持就是胜利!
晚上九点。
正当我昏昏欲睡时,后窗外又传来熟悉的声。我强打精神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看——胖子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举着的竹竿上,绑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塑料袋。
接着!他压低声音喊道,刚出炉的烤红薯!
我赶紧打开窗户,小心翼翼地接过竹竿上的塑料袋。打开一看,果然是一个金黄油亮的烤红薯,香气扑鼻。
胖子!你太够意思了!我感动得差点儿哭出来。
嘘——小点声!胖子紧张地东张西望,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刚要咬一口,突然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烤红薯藏进被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母亲推门进来,狐疑地环顾四周:怎么有股烤红薯的味道?
可能是……我急中生智,是晓晓留下的香味!她晚上吃了烤红薯!
母亲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早点休息,别想些有的没的。
等母亲走后,我赶紧掏出烤红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虽然被捂得有点软了,但依然香甜可口。
窗外,胖子还站在原地没走,正冲我挤眉弄眼。
我朝他竖起大拇指,做了个的手势。
他得意地晃晃脑袋,做了个的手势,然后扛着竹竿消失在夜色中。
我望着窗外的星空,心里暖暖的。这帮革命同志虽然笨手笨脚,但这份情谊,可比红烧肉珍贵多了。
第60章 美味蛋羹
1996年1月24日,星期三,中午十一点半。
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玻璃窗,在我盖着的被子上画出一块歪斜的光斑,空气里飘浮着微小的尘埃。
我百无聊赖地数着对面墙壁上剥落的一小块墙皮——昨天它还像只展翅的鸟,今天饿得眼冒金星,看着像块被啃了半边的烧饼。
“妈——”我拖长了调子,声音蔫得像霜打的茄子,“革命的胃,它又唱空城计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楼下厨房先是传来锅盖轻微的“哐当”声,像是某种隐秘行动的序曲。
紧接着,母亲刻意压低了、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兴奋的通话声,像小气泡一样从门缝里咕嘟咕嘟冒上来:
“喂?张主任啊?对对,是我……今天感觉特别好!……对对对……真的?……蒸蛋羹?……行行行!就按您说的,纯蛋清,一滴蛋黄油星子都不沾!……哎!好嘞!谢谢张主任!太谢谢了!”
蒸蛋羹?!
这三个字,不啻于三颗小炸弹,“砰”地在我饿得发绿的脑海里炸开!
昨天那象征性的“十根面条起义”刚刚撕开一道可怜的口子,难道今天就要迎来划时代的“蛋羹维新”了?
我激动得差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结果动作幅度大了点,肚子上那道“小拉链”(手术刀口)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闷的抗议。
“嘶……”我倒抽一口凉气,赶紧化身木头人,僵着不敢动,但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擂起了小鼓——那鼓点,全是对一碗纯蛋白羹的渴望。
木楼梯发出熟悉的“嘎吱”呻吟,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巨大的喜悦。母亲端着个白瓷碗,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彩飘了进来。
她脸上洋溢着一种中了头彩般、极力想矜持却又完全藏不住的“五星级大厨”的笑容,眼角的纹路都笑开了花。
“小羽,”她把碗稳稳当当地放在我床头的小桌板上,声音带着点献宝的颤音,“张主任特批——革命新阶段口粮,蒸蛋羹!无油无蛋黄,纯蛋白,低脂高蛋白!战略意义重大!”
白瓷碗里,安卧着颤巍巍、水嫩嫩的一小坨。
它有着蛋羹特有的、诱人的浅白牙色,表面光滑得像最上等的绸缎,还冒着丝丝缕缕勾魂摄魄的热气,那香气若有若无,却直往我鼻子里钻。
跟之前那照得见人影的清汤寡水、数得清根数的面条一比,这简直就是从石器时代的茹毛饮血,一步登天跨入了蒸汽时代的文明曙光!
“妈!”我的眼睛瞬间黏在了碗上,口水在口腔里疯狂集结,“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羹’?看着就……就很有文化的样子!”
我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边缘碰了碰它,那细腻柔滑的触感,如同碰触最娇嫩的花瓣,感动得我眼泪差点儿落下来。
勺子轻轻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留下一个浅浅的小坑,里面瞬间盈满一点清亮的汁水。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谨慎!”母亲立刻板起脸,模仿着张主任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眼神却泄露着笑意,“张主任说了,这是‘低脂半流质’的伟大开端!尝尝,小心烫!”
我舀起一小勺,那嫩滑的蛋羹在勺子里颤颤巍巍,吹了又吹,才虔诚地、满怀敬畏地送进嘴里。
舌尖触碰到那温热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滑嫩感席卷而来。
鲜美?说实话,依旧寡淡得几乎没有咸味。但对于一个被米汤统治了快一个月、味蕾早已退化到史前时代的可怜虫来说,这简直就是味觉世界的核爆!
一股属于“正常食物”的、久违的、踏踏实实的满足感,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香!太香了!”我含糊不清地赞叹着,勺子挥舞得飞快,恨不得连碗底都刮下一层釉彩来,“妈!我觉得我的味觉神经在放烟花!噼里啪啦那种!还是带彩色降落伞的那种!”
“慢点!慢点!小祖宗!”母亲被我狼吞虎咽、仿佛下一秒就要舔碗底的吃相逗得直乐,又赶紧提醒,“张主任说了,细嚼慢咽,给胰腺减负!咱们要打持久战!”
就在我全身心沉浸在这碗蛋羹带来的巨大幸福中,几乎要羽化登仙时,楼下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噗通”巨响,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自由落体,紧接着是一声被强行压制在喉咙里的痛呼:“哎哟卧槽!”
我和母亲惊愕地对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鬼鬼祟祟、压低到几乎只剩气音的声音就贴着后窗根儿响了起来,带着点泥土气息:“莫羽!莫羽!还活着没?胖子驾到!速开窗接驾!有补给!”
母亲眉头一皱,那点慈祥瞬间被“何方妖孽敢翻我家墙头”的杀气取代。
她快步走到窗边,“刷啦”一声,带着审判的意味猛地拉开了窗帘——院墙根下,一片狼藉的枯藤落叶堆里,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狼狈地挣扎蠕动,像一只不慎翻倒的甲虫。沾了满头满脸的灰土草屑,后背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帆布书包,此刻歪歪斜斜地挂在他胳膊肘上,随着他挣扎的动作摇摇欲坠。
那不是胖子张晓辉嘛?!
“张晓辉?!”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力十足,带着十二万分的惊愕和一丝被强行压制的火气,“你不上课,翻我家墙头干啥?!摔着没有?没散架吧?”
胖子龇牙咧嘴地揉着摔得最惨的屁股,抬头看见母亲那张风雨欲来的脸,一张胖脸瞬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阿……阿姨!嘿嘿,那个……那个……我们班体育课自由活动!对!自由活动!我……我顺路!顺路来看看莫羽同志的革命进展!绝对没逃课!我向团组织保证!”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土枯叶,试图把自己从“泥猴”状态抢救回“体面学生”。
“自由活动自由到翻我家墙头啦?”母亲双手叉腰,气场全开,故意吓唬胖子道,“楚霸王(年级主任楚江南的绰号)知道你这么‘自由’吗?要不要我打个电话跟他探讨一下你的活动路线呀?”
“楚霸王”仨字如同紧箍咒,胖子吓得胖脸一哆嗦,连忙摆手,急得舌头都开始打结:“别别别!阿姨!您是我亲阿姨!比亲的还亲!千万别惊动‘霸王龙’!我……我这不是……这不是响应组织号召,给前线重伤员莫羽同志送‘战略物资’来了嘛!耽误不得!”
他赶紧卸下那个沉重的书包,手忙脚乱地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卷成筒的、画满了东西的大白纸,举起来冲着我和老妈用力摇了摇:“稍等片刻,我上楼给你!保证物超所值!”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绕到前门,“噔噔噔”顺着木楼梯叽里咣当就爬了上来,带着一股子尘土和青草味的风,把那卷纸郑重其事地递到我手上:“给!莫羽!姜玉凤出品,必属精品!专门针对你这种‘术后’患者设计的康复益智图!包你一看就懂,数学不再愁!圣斗士都给你开路了!”
我狐疑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纸,展开一看。母亲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凑过来——纸上布满了清晰工整的铅笔线条,标准的坐标系,流畅的抛物线,旁边严谨地标注着“y=ax2+bx+c”……然而,真正抓人眼球的,是旁边极其生动地画着的几个小人!他们穿着金光闪闪、造型夸张的圣衣!
最显眼的位置,画着星矢正弓步出拳,表情坚毅,一道绚丽的、由无数小光点组成的轨迹从他拳头上呼啸飞出,旁边用醒目的红字标注:“天马流星拳攻击轨迹(理想抛物线模型,注意顶点即最大威力点!)”。
另一侧是紫龙,他赤裸上身(大概是为了展示肌肉线条和能量流动?),摆出庐山升龙霸的经典起手式,一条粗壮的能量光柱冲天而起,旁边标注:“升龙霸能量波函数(上升区间斜率陡峭,注意定义域x≥0!能量不可为负!)”。
“噗嗤!”我一眼就看穿了姜玉凤这学霸兼圣斗士铁粉的绝妙脑回路,一个没忍住,笑点被精准击中,直接笑喷了。
这一笑可坏了大事!腹肌猛地一收缩,牵扯到肚子上的“小拉链”,一阵尖锐的抽痛袭来,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哎哟”一声,脸瞬间皱成了一只十八个褶的天津狗不理包子,额角冷汗都冒出来了。
“哎哟!老陈!莫司令!”胖子一看我这副尊容,急得原地直跺脚,地板都在呻吟,“你老悠着点儿!别乐极生悲啊!革命本钱要紧!玉凤姐说了,这叫寓教于乐!用你熟悉的圣斗士绝招,帮你理解抽象的抛物线!你看星矢打出的天马流星拳,是不是跟这函数图像一模一样?完美的抛物线!喏?那个顶点最大值,就是拳风最盛、最牛逼的那一点!理解了没?”
我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乐的):“懂……懂了!胖子……你这‘战略物资’……杀伤力太强了……物理精神双重打击……差点直接把我送进太平间……实现永久康复……”
我喘着气,指着图上的星矢,“下次……下次让玉凤姐……务必画个‘庐山升龙霸治愈术’函数……专治刀口疼……要求疗效立竿见影……能写进医学史那种……”
母亲看着纸上那活灵活现、中二气息爆表的圣斗士和旁边严谨得一丝不苟的函数图,再看看我疼得龇牙咧嘴又忍不住想笑的扭曲表情,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觉得荒诞无比,对着胖子就是一顿火力输出:“你们这帮皮猴子!尽搞些歪门邪道的!送东西不能光明正大走大门啊?非得翻墙?当自己是燕子李三啊?摔着了算谁的?医药费你出啊?”
胖子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试图用憨厚蒙混过关:“阿姨,这不是……想给莫羽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嘛!走大门多没神秘感,体现不出革命的浪漫主义和战友的深情厚谊!那啥……惊喜送达,小的告退!还得赶在下课铃响前溜回去呢!不然‘霸王龙’真得把我清蒸了!”
他冲着我和母亲,煞有介事地抱了抱拳,颇有江湖气概:“阿姨!莫羽同志!坚持住!保存实力!等你能吃红烧肉那天,我张晓辉请客下馆子!管饱!走了!拜拜!”
说完,不等母亲再开口训斥,他那臃肿的身体竟然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一溜烟儿地蹿下咯吱作响的木楼梯,又像窜天猴一样飞快绕到后墙墙角。
这次他吸取教训,手脚并用地翻墙,动作明显谨慎了许多,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笨拙。
终于,“咚”的一声闷响,他成功着陆墙外,脚步声踢踢踏踏,飞快地远去了,留下院子里几片无辜打转的落叶。
母亲拿过那张“圣斗士函数图”,皱着眉仔细端详上面星矢的“抛物线”和紫龙的“陡峭斜率”,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泄露出一丝笑意:“这小胖子!真能折腾!”
她又把图递给我:“喏,你战友冒着生命危险(主要是摔跤和被你妈训斥的生命危险)送来的‘战略物资’,好好研究研究吧,争取早日突破数学封锁线!不过研究的时候注意控制点情绪啊!别再笑得伤口崩线!”
我如获至宝地接过图纸,看着上面星矢那划破天际的“天马流星拳抛物线”和紫龙那气势磅礴的“陡峭斜率升龙霸”,肚子上那点抽痛似乎都被这中二又温暖的战友关怀冲淡了不少。
胖子这家伙,路子是野了点,翻墙送函数图这种事也干得出来,但这心意,沉甸甸的,够实在!
蛋羹那清淡却无比珍贵的余香还在舌尖萦绕,胖子带来的这份“数学圣典”又给我注入了新的精神兴奋剂。
正当我对着图纸,琢磨着紫龙那“陡峭斜率”到底能陡成什么样、能不能直接戳穿天花板时,母亲放在客厅茶几上的电话,像掐准了时间似的,“叮铃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母亲快步走过去接起,声音瞬间切换成恭敬模式:“喂?……哦!张主任!您好您好!” 那语调,简直比向上级汇报工作还要一丝不苟。
“对对对!是我!正想向您汇报一下小羽今天的情况呢!”母亲一手拿着听筒,一手不知从哪儿变魔术般摸出个小本本,迅速翻开,神情严肃得像在向最高指挥官做战情简报。
“嗯!按照您的最高指示!中午十一点三十分,成功摄入无油无蛋黄纯蛋白蒸蛋羹一份,约……”她瞥了一眼我床头柜上那个空碗,精准估算,“小碗的三分之二!进食过程顺利,无腹痛腹胀等不适反应!情绪稳定,未出现暴饮暴食倾向!”
她一边说,一边在小本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沙沙作响。
“肠道功能方面?”母亲的声音更认真了,带着一种汇报关键数据的使命感,“非常好!从早上六点起床到现在……嗯,我看看详细记录……”
她熟练地翻动小本本,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如同翻阅军事地图:“一共排气八次!对,八次!时间分别是……六点十分,七点四十,八点二十,九点零五,九点五十,十点二十,十一点,还有刚才十一点四十五分!……颜色?标准的淡黄色!性状?嗯……比较通畅!无异常!……精神状态?挺好!刚才他同学张晓辉翻墙进来送了个什么‘圣斗士物理图’(母亲显然记混了学科),把他逗笑了,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了一下,不过观察了,问题不大!精神依旧亢奋!……好的好的!明白!一定继续严格控制!绝不冒进!……嗯嗯,清淡!低脂!循序渐进!……哎!谢谢张主任!您费心了!让您惦记着!”
母亲对着电话那头,把“排气八次,颜色淡黄,性状通畅”说得字正腔圆,铿锵有力,仿佛在联合国大会上宣布一项伟大的科学突破。
我躺在床上,听得脸上发烫,耳朵根子都红了,恨不得立刻原地隐身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哎,这种涉及人体内部运作的绝密细节,咱能稍微含蓄点、用点代号汇报吗?比如“内部气压正常释放八次”、“推进剂燃烧充分,尾气达标”?
好不容易等母亲放下电话,脸上带着圆满完成重大外交使命般的轻松笑容走回房间。
我哀怨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求放过”:“妈……您跟张主任汇报工作……能不能别这么……事无巨细?连我……呃……排了几次……那种气都……”
我的声音越说越小,简直羞于启齿。
“这怎么了?”母亲理直气壮,眼睛一瞪,仿佛我提出了一个极其幼稚可笑的问题,“张主任是医生!是专家!这是科学!是判断你肠道功能恢复情况的重要指标!金指标!懂不懂?八次!颜色正常!这说明什么?”
她挺起胸脯,一脸自豪:“说明你妈我的护理工作精准到位!说明你恢复势头良好!革命形势一片大好!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无语:“……”
得,当我没说。在伟大的科学精神和更伟大的母爱面前,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属于青春期少年脆弱的羞耻心,还是趁早打包收起来,塞进床底最深处吧。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熟悉声响,父亲下班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刚踏进家门,那句响亮的“排气八次,颜色正常”的战报就精准地钻进耳朵。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忍俊不禁的笑意,一边换鞋一边打趣:
“哟!听这前线发回的加急战报,形势不是小好,是大好啊?”父亲乐呵呵地走进我房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精准地落在我床头柜上那个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都能照出人影的蛋羹碗上,眼睛倏地一亮,“嚯!蛋羹都吃上了?可以啊儿子!革命进程突飞猛进!这是要跑步进入康复社会了?”
“那是!”我挺了挺还没啥力气、但自觉气势不能输的胸脯,颇有点得意,“‘十根面条起义’成功奠基,‘蛋羹维新’今日宣告大获成功!下一步,就是向半固体高地发起总攻!”
父亲放下公文包,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带着点研究的意味,定格在我盖着被子的腰部。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转身就出了房间。
没一会儿,手里拿着个亮闪闪的东西回来了——是家里量衣服用的那种黄色软皮尺!此刻在他手里,俨然成了丈量战果的精密仪器。
“来来来,革命的大功臣!”父亲脸上带着一种促狭又兴奋的笑容,像个准备恶作剧的老小孩,“让老爸给你量量‘战果’!看看卧龙岗(他给我手术后微鼓的肚子起的绰号,源于之前肿得像小山包)的战略纵深有没有成功缩减!敌军(脂肪)是否正在溃逃!”
“爸!您又来了!”我哭笑不得,但也只能认命地配合着稍微掀开被子,露出穿着病号服的腰腹。
唉,在老爹的“军事行动”面前,伤员的尊严也得暂时放一放。
母亲在一旁抱着胳膊,笑着看热闹:“量吧量吧,首长,看看这小子掉了几斤肉,卧龙岗的‘海拔’降了多少。”
父亲立刻进入角色,煞有介事地蹲下,把冰凉的皮尺一端精准地按在我肚脐眼的位置,那凉意激得我一哆嗦。他像个老裁缝,又像个测绘兵,手法专业地拉着皮尺,绕着我的腰围稳稳地走了一圈。他低着头,眉头微蹙,手指在皮尺的刻度上仔细地比划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嗯……基准线在这里……术后峰值在这里……现在测量点……嘶……这数据……有点意思……”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制造悬念。
我和母亲都屏息凝神,好奇地看着他,等待“战报”。
突然,父亲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亮,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那表情夸张得简直可以去春晚演小品:“嘿!报告首长!”他抬起头,对着母亲,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经过本测量员精准复测,卧龙岗战略转移取得辉煌胜利!腰围成功缩水——”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胃口,“整整二寸半!误差不超过1毫米!”
“二寸半?!真的假的?”母亲也惊喜地叫出声,像听到股票涨停一样凑过来,扒拉着父亲的手要看皮尺,“这么快?才几天功夫?”
“千真万确!铁证如山!”父亲把皮尺举到母亲眼前,手指用力点着上面的刻度,仿佛那是金矿的矿脉,“喏,你看!术前量的是这个刻度,最高点!现在量的是这里!清清楚楚,二寸半!妥妥的!这缩水速度,比咱厂里新引进的脱水机还猛!”
他得意洋洋地收回皮尺,冲我挤挤眼,那眼神里满是“看,我儿子多争气”的骄傲:“怎么样,儿子?这‘掉膘’速度,比你爸当年在部队拉练急行军还快!看来这小米汤革命和面条起义,成效显着嘛!后勤保障(指我妈)功不可没!照这个势头,等红烧肉总攻发起,指日可待!胜利会师就在眼前!”
看着父亲那副“我家有儿初长成(瘦)”的骄傲模样,再看看母亲脸上那由衷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轻松开怀的笑容,我心里那点因为“排气八次”被公开通报而产生的尴尬,早就被一股暖烘烘、甜丝丝的东西冲得无影无踪。
肚子上那道“小拉链”的存在感,似乎也在这种家庭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喜悦中变得微弱了。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暖更亮了一些,斜斜地照在窗台上那盆孤零零的仙人掌上——这盆被我前几天恶趣味命名为“楚霸王”的绿植,此刻披着金辉,连那些扎人的刺看起来都顺眼柔和了许多。
“爸,妈,”我抬起头,看着他们被阳光勾勒出温暖轮廓的脸,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一个关于遥远未来的、带着油光的梦想脱口而出,“等我能吃红烧肉那天……咱家储物柜里那罐子宝贝芝麻酱……是不是也能解除‘潘多拉魔盒’的封印了?让它重见天日?”
母亲立刻板起脸,条件反射般搬出尚方宝剑:“想得美!张主任说了,术后恢复要……”
“哈哈哈哈!”父亲却爆发出一阵洪亮爽朗的大笑,笑声充满了小小的房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病榻的沉闷,“臭小子!目标定得还挺远大!行!真有革命成功、红旗插上红烧肉高地那天,老爸亲自下厨,给你做一大碗!油亮亮,香喷喷!芝麻酱?”
父亲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管够!让你舔个痛快!”
阳光流淌,笑声回荡。肚子上的刀口虽然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却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好转。
距离吃上那碗油光红亮、香气四溢的红烧肉和那浓稠香醇的芝麻酱还有虽然一小段距离,但刚才的这碗蛋羹却像一道破冰的暖流,清晰地宣告了正在涌动的春天即将到来。
第61章 暗雪明心
1996年1月27日,星期六,晚上七点多。
雪下疯了,风刮得窗户呜呜作响。屋里灯泡昏黄,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冒着白气。
我靠在床头,肚子上的刀口闷闷地疼(逢雨雪天气,刀口就感到丝丝的痒疼)。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似睡非睡,心里想着:暴风雪这么大,晓晓应该是不会来了。
“叮铃铃——!叮铃铃——!”楼下大门的门铃突然急切地响起,那清脆的铃声在风雪的呼啸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心猛地一跳!今晚父亲在单位值班,不会是父亲!难道是晓晓?!这么大的风雪!
“妈!有人按铃!看是不是晓晓?”我大声朝着隔壁屋喊。
母亲手里的毛线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皱着眉叨咕:“这么大的雪,晓晓该不回来了吧?”没等我再说话,她已经起身,急匆匆地冲下了咯吱作响的木楼梯。
门开了,一股裹着雪沫的冷风“呼”地灌进来,炉火苗子被压得一矮。
门口站着个快成雪人的影子,浅黄色的羽绒服糊满了黑泥和雪水,帽子也歪着,小脸冻得发青,眉毛、睫毛上都挂着白霜。是晓晓!
“哎哟,我的老天爷!晓晓?!”母亲惊叫一声,一把将浑身湿冷的晓晓拽进来,反手“砰”地关上了大门,隔绝了外面的鬼哭狼嚎。
“这么大的雪不好好在家待着!你这是……掉沟里啦?伤着哪儿了?”母亲的声音又急又疼,赶紧帮她把那件沉甸甸、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羽绒服扒下来。
“没……没事,阿姨!”晓晓冻得牙齿咯咯打架,声音带着颤音,“路……路太滑……车轮子一歪……就……就栽旁边沟里了……嘶……好冷……”
她说着,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身子还在抖。
“这叫没事?!”母亲气不打一处来,心疼地看着那件泥猴似的羽绒服,又看看晓晓冻得发紫的嘴唇和明显不敢使劲的右腿,“膝盖磕着没?疼不疼?”
“有……有点……”晓晓吸着冷气,小声承认。
“你啊!来!先擦擦脸!”母亲又气又无奈,麻利地找来一块湿毛巾递给了晓晓,然后将自己宽大的羽绒马甲套在了晓晓身上,“哝!先穿上!别冻着!”
此刻,晓晓的脸已擦得干干净净,凌乱的头发已捋顺了很多,她穿着母亲的羽绒马甲像穿了件小盔甲,下摆都快盖住了屁股,显得有点儿滑稽,但却立刻隔绝了寒意。
“谢谢阿姨……”晓晓小声地说,裹紧了带着母亲体温的马甲。
母亲用力擦洗着羽绒服上大块的泥污:“雪下这么大,路又滑,多危险啊?看看这这衣服……唉,先擦擦挂炉子边烤着吧!”
她三下五除二擦掉大块污泥,把湿漉漉的羽绒服挂到旁边带轮子的晾衣架上,推到离炉子不远的地方烘烤。
接着,她又转身从屋里拿来了医药箱,去除药棉和碘伏。
“快让我看看你的腿!”母亲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晓晓的裤腿,右膝盖露出来,一大片刺眼的擦伤,破皮的地方渗着血丝,周围已经青紫肿起,“咦~~~看看这摔得!”
“嘶……”药棉一碰,晓晓疼得猛抽一口气,小脸皱成一团。
“知道疼了?!”母亲嘴上凶着,手上动作却放得更轻了,用碘伏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忍着点啊!不消毒,好不了!你说说你,天气不好就不要来了!好好在家待着呗!你们呀!没一个省心的!上次小胖子来,好好地正门不走,非得翻后墙!”
“胖子……哎……上次回去翻学校院墙时被楚主任给逮着了……被留主任办公室训了一个小时……”晓晓忍着疼,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胖子上次回学校的悲惨遭遇。
“回学校也翻墙头?!”母亲手上动作一顿,声音拔高,“你们呀!一个翻墙被训,一个掉沟里摔伤!就不能让大人省点儿心吗?!哎!……”
母亲一边数落着,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
晓晓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正事,眼睛瞟向我:“羽哥哥!书……在那个塑料袋里……初三化学《三点一测》!张云峰老师让你有空了翻翻!”
我这才注意到她进门时紧紧护在怀里的塑料袋,刚才脱羽绒服时放在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塑料袋外面也沾着泥点儿,里面那本玫红色封面的书却是干爽温热。
“别惦记书了!先顾好你的腿吧你都快成‘铁拐慕容’了!”我把书递给她,看着她膝盖上涂着棕黄药水的伤,除了心疼还是心疼,“张老师要知道你为给我送书掉沟里摔伤了,回头该可劲儿埋怨我了!”
晓晓一把抢过书,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完全不理我的吐槽,急切地翻开:“没湿就好!羽哥哥,你看!这书可好了!重点、难点、考点总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看这!钙离子和碳酸根!张老师把核心考点都给你标出来了!”
她指着书上红笔圈出的地方,小脸却因为激动和疼痛有点扭曲。
母亲给她擦好药,站起身,无奈地看着我们俩。
“好了!你们两个,一个伤员,一个病号!”母亲没好气地端来两杯热水,“都给我喝点儿热水,消停会儿!”
晓晓接过搪瓷缸,小口喝着,眼睛却不安分地瞄到我枕头边露出的歌词本硬壳。
“羽哥哥,”她声音软了点儿,带着点儿讨好,“歌词本借我瞅瞅呗?解解闷儿?”
“又想祸害哪首歌?”我警惕地看她,还是把歌词本递了过去。
她飞快地翻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突然停在《忘情水》那页,眼睛一亮:“哈!有了!”
她清清嗓子,对着昏黄的灯泡,用夸张的悲情调开唱:
“曾经年少爱追梦~~” 拖得老长。
下一句,词儿惊天地泣鬼神:“一心只想往前 Fe(铁元素)~~”
再下一句,更离谱:“就算实验总失败~~”
最后收尾:“离子共存搞明白~~”
“噗——!”我嘴里那口水一点儿没糟践,全喷在了被子上!
“咳咳咳……啥?!往前 Fe?!实验失败搞离子共存?!”我呛得眼泪直流,笑得直抽气,“晓晓!你化学真中毒了?!刘德华要是知道你改成这样,非气炸不行!哈哈哈……哎哟我的肚子……”笑得刀口一抽一抽的。
连正在给晓晓膝盖吹气的母亲都“噗嗤”乐了:“你们一天天的,没个正型!”。
“阿姨,这叫学以致用!”晓晓自己憋着笑,脸通红,强装严肃,点着歌词本,“‘Fe’,铁元素!象征咱们追求真理的决心!坚不可摧!离子共存是重点!张老师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夸我呢!”
“夸你?他只会说你这歌词配平系数不对!”我擦着笑出的眼泪,“我看你是想被张老师叫到讲台前,当众演示一下‘铁元素反应’吧!”
“羽哥哥!你敢笑我!讨打!”晓晓假装又羞又恼,抓起旁边一个软枕头就朝我砸过来,但动作过大,牵动了伤腿。
“哎哟!”她痛呼一声,瞬间又缩回椅子里,抱着膝盖直抽冷气。
“好了!两个活宝!”母亲终于笑骂出来,一把按住晓晓,“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闹!晓晓,你的腿不疼了?小羽,你再笑,小心伤口笑裂喽!都消停点儿吧!”
她拿起碘伏瓶子:“老实待着!再闹腾我给你们一人一勺黄连水败败火!”
这句威胁相当有效,我和晓晓对视一眼,都缩了缩脖子,暂时偃旗息鼓”了。
墙上的老挂钟“当当”敲了九下。窗外的风声听着小了些,但依然呜呜作响。
母亲看看窗外,又看看晓晓涂着药水、肿得发亮的膝盖,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行,晓晓,”母亲语气斩钉截铁,“这路又黑又滑,风还这么大,你这腿根本没法骑车。太危险了!今儿晚上就住这儿!我这就给你家打电话!”
她说着,快步走到客厅角落的方桌旁,抄起那部黑色转盘电话。
“哒哒哒…哒哒哒……”母亲的手指用力拨着转盘,清脆的拨号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喂?晓晓家吗?晓晓妈,您好!我是莫羽的妈妈。是这样,晓晓这孩子,真是让人操心。今天顶着大风雪给莫羽送化学复习资料,结果路上滑,摔到沟里了,膝盖都磕青了一大片。这天气太糟糕了,雪下得大,风也刮得厉害,她腿又伤成这样,骑车回去太不安全了。所以我想让她今晚留在我们这儿,跟我挤一宿,您看行吗?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她,让她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亲自把她送过去。好嘞,那您放心,再见!”
母亲放下听筒,长长舒了口气,走回房间。
“妥了,晓晓,今晚跟我睡炕头,暖和。你俩,”她指指我和晓晓,“都给我老实点儿,该睡觉睡觉,不许再闹腾!尤其是你,”她点了点晓晓,“腿给我放好喽!”
母亲出去收拾炕了。屋里剩下我和晓晓,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晓晓抱着热水杯,小口啜着,大概折腾累了,安静地靠在藤椅里。
昏黄的灯光下,她裹在宽大的藏青马甲里,头发还有点乱。
我的目光扫过她耳边,平时别着个小发卡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
“晓晓,”我指了指她耳朵后面,“你那亮晶晶的小发卡呢?摔丢了?”
晓晓一愣,抬手摸向耳后,表情瞬间变了,眼睛一下子睁大,满是慌乱。
“哎呀!”她低呼一声,猛地低头,手忙脚乱地在脱下来挂在烘笼架上的那件浅黄羽绒服的帽子里摸索。
厚厚的帽檐被她翻开来,果然,从毛茸茸的帽圈褶皱里,她摸出了那个银色的小发卡。
可是——它已经断成了两截,中间只有一点点可怜的塑料连着,几颗小小的水钻也崩掉了,留下难看的黑点。它静静地躺在她冻得有点发红的手心里,像个破碎的梦。
“断了……”晓晓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眼圈眼看着就红了。
她捏着那两截冰凉的碎片,手指微微发抖,刚才还活灵活现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满满的失落和委屈。
她低着头,不再说话,只是盯着手心那破碎的一点银色。
我心里也跟着一沉。那个小发卡,她好像一直很喜欢。
“别……别难过,”我有点笨拙地开口,“摔坏了……实在没办法,回头……再买个新的!”
晓晓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两截碎片放在我床边的木头柜子上,然后就把脸扭向一边,不再看它,也不看我。
那个平时像小太阳一样发光的女孩,好像被这小小的破碎一下子抽走了力气,被一层失落的影子笼罩着。
母亲进来,看到晓晓情绪低落的样子,又看看柜子上的碎片,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地扶起她:“走吧晓晓,炕烧热乎了,早点歇着,腿要紧。”
母亲半搀半扶地把闷闷不乐的晓晓带去了隔壁房间。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许多,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肚子上的刀口在寂静中又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晓晓捏着发卡碎片时那瞬间黯淡的眼神和红了的眼圈。
那个小小的东西,碎了,好像也带走了她今晚最后一点光亮。
夜深了。
隔壁传来母亲和晓晓均匀的呼吸声。
风雪似乎彻底停了,世界陷入一片沉沉的、雪后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悄悄坐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蹑手蹑脚地挪到书桌前,拧开了那盏绿色铁皮罩子的小台灯。
昏黄的光晕像个小池塘,只照亮了桌面一小块地方。
我拉开抽屉,在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圆铁盒——父亲修自行车把手用的502胶水。
小心地掀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立刻散了出来。
我屏住呼吸,把晓晓那两截发卡碎片从柜子上拿过来,放到台灯的光晕下。
断裂的茬口很新,很干净。旁边散落着两颗米粒大小的水钻。
我用牙签尖蘸取一点点胶水,那胶水像透明的糖浆,拉出细细的丝。
我极其小心地把这点胶水涂在一截碎片的断口上,很少很少,生怕多了溢出来弄脏。
然后,屏住呼吸,像拆炸弹一样,把另一截碎片稳稳地对准,轻轻压上去。
手指因为紧张有点不听使唤,微微发抖。断裂的地方终于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接着是那两颗小小的水钻。牙签尖蘸上几乎看不见的一丁点胶,屏住呼吸,像做最精密的手术,把它们一点一点、稳稳地按回原来的小凹坑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台灯的光晕里,只有我细微的呼吸声和胶水慢慢凝固的沉寂。
当最后一颗水钻归位时,掌心里的发卡终于又恢复了完整。
凑到灯下仔细看,断裂处有一道极细的、几乎透明的胶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两颗补回去的小水钻,在灯光下也重新闪烁起微弱的光。
我把它托在掌心,凑近灯光看了又看,轻轻吹了吹气。
然后,把它轻轻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台灯的光正好能照到它小小的反光。
做完这一切,我才轻轻舒了口气,关掉台灯,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躺下。
黑暗里,只有窗外雪后无边的寂静,还有书桌上那一点小小的、被重新粘好的星光。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雪停了,窗外一片茫茫的白,亮得直晃眼。
我迷迷糊糊听到隔壁有窸窸窣窣的起床声。
过了一会儿,我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晓晓已经穿好了她那件烘烤了一夜、变得蓬松了些的浅黄“”羽绒服,膝盖处看着还是鼓鼓囊囊的,走路明显慢,一瘸一拐。
她大概刚醒,头发还有点蓬乱,探头进来,想看看我醒了没有。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忽然,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定在了我的书桌上。
那盏小台灯还关着,但清冷的晨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那枚静静躺着的银色发卡上。
它完好无损,断裂的痕迹消失不见,那两颗小小的水钻,在晨光里安静地闪着微光。
晓晓整个人僵在门口,眼睛瞬间睁得溜圆,嘴巴也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发卡。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好几秒钟一动没动。然后,她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书桌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像捧着一颗露珠似的,把那枚发卡拈了起来,凑到眼前,指尖轻轻地、反复地抚摸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粘合痕迹。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蓄满了亮晶晶的泪水,在晨光里像晃动的碎钻。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最终,那泪水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浅黄色的羽绒服前襟上,洇开几朵小小的深色圆点。
可她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越弯越高,最终绽放出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明亮灿烂的笑容,像雪后初晴的阳光。
她紧紧攥着那枚失而复得、完好如初的发卡,看着我,又哭又笑,像个终于找回了心爱玩具的傻孩子。
窗外的雪光映着她带泪的笑脸,比雪还亮。
第62章 火了个腿
1996年2月3日,星期六。术后第37天,出院第22天。
窗外的雪没完没了,砸得院子里枯藤架子吱呀作响。
我像被钉在床上的标本,又数着天花板裂纹,肚子里的馋虫闹翻了天。
午饭又是那碗绿油油、稀糊糊的菠菜泥,寡淡得让人绝望。
“妈,撒粒盐花儿吧?就一粒!”我拇指食指捏出条小缝,眼巴巴哀求着。
“不行!绝对不行!”母亲眼一瞪,勺子不由分说塞进我嘴里,“张主任说了!要低脂低盐!胰脏才会平稳恢复!”
那勺泥糊在舌头上,味同嚼蜡。
下午,父亲母亲在隔壁屋嘀咕着过年走亲戚的事儿。外面风雪呜咽,肚子叽里咕噜地伴着奏。
百无聊赖下,我鬼使神差地溜进厨房想找点“线索”——哪怕是一粒被遗忘的盐晶也好。
翻腾碗柜角落时,指尖突然触到一个油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哇~~~!半根火腿肠!裹着油亮红塑料纸,静静躺在最里层!肯定是过年备货时遗漏的“宝藏”!
那诱人的油脂光泽,在昏暗的碗柜里像黑暗中的火苗!理智的堤坝在香肠的油脂面前脆如薄纸。
我哆嗦着剥开塑料纸,浓郁的肉香混着烟熏味霸道地冲入鼻腔,狠狠咬下一大口!
油脂的丰腴、淀粉的扎实、盐分的咸鲜在口腔炸开!天呐!这才是人间美味!
但痛快的感觉只持续了三秒。
一股尖锐的、烧灼般的剧痛猛地从肚子深处窜起!像把烧红的刀子在狠命剜搅!
“嗷——!”我惨叫出声,半截火腿肠掉在地上,人虾米似的弓下去,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小羽?!我的儿!”母亲尖叫着第一个冲进来,看到地上油亮的肠衣和我惨白的脸,瞬间明白,“你是要气死我啊!哎呦~~~这可要了命了啊~~~”
母亲急得眼泪直打转,手忙脚乱想扶我又不敢碰。
父亲脸色铁青得吓人,二话不说冲出去。
院子里立刻传来那辆绿色双排座皮卡引擎粗暴的嘶吼和车轮在积雪里疯狂打滑、徒劳空转的刺耳声。
“轰!轰!轰!”几次猛冲后,轮胎终于刨开雪泥抓到了地。
父亲浑身是雪冲回来,军大衣都没扣,一把将疼得缩成一团的我抄起来,对母亲吼道:“快!快去拿床被子到车上!咱们赶紧去油田总医院!”
母亲跌跌撞撞跑回我的卧室,抓起我床上的厚棉被就追了出来。
风雪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皮卡后座的门被父亲粗暴地拉开,他把我塞后座,母亲紧跟着挤了上来,用厚棉被把我严严实实裹住,像裹一个巨大的茧,自己则紧紧把我搂在怀里,用身体抵住随着车身剧烈颠簸而痛苦呻吟的我。
“抱紧!别颠着!”父亲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他猛地挂挡,皮卡像头被激怒的钢铁野兽,咆哮着冲出院门,一头扎进白茫茫的风雪矿区路。
车身在覆雪的坑洼路面上癫狂地摇摆、跳跃。
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我剧痛的腹部,我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呜咽。
母亲像护崽的母兽,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死死抵住我,胳膊紧紧环抱着我,试图用血肉之躯缓冲那可怕的冲击力,嘴里不停地喊:“羽儿啊!忍忍啊!马上就到了!老陈你看着点路!开稳当点儿!”
风雪扑打着挡风玻璃,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摇摆。
父亲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手指关节因用力握方向盘而咯咯作响。
整个世界只剩下引擎的咆哮、风雪的嘶吼、轮胎碾压积雪的咯吱声,以及我压抑不住的痛哼和母亲带着哭腔的安抚。
冲进油田总医院急诊科大门的瞬间,刺眼的白炽灯光几乎让我晕厥 人影在晃动,嘈杂的声音涌入耳朵。
值班护士一看我这被棉被裹着、面无人色被父母半抬半抱进来的样子,立刻推来平车,声音急促:“急性腹痛!胰腺炎术后病人!快!送抢救室!”
父亲把我放在了平车上,护士很快把我推进了抢救室,两个白大褂带着一身寒气也同时冲进了来。
前面是怒气冲冲、头发上还沾着雪、眉毛都快竖起来的张主任,后面跟着一个稍矮些、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异常镇定的中年医生——急诊科王主任。
“陈莫羽!”张主任的怒吼像炸雷,震得输液架都在晃,他那双手术刀似的眼睛剐过我惨白的脸,“你不要命了?!每天脂肪超过二十克就是玩命!火腿肠?你真当你的胰脏是铁打的?!”
他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孩子!再烂一次,神仙也救不了你,知道吗?!”
我疼得缩成一团,连哼唧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抖。
“老张,争分夺秒!”王主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住了张主任的怒火。
他动作极快,翻看我眼皮,快速叩诊腹部(左上腹明显压痛、反跳痛),语速清晰地命令护士:“快!建立两条大口径静脉通路!一条快速输注乳酸林格氏液扩容,纠正可能休克!另一条,奥曲肽(生长抑素)25微克静脉推注后,立刻以25微克\/小时速度静脉泵入,抑制胰酶分泌!肌注杜冷丁75毫克止痛!急查血淀粉酶、脂肪酶、血常规、电解质、血气分析!床边心电图监护!”
护士们训练有素地动起来。冰冷的酒精棉擦过手臂,粗针头刺入血管的刺痛此刻微不足道。
当那针止痛的杜冷丁缓缓推入肌肉,剜心刺骨的锐痛终于开始迟钝、模糊。液体快速滴入带来的冰凉感沿着血管蔓延。
张主任依旧黑着脸,但没再咆哮,紧盯着护士操作和监护仪。
王主任则亲自调整着输液泵的速度,看着心电监护上还算平稳的波形和血压读数:“血压90\/60,心率110。继续快速补液!老张,你看…”
“算你小子命大!送得及时!”张主任余怒未消,但语气总算缓和了一点点,“血象和淀粉酶出来前,按急性胰腺炎复发处理!老王,密切监测腹部体征和生命征!警惕坏死感染!”
王主任点点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小伙子,捡回了条命!记住这次教训!今晚重症监护留观,补液、抑酶、止痛、禁食水,密切观察。明早复查指标决定下一步。”
他看向护士,“看好他,绝对禁食水。”
“好的!王主任!”护士点了点头。
这一夜,我在急诊重症监护室刺眼的白炽灯光和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中煎熬着。
止痛药的效力像退潮的海水,当它减弱时,腹部的闷痛和不适感就卷土重来。
父亲蜷在重症监护室外冰冷的塑料椅上打盹,稍有动静就猛地惊醒。
母亲则坐在父亲旁边,不时地透过玻璃窗看向重症监护室里躺着的我,眼睛熬得通红,身体微微前倾,反复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是重症监护室里唯一的节奏。
三天后,2月6日。
我的腹痛完全缓解,血淀粉酶、脂肪酶稳步下降至接近正常,腹部压痛消失。
张主任终于点头:“可以出院回家了,切记继续清淡流质,严格低脂低盐,按时服药,下周门诊复查!”
“张主任,这次多亏您和王主任小羽才捡回来一条命,麻烦您啦!谢谢!谢谢!”父亲激动握住张主任的手千恩万谢。
“老陈!别客气!这是应该的!告诉小羽,生命的红线是不能触碰的,命比金贵啊!”张主任语重心长地对父亲说,“赶紧收拾收拾,出院吧!下周别忘了来复查!”
“好!好!”父亲满心感激,几天来疲惫的脸上此刻终于露出了久违得笑脸。
母亲收拾好了行囊和物品。
父亲很快办好了出院手续,开着皮卡车载着我和母亲平安返回了我们温暖的家。
回家的感觉真好啊!
一场由火腿肠引发的风波终于平息啦!
自此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违反自然规律的事,坚决不能做,做了,就离毁灭不远了!
午饭依旧是那碗熟悉的、绿油油的菠菜泥。
母亲小心翼翼地吹凉,一勺一勺喂到我嘴里。
我机械地嚼着,味蕾麻木。突然,在第三勺泥糊滑过舌尖时,极其细微地,捕捉到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咸味!像在茫茫的味觉沙漠里发现了一粒珍贵的盐晶。
“妈!”我眼睛一亮,“这菠菜泥!有盐味!一点点!” 那感觉,美妙极了。
母亲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哈哈!我可没敢放!你呀!产生幻觉了!”
下午5点多,我正在床上眯着,厚厚的棉布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儿。
晓晓裹得像个圆球,头发上、肩膀上沾满雪粒子,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她蹦跶着跳进来,大眼睛亮晶晶的:“羽哥哥!这几天你不在,我都无聊死了!听说你单挑火腿肠大魔王了,惨胜归来?你以后可要管住嘴啊?!”
她变戏法似的从羽绒服的大口袋里掏出半张牛皮纸:“喏,胖子让捎的!让你学习一下星矢的坚韧精神!”
牛皮纸上里写着胖子张晓辉歪扭的大字:“星矢在金牛宫被阿鲁迪巴的‘巨型号角’击穿墙壁,身体重伤,肋骨都断了好几根,但他硬是爬起来,领悟了第七感,还接住了阿鲁迪巴的攻击,斩断了黄金牛角!你这点儿疼算啥!挺住!老陈!——胖子”
我接过牛皮纸,扯扯嘴角,肚子似乎轻了些。
晓晓蹬蹬蹬跑到床边,拿起我书桌上削笔刀,在母亲惊愕目光中,“刷刷”在干净地面刻起来。
她推推不存在的眼镜,模仿张云峰老师的浑厚腔调:“咳咳!陈莫羽同学!注意!疼痛感(pain)与钠离子浓度([Na+])正相关!而思念(miss)提升β-内啡肽分泌!所以!”
她刻下公式:
Nacl + miss = pain ↓
然后得意地扬脸:“科学!多想想战友,疼痛就怂啦!”
母亲又好气又好笑:“鬼丫头!别老逗他大笑!”
傍晚时分,雪停了。吝啬的阳光洒下。
张主任特批的“放风”时间到了——每天阳台散步十分钟。
母亲把我裹成粽子,晓晓扶我挪到阳台。
冰冷的空气中带着雪后的清新。阳台上,那盆浑身是刺的仙人掌顶着残雪,在寒风里倔强地杵着。
我盯着它,想起楚江南抓早恋的黑脸,噗嗤笑了:“晓晓,你看!这盆仙人掌,像不像‘楚霸王’!”
“呃~~~貌似不太像!”晓晓愕然。
“晓晓!你看它?”我努力憋着笑道,“站得笔直,‘生人勿近’,还带刺儿!记得上次胖子跑四班给姜玉凤递漫画,被他逮着,那眼神,刷刷刷扎地胖子头皮发麻!还有那次,胖子上课偷吃葱油饼,被他在后窗逮着,差点把饼塞进胖子的鼻孔里!哈哈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不要紧,肚子一抽,一丝疼痛传来,我赶紧捂住肚子,不敢再造次。
晓晓赶紧扶住我:“羽哥哥,你就老实点儿吧,别笑了,免得肚子疼!”
母亲也在一旁乐道:“小羽,刚消停就又贫!小心真把‘楚霸王’招来了!”
一听“楚霸王”的名字,我吓得一颤,不敢吱声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怪腔怪调的“布谷!布谷!布——谷——!”
循声望去。阳台东侧,紧挨着的院外,一个高大的身影,裹着军绿大衣,缩着脖子跺脚,是欧阳俊华!
他努力撅嘴学布谷鸟,腮帮鼓得像塞了俩馒头,调子跑得能气死真布谷鸟。
“欧阳?”母亲很意外,想扶我下楼,“大冷天的在那儿学鸟叫?快进来吧!”
“阿姨!别开门!哦!晓晓!你也在呀?!”欧阳隔着院墙直摆手,一遍和母亲与晓晓打着招呼,一遍声音劈叉地说,“我…传个话!秦梦瑶问莫羽好点儿没!她不敢来!我问完就走!”
他努力挤出个笑脸,鼻头冻得通红。
母亲一听秦梦瑶,笑意柔和:“梦瑶有心了!小羽好多了!你替我谢谢……”话还没说完,意外发生了。
母亲说话时一转身,胳膊肘撞上了刚放在阳台栏杆边的半盆温洗脚水的盆沿!
“哎哟!”
“哗啦——!”
惊呼声和水声齐响。
那盆水从阳台倾泻而下,划出精准的弧线,越过院墙,兜头泼向楼下学鸟叫的高大身影!
时间凝固。
欧阳保持仰头张嘴姿势,军绿大衣帽肩瞬间湿透,冒白气儿。
几片泡白发胀的脚皮,晃晃悠悠、顽强地贴在他额前湿发上,像几面滑稽的小白旗。
他僵在原地,眼瞪溜圆,嘴仍保持着“布谷”的口型,发不出声来。
雪花落湿发肩头,速凝成冰碴。
“……”我张着嘴,震惊混合着荒诞的滑稽感,肚子隐隐作痛。
“啊~~~欧阳?!你没事吧?!”晓晓惊呼。
“老天爷!”母亲捂着嘴,连连道歉,“欧阳啊!对不起!阿姨不是故意的!快进来擦擦吧!”
欧阳终于解除石化状态。
他僵硬抬手抹脸,手指颤抖捏下额前“小白旗”,茫然看看楼上惊慌的母亲,看看笑得浑身发抖的晓晓,又看看憋笑憋得表情扭曲的我,嘴角神经质地抽动着。
“阿…阿姨…”声音劈得不成调,“我…挺好…这水还挺温乎…正好提神醒脑…”他努力挤着笑,比哭难看,“话…我带到了!我…先撤啦!”
说完,他像屁股着了火一般,猛地转身就跑,结果脚下一滑。
“哧溜——!”一个标准的屁股墩儿,结结实实地砸在厚雪里!
“哎哟!”他痛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但湿透的大衣又沉又笨,他挣扎了几下愣是没爬起来。
“噗嗤——”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肚子,“欧阳你没事儿吧?!”
母亲急得直喊:“俊华!摔着没?快进来吧!”
欧阳俊华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也顾不上拍雪了,臊得满脸通红(也混着冻红),头也不回,深一脚浅一脚,连滚带爬地朝着我家院子外面停着的、那辆绿色双排座皮卡的空货斗方向狂奔。
结果慌不择路,脚下一绊,“咚!”一声闷响,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一头飞进了冰冷的、还残留着些许积雪的皮卡车货斗里!
两条穿着厚重棉裤的腿还在外面徒劳地蹬着。
“……” 我、晓晓和母亲彻底石化。
几秒钟后,只见货斗里一阵蠕动,欧阳俊华挣扎着翻过身,顶着一头一脸的雪渣和货斗里的灰尘,生无可恋地躺在冰冷的铁皮上。
皮卡车旁的老槐树上,一只布谷鸟飞过来,落在带雪的树枝上,发出“布——谷——布——谷”的叫声。
欧阳俊华对着树上的布谷鸟,长长地、悲愤地嚎了一嗓子:“布——谷——个——鸟——啊——!”
“噗哈哈哈哈!” 这下连母亲都彻底破功,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出来了,“哎哟!俊华啊!对不住!真对不住啊!阿姨…阿姨现在就给你炖十全大补汤!好好补补!”说着就“噔噔噔”跑下木楼梯,冲出院了,把欧阳俊华强扶回了我家。
“没事儿,阿姨,真没事!”欧阳俊华连连说道。
母亲把欧阳俊华的大衣脱了放到火炉旁的移动晾衣上烘烤,又拿来了父亲的大羽绒服给欧阳俊华穿上,嘱咐欧阳俊华来楼上找我和晓晓,随后就去炖她的十全大补汤啦。
我们三个老友见面,分外亲切,我那间小小的卧室里顿时洋溢着春天般的感觉。
楼下的厨房里,母亲炖的那锅煮沸了的十全大补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儿,阵阵香味儿飘到楼上。
冬日的余晖惨淡而柔和,斜斜地洒进我二楼的卧室,给斑驳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昏黄。
我大病初愈,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两个小伙伴围坐在我床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欢声笑语不时地在卧室里回荡,给这冷清的冬日添了几分暖意。
第63章 阳光真好
1996年2月12日,星期一。
清晨的风还带着点儿扎脸的劲儿,但阳光已经铆足了劲儿钻出云层,在油田矿区积雪的路面上撒下稀稀拉拉的金点子。
我裹在厚墩墩的军大衣里,感觉自己像个行动迟缓的大棉球,被同样裹成球的父亲和母亲一左一右“押”着,又一次踏进了油田总医院的大门。
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儿钻进鼻子,心里头就跟着一紧——今天可是复查的大日子,决定我能不能滚回学校的关键一仗!
抽血窗口的护士大姐,手法还是那么麻利,麻利得让人头皮发麻。冰凉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我脖子下意识一缩。
接着就是彩超室里,检查医生将冰凉的耦合剂抹在肚皮上,彩超探头带着压力滑过术后还有点敏感的肚子。
每到一个环节,父亲和母亲那眼神就跟粘在医生脸上似的,好像能从人家那波澜不惊的表情里读出未来的判决书。
熬过了抓心挠肝的等待,终于被喊进了张主任的诊室。
他端坐在桌子后头,面前摊着我的血检报告和彩超单子,黑框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冷光,看不清眼神。
诊室里静得就剩我自个儿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敲鼓。
张主任的手指头在报告单上慢悠悠地划拉着,眉头习惯性地先拧成了个疙瘩,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完美的作品。
可没几秒钟,那拧着的眉头就跟被阳光晒化的雪似的,一点点舒展开了。
他抬起头,嘴角先是抽动了一下,接着猛地往上一咧,露出了个堪称“慈祥”的笑容——这表情搁在他那张素来以严厉着称的脸上,效果绝对比葛优演小品还逗乐!
“好!好小子!”张主任那嗓门洪亮得吓我一跳,他抄起报告单,跟展示战利品似的冲我们晃悠,“瞧瞧!血淀粉酶,42U\/L!完全正常!脂肪酶,56U\/L!漂亮!b超更利索,胰腺形态恢复良好,腹腔干干净净,一点积液没有!”
他摘了眼镜,用指关节“笃笃”敲了两下桌面:“陈莫羽同志!我代表油田总医院外科,正式通知你——恢复良好!过了这个寒假,就可以滚回学校上课去了!哈哈哈哈!”
“真的呀!诶呀!谢谢您啊张主任!”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胸中所有积压的忐忑,血往头顶一涌,我“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刚想张开胳膊在原地蹦跶两圈庆祝新生!
“哎哟我的小祖宗!”旁边的母亲眼疾手快,铁钳似的手“啪”地就按在了我的肩膀上,硬生生把我刚离椅子的屁股又给结结实实地按了回去,劲儿大得我差点让我咬着自己的舌头。
她瞪着我,又气又笑:“刚夸你两句就飘了!给我老实坐着!”
父亲在一旁搓着手,嘿嘿傻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张主任,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老陈!别客套了!孩子年轻,恢复得快!安心回家过个欢乐的春节吧!”张主任大手一挥笑着回应着父亲,继而又转向我,恢复了惯常的“不耐烦”:“这回是你小子运气好!赶紧滚蛋吧!看着你就来气!记住医嘱!下回再因为乱吃进来,我直接给你推进锅炉房当燃料!”
“耶诶~~~?!”我吓得一激灵,乖乖地喏着,“知道了,张主任,谢谢您!”
我捂着被母亲按得生疼的肩膀,龇牙咧嘴地傻笑着,被父亲和母亲又一左一右地架出了诊室。
一迈出油田总医院的大门,冬日近午的阳光没遮没拦地洒在身上,暖烘烘的,把医院带出来的最后那点阴冷都驱散了。
自由!回学校的希望!这感觉比一口气啃了十根火腿肠还痛快!
我像只刚出笼的鸟,眼珠子急切地扫着——医院大门斜对面,那个熟悉的、刷着绿漆的公用电话亭!
“爸!妈!等我一下!”我挣开他们的搀扶(动作还有点笨拙),几乎是踉跄着扑向电话亭。
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冻得手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摸出几个早就备好的硬币,“叮叮当当”塞进投币口,手指头因为激动和冷,微微打着颤,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孙平老师办公室的电话。
“嘟——嘟——”听筒里的忙音每响一声,都敲在我急跳的心口上。
终于,“咔哒”一声,电话通了,传来孙老师那特有、带着点京腔、慢悠悠又透着亲切的嗓音:“喂?初三(3)班办公室,哪位啊?”
“孙老师!孙老师!是我!陈莫羽!”我对着话筒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复查通过了!张主任说我完全好了!过了寒假就能回学校上课了!”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传来孙老师标志性的、带着磁性的笑声,听着像是刚抿了口好茶舒坦了:“呵……行啊!小子!我就说你这命,硬实着呢!真好,真好!”
笑声收住,他那边儿清了清嗓子,语气沉了下来,带着点长辈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认真劲儿:“小羽啊,听见你康复了,老师这心里头……就踏实了!不过,身体是本钱,刚捡回来的本钱,可得看好喽!可不能再瞎折腾了!听见没?悠着点儿来啊!”
接着,他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儿神秘和得意:“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考虑到你刚恢复,需要更细致的照顾和饮食调理,我跟学校领导专门打了报告,特批了!从下学期开始,你就不用再住校了,改成走读!手续我都帮你跑得差不多了,开学来签个字就行!另外啊,晚自习你也不用上了,放学后回家好好休息,把身体彻底养瓷实喽!这样,你爸妈也放心,我们也安心!怎么样,孙老师我够意思吧?!”
走读?!还免晚自习?!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俩大馅饼!巨大的惊喜砸得我有点晕乎。
这意味着规律的作息,可口的(虽然是清淡的)饭菜,家里熟悉温暖的小床,再也不用担心宿舍的寒冷和不便啦!更意味着,我能有更多时间……和晓晓一起复习!
“孙老师……谢谢!太谢谢您了!”鼻子猛地一酸,喉咙像是被啥东西哽住了,感激的话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了带着浓重鼻音、有点语无伦次的重复,“谢谢……谢谢您……”
“行了行了,大小伙子,别整这出儿!”孙老师在电话那头笑骂着,声音里却满是暖意,“好好在家养着,把落下的功课抓抓紧!寒假从明天,2月13号开始,放到3月4号,3月5号开学!年后,初三(3)班教室,我等着看你小子生龙活虎地回来!挂了!”
“咔哒……”忙音传来。
我握着冰冷的听筒,站在狭小的电话亭里,外面是喧闹的街景和冬日暖阳,心里头却像被滚烫的热流冲刷过,又暖又涨。
走读!免晚自习!复课!寒假!这几个词像欢乐的音符在我的耳边萦绕。
“怎么样怎么样?孙老师说什么了?”母亲迫不及待地拉开电话亭的门,一脸紧张和期待。
我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咧开一个大大的、傻乎乎的笑容,声音响亮得能震碎玻璃:“孙老师说——特批我走读!以后回家住!晚自习也不用上了!寒假明天开始,放到3月4号!”
“哎呀!太好了!”母亲一拍大腿,喜笑颜开,“这下可好了!妈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哦不,做好吃的清淡的!晚自习在家学,暖和又舒服!”
父亲也重重拍了下我的肩膀(拍得我一个趔趄):“好小子!双喜临门!走!回家!让你妈晚上加个菜……呃……加个水煮白菜庆祝庆祝!”
回到熟悉的独院小楼,气氛感觉跟过年似的。
刚一进客厅,门帘“唰”就被掀开了。
晓晓像只灵巧的小鹿蹦了进来,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支棱着,大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和期待,脸蛋红扑扑的:“羽哥哥!怎么样?张主任怎么说?能回学校了吗?”
她身后,胖子张晓辉那颗圆圆的脑袋也探了进来,大眼睛眨巴着,一脸八卦,“老陈!兄弟!好了没有?!”
“好了!”我挺直了腰板,努力想做出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可惜肚子还有点虚,气势不太足。
“全好了!3月5号开学就可以复课了!而且,”我故意拖长了调子,得意洋洋地宣布,“孙老师特批——我走读了!晚自习也免了!”
“哇!走读?!还免晚自习?!”晓晓惊喜地跳了起来,凌乱的短发都跟着一颤一颤的,“太好了!以后放学还能一起……”
她话没说完,脸蛋腾地更红了,赶紧转移话题,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枚用细细的紫色丝线编成的小小平安符,形状精巧,像朵含苞待放的紫藤花,中间缀着一颗圆润的小玉珠,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喏!”晓晓踮起脚尖,脸蛋因为使劲儿微微泛红,细心地、郑重其事地把那枚带着她体温的紫藤平安符系在了我军大衣最上面的纽扣上。
她系得很慢,很认真,手指头偶尔不经意地擦过我下巴,带着点凉意,又有点痒。
系好后,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清澈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羽哥哥,紫藤护体,百病不侵!以后可不许再吓人了!”
“咳咳!”胖子在旁边抱着胳膊,故意大声咳嗽,挤眉弄眼,“哎哟!这酸溜溜的!紫藤护体?我看是‘晓’藤缠身吧?老陈,你这身子骨刚好,可经不起缠啊!注意影响!注意影响!”他捏着嗓子,模仿着楚江南的腔调。
“死胖子!找打!”晓晓的脸瞬间红透,转身作势要拧胖子的耳朵,胖子夸张地怪叫着躲到了沙发后面。
“好了好了!别闹啦!”父亲搓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目光在我身上转了转,最后定格在我腿上,“还有个事儿!走读是走读了,可这刚恢复,爬教学楼那几层楼梯,行不行啊?来!趁现在,父亲先演练演练!”
说着,他不由分说,一弯腰,像扛麻袋似的,熟练地把我背了起来。
“爸!我能走!放我下来!”我猝不及防,趴在他宽厚的背上抗议。
这感觉,既熟悉又有点难为情。
“少废话!试试分量!”父亲嘿嘿地笑着,故意颠了颠,迈开步子就在客厅里走起来,模仿着爬楼梯的样子,“嘿哟!嘿呦!臭小子,休养这段时间天天清汤寡水的,居然还那么沉?!”
他背着我,兴冲冲地朝通向二楼的楼梯口走去,想模拟一下背我上教室的情形。
客厅角落,一盆长得郁郁葱葱的绿萝,正伸展着油亮的叶片,安静地沐浴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
父亲背着“沉重”的我,光顾着“嘿哟嘿哟”地模拟爬坡,没注意脚下,一步跨得大了点,他那双厚重的棉鞋鞋尖,不偏不倚,“哐当”一声,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那盆无辜的绿萝上!
“哎哟!”
“哗啦——!”
父亲的惊呼和花盆倾倒、泥土洒落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可怜那盆绿萝,连盆带土,被踹得翻倒在地,翠绿的藤蔓和肥沃的黑土撒了一地,几片肥厚的叶子还颤巍巍地挂在父亲的鞋帮子上。
父亲背着我,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差点带着我一起栽进那堆泥土里,幸好他反应快,死死抓住了旁边的餐桌腿,才稳住身形。
“我的绿萝!”母亲心疼地叫了一声。
“哈哈哈哈!”晓晓和胖子看着父亲狼狈的样子和我挂在父亲背上手足无措的窘态,再也忍不住,指着地上狼藉的泥土和挂在父亲鞋上的绿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陈!你个毛手毛脚的!”母亲又好气又好笑,赶紧过来扶我们,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无奈地摇头,“演习个上楼都能把花盆踹翻!真是服了你了!”
父亲把我小心地放下来,看着自己鞋上的泥和叶子,又看看地上倒扣的花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乐:“意外!纯属意外!这不是……这不是证明咱儿子确实‘沉’了嘛!说明恢复得好!有分量了!”
他弯腰,笨手笨脚地去扶那盆绿萝,试图挽救。
我站在客厅中央,冬日午后的暖阳透过玻璃窗,正好斜斜地打在身上,暖融融的。
那张刚刚从孙老师电话里“诞生”的、无比珍贵的走读许可,虽然现在只是口头承诺,但在我心里已重若千钧。
低头,是晓晓系在扣子上、微微晃动的紫藤平安符,那抹紫色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耳边,是父亲笨拙收拾花盆的嘟囔、母亲心疼绿萝的唠叨、晓晓和胖子还没停歇的清脆笑声。
我望向窗外积雪消融、露出点点褐色土地的小院,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
寒假明天就开始了,一个可以安心养身体、拼命追功课、还有晓晓在身边的美好寒假!
阳光真好,暖得人心都要化了!
第64章 暖冬家宴
1996年2月13日,腊月二十五,星期二。
大清早,厨房里就飘出久违的、勾魂夺魄的香气。
我穿着厚厚的棉睡衣,像只壁虎似的扒在厨房门框上,使劲吸着鼻子——红烧肉!绝对是红烧肉!
那浓郁的酱香混着油脂的丰腴,简直要把我肚子里的馋虫全勾出来打架!
“妈……”我眼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全是渴望,“今天这味儿……也太正了吧?张主任那圣旨……真不能通融通融,就一小块儿?指甲盖那么大?”我伸出手指,可怜兮兮地比划着。
母亲正麻利地颠着炒锅,锅里青翠的蒜薹和鲜红的腊肉片欢快地翻滚。
她头也没回,语气斩钉截铁,连手里的锅铲都带着“拒绝”的力道:“甭想!闻闻得了!你那碗,在灶上小火煨着呢!张主任说了,往后还得‘清淡、易消化、低脂低油’!一个字儿都不能打折扣!再馋也得忍着!”
灶台另一边,我那口专属的小搪瓷锅里,正咕嘟着可怜巴巴的几片青菜叶子,几粒白米在清澈见底的汤水里孤独地沉浮,旁边大碗里扣着两个白面馒头——这就是我今天的“盛宴”。
一股生无可恋的悲凉瞬间笼罩了我。
“爸!”我转向正在客厅吭哧吭哧擦八仙桌的父亲,企图找点心理平衡,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闻闻!母亲这手艺,能把人馋哭!这简直是非人道的折磨啊!”
父亲嘿嘿笑着,把桌子擦得能当镜子照,油光锃亮:“哭也没用!儿子,你再忍忍!等你彻底好了,爸请你下油田宾馆,点一桌子肉!东坡肘子、红烧狮子头、酱大骨!管够!现在嘛……”他耸耸肩,一脸爱莫能助,“你就当清心寡欲,提前体验出家生活了!”
正说着,客厅那台老式转盘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声音又尖又亮,跟救星驾到似的。
“喂?哦!晓晓啊!”母亲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透着一股子能把冰都融化的热情,“对,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对对对,多亏了你呀!……哎呀,阿姨特意做了几个菜,你今天中午必须过来!……谢什么谢,就当自己家!……好嘞,等你啊!路上慢点儿!”
挂了电话,母亲脸上笑开了花,像中了彩票,冲父亲一挥手,中气十足:“老陈!别擦你那桌子了!够亮了!快点儿!把咱家柜子顶上那瓶珍藏的‘卧龙玉液’拿出来!今天得好好谢谢晓晓姑娘!人家可是小羽的救命恩人!”
父亲乐颠颠地应声,搬凳子翻箱倒柜去了。
我的心也跟着那瓶酒一起晃悠起来,那碗青菜粥好像也顺眼了一点点——晓晓要来!光是想到这个,窗外的阳光似乎又明媚了几分。
十一点刚过,院门外就传来清脆又带着点小喘气的喊声:“叔叔阿姨!我来啦!”
门帘“唰啦”一声被掀开,晓晓像颗小炮弹似的,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蹦了进来。
她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小苹果,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几缕,更显得精神利落。
她一边跺着脚上的雪粒,一边脱下那件羽绒服,露出里面干净的鹅黄色毛衣,整个人像个小太阳,瞬间把还有些凉意的客厅都照亮了,还带进来一股清甜的雪花味道。
“晓晓,快坐快坐,冷坏了吧?快喝口热水暖暖!”母亲赶紧把她往饭桌边的火炉旁带,塞给她一个搪瓷杯。
“阿姨,我不冷!”晓晓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像落进了星星,她捧着杯子暖手,目光却第一时间被饭桌上那几盘“硬菜”牢牢吸住了——油亮亮、颤巍巍的红烧肉,酱香浓郁、红白分明的腊肉炒蒜薹,金黄喷香、炸得酥脆的煎带鱼,翠绿欲滴、酸香扑鼻的醋溜白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飘着蛋花的西红柿鸡蛋汤。
她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发出小小的一声“咕咚”,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这声音像根小针,精准地扎在了我脆弱的小心脏上。
我的目光在她和那碗红烧肉之间痛苦地来回穿梭,感觉胃都在抽抽。
“羽哥哥!”晓晓终于把目光恋恋不舍地从红烧肉上拔出来,转向我,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笑容灿烂得晃眼,“恭喜你啊!大病初愈!你今后又能活蹦乱跳了!昨天复查前日我可担心了!”
她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我军大衣最上面那颗纽扣上——那枚小巧精致的紫色藤萝平安符正安静地挂在那里,玉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
她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心满意足的弧度。
“嗯!总算又恢复健康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元气满满,忽略掉胃里对红烧肉疯狂的呐喊,“现在感觉能一口气爬上咱的教学楼顶!”
这话有点吹牛,但气势不能输。
“那可不行!”母亲立刻插话,端着我的“大餐”走过来,“刚有点力气就瞎逞能!老老实实待着吧你!”
她把那碗清澈见底、能当镜子照的青菜粥和两个白面馒头,郑重其事地、甚至带着点“仪式感”地摆在了我面前。
“小羽啊,你的‘满汉全席’!请慢用!”父亲憋着笑,故意把那碗粥往我面前又推了推,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晓晓看看她面前香喷喷、粒粒分明的白米饭,又看看我碗里的“清汤寡水”和那两个孤零零的馒头,大眼睛里充满了货真价实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同情:“羽哥哥……你这……也太素了吧?看着跟喂兔子似的。”
她拿起筷子,小心地、几乎是带着虔诚地夹起一块油光锃亮、肥瘦相间、还在微微颤动的红烧肉,那诱人的色泽和散发出的致命香气,简直是对我灵魂深处的终极拷问。
“没办法,”我认命地叹了口气,用勺子搅了搅我那碗能照见自己愁苦表情的粥,里面的两片菜叶像孤舟一样飘着,“张主任的命令,比楚霸王还铁。虽然没事儿了,但为了健康我还要清汤寡水一段时间,哎!可怜呀!”
说着,我舀起一勺毫无滋味的粥,送进嘴里,味同嚼蜡,感觉人生一片灰暗。
晓晓听了“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羽哥哥!你好惨呀!那我就不客气了,开整呀!哈哈!”
晓晓把那块罪恶的红烧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覆盖下来,发出一声陶醉的叹息:“嗯……阿姨做的肉真香!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羽哥哥,我替你多吃几块啊?!”
她故意吃得特别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贪吃的小松鼠,还冲我狡黠地眨眨眼,眼神里全是“气死你”的小得意。
“晓晓同学!”我放下勺子,板起脸,假装严肃,指着她,“你这属于严重的精神伤害外加物质诱惑!我要向孙老师举报!举报你恶意干扰病号康复,破坏革命同志养病大业!”
“孙老师才不管呢!”晓晓得意地晃晃脑袋,短发也跟着摇摆,她又夹了一块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煎带鱼,故意在我鼻子前晃了晃,“孙老师肯定说:‘小羽同学,革命意志要坚定!要经得起糖衣炮弹的考验嘛!’ 对吧,阿姨?”她笑着看向母亲,寻求支援。
母亲被我们俩的斗嘴逗得直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对对对!晓晓说得太对了!小羽啊,你就当这是组织上对你的考验!修身养性!清心寡欲啊!”
她说着,端起面前的小酒盅,里面是浅浅一点透明的“卧龙玉液”,“来,老陈,晓晓,咱们一起,祝贺小羽同志身体康复!平平安安!”
“对对对!祝贺我儿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父亲也乐呵呵地举起了他的酒盅,满面红光。
“祝贺羽哥哥!健健康康,百毒不侵!”晓晓赶紧端起她那杯冒着气泡、颜色橙黄的橘子汽水,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三只杯子——白酒的辛辣、汽水的甜爽——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像是一曲欢乐乐章的开场音符。
父亲抿了一口酒,满足地哈了口气,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舒坦!儿子好了,比啥都强!这心里头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他放下酒杯,大手一挥,带着一家之主的豪迈气魄。
“所以啊,这个寒假,”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咱家就一个方针——玩儿!彻底放松!学习的事儿,年后再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本钱养足了,才能打硬仗!”
“老陈!”母亲立刻放下酒杯,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筷子差点敲到碗沿,“你这叫什么话!小羽落下了多少功课?尤其是数理化!晓晓好不容易帮他补上来一点,这寒假要是一点不学,全忘光了,开学怎么跟得上?还中考不考了?这可是人生的关键一步!”
她转向我,语气瞬间变得不容置疑,带着母亲的威严:“小羽,听妈的!该休养休养,但每天上午,精神头最好的时候,必须看书!把晓晓给你整理的那些宝贝笔记,好好过几遍!温故知新!”
父亲又自己干了一杯,借着酒劲儿跟母亲杠了起来(这叫酒壮怂人胆),像个不服输的老小孩儿:“哎我说孩儿他妈!张主任都说了要静养!要静养!你让他看书,那不费脑子吗?费脑子不就影响恢复吗?我看啊,就该彻底放松!钓鱼、下棋、听听音乐,多好!晓晓!”
他企图拉拢关键盟友,转向晓晓,眼神充满期待:“你说,叔叔这话在不在理?是不是该好好玩?”
晓晓正跟一块带鱼奋战,鱼肉酥脆,她小口咬着,突然被点名,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看看父亲那“寻求支持”的热切眼神,又看看母亲那“你敢乱说试试”的警告目光,最后狡黠地落在我身上,抿着嘴,露出一个古灵精怪的笑容:“叔叔说得对!身体要紧!恢复期嘛,心情愉悦最重要!”
她话锋一转,冲我眨眨眼:“不过嘛……阿姨说得也对,功课确实不能全丢光,不然开学两眼一抹黑,孙老师那老花镜片后面射出的‘死亡凝视’,羽哥哥你肯定扛不住!”
她做了个夸张的害怕表情,逗得母亲噗嗤一笑。
“所以,”晓晓清了清嗓子,一副“我有个绝妙主意”的表情,“折中!取其精华!羽哥哥!”
她冲我扬扬下巴,像个小老师布置作业:“你就每天……嗯……看会儿语文书?背背古诗词?那个不费脑子,还能陶冶情操,就当休息大脑了!数理化嘛……暂时放放?怎么样?我这主意是不是两全其美?”她得意地扬起了小脸,等着夸奖。
“嘿!你这丫头!小滑头!两头不得罪啊?!”父亲被她的“和稀泥”战术气笑了,指着她直摇头,“跟你孙老师学的吧?太极打得挺溜啊!”
“我看晓晓这主意挺好!”母亲立刻表示高度赞同,脸上笑开了花,“劳逸结合!松弛有度!小羽,听见没?就按晓晓说的办!每天上午背两首诗,看看优美散文,下午就彻底自由活动!”
她成功地把“学习任务”压缩到了最小范围,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我看着饭桌上这仨“斗法”,父亲的“放纵派”,老妈的“鸡学派”,晓晓的“和稀泥派”,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心里又是好笑,又像被冬日暖阳烘烤着,暖洋洋、软乎乎的。
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军大衣纽扣上那枚小小的紫藤平安符,温润的玉珠触感传来,仿佛还带着晓晓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气息。
窗外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铺着旧塑料布的饭桌上,油亮的红烧肉、金黄的带鱼、翠绿的白菜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也把一种踏实安稳的暖意,厚厚地铺在了我的心上。
这感觉,真好。连那碗青菜粥,似乎都顺眼了些。
“行行行!我听组织的!少数服从多数!”我笑着举起双手投降,一副“我认栽”的表情,“上午看会儿语文,背背诗,下午就彻底放羊,当个快乐的牧羊人!晓晓!”
我转头看向她,眼神带着“求助”:“你得监督我!我怕我意志力不够坚定,下午一放羊就撒丫子跑没影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晓晓拍着胸脯保证,一脸“重任在肩”的使命感,大眼睛里闪着自信的光,“保证完成任务!上午背诗,下午……嗯,我可以来陪你下跳棋!或者给你讲讲学校里的新鲜事儿!”
她又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酸脆爽口,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一鼓一鼓。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像煮沸的开水。
爸妈和晓晓聊着过年准备买什么年货,油田今年发了多少斤带鱼、几桶油,春节灯会听说今年扎了个巨大的蟠龙灯……父亲几杯“卧龙玉液”下肚,嗓门更大了,红光满面,开始讲他年轻时在井队上的“光辉岁月”。
“嘿!你们是不知道,有一回下大雪,井架子都冻住了,我们班长,就那个‘李大炮’,愣是脱了棉袄,光着膀子拎着开水壶往上浇!那热气儿一碰到冰,滋啦一声,白烟直冒!那场面,啧啧……”
父亲比划着,唾沫星子差点飞到带鱼盘子里:“结果浇了没两壶,他自己冻得直打摆子,鼻涕流得老长!哈哈哈!”
“哈哈哈!叔叔,那后来呢?井开了吗?”晓晓听得入神,笑得前仰后合,橘子汽水都差点呛着。
“开个屁!”父亲大手一挥,带着酒后的豪迈,“后来还是技术员老张头有办法,弄了点工业酒精喷上去,才化开的!李大炮白挨冻了!哈哈哈!” 他自己也笑得直拍大腿。
母亲不停地给晓晓夹菜,红烧肉、腊肉、带鱼,碗里堆得像一座色彩诱人的小山:“晓晓,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学校肯定吃不好!尝尝这个腊肉!阿姨自己腌的,用果木熏的,香着呢!”她看晓晓的眼神,简直像看亲闺女。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我的“养生粥”,看着晓晓被爸妈逗得眉眼弯弯,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脸颊因为喝了点汽水,更显得红润饱满,像熟透的水蜜桃,心里那点对红烧肉的怨念,不知不觉就被一种更饱满、更踏实的暖意取代了,像温水一样慢慢浸润了整个胸腔。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把她柔软的齐耳短发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那枚系在我纽扣上的紫藤平安符也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梦幻般的紫色光晕,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守护符。
就在这暖意融融、欢声笑语几乎要溢出整个房间,连窗台上的水仙花都似乎被感染,悄悄吐出了嫩黄的花苞,散发出幽幽的冷香,混着饭菜香、酒香,交织成这个腊月里最踏实的年味时,我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母亲。
她正笑着听父亲高谈阔论“李大炮”的糗事,手里拿着块抹布,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早已被她擦得光洁无比、几乎能照出人影的桌面。
只是那笑容,在某个瞬间,似乎微微凝滞了一下,像流畅的乐曲中一个不易察觉的、短暂的休止符。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飘忽,越过了热闹的饭桌,飘向了窗外。
窗外,小院里未化的积雪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在光秃秃、缠绕着枯藤的藤萝架上跳跃,叽叽喳喳地吵闹着,啄食着不知哪里来的草籽。
母亲望着那片刺目的白和寂寥的枯藤,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沉甸甸的忧虑,像平静湖面下倏忽游过的一道暗影,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阳光造成的错觉。
她很快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重新绽开,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又热情地拿起公筷招呼晓晓:“晓晓,别光听你叔叔瞎白话,快,尝尝这个醋溜白菜!阿姨特意多放了点醋,开胃!”
“嗯!谢谢阿姨!真好吃!酸酸脆脆的!”晓晓毫无所觉,吃得一脸满足和幸福,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丝忧虑消失得太快,快得让我用力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是阳光太晃眼了吗?还是……母亲在担心我回学校后跟不上紧张的复习?或者,是别的什么事?
我低头搅了搅碗里所剩无几、已经凉透的粥,心头那翻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暖意里,莫名地,悄悄地,掺进了一粒微小的、沉甸甸的沙粒。它悄无声息地落下去,带着一丝凉意,坠在暖流的深处。
暖融融的家宴还在继续,父亲的井队故事讲到了新篇章,晓晓的笑声依然清脆。
窗台上的水仙,那嫩黄的花苞又悄悄绽开了一点,幽香更浓了。
第65章 冬日春梦
1996年2月14日,腊月二十六,情人节。
昨儿还是个大晴天,今儿一大早,细碎的雪花就又飘飘悠悠落了下来,地上的积雪还没化利索,就又给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新“棉被”。
情人节!跟我关系不大,顶多也就是个“星期三”。不过对那些成双成对的小情侣们来说,意义可就非凡了。送花啊,送巧克力啊,再一头扎进电影院那黑咕隆咚的地方腻歪俩小时……啧啧,想想都觉得甜得腻歪。
早晨对付完母亲那碗美其名曰“健康早餐”的清汤寡水粥,配上馍加咸菜,惨是惨了点,但与身体有益,感觉也不赖,至少能吃饱,比旧社会强多了。
翻开语文书,背熟了两首拗口的古诗,实在没啥事儿干,就索性往床上一倒,摸出父亲在我住院时买的索尼随身听,耳机一戴,闭上眼睛,隔绝一切,外面的世界就与我无关了。
磁带里播放的是齐秦的《大约在冬季》,那略带沙哑的忧郁嗓音流淌出来: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听着听着,眼皮子就开始打架,模模糊糊听到齐秦还在唱着“没有你的日子里”,我的意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悠悠忽忽飘远了,飘进了一个暖得不像话的地方。
……阳光暖洋洋地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耀眼的金箔,刺得我眯了眯眼。
窗外,嗬!竟然是一派春暖花开!疏枝横斜的藤萝架上,紫藤花串串饱满,沉甸甸地垂着,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花香,浓郁得仿佛能凝结成蜜。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晓晓像一只轻盈的小鹿蹦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裙,勾勒出刚刚开始发育的、青涩又动人的曲线。
脸上带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妩媚,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哎?晓晓?去哪儿啊?”我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过她光洁的颈项和锁骨。
“羽哥哥,跟我走就对啦!到了你就知道了!”她头也不回,声音清脆得能滴出水,又仿佛裹了一层糖霜。
她拉着我出了自家的小院门,穿过油建家属院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红砖房。
一路向南,冬天的萧瑟景象完全变了样。刚抽穗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起伏的绿色绸缎。绕过波光粼粼、荷叶田田的大荷塘,穿过炊烟袅袅的小村庄。
一条清澈的小河横在眼前,晓晓变戏法似的拉出一叶小舟。我们跳上去,她轻轻一撑篙,小船晃晃悠悠过了河。
再往南走,我的天!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望不到头的桃树林!
满树满枝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挤挤挨挨,热热闹闹,把天地都染成了温柔的粉色,连空气都仿佛变成了氤氲的粉雾。
晓晓的手暖暖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力,拉着我一直往桃林深处走。
她的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搔刮,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电流。
走着走着,一座巨大的、亮晶晶的阳光玻璃房突然出现在眼前!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暖融融的,带着一种慵懒的催情魔力。
晓晓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拉着我走进去。
嚯!这房子真大!里面啥都有,跟个小宫殿似的。
最显眼的是中间一张巨大的床,铺着粉色的丝绸床单、盖着粉色的薄被、摆着粉色的枕头……整个一粉色泡泡的海洋!
空气里弥漫着和窗外一样的、令人微醺的桃花甜香。
“羽哥哥,来这边!”晓晓的声音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黏腻的甜,像融化的蜜糖,拉着我走向旁边一扇磨砂玻璃门。
推开门,是一间宽敞得惊人的浴室。正中央,一个超大的圆形浴缸赫然在目,宛如一个小小的温泉池!
更绝的是,浴缸里热气氤氲,水面上竟然飘满了粉嫩的桃花瓣,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咚咚咚擂鼓一样,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晓晓转过身,正对着我,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润的、朦胧的雾气。
她嘴角噙着一抹羞涩又大胆的笑意,纤长的手指抬起,开始……一颗一颗,极其缓慢地解开她纱裙前襟的纽扣!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着了,血液仿佛全涌上了头顶,烫得几乎要冒烟。
我下意识地想闭上眼睛,视线却像被磁石牢牢吸住,无法从她手指的动作上移开半分。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在寂静的浴室里被无限放大,像羽毛搔刮着心脏。
那层薄纱顺着她光滑的肩头滑落,堆叠在纤细的脚踝边。她像一株初绽的、带着露珠的粉色花苞,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朦胧的水汽和暖光中。
肌肤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细腻柔和的光泽,青涩的蓓蕾悄然挺立。
她轻巧地靠近,温热的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触碰到我的皮肤,笨拙地帮我解开外套的扣子,然后是毛衣……一层层束缚被剥离,皮肤暴露在温暖湿润的空气里,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她的指尖、她呼出的温热气息、还有那擂鼓般的心跳和脸上滚烫的温度上。
很快,她温暖柔软的手再次拉住我,引导着我,小心翼翼地踏入温热的花瓣浴池。
温热的水瞬间温柔地包裹上来,舒服得让人想叹息。浓郁醉人的花香钻进鼻孔,熏人欲醉。
我紧紧闭着眼,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
水流如同无数双温柔的手,在每一寸皮肤上流淌、抚摸,带着奇异的安抚和挑逗。
柔软湿润的花瓣随着水波轻轻蹭过身体,痒痒的,滑滑的,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电流。
忽然,我的小腿在水中触碰到一片难以言喻的温软、细腻、光滑……是晓晓!
她像一尾灵活的鱼,无声地靠近了过来,那么近,近得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带着花香拂过我的颈侧,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一股难以抗拒的、源自本能的力量牵引着我们,让我们彼此贴近,再贴近……身体在水中奇妙地摩挲着,像两株水草缠绕,又像两团暖流交汇。
水波温柔地推送着我们,肌肤相亲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光滑、湿润、温热,带着令人晕眩的亲密。
她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鼻音的嘤咛,像小猫的呜咽,手臂带着水的阻力,环上我的腰背,紧紧地、毫无缝隙地贴住我。
那惊人的柔软和弹性毫无保留地压在我的胸膛,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狂喜。
巨大的、从未体验过的欢愉如同夏日午后的雷暴,带着摧毁一切又重塑一切的力量,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我沉溺其中,笨拙地回应着她的拥抱,双手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游移,感受着她同样剧烈的颤抖。一种极致的、灵魂都在战栗的快乐在体内疯狂冲撞、爆炸。
同时,我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晓晓那同样攀升到顶点的、带着无法抑制的微微战栗的满足,她纤细的手指深深陷入我的后背,发出一声绵长而满足的叹息,仿佛灵魂都在这温热的花瓣水中融化、交融……
突然之间我感到鼻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一样,特别的痒痒,越来越痒……
我终于忍不住了——“阿嚏——!!!”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打了出来!
我慢慢睁开了眼睛,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脸颊滚烫,额头上似乎还有汗珠。
梦境里那令人眩晕的暖意、滑腻的触感、蚀骨的悸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
视线聚焦,一张放大的脸几乎贴在我的鼻尖上。晓晓蹲在我的床边,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羽毛,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像两汪清澈的潭水,此刻正闪烁着促狭又好奇的光芒。
她嘴角极力向下抿着,却压不住那不断上扬的弧度,最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羽哥哥!醒啦?哈哈!你刚才做什么美梦啦?嗯?是不是特别特别美?我听着你哼哼唧唧的,还叫我的名字呢!‘晓晓…晓晓…’叫得那个甜哟!快,老实交代!梦见我什么啦?是不是梦到我给你买糖吃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感觉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连耳朵根都烫得不行!
刚才那个梦……那些画面……肌肤相亲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我的天!这要是让她知道一点点,我陈莫羽今天就可以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不,得挖到地心去!
“啊?!没!没啥!真没啥!”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晓晓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就…就梦见…梦见咱们一起去了一个…一个特别大的桃花园!对!桃花园!跟《桃花源记》里写的似的!好多好多桃花!特…特好看!”声音干涩得厉害。
“哦~~~~~~!”晓晓拖长了调子,眉毛高高挑起,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原来是陶渊明老先生的桃花源啊!啧啧啧,美吧?瞧把你美的,口水都快流出来啦!哈哈!”
她毫不客气地伸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指尖冰凉:“行了行了,美梦醒了就别赖床啦!赶紧起来!陪我去学校转转!”
“去学校?这大下雪天的?”我一边手忙脚乱地套着冰冷的毛衣,一边嘟囔,试图用动作掩饰内心的慌乱。
“就是下雪才美啊!”晓晓已经蹦到了门口,抓起她那件羽绒服往身上一套,“去看看咱们的藤萝花架!披上雪被子,肯定美翻了!快点儿快点儿,羽哥哥!”她不由分说地催促着。
拗不过她,我只好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像个笨拙的球一样,跟着兴致勃勃的晓晓出了门。
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天空灰蒙蒙的,路上行人稀少。
晓晓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黑伞,却完全没打开的意思,任由雪花落在她凌乱的齐耳短发上、红扑扑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白。
“打伞呀!”我提醒她,寒风一吹,梦境残留的燥热彻底消散,只剩下刺骨的冷。
“打伞多没意思!”晓晓伸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啊~~~羽哥哥!这才叫浪漫!”她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浪漫?我裹紧了围巾,看着前面这个在雪里蹦蹦跳跳的美丽的身影,心里嘀咕着:咦~~~都快冻死了,还浪漫呢?
油田四中的校园在雪中显得格外宁静空旷。熟悉的教学楼、实验楼都戴上了厚厚的雪帽子。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初中部教学楼后面那片藤萝花架。
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此刻,纵横交错的枯藤和木架被积雪覆盖,形成一片洁白晶莹的穹顶,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点,照在雪上,反射出细碎的银光。
“哇!羽哥哥快看!像不像冰雪城堡的走廊?”晓晓兴奋地指着。
“嗯,是挺像!”我附和着,目光扫过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尖。
绕过教学楼,后面是实验楼。实验楼侧面,有一条窄窄的、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小巷子。
就在我们快走到巷子口时,晓晓猛地刹住了脚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我羽绒服袖子扯下来。
她眼睛瞪得溜圆,拼命朝巷子里努嘴,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
我被她拽得一趔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雪还在下,巷子里光线有点暗。角落里,两个身影正紧紧相拥。
一个圆滚滚壮实的背影,穿着深蓝色羽绒服,那圆润的后脑勺——胖子张晓辉!
他怀里紧紧搂着的,正是穿着醒目的大红色羽绒服的王若曦!
此刻,张晓辉微微弓着背,一只宽厚的手掌几乎完全包裹住王若曦小巧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怀中。
王若曦则用力踮着脚尖,双手环抱着张晓辉的脖子,仰着头,完全沉浸其中。
他们的嘴唇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不再是简单的触碰,而是充满了笨拙却投入的吮吸和碾磨。
张晓辉偶尔会侧过头,变换一下角度,加深这个吻,他的鼻尖几乎埋进王若曦的鬓角。
王若曦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承受不住这份热烈,却又更深地依偎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胖子棉袄的后领。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交缠的发丝上、紧贴的脸颊旁、微微耸动的肩头。
时间仿佛在他们忘我的唇齿缠绵中凝固了,巷子里只剩下细密的落雪声和他们压抑不住的、急促而灼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氤氲出小小的白雾。
“我去!胖子!若曦!……”我倒抽一口冷气,彻底呆住了。
晓晓终于憋不住了,她松开捂着嘴的手,脸上是那种混合了极度震惊和恶作剧光芒的兴奋。
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巷子里那对浑然忘我的“连体婴”发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声吼:
“嘿——!胖子——!干嘛呢——!!!”
这一嗓子,清脆、响亮、穿透力极强!
“哎——哟——我——去——!”
只听张晓辉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浑身猛地一哆嗦,抱着王若曦的手应激性地骤然收紧!
王若曦被他勒得闷哼一声,两人瞬间失去平衡,“噗通”、“哎呦”几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雪地上,扬起一片雪沫子。
场面混乱。张晓辉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浑身碎雪,胖脸通红。王若曦也是满脸通红,一半是摔的,一半是羞的,慌忙整理散乱的头发。
晓晓大笑着拉我冲进巷子,叉着腰:“啧啧啧,胖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对我们家若曦同志进行什么非人道主义压迫呢?嗯?”
张晓辉看清是我们,尤其是看到晓晓的表情,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语无伦次:“没…没压迫!误会!天大的误会!是…是若曦她…她刚才差点滑倒!我…我英雄救美!然后…重心不稳…就…就…”
王若曦被他拉起来,脸红得要滴血,低着头死死攥着他的胳膊。
看着张晓辉窘迫的样子和王若曦小鸟依人的姿态,巨大的欢乐冲散了我的尴尬。
我走上前,强忍笑意,板着脸拍张晓辉的肩膀:“行了,胖子!别掩饰啦!”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笑:“我们都看见了!若曦女神——甜吧?!”
“我去!老陈!你俩吓死人啦!”张晓辉臊得差点跳起来,脸更红了。
他瞥见王若曦抿着嘴忍笑,眼里有羞涩的甜蜜,腰杆瞬间挺直了不少,挠着头嘿嘿憨笑:“嘿嘿……嗯嗯!”咧开的嘴角和发亮的眼睛彻底出卖了他。
“噗嗤!”晓晓指着张晓辉大笑,“胖子!口水快流出来啦!”
王若曦也被逗笑,轻推张晓辉:“傻样儿!”声音温柔亲昵。
她抬起头,红晕未退却眼神勇敢,嘴角弯起羞涩甜蜜的弧度。
雪,无声飘落。小小的混乱和尴尬被少年间心照不宣的暖流冲散。
“走走走!别搁这杵着了!”晓晓搓着手哈气,“咱们去操场溜达溜达吧!看冬季校园的美丽雪景吧!”她自然而然地拉起我冰凉的手。
“好啊好啊!”张晓辉立刻响应着,声音洪亮带着欢喜。他犹豫着想拉王若曦的手,王若曦却抿嘴一笑,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和晓晓对视一笑。晓晓冲我眨眨眼,拉我的手紧了紧。她的手冻得像冰块,掌心却传来清晰的温度。
雪幕下的校园里,两对身影一前一后。张晓辉小心护着挽着他胳膊、脸颊绯红的王若曦,步伐轻快。晓晓紧紧挨着我,冰凉的小手在我手里寻求暖意。
她侧过头,沾满雪花的短发下,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带着得意和柔软。
“羽哥哥,”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带着笑意和促狭,“还是我的桃花园美梦比较实在吧?至少不用摔个大屁墩儿!”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像细碎的水晶。我的手指在她冰凉的掌心轻轻蜷缩了一下,感受着那份奇异的、带着少年悸动的冰凉与梦中残留的微温交织的触感。
第66章 雪夜借人
1996年2月15日,农历腊月廿七,星期四,中雪转小雪
铅灰色的天,跟扣了个大锅盖似的,压得油田喘不过气。雪粒子一开始还挺积极,“噼里啪啦”敲我窗户,跟撒豆子比赛似的。没过多久,估计也累了,变成稀稀拉拉、懒洋洋的小雪花,慢悠悠往下飘。院子里那棵老紫藤,枯枝让雪裹了一层,风一吹,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叮铃铃——”电话响了。
“喂?”我赶紧接起来,心里美滋滋,准是晓晓忙完了。
“羽哥哥!”电话那头果然是晓晓清脆的嗓音,背景里还有碗碟“叮当”的伴奏,“家里突然杀来一帮远房亲戚!老妈抓壮丁,我今天得在家当‘店小二’,过不去啦!你乖乖喝粥!多穿点!别冻成冰棍儿!明天!明天我杀过去,咱们把落下的功课‘追捕归案’!一个都别想跑!”她说话永远带着股使不完的劲儿,跟冬天里的小暖炉似的。
“嗯,知道了。”我应着,“你也悠着点,别累趴下,明天还得‘追捕’我呢。”挂了电话,炉子上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米香味儿飘出来,屋里一下子安静得有点……空落落的。窗外雪下得没声儿,没了晓晓要来的盼头,感觉屋子都变大了,冷飕飕的。
得,百无聊赖的一天。我对着窗外的雪发了好几个世纪的呆,感觉脑仁儿都冻住了。好不容易熬到天擦黑,路灯刚亮起来,电话又“叮铃铃”炸响。
“喂?晓晓?”我抄起听筒。
“莫羽?”电话那头的声音轻柔,带着点犹豫,背景是“呜呜”的风雪声,“是我。”
“梦瑶?”我有点意外,这可不是晓晓那风风火火的调调,“这么晚了?有啥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风雪的呼啸和她细微的呼吸声。“……家里待着……有点闷。雪小了,出来透口气吧?陪我去公园溜达溜达……行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跑的羽毛,但底下又好像压着点沉甸甸的东西。
“现在?”我瞅了眼窗外,雪是零星了点,但风可没小,“公园?这天气遛弯儿?”
“嗯,”她的声音突然异常坚决,一点没商量,“我在公园门口等你。”
“哎?喂?梦瑶?”我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了。得,这位姑奶奶直接拍板了。一丝说不上来的不安,像个小虫子,悄悄爬上了我的心头。
得,去吧。我裹上那件厚得跟熊皮似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三圈,跟老妈报备一声:“妈,梦瑶找我有点事儿,公园门口,我去去就回!”然后一头扎进了细雪纷飞的世界。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跟小针扎似的。
昏黄的路灯底下,秦梦瑶一个人站着,影子拉得老长。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子上围着一圈蓬松的狐狸毛,衬得下巴尖尖的。波浪卷的头发上沾满了细小的雪花,跟撒了层糖霜似的。
看见我,她嘴角努力往上弯了弯,挤出一个笑。那笑容,怎么说呢,脆弱得跟刚结的冰花,一碰就碎。
“走吧!”她声音飘忽,刚出口就被风卷跑了。
我俩并排走在公园的小路上,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伴奏。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杈张牙舞爪,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投下寂寞的影子。空气清冽得吸一口,肺管子都像塞了小冰碴。
“复查……咋样了?”她侧过头看我,长长的睫毛上也挂着晶莹的小雪粒。
“嗯,还行,”我搓着冻得快没知觉的手,“医生夸我恢复得不错,开学能回学校了,改成走读,不住校了。”想想能回家住,心里还是有点小雀跃。
“那就好。”她点点头,目光飘向远处盖着雪的假山,“开学后……功课肯定压死人吧?”
“嗯,”我呼出一团白气,“可不嘛,晓晓说了,寒假就是我的‘地狱特训营’,要把落下的都追回来!”想到晓晓那“喷火小恐龙”式的监督,头皮有点发麻。
“晓晓对你真好。”她的声音平平的,目光却垂下去,盯着自己靴子尖上的雪沫子,“你们……感情一直这么铁吧?”这话问的,像块石头,“噗通”砸进了结了冰的湖面。
“……嗯,是挺好的。”我试图让语气轻松点,“她性子急,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但心是热的,烫手那种。”
沉默又回来了,只有“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秦梦瑶的脚步却异常坚定,带着我偏离了主路,拐上了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冬青和女贞,被厚厚的雪压弯了腰,把路都快遮严实了。
再往前走,前面豁然出现一丛异常高大茂密的刺槐灌木丛,足有两米多高,像个巨大的、盖着厚棉被的雪堆。
秦梦瑶熟门熟路地带着我绕到灌木丛后面,从一个被干枯藤蔓半遮半掩的狭窄豁口钻了进去。嘿!里面竟然藏着一块大约十六平米见方的天然小空地!四周被覆雪的、高大浓密的灌木和几棵粗壮的槐树严密地环抱着,跟个秘密基地似的!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这地方……太眼熟了!这不就是我和晓晓当年“不小心”撞见欧阳俊华和秦梦瑶……那啥的地方吗?!
此刻,秦梦瑶就站在这块曾经属于他们私密时光的空地中央。她没看我,蹲下身,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着地面上薄薄的积雪,那动作,像在碰一个一碰就碎的、沉睡的梦。雪花落在她没戴手套的手背上,瞬间就化了。
“这里……一点都没变。”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叹息,刚出口就被寒风卷走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她缓缓转过身,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卷发上、长长的睫毛上。那双平时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摇摇欲坠的悲伤,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莫羽……”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
我喉咙发紧,还没想好说点啥。她突然向前一步,张开手臂,紧紧地、几乎是带着绝望的力气抱住了我!
一股冰冷又浓郁的茉莉花香瞬间把我淹没了,那浓度,熏得我脑仁儿直发晕。紧接着,滚烫的液体“啪嗒、啪嗒”滴落,灼烧着我脖子旁边的皮肤——是她的眼泪!
“他……欧阳俊华……”她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滚烫的眼泪迅速洇湿了我的棉袄领子,声音支离破碎,每个字都泡在咸涩里,“他……过完年……就要转学走了……去郑州……郑州大学第一附属中学……”
我的身体瞬间僵成了冰雕。胳膊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她绝望的抽泣和那让人喘不过气的茉莉味儿。欧阳要走了?!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照亮我们七人小团伙、在野滩上当众拍着胸脯喊“梦瑶是我女朋友”的欧阳俊华?!就这么……要走了?还要……分手?!
“我们……分手了……”她哽咽着,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说……异地……太难了……不如……好聚好散……‘和平分手’……”
她抬起头,泪痕交错的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空洞得吓人:“和平……多好听啊……好听……好听得……跟拿钝刀子割心似的……”
巨大的震惊和被这“和平”俩字噎住的感觉让我彻底失语。这剧情转折,比胖子看的科幻漫画还离谱!
“他……他怎么能这样?!”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眼,“你们……这……”这安慰苍白得跟我脚下的积雪一样,毫无用处。
“莫羽……”她再次用力抱紧我,仿佛我是她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救命稻草,尽管这稻草属于她刚刚失去的男友最好的朋友。眼泪更凶了,声音抖得更厉害:“你知道吗……我……我放不下……我这儿……”她指了指心口,“疼!跟被费政老师的粉笔头砸了脑门儿似的!”
我僵硬地抬起手,笨拙地、带着点沉重的负罪感,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梦瑶……”喉咙干得像砂纸,“别……别太难过了……”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没劲。
她依旧埋着头抽噎,肩膀耸动得更厉害了。
“那啥……既然这样……咱就选择……忘记!重新开始!”我搜肠刮肚找词儿,声音干涩,“郑州……多远啊!隔着千山万水呢!未来变数太大,他……他承担不起那份责任!他……他不属于你!” 最后这句“他不属于你!”终于被我像吐枣核儿一样吐了出来。
秦梦瑶抬头望着我,泪眼朦胧:“莫羽,我把自己给了他,他当初追我时多热烈啊!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说得那么好听,跟要把心都掏出来给我炒盘菜似的!现在呢?一句轻飘飘的‘和平分手’,就把一切都抹掉了!跟擦黑板似的!我不理解!我这心……它不听使唤啊!” 她的话带着冰冷的穿透力,刺穿了所有粉饰。
“对不起……”我低声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为此刻的嘴笨,为这乱糟糟的局面,也为我们那可能再也回不去的七人时光,“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但我真心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咱就当……就当游戏重开一局!一切重新开始!”
秦梦瑶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落,眼神从刚才的激烈慢慢沉淀成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伤。她慢慢松开紧抱着我的手臂,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莫羽,谢谢你。我……我没什么朋友了,想来想去,也就只能厚着脸皮,从晓晓那儿把你‘借’出来用一用了。哭出来……感觉好多了。没事儿了,咱们走吧。” 她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有点机械。
她低着头,挽着我的胳膊,默默地从这个曾经充满秘密的小天地走了出去,穿过被冬青和女贞覆盖的积雪小径,回到了公园的主路上。
快到公园门口时,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跺着脚哈着气,可不就是晓晓!
“晓晓!”秦梦瑶的声音突然拔高,恢复了点平时的调子,带着点刻意的轻松,“你来啦!谢谢你把莫羽‘借’给我用一下,现在完璧归赵!”说着,她利落地把我胳膊一推,无缝衔接地塞到了晓晓手里。这“货物”交接的,相当丝滑。
“嗨,跟我还客气啥!梦瑶!”晓晓一把抓住我的手,暖呼呼的,她笑着,声音爽朗,“多大点事儿!哭过就好了!记住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好小伙儿油田有的是!咱梦瑶这么美,还怕找不到个比他欧阳俊华好一百倍的?他走了是他没福气!咱不稀罕!走走走,回家过年!新的一年,新的气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晓晓开启了她招牌式的“慕容氏”鼓舞疗法。
“嗯!走!回家过年!”秦梦瑶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背,脸上似乎又挂上了那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优雅笑容,“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到了一个岔路口,秦梦瑶停下来,朝我们挥挥手:“我往这边回了,拜拜!”
“路上慢点儿啊!雪滑!拜拜!”晓晓也用力挥手。
“拜拜。”我也跟着挥了挥,脑子里还有点懵。
秦梦瑶的身影在纷飞的雪幕中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雪地上留下一行歪歪斜斜的脚印,像一道新鲜的伤疤。很快,新的雪花温柔又残酷地飘落,一点点覆盖、抹平了它。
“哎!羽哥哥!发啥愣呢!”晓晓使劲搂紧了我的胳膊,她的脸突然凑到我面前,大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表情是少有的郑重,“我问你,你不会像欧阳俊华那家伙一样,对吧?”她晃了晃我的胳膊,强调着,“半道儿跑了?还搞什么‘和平分手’?”
“不会!”我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这问题还用想?
“嗯!那就好!走了啦!回家喝热粥去!冻死本姑娘了!”晓晓立刻多云转晴,欢天喜地地搂着我的胳膊,像个得胜的小将军,拖着我往家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晓晓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要给我带她妈炸的肉丸子补脑,刚才那沉重的气氛,似乎也随着她的活力,一点点消散在这飘雪的冬夜里。
第67章 凤赠麟囊
1996年2月16日,农历腊月二十八,星期五,小雪。
窗外,小雪静静地落下,像撒了一层碎盐,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天灰蒙蒙的,低低地罩在油田家属院的上头,把过年的热闹气氛也压住了,只剩下冬天该有的冷清和安静。
我裹着旧棉袄,深陷在客厅沙发里,手里摊开的语文书成了摆设,目光空洞地粘在窗玻璃凝结的霜花上。
心思像窗外那些迷失方向的雪粒子,飘忽不定,无处安放。
秦梦瑶昨夜雪地里的泪痕,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和平分手”,像一根淬了毒的鱼刺,狠狠扎在喉咙深处,咽不下,吐不出,梗得我心口阵阵抽痛。
欧阳俊华那家伙儿就这么悄悄的要走了,正如他悄悄的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潇潇洒洒奔郑州?只留下一句屁话“好聚好散”?好兄弟归好兄弟,但这做法有点忒那个啥了!
胖子张晓辉要是知道了,怕是能当场气炸,变成一个要爆炸的气球!
“铃铃铃……铃铃铃……”一阵干脆利落有节奏的门铃声骤然响起,瞬间斩断了我纷乱如麻的思绪,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地,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谁呀?”我趿拉着笨重的老棉拖鞋,带着点被打扰的烦闷蹭到门边。
“我,姜玉凤。”门外的声音毫无波澜,字字清晰,像一串冰珠子精准地滚落在玉盘之上,清脆、疏离,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我拧开门锁,一股裹挟着碎雪的寒风“呼”地灌入,冻得我一激灵。
姜玉凤静立在门口,深蓝色的及膝羽绒服拉链一丝不苟地抵到下巴尖,衬得那张清丽却淡漠的脸愈发苍白,仿佛冰雪雕琢。标志性的利落短发上,点缀着几粒晶莹未化的雪粒,如同碎钻。
她的双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紧紧环抱着一个厚实得惊人的牛皮纸包裹。
包裹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边缘硬挺,体积庞大,几乎占据了她整个怀抱。
那姿态,不像拿着笔记,倒像是捧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匣,一份不容拒绝的沉重嘱托。
“玉凤姐?!”我着实感到意外和惊喜,连忙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打个电话就行……”
“嗯!”她点了点头,带着一身凛冽的风雪气息踏入客厅。
清冷的眸子习惯性地、锐利地扫视一周,带着学神特有的审视意味。
她没有走向沙发,就那么定定地站在客厅中央,橘黄的灯光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没有任何寒暄铺垫,她将手中那巨大的包裹径直递向我,动作干脆得像递出一份绝密档案:“喏!给你的!”
“这是?!”我满心疑惑地伸出双手去接。
一份沉甸甸的分量和硬邦邦的棱角感隔着牛皮纸清晰地传来,我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沉,这分量……?
“这是我手抄的,”姜玉凤的声音平稳无波,“1996年河南省中招考试,所有科目的《核心考点笔记》。”
“所有科目?!”我的声音瞬间拔高,几乎破音,眼睛瞪得溜圆。
“嗯。”她极其轻微地颔首。“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无一遗漏。物理、化学、数学是重点,其他科的关键点、必考题型、答题模板也梳理在内。”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挑选最精准的措辞:“每一科都按章节和知识模块重构,剔尽冗余,唯余核心。重点、难点、易错点、典型例题及精析,皆有清晰标注。”
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直视着我,补充道:“考虑到你逻辑思维能力较强,理化的解题思路,我尽量用了流程图和算法逻辑类比阐释,比死记硬背更契合你。”
我的天!这哪里是笔记?这是姜大学霸毕生功力的结晶!是通往重点高中的登天梯!
姜玉凤的手抄笔记,在油田四中那是传说中的圣物!清晰如刀刻,精准如尺量,一针见血。
连以严苛着称的费老师都曾感叹:“此笔记思路条理,有大家风范!”
多少人梦寐以求想借阅一页而不得!而现在,她竟将涵盖所有中考科目、凝聚无数心血的手抄本,如此沉甸甸地……交付于我?!
“玉凤姐!这……这太贵重了!太重了!为什么要给我?”我抱着怀里这厚逾半尺、重若千钧的“知识圣殿”,心脏狂跳如擂鼓,巨大的惊喜与惶恐交织,几乎将我淹没。
手臂被压得发酸,但这分量带来的却是无与伦比的震撼:“这……这可是你……”
我语无伦次,不知如何表达这滔天的感激与震撼。
“我用不着了。该记的!”姜玉凤清冷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脸上依旧是那副亘古不变的平静,她抬手,指尖轻点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这里!”
她的目光微微侧移,仿佛穿透了结霜的窗棂,投向外面铅灰色、无边无际的天空和无声飘落的细雪。
她的声音轻柔了许多,却带着一种磐石般不容置疑的笃定:“年后,就剩你一个人在这边了。”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我的脸上,清晰地吐出八个字:“陈莫羽,好好加油!9月1号,一中见!”然后轻盈地转身走向门外。
“年后只剩我一人?!”这句话像一颗冰锥,瞬间刺穿我的心脏,寒意与巨大的疑惑瞬间炸开,“玉凤姐?!这是为什么?”
我抱着那沉甸甸的笔记,踉跄追到门口,寒风裹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欧阳转学我知道,可你们……若曦、梦瑶、晓晓、胖子……不都在吗?怎么会‘剩我一人’?!”
我的声音在风雪中带着惊惶的颤抖,一种五雷轰顶的不安瞬间袭来。
姜玉凤的脚步在门口薄薄的积雪上顿住,风雪吹拂着她帽檐的绒毛,她没有回头。
雪花无声地落在她深蓝色的帽顶,积起一层素白,她就那样沉默地背对着我,瘦削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甚至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
那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串清脆又急促的脚步声踏雪而来,像一串欢快的鼓点,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伴随着钥匙“叮叮当当”的杂乱脆响,晓晓那标志性的、元气满满的喊声穿透风雪:
“羽——哥——哥——!冻死我啦!看我给你带了啥宝贝——!”
她像一颗裹着风雪发射的小太阳,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呼”地冲了过来。
凌乱的齐耳短发沾满雪花,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呼出的白气氤氲。
她手里拎着个油渍浸润的网兜,几个圆滚滚、金黄油亮的炸肉丸子在里面探头探脑,霸道浓烈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客厅的冰冷。
“咦?玉凤姐!你也在呀!”晓晓一眼看到门口的姜玉凤,大眼睛瞬间迸发出纯粹的惊喜,灿若星辰。
听到晓晓的声音,姜玉凤缓缓转过身。对着晓晓,她脸上那万年冰封的表情,竟罕见地裂开一丝缝隙,她朝晓晓走近一步,微微倾身,凑到了晓晓耳边。
两个女孩,一个清冷如霜,一个热情似火,距离近得短发几乎相触。
姜玉凤嘴唇翕动,飞快地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最轻柔的风掠过羽毛,站在旁边的我,半个字也捕捉不到。
我只看到晓晓那双亮得惊人的大眼睛,随着姜玉凤的低语,先是惊讶地微微睁圆,随即,瞳孔深处仿佛被投入了细碎的金粉,一点点亮起来,越来越璀璨。
然后,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最后,一个大大地、心领神会又无比灿烂的笑容在她冻红的脸上绽放开来,如同雪地里怒放的向日葵。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清脆响亮:“嗯!嗯!知道啦!谢谢玉凤姐!”
姜玉凤直起身,脸上那丝微弱的暖意瞬间收敛,恢复惯常的清冷。她转向我,略一点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走了!”
没有丝毫留恋,她决然转身,那瘦削挺直的深蓝色身影,迅速融入门外茫茫的雪幕之中。
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迅速被新雪温柔抹去的足迹。
“玉凤姐找你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我关上门,隔绝了寒气,迫不及待地问晓晓,眼睛却瞟向桌上那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网兜。
晓晓搓着冻红的小手哈气,走到桌边放下网兜。几个金黄油亮的肉丸子骨碌碌滚出,浓郁的肉香混合焦香瞬间统治了空间。
她狡黠地转了转大眼睛,冲我做个鬼脸,拖长调子:“嘿嘿——秘——密!天机不可泄露哟!”
“嘿!打什么哑谜!”我好奇心爆棚,伸手作势要捏她脸蛋,“还有,玉凤姐说什么‘年后只剩我一人’?听着怪吓人的!你们几个……该不会集体跑路吧?”这念头让我心惊肉跳。
晓晓灵巧地矮身躲开,同时飞快抓起一个温热的炸丸子塞进我嘴里:“跑什么路!想得美!快尝尝,我妈刚炸的!香不香?堵住你的嘴,省得胡思乱想!”
温热的丸子外酥里嫩,滚烫鲜香的肉汁在口中爆开,瞬间征服了味蕾。
“唔……好吃!”我含糊地赞美,但好奇的小猫挠得更凶了,“不行!”
我努力咽下:“你得说清楚!玉凤姐那笔记,厚得能防身!还说‘只剩我一人’?还有你俩刚才嘀咕啥?”
晓晓小口咬着丸子,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小仓鼠。
她咽下食物,大眼睛弯成月牙,闪烁着促狭又温暖的光:“羽哥哥,你怎么跟个好奇宝宝似的?玉凤姐给你笔记,那是天大的认可!觉得你是块好料子!你就偷着乐吧!她那笔记,可是号称‘铁砂掌’配‘九阴白骨爪’,专治学习各种不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你呀,抱紧这宝贝,使劲啃就对了!”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带着油香的手指,先戳了戳我怀里沉甸甸的牛皮纸包,发出闷响,又调皮地戳戳我心口。
“至于别的嘛……”她故意拉长调子,眼中狡黠更盛,“现在说出来多没劲?马上就要过年啦!咱们藤萝七侠的首要任务就是——”
她双手叉腰,挺胸昂头,声音充满活力,“开——开——心——心!吃——好!喝——好!玩——好!把烦恼、疑问、不开心,统统打包!”
她双手夸张地向门外一扬,“丢到明年去!让它们自个儿凉快去吧!”
“可是……”怀里笔记的重量和姜玉凤那句预言般的话,像块石头压着我。
“哎呀,别可是啦!”晓晓不由分说,一把拽起我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走啦走啦!回家!我妈炖的排骨都快香飘十里了!再磨蹭,胖子那狗鼻子闻见,能翻墙进来连锅端!快走快走!”她连珠炮似的催着。
被她连拖带拽拉出门,寒风夹雪扑面而来。晓晓却更紧地挽住我胳膊,半个身子靠过来取暖。雪花落在她短发和长睫上,凝成晶莹冰粒。
“羽哥哥,”她忽然侧头看我,风雪中声音格外清晰,带着少有的认真,“信我。现在不明白的事,到了该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懂了。玉凤姐的话……有她的道理。”
她顿了顿,挽着我的手臂紧了紧,笑容重新灿烂:“但不管怎样!”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咱们七个人,心是连着的!永远!就算暂时……嗯……‘地盘’要变一变,也改不了咱们是‘藤萝七侠’这铁打的事实!现在嘛,”她扬起下巴,豪气干云,“天大地大,过年最大!走!回家吃肉丸子去!!”
她的话语,带着少女特有的真挚和盲目的乐观,像一股暖流注入心田,暂时冲散了不安和疑惑。
是啊,藤萝七侠!这个自封的、有点傻气却无比珍视的名号,是我们七颗心相连的凭证。
看着晓晓冻红却神采奕奕的脸,感受着她手臂传来的力量和毫无保留的信任,怀里的笔记似乎也添了一份被托付的暖意。
“行!听你的!”我笑着,伸手拂去她发上的雪花,“开开心心过年!天塌下来,肉丸子先顶着!”
“哈哈!这才对嘛!”晓晓得意地晃晃脑袋,“肉丸子顶天立地,战无不胜!”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咯吱作响的雪路上,朝着晓晓家飘香的院子走去。
身后,我家光秃秃的藤萝架上,新雪温柔覆盖了姜玉凤留下的谜之足迹。
刚走到晓晓家院门口,胖子张晓辉的哀嚎就穿透风雪:
“阿——姨——!亲阿姨!再赏一个!就一个!晓晓肯定给老陈藏了一大兜!我是闻着味儿爬过来的!馋虫快把我肠子啃成渔网啦!”
晓晓妈带笑的声音紧随其后:“去去去!小胖墩儿!急啥?锅里多着呢!等开饭!晓晓给莫羽送的是最酥的!你?等着!”
“嗷——!偏心啊!我的心哇凉哇凉!”张晓辉捶胸顿足的假哭和桌椅碰撞声乱成一团。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晓晓狡黠眨眼,突然松开我,“嗖”地蹿进院门大喊:“报告!肉丸子护卫队凯旋归来!物资安全送达!敌军胖子已被成功阻击在厨房外!请求归队!”
院子里爆发出晓晓妈的大笑和张晓辉更夸张的“控诉”。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内暖黄的灯光、氤氲的热气,听着熟悉的喧闹。
屋外,风雪更急了,呼啸着卷过屋檐。
晓晓家的温暖笑语、炖肉浓香、张晓辉的耍宝,还有口袋里晓晓塞来的两颗温热的肉丸子,散发着坚实温暖的年节气息,暂时包裹着未知的波澜。但姜玉凤那句“只剩一人”和晓晓的保密,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不断。
管他呢!过年最大!
我搓搓冻麻的脸,深吸一口混合肉香雪气的空气,正要抬脚进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回怀中的牛皮纸包。
我鬼使神差地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包裹的一角,露出了里面手抄本深蓝色的硬质封面。
《中考核心考点笔记》——几个遒劲有力的楷体字映入眼帘,正是姜玉凤那标志性的、带着金属般冷冽质感的字迹。
我翻开厚重的封面,第一页的空白处,赫然是两行墨迹未干般清晰的题词:
孤军非末路,攀藤即青云。
字迹依旧是姜玉凤特有的冷峭风格,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就在这两行字的右下角,一个与这冷峻文字格格不入的、甚至有些稚拙的简笔画,攫住了我全部的视线——一只蜷卧着的麒麟。
线条简洁,却形神兼备。它微微蜷着身体,头颅低伏,似乎在沉睡,又似乎在积蓄力量。麟角峥嵘,即便只是简单的勾勒,也透着一股沉睡中的威严。麒麟的尾巴盘绕身侧,形成一个安稳的弧度。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图案……这图案太熟悉了!胖子!张晓辉!这是他最痴迷、画了无数遍、贴满了铅笔盒和课本扉页的科幻小说里的那只上古神兽——墨麒麟“麟焱”!
胖子曾无数次眉飞色舞地向我们描述过它的神骏和力量,说它是他心中的图腾!
姜玉凤……她竟然在这样一份凝聚了她所有心血的、严肃到近乎冷酷的“武功秘籍”的扉页上,画了一只胖子最爱的、蜷睡的麒麟?!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
冰冷的期许(笔记),滚烫的谜团(“只剩一人”),此刻又混杂了这深藏于冷冽字迹下的、属于友情的隐秘图腾(麒麟)……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汹涌而至。
她是在提醒我不要忘记伙伴?还是以此象征某种蛰伏待发的力量?或者……这麒麟本身就指向胖子,暗示着某种与他相关的变故?
院外,风雪愈发凄厉地呼啸起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着门窗,发出呜呜的悲鸣。
一股强烈的、冰冷的预感,如同这骤然猛烈的风雪,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
离别……比预想中更快、更彻底的离别,似乎正裹挟着漫天风雪,呼啸着迫近。
我下意识地,用尽全力,攥紧了怀中那本厚如砖石、承载着期许、谜团与麒麟图腾的笔记。
牛皮纸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那沉甸甸的分量,此刻更像是一份即将压上肩头的、孤独前行的战书。
晓晓家墙上的老式挂历,“财神爷”依旧咧着嘴,喜气洋洋地笑着。毛笔字写就的日期,在灯光下像一道刺目的封印:
乙亥年 腊月二十八。
第68章 焰裂长夜
1996年2月18日,农历除夕,17:20。
夜幕低垂,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夜空晴朗如洗,但空气却又冷又硬,吸一口,冻得肺管子发麻。
我裹紧了新买的天蓝色羽绒服,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化雪后泥泞的路,往沙河大堤走。
晓晓在电话里神神秘秘,非要约这儿看烟花,还特意嘱咐:“穿暖和点儿啊!”
远远就看见河堤下那个金黄色的身影了,像颗移动的小太阳。晓晓也穿了新羽绒服,金灿灿的,围着同色围巾,衬得小脸红扑扑的。她怀里抱着个卷成筒的浅蓝色东西,正踮着脚朝我这边张望。
“羽哥哥!这边!”她看见我,眼睛一亮,挥着手跑过来,脚下的薄雪嘎吱作响。
“啥好东西啊?抱这么大一筒?”我瞅着她怀里的东西,像……野营垫?
“当当当当!”她得意地把那卷东西往我面前一举,“浅蓝色加厚野营垫!我妈单位发的福利!我偷偷顺出来的!”
她大眼睛忽闪忽闪,带着点小狡黠:“一会儿找个背风的地儿铺开,咱们坐着看烟花!省得站着累,冻成冰棍儿!”
沙河边风大,吹得人脑仁疼。晓晓像只机灵的小鹿,拉着我在河堤背风坡的林子里钻。枯枝挂着残雪,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薄雪。
绕了一会儿,还真给她找到一处好地方:几棵高大的老杨树围成个半圆,像个天然的凹型小窝,一面敞口对着结了冰的沙河河面,风到了这儿,果然小了许多,只在树梢呜呜低吼。地面覆盖着一层干净的新雪。
“就这儿了!完美避风港!”晓晓欢呼一声,麻利地抖开那张浅蓝色野营垫,平整地铺在雪地上。她拍了拍垫子,仰起冻得微红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羽哥哥,坐!”
我挨着她坐下,垫子很厚实,隔绝了地面的寒气。肩膀挨着肩膀,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也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暖意。
空气里飘来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带着硫磺味儿,是辞年炮开始了。
我们静静地坐着,望着冰封的河面和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一时都没说话。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轻轻的,打破了这片静谧,“我有事儿跟你说。”
“嗯?什么事?”我应着,心里那点不安的预感又冒头了。
她微微侧过头看我,大眼睛里映着深蓝色天光下的雪色,很清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元宵节,”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我,还有若曦、玉凤姐、梦瑶姐,还有胖子张晓辉,我们五个,就要去油田一中了。”
我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去一中?干什么?”
“上高一预科班,”晓晓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提前学高中的课程。开学就是正月十六。”
预科班……提前学高中……元宵节就走……这几个词像冰坨子砸进我的心湖。
“欧阳俊华什么时候走呢?”我追问着,声音有点儿发紧。
“他……”晓晓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正月十一,跟他爸去郑州,转学至郑州大学第一附属中学。他……”
她抿了抿唇,语气里带着点女孩儿们特有的愤懑:“他跟梦瑶姐分手了,分得……挺突然,也挺那个的,梦瑶姐哭了好几天。所以,我们四个女生说好了,不去送他!”
她看着我:“但他肯定会通知你和胖子,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信息量太大,像一阵冰雹劈头盖脸砸过来。
胖子、若曦、玉凤、梦瑶、晓晓……都要走了。
欧阳也要走了,还是以这种方式。
藤萝架下,紫藤花旁,七个人的喧闹,转眼就要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
空落落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头顶。刚刚还觉得暖和的并肩而坐,此刻也挡不住那股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热闹的病房探望,家宴的欢笑,雪中校园的嬉闹,胖子被“抓包”的窘态……一幕幕闪过,最终定格在眼前这片空旷寂静的雪林冰河。
我沉默了,望着河面上倒映的、越来越深的暮色。
孤寂。刚从病痛和孤寂中挣扎出来,刚重新拥抱了友情(或许还有朦胧的情愫)的热闹,转眼又要被抛回更深的孤寂里。
晓晓在我身边安静地等着,没说话,只是肩膀更紧地挨着我,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空洞感,才慢慢沉淀下去。在我的心里,有个地方反而奇异地生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我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哈哈……”我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点儿自嘲,也带着点儿豁出去的劲儿。
晓晓诧异地抬起头看着我。
我转过头,迎上她那双写满担忧的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轻松些。
“晓晓,”我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静,“你别担心!”
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坚定的弧度。
“我是陈莫羽,”我半开玩笑地说,试图驱散凝重,“我是一只北方的孤狼,我已习惯了冬季孤寂的草原!”
晓晓的眼睛瞬间睁圆了,小嘴微张,显然没料到我会蹦出这么一句。
“没事儿!”我看着远处河堤上亮起的一盏孤灯,语气认真起来,“孤狼也有孤狼的活法,你们自去奔你们的前程,我就在这儿,把该打的仗打好。”
我重新看向她,眼神笃定:“我们都在往前走,只是路不同,终点总会再见的,对吧?”
短暂的愣怔之后,晓晓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子。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和鼓励,驱散了所有凝重的气氛。
她眉眼弯弯,用力地点点头:“嗯!羽哥哥!”
她声音清脆,带着无比的信任:“你肯定行!我们都要好好的!即使一中不见,未来高考我们也一定要在郑州大学见!”
她伸出一根小指:“说定了?”
“说定了。”我伸出小指,郑重地勾住她的小指。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股暖流直抵我心。
就在这时——
“咻——嘭!!!”
巨大的声响伴随着绚烂的光芒,骤然撕裂了深蓝色的天幕!
第一簇金红色的火焰之花在夜空中怒放,流光溢彩,瞬间点亮了整个河岸,也照亮了我们并肩而坐的身影和身下那张浅蓝色的野营垫。
“开始了!”晓晓兴奋地低呼,仰起脸,清澈的眸子里映满了璀璨的光华。
紧接着,更多的“咻咻”声划破寂静,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无数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腾,在最高处轰然绽放,化作千姿百态、绚烂夺目的巨大花冠。有的如垂柳摇曳,有的似金菊怒放,有的像流星雨般倾泻而下。噼啪的爆裂声和远处更密集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旧岁的终结与新年的来临。
夜空成了最华丽的舞台,上演着瞬息万变的视觉盛宴。每一次光芒的炸裂,都映亮了晓晓专注而欣喜的侧脸,映亮了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花,也映亮了我眼中翻涌的离愁与对未来的憧憬。
我们肩并着肩,头几乎靠在了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仰望着这片被焰火撕裂、又被色彩重新填满的长夜。
在这壮丽的景象面前,刚才的失落似乎被暂时冲淡了。寒冷被隔绝在厚实的垫子和羽绒服之外,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体温和心跳,伴随着烟花升腾绽放的韵律,构成此刻最真实的陪伴。
“真美啊……”晓晓轻声感叹,呼出的白气迅速融入冰冷的空气。
“嗯,”我应着,目光从星空收回,落在她被焰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颊上,“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也像一场……更盛大的开始。”
晓晓转过头,对上我的视线,火光在她眼中跳跃:“羽哥哥,你说得对!是告别,但更是开始!我们都要开始新的路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虽然不在一个地方,但我们都在努力,为了那个终点再聚。我相信你,就像……”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在烟花的光芒下若隐若现:“就像我一直相信的那样。”
我的心被一种温暖而酸涩的情绪填满。离别是苦涩的,但此刻并肩仰望星空的这份情谊和期许,却像烟花本身一样,短暂却炽热地燃烧着,足以照亮前行的勇气。
“我也会努力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为了……郑州大学见。”
晓晓笑了,那笑容比天上的烟花更明亮,充满了纯粹的信任和期待。
烟花表演持续了很久,璀璨的光芒一次次照亮天地,又归于短暂的黑暗。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依偎着,分享着这份除夕夜的壮丽与宁静。
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对某簇烟花形态的赞叹,或是对未来高中生活的零星想象。
谈论着油田一中严格的管理和陌生的环境,也谈论着各自可能遇到的挑战。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对彼此选择的尊重与支持。时间在流光溢彩中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簇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散尽,留下久久不散的烟雾和淡淡的硝烟味时,四周的喧闹似乎也平息了许多。
我下意识地低头,借着远处家属院透出的朦胧灯火,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九点了。”我轻声说。
“啊?这么快!”晓晓有些惊讶,随即也笑了,“感觉才刚坐下没多久呢。”
“是啊,美好的时光总是显得短暂。咱们该回去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雪沫子,然后伸手把晓晓也拉了起来。
我们小心地拍打着彼此羽绒服后背可能沾上的雪屑。
“嗯!”晓晓点点头,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看烟花时的兴奋红晕。
我弯下腰,将那张承载了我们除夕夜回忆的浅蓝色野营垫仔细地卷好,卷成一个结实的圆筒,然后稳稳地夹在右臂的腋下。垫子带着我们坐过的余温。
“走吧。”我说。
晓晓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地、带着点依恋地挽住了我的左胳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能感受到她手臂的力道和体温。
“嗯,回家!”晓晓轻声应着。
我们并肩走出这片小小的、被高大杨树守护着的避风港,脚下松软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头顶,被无数烟花撕裂又渲染过的夜空,此刻显得格外深邃静谧,几颗早春的寒星悄然浮现,点缀着尚未散尽的硝烟薄雾。
沿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身后的沙河冰面沉入更深的黑暗,而前方,油田家属院的方向,灯火通明,温暖的光晕染亮了一大片天空。
那里有饭菜的香气,有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喧闹,有等待孩子归家的父母,有万家团圆的除夕氛围。
夜风依然寒冷,吹在脸上像小刀片刮过。但我们的步伐轻快而坚定。晓晓挽着我的手臂,依偎着我,像一只归巢的小鸟找到了依靠。
我们低声交谈着,话题轻松而跳跃,从刚才最漂亮的烟花形状,说到明天拜年可能拿到的压岁钱,再说到寒假作业还剩多少……刻意避开了即将到来的离别,只享受着此刻并肩同行的温馨。
昏黄的路灯将我们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又随着步伐移动、交织。
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浅浅的幸福笑容。那笑容源于共同拥有的除夕夜的绚烂记忆,源于彼此无声的陪伴与支持,更源于内心深处那份对未来的笃定——纵使前路分离,但目标一致,终将重逢。
我那只自诩的北方孤狼,此刻胸腔里,不再只有离别的寒意,更充盈着被信任、被期许的暖流,以及被这除夕焰火点燃的、照亮前路的点点星光。
我不再是孤身一人,现在,我的臂弯正挽着一份沉甸甸的约定和一份足以抵御任何寒冬的温暖。
灯火通明的家属院越来越近,家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我们相视一笑,挽着手臂,一同走进了那片明亮的光晕里。
第69章 兄弟情深
1996年2月28日,农历正月初十,星期三,晴
油田冬天的晴天,蓝得晃眼,一丝云彩都没有。阳光金灿灿泼下来,可惜没啥暖和气儿,照在没化干净的残雪上,反射的光刺得人眼晕,吸进肺里的空气还是跟塞了小冰碴似的。
初一到初五我和晓晓都各自在家忙着过年的事情,初六以后晓晓每天上午过来给我补习1-2小时功课,中午午饭前她就回家了,有时候在母亲的一再挽留下她会留下来吃午饭,每次吃完午饭还不忘帮母亲收拾饭桌和刷碗,干完活儿后才回转家中,母亲每每对晓晓称赞不已,让我多学着点儿。
今天上午晓晓给我补完课后要走,被母亲留了下来,母亲做了晓晓最爱吃的红烧肉,晓晓非常高兴,吃过午饭收拾停当之后,晓晓与父亲、母亲和我告别,临走前晓晓拉着我的手说:“羽哥哥,明天欧阳俊华就要走了,你和胖子去送送吧!我们就不去了!”
“好!我下午和胖子约一下,到时候我俩一起去送他!”我回应着。
“好!明天送走他后早点儿回来!我下午再来给你补课!拜拜!”晓晓叮嘱我。
“嗯嗯!知道了!拜拜!”我喏着。
送走了晓晓,我回到屋里,感觉有点儿困,正在准备回卧室眯会儿,“铃铃铃”电话铃声响起,我接起电话:“喂?哪位?!”
“我了!欧阳!赶紧到我这儿来,我叫了胖子,咱仨好好聚聚!”欧阳俊华的大嗓门在电话那头响起,“别忘了跟阿姨说一声,晚上住我这儿不回了啊!快点儿啊!等你了!”
“哦!哦!好好!马上到!拜拜!”电话挂断后,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哎!没想到欧阳俊华转学去郑州的事儿,这么快就到了!心里不免多添了几分惆怅与不舍!
我向母亲打了招呼,母亲叮咛我明天送走欧阳俊华后早点儿回来,我答应着,裹紧那件天蓝色羽绒服,缩着脖子出了门。
我先到四中旁边的精品屋跑了一趟,用压岁钱买了一个巴蒂斯图塔的手办作为临别礼物,我想这个欧阳俊华一定喜欢(巴蒂是他最爱的球星),出了精品屋,我拎着精品袋缩着脖子往欧阳俊华家那栋显眼的二层小楼走。
快到楼下时,看到胖子张晓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裹得像个球,只露出俩大眼睛在外面滴溜溜乱转,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六瓶蓝标北冰洋橘子汽水,瓶子上还结着小冰珠。
“老陈!”张晓辉看见我,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闷在围巾里,他晃了晃手里的汽水,“欧阳说他家管饭!咱俩是不是也得意思意思?你看!还是冰镇的!中不?”
我瞅着那在冷空气里直冒寒气的瓶子,哭笑不得:“我去!冬天喝冰镇,恐怕也只有你胖子能想出来了!中!老中了!待会儿欧阳的牙被冰掉了,该找你说事儿了!哈哈!”
张晓辉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嗯嗯~~~那不能,他牙口老好了!”
“好吧!”我伸手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正是欧阳俊华,他穿了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肩膀更宽了,高大的身板把门框都堵了半边。
他看见我们,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那股子熟悉的、像小太阳似的热乎劲儿扑面而来。
“快快快,进来!外头冻死个人了!”欧阳俊华侧身把我们让进去,顺手接过张晓辉手里的汽水,掂量了一下,眉毛一挑,“哟呵,胖子,下血本了啊?冰镇北冰洋!够兄弟!”
他作势要拍张晓辉的肩膀,张晓辉灵活地一缩脖子躲开了(欧阳劲儿太大,怕被拍疼!)。
我把精品袋顺势递给了欧阳俊华:“接着,新年礼物!巴蒂斯图塔手办,我猜你一定喜欢!”
“我去!羽哥!这多不好意思啊!让你破费!你看看这!哎!行!收着了!谢谢!谢谢!快进!快进!”欧阳俊华热情地把我们让进屋里。
屋里暖气十足,带着点儿午饭时饭菜的香味儿。
欧阳叔叔在客厅看报纸,看见我们进来,和气地点点头打招呼:“小羽,晓辉来啦?你们小哥仨好好玩啊!俊华,招待好两个好兄弟啊!快上楼去吧!”说完又低头看他的报纸去了。
“得令!”欧阳俊华应了一声,推着我们往楼上他的卧室走,“走,去咱仨的地盘儿!”
欧阳的卧室在二楼朝阳的屋子,宽敞明亮,墙上贴着几张球星海报,靠窗一张大书桌,最显眼的是床边地上那个崭新的、亮闪闪的Vcd机和旁边堆得小山似的碟片盒子。
张晓辉眼睛“唰”地就亮了,扑过去翻检:“我去!欧阳!你这装备鸟枪换炮了啊!这么多!《古惑仔之人在江湖》?《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唐伯虎点秋香》?《逃学威龙》?还有……《新不了情》?文艺片儿你也看?”
欧阳俊华一屁股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席梦思床垫上,床垫跟着弹了弹。
他拿起床头柜上一个银色外壳的短波收音机,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旋钮,收音机里传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和模糊不清的外语播音。
“嗨,我爸朋友送的,”他放下收音机,语气有点儿刻意地轻松,“说让我去新学校前放松放松。胖子,别翻了,今天咱不看碟!”
“啊?”张晓辉刚拿起一张周星驰的片子(《唐伯虎点秋香》),有点懵,“那干嘛?咱们干瞪眼啊?”
欧阳俊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变戏法似的掏出两样东西——一瓶贴着洋文标签的红酒,还有一盒崭新的麦克风!
“噔噔噔噔!”他把麦克风往张晓辉手里一塞,又举了举红酒瓶,脸上挤出个大大的笑容,“今天,咱仨,喝酒,K歌!不醉不归!”
我和张晓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这家伙今天不对劲”的信号。大中午的,喝红酒K歌?还“不醉不归”?
“欧阳,”我走过去,盯着他的眼睛,“你……这整得跟最后的晚餐似的!啥情况?”
欧阳俊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咧得更开,用力拍了下我的肩膀:“想啥呢!羽哥!就是高兴!想着明天……”
他顿住了,吸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儿沉闷:“……想着明天以后……哥几个就难得这么聚了,趁今天都在,疯一把!”
“明天?”张晓辉好像不知情一样,抱着麦克风,大眼睛里全是疑惑,“明天咋了?正月十一……离开学不是还早吗?”
看来张晓辉是真不知道欧阳俊华要走的事儿,大概率是王若曦和姜玉凤气不过没告诉他。
欧阳俊华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房间里只剩下收音机里滋滋啦啦的背景噪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身,脸上那刻意撑起来的笑容没了,只剩下无奈和歉疚。
他挠了挠他那头硬硬的短发:“胖子,羽哥……明天,我就走了。跟我爸去郑州,转学到郑州大学第一附属中学。手续……都办好了。”
“什么?!”胖子手里的麦克风“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明…明天?郑州?!欧阳!你丫不够意思啊!现在才说?!”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欧阳俊华的胳膊,使劲地摇晃,“这么大的事儿!你憋到现在才放屁?!”
我也懵了,虽然晓晓和秦梦瑶早就说过,但当我亲耳听到欧阳俊华说到“明天”这个词时,我的胸口就像是被擂了一拳一样,疼而憋闷,透不过气来。
看着胖子激动地晃着欧阳,看着欧阳那张熟悉又突然陌生的脸,巨大的失落感猛地攫住了我。
“胖子!胖子你听我说!”欧阳俊华抓住胖子激动的手腕,“不是不想告诉你们!是……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总觉得……说了,这最后一天就不好过了!”
他看向我:“羽哥,你……你应该知道点吧?晓晓和…秦梦瑶……”
我点点头,喉咙干涩发紧:“嗯,听说了点。但没想到……这么快!”
张晓辉看看我,又看看欧阳俊华,慢慢松开了手,一屁股坐回床上,把麦克风捡起来,抱在怀里,低着头,闷闷地说:“哎!……真他妈没劲…”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那该死的收音机噪音。
“所以啊!”欧阳俊华猛地提高了音量,他弯腰把那瓶红酒拎起来,用开瓶器“啵”地一声拔掉木塞,“今儿咱谁也别提那些!就是喝!就是唱!就是乐呵!把以前想干没干成的傻事儿,都干一遍!就当…就当给我欧阳俊华送行!行不行?!”
他眼神扫过我和张晓辉。
张晓辉抬起头,眼圈有点儿红,他狠狠抹了把鼻子,一把抢过欧阳手里的红酒瓶:“行!欧阳!算你狠!今儿不把你喝趴下,胖爷我名字倒着写!”他对着瓶口就要吹。
“哎哎哎!死胖子!”我赶紧拦住他,“你当这是喝汽水呢?拿杯子!”
“哦对对对!”张晓辉一拍脑门,风风火火地冲出去找杯子了。
欧阳俊华看着我:“羽哥…”
我走过去,用力捶了下他结实的肩膀:“少废话!开整!先说好,你丫五音不全,待会儿别把狼招来啊!”
“哈哈!怕你啊!”欧阳俊华的笑声终于有了点往日的影子了。
张晓辉拿了三个玻璃杯回来。
欧阳倒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
张晓辉端起一杯:“来!第一杯!祝欧阳……呃……一路顺风!前程似锦!干了!”
他仰脖子就灌,结果喝得太急,“咳咳咳……”呛得满脸通红。
“哈哈哈!胖子你这酒量,跟麻雀似的!”欧阳俊华拍着大腿狂笑,自己也端起杯子猛喝了一大口,结果也皱起了眉头,“嚯!这洋玩意儿…有点儿涩啊!”
“你俩不知道红酒是要小口品的呀?!”我看着他们俩被那损样儿,装大爷似的小小地咪了一口,一股陌生的、带着点果味又有点冲的液体滑进喉咙:“嗯~~~!这玩意儿是没有汽水儿甜哈!”
我们三个哈哈大笑。
“开整开整!”欧阳俊华放下杯子,拿起麦克风塞给我,自己拿起一个,又踢了张晓辉一脚,“死胖子,点歌!《真心英雄》!给爷吼起来!”
胖子手忙脚乱翻碟片。Vcd启动,电视屏幕亮起。旋律响起。
“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欧阳俊华第一个开吼,声音洪亮,调子跑到爪哇国了。
“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张晓辉紧跟着吼,破音破得惊天动地。
我被他俩逗得不行,也吼起来:“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
三个人边喝边唱,没一个在调上,房间嗡嗡作响。
吼完一曲,三人喘着粗气,看着彼此涨红的脸和傻样儿,指着对方哈哈大笑,酒意慢慢上来了,头有点儿晕乎。
“爽!”欧阳俊华一抹嘴,“再来!胖子,点首《朋友》!周华健的!”
音乐再起,舒缓了许多。
我们仨勾肩搭背站成一排。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欧阳俊华的声音低哑下来。
“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张晓辉唱得格外用力。
“朋友不曾孤单过,一声朋友你会懂…”我看着屏幕上的歌词,再看看身边这两个兄弟,胸口的那股酸涩猛地顶了上来。
唱到“还有伤,还有痛,还要走,还有我”时,欧阳突然用力搂紧了我和张晓辉的肩膀。
张晓辉也紧紧回搂住我和欧阳俊华。
我也紧紧搂住了他俩。
三个大男孩,在跑调的歌声明亮的光影里,紧紧抱成一团。
谁也没再出声唱歌,只有电视里周华健的声音还在唱着。
音乐结束,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极力压抑的鼻音。
那股离别的沉重感,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沉甸甸地压在我们三个身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胖子,”我嗓子有点儿发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再点一首……吴奇隆的,《祝你一路顺风》。”
“啊?哦!”张晓辉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在碟片堆里翻找。
欧阳俊华搂着我肩膀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张晓辉找到了那首歌的伴奏碟,塞进Vcd机。
前奏响起,是那熟悉的、带着淡淡离愁的旋律。
我深吸一口气,挣脱开欧阳俊华的手臂,走到电视屏幕前,拿起麦克风。屏幕上蓝白搭配的歌词在滚动闪烁。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欧阳站在藤萝架下颠足球的身影,是七个人在野滩烧烤的欢笑,是他拍着胸脯喊“梦瑶是我女朋友”的张扬……而明天,这一切都将远去。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我的声音有点哑,但努力唱准每一个字,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当午夜的钟声敲痛离别的心门,”唱到这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用力清了清,才继续下去,“却打不开你深深的沉默……”
我睁开眼,看向欧阳俊华,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张晓辉站在我旁边,大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他用手背使劲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可那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顺着胖乎乎的脸颊滚下来。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万语,”我继续唱着,声音里的哽咽再也压不住,“却不肯说出口……”
“你知道我好担心我好难过,”唱到这里,我的视线也彻底模糊了,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却不敢说出口……”
“当你踏上月台从此一个人走,”我几乎是哽咽着唱出这句,眼前仿佛真的看到了明天他将独自远行的背影,“我只能深深的祝福你……”
“深深的祝福你最亲爱的朋友……” 唱到“朋友”两个字,声音彻底劈了,带着浓重的哭腔。
“祝你一路顺风……” 最后这句祝福,几乎是嘶哑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歌声停了。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Vcd机空转的轻微噪音。
我放下麦克风,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毫无顾忌地往下淌。
张晓辉已经哭得呜呜出声,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我,鼻涕眼泪全蹭在我那帅气的天蓝色羽绒服上:“呜……老陈……欧阳……我舍不得啊……呜呜……”
欧阳俊华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他几步冲过来,张开他那有力的臂膀,把我和胖子死死地、紧紧地箍在一起!
他的下巴用力地抵着我的头顶,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进我的头发里,声音带着哭腔的嘶吼:“羽哥……胖子……我的好兄弟!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走啊!我舍不得你们!舍不得油田!舍不得……舍不得……”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三个大男孩,在空寂的房间中央,在闪烁的电视屏幕映照下,紧紧抱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
所有的故作坚强,所有的插科打诨,在《祝你一路顺风》的旋律和我嘶哑的歌声里,彻底土崩瓦解。
离别的痛楚,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一道防线,肆意奔流。
红酒瓶不知何时被碰倒在地上,深红的酒液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也无人顾及。
我们就这样抱着,哭着,仿佛要把未来所有可能积攒的思念和担忧,都在这一刻宣泄干净。
张晓辉的哭声最响,带着孩子气的委屈;欧阳俊华的呜咽最沉,像闷雷滚过胸膛;我的眼泪最凶,无声地浸湿了欧阳胸前的毛衣。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开饭啦!小伙子们!”欧阳叔叔洪亮的声音在楼下适时响起,带着一种平常的温暖,穿透了悲伤的壁垒。
“来了!”欧阳俊华第一个松开我们,用力抹了把脸,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走走走!吃饭去!饿死我了!”他率先往楼下冲,但脚步有些踉跄。
张晓辉吸了吸鼻子,推了我一把,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和亮晶晶的鼻涕印子:“走走走,羽哥,干饭去!化悲愤为食量!”他的声音瓮声瓮气。
餐厅里香气扑鼻。红烧排骨油亮诱人,清蒸鱼冒着热气,鱼香肉丝香气扑鼻,辣子鸡丁麻辣鲜香,还有一大盆酸辣汤。
张晓辉的眼睛黏在排骨上挪不开了,好像刚才那个嚎啕大哭的不是他一样。
“阿姨!您这手艺绝了!”张晓辉一坐下就夹起一块最大的排骨塞进了嘴里,烫得直哈气,但咀嚼得格外用力,“唔…香!太香了!欧阳,你在家天天吃这个?怪不得这么壮实!”他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掩盖还带着哭腔的声音。
欧阳妈妈看着我们仨明显红肿的眼睛和强装的笑脸,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疼惜,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被张晓辉逗笑了:“爱吃就多吃点儿啊!晓辉你这孩子,嘴真甜!小羽,你也快吃!”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大块鱼。
“谢谢阿姨!”我拿起筷子,努力挤出笑容。
欧阳叔叔给我们倒了点饮料,气氛在美食的氤氲热气中,艰难地、一点点重新热络起来。
大家说说笑笑,刻意避开了沉重的话题,聊油田的趣事,聊费政老师的粉笔头又砸中了谁的后脑勺,聊张晓辉过年收了多少压岁钱(结果都被他妈以“保管”名义没收了)。
欧阳俊华话特别多,讲他爸答应去了郑州给他买新足球,讲郑州的烩面听说多好吃。
张晓辉则一边猛吃一边发表评论,试图找回平时的活力:“郑州的烩面?能有咱油田的臊子面香?欧阳我跟你说,你去了那边,肯定得想咱食堂大师傅那手抖出来的‘肉沫’臊子面!还有费政老师的粉笔头!那叫一个准!”
他努力咧着嘴笑,但红红的眼眶和偶尔控制不住的吸鼻子还是暴露了情绪。
他的“粉笔头”笑话,这次成功地没逗笑大家,反而让气氛又有点凝滞。
酒足饭饱(主要是胖子张晓辉饭足),我们仨又溜回了欧阳俊华的卧室。
红酒的后劲加上刚才那场大哭,头更晕了,脚步也有点飘。
下午剩下的时间,就在更加鬼哭狼嚎的K歌(试图用更大声的跑调盖过悲伤)、打打闹闹的摔跤(张晓辉再次挑战欧阳,这次被轻易制服后干脆躺平装死)、以及前言不搭后语的胡吹海侃中度过。
张晓辉讲他珍藏的《圣斗士星矢》最新卷,结果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皮越来越沉,靠着床脚又打起了呼噜。
窗外的天色,就在我们刻意制造的喧闹和张晓辉沉沉的呼噜声中,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屏幕闪烁的光映着我们三个人的脸,光影变幻。
第70章 江河夜语
欧阳俊华走过去,“啪嗒”一声关掉了吵闹的Vcd,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胖子张晓辉均匀的呼噜声。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看着外面油田家属区星星点点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深蓝的暮色里像散落的星辰。
他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寂。
然后,他转身走回来,挨着我和熟睡的张晓辉坐了下来,床垫微微下陷。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台银色的短波收音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收音机里依旧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
“羽哥,”他疲惫中带着沙哑,“梦瑶……她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
我看向他,昏暗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眼睛还有些红肿。
我点了点头:“嗯,晓晓说她……哭了好几天。现在……应该好点儿了。”
我没提秦梦瑶雪夜找我哭诉的事。
欧阳俊华长长地叹了口气:“哎~~~!我对不起她!”
他低下头,手指拧着收音机的旋钮,“我,无法承诺未来!”
“很多事儿……”我脸色凝重,“顺其自然最好,没必要说得太绝对,太绝对了,女孩子是接受不了的!”
“哎~!”欧阳俊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羽哥,我就是个怂货!”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挣扎,有迷茫,还有对未知巨大的惶恐:“郑州离油田……太远了。我爸说,郑州竞争激烈得很,不努力就会被淘汰出局,以后中招、高考、大学、读研和工作,未来变数太大了,你说,我拿什么保证给她一个可期的未来呢?”
他烦躁地抓了抓他那头硬硬的短发,动作带着点儿自暴自弃的意味:“隔着千山万水,靠写信?靠偶尔打个长途电话?那点儿东西,太虚了?时间久了,会耽误她的?让她一个人在油田这边……劳心费神?如果最后不成,到那时,我岂不是更对不住她!”
“呃~~~!我他妈就是个懦夫!不敢担责任!” 他突然用力捶了下自己的大腿,发出沉闷的响声。
床另一头的张晓辉似乎被这动静惊扰,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薄荷糖……”然后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又睡沉了。
我看着欧阳俊华那痛苦又自责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学生时代,早恋本来就不合时宜,更何况是异地恋,成功的机率太小了。
我很理解欧阳俊华现在的处境和决定,但又很担忧伤心难过的秦梦瑶:“她是个好姑娘,特别好!错过了,也许你会……”
“我知道……”欧阳俊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所以……才更觉得对不住她!”
他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房间里只剩下张晓辉的呼噜和收音机微弱的电流声,像时间在耳边缓慢爬行。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用力搓了把脸,像是要把那些烦乱的情绪一下子都搓掉,也像是要抹去脸上的泪痕,“算了!不说这个了!烦!”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有点儿大,“我去放放水!憋死球了!”说着,脚步有点儿虚浮地晃出了卧室,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卧室里只剩下我和熟睡的张晓辉。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油田那熟悉又即将变得陌生的夜景,远处钻井架上的红灯在夜色里规律地闪烁。
我的心里沉甸甸的,欧阳的痛苦和秦梦瑶雪夜里的眼泪交织在一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让我感受到,成长的代价,有时候是如此的仓促和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欧阳回来了,带着一身洗手间的凉气。
张晓辉也似乎被尿憋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含混不清:“几点了……哎哟,膀胱要炸了!”
他迷迷糊糊地、脚步蹒跚地往外走。
等张晓辉解决完个人问题回来,人也彻底清醒了,只是眼睛还肿着。
三个人并排躺在欧阳俊华这张宽大的席梦思床上,头挨着头,脚丫子互相搭着。
欧阳俊华关了灯,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外面路灯的微光,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朦胧的光带。
黑暗像一层温柔的毯子,掩盖了红肿的眼睛和未干的泪痕,也让离别的伤感在无声的掩护下,更加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哎,我说,”张晓辉在黑暗中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儿刚睡醒的慵懒,一丝的感慨和一抹残留的鼻音,“这时间过得……真他妈快啊!感觉昨天咱们七个还在藤萝架底下抢晓晓带的肉包子呢,今儿以后……欧阳就要去郑州当城里人了!”
“滚蛋!”欧阳俊华笑骂了一句,用脚丫子不轻不重地蹬了张晓辉一下,“什么城里人!老子永远是油田的爷们儿!根儿在这儿!”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坚定,但其实张晓辉说得没错,人的差别是与生俱来的,后天努力虽然会有所改变,但改变的力度会相当有限。
“对!”我立刻附和道,“走到哪儿,根儿都在咱油田。这磕头机(抽油机)的声儿,这硫磺味儿(油田特有气味),都刻在咱骨头里了!”
“那是!”张晓辉来了点儿精神,侧过身,黑暗中他的大眼睛似乎也亮晶晶的,“欧阳,我跟你说,到了郑州那个花花世界,你的眼睛可别被迷了!你可别被那些……那些穿着喇叭裤、烫着大波浪的城里姑娘迷花了眼啊!别忘了咱油田的兄弟!别忘了藤萝架!”他故意说得很夸张。
“忘不了!”欧阳的声音斩钉截铁,在黑暗中异常清晰,“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们俩!还有……还有咱藤萝架底下那帮人。晓晓、若曦、玉凤姐、梦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胖子,羽哥……我走了之后,你们要……好好的。上课别打睡觉,让费老师的粉笔头省着点儿用。胖子,少吃点油炸的!羽哥,你……”
他把脸转向我这边:“晓晓……是个好姑娘。真的。比……比好多人都强!”他似乎在有意避开那个名字,“她对你的心,瞎子都看得出来,跟探照灯似的!你小子……别辜负人家,听见没?不然,我放假回来第一个揍你!”
他努力让语气轻松,带着点儿玩笑的威胁。
提到晓晓,我心里一暖,那些沉甸甸的离愁似乎也被冲淡了一些。黑暗中,我仿佛又看到除夕夜河堤上,焰火映照下她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斩钉截铁的“你不会像欧阳俊华那家伙一样,对吧?”。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知道。她……就像……嗯,就像晚上走夜路时,手里攥着的那根火柴,虽然小,但能照亮眼前的路,能暖手……”
我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还能点个烟儿?”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儿离谱,我去,这个破嘴怎么冒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噗——”胖子先憋不住笑了出来,带着点鼻音,“老陈,你这比喻……绝了!点个烟儿?晓晓要知道你把她比作点烟的火柴棍儿,非气得跳脚,然后使出她的‘慕容氏拧耳功’,把你的耳朵拧成麻花不可!”
他模仿着晓晓气鼓鼓的样子伸出手在空中做出一个拧耳朵的动作,黑暗中都能想象到他挤眉弄眼的表情。
“耶诶~~~胖子!停停停!别比划了,想想都疼!我错了!我错了!”我赶紧制止了张晓辉的比划,捂住自己的耳朵,但耳朵依旧能感到火辣辣的疼。
欧阳也闷闷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嗡嗡的震动:“哈哈……前半截儿还挺贴切。晓晓姑娘,身上有股劲儿,像个小火炉,还是烧蜂窝煤的那种,火力旺着呢,专烤你这块不开窍的冰疙瘩。”他的比喻很贴切。
“哎,说到小火炉点烟儿,”张晓辉突然来了劲儿,声音里透着点得意,神秘兮兮地说,“哥几个,告诉你们个秘密!特大号新闻!”
他故意吊足了我们的胃口。
“咋了?捡钱儿了?”我和欧阳俊华异口同声,黑暗中竖起了兔耳朵。
“比捡钱儿刺激得多!”张晓辉声音带着点儿炫耀,“就……就寒假前,考完最后一门那天晚上,在咱们男生宿舍楼底下,那排冬青树后头……”
“说重点!急死人了!”欧阳俊华催促道。
“若曦女神!”张晓辉语速飞快,像是怕自己后悔,“她……她把我拉到冬青树后头!神神秘秘的!然后……趁我不注意……她……她踮起脚……亲了我的嘴一下!”
“啥?!”欧阳惊得差点儿从床上弹起来,床垫一阵乱响,“胖子!你说真的?王若曦?主动亲你啦?!你小子瞎编的吧?!”
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八卦。
“千真万确!骗你们是狗熊!下辈子还当胖子!”张晓辉急了,连赌咒带发誓,“就……就嘴唇碰了一下!凉凉的……好像还有点甜……薄荷糖味儿?啊~~~美妙!”
他似乎还在回味当时的感觉,声音带着点梦幻般的飘忽:“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眼冒金星!不对,是冒粉红泡泡!”
他形容得绘声绘色。
“我去!”欧阳俊华震惊过后,一阵狂喜,用力捶了胖子肩膀一下,发出“咚”的一声,“可以啊!胖子!你发大财啦!若曦女神竟然主动追求你!?你祖上冒青烟了!你的好日子要来了!快说说!然后呢?然后呢?有没有互诉衷肠?约定终身啊?”
他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然后……”张晓辉顿时蔫了,沮丧得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哎……然后……她就跟受惊的兔子似的,‘嗖’一下就跑没影儿了!跑得那叫一个快!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去想问问她啥意思啊?是喜欢我啊还是大冒险输了啊?结果……”
他重重叹了口气:“结果刚拐过楼角,就跟拿着手电筒巡楼的宿管李大爷撞了个满怀!好家伙,那手电光‘唰’地就照我脸上了!吓得我魂儿都飞了!哪还敢问什么啊,赶紧说了声‘李大爷晚上好’,扭头就蹿回306了!一晚上都没睡好!”
“哈哈哈哈!”我和欧阳俊华再也忍不住,在黑暗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床垫子直颤,眼泪都笑出来了。
张晓辉这充满戏剧性、戛然而止的恋爱初体验,简直可以颁今晚的最佳喜剧奖了,瞬间冲散了之前所有凝重的离愁别绪。
“笑屁啊!不许笑!”张晓辉假装恼羞成怒,在黑暗中扑腾着要来捂我们的嘴,“你俩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嫉妒胖爷我有人亲!”
“嫉妒!绝对嫉妒!”欧阳俊华笑得直抽气,一边躲闪一边说,“胖子,你鸭子走了狗屎运了!不过……若曦啊……啧啧,你小子以后有得受了!她那本带锁的茉莉香的日记本里,指不定记了多少你的黑料呢!什么上课偷吃零食啊,漫画书塞课桌啊,睡觉流口水啊……以后吵架,人家都不用张嘴,直接把日记本往你面前一拍,你鸭子就只有跪的份儿啦!”
他幸灾乐祸地预言着胖子的悲惨命运。
“去去去!乌鸦嘴!”胖子嘴上嫌弃着,可那语气里的甜蜜和得意劲儿,在黑夜里却藏不住,“胖爷我……我乐意!”
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点,但微微翘起的嘴角估计能挂油瓶了。
小小的插曲像一阵清风,吹散了笼罩的阴霾。我们仨躺在温暖的黑暗里,话题开始天马行空地跳跃。
先围绕着张晓辉的“薄荷糖之吻”展开深入“研讨”和未来走向分析(张晓辉表示既甜蜜又迷茫)。
接着,火力转向欧阳俊华,调侃他去了郑州会不会被大城市里的摩登姑娘迷花了眼(欧阳发誓自己要努力学习,外面的姑娘如浮云)。
然后,又聚焦到我身上,讨论我怎么应对晓晓的“喷火小恐龙”式的监督和“拧耳功”的威慑,以及我以后在油田四中的“孤军奋战”,独自迎战中考(我表示有晓晓这个“小火炉”在,我将勇往直前)。
聊着聊着,话题又飘向了幻想中的大学生活——没有楚霸王(年级主任楚江南)的黑脸巡视,没有费政老师的粉笔头轰炸,自由得像天上的鸟(胖子补充:食堂得管够肉!)。
最后,在酒精和少年热血的作用下,我们开始畅想未来要一起干的大事:张晓辉说要开个全国最大的漫画公司,出版最牛的国产漫画,打败小日本的《圣斗士》;欧阳俊华豪气干云地说要踢进国家队,带着兄弟们去世界杯现场看球;我说要搞出比《雷电2》、《拳皇95》、《三国志》、《街头霸王2》更牛一百倍的游戏,要风靡整个游戏世界……吹牛皮的感觉真爽,不用上税,哈哈,我们三个傻傻地咧着大嘴陶醉着……
夜,就在这断断续续的、时而伤感时而爆笑、充满各种不靠谱规划的交谈中,越来越深。
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只剩下远处钻井架上几盏固执的红灯。
酒意、疲惫、大哭后的虚脱和倾诉后的放松感,像温柔的海浪,终于将我们三个卷入沉沉的、无梦的睡眠。
房间里只剩下三道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暂时忘记了明天的离别。
第71章 不了情缘
1996年2月29日,农历正月十一,星期四,晴。
窗外汽车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划开了清晨的混沌,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停在了楼下。
刺眼的阳光,宛如一束束锃亮的金针,蛮横地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里挤射进来,在昏暗的房间地板上劈开一道刺目的光路。
脑袋里仿佛塞满了湿透的棉絮,又沉又胀,宿醉的眩晕混合着昨夜的痛哭,让眼皮沉重地睁不开。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欧阳俊华和胖子张晓辉也都醒了。
三个人沉默地爬起,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闷。昨夜那些豪情万丈的誓言、放声的欢笑和肆无忌惮的痛哭,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褪色,只剩下离别的实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嘶……”张晓辉吸溜了一下鼻子,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这红酒……后劲儿可真大,我感觉脑袋里好像还有一群小人儿在敲锣打鼓。”他揉着太阳穴,表情有点儿痛苦。
“跟欧阳拼酒,咱俩合起来都不是他的个儿!”我一边穿衣服,一边悻悻地搭讪着。
欧阳俊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行了,你俩少说两句吧,咱们快点儿下去吃饭!”
我们仨沉默地洗漱完,围坐在欧阳家的小饭桌旁。欧阳妈妈端来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一笼屉白白胖胖的大包子,蒸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离别的愁绪。
“孩子们,趁热吃,吃饱了,身体才暖和!”欧阳妈妈的声音透着慈爱和不舍,眼圈也有些发红。
“谢谢阿姨!”我和胖子连忙应声。
我机械地扒拉着碗里金黄的小米粥,米粒分明,但却味同嚼蜡,离愁淹没了小米粥的香味儿。
张晓辉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嗯……阿姨,您这包子馅儿调得真香!小米粥也熬得香!”
他一边儿吧唧着嘴,一边儿赞不绝口。哎!就知道吃!
欧阳妈妈被他逗乐了:“小胖子!就你最甜!哈哈!快吃吧!” 她轻轻拍了拍张晓辉的大脑袋。
“谢谢阿姨!” 他边说边飞快地又抓起一个包子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欧阳俊华看着张晓辉的憨样儿,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胖子,你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到了郑州,我给你寄那边有名的道口烧鸡,香死你!”
“真的?!说话算话啊!欧阳!要整只的!带卤汁儿的那种!”张晓辉眼睛一亮。
“没问题!”欧阳俊华爽朗地笑着答应着。
客厅中央,欧阳俊华的行李已经准备妥当: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大号旅行袋,还有一个绿色网兜,里面装着他最心爱、表皮已磨得发白的俩足球。它们静静立在那里,像两个沉默而坚决的句点,预告着一段岁月的终结。
欧阳叔叔穿着一件挺括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那串象征出发的车钥匙,已经站在敞开的门口等着了。
清晨凛冽的空气带着寒意涌入。院门外,那辆墨绿色、线条硬朗、在九十年代油田显得格外扎眼和“洋气”的大切诺基吉普车,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趴在尚未化尽的残雪上,冰冷的车身反射着初升阳光冷硬的光泽。
离别的时间,终究还是到了。
“俊华,该走了。”欧阳叔叔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闪着金属光泽的手表,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嗯。”欧阳俊华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
他走过去,动作略显迟缓地背起那个沉重的旅行袋,带子深深勒进他厚实的肩膀,然后弯腰拎起装着足球的网兜。
他走到我和胖子面前,脚步停住。
张晓辉眼睛红肿,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发出响亮的“嘶啦”声,然后张开双臂,给了欧阳俊华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用他那厚实的巴掌使劲儿拍了拍欧阳俊华的后背,“砰砰”的闷响里带着浓重的伤感:“欧阳……保重!到了郑州……安顿下来……一定……常联系!写信或者打电话都行!啊?!”最后一个字破了音。
“嗯~~~!嗯~~~!”欧阳俊华也用力回抱着张晓辉,手臂收得紧紧的,声音同样带着压抑的哽咽:“胖子,你也保重!少吃点油炸花生米!再这么横向发展下去,若曦女神可抱不动你了!”
“哈哈!”张晓辉破涕为笑,带着浓浓的鼻音,用力推了欧阳俊华一把,顺势松开了他,迅速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嘴里还嘟囔着:“我这叫有内涵!懂不?!若曦女神就喜欢我这样的!”话说,胖子这货谈起若曦又开始飘了。
欧阳俊华松开张晓辉,转向我,没说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朝我伸出了紧握的拳头。
我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和他那只同样用力的拳头,在空中狠狠地对撞了一下!
“砰!”
一声沉闷而坚实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瞬间盖过了窗外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
所有的嘱托、不舍、未尽的兄弟情义,还有昨夜那些滚烫的关于未来的约定,都在这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的一拳里了。
拳头相撞处传来清晰的痛感,却带来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踏实。
“羽哥,”他看着我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托,“油田这边……帮我……多照看着点儿!”他的目光里有更深的漩涡儿。
我懂!我重重地、无比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放心吧!”
他像终于卸下了重担,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我晃了一下,然后转身,拎起网兜,大步走向门口,拉开大切诺基后备箱的门先将旅行袋和足球网兜塞了进去,再走向副驾驶方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正准备弯腰坐进去的刹那——
“欧阳!等等!”一声清脆而又带着急促喘息的女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骤然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我们猛地回头。
院门口,四个身影正急匆匆地向大切诺基赶过来。
姜玉凤跑在最前面,气喘吁吁,脸颊因奔跑泛着红晕,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欧阳等等!”
王若曦紧随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胖子张晓辉,带着嗔怪:“张晓辉!你个死胖子!欧阳要走也不说叫我们!”
晓晓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飞快地向我扫来,由于奔跑,气息微喘,胸脯不停地起伏着:“羽哥哥!我们也来送送欧阳!”
“嗯!来得正好!”我会心地点了点头。
走在最后,脚步却仿佛灌了铅的,是秦梦瑶。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羽绒服,清晨的寒风将她额前几缕发丝吹得有些凌乱。
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一双眼睛却深情地盯着即将上车的欧阳俊华,那里面翻涌着的是惊涛骇浪?是痛苦?是决绝?是不舍?还是不顾一切的灼热?
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此刻她还是出现在了欧阳俊华面前。
张晓辉整个人都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显然对她们的到来毫不知情,尤其是看到王若曦,他瞬间有点儿手足无措,怂得直想躲到我的身后,被我一把揪住:“看你那点儿出息!”
我的心也猛地一沉,晓晓不是说她们四个不来了吗,这又是出了什么状况?又是哪位高人出了高招儿?无从知晓!但秦梦瑶终究还是来了。
欧阳俊华彻底僵住,他扶着车门的手悬在半空,身体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他缓缓地直起身,转过头。
当他的目光终于落在秦梦瑶脸上时,那眼神瞬间凝固了,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震惊、茫然、汹涌的痛楚……还有一丝死灰复燃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星火,在他眼底剧烈地燃烧起来。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在空中无声地激烈碰撞、撕扯、纠缠的四目。
他们之间那场“和平分手”、“好聚好散”的协议,在这无声的对视中土崩瓦解被击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难以割舍之痛和难以言说的情愫。
秦梦瑶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跑到了这里,又像是积蓄了所有的勇气。她没有看我们任何人,目光锁在欧阳俊华身上,她伸出冰凉的手,紧紧抓住欧阳俊华的手腕。
“跟我来!”她颤抖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却极具穿透力,清晰传入我们每个人的耳朵。
欧阳俊华踉跄了一下,没有丝毫挣扎,任由她拉着,顺从地被她拽离了车门,拽离了我们,拽离了那辆即将载他远行的钢铁巨兽。
两人朝着院子另一头空旷的角落走去,那里远离吉普车,远离我们所有人,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树和未化的残雪。
他们的背影,在清冷的晨光里,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紧密相连。
我们几个,连同车里的欧阳叔叔,都成了这场无声戏剧的观众,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屏息凝神。
距离有些远,听不清具体的话语,但那肢体语言却诉说着千言万语。
张晓辉紧张地抓住我的胳膊:“老陈,这……这啥情况?梦瑶姐……这架势……不会是要打欧阳吧?” 他一脸担忧。
“胖子,快闭上你的乌鸦嘴,别说话!”我低声道,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对身影。
晓晓轻轻走到我身边:“羽哥哥……昨天下午……我们三个一起去了梦瑶家……聊了半宿……决定还是来送送欧阳!”
我点了点头:“嗯!我和胖子昨晚在欧阳家也没走!”
姜玉凤和王若曦也靠了过来,王若曦小声问张晓辉:“喂,胖子,欧阳昨晚……没事吧?”
张晓辉立刻挺起胸脯:“没事儿!没事儿!我和羽哥都在!就是……就是红酒喝得有点儿高!嘿嘿嘿!”
他挠挠头,换来王若曦一个无奈的白眼儿:“哼!真是有闲情逸致啊!”
此时,我看见秦梦瑶将欧阳俊华的头轻轻搂向自己,她的侧脸线条紧绷,嘴唇紧贴着欧阳俊华的耳边低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欧阳俊华则微微低头,侧耳倾听着,那高大的身躯在秦梦瑶面前显得有几分佝偻。
突然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秦梦瑶的脸,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脸上露出紧张与喜悦交织的神情,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惊雷!
他紧紧地抓住秦梦瑶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变调,虽然听不清,但那口型分明是:“真的?!你说的是真的?!”
秦梦瑶用力地点着头,泪水汹涌而出。
欧阳俊华猛地张开双臂,将秦梦瑶紧紧地箍进了怀里,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滚烫的泪水毫无顾忌地淌下,滴落在秦梦瑶的发间。
秦梦瑶也立刻回应着,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背,脸颊深深埋进他的肩窝,身体同样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啜泣。
两人的头紧紧抵在一起,仿佛要融为一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天地间只剩下那两个在晨光中忘情相拥、哭得像孩子般的身影。
“哇欧……”张晓辉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再次张成了o型,连刚才拿在手里的半个包子掉在雪地里都没发觉,“诶……欧阳……轻点儿?梦瑶姐……快给你勒坏?”
他一脸受用和羡慕的表情。
王若曦用力掐了他的胖胳膊一下:“闭嘴!死胖子!这叫真情流露!懂不懂什么叫浪漫!”
张晓辉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反驳。
“嘀——嘀嘀——!”
大切诺基内,欧阳叔叔按响了喇叭。
短促而尖锐的鸣笛声,像一把冰冷的剪刀,骤然剪断了这凝固的时空。
这声音是命令,是催促,是现实冷酷的回响。
拥抱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他们像是从一场深沉的迷梦中被强行唤醒。
两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分开身体,动作里充满了千万般的不舍。
四目相对,泪痕在彼此脸上清晰可见,但眼神却已截然不同。
绝望的灰暗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明亮所取代,悲伤依旧浓烈,却奇异地混合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坚定和温柔。
秦梦瑶抬起手,用微颤的指尖,温柔而仔细地拭去欧阳俊华脸颊上的泪水,动作里充满了珍视。
欧阳俊华也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掌,笨拙而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就在这时,张晓辉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
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连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
张晓辉立刻捂住嘴,满脸通红,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哼!”王若曦把头扭向了别处,一副“我不认识他”的表情,“你个猪,吓死人了!”
在最后分开前,秦梦瑶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小小的、闪着微光的东西——那是一枚样式极其朴素的银色指环——不容分说地塞进了欧阳俊华外套的口袋里。
欧阳俊华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去抓她的手,却被她轻轻按住。
她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含泪却无比灿烂、带着无限期许的笑容,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说:“等你回来!”
秦梦瑶再次伸出手,这次,她紧紧地握住了欧阳俊华的手,十指相扣,朝着我们,朝着那辆等待已久的大切诺基,一步一步走回来,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阳光拉长了他们依偎的身影。
欧阳俊华的脸上,那沉重的阴霾一扫而空,虽然眼眶依然通红,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充满力量的光芒。
看来这场分手的闹剧在此刻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呼——”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啧啧,瞧瞧人家欧阳这待遇!”张晓辉咂着嘴,一脸羡慕地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再看看我……唉!”
他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瞥向王若曦。
王若曦脸一红,瞪了他一眼:“再贫嘴,信不信我也去郑州?”
“呃——”张晓辉吐了吐舌头不敢再乱吱声。
欧阳俊华牵着秦梦瑶的手走到车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他朝车里的父亲低声说了一句:“爸,再等我一下。”
他松开秦梦瑶的手,但秦梦瑶的手指追随着他的手指不舍地滑落。
他先走向张晓辉,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用力拍着他的背:“胖子!兄弟!保重!常联系!少惹若曦女神生气!”
“嗯!你也一样!多保重!”张晓辉用力点头回应着,“有时间了,我们去郑州找你!”
接着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们的拳头再次在空中重重相撞。
“羽哥,拜托了!”他的眼神里是纯粹的信任,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和笃定。
“放心吧!保重!”我的回答依旧简短,却重若千钧。
最后,他站在了秦梦瑶面前。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其中流转。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伸出手,再次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短暂而有力,然后决然地松开,转身拉开了大切诺基沉重的副驾驶车门,钻了进去。
“嘭”的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加大,低沉有力,震得脚下的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欧阳俊华迅速摇下了副驾驶的车窗,探出头来。
秦梦瑶站在最前方,离车最近的地方,用力地挥着手,嘴唇紧抿着,泪水无声地淌下,她的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悲伤与骄傲的光彩。
我和胖子、姜玉凤、王若曦、晓晓则站在她身后稍远一点的地方,也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大家保重!我走了!放假……我一定回来!”欧阳俊华朝我们喊着,脸上努力挤出笑容,目光越过我们,深深烙在秦梦瑶的脸上,“……等我!保重……”
最后两个字,带着悠长而坚定的尾音。
“一定!写信!打电话!”张晓辉扯着嗓子喊,跳着脚,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手臂,还不忘补充一句:“记得道口烧鸡!整只的!”
“一路顺风!欧阳!”我也大声回应着,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透进了新的光。
墨绿色的大切诺基缓缓启动,宽大的轮胎碾过门口残留的薄冰,发出轻微的“嘎吱”碎裂声。
它驶出院门,在清晨空旷而安静的油田的道路上开始加速,车尾喷出一小股淡淡的青烟。
副驾驶里,欧阳俊华探出窗外的上半身和那只用力挥动的手臂,随着距离的拉远,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那抹象征着离别的墨绿色,彻底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再也看不见一丝踪影。
我们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
张晓辉终于放下了挥舞得发酸的手臂,默默无声,长而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吐出了整个冬天的寒意。他笨拙地靠得我更近了些,伸出手臂,紧紧地挎住了我的臂弯,寻求着支撑。
“唉,真走了。”张晓辉喃喃道,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说:“诶?我包子呢?刚才还在手里呢?跑哪儿去了?”
他像只大狗熊似的,开始在脚边的雪地里乱扒拉,那笨拙可爱的样子,瞬间冲淡了我们离别的伤感。
王若曦又好气又好笑,走过来,将自己手里攥着的那个没吃的还带着温热的包子塞到了他的手里:“喏,馋死鬼!就知道吃!我的给你!”
张晓辉接过包子,眼睛一亮,立刻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还是……还是若曦最……最懂我!”
他一边吃,一边想用油乎乎的手去拉王若曦,被王若曦嫌弃地躲开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秦梦瑶。她还独自站在最前方,望着欧阳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守望的雕像。
初春凛冽的寒气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刮在裸露的皮肤上。
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着远处那些熟悉的景象——林立的钢铁井架,永不疲倦般一起一伏的“磕头机”(抽油机),在清冷的晨光中轮廓清晰,显得无比寂寥。
我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依旧在,“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也许只有这句话能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我总觉得再美的誓言也经不起现实的考验,在现实面前,我们都是渺小的!
张晓辉靠着我,满足地啃着包子。
姜玉凤轻轻扶着王若曦的肩膀,小声地她说着什么。
慕容晓晓则悄然站到了我另一侧,目光望着远方的“磕头机”。
秦梦瑶的背影在寂寥的晨光里显得单薄而倔强,像一株经历了暴风雨却依然挺立的幼竹。
张晓辉吃完包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看着秦梦瑶的背影,小声对我说:“老陈,我觉得吧……梦瑶刚才肯定跟欧阳说,等大学毕业了他们就结婚!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你看欧阳那傻小子,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他顿了顿,又煞有介事地补充道:“不过……要是电子邮箱能寄烧鸡就好了,那玩意儿的传输速度比大切诺基快!”
他天马行空的思维,总是能在最沉重的时刻,出其不意地带来一丝让人哭笑不得的轻松。
“我去,胖子,你鸭子就知道吃!我绝对怀疑你是猪八戒转世的!”我用手轻轻摸了摸张晓辉那撑得像怀孕似的大肚子,“哈哈哈!”
“那才好呢!猪八戒可是‘净坛使者’,可以享尽天下美食!哼哼……”张晓辉笑得开心的样子,看起来越来越像一头猪了。
四个女生也被他逗得花枝乱颤、忍俊不禁。
人的情愫就像是山坡上的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剪不断,理不清。
我看了看身旁的晓晓,晓晓也看了看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一场属于我俩的别离即在眼前。
第72章 都走球了
1996年3月4日,农历正月十五,星期一,晴。
元宵节的日头像个刚出炉的大烧饼,金灿灿地悬在蓝天上,虽然没啥热乎劲儿,但晃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我一手拎着个鼓鼓囊囊、散发着诱人卤肉香气的花布兜(晓晓妈妈塞的“战略储备粮”),一手插在棉袄兜里,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家属区的柏油路上,活像个押运年货的镖师。
晓晓蹦蹦跳跳地走在我旁边,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像小刷子,时不时扫过她红扑扑的脸颊。
“羽哥哥,”她突然停下,大眼睛忽闪忽闪,像藏了两颗星星,“你猜猜,我这兜子里,除了好吃的,还有啥宝贝?”
“嗯?”我故意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兜子,一脸严肃,“不会是把你家那台老掉牙的电子琴也塞进去了吧?胖子要是知道你去一中还带着‘吃饭家伙’,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哎呀!才不是呢!”晓晓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是给你的!”她变戏法似的从自己那个轻便的帆布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用崭新手帕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裹,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还调皮地眨眨眼,“我妈秘制的无敌牛肉干——提神、醒脑、防瞌睡!专治小鸡啄米病!是升学考试居家学习的必备食材!”
“哈哈,多谢晓晓雪中送炭!”我乐呵呵地接过来,隔着布都能闻到那股子霸道的椒麻香,“看来你是怕我在太安逸,时刻保持战斗状态啊!”
“那是!四中也是战场!”晓晓握着小拳头,一脸“重任在肩”的豪迈,随即又噗嗤一笑,“快走啦羽哥哥!再磨蹭,胖子该把他那份‘战略储备’提前消化光了!”
刚拐过最后一排红砖房,油田家属区那个简陋的小车站就映入眼帘。好家伙,站牌下简直成了我们这帮人的欢乐大本营!
胖子张晓辉无疑是全场焦点。他那件簇新的、绷得有点紧的棉袄前襟,醒目地沾着几点可疑的油渍。此刻,他正捧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肉包子(夸张了点儿),腮帮子塞得溜圆,活像一只正在努力囤粮过冬的超级仓鼠。
王若曦扎着精神的马尾辫,双手叉腰站在他旁边,一脸“恨铁不成钢”:“胖子!你是饿死鬼投胎还是怎么着?这都第三个了!看看你的新棉袄!油点子都开花了!形象!注意形象!”
她伸出手指,狠狠地虚点着张晓辉的脑门。
张晓辉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地辩解,小眼睛还滴溜溜地瞟着王若曦手里那个没吃的包子:“唔唔……若曦女神……你不懂……吃饱了……才有力气……在一中继续发光发热……为咱油田争光嘛!再说了,这包子它……它有魔力!吃了能考第一!”
他一边说,一边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姜玉凤站在稍远一点的干净地儿,轻灵的齐耳短发纹丝不乱,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丝看戏般的浅笑,目光扫过张晓辉时,带着点“孺子不可教也”的了然。
波浪卷发的秦梦瑶则倚着站牌杆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眼前这熟悉的热闹场景。
“嘿!老陈!晓晓!这边!”张晓辉眼尖,一眼瞅见我们,立刻把剩下的小半个包子全塞进嘴里,挥舞着那只油光锃亮的胖手,声音洪亮得能把树上的鸟惊飞,“快快快!就等你们俩了!再不来,若曦女神手里的‘状元包’都要被我眼神感化,自动飞过来了!”
“胖子!你给我闭嘴!”王若曦瞬间炸毛,把手里的包子作势要砸过去,最终还是气鼓鼓地塞回自己包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是我的早饭!”
晓晓已经像只快乐的小鸟飞了过去,先亲热地抱了抱王若曦:“若曦!今天穿得真漂亮!”又冲姜玉凤和秦梦瑶挥手,“玉凤姐!梦瑶姐!两位美女姐姐来得这么早呀?!”
“早呀,晓晓!”姜玉凤点点头,难得地开了金口,语气带着点调侃,“这下都齐了,只等车来了!”
秦梦瑶也笑着回应:“晓晓!你这小嘴儿,跟抹了蜜一样!真甜!莫羽,辛苦你护送咱们的‘小粮仓’啦!”
“梦瑶!应该的!应该的!为人民服务是我的荣幸!”我把手里沉甸甸的花布兜往上提了提笑道,又转向张晓辉,“胖子,你这油光满面的,是要提前给新棉袄开光呀?!”
正说笑着,远处传来了“突突突”带着喘息的熟悉引擎声,一辆蓝白相间、风尘仆仆的油田中巴车,像个风风火火的报喜鸟,摇头晃脑地朝着小站驶来,车头“油田一中”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车来啦!”张晓辉一声欢呼,瞬间忘了形象,兴奋地搓着手,大眼睛放光,“一中!重点!俺来啦!烧鸡!烤鸭!肥肠!等着我!”
他这最后一句暴露了终极目标,引来王若曦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儿和姜玉凤一声轻哼。
王若曦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瞧你那点儿出息!赶紧的,准备上车!别堵门!”
司机师傅刚把车停稳,“哗啦”一声拉开有些生涩的车门,张晓辉就第一个像颗出膛的肉弹,“噌”地蹿了上去,身手异常敏捷,还不忘回头嚷嚷:“晓晓!快!我给你占了靠窗的好位置!风景好!风……呃,主要是方便你跟老陈深情告别!”
“死胖子!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王若曦红着脸,紧跟其后上了车。
姜玉凤拎着自己那个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帆布包(里面估计全书呀),步履从容地踏上车阶,还不忘回头对我们说:“莫羽,加油,中考加把劲儿,我们在一中等着你!”
秦梦瑶也拎着轻便的行李,温婉地笑着朝我挥挥手:“莫羽,咱们各自努力,顶峰相见!”
晓晓转过身,可爱的脸庞在阳光下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亮得惊人。
“羽哥哥!”她声音清脆,带着点儿小得意,“‘粮草押运’任务圆满完成啦!辛苦你啦!”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花布兜,又拍拍自己轻巧的帆布书包:“我要走了,你要轻装上阵,中考把失去的阵地夺回来啊!加油!羽哥哥!”
“放心啦,”我笑着把布兜递给她,打趣道,“粮草安全交接!到了那边,记得发挥‘喷火小恐龙’的精神,把重点高中搅它个天翻地覆!还有……” 我压低声音,眨眨眼,“替我尝尝一中食堂的烧鸡、烤鸭和肥肠,看看到底有没有胖子吹的那么神乎!哈哈哈哈!”
“Yes,Sir!保证完成任务!吃遍一中无敌手!”晓晓俏皮地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车上的张晓辉已经等不及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挥舞着手臂,声音嘹亮得能传二里地:“老陈!晓晓!你俩悄悄话说完了没?司机师傅的脚都踩油门上了!晓晓,快上来!位置留给你啦!风景独好!”
司机也很配合地“嘀嘀”按了两下喇叭,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祝福。
“来啦!”晓晓清脆地应了一声,像只灵巧的小鹿,一步就跳上了车门台阶。刚站稳,她却又突然转过身,在车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像一道粉色的闪电,又“噔噔噔”跑了下来。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一头扎进我怀里,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带着皂角清香的拥抱,快得像阵风。
她的脸颊蹭着我的棉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满满的笑意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鼻音:“羽哥哥!加油!四中小霸王就是你啦!我会给你写信和打电话的!”
说完,她像怕自己反悔似的,飞快地松开我,转身又“噔噔噔”跑回车上,动作一气呵成。
车门“哗啦”一声,在我面前利落地关上了。
隔着那层蒙着灰尘却挡不住欢笑的玻璃,我看到晓晓像条小鱼一样坐到了胖子给她占的那个靠窗的位置。
张晓辉正咧着大嘴,双手做喇叭状冲我喊:“老陈!别太想哥们儿!好好在四中打江山!放假我们杀回来吃穷你啊!有空了我给你‘铃铃铃’啊!”
王若曦在他旁边,忍着笑,也用力朝我挥手。
姜玉凤坐在前面,嘴角微扬。
秦梦瑶坐在后面,笑着向我点头。
晓晓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小鼻子都压扁了点儿,她用力地、大幅度地朝我挥手,嘴巴一张一合,笑得像朵盛开的太阳花,看口型分明是:“羽哥哥!四中之王!加油!”
发动机轰鸣着,车身轻快地颤抖,排气管喷出一小股充满干劲的青烟儿。
“走喽!一中!我们来了!”张晓辉兴奋的吼声伴随着车子的启动飘散在风里。
蓝白相间的中巴车像一艘满载希望和欢笑的小船,轻快地驶离了小站,越来越快,卷起一阵欢腾的尘土。
车窗里,那些用力挥舞的手臂,那些灿烂的笑脸,在明媚的晨光中渐渐变小、远去。
晓晓贴在玻璃上的笑脸,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却耀眼的白色光点。
直到车子拐过家属区最后一个弯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只留下车轮扬起的细尘在金色的阳光里跳舞。
我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送别的笑容,手里攥着那包温热的、散发着椒麻香的牛肉干。
晓晓发梢扫过我下巴的微痒,她像小炮弹出膛似的拥抱,还有张晓辉那关于“吃穷我”的豪言壮语,都还在感官里鲜活地跳跃着。
“这帮家伙……”我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心里被一种暖洋洋的、闹哄哄的满足感塞得满满的。
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家属区熟悉的景象在眼前展开:晾晒的被单在风里跳舞,骑二八杠的大叔叮铃铃按着铃,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胖子吃包子的香味和晓晓清脆的笑声。
真好,大家都奔着好前程去了!
推开自家院门,母亲正在水龙头下哗啦啦地洗着元宵节要用的青菜。
“小羽,回来啦?都送上车了?”母亲甩甩手上的水珠,笑着问。
“嗯!送走啦!”我声音响亮,带着笑意,“那场面,热闹得像赶集!胖子一个人就吃了仨大包子,撑得棉袄扣子都快崩了!晓晓跟个小兔子似的,蹦上蹦下!”
“那就好!”母亲也笑了,“孙老师上午托人把手续送来了,”
她指了指窗台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喏,走读和免上晚自习的申请都批下来了。孙老师还写了张条子,说让你在四中好好学,别泄气,金子在哪都发光。”
“知道啦妈!”我乐呵呵地拿起文件袋,顺手揣进兜里。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角落——那个爬满了冬日枯藤的老旧花架。
阳光穿过虬曲盘绕的灰褐色枝干,在地上投下安静而寂寞的影子。
那上面仿佛还回荡着张晓辉噎着嗓子的“豪言壮语”、晓晓不成调的琴声、欧阳俊华吹牛皮的唾沫星子、还有大家七嘴八舌的嬉笑……那些声音,那些挤在一起的热闹身影,像被按下了快退键,倏地一下,从这空荡荡的花架下抽离得干干净净。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满溢的欢闹和暖意,像退潮的海水,呼啦啦地褪去,露出底下光秃秃的沙滩。
一种迟来的、冰凉的寂静,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妈,我上楼了。”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哎,好!一会儿叫你吃元宵!”母亲应着。
我低着头,脚步不再像回来时那样轻快,有些沉地踩上楼梯,回到自己二楼的小房间。
关上门,外面世界的声响仿佛被隔绝了。
刚才车站的喧嚣、张晓辉的咋呼、晓晓的笑语,像被按了静音键,消失得无影无踪。
书桌上,摊着昨晚没写完的物理卷子,旁边静静躺着父亲给我买的那个宝贝——铁灰色的索尼wm-Ex911随身听。
我走过去,拿起它,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手心。打开仓盖,里面放着的磁带,是beyond的《继续革命》。手指有些迟疑地按下播放键,把耳机塞进耳朵。
沙沙的电流声后,黄家驹带着金属质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苍茫歌声,瞬间充满了耳膜,也充满了这个过分安静的小房间:
“……
莫问谁错
苍生中很多
欲望若能降
你会更快乐
别用一生的脑袋
探索这世间
道尽歪曲的众生
闭上眼 作叹息
woo hoo
……”
那歌声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刚才还欢腾的心湖里,激起的不是涟漪,是冰冷的回响。
窗外,元宵节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玻璃,在书桌上投下一块斜斜的光斑,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耳机里的旋律在循环,黄家驹的声音执着地追问着苍天。
晓晓塞给我的牛肉干就在手边,椒麻的香气似乎还在鼻尖萦绕。
张晓辉“吃穷我”的宣言犹在耳畔。
花架下那些枯寂交错的影子,仿佛透过地板,蔓延伸展到了天花板上。
一种巨大的、如同实质般的孤独感,像深秋的寒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缓慢而坚定地将我包裹。
未来一个人的路途,在这beyond苍凉的追问声里,在这过分安静、只剩下尘埃飞舞的阳光中,清晰地、带着点冰冷的重量,铺展在眼前。
我去!都走球了!就剩我一个人了!属于我一个人的战斗,明天就要开始了。
第73章 孤灯启程
1996年3月5日,星期二,晴,年后开学第一天。
清晨,我一个人落寞地挎着帆布书包走向油田四中,走向初三(3)班那个熟悉的教室。
从去年12月29日住院到现在重新返校园整整68天,就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一时间六位挚友全都离我而去各奔前程,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我。
元宵节那场盛大又仓促的离别喧嚣,仿佛还在耳畔嗡鸣,张晓辉关于“吃穷我”的豪言壮语、晓晓那个带着皂角清香的拥抱、中巴车卷起的欢腾尘土……都成了昨日记忆里滚烫又模糊的底片。
整个教室,感觉就像是个骤然被抽干了空气的容器。
我熟悉的张晓辉、王若曦、赵小兵的座位上如今已是空空如也。
我身旁晓晓的位置上也已找不见了她的身影,在我的意识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活泼气息,我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空寂无依!
讲台上,班主任孙平老师一如既往地幽默诙谐,他先对我的回归表示热烈的欢迎,然后就开始讲解新学期的安排、中考的严峻形势以及我们如何复习应考等等,但那些声音落在我的耳中,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隔膜。
巨大的失落感和孤独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沉重,我的呼吸感到愈发憋闷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那包晓晓送的、还带着些许椒麻余香的牛肉干,纸包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来自远方的暖意和提醒。
“莫羽,”孙老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恍惚,他站在讲台边,目光温和而坚定,“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点了点头,回应道:“好的,孙老师。”
整个上午的课,我都像是在浓雾里穿行 老师的讲解、同学的问答,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昨天傍晚,推开院门时那瞬间的寂静,是书桌上摊开的未完成的物理卷子,是随身听里黄家驹那苍茫追问的歌声。
直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尖锐地划破空气,我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溺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
收拾好书包,深吸一口气,我走向位于教学楼一角的孙老师的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粉笔灰、旧纸张和茶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孙老师正伏案批改作业,听到动静抬起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我依言坐下,有些局促。孙老师放下红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透过镜片,温和地注视着我。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惋惜,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和……洞悉。
“感觉怎么样?”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心上。
我张了张嘴,想挤出点“挺好”、“没事”之类的场面话,但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
在他面前,任何伪装都显得徒劳。
孙老师似乎早已预料,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那株见证了无数届学生来去的紫藤花架,枯枝虬结,在早春微凉的阳光下投下寂寥的影子。
半晌,他才转回头,声音低沉而有力:“莫羽,我知道,现在这个教室,对你来说,太空,也太静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欧阳俊华转学了,晓晓、张晓辉、王若曦、姜玉凤、秦梦瑶,都被一中提前录走了。你们曾经热热闹闹的七个人,现在就剩你一个还留在四中这个战场上。”
“战场”两个字,他咬得很重,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失落,孤独,甚至有点委屈,觉得被落下了,是不是?”孙老师的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这些感受,都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丢人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坚定:“但是,莫羽,你要记住!人这一生,有些仗,注定要一个人去打!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去闯!热闹是别人的,本事才是自己的!你既然留在四中,就得像个爷们儿一样,扛起来,走下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住我:“不要觉得你是孤军奋战!你的背后,有我们这些老师!有油田四中这块牌子!还有你自己过去三年打下的底子!姜玉凤留给你的核心笔记,我们给你的那些资料,都是充足的弹药!现在,你就是我们班唯一的尖子,你要重新拾起信心,做一个披荆斩棘的孤勇者”
“孤军奋战又如何?”孙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都是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狭路相逢勇者胜!越是没人看好,越是要争一口气!用你的成绩,狠狠地证明给所有人看——留在四中,一样能行!而且能行得漂亮!行得硬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驱散了那层冰冷的雾气和软弱。
一股久违的热血,混杂着不甘和倔强,开始在胸腔里奔涌、沸腾。
是啊,我陈莫羽怎么能就此倒下呢?一中有什么了不起?我偏要在这四中这片跌倒过的地方,重新站起来,走过这座独木桥!
孙老师看着我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关切道:“当然,光有决心不够,还得有方法,有战友。”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座次表:“考虑到你现在的特殊情况,我给你安排了一个新同桌——刘莉莉。”
“刘莉莉?”我有些意外。
她是班上的文艺委员,性格活泼开朗得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能带来一片笑声和活力,成绩中等偏上,但那份天生的乐观和感染力,在死气沉沉的备考季里,显得尤为珍贵。
“对,就是她!”孙老师肯定地说,“这孩子心大,乐观,特别会给人打气。让她坐你旁边,不是指望她给你讲题,是让她用那股子乐观开朗的劲儿帮你驱散头顶的乌云。你自己也别绷得太紧,弦绷得太紧容易断。备考讲得是持久战,现在还有100多天,完全来得及,你现在拼得就是心态,心态好了,这一关就闯过去了!”
一股暖流悄然注入心田。孙老师真是用心良苦。
这份细致入微的关照,让我鼻子有些发酸:“谢谢孙老师。”
“行了,打起精神来!”孙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沉,带着一种托付的意味,“回去好好规划。记住我的话:孤军奋战,亦能突出重围!四中这块牌子能不能擦亮,就看你这最后一搏了!去吧!”
走出办公室,早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空旷了许多的校园,胸中的块垒仿佛被孙老师那番话击碎了大半。
失落感仍在,但被一种更为强烈的、名为“证明”的欲望所取代。
孤军?那就做那支最锋利的孤军!重围?那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回到教室,果然看到刘莉莉已经把她色彩鲜艳的书包已放在了我旁边的座位上。
她正跟前面的女生说笑着,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像只快乐的百灵鸟。
看到我进来,她立刻转过头,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主动打招呼:“嗨,莫羽!以后咱们就是同桌战友啦!孙老师说了,我的主要任务就是让你别太严肃,保持微笑!放心,这个我在行!”
她俏皮地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那扑面而来的热情和阳光,像一阵暖风,瞬间吹散了我周遭残留的几分孤寂阴冷。
我也忍不住被她感染,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那以后就麻烦你了,莉莉同志。”
“小意思!”刘莉莉爽快地应道,又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八卦,“哎,刚才孙老师找你,是不是给你灌输了什么‘独苗尖子拯救四中’的热血思想?我看他今天看你的眼神,跟看宝贝疙瘩似的!”
我被她夸张的形容逗乐了,点了点头:“差不多吧,孙老师是给我打了一针强心剂。”
“那就好!跟着感觉走,准没错!”刘莉莉信心满满地挥了挥小拳头,“以后有啥烦心事,或者学累了,就跟我说,我负责逗你开心!保证药到病除!”
有这样一位开朗的同桌在侧,仿佛连空气都变得轻松流动起来。
那份沉甸甸的、被寄予厚望的压力,似乎也变得不那么令人窒息了。
放学铃声响起。人群涌出教室,三三两两,谈笑风生。
我婉拒了刘莉莉“一起走一段”的提议(她也申请了走读和免上晚自习),也拒绝了另外几个男生去台球室“放松一下”的邀约。
“不了,家里还有点儿事。”我找了个借口,挎着沉甸甸的帆布书包,独自一人走出了校门。
夕阳将我的影子又拉得很长很长(每次都拉那么干啥?只是这次就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投射在空旷了许多的回家的路上。
没有了胖子张晓辉在身边聒噪地讨论着食堂新菜色和游戏攻略,没有了晓晓像只小麻雀一样在身边蹦跳着分享每天的趣闻,也没有了欧阳俊华勾肩搭背的豪迈和王若曦偶尔犀利的吐槽……
这条路,第一次走得如此寂寥,只有书包里书本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和自己清晰的心跳与脚步声相伴。
推开家门,母亲正在厨房忙碌,饭菜的香气飘散出来。
“小羽回来啦?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母亲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暖。
“嗯。”我应了一声,放下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钻进厨房帮忙或分享学校见闻,而是径直走向自己的小房间。
书桌靠窗,我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窗外——楼下院内那个爬满冬日枯藤的紫藤花架。
夕阳的金辉给那些灰褐色的虬枝镀上了一层暖色,却依旧掩盖不住其本质的寂寥。花架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的细微呜咽,像是在低低吟唱着昨日的喧闹与今日的冷清。
我深吸一口气,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我知道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我打开书包,如同战士检视自己的武器库一般,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郑重地摊在书桌上。
最上面,是几份崭新的试卷和复习资料,油墨的味道还很新鲜,带着一种使命开启的肃穆感。
旁边,是几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旧课本,书页里夹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记录着曾经的疑问和重点。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两个“重量级”的弹药库。
一个是姜玉凤留下的“核心笔记”。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但里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条理清晰,将初中三年各科最难啃的骨头——复杂的数学定理推导、刁钻的物理模型、易混淆的化学方程式、需要死记硬背的文学常识、英语语法和政治答题要点——都拆解得明明白白,旁边还有她独特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标注。
这本笔记,凝聚着那位冰山学霸的智慧和心血,是她离开前留给我最珍贵的“秘籍”。
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她那份冷静外表下对朋友的无声支持。
另一个,则是孙老师和其他几位任课老师陆续塞给我的“内部资料”。
有些是油印的、带着浓浓墨香的专题训练,有些是老师们精心挑选的历年中考经典题型汇编,甚至还有几份据说是从省城流出来的模拟卷。
这些纸张质地不一,新旧各异,但每一份都沉甸甸的,承载着老师们对留守“独苗”的殷切期望和倾力支持。
最后,我拿出了父亲昨晚放在窗台上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孙老师托人送来的、已经审批通过的“走读申请”和“免上晚自习申请”的学校审批回执。这意味着,从今天起,我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在家进行最后的冲刺,最大限度地利用好每一分钟。
所有的“武器”和“保障”都已就位。
我摊开一本崭新的硬皮笔记本,在扉页上,用钢笔用力写下四个大字:“中考攻坚”。
然后翻到第一页,开始制定一份极其严密的复习计划表。
时间,被切割成以小时为单位的碎片。
清晨(5:30-6:30): 英语朗读、单词背诵、范文记忆(重点攻克弱项作文)。
上午(在校时间): 课堂高度专注,化身“人形扫描仪”,紧跟老师思路,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知识点。课间十分钟,不再是休息,而是“缠斗”时间——拿着错题本和疑问点,堵在老师办公室或讲台边,争分夺秒解决疑难。
下午放学后(17:00-18:00): 雷打不动的体育锻炼时间(根据体育老师建议,重点突破千米跑和立定跳远)。
晚饭后(19:00-22:30): 黄金攻坚时段。数学错题本深度复盘、物理专题突破、化学方程式及实验强化、语文阅读与古文攻坚、政治知识点串联记忆……各科轮番上阵,时间精确分配。中间穿插十分钟的“晓晓牛肉干补给时间”或其他好吃的食材。
睡前(22:30-23:00): 回顾当日所学,快速浏览核心笔记,列出次日重点。
计划表上,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重点、难点、易错点,时间格子里填满了具体的学习任务,密密麻麻,不留一丝缝隙。
这不仅仅是一份计划,更像是一份与时间、与惰性、与自身极限宣战的檄文。
当最后一笔落下,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家属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星辰。
远处油田作业区巨大的“磕头机”(抽油机)在夜色中沉默地起伏,勾勒出工业力量特有的轮廓。
房间里没有开顶灯,只有书桌上那盏绿色罩子的旧台灯,散发着稳定而专注的鹅黄色光芒,将我伏案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为什么又拉这么长?可能跟我的心情有关吧!不过这次多了我必胜的信心。)。
这方小小的书桌,就是我的阵地。
这盏孤灯,就是我的烽火台。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台铁灰色的索尼wm-Ex911随身听,冰凉的金属外壳触手微凉。
打开仓盖,将一盘beyond的《海阔天空》的磁带放到了里面。
我戴上耳机,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短暂的电流沙沙声后,黄家驹那极具穿透力和感染力的歌声,带着金属的质感和一种不屈的苍茫,再次流淌出来,瞬间充满了耳蜗,也充满了这个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房间:
“……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 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仍然自由自我 永远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
不再是昨夜那冰冷的、带着质问的苍凉。此刻,这歌声在我耳中,化作了最激昂的战鼓,最嘹亮的号角!
那歌词里的“自由”、“理想”、“跌倒”、“高歌”、“走遍千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我因离别而脆弱、又因誓言而滚烫的心上!
对!自由! 我有留在四中的自由!
理想! 我要用成绩证明自己的理想!
跌倒! 选拔赛的失利就是我的跌倒!
高歌! 我要在这孤军奋战中高歌猛进!
走遍千里! 中考就是我的千里征途!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随着歌声在四肢百骸奔涌。
我猛地抓起桌上那包晓晓送的牛肉干,撕开包装,浓郁的椒麻辛香瞬间霸道地弥漫开来,刺激着味蕾和神经。
我狠狠嚼了一大块,辛辣感直冲脑门,驱散了最后一丝疲惫和犹疑。
然后,我摊开了面前那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数学模拟卷。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不住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战斗渴望。
目光扫过窗外。家属区的灯火阑珊,远处油田的点点星光与机械的剪影,共同构成了一幅巨大而沉默的背景板。
而在这背景板前,在这方寸书桌之上,在随身听里beyond声嘶力竭的呐喊伴奏下——
我深吸一口气,笔尖重重落下,在雪白的卷面上划下第一道坚定的墨痕。
灯火阑珊处,一个人的战役,在这一刻,正式打响了!
第74章 信笺慰藉
1996年3月8日,星期五,晴,微寒。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在书桌、教室、操场三点之间精准而单调地往复。
刘莉莉这枚被孙平老师安排在我身边的“小太阳”,确实有其独到之处。她似乎自带某种驱散阴霾的能量场,课间叽叽喳喳如快乐的麻雀,硬是把初三(3)班这个骤然空了大半、一度沉闷得令人窒息的“容器”,重新搅动出几分活泛的气息。
“喂,孤胆英雄!”放学铃刚响,刘莉莉一边飞快地往她那色彩斑斓的帆布包里塞书本,一边用胳膊肘碰碰我,“孙老师让我给你带个话,有空了给一中那帮小崽子们写写信,倾诉倾诉,联络一下感情!”
然后她故意板着脸,模仿着孙老师严肃的语气,末了却忍不住自己先噗嗤笑出来;“哎,说真的,你肯定想她了吧?咯咯!”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想?那是真想!那种感觉,更像夜深人静时,独自走在空旷的回廊里,脚下每一步都带着空旷的回音。
我低着头整理着试卷,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就对了嘛!”刘莉莉满意地一拍巴掌,背上书包,“信好好写,多夸夸我这个新战友,就说我刘莉莉同志尽职尽责,成功让‘陈大将军’脸上多云转晴啦!走啦,明天见!”
她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教室,留下一点儿活泼的余韵在空气里。
教室彻底空了。
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穿过窗户,在蒙着薄灰的课桌和空荡荡的邻座上流淌,无声地勾勒着往昔喧闹的轮廓。
我吸了口气,从书包最里层小心翼翼地摸出那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姜玉凤的“核心笔记”,指尖抚过封皮冰凉的触感,仿佛汲取到一丝沉静的力量。
翻看了一会儿之后,我又小心翼翼地把它装回书包,挎着书包,起身走出教室,向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花椒、辣椒和牛肉醇香的霸道气味猛地扑了出来,直钻鼻孔。
“妈?做什么呢?这么香!”我放下书包,循着味道钻进厨房。
灶台上,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腾腾的白汽。
母亲系着围裙,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一双长竹筷正麻利地翻动着锅里油亮酱红的大块牛肉。
案板上,摊开着刚撕下来的深棕色牛肉干,纹理分明,油润诱人。旁边的小碗里,是碾得极细的花椒粉和辣椒面,红艳艳的。
“醒啦?”母亲头也没抬,专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牛肉,“你爸托人从肉联厂弄了点好牛肉,筋少肉厚。想着晓晓那丫头不是最爱啃这个么?她在一中住校,食堂哪能天天有这硬货?我给她多做点,磨磨牙,补充点油水!”
她说着,用筷子尖挑起一小块刚出锅的牛肉,吹了吹,不由分说地塞进我嘴里:“尝尝咸淡!”
滚烫的肉块裹挟着浓郁的酱香和霸道的椒麻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肉质紧实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韧性,越嚼,那混合着香料和肉汁的鲜美便越是汹涌。
辛辣感直冲脑门,激得人精神一振,连带着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孤寂感,似乎也被这生猛的味道冲淡了些。
“嗯!够劲!香!”我哈着气,竖起大拇指。
“那是!”母亲得意地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这酱汁可是你妈我的独门秘方,小火慢煨了快俩钟头才收干!你爸刚才偷吃边角料,差点儿嚼着舌头。”
她麻利地用筷子把锅里已煨得极其入味的牛肉块捞出来,沥干滚烫的酱汁,铺在干净的案板上晾着。
“晾凉了再撕条,拌上这秘制辣椒花椒面,最后还得进烤箱烘一道,去去水汽,那才叫香酥耐嚼呢!”她指了指旁边备好的调料碗,又拿起一块温热的牛肉,开始顺着纹理耐心地撕成均匀的条状。
厨房里热气氤氲,灯光温暖,只有母亲撕扯牛肉时轻微的“嘶啦”声,和她絮絮叨叨的叮嘱声交织着,充满了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晓晓这孩子,看着活泼,心思重。一个人在一中,指不定多拼命呢。这牛肉干耐放,饿了累了啃几口,顶事儿!你写信告诉她,甭省着,吃完了妈再给她做!”母亲边说边把撕好的牛肉条拢进一个大搪瓷盆里,抓了一大把红亮亮的辣椒花椒面撒上去,开始用力揉搓、翻拌。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利落的韵律感,鲜红的调料粉末均匀地裹上每一条深褐色的牛肉,空气里那股辛香麻辣的气息愈发浓烈呛人,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安。
晚饭后,回到属于我的小阵地。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摊开的信纸。
窗外,一弯冷月悬在深蓝的天幕上,清辉流淌,清晰地映出楼下紫藤花架枯寂交错的虬枝,在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暗影,像一张沉默的网。风掠过,枯枝发出细微而单调的呜咽。
这景象,无端地让人心头发紧。
我提笔,吸了口气,让笔尖落在纸上。
【晓晓:
展信佳。
四中的日子,现在像拧紧了发条,走得飞快,也安静得出奇。
孙老师大概怕我闷出病来,给我派了个“开心果”——刘莉莉同志成了我的新同桌。
你认识的,就是咱班的文艺委员,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嗓门能震醒后三排睡觉那位。
她确实厉害,课间十分钟,能从食堂新来的大师傅讲到校门口流浪猫的八卦,一个人撑起一台戏。
有她在旁边叽叽喳喳,头顶那片“孤军奋战”的乌云,好像真被她吵散了不少。
孙老师这招,真高!
我现在是彻底的“自由战士”了,走读,免晚自习,时间全攥在自己手里。
每天五点半天不亮就爬起来跟英语死磕,像个复读机;白天在学校,化身“人形问题扫描仪”,追着老师跑,恨不得把他们脑子里的知识直接拷贝过来;放学先把自己扔操场上,跟沙坑和跑道较劲,体育老师现在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待打磨的璞玉(或者待宰的羔羊?);晚上嘛,就是黄金攻坚时间,姜玉凤留下的“核心笔记”快被我翻烂了,上面全是我的“战地笔记”。
累是真累,但奇怪,心里反倒比以前踏实。像你说的,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哦不,跑着也得冲完!
胖子他们在一中都好吧?你信里说一中食堂的包子能当铅球使?看来“重点”的伙食也得重点“锻炼”牙口啊!让胖子悠着点啃,别把他那宝贝门牙崩了。
还有,王若曦是不是还保持着“图书馆雕像”的造型?姜玉凤呢?她那股子拼劲儿,在一中预科班估计也是横扫一片的存在。梦瑶到了一中是不是依然是校花一样的存在?
替我给他们带个话,四中“独苗”没趴下,正吭哧吭哧往前拱呢!
你们在一中好好打你们的“高端局”,我在这边,也得把四中这“普通副本”刷出个SSS评价来!
……】
信写到这里,窗外月光偏移,紫藤枯枝的影子在信纸上拉得更长,更显寂寥。笔尖顿了顿,那些刻意维持的轻松调侃,终究抵不过心底最真实的潮涌。
【……夜深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对着台灯。楼下紫藤架还是光秃秃的,风一吹,那些枯枝影子在墙上晃啊晃,像一群沉默的看客。
有时候做题做懵了,抬起头,恍惚间总觉得你们几个还在旁边,胖子在挤眉弄眼,欧阳在比划他的新球鞋,王若曦在推眼镜,姜玉凤一脸“这题简单”的淡定……还有你,好像下一秒就会侧过脸,递过来一块带着皂角香的橡皮。
热闹散了场,才知道那声音多珍贵。不过别担心,我这“孤勇者”称号也不是白叫的。一个人刷题,一个人跑步,一个人对着月亮啃牛肉干(你上回给的那包快见底了,椒麻味真带劲!)……习惯就好。
孙老师说,有些仗就得一个人打。这话听着悲壮,但细品,也有点道理。至少,输赢都是自己的,赖不着别人,对吧?
好了,唠叨半天,手都酸了。马上就快一模了,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去溜溜了。替我向一中的伙伴们问好!
祝:胃口常开,学习顺利!(尤其注意食堂铅球包子,注意安全,别咯掉大牙!)
你的战友:陈莫羽
1996年3月8日夜】
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把心里积压的沉甸甸的东西,都借着这薄薄的信纸,传递了出去。
那些刻意的调侃,真实的疲惫,以及无法掩饰的思念,都化作了纸上或深或浅的墨迹。
信纸小心地折好,塞进信封,写上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址——“江河油田第一中学 高一预科班 慕容晓晓 收”。
两天后的下午,课间操刚结束,校园广播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
我抱着收齐的数学作业本走向教师办公室,路过教学楼一层那间小小的收发室。
收发室的老王头正戴着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堆成小山的信件和报纸。
鬼使神差地,我的脚步顿住了。目光扫过那些信封,心跳莫名地快了两拍。
一种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期待,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王师傅,”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有……初三(3)班的信吗?”
老王头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这个“独苗尖子”印象深刻。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堆信件里熟练地拨弄了几下,很快,一个浅蓝色的信封就被精准地挑了出来。
信封右上角,贴着的是印着“嵩山少林寺”图案的邮票。左下角,一行娟秀而略带飞扬的字迹,瞬间攫住了我的全部呼吸——“陈莫羽亲启”。
是晓晓!
“喏,刚到的。”老王头把信递过来,镜片后的眼睛似乎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慕容晓晓那丫头寄来的吧?字儿还是这么精神。”
“谢谢王师傅!”我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那封信,指尖触碰到信封微凉的纸张,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却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冲散了课间操带来的最后一丝嘈杂和疲惫。
那熟悉的笔迹,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种被刻意封闭的情绪闸门。
作业本也顾不上送了,紧紧攥着那封薄薄的信,转身就往教室跑,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回到座位,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地擂着鼓。
刘莉莉正跟后排女生讨论着什么,见我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手里死死捏着封信,眼睛亮得惊人,立刻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脸上堆满了促狭的笑意:“哎哟喂!前线捷报?晓晓的慰问信到了?看把你激动的!咯咯!”
我顾不上理会她的揶揄,也懒得辩解,只是迅速把其他作业本胡乱塞进桌肚,只留下那封浅蓝色的信,端端正正地放在课桌中央。
像是举行某种郑重的仪式,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沿着封口处撕开。
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滑了出来,带着淡淡的、属于纸张本身的清冽气息,还有一种……仿佛穿越了七十里路途风尘的、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展开信纸,晓晓那熟悉的、略带跳跃感的字迹扑面而来:
【莫羽:
信收到啦!刚下晚自习,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差点被查寝的阿姨抓个正着,好险!
看到你说刘莉莉成了你的新同桌,我简直要拍手叫好!孙老师英明神武!
莉莉那人我知道,热心肠,乐观得像个小太阳,有她在旁边叽叽喳喳,你这块“陈年寒冰”肯定能被晒化不少!
替我谢谢她,辛苦她逗你开心啦!你在信里自称“孤勇者”?啧,还挺贴切。
不过有莉莉这个“开心果”在,你这“孤军”也不算太孤单嘛!
……】
她的笔调轻快,带着惯有的俏皮,字里行间却流淌着真切的关心。
接着,信纸变成了她描绘一中生活的画卷:
【……说说我们这“重点副本”吧!先说老师,那可真是群星璀璨(或者说,奇人辈出?)。
我们班主任,姓严,人送外号“严夫子”,讲古文那叫一个抑扬顿挫、唾沫横飞,激动起来能拍断三根粉笔!
物理老师是个头发像爱因斯坦的爷爷,说话慢悠悠,但题出得贼狠,我们都叫他“慢半拍核弹头”。
英语老师miss Li,海归,时尚得很,高跟鞋哒哒哒,口头禅是“darling, you can do better!”听得我们鸡皮疙瘩掉一地……
伙食嘛,啧,胖子最有发言权。他说食堂大师傅以前肯定是练铁饼的,那馒头硬得能防身!不过红烧肉偶尔做得还行,胖子每次都能抢两份,美其名曰“补充脑力”,我看是补充腰围!
……】
她细细描绘着新环境里的点滴,那些陌生的老师、硬邦邦的馒头、还有胖子抢肉的滑稽,透过纸背,传递出一种鲜活而忙碌的气息。
信的后半段,则是对伙伴们的“播报”:
【……胖子凭借其“社交牛逼症”和“吃货雷达”,已迅速在一中男生宿舍混成了“楼长”,据说还成功组织了一次“泡面品鉴大会”,结果引来宿管阿姨“亲切慰问”,被罚扫了一星期楼道,哈哈!
王若曦与胖子俨然成了神雕侠侣,天天腻在一起,胖子偶尔也会被其他同学拉去打篮球,据说球技……嗯,一言难尽,主要功能是活跃(搞砸)气氛。
姜玉凤和秦梦瑶,那真是……两座移动冰山外加学习永动机!她俩现在形影不离,不是在教室刷题就是在图书馆查资料,眼神交流比说话多,气场能冻死方圆三米内想搭讪的男生。
至于我嘛,还行,就是作业多得吓人,感觉一天有48小时才够用。晚上躺床上,老想起四中,想起紫藤架,想起你……咳,不说了!
……】
那些熟悉的名字和他们的近况,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胖子还是那么能折腾,但若曦“跟班”形象依然跃然纸上。秦梦瑶和姜玉凤的“冰山组合”也依然稳固。
读到她那句戛然而止的“想起你……”,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儿痒,又有点儿酸涩。
信的结尾,笔迹似乎更加用力,带着穿透纸背的力量:
【……莫羽,你说得对,有些仗就得一个人打。但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七十里外,有个战友一直在给你摇旗呐喊呢!
一模就在眼前了吧?别紧张,就把它当成一次“副本小考”!
把你那“人形扫描仪”和“错题本大法”火力全开!
我和胖子他们都等着看你这个“四中独苗”一鸣惊人呢!
记住,藤萝花架看着你呢,我也看着你呢!加油!必胜!
pS:你信里说牛肉干快吃完了?等着!
你的远程战友:晓晓
1996年3月7日 于一中灯火阑珊处】
一口气读完,信纸上的字迹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心口那点挥之不去的凉意。
七十里外的灯火、喧闹、压力、思念,都浓缩在这薄薄的两页纸里,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尤其是那句“紫藤架看着你呢,我也看着你呢”,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刻意筑起的堤防,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喂喂喂!”刘莉莉的大脸突然凑近,挤眉弄眼地盯着我发红的眼角,“看封信而已,至于这么感人肺腑吗?晓晓在信里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快,坦白从宽!是不是狠狠夸我这个‘开心果’了?”
她故意做出凶狠的表情,眼里却满是善意的调侃。
我赶紧眨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把信小心折好收进口袋,没好气地推开她几乎要贴上来的脑袋:“去去去!晓晓说了,让我代表她,感谢刘莉莉同志为‘孤勇者’陈莫羽心理健康所做出的卓越贡献!口头嘉奖一次!”
“才口头嘉奖啊?”刘莉莉夸张地捂住心口,做痛心状,“慕容将军忒小气了!起码也得发个‘最佳氛围组’锦旗吧?”
她随即又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看到你刚才读信那样子,眼睛亮晶晶的,比前几天那副苦大仇深的‘烈士’脸好看多了!看来这‘远程战友’的鸡血,效果拔群啊!”
她的话带着没心没肺的直率,却像一根小针,轻轻戳破了某种无形的隔膜。
我忍不住也笑了,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被信纸上远方的温度和身边同桌的聒噪,奇妙地抚平了些许。
周日清晨,阳光难得慷慨地洒满小院。
母亲昨晚熬到深夜的成果——鼓鼓囊囊一大包密封好的、油亮红润的秘制牛肉干,正静静躺在桌上,散发着霸道而诱人的辛香。
“喏,给你那松鼠战友的‘磨牙神器’!”母亲把包裹递给我,又塞给我几块钱,“邮局寄包裹贵,别省着,寄个快的,省得路上耽搁太久,肉干了口感不好。”
“知道了妈。”我接过包裹,沉甸甸的,不仅是牛肉干的重量,更是母亲细细密密的心意。
骑车去镇上邮局的路上,初春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带着点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
阳光暖暖地晒在背上,竟有种久违的轻快。
镇上的邮局比周末的菜市场安静不了多少。
排了不算短的队,终于轮到了我。隔着高高的绿色柜台,我把那个用厚实牛皮纸包了好几层、细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包裹推了过去。里面除了牛肉干,还塞进了昨晚写好的回信。
“寄哪里?寄件人姓名地址?”柜台里的大婶头也不抬,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倦怠。
“江河油田第一中学,高一预科班,慕容晓晓收。寄件人……油田四中,陈莫羽。”我清晰地报出。
大婶熟练地扯过一张包裹单,圆珠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刷刷写着。当写到“油田一中”时,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了那四个字上。
七十里。这个数字第一次如此具象地摆在眼前——地图上短短的一截线段,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那所汇聚了顶尖师资和全市尖子的学校,此刻正在那七十里之外运转着。
晓晓大概正在某个明亮的教室里,埋头于成堆的试卷中;胖子可能正和王若曦腻在一起;秦梦瑶和姜玉凤,或许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攻克着更艰深的题目……他们在一个飞速旋转、奔向未来的轨道上。
而我,则留在油田四中这条略显老旧、此刻只承载着我一个乘客的轨道上,独自前行。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悄然弥漫开来。是距离带来的疏离?是目标不同产生的些微茫然?还是一种更深沉的、想要奋力追赶上什么的执念?
“喏,填单子!保价不?”大婶不耐烦的声音打断思绪,把包裹单隔着柜台推出来。
我回过神,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拿起柜台边拴着细绳的圆珠笔,在寄件人栏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地址。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七十里的物理距离无法缩短,但此刻,这一纸单据和手里沉甸甸的包裹,却像一道无形的桥,固执地连接着两端。
付了钱,拿到那张小小的包裹收据。
黄色的薄纸片,印着模糊的邮戳和编号,轻飘飘的,却又感觉无比实在。
把它小心地对折,再对折,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
隔着薄薄的布料,似乎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来自邮政系统的承诺的温度。
走出邮局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我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立刻去推自行车。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东南方——油田一中所在的大致方向。
眼前只有小镇熟悉的街道、行人、远处油田“磕头机”缓慢起伏的剪影,以及更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
七十里外,此刻,也许正是下午课前的预备铃响起的时间吧?
那清脆的、象征着秩序和奋进的铃声,穿过遥远的距离,仿佛带着微弱的震动,清晰地落在我心湖深处,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风掠过耳畔,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清醒。
肩头似乎轻轻一颤,仿佛有看不见的、来自紫藤花架的枯叶,被那想象中的铃声震落。
路还长,桥还远。但烽火,已燃;信使,已上路。
第75章 百日鏖兵
1996年3月13日,星期三。
午休结束的铃声刚歇,教室广播里就炸响楚江南那标志性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嗓音,像把生锈的锉刀刮过耳膜:“初三(3)班陈莫羽,初三(8)班叶青文!立刻跑步到年级组办公室!重复,立刻跑步到!”
“得,楚霸王点兵了!”同桌刘莉莉正偷啃半块芝麻糖,吓得手一抖,糖渣子簌簌掉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
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书页,朝我挤眉弄眼:“‘独苗’同志,小心点,霸王龙今天气压肯定低——前十尖子被一中薅走八个,他老人家肝火正旺呢!”
班长李磊推了推他那副银丝眼镜,从一堆待收的化学作业本里抬起头,一脸严肃:“莫羽,动作要快!楚主任的时间观念那是相当的强,赶快跑步前进!”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刘莉莉沾着糖屑的嘴角,语气平板无波:“莉莉同学,物理练习册第三题受力分析图画错了,重力的方向标反了。另外,零食请不要污染学习资料,不雅!”
刘莉莉朝他做了个夸张的鬼脸:“遵命,李‘政委’!小的马上清扫干净!”
她麻利地用手指捻起糖渣,又飞快地用橡皮在练习册上擦蹭。
我飞快地起身向“楚霸王”的办公室跑去,路上遇到同样飞奔的麻花辫女生叶青文。
年级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和叶青文对视一眼,轻轻敲了敲门。
“进!”楚江南的声音像块冰坨子砸出来。
我们推门进去,楚主任正背对着我们站在窗前,逆着光,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在他背影的笼罩下显得更加可怜巴巴。
他缓缓转过身,黑沉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像两把冰冷的探照灯,在我和略显局促的叶青文身上来回扫射,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俩来吗?”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地上。
叶青文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报告楚主任,是关于百日誓师大会?”她声音甜美清亮,带着好学生特有的稳妥。
楚江南没直接回答,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年级前十的尖子,被一中提前掐尖儿拔走了八个!”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锁住叶青文:“剩下你们两个,现在,你们就是咱们初三的排头兵!叶青文,你最近两次考试稳居年级第一,不错!陈莫羽,”
他视线又转向我,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你的实力不容小觑,调整好心态,未来可期!”
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拿起两份打印好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我和叶青文面前,震得那盆仙人掌都跟着一哆嗦。
“这是发言的初步框架。百日誓师,需要两个学生代表的声音。”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形成更强的压迫感,“叶青文,你侧重讲方法,讲策略!给台下那三百多号人实实在在的抓手,告诉他们这百天怎么活下来,怎么活得像样儿!陈莫羽,”
他目光灼灼地盯在我脸上,仿佛要在我身上烙下印记。
“你讲精神!讲斗志!讲我们四中人,哪怕掉进了最普通的泥坑里,也要溅起最高最亮的水花!要代表剩下所有在这里并肩作战、流血流汗的同学们,把我们的决心吼出来!吼得地动山摇!稿子,好好打磨,用心血去熬!周五放学前,”他伸出食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定稿,交到我手上!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是!楚主任!”我和叶青文几乎是同时吼了出来,脊背绷得笔直。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拿着写好的发言稿敲开了孙平老师的办公室的门。
孙平老师的办公室里弥漫着熟悉的粉笔灰、旧书页和茶叶沫子的混合味道。
他接过我熬夜修改、揉得有些发皱的稿子,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老花镜,凑在台灯下,一行行看得极其仔细。红蓝铅笔在纸页上缓慢移动,留下细密的批注痕迹。
“‘孤军奋战’…”孙老师用红笔在那个词上圈了个圈,轻轻摇头,“这个词,个人悲壮色彩还是太浓了。”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莫羽,楚主任说得对,你是代表留下的所有同学发声,代表四中这个集体!要把‘我’字,换成‘我们’!把‘油田四中’这块牌子,时时刻刻顶在最前面!精神气要提起来,悲情戏要收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在稿纸上飞快地圈改着:“这里,‘证明自己’,改成‘证明四中的实力’!对!还有这里,‘孤独的长跑’,太丧气了,改成‘我们共同的冲刺’!要响亮!要有劲儿!”
孙老师放下笔,把改得密密麻麻、像打翻了调色盘似的稿子递还给我,脸上露出一丝鼓励的笑意:“抓紧时间,按这个思路再顺一遍。记住,你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初三留下来拼杀的战友!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刘莉莉那颗扎着乱蓬蓬马尾辫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狡黠又讨好的笑容。
“报告孙老师!”她声音清脆得像铃铛,“李‘政委’…呃,李磊班长让我来问问,放学后年级值日安排,是照旧还是调整?”
孙平老师被打断思路,无奈地摆摆手:“照旧照旧!李磊自己定就行!”
“好嘞!”刘莉莉应得飞快,目光却像扫描仪一样在我和孙老师手里的稿纸上溜了一圈,趁孙老师低头喝水的功夫,她飞快地朝我做了个口型,无声地夸张模仿着楚江南黑脸的样子,然后又迅速切换成加油打气的拳头,最后做了个“溜了溜了”的手势,缩回脑袋,门被轻轻带上。
孙老师浑然不觉,只听见门外隐约传来忍俊不禁“嗤嗤”的笑声。
周五,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喧闹的校园渐渐沉寂。
年级组办公室里只剩下楚江南和我。
窗外的光线已经有些昏黄,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更加冷硬。
他拿着我最终修改誊抄整齐的稿子,靠在吱呀作响的旧藤椅背上,眉头微锁,逐字逐句地审阅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咔哒、咔哒”的秒针走动声,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人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楚江南放下稿子,手指关节重重敲在坚硬的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而果断的“笃”的一声。
“‘哪怕在最普通的副本,也要刷出SSS级的评价!用我们的成绩,让所有人看到——油田四中,一样能行!而且能行得漂亮!行得硬气!’”他低沉的嗓音清晰地重复着我稿子里的核心句子,脸上那层万年不化的冰霜似乎被某种炽热的东西从内部灼烧、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近乎滚烫的赞许:“好!要的就是这个!这股子不服输、敢亮剑的劲儿!四中的荣光,靠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学生,用汗水和成绩,一砖一瓦地扛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拔开笔帽,在稿子首页最上方,龙飞凤舞地签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同意”!墨迹淋漓,带着千钧重量。
“就它了!”楚江南把稿子递还给我,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如同冰封湖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好好准备!周一大操场,给我吼出来!让全校都听见!”
3月18日,上午9点整,油田四中大操场。
初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带着融融暖意。
八个毕业班的方阵整齐排列,蓝白相间的校服汇成一片蓄势待发的海洋,在阳光下泛着青春的光泽。
鲜红的巨幅标语——“奋战百日,无悔青春!冲刺中考,再创辉煌!”——在主席台后方猎猎招展,像一面燃烧的战旗。
主席台上,楚江南腰杆挺得如同标枪,黑着脸主持,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陆华玉校长语调沉稳儒雅:“……同学们,这一百天,是知识沉淀的黄金期,更是意志淬炼的关键期!希望你们珍惜分秒,厚积薄发……”
教导主任周栋梁紧随其后,发言则带着他一贯强硬锋利的烙印:“……纪律!是胜利最根本的保障!最后冲刺阶段,任何干扰备考、破坏秩序的行为,学校都将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台下瞬间一片肃静,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轮到教师代表费政老师上台。
这位头发花白、以粉笔头精准投掷“叫醒服务”闻名的老先生,扶了扶眼镜,开口却带着出人意料的举重若轻:“同学们,看看你们这一个个,小脸绷得比我这老花镜腿儿还紧!百天够干什么?”
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视全场,带着物理老师特有的逻辑力量:“够你把做过的错题本从头到尾嚼烂三遍!够你把一千米跑的成绩再提上十几秒!够你……”
他故意停顿,目光似乎在我们三班方向微妙地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全场:“……够一个下了狠心、发了狠劲的人,完成一场漂亮的逆转!”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老顽童式的促狭,扭头看向旁边黑着脸的楚江南:“同学们,你们知道‘楚霸王’这响当当的名号怎么来的吗?”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可不是吹出来的!是他一场硬仗接一场硬仗,啃硬骨头,打翻身仗,真刀真枪拼出来的!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跟你们现在要做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挥起拳头,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狭路相逢——”
“勇者胜!!!”台下三百多名学生被这激昂的情绪彻底点燃,积蓄的热血瞬间冲上头顶,异口同声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声浪汇聚成一股狂暴的气流,席卷了整个操场,震得主席台边缘的彩旗疯狂舞动,连操场边老梧桐树上栖息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乱飞。
楚江南猝不及防,那张万年不变的黑脸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破裂!
他先是愕然地瞪大眼睛,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极其罕见、甚至带着点赧然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如同昙花一现,迅速被他强行用几声咳嗽和板起脸孔掩盖了下去,但台下前排眼尖的同学,包括正拼命朝我挥舞拳头的刘莉莉,都清晰地捕捉到了这“铁树开花”的奇景。
刘莉莉激动地猛拽旁边班长李磊的胳膊:“快看快看!霸王龙笑了!天呐我是不是眼花了?”
李磊被她拽得银丝眼镜都歪了,一边手忙脚乱地扶正,一边严肃地低声警告:“刘莉莉!注意会场纪律!不要拉拉扯扯!”但镜片后的眼睛里也难掩一丝惊讶的笑意。
“下面,学生代表发言!”楚江南强行压下脸上的不自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试图压下沸腾的声浪,“初三(8)班,叶青文!”
叶青文稳步上台,用手捋了一下她的麻花辫,声音清晰平稳,如同精密仪器运作:“最后一百天,效率是生命线。我的建议是:第一,建立个性化错题档案。只记录核心错因和关键突破点,拒绝无效抄写和形式主义。第二,科学切割时间板块。 建议清晨6:00-7:00黄金时段专攻弱项基础记忆;晚上7:30-9:30进行高强度综合模拟训练;务必保证每天至少半小时的体育锻炼,这是释放压力、保持精力的稳压阀。稳定心态,步步为营,胜利终将属于最清醒的规划者。”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密集的沙沙记录声。
“初三(3)班,陈莫羽!”楚江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特别的重量感和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走上台,接过那支沉甸甸的话筒,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指尖微微一颤。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孙平老师推了推他的老花镜,镜片后是毫不掩饰的鼓励和信任;刘莉莉激动得脸蛋通红,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做着无声的“加油”口型;李磊也难得地放下了笔,目光专注地望过来,微微颔首。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老师们,同学们!今天站在这里,我和叶青文,代表的是所有这里、为油田四中荣誉而战的同伴们!”
我刻意提高了声调,将“油田四中”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有力。
“我们清楚,四中不是所谓的‘重点名校’,但我们更清楚,决定最终高度的,从来不是起点的光环,而是冲刺的决心和每一滴砸在地上的汗水!副本普通又如何?真正的勇士,哪怕身处最平凡的战场,也要将手中的剑磨砺至最锋锐,将脚下的路踏至最坚实! 这一百天,我们四中人——”
滚烫的热血在胸口激荡翻涌,仿佛要冲破胸膛,我几乎是倾尽全力吼了出来:“就是要像最精密的机器,把每一个知识点刻进脑海深处!像最坚韧的战士,榨干每一份试卷的最后一滴价值!用我们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行动,把四中这个‘普通副本’,刷出一个前所未有的、闪闪发光的SSS级评价!让所有人看到——油田四中,一样能行!行得顶天立地!行得扬眉吐气!行得硬气!”
“奋战百日!无悔青春!冲刺中考!四中必胜!!!”
最后四个字,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瞬间引爆了全场积蓄的所有能量!口号声如同决堤的海啸,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了整个操场,一浪高过一浪,震耳欲聋:
“奋战百日!无悔青春!冲刺中考!四中必胜!!!”
“奋战百日!无悔青春!冲刺中考!四中必胜!!!”
……
声浪排山倒海,直冲云霄。
在这沸腾的能量熔炉中心,我看到孙平老师摘下了他的老花镜,用袖口用力擦拭着镜片,嘴角咧开,露出了毫无保留的欣慰笑容。
楚江南那张黑脸虽然依旧努力维持着威严,但嘴角那抹刚刚昙花一现的弧度却再也压不下去,最终化为一个虽短暂却无比真实的、带着滚烫温度的笑容。
费政老师更是咧着嘴,毫不掩饰地冲我高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连一向以铁面着称的周栋梁主任,也微微颔首,紧抿的嘴角松弛了一丝。
喧嚣的声浪终于随着各班队伍有序退场而渐渐平息。
偌大的操场迅速变得空旷,只留下满地金灿灿的阳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灼热气息。
我随着人流慢慢挪动,刚走到操场边缘,肩膀就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行啊,‘孤勇者’!”刘莉莉像只灵活的兔子一样蹦到我面前,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眼睛亮得惊人,“最后那句‘SSS级评价’,帅炸了!你没看楚霸王……咳,楚主任,他那张黑脸,最后都笑开花了!跟铁树开花似的,千年等一回啊!哈哈哈!”
她模仿着楚江南刚才那转瞬即逝的笑容,表情夸张又滑稽。
班长李磊也走了过来,他推了推银丝眼镜,表情依旧严肃,但语气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度:“发言很有力量,陈莫羽。特别是强调‘油田四中’和‘我们’的集体荣誉感,定位非常准确。最后的口号,起到了很好的凝聚效果。”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下次稿子里用‘副本’、‘SSS级’这类比喻,最好提前在班委会上通个气,确保思想导向的纯粹性。”
刘莉莉立刻朝他翻了个白眼:“哎哟喂,我的李‘政委’!这都火烧眉毛了还导向导向!这叫接地气!懂不懂?年轻人就吃这套!你看台下反应多热烈!”
班长李磊则不为所动:“纪律性和思想性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热烈,也要在正确的轨道上热烈。”
看着这对活宝又开始“政委”与“开心果”的日常碰撞,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大会后的紧绷感悄然消散。
回到教室,喧闹尚未完全平息。
刚走到自己座位,就看到课桌抽屉里静静躺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熟悉的、略带飞扬的字体写着“陈莫羽亲启”。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撞了一下。拆开信封,晓晓那活泼跳脱、仿佛带着阳光温度的文字立刻跃然纸上:
【羽哥哥:
百日誓师啦!七十里外,你的远程战友正举着自制小旗子(餐巾纸画的)疯狂地为你摇旗呐喊中!
SSS级副本就在眼前,迅速开启“人形扫描仪”和“错题粉碎机”模式!
我跟胖子、若曦、玉凤、梦瑶都等着看你这根‘四中独苗’首战告捷呢!
记住,藤萝花架看着你呢,我也看着你呢!加油!必胜!
pS:阿姨的椒麻味‘军粮’补给收到了!非常好吃!谢谢!
你的远程战友:晓晓
于一中灯火通明的“副本”深处】
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了心脏,冲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疲惫和大会结束后的短暂虚脱感。
我小心地将信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紧贴着姜玉凤那本深蓝色硬壳的“核心笔记”。
那里,仿佛同时储存着两个战场传递来的温度与力量。
放学铃声再次响起。
夕阳慷慨地将最后的金辉泼洒下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独地印在熟悉的归家路上。
推开院门,浓郁的饭菜香混合着一种熟悉的、霸道辛烈的椒麻气息扑面而来。
母亲正在厨房忙碌,案板上堆着刚撕好的、油亮红润的牛肉条,旁边放着碾得极细的花椒辣椒面。
“回来啦?我又给晓晓那丫头做好了牛肉干!”母亲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笑意,“明天我给她寄过去!快去洗手吧!准备吃饭了!锅里还煨着你爱喝的排骨汤呢!”
“知道了,妈!”我应了一声,放下书包,径直回到二楼自己的小房间。
书桌靠窗,摊开的物理卷子还停留在昨晚那道复杂的滑轮组受力分析题上。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硬纸板精心裁剪、边缘还用彩色水笔画了火焰纹饰的倒计时牌——这显然是刘莉莉的“艺术加工”。
牌子上,用鲜红醒目的马克笔写着硕大的“100”。
走到床边,找了正对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捏起两枚亮晶晶的图钉。
“嗒!”
“嗒!”
两声清脆利落的轻响,倒计时牌被牢牢地钉在了雪白的墙壁上。
那鲜红的数字,像一个无声的警钟,更像一面猎猎招展、宣示着战争开始的猩红战旗!
钉好牌子,我坐回书桌。
窗外,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垂落,家属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子。
远处油田的“磕头机”在渐沉的蓝紫色天幕下不知疲倦地起伏,勾勒出沉默而坚韧的工业剪影。
拧亮台灯,熟悉的鹅黄色光晕再次温柔地笼罩了这方寸之地,将我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身后的白墙上,拉得很长。
这盏孤灯,再次成为照亮我征途的烽燧。
目光掠过墙上那火焰纹饰环绕的鲜红“100”,落在窗外楼下那片沉默的藤萝花架上。虬结的枯枝在暮色中更显苍劲寂寥。
然而,就在那灰褐色的、看似毫无生机的枝桠深处,迎着傍晚微凉的风,一点极其微小、嫩绿得几乎透明的新芽,正怯生生地、却又无比倔强地探出头来。
它那么渺小,却那么生机勃勃。
第76章 一模冲刺
1996年3月19日,星期二,雨
上午,小课间时,孙平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时,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雨丝,把玻璃洇得一片朦胧。
他摘下看报纸才戴的花镜,葛优式地往椅背上一瘫,手指头笃笃敲着桌面:“莫羽啊,一模‘静默周’今儿起就算开幕了。全校消音,心要沉底儿,懂不?”
不等我点头,他小眼睛一眯,抛出个让我意外的安排:“从今儿起,你和同桌刘莉莉正式成为学习搭子,这丫头,”他嘴角难得地朝上弯了弯,“能给你来带阳光,你在学习上也多多提携她,你们互帮互学,共同进步!行了,回去吧!”
“哦!知道了!”我挠了挠头满脸狐疑地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教室,刘莉莉的马尾辫已经欢快地甩到了我旁边的座位上。
她眉眼弯弯,像刚得了宝一样,眼珠子放电一样盯着我:“莫羽同志!孙老师说了,咱俩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啦!以后本姑娘全仰仗你啦啊?嘿嘿!”
“耶诶~!笑得这么阴险!吓死人了!”我看她的眼神儿瘆得慌,干脆双手捂住脸,一头趴在了桌子上。
“稀里哗啦,唔~~~”她一边嘴里咕噜着,一边双手齐上把我的头抓成了鸡窝儿,然后“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抬起鸡窝头,也被她的可爱与无厘头给逗乐了!
上课铃声响起,我们立刻停止了说笑,迅速进入学习状态。
当下课铃再次鬼哭狼嚎地响起时,刘莉莉立刻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歌词本,清清嗓子,对着我压低了声音,哼唱起来:“让我轻轻地告诉你,天上的星星在等待……”
她唱的是杨钰莹的《轻轻地告诉你》。
她的声音清亮又带点俏皮,像只小百灵鸟在耳边扑棱翅膀,硬是把窗外恼人的雨声和沉甸甸的复习气氛搅散了大半。
我托着腮,仰着个信脸,咧开了嘴,静静地听着她唱,就像在听杨钰莹的专场演唱会一样。
“喂,”她用胳膊肘碰碰我,眼睛亮晶晶,“提神效果咋样?孙老师说你这人容易走神,得靠歌声‘拉’着!以后每节课间,本百灵鸟都定点给你开唱!”
“嗯嗯!好听好听!”我的魂儿似乎被她的歌声引到了九霄云外(总之是乌云以上),嘴里地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头像啄木鸟一样点个不停。
“耶诶~~~”刘莉莉一张纸巾糊到了我嘴上,“赶紧擦擦吧!”
“惭愧惭愧!”我尴尬至极,脸立马红了,赶紧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下午的自习课,雨渐渐停了。我抱着政治书,躲进教学楼西侧那熟悉的藤萝花架下背书。
藤萝的枯蔓,此刻在连绵春雨的催促下,竟已悄悄地萌出了点点嫩芽,细小的绒毛上还挂着晶莹的小水珠。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新生枝叶的清冽气息。
我正跟“四项基本原则”较劲,一个敦实的身影晃进了花架,是物理老师费政老师,他穿着件半旧的深蓝夹克,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玳瑁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哟,莫羽,躲这儿用功呢?”他特有的、带着点傅彪式憨厚磁性的嗓音响起来,脸上堆起宽厚的笑容,“这地儿好,清静,氧气足,脑子转得快!”
他瞥了眼我摊开的政治书,忽然话题一转:“不过啊,物理也得抓牢。记着口诀没?”
没等我回答,他自己先乐呵呵地念开了:“‘增反减同’记磁场,‘来拒去留’判方向!口诀要像吃饭喝水一样顺溜!”
说完,他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像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又慢悠悠踱回办公室的方向了。
那带着点口音的物理口诀,混着风吹藤萝枝蔓的沙沙声,奇异地刻进了我脑子里。
晚上九点整,书桌上的老式电话机(父亲专门给我装了个分机)准时“叮铃铃”地响起,我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听筒:“喂?晓晓!”
“喂?羽哥哥!”晓晓清亮又带点促狭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那端蹦了出来,背景音里隐约有油田一中宿舍楼特有的喧闹声,“今天是1996年3月19日星期二,距离中考——还有整整99天!”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像个严肃的播音员。
“收到,晓晓同志!”我高兴地不得了,“油田一中高一预科班生活怎么样?是不是提前享受大学待遇了?”
“得了吧!”她在电话那头夸张地叹了口气,“比初三还狠!天天卯足了劲儿学高一新课,还得准备全省中招考试,必须过高中最低录取线!提前批录取听着光鲜,这‘双线作战’的苦,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啊!”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真切的关切:“你那边呢?一模冲刺开始了吧?今天雨下得大不大?”
“嗯,上午下了半天,下午渐渐停了,现在又开始下了。”我看着窗外被路灯染成昏黄的雨幕,听着雨点敲打窗棂的密集声响,“新同桌刘莉莉,特能唱,一下课就给我唱杨钰莹提神儿,别说还挺好听,心情也好了不少!”
“哈!杨钰莹?《轻轻地告诉你》?”晓晓在那边轻快地哼了两句,“当然不错啦!听着就让人开心。你美呆了吧?哈哈!马上就一模了?目标定了没?”
“还没具体数……”我老实承认。
“那可不行!”晓晓的语气立刻变得不容置疑,“目标必须要具体!得有数字!像我们油田一中划的最低录取线似的,清清楚楚!你赶紧定一个,要跳起来才能够着的那种!”
“嗯……好!”我被她话语里的力量推动着,“我琢磨琢磨!”
“这就对了!”她满意了,声音又轻快起来,“记住啊,羽哥哥,咱俩都得——稳住,别浪!”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我们之间特有的默契和鼓劲。
“嗯!稳住,别浪!拜拜!晓晓!”我重复着,像念一句咒语。
“拜拜!羽哥哥!”晓晓回应着。
挂了电话,听筒似乎还残留着她声音的温度。
窗外的雨声更清晰了,哗啦啦地冲刷着世界。
那句“稳住,别浪”和“目标要具体”在心头反复回荡。
我摊开一模的模拟卷,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题目和分数栏,一个清晰的数字,在笔尖下渐渐成形。
1996年3月20日,星期三,雨转阴
雨下了一夜,清晨的校园像被彻底洗刷过一遍。
操场积水成洼,倒映着灰白的天色和光秃秃的梧桐枝桠。
空气冷冽得吸一口直透肺腑。
刘莉莉裹了条鲜红的围巾,一进教室就搓着手哈气:“我的妈呀,这鬼天气!昨天还唱着‘轻轻地告诉你’,今天直接想唱‘北风那个吹’了!”
她麻利地抽出数学卷子:“来吧战友,为了革命体温,咱先跟这道几何证明题干一架,热热身!”
“我去!这道题我昨晚上干过了,你自己干吧!”我瞟了一眼她说的那道题,“不会了叫我啊!我给你讲!”
“咦~~~!你这么厉害!昨晚上又熬夜了吧?小心近视!再近视了,可没晓晓陪你治眼了!”刘莉莉提醒着我。
“谢谢!放心吧!我规律着呢!从不熬夜!”我很感激地说。
上午第三节是莫斯理老师的数学课。
他像刘青云扮演的干探,步履沉稳地走上讲台,银灰色的夹克一丝不苟。
他没急着讲课,目光如炬地扫视全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一模,是块试金石。”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的质感,“它能照出你哪里是金刚钻,哪里是豆腐渣。”
他拿起粉笔,用力地在黑板上“唰唰”写下几行字:
“最后冲刺,就做三件事:
一、死磕错题本,错题变废为宝!
二、基础公式定理,给我刻在骨头上!三、每天一套综合卷,手速和节奏练出来!”
然后嘱咐我们道:“记住,考试时心要静,手要稳,题要准!别指望超常发挥,把正常水平榨干就是胜利!”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冷峻的务实,像一剂强心针直接打进血管。
1996年3月21日,星期四,阴有小雨
政治课成了“戴氏语录”时间。戴玉老师,我们的政治老师兼教务处副主任,同时也是我们的师母——班主任孙平老师的爱人,顶着她那张神似舒淇的精致的脸庞,穿着剪裁利落的套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辩证唯物主义!唯物辩证法!”她站在讲台中央,声音清脆,目光如电,“别觉得这是空话套话!它是你们分析材料题、论述题的万能钥匙!”
她拿起一份模拟卷:“看这道题,‘如何理解改革是中国的第二次革命?’切入点是什么?关键词是什么?‘革命’——性质的根本变革!‘第二次’——相对于新民主主义革命!落脚点是什么?解放和发展生产力!逻辑链条给我扣死了!”
她语速飞快,手势有力,像在指挥一场思维风暴:“答题模板都给我用起来!要点化!序号化!段落化!别给我玩意识流散文!改卷老师没空在字缝里给你淘金!”
她犀利的目光扫过我们,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严厉:“都给我把政治的‘套路’摸熟!这是性价比最高的抢分阵地!”
1996年3月22日,星期五,小雨
藤萝花架下的嫩芽似乎又舒展了一些,在阴郁的天色里透出固执的绿意。
我正和物理的电路图较劲,一个卷发摩登的身影带着一阵淡淡的香水味飘了过来,是英语梁雁翎老师。
她臂弯里果然又站着那只神气的虎皮鹦鹉“波利”。
“polly, say hello to chen moyu!” 梁老师逗着鹦鹉。
鹦鹉歪着小脑袋,绿豆眼瞅着我,字正腔圆地蹦出一句:“Good luck! No pain, no gain!”(祝好运!没有付出,没有收获!)
梁老师噗嗤笑了,风情万种地撩了下卷发。
“听见没?连波利都知道!一模英语,核心就是词汇量、阅读速度和书写规范!阅读理解,给我抓住首尾段和转折词!完形填空,上下文的逻辑关系是命门!作文,”她伸出涂着漂亮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我,“给我把字写工整!用你最稳妥的句型!别玩花活儿!稳住了,分数自然就‘gain’了!”
说完,她哼着英文小调,带着趾高气扬的波利,又飘然而去。
那只鹦鹉的“No pain, no gain”像魔咒一样在花架下盘旋。
老师们好像是把我当成密宝了,时不时地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给我点拨一二,一时间让我感到受宠若惊。
晚上,晓晓的电话如约而至,背景音安静了许多,大概是周末的缘故。
“羽哥哥,目标数想好没?”她开门见山。
“想好了,”我吸了口气,对着话筒郑重地说,“540。”
“540?”晓晓在那边重复了一遍,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心算,“嗯……有点儿挑战,但跳起来够得着!羽哥哥,就它了!接下来七天,所有力气,都往这540上砸!”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无条件的信任和鼓舞,“我这边也一堆卷子呢,咱们一起砸!看谁砸得坑深!”
“好嘞!没问题!一起砸!”我我高兴着回应着。
我们又高兴地聊了好一会儿,然后互道珍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1996年3月23日,星期六,阴
难得的周末,校园里空旷寂静。我按计划在家啃理化综合卷。
费政老师那句“增反减同”、“来拒去留”的口诀在脑子里自动循环。
遇到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综合题,导体棒在磁场里切割运动产生的电流方向让我有点绕晕了。
我烦躁地丢下笔,想起刘莉莉塞给我的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写着:“陈大侠,物理妖怪哪里跑?口诀护体,法力无边!”
看着那滑稽的笑脸,我忍不住也笑了,重新拿起笔,耐着性子一步步推导起来。
下午,母亲端进来一碗热腾腾的冰糖水,清亮的汤水里沉着几朵煮得微蔫的藤萝花,散发着淡淡的、独特的清香。
“看你念书辛苦,用院子里新发的藤萝花煮的,”母亲的声音温和,“去去燥气,也沾沾这花的灵气,咱家小子一模考个好彩头。”
想起来了,去年,母亲收集并制作了许多藤萝花茶,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接过碗来,小口地喝起来,温热的甜意滑过喉咙,带着藤萝特有的微涩回甘,像晓晓电话里的鼓励一样熨帖。
1996年3月24日,星期日,雨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墙上贴满的“错题宝典”——那些抄录着各种易错点和解题技巧的纸条发起总攻。红笔蓝笔勾画得一片狼藉。
刘莉莉昨天电话里“发明”的新招在我脑子里盘旋:她把《心雨》的调子改了词——“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化学键)…我的明天,是分子在扩散…”
魔性的旋律配上化学方程式,搅得我一边做题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哼,诡异的洗脑效果下,几个顽固的化学式竟然记得异常牢固。
晚上九点,电话又准时响起。
晓晓的声音带着点兴奋的疲惫:“刚刷完一套变态数学卷!你呢?540的城墙砌了多少砖了?”
“正在一块块砌呢!”我老实汇报,“物理妖怪被刘莉莉的‘唱歌驱魔大法’暂时镇住了!”
“哈哈!刘莉莉简直就是音乐奇才!”晓晓在那边乐不可支,“坚持住啊羽哥哥!最后三天!想想考完那天,天是蓝的,风是甜的,冰棍儿是凉的!”
“嗯,冰棍儿……”我下意识重复,仿佛舌尖已尝到那凉丝丝的甜意。
“对!胜利的冰棍儿!”晓晓加重语气,“所以,现在——”
“——稳住,别浪!”我俩异口同声地在电话两头喊了出来,随即都哈哈大笑。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被这笑声冲淡了几分沉重。
1996年3月25日,星期一,小雨转阴
静默周的最后一天,空气里弥漫着大战前特有的、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凝滞感,连最爱闹腾的几个男生也安静了不少。
下午自习课,我又抱着书溜到藤萝花架下。
几天连绵的雨水滋养,那些嫩芽已舒展成小小的叶片,怯生生地探着头,绿意盎然。
花架的木质廊柱被雨水浸透,呈现出深沉的褐色,显得格外厚重坚实。
我靠在冰凉的柱子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饱含负氧离子的湿润空气。
费政老师憨厚的口诀,孙老师葛优式的提醒,戴老师犀利的“三段论”,梁老师鹦鹉的“No pain, no gain”,莫老师冷峻的“榨干正常水平”,还有刘莉莉清亮的歌声和晓晓电话里一声声的“稳住别浪”、“540”……所有的声音、画面、叮嘱,在这安静的、充满生机的藤萝花架下,如同百川归海,渐渐沉淀、融合、凝聚。
心中那模糊的紧张和焦躁,被这连日的雨水一遍遍冲刷,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和笃定。
540,这个数字不再是一个冰冷的标杆,它像一颗种子,被这场持续七天的透雨深深浇灌,在这片名为“一模冲刺”的土壤里,悄然扎下了根须。
它连接着藤萝架下每一个苦读的午后,晚上9点电话线两端每一次的互相打气,老师们每一句或犀利或憨厚的叮咛,和刘莉莉每一声提神的歌唱。
根,已经扎下。接下来,只待破土,向上生长。
静默结束,战场就在眼前。
第77章 一模破土
1996年3月27日,星期三,晴
连绵七日的阴雨被昨夜大风卷得无影无踪。
清晨踏入校园,阳光慷慨泼洒,将操场积水照得碎银般晃眼。
空气清冽透明,深吸一口,带着阳光曝晒后的干爽,把淤积胸口的沉闷一扫而空。
教学楼西侧的藤萝花架沐在金色的晨光里,架上的藤萝仍披着苍褐的鳞甲,虬枝在春风里轻轻震颤。
细看,每节芽苞已鼓成微赤的珠粒,像一簇簇未燃的火种,悄悄举向淡金色的天空。
阳光穿过空疏的棚架,在石阶上洒下细碎的亮斑,仿佛预告一场即将炸裂的紫色瀑布。
昨夜辗转的不安,似乎也被悄然熨平。七天静默的冲刷,目标种子的深埋,似乎真等来了破土的契机。
“莫羽!还在这儿酝酿诗情画意呢?”刘莉莉清脆的嗓音像颗小石子投入水面。
她今天扎了个精致的高马尾,发尾活泼地甩动着。
“没!我在看藤萝,芽苞已鼓出,不久之后,满架的藤萝花就该倾泻而出了!”我饶有兴致地赞叹着。
“羽大人,快走吧!别在这儿充当骚客了!孙老师说了,心态要稳如泰山!走,咱提前去考场踩踩点,熟悉熟悉环境!”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的胳膊,脚步轻快,嘴里哼着面目全非的《心雨》调子:“分子原子手拉手,化学变化不停留......哎,你说咱考场窗户对着藤萝架不?要是对着,写作文还能借点灵感呢!”
“莉莉,你唱得也太离谱了!”我笑着挣脱她的手,指了指花架,“不过……要是考场真对着这儿,我就把藤萝写进作文——从苍褐到爆紫,就像咱们这七天,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涌。”
“耶诶~~~!文绉绉!酸溜溜!快走吧!”她拽着起我的胳膊向实验楼的考场走去。
第一场语文的考场设在实验楼一层。座位是早已排定,贴了名字的。我们只能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门朝里张望。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整齐排列的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块,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粉笔灰的味道。
我的座位靠窗,偏后,扭头正好能望见外面被阳光照亮的藤萝花架一角,我庆幸道:“还好还好!刚好看到一丢丢!”
刘莉莉的在中间靠前,她踮着脚往里看,小声嘀咕:“行,视野开阔,方便我‘眼观六路’,随时感应孙老师的‘灵魂注视’!”
等监考老师示意可以进去了,我们就陆陆续续进了考场,坐定下来。
试卷发下来,带着一股油墨微涩的气味儿。
考试开始了,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
当作文题目《桥》映入眼帘,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沉稳有力地搏动起来。
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窗外,越过明亮的玻璃,正好能望见教学楼西侧那沐浴在阳光里的藤萝花架。
拱形的木质廊顶,缠绕着刚刚吐露新苞的藤蔓,在晨光中勾勒出一道柔和而充满韧性的弧线。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笔尖已经落在了稿纸上:
【考场窗外,春日的藤萝花架正悄然生长。它由陈年的木梁搭成,深深扎根于泥土,经历风霜雨雪,此刻正长出新生的珠状芽苞。
这拱形的花架,不正是我们脚下这座校园里,一座沉默而坚固的桥吗?
它连接着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清晨与黄昏,连接着书桌前的苦读与心中那个模糊却灼热的远方。
它不宏伟,不张扬,却以最朴素的姿态,托举着我们踮起脚尖,去触碰那个名为‘未来’的彼岸。
藤萝终将繁花满架,而我们,正行走在这座桥上,每一步,都向着光的方向延伸......】
笔下的字迹异常流畅,藤萝花架的形象与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期许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写到酣畅处,一只莽撞的飞蛾不知何时闯了进来,扑扇着翅膀,一头撞在日光灯管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引得前排几个同学抬头张望。
它晕头转向地跌落在我摊开的草稿纸上,挣扎了几下,又歪歪扭扭地飞起,最终寻着窗缝的光亮,奋力冲了出去,消失在藤萝架那片明亮的春意里。
我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心头莫名一动,笔下似乎也注入了更多的力量。
1996年3月27日,星期三,晴
下午的物理和化学考试,阳光把教室烤得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燥热。
物理卷子前半程还算顺遂,可最后那道综合大题,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横亘在眼前。光折反透成像,杠杆滑轮省功,压强浮力载船,欧姆焦耳生热,电磁铁生磁、切割生电,能量总量守恒......几个物理过程扭结缠绕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我盯着复杂的示意图和题干给出的数据,反复读题,试图理清头绪。
草稿纸上画满了反射折射光路图、杠杆滑轮示意图,可光线偏折方向、浮力大小、杠杆是否平衡的判断,始终像蒙着一层雾。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指尖因为用力攥笔而微微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道题就像一道顽固的堤坝,阻挡着思路的洪流。
就在这时,旁边的刘莉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停滞。
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边缘空白处,刷刷几笔画了个东西,然后不动声色地将那一角纸推到了我的桌沿。
我低头一看------一个用圆珠笔画的、极其简单的笑脸!两个小圆点眼睛,一道夸张上弯的弧线嘴巴,旁边还潦草地写着一个字:“稳!”
一瞬间,费政老师那带着憨厚口音的“傅彪式”口诀猛地撞进脑海:“增反减同记磁场!来拒去留判方向!”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对啊!“来拒去留”!导体棒向右切割磁感线,根据右手定则,感应电流方向......再根据“来拒”------磁通量增加时,感应电流的磁场要阻碍它增加!方向相反!安培力......向左!阻碍运动!思路豁然贯通!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抓起笔,心头的焦躁被那个简单的笑脸和熟悉的口诀驱散,笔尖重新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起来,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堤坝,终于被凿开了一道缝隙。
演算完毕,确认无误,在答题卡上落笔写下最终答案时,手心竟微微出汗,带着一种攻克难关后的淋漓畅快。
化学考试波澜不惊,只是做到一半,监考老师梁雁翎那只神气的虎皮鹦鹉“波利”不知何时被悄悄带进了教室,放在讲台一角的小笼子里。
它大概是觉得考场气氛太过沉闷,突然字正腔圆地冒出一句:“pay attention! time is flying!”(注意!时间飞逝!)声音突兀又滑稽,惹得全班同学一阵压抑的低笑。
梁老师嗔怪地瞪了波利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弯了嘴角。这小小的插曲,像投入紧张湖面的一颗小石子,瞬间缓解了凝固的空气。
1996年3月28日,星期四,晴
数学考场的气氛凝重得如同冻结。莫斯理老师冷峻的提醒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榨干正常水平就是胜利!”
压轴题是一道综合了几何与代数的函数图像分析题,图形复杂,计算量巨大。
做到最后十分钟,我才刚刚开始啃这块硬骨头。
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时间像沙子一样飞速从指缝中溜走。
我强迫自己冷静,死死盯住题目中的关键条件,在草稿纸上飞速推演着辅助线和关键点的坐标。
还剩下三分钟时,我终于落下了最后一步关键的证明,得出了正确答案!
我来不及细想,飞速将答案誊抄到答题卡上,然后长长吁了一口气,放下笔的瞬间,我看到坐在斜前方的叶青文------那个总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初三(8)班的新晋学霸------也正好整理完试卷起身。
她无意中回头,目光扫过我刚刚放下的笔和写满的答题卡,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她冲我竖了一下大拇指!
那动作快如闪电,像是一道无声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我的心房。
这是来自于顶尖对手的认可!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连带着考数学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她起身交卷经过我桌边时,脚步微顿,把半块儿橡皮放在了我的桌角,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极轻的声音说:“橡皮,谢谢。”
我这才想起,开考前她曾低声向我借过半块儿橡皮。
这细微的互动,在肃杀的考场里,竟生出一种奇特的、心照不宣的暖意。
下午的政治考试,戴玉老师那“三段论”、“关键词”、“逻辑链”的“戴氏语录”在脑海中自动回放。
材料题是关于“科教兴国战略”,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始寻找关键词:“第一生产力”、“人才基础”、“战略支撑”......然后按部就班地组织答案:性质定位、理论依据、现实意义、具体措施。
笔下的字迹虽然因为连场鏖战而略显潦草,但条理异常清晰。
答完最后一道论述题,手腕酸胀,但心头却莫名踏实。
这七天“静默周”里被老师们用各种方式------或葛优式调侃、或傅彪式憨厚、或刘青云式严肃、或舒淇式犀利、或鹦鹉学舌般精炼------反复灌输的“套路”和“经验”,在此刻,真正化作了笔下实实在在的得分点。
交卷铃声响起,一模考试终于结束了,我累瘫在了考场座位上,但又瞬间感到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1996年3月29日,星期五,多云转晴
放榜日。巨大的白色榜单像一道无声的审判书,贴在教务处旁边的公告栏上。
阳光有些晃眼,空气里浮动着尘埃。公告栏前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学生,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
我挤在人群外围,心跳如擂鼓,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目光焦急地扫过攒动的人头缝隙,搜寻着初三(3)班的位置,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陈莫羽!这儿呢!”刘莉莉不知何时钻到了前面,她奋力地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马尾辫高高扬起,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紧张,冲我使劲招手,声音穿透嘈杂,“542!542分!”
“542?”这两个数字像带着电流,瞬间击中了我。血液似乎一下子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涌向四肢百骸。
我拨开人群,挤到前面。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陈莫羽,语文100,数学102,英语80,物理95,化学85,政治80,总分542。
视线凝固在那个数字上。540的目标,像一个清晰的地平线,而我,终于在这第一次模拟的战场上,成功跃过了它!
虽然只是超出两分,但这意味着方向没错,努力有效!物理95分!那道最后的大题,终究是被我拿下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释然和微微眩晕的洪流瞬间淹没了全身。
七天风雨里的坚持,藤萝架下的冥思,电话线两端“稳住别浪”的互勉,刘莉莉的笑脸纸条,费政老师的口诀,叶青文那个无声的大拇指......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榜单上这个实实在在的数字。
“行啊,莫羽!深藏不露啊!”班长李磊推了推他那副银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真诚的赞许,“物理最后那道大题都干出来了,年级平均分才70出头,你居然拿了95?快传授传授经验!”
“嗨~!我也是磕磕绊绊,多亏了费老师的‘口诀护体’。”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还放着刘莉莉画着笑脸的草稿纸一角。
“磕出来就是本事!”刘莉莉已经挤了出来,兴奋地拍了我肩膀一下,又得意地扬起下巴,“看吧,我画的‘定心丸’管用吧?走,找孙老师汇报战果去!顺便问问孙老师,物理95是不是值得奖励我唱一首完整的《心雨》?”
“咦~~~!还是不要了吧。听着麻酥酥的!”我突然觉得我似乎已经从友情缺失的阴霾中走了出来,这也许得益于刘莉莉的音乐疗法,但我又害怕这种疗法——因为我怕被电晕!噗——!
我被刘莉莉生拉硬扯地拽进了孙老师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孙平老师正端着茶杯看报纸,鼻梁上架着那副看报专用的小花镜。
看到我们进来,他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摘下花镜,随手搁在桌上。
他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眯起那双小眼睛,上下打量了我几秒钟,嘴角似笑非笑地扯动了一下。
“唔......542。”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成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个分数的分量。
办公室里其他几位老师也投来赞许的目光。
物理费政老师更是从他那堆满作业本的办公桌后探出头,憨厚的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意:“不错呀,小伙儿!”
这众目睽睽的,我不好意思地臊红了脸,头上热得冒了烟儿。
“还行。”孙平老师终于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没掉链子。”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我,眼神变得认真了许多,“但咱还能更好,对吧?语文100?作文写得挺好,前面基础分丢哪儿了?回头自己好好扒拉扒拉错题本。”
“嗯,孙老师,”我赶紧点头应道,“基础题有两道选择大意了,还有个默写有笔误,我考完就想起来了,错题本都记下了。”
“英语80?梁老师那只鹦鹉估计都要笑话你的词汇量了。”他顿了顿,“还得多背多记!”
“英语阅读这次有点绕,”我小声补充,带着点儿懊恼,“时间也卡得紧,完形填空错得有点多,词汇量确实还得下功夫。”
他话锋一转,嘴角弯了一下,带着感激之情乐呵呵地看向费政老师,“物理95,嗯,这道坎儿,算是迈过去了。费老师可是功不可没啊!”
“哈哈哈哈!哪里哪里!”费政老师乐开了花,“啊~~~!都是莫羽自己用功啊!哈哈哈哈!”
“多亏了费老师的口诀!”我也立刻转向费政老师的方向,由衷地感激道,“最后那道大题,‘来拒去留’一出来,思路就通了。”
费政老师在一旁轻轻地点了点头,努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得意:“对头!口诀是宝,用熟就好!莫羽这次不错,要是计算再仔细点儿,就能冲满分啦!”
“嗯,费老师,我计算步骤写得有点儿跳,扣了过程分。”我老实地承认。
“行了,”孙平老师放下茶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一模,只是小试牛刀,后面二模三模,才是真章。戒骄戒躁,保持状态,去吧。”
“知道了,孙老师。”我认真地点头,“我会稳住的,接着抠细节。”
“刘莉莉,”他转向旁边一脸期待的刘莉莉,“这次初战告捷,你的功劳也不小,记上大功一件!莫羽的状态被你调整得不错,再接再厉啊!这次你的进步也不小,居然521分!很好!点个赞!你的保留曲目留着二模庆功再唱吧!”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了两盒巧克力,扔给我和刘莉莉一人一盒:“哝!奖励你们俩的!别骄傲啊!回去吧!!!”
“谢谢孙老师!”
“谢谢费老师!”
我俩千恩万谢,兴高采烈地从办公室退了出来,迫不及待地各自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儿塞进嘴里。
“嗯~~~美!”我赞不绝口。
“真甜啊!好吃!”刘莉莉乐地嘴合不拢。
我现在心里突然之间感到非常踏实,不再虚飘。
放学铃声一响,我几乎是飞奔向校门口那家熟悉的“子路书店”。
夕阳的金辉给小小的门脸镀上一层暖色。
推开那扇挂着铜铃的玻璃门,清脆的铃声响起,混合着旧书特有的油墨与纸张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20来岁的年轻老板岳青城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在书架最高层摆弄什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听到铃声,他转过身。看到是我,他清俊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了然。
“哟,小羽,考完试了?”他打趣道,声音清朗,顺手按下柜台老式录音机的播放键,王菲空灵的《浮躁》前奏流淌出来,“怎么样?战况如何?是喜提捷报,还是需要我这后方给你补给点儿弹药?”
“刚考完,感觉...像跑完一场长跑,脚有点儿飘忽。”我呼了口气,脸上热度未消,目光不自觉地被柜台边上一摞崭新的、封面素雅的书籍吸引,书名是《文化苦旅》,“岳哥,这是刚到的新书?”
“余秋雨的新作,《文化苦旅》,刚到两天,火得很。”岳青城拿起一本,指尖拂过封面,带着一种珍视,“讲的是文化人行走的思考,沉重里透着力量。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狡黠的笑,放下《文化苦旅》,变戏法似的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封面色彩极其鲜艳的书:“对你这刚考完一模的‘苦行僧’来说,可能更需要点这个来调剂调剂?”
我定睛一看,是《灌篮高手》第23卷!
“湘北对海南!县大赛决赛!”岳青城眼睛放光,把书啪地拍到桌上,“牧绅一隔扣赤木,这页整幅都是爆炸的网点!绝了!”
他哗啦翻到中间跨页,指尖点着画面:“看!流川枫先迎着牧的封盖拉杆上篮,下一秒——赤木脚踝扭伤还死蹲篮下,咬牙吼着‘别小看湘北!’”
再翻一页,樱木顶着高砂一马拼死抓下前场篮板,背景全是速度线,“砰!这一格心跳声都要冲出纸面!”
岳青城压低嗓子,模仿牧绅一低沉的声线:“‘比赛才刚开始。’——光这一格就比做十套卷子提神!来一本?”
漫画书鲜艳的画面和岳青城生动的演绎,瞬间冲散了考后的疲惫感。
我忍不住也笑了,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目光在《文化苦旅》和《灌篮高手》间游移,最后落回那本厚厚的、散发着“硬骨头”气息的数学综合强化卷上。
新书油墨的味道很特别,但卷子的味道,更熟悉。
“还是...先看看这个吧。”我挠挠头,目光扫向熟悉的教辅区。
“就知道!”岳青城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着摇头,把《灌篮高手》小心放回柜台下,走到教辅区最显眼位置,熟练地抽出三本崭新的试卷集------物理、化学、数学综合强化卷。
“刚到的‘硬骨头’,专治各种一模后遗症,查漏补缺,攻坚克难。”他把卷子递过来,沉甸甸的,带着油墨特有的微涩清香。
我接过来翻看,纸张哗哗作响。王菲还在唱着“一切都好,只缺烦恼”。
“谢了岳哥!”我抽出钱递过去。
“客气啥!”他接过钱,麻利地找零,眼神温和地落在我脸上,“考完了,就是一个新的开始,甭管分数多少,往前走就对了。这备考啊,”
他指了指我怀里的新卷子,又点点那本《文化苦旅》,最后目光扫过藏着《灌篮高手》的柜台,意味深长地说,“也是一场‘苦旅’。但苦旅也是旅程,有沉重的思考,也得有热血的瞬间,对吧?弦绷太紧,容易断。”
他语调轻松,带着洞悉世事的豁达和鼓励。
“岳哥说得极是!”我抱着沉甸甸的新卷子,纸张坚硬的棱角抵着手臂,“走了啊!拜拜!”
“注意劳逸结合!该拼时拼,该休息时休息!拜拜!”岳青城的话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最后一丝浮躁。
窗外夕阳将石板路染成温暖的金红。书店里,王菲空灵的歌声在流淌:“......我怕时间太快,不够将你看仔细......”
走出书店,抬头望向学校的方向,藤萝花架藤蔓在夕照中轮廓分明,“542分”如珠状的芽苞在藤蔓的枝节处含苞待放,。
那座“通往未来的拱桥”短暂而漫长。怀里的卷子沉甸甸的。岳青城关于“苦旅”与“热血”的话语在耳边交织萦绕。
路还长,但此刻,阳光正好。
第78章 双魔现世
1996年4月5日,星期五,晴转多云
玉兰枝头的新蕾已悄悄撑破毛茸茸的灰褐色外衣,露出一点羞涩的玉白。
藤萝架上,沉睡了一冬的藤蔓正悄然苏醒,细密的紫色花穗初具雏形,远望去,如一片朦胧的紫雾氤氲在铁架之间。
料峭的春风带着未褪尽的寒意,卷过空旷的操场,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上,褐色的芽苞早已鼓胀,紧紧蜷握如婴孩的拳头,沉默地积蓄着,只待一个温暖的号令,便将迸发出绽放的伟力。
上午放学的铃声还在走廊里“嗡嗡”地回荡着尾音,喧嚣的人流正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
一个带着熟悉冲劲的胳膊肘猝不及防地精准“制导”到我的肋下,撞得我一个趔趄,刚灌进嘴里的两口水差点儿化作喷泉。
“羽大人——!”刘莉莉的声音像是带着扩音器,双眼更是自带高功率探照灯效果,不由分说把一张画满了烧杯、试管和夸张箭头的“化学实验图”直接怼到我眼前,几乎贴上我的鼻尖,“午休时!一块儿去化学实验室!咱们做一场颠覆性的化学实验如何?!哝!张云峰老师亲批的条子!”她的兴奋几乎要具象化地蹦跳出来。
我定睛一看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果然是张云峰老师龙飞凤舞的签名,旁边竟然还用荧光笔醒目地标注着:“机密!注意安全!禁止带薯片!(违者罚扫实验室一周)”
那“薯片禁令”让我心头一紧,试图作最后的垂死挣扎:“我去!可是……”我的目光扫向食堂方向。
“答应啦!哈哈!走走走!干饭去!补充战略物资!”“可是”二字被她完全无视,直接启动“拖曳模式”,像一台动力十足的小坦克,不由分说把我拽进了食堂汹涌的人山人海,嘴里还欢快地嘟囔着,“干饭要快,实验要帅!实践出真知!”
十分钟后,我打着饱嗝,胃里沉甸甸地装着被刘莉莉风卷残云式节奏塞进来的午饭,被她生拉硬拽着推进了化学实验室。
推开实验室的门,一股熟悉的、带着强烈刺激性的“泳池消毒水味儿”——那是稀盐酸特有的气息——立刻霸道地钻入鼻腔,几瓶试剂正在通风橱里安静地探头探脑。
刘莉莉瞬间完成从“干饭战士”到“人形实验台”的形态切换:护目镜歪歪斜斜地卡在厚厚的刘海上,白大褂的袖口被她豪迈地卷成了好几圈,活像米其林轮胎的吉祥物。
她一手捏着细长的滴管,神情严肃,仿佛那不是实验器具,而是一杆即将执行任务的狙击步枪。
【实验一:碱的“身份证”】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贴有“乙”标签的试管,里面是清澈无色的液体。她屏住呼吸,滴管尖轻轻触碰管壁,两滴同样无色的酚酞试剂优雅坠落。
瞬间,仿佛魔术上演,试管里的液体毫无过渡地变成了极其鲜艳夺目的芭比粉!
“氢氧化钠实锤!”她猛地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破获重大机密的激动,“酚酞遇碱变红,简直像给潜伏的反派分子当场打上了无法抵赖的腮红!” 她得意地晃了晃试管,那抹刺眼的粉红在日光灯下流转。
我小声补充,带着点实验室安全员的谨慎:“但注意!氢氧化钠腐蚀性很强,沾到皮肤可不是闹着玩的,戴手套是绝对底线,是护身符!”
我边说边默默地把一副丁基橡胶加厚手套精准地递到她的手上。,她迅速地套上。
【实验二:酸的“自白书”】
首战告捷,刘莉莉信心爆棚。她抄起一个小药匙,舀了半勺雪白的碳酸钠粉末,像天女散花般撒进贴有“甲”标签、盛着稀盐酸的试管里。
平静的液面立刻被打破,“咕噜咕噜咕噜……”密集的气泡疯狂地向上翻涌、爆裂,瞬间形成了一座迷你而狂野的可乐喷泉景象。
“Na?co? + 2hcl → 2Nacl + h?o + co?↑!”几乎是肌肉记忆,我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完整的反应方程式,“气泡就是二氧化碳,检验方法嘛……”
“用燃着的木条靠近,噗,熄灭!”刘莉莉抢答得飞快,行动力更是惊人。
话音未落,她真就从口袋里神奇地掏出一根火柴(天知道她为什么随身带这个),“嚓”地划燃,然后将那跳跃的小火苗迅速靠近试管口——火苗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壮烈牺牲,只留下一缕青烟。
“哈哈!灭了!”她天真烂漫地笑着。
“我去!牛爆了!”我被这个化学魔女的疯狂举动折服了。
【实验三:盐的“卧底测试”】
贴有“丙”标签的氯化钠溶液安安静静地待在试管架上,清澈透明,温顺得像模范学生。
刘莉莉刚想大手一挥给它颁发“免检证书”,实验室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张云峰老师高大的身影逆着走廊的光线登场,手里拿着一叠试卷,步履沉稳,自带一种“化学侠”的bGm气场。
“哟,挺热闹啊!”张老师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略显狼藉的实验台,指尖习惯性地在旁边的试管架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轻笑着,忽然抛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难题:“假设一下,如果这瓶‘丙’溶液里,狡猾地混进了硫酸钠杂质,你们怎么把它和纯净的氯化钠区分开来?现场操作一下。”
刘莉莉的护目镜“啪嗒”一下,应声滑到了鼻尖,她慌忙用手去推,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我赶紧救场:“老师,用硝酸银溶液!AgNo?!氯化钠遇到它会立刻生成白色絮状沉淀——氯化银(Agcl),而硫酸钠(Na?So?)虽然也会反应生成硫酸银(Ag?So?),但它是微溶的,现象非常不明显,几乎看不出来!”
我的语速飞快,生怕会被张老师打断而卡壳。
张老师眉毛一挑,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哦?方程式写一下?”
我立刻走到实验室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工整地写下:
1. AgNo? + Nacl → Agcl↓(白色沉淀) + NaNo?
2.2 AgNo? + Na?So? → 2 NaNo? + Ag?So?
粉笔灰簌簌落下,字迹清晰。
“写得不错!原理清晰。看来莫羽同学对化学研究得很透彻,天赋异禀啊!不过这道题有点儿超纲了!哈哈!”张老师点头赞许道,随即他像变魔术般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小口滴瓶(带磨口塞和专用滴管),“来,试试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刘莉莉立刻站直,屏住呼吸,仿佛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使命般接过棕色小口滴瓶。
刘莉莉戴着丁基橡胶加厚手套,将棕色小口滴瓶放到实验台背光处。
她左手稳住瓶身,右手只把磨口塞—滴管总成旋松半圈,瓶塞始终不离瓶口。
轻捏胶帽排出空气后,她把滴管尖端对准“丙”号试管内壁,缓慢松开胶帽——
两滴硝酸银溶液沿壁滑下。
就在液滴触及试管的瞬间,试管底部绽出絮状白色沉淀,如牛奶中忽现的椰果,丝丝缕缕,清晰分明。
滴加完毕,滴管内的残液自动回吸;刘莉莉顺势旋紧磨口塞,将滴瓶立即放回避光盒,全程未让溶液裸露。
“氯化钠卧底身份彻底暴露啦!”刘莉莉激动地一握拳,仿佛刚完成了一场完美的抓捕,“硫酸钠要是敢混进来,这招直接让它当场社死!无所遁形!”
张老师看着那明显的白色沉淀,终于露出了明显的笑容,补充道:“非常好!现象明显。不过千万记住,”他晃了晃那瓶硝酸银试剂,“这玩意儿沾到手上,可不是闹着玩的,会把皮肤染成难看的黑褐色斑点,跟斑点狗似的,洗都洗不掉!实验后必须彻底洗手,这是铁律!”
“遵命!云峰老师!”刘莉莉立刻像接收到最高指令的士兵,“唰”地转身,一个箭步冲向水池,脱掉手套,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着,边使劲搓着手,边不忘回头冲我兴奋地喊:“羽大人!下次!我们挑战‘维c大战碘伏’!就用淀粉溶液当裁判,看谁变色快!怎么样?”
“呃~~~”我扶着额头,看着实验台上那几只等待清洗的、残留着各种“罪证”的试管,无奈道:“前提是,先把今天这几位‘功臣’刷洗干净……以及,下次能不能别像饿虎扑食一样抢我午饭里唯一的那个鸡腿儿?那是我的精神支柱……”
“噗~~~哈哈哈!”刘莉莉被我的控诉逗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古灵精怪!”张云峰老师也被这活宝逗乐了,摇着头笑道,“原来莉莉同学还是个战斗力爆表的‘鸡腿女王’!哈哈哈哈!”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切割进来,将长长的试管架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实验台上,一格一格,整整齐齐,宛如一张巨大的、等待落子的化学棋盘。
我们俩戴上黄色的塑胶手套,拿起试管刷,哗啦啦的水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着。
那一刻,我们就像两个刚刚顺利通关新手村副本的炼金术士——动作是严谨的,遵循着安全手册的每一条规则,但眼神里闪烁的兴奋和嘴角掩藏不住的笑意,却暴露了我们内心绝对中二的热血与骄傲。
试管壁上残留的白色沉淀被水流冲走,但实验带来的那种亲手触碰化学反应的奇妙触感,却沉淀了下来。
实验后的几天,刘莉莉彻底进入了“化学狂想曲”模式。她竟然将“唱歌背公式法”发扬光大,不仅限于《心雨》,任何她能哼出来的调子都难逃魔改的命运,我被迫每天接受着化学狂想曲的洗礼,耳朵听得都磨出了茧子,但对化学知识点的掌握的确越来越牢固了。
课间十分钟,她常常猛地一拍我肩膀,塞过一张写满分子式的纸条,双眼放着光:“快!羽大人!听听这个调子配碳酸钙分解怎么样?‘轻轻的一个caco?,已经分解成cao……’”
起初我只觉得魔音灌耳,被搞得哭笑不得。但几遍之后,那些拗口的方程式竟真的像长了脚,踩着旋律的节拍,顽固地钻进了脑子里,对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暗自赞叹:“刘莉莉,你真是一个音乐奇才!”
放学的路上,她哼着自创的“化合价之歌”,我竟下意识地接上了下一句的原子团,两人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傻笑声。
知识以一种荒诞却有效的方式,融进了日常的缝隙里。
与此同时,我的卧室墙壁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知识风暴”。
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笔记,我将一模以来所有卷子上的错题,尤其是物理的电磁陷阱、化学的复杂推算、数学的几何盲点,用最醒目的红笔,精心摘抄在一张张巴掌大的硬卡纸上。
每一张卡片,都被我冠以充满江湖气息的名号:“电流正逆诀、右拳定极掌、稀释守恒步、曲线结晶指、三线合一剑、割补碎影刀……它们被我用透明胶带密密麻麻地贴满了西面的整面墙壁,像一道由“武林秘籍”筑成的知识长城。
台灯的光晕每晚洒在这片“错题江湖”上,睡前醒来的第一眼和最后一眼,都是这些用红笔勾勒出的“劲敌”。
母亲进来送牛奶时,常被这阵势惊得摇头:“你这屋子,快成‘斩妖除魔洞’了。”
窗外的玉兰树,成了这场静默冲刺最忠实的见证者。最初几日,枝头还只是深青色的花苞,紧紧包裹着,沉静得近乎肃穆。
一场夜雨过后,花苞仿佛吸足了天地精华,悄然膨大,灰褐色的苞片边缘被内里积蓄的力量撑开细微的缝隙,透出一点不容置疑的玉白色,像沉默的武士在战前缓缓擦拭着即将出鞘的利刃。
每次伏案疲惫,抬头望向它,那静默中蕴含的、呼之欲出的绽放伟力,便如同一股无声的电流注入心田。
第79章 藤萝密语
1996年4月13日,星期六,晴
夕阳的余晖染黄了公园门口那几级磨得光滑的石阶,空气里带着暮春特有的暖意。
远远地,那抹熟悉的浅蓝色身影就映入了眼帘——晓晓斜倚在雕花的旧铁门旁,侧着头,晚风轻轻拂动她的发梢,霞光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让她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跑过去,心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晓晓!”
她闻声转过头,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羽哥哥!可算又见到你啦!想我了没?!”
那笑容立刻驱散了我连日埋在书本里的疲惫。
“想了!天天想!呵呵呵!”我傻笑着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斜挎包,“怎么样,油田一中那边?”
“别提了,”她微微撅了下嘴,和我并肩走进公园大门,“预科班学习简直累得要命,高一课程跟打仗一样,还得天天惦记着中考过线,两头烧!”
“你聪明又勤奋,稍微那么一用力就可以了,没问题的!”我立刻为她加油打气。
“嗯嗯!这话中听!羽哥哥!我发现你现在嘴越来越嘴甜了!咯咯咯!”她拉着我的手,忽闪着大眼睛,边走边俏皮地盯着我看,“是不是受刘莉莉这只‘小百灵鸟’的影响了?!”
“啊~~~?有吗?!”我被她盯得心里毛毛的,这是在警告?还是有什么暗指什么?
“没有吗?!”她继续俏皮地追问着,像是在挑逗我。
“没有吧!”我挠了挠头,头有点儿晕乎,脸腾得红了。
“真的吗?”她的眼睛眨呀眨的,像个连续拍照的数码相机。
“啊—啊!”我被问得有点儿结巴了,脸颊上竟然淌出了汗。
“耶诶!羽哥哥!我就随便问问而已!你看你紧张得脸红又流汗的!咯咯咯咯!”她开心地笑了起来,拉着我的手沿着那条被夕阳镀上温暖金色的小路慢慢地走着。
“没!没紧张!”我明明很紧张嘴上却又死不承认,又引来晓晓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路旁,樱花树的花期已近尾声,粉白的花瓣不时随风飘落,有几片沾在了我们的头发和肩膀上。
她停下脚步,很自然地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去我肩头的一片花瓣。
我颈侧的皮肤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微凉的触感,心跳立刻快了一拍。
“羽哥哥,看路!”她笑着提醒着,语气轻快,“快看,我们的老藤椅还在那儿!藤萝花好像也快开了。”
她说着,手轻轻碰了下我的胳膊,示意方向。
我们默契地走向那熟悉的藤萝架。
虬结盘绕的古老藤蔓下,两张饱经风霜的老藤椅静默地伫立着。
藤萝架上,深紫色的花穗已经一串串垂挂下来,有些顶端已微微绽开,散发着若有似无的甜香,在渐浓的暮色里酝酿着春意。
我们并肩在微凉的藤椅上坐下,不远处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衬得周围格外宁静。
“真好啊,又坐在这里了。”晓晓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跟你说说我们班吧。胖子张晓辉还是那么能闹腾,课间休息就数他嗓门最大;若曦嘛,还是安安静静的,笔记记得还是那么工整漂亮;玉凤姐和梦瑶姐依旧形影不离的,好像还一起报了周末的英语班突击。”
“听起来大家都挺忙的!”我感慨道,“我们这边也是,二模马上就快到了,天天就是刷题、讲卷子、再刷题、再讲卷子,感觉脑子都要木了。数学、物理、化学,特别是物理的综合题,做得我头大。”
“哦~~~!说到这个!”晓晓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立刻从我替她背着的斜挎包里掏出那本我非常熟悉的浅蓝色硬壳笔记本。
路灯的光刚好照亮了笔记本封面,她小心地翻开扉页,里面夹着几瓣粉嫩的晚樱,像小小的书签。
“羽哥哥!我这里正好记了两道特别经典的备考题目,一道物理综合计算题,一道化学综合题。你听听,也许二模用得上,我现在给你讲讲思路!”她抽出笔,指尖点着笔记本上娟秀有力的字迹,语气带着点儿小老师的认真劲儿 开启了晓晓式授课模式。
藤架下的空气仿佛也因这即将开始的“补习”而微微地凝起神来。
她的指尖如同最精准的指挥棒,点向精心抄录的题目,笔杆随之轻快起落着:
【物理原题:
轻质杠杆Ab长1m,支点o距A端0.2m。A端悬3kg重物,b端连滑轮组牵引金属块(体积V=4x10??m3,密度p=3x103kg\/m3),金属块浸没水中。滑轮组含2定滑轮+2动滑轮(即承担重物绳子股数n=4)。求:
(1)浮力F浮;
(2)杠杆平衡时绳对b端拉力Fb;
(3)人对绳自由端拉力F;
(4)将金属块提离水面0.5m,拉力做功w。】
“羽哥哥,看到这种综合题不用慌!分成四个小题,各个击破就中!”她的笔尖沿着纸上的答案向下游走,“第一步先算浮力:F浮=p水·g·V=103x10x4x10??=4N,水以托举之力,四两拨千斤!”笔尖在答案下重重一划。
“第二步算杠杆平衡绳对b端的拉力Fb:FA·oA=Fb·ob→(3kgx10N\/kg)x0.2m=Fbx(1m-0.2m)→30Nx0.2m=Fbx0.8m,∴Fb=(30x0.2)\/0.8=7.5N。力臂为尺,力矩守恒!”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三步算人对绳自由端拉力F:金属块重力G金=p金·g·V=3x103x10x4x10??=12N,金属块浸没水中所受有效下拉力t=G金-F浮=12N-4N=8N,人对绳自由端拉力F=t\/n=8N\/4=2N。滑轮组以四两之劲,巧牵乾坤之重!”她的笔尖在“n=4”上得意地画了个圈。
“第四步算提拉之功:始态(金属块浸没水中)拉力F?=2N,终态(金属块完全出水)拉力F?=G金\/n=12N\/4=3N(浮力消失),此过程拉力均匀变化,故平均拉力F均=(F?+F?)\/2=(2N+3N)\/2=2.5N,绳自由端需移动距离s=n·h=4x0.5m=2m(h为金属块提升高度),拉力做功w=F均·s=2.5Nx2m=5J。浮力消长,如潮汐涨落,取平均力,化繁为简,直取核心!”她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刚指挥完一场漂亮的战役。
“晓晓!这题绝绝子啊!不是一般的经典!我可得记下了!”我对此题赞叹不已。
“我觉得也是!羽哥哥,你再看看这道化学综合题!”她利落地翻过一页,化学方程式如同列阵的战旗,在纸页上猎猎招展:
【化学原题:
含caco?80%的石灰石12.5g与足量盐酸反应。
(1)求标准状况下(已知p_co?≈1.977g\/L)理论上可生成co?的体积;
(2)若实际收集到co?2.2L,求该反应的产率。】
“题量虽然不大,但很有代表性,”她目光如炬,笔尖顺着标准答案的反应方程式向下游走:“第一步先列出标准状态下的反应方程式:caco?+2hcl→cacl?+h?o+co?↑,求出:有效caco?质量m=12.5gx80%=10.0g,n(caco?)=m\/m=10.0g\/100g\/mol=0.100mol,?n(co?)=0.100mol(由反应式系数1:1得),m(co?)=n(co?)xm(co?)=0.100molx44g\/mol=4.4g,于是就可以求出标准状况下理论体积V理=m(co?)\/p_co?=4.4g\/1.977g\/L≈2.225L≈2.23L(保留三位有效数字)。在这个推算中,方程式为舟,摩尔量作桨,横渡计算之海,直抵真理彼岸!”
她的笔尖继续向下游走:“解出了理论体积后,第二步就非常简单了:产率=(V实\/V理)x100%=(2.2L\/2.23L)x100%≈98.654%≈98.7%(保留三位有效数字)。”
“呼~~~!终于讲完了!”她抬起头,长呼了一口气,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笑着对我说,“怎么样?羽哥哥,还消化得了吧?”
“嗯!嗯!可以!可以!理解得了!晓晓,你可真厉害啊!呵呵!”我笑着说道。
“呵呵!羽哥哥,咱们一起加油!”晓晓说着把笔记本放进了斜挎包里。
夜色渐浓,一阵稍凉的晚风骤然拂过藤萝架,无数紫穗在朦胧的月光下如波浪般翻涌起伏,汇成一片流淌的、芬芳的紫色星河。
她瑟缩了一下,身体自然而然地向我贴近了些许。
发间那股清冽好闻的草木香气,混合着藤萝特有的甜息,温柔地缠绕过来,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令人沉溺的网。
肩头传来沉甸甸的、温暖的依靠感,颈侧被风拂动的发梢轻轻搔过,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却点燃了心底更深的战栗。
“羽哥哥,二模定目标了没?”她轻轻开口,吐息如兰,带着花香的微热气息拂过我的耳廓,“580怎么样?!”晓晓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一只微凉却柔软的纤手坚定地覆上我放在膝头的手背,掌心与掌心紧密相合。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薄茧。
紧接着,那微凉的指尖在我温热的掌心缓缓地移动,一笔一划,深深镌刻下烙印般的数字:5——8——0。
如同带着微弱电流的笔尖划过皮肤,一阵强烈的酥麻感瞬间自交叠的掌纹窜起,沿着手臂的脉络,直抵心尖!
心脏骤然失序,在胸膛里如密鼓般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指尖划过的每一道痕迹,都像一个滚烫的、淬火的誓言,深深地灼进血脉深处,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羽哥哥,敢不?”她倏然仰起脸,月光洒满她光洁的额头和挺翘的鼻梁。
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里面燃烧着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期待,如同整片星海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一股孤勇的烈焰猛地冲破我喉咙的桎梏,带着特有的灼热和义无反顾,在夜色中清晰响起:“敢!晓晓!你就在藤萝云巅,等我凯旋凯旋的好消息吧!”
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她粲然一笑,那笑容瞬间点亮了暮色,连天边初升的新月都显得黯然失色。
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纤长的指尖引向藤萝架穹顶最高处、沐浴在星光月色最深处的一串花穗。
那串花苞饱满欲裂,凝聚着整个藤架最精华的紫意,沉甸甸地悬垂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柄静待出鞘的紫玉之剑,锋芒内敛,蓄势待发。
“我们就像这藤萝!”她空灵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力量。
她的手指缓缓抚过身旁那虬结盘绕、布满岁月痕迹的粗壮主藤,指尖感受着那古老而坚韧的生命力,声若磐石,字字铿锵:“深扎泥土,默然蓄力,各自攀援……直至光之极处!”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向我,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藤蔓,看到了更高远的未来:“枝叶相叩,繁花同燃!”
依偎在肩头的暖、掌心深刻如烙印的痕、花穗下铿锵如金的诺言——所有这一切,沉甸甸地、无比清晰地坠入心田最深处,如同饱含生命力的种子,在名为“青春”的沃土里,疯狂地生根、蔓延、向上生长,势不可挡。
许久之后,晓晓起身,拉着我的手说:“走吧!羽哥哥!咱们回家啦!”
“好!回家!”我也起身,握紧了晓晓的小手,一起向家的方向走去……
深夜,万籁俱寂。
台灯忠诚地吐纳着暖黄的光晕,晓晓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静静地卧在案头,像一片停泊的港湾。
在笔记本的扉页,我意外发现了一处小巧的铅笔画——几串简练却神韵十足的藤萝花穗,线条流畅地垂落。
淡淡的石墨痕迹里,仿佛还浸染着那个月夜藤萝架下,她指尖的微凉与灼热的誓言。
实验室里硝酸银与氯化钠相遇生成的白色絮状沉淀,此刻在记忆里与这淡墨勾勒的紫穗奇异地重叠了,都是如此清晰、深刻、不容置疑。
推开书桌前的窗,夜凉如水,月华如练,静静地流淌进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株沉默的玉兰树。
夜色中,枝头的新蕾轮廓清晰,它们于沉寂的黑暗里,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默默积蓄着力量。
深青色的花萼紧紧裹住内部呼之欲出的炽白,仿佛在压抑着一种磅礴的呐喊。
那是一种沉默的宣言,一种对绽放的终极渴望。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划过的灼热余温,耳畔萦绕着藤蔓在风中低语的星语,眼前是笔记本上她遒劲的字迹与灵动的灼见……
“580——俺来了!”我内心里不停地呼喊着。
1996年4月23日,星期二,晴
酝酿了近二十天的紫色风暴,终于在今日的晨光中达到了顶峰。
藤萝的紫瀑从高高的铁架上奔泻而下,万千璎珞般的花穗在清爽的晨风中摇曳生姿,汇成一股汹涌澎湃的芬芳洪流,几乎要将整个校园淹没。
而就在这紫色的波涛之畔,那株挺拔的玉兰树,也迎来了它生命中最辉煌的时刻。
它高高擎起无数洁白无瑕的火炬,在湛蓝如洗的天幕下轰然盛放!
每一片尽情舒展的花瓣,都迸射着积蓄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纯粹而耀眼的光芒,毫无保留地燃烧着自己。
那圣洁的玉白,与藤萝的深紫交相辉映,将那个刻骨铭心的数字——“580”——所承载的誓言与期许,一同燃烧成了地平线上那轮照亮未来征途的、永恒不灭的日出。
第80章 鸡腿奖励
1996年4月24日,星期三,晴转多云
清晨的空气带着清冽的凉意,昨夜一场微雨,将校园洗得格外明净。
藤萝架上,紫穗沉甸甸地垂挂着,已开至最盛,深深浅浅的紫雾般氤氲在铁架间,浓郁的甜香弥漫在通往教学楼的甬道上,每一次呼吸都像饮下一口醇厚的花蜜。
我深吸一口这醒神的花香,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教学楼旁那株玉兰树牵引。
昨夜雨水的滋润,让枝头原本紧裹的深青色花苞悄然膨大了许多。灰褐色的苞片边缘被内里那股蓄积已久、呼之欲出的力量撑开了细微的缝隙,透出温润的玉白色。
它们沉默地立在晨光里,像无数支引而未发的箭矢,弓弦绷紧,静待那石破天惊的一瞬。
一种莫名的悸动悄然爬上心头,沉甸甸的,带着对绽放的终极渴望。
“羽大人!早啊!今天可是二模的黄道吉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提神秘籍!” 刘莉莉清脆如百灵鸟的呼唤自身后响起,瞬间击碎了这片刻的凝思。
她几步就追了上来,活力十足的马尾辫甩动着,神秘兮兮地从书包侧袋掏出两颗被锡纸包裹的圆球。
“这是啥?锡纸包汤圆?” 我狐疑地接过一颗,触手冰凉。
“错!是费政老师同款的超凉薄荷糖!” 她得意地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瞬间被凉得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嘶——提神醒脑,专治考场瞌睡虫!费政老师的智慧,杠杠的!”
“有那么神乎吗?!我试试!”我被她的样子逗乐了,也剥开糖扔进嘴里,瞬间一股强劲的凉气直冲天庭,精神为之一振,“嗯——!这凉劲儿够猛的!直冲天灵盖儿!”
“那是!” 她得意地晃晃脑袋,随即指着玉兰树,“羽大人,你看那花苞,像不像物理杠杆原理的完美示范?花托找准支点,生长素施加足够的力,咔嚓一下,阻力臂就将花瓣完美撬开了!典型的省力杠杆!F1 * L1 = F2 * L2,动力臂够长,撬动世界都不慌!杠杠滴!” 她边说边比划着撬东西的动作,神情认真得像在讲解物理实验。
“你这物理算是学到骨子里了,” 我笑着吐槽,顺手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物理错题本,翻到杠杆那一页,指着一个红笔标注的复杂滑轮组题,“不过比起撬开花苞,搞定这个动滑轮组省力计算才是正经。待会儿物理卷子要是考这个,你这‘玉兰开花省力论’可派不上用场。”
“切!这叫理论联系实际!懂不懂浪漫?” 她佯装生气地捶了我胳膊一下,随即又笑嘻嘻地凑过来看题,“这题啊?简单!滑轮组承担重物的绳子股数n=4,省力四倍!F拉 = G物 \/ n!只要绳子别打结,保证比撬开花苞省劲儿!”
踏进教室,一股熟悉的、混合着书本油墨、粉笔灰和青春期汗水的“备考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似乎比往常更凝重几分,无形的压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班长李磊坐在前排,银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地扫过最后几页政治提纲,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节拍,嘴里念念有词:“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应生产力……嗯,适应……”
其他人或埋头速记化学方程式,或闭目默诵英语单词,教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藤萝紫穗的微颤,以及远处费政老师调试物理实验仪器的细微碰撞声。
我的座位紧邻窗户,抬眼就能望见那一片流淌的紫色云霞。
坐下,习惯性地从桌肚里抽出昨晚最后过目的错题本。
指尖抚过那些用红笔圈出的、曾让我摔过跟头的陷阱和盲点。
翻到数学部分,“割补碎影刀”——那是利用割补法求不规则图形面积的难题集合;翻到化学部分,“稀释守恒步”——那是关于溶液稀释前后溶质质量守恒计算的典型错题;翻到物理部分,“右拳定极掌”——那是利用右手安培定则判断通电螺线管磁极方向的记忆口诀图……一张张巴掌大的硬卡纸上,是刀光剑影的错题江湖。
目光掠过它们,最后定格在扉页上我用铅笔画下的那串简练藤萝花穗旁,那深深烙印在记忆里的三个数字:5——8——0。
掌心仿佛又传来那夜藤萝架下,晓晓微凉指尖划过时的灼热与战栗,以及那句带着花香气息的“敢不?”。
“铃——铃——铃——”尖锐刺耳的预备铃声骤然划破宁静,如同发令枪响。
教室里的空气猛地一滞,随即是更急促的翻书声、合上笔盖的咔哒声和压抑的深呼吸。
“羽大人,要淡定!记住杠杆省力不省功!能量守恒是王道!”旁边传来刘莉莉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侧过头,冲我飞快地眨了下眼,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鼓励的弧度,随即也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那几张写满化学方程式的卡片,指节微微泛白,嘴里无声地快速默念着什么,大概是“caco? + 2hcl → cacl? + h?o + co?↑”。
监考老师抱着密封得严严实实的试卷袋,踏着沉稳而富有压迫感的步伐走进教室。
试卷启封、分发,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同大军压境前战旗猎猎的声响。
我深吸一口气,窗外藤萝的浓郁香气似乎也屏住了呼吸。笔尖落在第一道选择题的括号上,沙沙的书写声瞬间在教室里汇成一片低沉而汹涌的潮汐,如同千军万马冲向了名为“二模”的辽阔战场。
1996年4月25日,星期四,晴
时间在笔尖下无声而迅疾地流淌,转眼已是最后一天的下午,数学战场。
炽烈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投射进来,在课桌和试卷上切割出明亮耀眼的光块,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狂舞。
空气燥热得如同凝固的油,混杂着紧张的气息、淡淡的汗味和橡皮摩擦后特有的微甜气味。
卷面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图形和符号,经过近两个小时的激烈搏杀,大部分坚固的堡垒已被我手中的笔锋逐一攻克。
汗水沿着额角悄然滑落,滴在草稿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模糊了演算的痕迹。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甩甩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投向最后那座森严的堡垒——一道结合了二次函数与动点问题的几何最值题。
坐标系上,一条冷峻的抛物线划出优美的弧线,一个狡猾的动点p在其上或附近游移不定,要求计算它与另外两个定点构成的三角形面积的最大值。
图形复杂,线条交织,条件隐含,像一座精心构筑的迷宫矗立在卷尾。
题干冗长,耐着性子读了一遍,思路如同陷入泥沼,毫无头绪。
再强迫自己逐字逐句咀嚼一遍,那些抽象的坐标、飘忽的动点、冰冷的抛物线方程参数交织在一起,依旧如同一团乱麻,理不出清晰的头绪。
一股熟悉的焦躁感开始从胃部升起,迅速蔓延,喉咙发干发紧,握笔的手心也变得湿滑黏腻。
视线下意识地扫过草稿纸上演算的凌乱痕迹和废弃的构图,试图抓住一点有用的线索,却只看到一片狼藉的思维废墟。
教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和不知是谁压抑的轻咳声,这极致的寂静反而放大了内心焦躁的鼓噪。
窗外的藤萝紫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紫色光影,此刻看来也像是无声而迫切的催促。
我猛地闭上眼,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试图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和翻腾的焦虑压下去。
黑暗中,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天语文考试时,阅读理解里关于藤萝柔韧藤蔓如何在风雨中执着向上攀援、最终迎来盛放的那段充满哲理的文字;紧接着,刘莉莉那魔音穿脑的“轻轻的一个caco?,已经分解成cao……”的荒诞调子又强行挤了进来。
这完全不搭界的联想差点让我在肃穆的考场上破功,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却也因此奇异地松弛了一瞬,仿佛被这无厘头戳中了一个隐秘的笑点。
再睁开眼时,目光重新聚焦,带着一丝被“冷却”后的清明,锐利地扫过那道复杂的图形。
就在这思维转换的刹那,仿佛灵光乍现!一个之前被完全忽略的隐藏条件——动点p在抛物线对称轴上的特殊位置(或限制)——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清晰地跃入脑海!
这个点,这个特殊的位置关系,正是解开所有死结的关键线头!
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膛,血液瞬间涌向大脑。
我立刻提笔,笔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飞快地重新构图、设定清晰的坐标原点、代入抛物线标准方程y = ax2 + bx + c、锁定动点p在对称轴x = -b\/(2a)上的坐标、建立目标三角形面积S与变量(通常是p点纵坐标或其他相关量)的函数关系式S = f(x)……一行行算式如开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逻辑清晰,推导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思路一旦贯通,堡垒的城门便轰然洞开,守军土崩瓦解。
当最终求出那个清晰的最大值S_max = [某个确切的数值或表达式] 跃然纸上时,笔尖在答卷的答案处重重一顿,留下一个坚定而饱满的墨点,如同胜利的印章。
悬着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实处,一种酣畅淋漓的疲惫感与巨大的喜悦感交织着,如同温热的潮水席卷全身。
我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刚才的冲刺抽空了,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酸涩僵硬的脖颈。
目光恰好又看到了第一排中间位置的初三(8)班的新晋女学霸叶青文。
只见她梳着两条标志性的麻花辫,此刻已将所有文具整齐地收进笔袋,平静地整理好试卷,起身拿着试卷,步履轻快而从容地走向讲台,将试卷平整地放在讲台上,麻花辫在背后轻轻摆动。
一个姜玉凤走了,一个叶青文又站起来了,下一个会是谁呢?
1996年4月26日,星期五,晴
等待放榜的日子短暂又漫长,主要是等待中的那份煎熬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
其实初三老师们的改卷和汇分儿的效率已经快到了极致,居然考完第二天就出分了,也是没谁了!谁让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又难买寸光阴呢!
周五下午,原本安排的是一节注定沉闷的政治课。然而,当孙平老师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整个空间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奇妙的逆变。
他今天没戴那副看报纸时才用的老花镜,脸上也全然不见平日的葛优式惫懒与调侃。
他手里紧紧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似乎还带着复印机余温和油墨特有香气的成绩单,步履是少有的轻快,几乎带着点跳跃感,嘴角更是噙着一丝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发自内心的笑意,那笑意点亮了他整张脸。
“起立——!”班长李磊的声音居然破音球了,显然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全班同学“唰”地一声,动作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几十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孙老师手上那沓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上。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沉重得能滴出水来,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像在敲打着密集的战鼓。
孙老师走到讲台正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一张张写满紧张和期待的脸庞,最后在我和刘莉莉的方向意味深长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暖意和赞许。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让大家坐下,而是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京腔特有的戏剧性张力,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同志们!二模战役战果斐然!捷报已传来!呃哼——” 他高高扬起手中那沓成绩单,如同挥舞着一面胜利的旗帜,“下面,我宣布一下本次战役的——年级英雄榜!”
他展开成绩单,目光落在上面,开始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京腔韵味的调子抑扬顿挫地念排名,每一个名字和分数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第一名,初三(8)班,叶青文,598分!”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克制的惊叹。
“第二名,初三(6)班,周浩然,593分!”
“第三名……”
名字和分数一个个念下去,每念一个,都伴随着或欣喜若狂或暗自松气的轻微骚动,以及周围同学投去的或羡慕或鼓励的目光。
我的心跳随着排名的推进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束缚蹦跳出来。
当那关键的“第五名”响起时,孙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充满了力量感和无法抑制的兴奋,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我,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到近乎夸张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发自内心的欣慰:“陈莫羽!587分!年级第五——!恭喜咱班的莫羽同学!”
“哇——!!!”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教室里如同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近乎狂热的掌声、欢呼声和拍打课桌的砰砰声!
刘莉莉第一个像装了弹簧般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激动地转身,双手“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我的课桌上,震得我的铅笔盒、橡皮擦都跟着跳起了舞。
她那双总是弯弯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纯粹的、由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老高,带着点破音:“羽大人!你飙飞了!藤萝神谕显灵啦!晓晓真是个预言帝!哈哈!今晚必须加餐!加双份鸡腿!我请客!”
她兴奋得手舞足蹈,马尾辫甩得像高速旋转的风车。
孙老师也完全沉浸在宣布捷报的兴奋里,全然不顾平日里那点为人师表的矜持和年级主任的形象。
他几步就跨到我的课桌旁,动作利落地将那张写着我名字和“587”这个闪耀数字的成绩单,“唰啦”一声卷成了一个小喇叭的形状。
他把“喇叭”的小口直接对准我的耳朵,脸上带着点调侃又充满力量的眯眼笑,声音透过卷曲的纸筒,带着嗡嗡的、奇特的回响,清晰地送进我的耳朵,也洪亮地传遍了整个沸腾的教室:“小子!干得漂亮!587!看见前面讲台没?”
他用卷成喇叭的纸筒指了指几步之遥的讲台:“离顶峰——就四步台阶!听见没?四步!”
他特意伸出四根手指,在我眼前用力地晃了晃,那“四步”两个字咬得极重,掷地有声。
这是排名上冲击第一宝座需要跨越的四级坚实阶梯!
这幽默形象又充满激励力量的宣告,瞬间点燃了全班更炽烈的情绪,更大的笑声、掌声、口哨声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再次掀起高潮!
巨大的喜悦像滚烫的岩浆瞬间喷发,淹没了全身每一个细胞,我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咧着嘴,露出一个近乎傻气的、大大的笑容,不住地点头。
那“587”的数字在眼前欢快地跳跃、放大,藤萝架下晓晓指尖划过掌心带来的灼热感,那刻骨铭心的“580”誓言,此刻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甜蜜重量,稳稳地落在了心头,踏实无比。
也许是孙老师这难得一见的激动情绪感染了整个年级组,也许是“587”和“年级第五”这份沉甸甸的成绩确实值得一场小小的狂欢来庆贺,原定的体育课内容竟被临时取消。
素有“楚霸王”之称、以纪律严苛着称的年级主任楚江南,竟然也难得地大手一挥,站在操场边的高台上,用他那标志性的洪亮嗓门宣布这节课改为“自由放风”——一个在初三下学期冲刺阶段、在他铁腕治学下极其罕见的、如同大赦天下般的恩典!
操场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沸腾的海洋!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积压的压力找到了宣泄口。
同学们像一群终于冲破牢笼、重获自由的鸟儿,在春日午后毫无保留的暖阳下尖叫着、奔跑着、追逐着、肆意地笑闹着,将青春的活力和劫后余生的狂喜尽情释放。
我和刘莉莉沿着红色的塑胶跑道慢慢地走着,享受着这久违的、几乎带着奢侈感的轻松时刻。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的阴郁和疲惫,空气中浮动着青草被晒暖的清新气息和新翻泥土的芬芳。
“莫羽!莉莉!看这边!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热乎的!”一个气喘吁吁却异常兴奋、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操场入口处传来,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喧闹!
循声急切望去,只见胖子张晓辉像一颗被全力发射出的、圆滚滚的肉弹,正以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近乎滑稽的百米冲刺速度,朝着我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热气腾腾,圆脸红扑扑得像熟透的番茄,校服拉链早已敞开,露出里面一件印着“油田一中制霸(食堂版)”字样的搞笑t恤,t恤被汗水浸湿了大片,紧紧贴在圆鼓鼓的肚皮上。
更夸张、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一样,紧紧箍着一个硕大无比、被油渍浸透成半透明、不断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牛皮纸袋!
那浓郁霸道、勾魂夺魄的炸鸡香气,如同安装了精准制导系统,无视几十米的距离,蛮横地、汹涌地穿透春日温暖的空气,霸道无比地钻入我和刘莉莉的鼻腔!
“胖子?!你……你从油田一中飞回来的?” 刘莉莉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冲到眼前、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的庞然大物,指着他汗湿的t恤,“一中离这儿足足七十里地呢!你属筋斗云的?还是偷偷给校车装了火箭推进器?”
张晓辉把那个沉甸甸的、散发着罪恶香气的纸袋像卸下千斤重担一样,“咚”地一声墩在塑胶跑道上,双手叉腰,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架超负荷运转的老风箱:“呼……呼……哈……累……累死小爷了!腿……腿都跑细了两圈!家里……家里有点要紧事儿,必须得我张晓辉亲自出马才能摆平!刚搞定!”
他抹了把额头上瀑布般的汗珠,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含糊其辞、语焉不详地迅速略过所谓的“家事”:“这不想着……想着咱老陈今天二模放榜嘛!这么大的喜事,兄弟我怎能缺席呢?必须亲自来道贺!就说够不够意思吧?”
他喘匀了一口气,豪气干云地一把撕开那饱经沧桑的油纸袋口,几只炸得金黄油亮、闪烁着罪恶光芒、香气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的大鸡腿,赤裸裸地、极具冲击力地暴露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瞬间成为整个操场的绝对焦点,吸引了无数道垂涎欲滴的目光!
“胖子!你……你这也太拼了吧?” 我看着他那被汗水彻底浸透、紧贴在身上的搞笑t恤,看着他跑得通红、热气蒸腾的胖脸,看着他呼哧带喘、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头猛地一热,一股强烈的暖流夹杂着哭笑不得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了上来,“七十里地就为送几个鸡腿?你家那事儿……真没耽误吧?你妈没拿着擀面杖追你?”我半是感动半是调侃地问道。
“嗨!兄弟的事就是头等大事!天塌下来也得排第二!我家那点小事儿,洒洒水啦!分分钟搞定!”张晓辉大手一挥,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豪迈模样。
他随即弯下腰,从那油光闪闪的袋子里抓起一只最大、最饱满、炸得最酥脆的鸡腿,他那油腻腻、汗津津的手掌“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无比热情地重重拍在我肩膀上,留下一个清晰无比、泛着油光的“友谊勋章”。
“587!年级第五!牛啊!真给咱兄弟长脸!老陈,我就知道你行!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冲锋,干掉前面那四个,直取第一!”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大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硬生生把那只还冒着香喷喷、沉甸甸的大鸡腿塞到了我手里。
“胖子,你这‘亲自出马摆平家事’,该不会是把你家存了好久的‘小金库’给端了,就为了换张车票和这袋子鸡腿钱吧?”刘莉莉一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抓起一只同样诱人的鸡腿,一边犀利地吐槽着,嘴角很快沾上了亮晶晶的油花,“看你跑得这身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该不会是骑着你家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杠,一路火花带闪电狂蹬过来的?半道上蹬坏了几根车条?”
“去去去!刘百灵鸟!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就知道编排我!”张晓辉佯装恼怒地瞪了她一眼,随即自己也抓起一只鸡腿,毫不客气地狠狠咬了一大口,鼓着塞满鸡肉的腮帮子,含糊不清却无比真诚地对我说:“老陈,别听她瞎说!兄弟我这是……这是战略级物资精准投送!懂不懂?油田一中食堂特供!秘制配方!外面买不着!吃了这鸡腿——”
他费力地咽下嘴里的肉,举起手里啃了一半、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鸡腿,做了个极其夸张的、直指苍穹的手势:“下回三模,你准能像这鸡腿一样,外酥里嫩,能量满满,一飞冲天!杠杠滴!让一中那帮提前批的,都得闻风丧胆!”
“哈哈,胖子,你这祝福……真是油光满面,情深意重,还带着食堂大师傅的烟火气啊!”我看着肩膀上那个闪闪发亮的油手印“勋章”,又低头看看手里香气扑鼻、烫得手心微微发疼的鸡腿,心里那份暖烘烘的感觉简直要满溢出来,“谢了,兄弟!这份情谊,这鸡腿,我陈莫羽吃定了!下次模考,我争取让你心甘情愿地,再跑七十里地送双份的庆功宴!”
我大笑着,也狠狠咬了一大口。牙齿穿透酥脆焦香的外皮,发出悦耳的“咔嚓”声,里面滚烫、鲜嫩、多汁的鸡肉混合着秘制腌料的咸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美妙的滋味直冲脑门,仿佛连灵魂都得到了抚慰。
“一言为定!驷马难追!到时候我把一中食堂的炸鸡腿全包圆了!让大师傅专门给咱开一锅!”张晓辉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胸脯,油手又在t恤上留下一个更加醒目的印记,拍得胸前的“制霸”二字都油汪汪地晃动着。
“哎哟!胖子!你这t恤快成抽象派油画了!还是油田特产——‘原油鸡腿混合风’!”刘莉莉指着张晓辉胸前那片新旧叠加、闪闪发亮的油渍地图,笑得直不起腰,差点被嘴里的鸡肉呛到。
“这叫兄弟情谊的见证!荣誉的勋章!懂不懂!”张晓辉毫不在意,反而骄傲地挺起胸膛,让那幅“杰作”更加醒目,“莫羽,你看好了,下次你考第一,我张晓辉就在这t恤上印个大大的、闪金光的‘服’字!穿回一中显摆去!让那帮提前批的也见识见识,咱四中兄弟的威风!”
“哈哈哈哈哈!”我们三个毫无形象、肆无忌惮的爽朗笑声在操场上空回荡、碰撞,融入这片青春的喧腾之中。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暖洋洋地包裹着我们,将鸡腿诱人的浓香、胖子身上蒸腾的汗味、还有少年之间那真挚得毫无杂质的情谊,奇妙地混合、发酵,酿成独属于这个午后的、温暖醉人的气息。
胖子张晓辉带来的,绝不仅仅是一袋跨越七十里地、沉甸甸、热腾腾的鸡腿,更是穿越了空间距离的、一份沉甸甸、油乎乎、却无比滚烫的兄弟心意。
远处的玉兰树,那些饱胀的花苞在暖阳的深情抚摸下,那透出的玉白色似乎又深了一分,饱满得几乎要挣脱灰褐色苞片最后的束缚,静静等待着属于它的、必将石破天惊的绽放时刻。
操场上的喧嚣渐渐平复,但那笑声的余韵,那鸡腿的香气,那油手印的温暖,如同烙印,深深印刻在这个四月的下午。
第81章 苦尽甘来
1996年5月12日,星期日,晴
晨光还没完全撕破灰蓝色的天幕,校园里静得能听见露珠从草叶尖滚落的声音。
我站在冰凉的塑胶跑道上,用力跺了跺发麻的脚,呼出的白气在熹微的晨光里迅速消散。
身边是同样睡眼惺忪却强打精神的刘莉莉,她把运动外套裹得更紧了些,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
“羽大人,准备接受清晨的‘温柔问候’吧!”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努力扬起一个鼓励的笑,“今天目标——四圈,一圈都不能少!预备——冲啊!”
话音未落,我俩已如离弦之箭,冲入被薄雾浸润的跑道。脚步声踏碎了寂静,在空旷的操场上激起孤独的回响。
第一圈,呼吸还算平稳;第二圈,胸口开始发闷,喉咙里弥漫开淡淡的腥甜;到了第三圈,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像从粘稠的泥沼里往外拔。
肺叶成了破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跑道边的玉兰树影,在浓雾里旋转起来。
“稳住!调整呼吸!三步一吸!别停!终点就在前面!”刘莉莉那百灵鸟般的声音,此刻因用力嘶喊而微微劈叉,穿透我沉重的喘息,成了混沌意识里唯一的灯塔。
我咬紧牙关,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冲过第四圈的终点线。
双手撑着膝盖,我弯下腰,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剧烈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挣脱束缚。
汗水滚过额头,砸在灰红色的塑胶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刘莉莉快步跑来,把拧开盖子的水壶塞到我手里:“3分45秒!比昨天快了5秒!羽大人,杠杠滴!再练几天,满分稳稳的!”
“谢谢!”我接过水壶,猛饮了一通,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这一千米下来,都要喘劈叉了!呼——”
“嗯!多练练,你肯定没问题的!”刘莉莉打气道。
我抬眼望向跑道尽头,玉兰枝头深青色的花苞,在乳白的晨雾里沉默着,紧紧裹着内里呼之欲出的玉白,像引而未发的箭矢。
我用力抹了把脸,汗水和雾气混在一起。
胸腔里翻腾的不仅是疲惫,还有一股近乎自虐的倔强——就像那玉兰,积蓄,只为最终的绽放。
如果说长跑是与自己体能的拉锯战,那实心球,就成了横在我体育满分征途上最顽固的堡垒。
无论我如何憋红了脸,调动全身力气,甚至助跑投掷,那沉重的球体总像跟我作对,一次又一次,固执地砸在九米线前的沙坑里,留下一个又一个令人沮丧的浅坑。
离那该死的9.6米,总是差着绝望的一小截。
挫败感像冰冷的藤蔓,丝丝缕缕缠上来,勒得心头发紧。
又一次沉闷的落地声后,我颓然站在投掷线前,盯着沙坑里那道刺眼的界限,眉头拧成了疙瘩。
旁边记录的刘莉莉,笔尖在成绩单的“9.1米”上顿住,也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踱了过来,是费政老师。
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憨厚又洞悉一切的笑容,目光扫过沙坑里实心球的落点轨迹,又落在我写满不甘的脸上。
“莫羽啊,”费老师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物理老师特有的笃定,“光靠蛮力,可砸不开物理世界的大门。瞅瞅你这抛物线,”
他胖乎乎的手指凌空比划着我刚才投掷的弧线:“角度太低了,出手那一下,劲儿是使足了,可方向没吃准。知道啥叫‘斜抛运动’不?出手角度和初速度,那是决定射程的黄金搭档!来来来!跟我来!”
我和刘莉莉对视一眼,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立刻跟上了费老师那略显蹒跚却目标明确的步伐。
物理实验室里弥漫着仪器特有的金属和润滑油味儿,宁静又肃穆。
费老师没废话,直接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个光滑的小钢球,又熟练地调整好一个带角度刻度的斜坡发射装置,将钢球稳稳放在发射器凹槽顶端,按下释放钮:“看好了!”
小钢球沿着光滑轨道加速下滑,在末端以一个精准的45度角,“嗖”地飞射出去,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稳稳落入远处桌面画好的圆心靶内。干净利落,轨迹完美。
“漂亮!”刘莉莉忍不住低呼。
“看到没?!”费老师指着那完美的抛物线,眼中闪着光,“理想情况下,45度角能获得最大水平射程。你扔实心球,道理一样。不能光想着往上扔,也不能光想着往前砸。要找到那个点——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蹬地、转胯、送肩、挥臂,一气呵成!力量顺着腰背传到手臂,最后在出手瞬间爆发,斜向上方45度左右送出去!让球沿着最‘经济’的路线飞!”
他示意我站到实验台空地,亲自上手调整我的站姿:左脚前踏,重心下沉落在微屈的后腿上。
“记住,后腿是弓身!蹬地是发力根!”费老师的大手有力地按在我的后腰和肩胛,“转!用腰胯带动上身,像拧紧的发条!送肩!手臂是鞭子梢!”
他模拟着动作,我的身体被他引导着,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力量从脚底升起,经由腰胯扭转,贯通肩背,最终汇聚到持球的手臂。
“出手点!记住这个感觉!眼睛看斜上方45度方向的那个假想目标点!球,是朝那里‘送’出去的,不是‘砸’!”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像锤子敲进了我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清晨跑道的尽头,总能看到一个笨拙却无比专注的身影。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蹬地、转体、送肩、挥臂的动作,没有球,只有空手模拟。
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那道完美的银色抛物线,感受着费老师强调的力量传导链条。
汗水浸透单薄的衣衫,肌肉在重复中酸痛、颤抖,但我咬紧牙关,把每一次枯燥的挥臂,都当作对那道满分界限的叩击。
玉兰树梢的花苞,在日复一日的注视下,悄然膨大,灰褐色的外壳被内里的力量撑开更明显的缝隙,透出更多温润坚定的玉白,仿佛也在默默积蓄,等待着和我一样的释放。
暮色四合,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推开家门。
厨房里飘出的清甜气息瞬间包裹了我。
母亲正守着炉灶,小锅里咕嘟着深紫色的液体,几串饱满的藤萝花穗在糖水中沉浮翻滚,清水被染成剔透的紫玉色,浓郁的花香混合着冰糖的清甜,温柔地弥漫了整个小屋,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疲惫和操场上的沙尘气。
“回来啦?快洗手,藤萝冰糖水,刚熬好,凉一凉正好。”母亲回头,温和地笑着,将一碗晶莹剔透、飘着几瓣紫色花瓣的糖水放在桌上。
我捧起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
小心啜饮一口,清甜温润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着藤萝特有的芬芳,瞬间滋润了四肢百骸。
这甜意如此熨帖,恰如每晚九点,书桌上那台红色电话机准时响起的清脆铃声。
听筒那头,晓晓的声音正带着电流的微噪和独属于她的清甜跨越七十里的距离从油田一中传来:“羽哥哥,今天的‘发射’练习感觉如何?找到费老师说的那个‘黄金角度’没?……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相信你!就像这藤萝花,熬过了冬天,甜头都在后头呢!稳住,别浪哦!”
“放心吧!有费老师的技术加持,再加上我的勤奋练习,肯定没问题!”我信誓旦旦地给晓晓吃着定心丸!
妈呀!其实我心里没一点儿底!管它了,按费老师的方法勤练就是了!
“咯咯咯!嗯!一定能过!”晓晓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着,握着拳头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我猜的)。
她的鼓励,带着俏皮的比喻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像另一股温热的糖水,注入心田,与母亲熬煮的藤萝甜汤、与白日里费老师沉稳的指导、与刘莉莉声嘶力竭的呐喊交织在一起,成了支撑我疲惫身躯继续前行的暖流。
窗外的玉兰,在渐浓的夜色里,轮廓愈发清晰,蓄势待发。
终于,在体育考试前三天,迎来了我的“实弹检验”。
放学后的操场,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夕阳真厉害,只要你有影子就能拉长!噗哈哈哈!)。
我站在投掷圈内,深吸一口气,费老师强调的每一个要点在脑中快速闪过:蹬地如根,转胯如轴,送肩挥臂如鞭,目光锁定斜上方45度的虚空。
力量自脚底爆发,腰胯猛地扭转,带动全身,持球的右臂划出一道饱满而有力的弧线——不再是蛮力的砸,而是一次精准的推送!
“走你——!”伴随着一声低吼,实心球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远比以往高耸、流畅的抛物线,像颗沉重的流星,带着决心砸向远方。
“9米7!啊——!”刘莉莉的尖叫几乎破音,她指着沙坑里远超满分线的清晰落点,激动得又蹦又跳,马尾辫甩成了风车,“9米7!羽大人!杠杠滴!你破纪录啦!”
我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沙坑里那个深深的印记,脸上终于绽开如释重负又充满喜悦的笑容。
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操场边的玉兰树,暮色中,那玉白的花苞在晚霞映照下,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淡金的辉光,沉静而骄傲,如同对我无声的赞许。
五月十二日,最后一次自测。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操场上已是严阵以待的气息。
孙平老师亲自掐表,楚江南主任背着手在一旁督战。
刘莉莉紧张地攥着小本子。
1000米: 发令枪响,我如箭冲出。
脚步踏在熟悉的跑道上,脑海里是刘莉莉嘶哑的加油声,是晓晓电话里“稳住别浪”的叮嘱,是藤萝冰糖水的清甜。
最后一百米,肺叶灼痛,双腿麻木,我咬紧牙关,仅凭着意志驱动身体,冲刺!撞线!——“3分38秒!”(满分3分40秒)孙老师的声音带着赞许。
立定跳远: 站在起跳线后,凝神,摆臂,蹬地,腾空!
身体在空中尽力伸展,像一张拉满的弓。——“2米41!”(满分2米40米)楚主任微微点了下头。
实心球: 持球,沉腰,蹬转,送肩挥臂!
那道饱含技巧与力量的抛物线再次完美呈现!——“9米7!”(满分9米6米)刘莉莉兴奋地在小本子上狠狠划了个勾。
汗水浸透了运动衫,紧贴在背上,我撑着膝盖,大口喘息,胸腔里翻涌的已不仅仅是疲惫,更有一种冲破桎梏、证明自我的巨大畅快。
玉兰枝头,那积蓄已久的花苞,在晨光中似乎又胀大了一圈,玉白的光泽呼之欲出。
1996年5月13日,星期一,晴
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微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拂过。
考场气氛肃穆,红线围出的区域里,身着考号背心的学生们神情各异,紧张写在许多人的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被晒暖的气息。
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考号,目光扫过远处那排玉兰——阳光下,枝头已是繁星点点,无数洁白硕大的花朵挣脱了束缚,在绿叶的映衬下傲然怒放,如同无数支点燃的火炬,迸射着纯粹而耀眼的光芒。
它们像是在等我。
第一项,立定跳远。
第一次起跳,落地,电子测距仪冷冰冰报数:“2.38米。”
离满分仅一步之遥,却像一道小小的沟壑。
我退回起跳线,闭上眼,迅速调整呼吸,动作要领清晰回放。蹬地!发力!身体在空中舒展到极限——落地瞬间,脚后跟稳稳压在白线边缘。
“2.42米!”监考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
成了!
第二项,实心球。
沉重的球体握在手中,熟悉的触感带来奇异的镇定。
考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沉腰,蹬转,送肩挥臂,一气呵成!
手臂仿佛化作了费老师实验室里那根完美的发射轨道,实心球呼啸而出,沿着那条早已在千百次练习中刻入骨髓的45度理想轨迹,飞向远方。
“9.7米!”电子屏鲜红的数字亮起,满分!
尘埃落定,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
稳了!
最后一项,1000米。
跑道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
发令枪响,我稳住节奏,保持在第一梯队。
一圈,两圈……进入第三圈,熟悉的疲惫和灼烧感再次袭来,呼吸变得粗重。
最后一圈铃声敲响,体力逼近极限,每一步都异常沉重,肺像要炸开。
就在意识被沉重的双腿拖拽着下沉时,一个清亮得如同冲破云霄的歌声,陡然从看台上响起:
“轻轻杨柳风,悠悠桃花水,小船儿飘了,俊俏的小阿妹——” 是刘莉莉!
她不知何时已考完自己的项目,竟站在了看台最前面,双手拢在嘴边,不管不顾地放声高唱起那首《风含情水含笑》,歌声带着她特有的穿透力,甚至有些跑调,却充满了毫无保留的鼓励和炽热的情感,“——去接久别的情哥哥,远方凯旋归——”
这歌声像一针强心剂,猛地注入我几乎僵硬的四肢百骸。
一股热流从心底炸开,瞬间驱散了沉重的铅坠感。
我猛地抬起头,咬紧牙关,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向着终点线发起了最后的、不顾一切的冲刺!
风声在耳边呼啸,看台上刘莉莉的歌声和隐约的加油声混合成一片鼓舞的浪潮。
我冲过终点线,身体因惯性向前冲了好几步才勉强停下,弯下腰,双手死死撑住膝盖,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鬓角汹涌而下,砸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瞬间蒸腾起微不可察的白汽。
“3分36秒!”计时老师报出成绩,比满分还快了四秒!
当最终三项满分的成绩单递到我汗湿的手中时,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若千钧。
阳光透过玉兰树繁茂的枝叶,在我汗湿的额发和成绩单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远处,盛放的玉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洁白的花瓣反射着阳光,晶莹剔透,如同无声的礼赞。
那积蓄了整个漫长冬季和料峭早春的力量,终于在此刻,迎着初夏的骄阳,毫无保留地、石破天惊地盛放了。
我也一样。
午后的阳光带着灼人的热度。
孙平老师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大箱老冰棍,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乐呵呵地招呼着刚结束“战斗”的我们:“来来来!都过来!一人一根,解解乏,压压惊!咱们这体育关,算是闯过去啦!”
大家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抢着散发着寒气的冰棍,笑声和喧闹瞬间驱散了考场的紧张氛围。
我也拿到了一根最普通的绿豆冰棍。
走到一旁,剥开朴素的包装纸,露出里面凝结着细密冰晶的浅绿色冰体,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
“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齿间响起。
冰凉、清甜,带着绿豆沙朴素的香气,瞬间席卷了被烈日和汗水浸透的口腔,顺着食道一路滑下,直抵心脾。
那极致的凉意,如同一场酣畅淋漓的甘霖,浇灭了身体里最后一丝燥热和疲惫。
这凉意如此纯粹、如此透彻,仿佛能涤净所有的艰辛与挣扎。
然而,就在这沁骨的冰凉深处,一股温热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满足,却像被唤醒的种子,悄然顶破心田,破土而出,迎着阳光,开出了一朵名为“苦尽甘来”的花。
我抬起头,望向操场边那株盛放的玉兰。
满树繁花,在五月的晴空下,正燃烧着最纯净、最耀眼的光芒。
我知道,好戏即将开始。
第82章 墨紫青兰
1996年5月14日,星期二,晴间多云,微风
体育考试满分的狂喜余温尚在,空气里却已悄然弥漫起更浓烈的硝烟味。
教室黑板正上方,鲜红的标语如同滴血的战旗——600 or bust!每一个字母都透着破釜沉舟的杀气。
一本簇新的《中考物理模拟冲刺卷》带着劲风拍在我桌角,震得笔筒里的铅笔一阵哆嗦。
“耶诶!莉莉,你轻点儿中不?!魂都被吓飞了!”我与笔筒里的铅笔同频哆嗦着抱怨道。
“咯咯咯!羽大人!看你那儿小胆儿吧!瞧!本姑娘的新扎的‘必胜髻’!漂亮吧?!”刘莉莉指着头顶上那顶标志性的像枚冲天小火箭似的必胜髻,一屁股坐到我旁边。
“漂亮!忒漂亮!马上就可以点火儿升空了!呵呵呵!”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讨厌了你!群众不满意!说句中听的!”刘莉莉假装生气嘟着嘴道。
“呃~~~!这发髻真漂亮!”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竹板,噼里啪啦就打起了快板数来宝的节奏,引来周围一众同学的围观,“竹板这么一打,啪啪响连环!”
“莉莉俏立众人前,冲天小辫蹿上天。西施望溪纱沉底,扑通跳水躲一边。昭君出塞刚上马,掉头拜师学盘辫。貂蝉拜月扇子掉,月亮害羞拉云帘。玉环回眸池水皱,华清改卖小波澜。四美排队递简历,争当跟班不嫌烦。王母端桃亲自请:‘下届选美你坐庄,别人都要靠边站!’靠边站!”我把竹板儿一收放进书包里,拧开杯盖儿喝了口水,“怎么样!莉莉同志,中听不?!”
“哇~~~!羽大人!你这才艺太牛了!夸得我太美了!你爷爷是在北京天桥说书的吧?!”刘莉莉喜笑颜开,笑声甜美,也引来围观同学们一阵惊叹声和夸赞声。
“嗯~~~!真聪明!猜得真准!我爷爷解放前确实是在北京天桥说书的,后来解放北平前,怕真打起来(天津那边是真打了)就带着奶奶和大伯一起逃回了老家,还好回了老家,要不然就不会有老爸和我什么事儿了!我得谢谢我的爷爷奶奶和我的祖宗们!”我详细地给刘莉莉讲起了爷爷奶奶的历史。
“嗯!感谢爷爷奶奶!话说,羽大人,你是真厉害!我服你!你是这个!”刘莉莉冲着我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
言归正传,咱的体育考试也考完了,30分完美收官,现在咱该收心准备三模了!我看你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又被电磁感应那团给缠住了?!她不由分说拽过我涂满草稿的演算纸细看,上面那几个关于通电螺线管和导体棒切割的公式正扭打成一团。
“是呀!我被绕得晕头转向的!一团糟!”我摊开双手无奈地说道。
窗外的玉兰树早已过了盛花期,枝头只余零星几朵迟开的洁白,在微风中倔强挺立,大部分枝桠已抽出油亮的新叶,在午后阳光里闪烁着旺盛的生命力,如同刘莉莉此刻灼灼的目光。
藤萝架上,深紫浅紫的花穗沉甸甸地垂挂,开得正酣,浓郁的甜香乘着微风,丝丝缕缕钻进教室。
她抓起我的铅笔,唰唰几笔,在纸上画了个线圈——那造型抽象得堪比被踩扁的弹簧。
看好了!磁场方向,固定!她左手地一下按在纸上代表磁针的位置,现在,导体棒往里冲,切割磁感线!
她右手四指并拢如刀,沿着一条想象中的轨道猛地向前一戳,差点戳到我鼻尖:左手定则伺候!
她左掌心唰地翻转向(纸面),四指并拢指向导体运动方向(我鼻子方向),磁感线垂直穿入掌心!四指是导体运动方向!拇指——感应电流方向!发电机原理,嘎嘎发电!懂了吧?
我盯着她晃动的左手拇指,脑子里那团纠缠的铜线似乎松开了第一个死结:那……要是磁场自己变强变弱,在线圈里生出感应电流呢?也算切割吗?
当然算!还是切割!归左手定则管!她语速快得像扫射,至于感应电流自己产生的磁场方向,它天生就是要给原磁场的变化的,这叫!核心思想!
话音未落,她右手闪电般握拳,拇指如定海神针般竖起:这时候,右手安培定则闪亮登场!拇指指向感生电流方向,四指弯曲环绕的方向——就是它产生的磁场N极指向!专门用来判断方向!
她得意地将两只手交叉在我面前,左手掌心向外,右手拳头拇指冲天,摆出个古怪又充满力量的姿势:左手发电,右手定极,分工明确,井水不犯河水!比费老师扔实心球时扭的经典抛物线还要标准!
莉莉!莫羽!讲台上传来孙平老师特有的、带着点儿京腔韵味的警告。
他眼镜滑到鼻尖,眯眼斜睨着我俩:你俩搁那儿练什么武林绝学呢?电磁感应感应到课桌共振了?要不要上讲台给大家伙儿演示一下左右手互搏导致课桌散架的物理现象呀?!顺便验证验证能量守恒?!粉笔头在他指尖危险地掂量着。
“呃——!谢谢孙老师!不用了不用了!”刘莉莉吐吐舌头,火速坐正。
全班哄笑。
刘莉莉在草稿纸角落飞快地画了个哭唧唧的小人举着孙大圣饶命的牌子,撕下来飞快塞给我,用气声嘀咕道:羽大人,下课再战!务必把这电磁感应妖孽镇压在你的错题本五指山下!物理界的和平就靠你了!
我立马回了个“oK”的手势。
1996年5月16日,星期四,阴有小雨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玻璃,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藤萝花架,只剩一片朦胧流动的紫色。
下午自习课,教室格外安静,笔尖沙沙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
搞定!刘莉莉长出一口气,将刚做完的数学卷推到我面前,下巴朝我手边那套化学卷子努了努,羽大人,咱俩互相批改一下!让本军师看看你的动点诡雷排除技术练得咋样!
“好呀!”我回应着。
我们互相交换了试卷,红笔在手,气氛瞬间凝重如考场。
我逐题扫过她的答案,目光锐利如刀。
在最后一道结合了坐标系和抛物线的动点三角形面积最值题上,她的思路最终卡在一个复杂的二次函数顶点求解。
红笔毫不留情地圈出那片演算的泥沼,批注:轨迹对称轴是亲妈!利用对称性简化,建立面积S与单一变量(如p点纵坐标y)的函数关系S=f(y),配方求顶点值!特殊点(端点)代入验证!
她凑过来看,懊恼地一拍额头:哎呀!又被狡猾的动点p晃点了!光顾着对称轴,忘了变量归一化!这配方求最值可是省力大招!立刻抓起错题本唰唰记录着。
轮到她批阅我的。
她的眉头在翻到一道化学溶液计算题时渐渐锁成了字。
题目是:将一定质量分数为20%的浓硫酸稀释成5%的稀硫酸1000克,问需要浓硫酸和水各多少克?
我的步骤旁,她用红笔划了个巨大的问号,批语直指要害:溶质守恒是亲爹!稀释前后溶质硫酸质量不变!m浓x20%=m稀x5%=1000gx5%!先求m浓!再求加水量=m稀-m浓!十字交叉法或公式法皆可,核心是溶质守恒!
我的脸腾地红了。
溶液稀释!这该死的溶质守恒,关键时刻脑子又短路了!
刘莉莉没放过我的窘迫,拿起我的错题本,翻到化学区溶液稀释那页几个刺目的红圈,指着上面的口诀说:溶质守恒是金线,浓稀质量紧关联(m浓xc浓=m稀xc稀)。
她语重心长道:羽大人,你这溶液守恒的老大难,得用藤萝糖水疗法啊!想想晓晓是怎么对你说的?呵呵!
“嗯嗯!有劳军师!遵命!遵命!”我诺诺道。
1996年5月18日,星期六,晴,晚风微凉
晚上九点整,书桌上那台红色电话机如同上了发条般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瞬间刺破小屋里藤萝香气的静谧。
我扑过去抓起听筒,那头传来晓晓欢呼雀跃的声音:喂?羽哥哥!我们刚下晚自习……背景里隐约传来电话亭周围空旷的回声,快点儿汇报一下你前线的战报!莉莉的左右手神功和我的溶质守恒藤萝糖水疗法双管齐下,效果如何?电磁感应和溶液稀释两大魔王收服了没?
刚经历一场动点p的围剿和溶质守恒的洗礼,我揉着发酸的太阳穴,窗外藤萝的甜香似乎更清晰了,莉莉用配方顶点值大法刚破解了动点诡雷,至于溶液稀释嘛……
我顿了顿,声音带了点笑意:全靠你远程输送的藤萝糖水守恒定律续命了!
晓晓在那边轻轻笑起来,气息暖暖地拂过话筒:噗~~~!莉莉真是……行走的理科全书!那……溶液题的核心,你真记住了?!
刻烟吸肺!我斩钉截铁,溶质就是藤萝花瓣里的甜味精华!
我模仿着晓晓曾经在公园用指尖在我的掌心缓缓地写580时的语气:熬成糖水(稀释),还是蒸发浓缩,花瓣(溶质)的质量一点都不会少!m浓xc浓=m稀xc稀,守恒是铁律!抓住这个,稀释浓缩都是纸老虎!
电话那头传来她满意又带点儿小得意的轻哼:嗯~~~!孺子可教也!那……给你个物理外挂当奖励!羽哥哥!闭上你的眼睛!想象一下我的指尖在你掌心正在写答案——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下意识地合上眼睛,黑暗瞬间笼罩。
奇妙的是,掌心仿佛真的传来一丝微凉、柔软的触感,轻盈地游走,清晰地画下一个字母(感应电流方向)和一个指向左边的箭头(安培力阻碍方向)。
一股细微的电流般的酥麻感顺着手臂悄然窜升,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写好啦!她的声音带着完成恶作剧般的狡黠和得意,记住了吗?羽哥哥专属的掌心VIp知识传输通道,永久有效,信号满格!
我握着微微发烫的话筒,心潮澎湃:……嗯!永久有效,信号满格!
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话线里细微的电流滋滋声和她轻浅的呼吸声。
电话亭外的路灯灯光有些模糊,她的声音在骤然加深的寂静里变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像怕惊扰了什么:羽哥哥……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勇气:这次三模,你真的一路冲杀,站到了最顶上……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你敢不敢……在志愿表的第一志愿栏,只填上江河油田第四中学?下面……全都空着?
窗外的藤萝香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浓郁而沉重,带着露水的凉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油田一中,那是所有油田子弟仰望的尖子生圣殿,晓晓、胖子他们都在那里。
只填四中?
这个念头,像藤萝坚韧而执着的藤蔓,在体育满分那晚的星光下,在百日誓师后的无数个清晨与深夜,早已悄然缠绕心脏,根深蒂固。
晓晓真是个聪慧过人的姑娘!
不知何时?她已猜到了我的所想!
此刻被她这样轻轻一碰,那深埋的种子瞬间顶破心田,迎着清美的月光绽放开来。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却像淬过火的钢钉,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千钧之力,狠狠砸进志愿表的空格里,油田四中,等我登顶!最亮的那颗星,旁边的VIp观星座,永远给你留着。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的抽气声,随即是她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轻快的笑声:……傻瓜!羽哥哥!谁要你的VIp观星座……能远远看着你发光就行……
她的笑声像温润清甜的藤萝糖水,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汩汩地淌进我心间,熨帖了所有疲惫:说定了!四中的……状元郎!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给晓晓吃了颗定心丸。
“一言为定!”晓晓一锤定音般地将青春的誓言敲进了名为“青春”的墓志铭里。
我知道是藤萝花的藤蔓将我们俩个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1996年5月20日,星期一,晴,阳光灿烂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刘莉莉就像装了弹簧一般:羽大人!走!弹药库补给去!
她拽着我就往外冲。
夕阳慷慨地给子路书店那扇老旧的木门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店门口的小黑板上,新到《中考压轴题精讲(物理化学综合卷)》的字样下,26岁的岳青城老板正踮着脚,用粉笔歪歪扭扭却力透板背地写下一行滚烫的字:今晚九折!追梦小孩专属福利!附赠岳老板压箱底考试定心丸薄荷糖一包!
哇!岳老板万岁!刘莉莉欢呼一声,像一颗小炮弹冲了进去,薄荷糖!岳哥大气!这波补给足够给力!
“哟!莉莉和小羽啊!快请进!快请进!随便看!”岳老板喜笑颜开,热情地请我们进去。
他麻利地从饮料冷藏柜里拿出了两瓶冰镇北冰洋汽水,“啪”、“啪”两下,用启瓶器打开瓶盖,一瓶插了一根吸管,然后大气地递给刘莉莉和我一人一瓶:“来吧!喝起来!我请客!”
“呀!谢谢岳哥!小的感激涕零!那就不客气啊!呵呵呵!”刘莉莉开心地几乎要飞起来,嘬了一口后不住地称赞,“嗯!岳哥的北冰洋就是甜!好喝!”
“谢谢,岳老板!这怎么好意思!”我不像刘莉莉一样爽快,还是略显扭捏。
“别客气,莉莉!小羽,愣着干啥?喝吧!咱们都是朋友,两瓶汽水算个啥!呵呵呵!”岳老板打消了我的顾虑与矜持。
于是,我也开心地嘬了起来。
我的目光却被玻璃柜台里一点含蓄而锐利的寒芒攫住。
一支英雄616钢笔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墨蓝的笔身流淌着深海般的光泽,笔尖那粒微小的铱金,在斜射的夕阳下闪烁着星辰般的冷光。
小羽,好眼光啊!岳老板笑呵呵地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书卷气和他高考失利后经营书店的经历奇异地融合着,像捧出绝世宝剑般小心地取出那支笔,英雄616!老牌子,硬通货!铱金笔尖,耐磨得很,写秃十本练习册都不带打怵!出墨那叫一个顺滑,跟德芙巧克力似的——纵享丝滑!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悄悄告诉你,去年咱油田四中那个状元郎,用的就是这款!笔尖沾过文曲星的仙气儿呢!稳得很!
沉甸甸的质感落入掌心,冰凉而踏实,带着某种沉静的承诺感。
刘莉莉左手揣着那套《中考压轴题精讲(物理化学综合卷)》,歪着脑袋立刻也凑了过来,火红的必胜髻几乎要在我脸上戳个酒窝:呦呵!新武器?来来来!羽大人,让本姑娘替你验验货!
刘莉莉话音未落,右手已如闪电般探来,不由分说便将那支英雄616从我掌心“缴”了过去。
她目光一扫,精准地抄起柜台上那瓶英雄蓝黑墨水。
“新笔哪能没粮草!”她利落地旋开笔杆,捏住墨囊压片,“咕嘟咕嘟”吸饱了墨水,深蓝色的墨液在玻璃墨囊里晃动。
随手在岳老板柜台上专门用来试笔的米黄色稿纸边缘甩掉两滴多余的墨珠,她拇指抵住笔身,食指中指稳稳夹住笔握,手腕悬空,对着空白处“唰”地便是一道短横,接着又飞快拉出一条长长的竖线,末了还意犹未尽地画了个圆润的圈。
“嚯!”她的眼睛一亮,盯着那几道瞬间在专用稿纸上洇开、边缘带着毛茸茸墨晕的线条,“真够滑溜的!跟溜冰似的!”
她边说边又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刘莉莉”,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
“啧啧,这铱金点果然硬实,一点儿不刮纸,压下去回弹也快,带劲儿!”她晃了晃那支吸饱了墨水的笔,笔尖在夕阳下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冷光,映着她兴奋的脸庞(指间还沾了点墨渍),“羽大人,这‘新武器’靠谱!笔杆子够分量,压得住阵脚,写起来心里不飘!看来文曲星的仙气儿是沾着了!”
她将笔郑重其事地“还”回我手里,那沉甸甸的冰凉感仿佛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我非常满意这支钢笔,于是问道:“岳哥!这笔多少钱?”
“6块一支!不过……既然咱们是朋友,你给,”岳老板笑着慷慨地说,“5块就中!用了这支神奇的笔,中考状元非‘羽’莫属!哈哈哈!”
“多谢岳哥吉言!”我高兴地付了钱,收起了这支心爱的英雄616铱金钢笔。
岳哥!刘莉莉豪气干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10元纸币,地拍在柜台上,“这本《中考压轴题精讲(物理化学综合卷)》本姑娘要了!那包薄荷糖正作为给我和羽大人补充能量的脑黄金!”
“嗯!莉莉姑娘!好眼光!中考历年经典压轴题尽在此书中!打九折,9块,找你1块,外送一包薄荷糖!”岳老板边说着边找零,边将书和薄荷糖都装进了印有“子路书店”名字的书店专用袋里,并将袋子递给了刘莉莉。
子路书店就像是一个能量补给站,补给的不仅仅是知识,还有日益淡漠的情感。
书店的窗外,玉兰树枝头仅存的几朵晚开的花,在金色的夕照下努力绽放着最后的洁白,油亮的新叶则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充满了昂扬的生机。
远处学校的藤萝架上,紫色的花穗沉甸甸地垂着,甜香浓郁得仿佛要滴落下来,远远看去宛如一片紫色的云霞。
1996年5月21日,星期二,晴,晚风送暖
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将书桌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战场中。
那十二句手写在硬卡纸上的“真言”口诀,边缘已被我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卷曲着,像一面饱经战阵洗礼却依旧挺立的盾牌。
我低声诵读,每一个字都如同淬炼过的精钢,锋芒内敛:
“物理·电磁感应:左力右电要分清(左手受力\/电动机,右手生电\/发电机),安培定则判磁极(右手螺旋定方向)。阻碍变化是铁律(楞次定律核心),模型构建最关键(小磁针线圈脑中建)。”
“化学·溶液计算:溶质守恒是金线(m质不变是亲爹),浓稀质量紧关联(m浓xc浓=m稀xc稀)。公式十字灵活用,差量出现守恒见(质量差体积差皆可循)。”
“数学·动点最值:轨迹对称找关联(抛物线对称轴是关键),函数关系架桥梁(面积S=f(x))。配方求顶最省力(顶点值即最值),端点代入验端详(特殊位置莫遗忘)。”
空气里浮动着的藤萝甜香似乎有了温度。
晓晓的声音仿佛就贴着耳廓,温软而清晰:羽哥哥,溶液题的核心就是藤萝花瓣里的甜。熬成糖水(稀释),或者熬煮浓缩,花瓣本身(溶质)的质量一丝一毫都不会消失。抓住m质守恒这个甜味核心,无论题目怎么绕弯子加(水)减(水),都是万变不离其宗。
这温柔的叮咛,如同最熨帖的暖流,抚平了每一根因高强度复习而紧绷的神经。
噗——哈哈哈!身后猛地爆发出刘莉莉憋了半天的、极其夸张的怪笑。
她不知何时又溜进了我家,嘴里还叼着一小串刚摘的、水灵灵的藤萝花穗。
她一把抽走我手里的错题本,清了清嗓子,竟用荒诞跑调、却努力卡着《心雨》节奏的旋律,声情并茂地嚎了起来。
她故作深情,模仿原曲开头舒缓旋律:
“轻轻的一个式~(caco?),让分解在高温~下……(煅烧反应)”
她哼着旋律过渡,略带忧虑:
“我的心是反应~杯,等待着那相遇~啊……(离子相遇)”
她突然严肃起来,节奏明确,对应原曲副歌前铺垫:
“复分解呀~复分解,看条~件不能~忘!”
她破音高亢,完全对应原曲最激昂的副歌高潮部分旋律与重音:
“沉淀↓或气体↑,水生成~才成~全!”
最后她情绪饱满,拖长音:
“生~成~cao和co?~~~!”
嚎完,她抓起我的红笔,在错题本复分解反应发生条件旁边,画了个巨大的、龇牙咧嘴的笑脸太阳,旁边标注:记住没?没沉淀气体水?这婚(反应)它指定黄!
“我去!莉莉!你这歌改得!救命呀——”这离谱到家的化学摇滚让我瞬间笑趴在书桌上,肩膀狂抖,眼泪都飚了出来。
老妈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两碗晶莹剔透、飘着紫色花瓣的藤萝冰糖水,又好气又好笑:两个夜猫子!嚎得房顶都要掀了!快喝了润润嗓子吧!
“谢谢阿姨!”刘莉莉接过碗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紫莹莹的花瓣沾在嘴角,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还不忘冲我比了个胜利的V字:阿姨……您不懂……这是……知识的力量在咆哮!胜利的号角在破音!
“丫头!慢点儿喝!还多着呢!”母亲笑着说,“这考试呀!把你们折磨得都快疯了,像古代的科举制度似的!哎!不过,多学点儿知识总没有坏处!”
母亲的话意味深长。
我和刘莉莉笑着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1996年5月21日,夜,星斗满天
万籁俱寂,墨蓝色的天幕上星河低垂,流淌着静谧的光辉。
明日就要三模了,晚上我重点翻看各科的错题本上的题和标注的知识点。
“呼——”最后一门化学看完时,我合上错题本,长长呼了一口气,终于将所有科目的错题和知识点又过了一遍,胸中满满。
我轻轻地推开窗,微凉的夜风带着白日阳光晒暖的泥土芬芳和窗外藤萝架送来的、更加沉静的甜香,温柔地拂过脸颊,吹散了熬夜的倦意。
窗外不远处,那株高大的玉兰树在星空下勾勒出沉默而坚定的剪影。
枝头已不见了花朵,唯有繁茂的油绿新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如同一位卸下盛装、披上战袍的将军。
藤萝架上,串串紫穗在星辉下显得愈发深沉,甜香在夜色中沉淀得更加醇厚。
掌心静静躺着那支英雄616钢笔。指腹缓缓摩挲过冰凉的墨蓝笔身,最后停留在那一点锐利的铱金笔尖上。它像一颗永不妥协的星辰,在黑暗中执着地闪烁着微光。
晓晓指尖在掌心写字时那微凉酥麻的触感、刘莉莉荒腔走调却充满力量的化学摇滚、胖子张晓辉跨越七十里地送来的油亮鸡腿香气、母亲熬煮的藤萝冰糖水的清甜熨帖、孙平老师卷成喇叭筒的成绩单和那声离顶峰只差四步的呐喊……还有岳老板递来那包带着书卷气的薄荷糖和鼓励的眼神……无数声音、画面、温度,在这一刻奔涌汇聚,在胸腔里撞击、融合,最终沉淀为一片浩瀚而沉稳的汪洋。
我举起手中的笔,冰凉的铱金笔尖在星光下反射出一点锐利的寒芒,无声地指向窗外那株在夜色中蓄满力量的玉兰,指向墨蓝苍穹之上浩瀚的星河,指向即将破晓的黎明。
玉兰树繁密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这无声的宣战。
藤萝的甜香温柔而坚定地包裹着一切,如同一个沉静的承诺。
第83章 紫云之上
1996年5月22日,星期三,晴
晨光给藤萝架镀了一层金边,紫穗沉甸甸地垂着,空气里的甜香浓得都化不开。
语文试卷翻到作文题《藤萝与人生》时,窗外一串饱满的花穗被风推着,“嗒”一声轻叩在玻璃上,像命运的指尖在敲门。
“羽大人,这题是给你开的后门吧?”刘莉莉的嘀咕从斜前方飘来。
我头也不抬,笔尖沙沙,低声应道:“嘘,天机不可泄露。这藤萝,怕不是专程来点化我的。”
她今天把“必胜髻”扎得格外高,发绳上两粒紫色玻璃珠晃晃悠悠,活像藤萝结出的露珠。
笔尖蘸着窗隙漏进的碎金,我在稿纸上沙沙写:“藤萝从地底挣扎而出,枯蔓蜕成通往云端的生命拱桥……”
刚写下“暴雨折不断向光的脊梁”,一滴饱满的紫藤花露“啪”地砸在稿纸边缘,洇开一小片朦胧的湿痕,宛如天然的印章。
“瞧,盖章认证了。”我轻笑着无声自语。
走廊忽然响起“叮铃哐当”的玻璃碰撞声。
抬头正见张云峰老师抱着制氧气的大号广口瓶经过,瓶里还咕嘟冒着泡。
阳光给他白大褂镶了道金边。
他隔窗对上我的视线,嘴角倏然扬起,右手稳稳抱着瓶子,左手腾出根大拇指,朝我用力一翘,那笑容灿烂得仿佛他刚制出的不是氧气,而是整个春天。
下午物理考场闷如蒸笼。
最后那道电磁感应综合题像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导体棒切割方向、感应电流、安培力互相撕扯,我额头沁出细汗。
草稿纸画满叉掉的左手定则符号,焦躁间忽见刘莉莉指尖在桌下快速敲击,无声地比划着“左力右电”的节奏,还冲我做了个“发电机”旋转的手势。
我心头一松,迷雾骤然散开——“明白了!右手发电,左手受力!”
笔尖如得神助,唰唰攻破最后的堡垒。
交卷时四目相对,我冲刘莉莉扬了扬下巴笑着说:“谢了,莉莉!”
“客气啥?!”她发绳上的紫珠子得意地晃了晃。
1996年5月23日,星期四,阴转晴
数学卷压轴题像一只拦路虎张着獠牙蹲在终点:动点p在抛物线上诡谲游移,求它与两个定点构成的三角形面积极值。
坐标系里线条冰冷交错,思路陷入泥沼。“这p点,滑不留手,跟泥鳅似的……”我皱眉默声嘀咕着。
“嘶啦——” 细微的撕裂声引我抬头。
窗缝里竟探进一茎藤萝嫩芽!青翠的卷须在风里怯生生舒展,带着初生牛犊的莽劲儿,固执地向着课桌方向延伸。
昨天作文里那句“暴雨折不断向光的脊梁”猛地撞回我的心头——“有了!这嫩芽,就是p点的活注解!”
电光石火间,灵感如藤蔓破土。
“以对称轴为藤蔓攀附之主干!”我心里默想着。
笔尖唰地划出决定性的辅助线。
数字如解冻春溪般奔涌而出。
解出答案那一刻,嫩芽已悄悄缠住了窗框铁锈,在卷子上投下一道淡青的影子。
下午政治考场,戴玉老师的高跟鞋声在走廊回响着,好像1996年中考倒计时的秒表。
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赫然显示:
【材料】“改革如凌汛,破冰方见春潮。某厂破产,工人办编织社,三年出口俄罗斯。”
【问题1】用“前进性与曲折性统一”说明“阵痛乃新生序曲”。
【问题2】社会主义国家怎样帮工人完成“新生”?
我提笔速答:
【1.1新事物受阻但上升;2破倒逼机制创新。
2.1再就业中心+技能培训;2三年免税;3银行优先贷款。】
写到“贷款”二字时,我突然瞥见刘莉莉冲我无声张嘴:“再——就——业!免——税!贷——款!”
刘莉莉的夸张口型差点儿让我把“免税”写成“笑场”,我努力憋住,用左手捂住嘴巴,才没笑出声来。
1996年5月24日,星期五,艳阳高照
公告栏前人潮涌动如沸水。
心脏在胸腔里擂着鼓,我长呼了一口气,拨开人群,挤到最前列,目光急切地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终于在红榜的最上方找到了我的名字。
【陈莫羽:语文112,数学110,英语94,物理100,化学97,政治92 — 总分:605 — 年级排名:1】
紧接着我看到了初三(8)班新晋女学霸叶青文的名字。
【叶青文:语文115,数学107,英语97,物理92,化学93,政治96— 总分:600— 年级排名:2】
………
然后我在第八名的位置看到了刘莉莉的名字,心里感到无比欣慰。
【刘莉莉:语文110,数学102,英语95,物理92,化学93,政治90 — 总分:582 — 年级排名:8】
阳光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所有的喧嚣都退潮般远去。
605!那个鲜红的“1”字,像一枚滚烫的勋章,重重烙进眼底。
物理100!化学97!费政老师的“五指山”和张云峰老师的“祥气”仿佛在眼前重叠。
一股滚烫的洪流瞬间冲上头顶,指尖都微微发麻。
就在这时,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叫几乎要刺破耳膜,硬生生把我从巨大的冲击中拽了出来:“582!第八!羽大人——!快来呀!俺考了第八名!”
刘莉莉像颗被这股狂喜点燃的彩色炮弹,猛地从人堆里弹射出来!
头顶那标志性的“必胜髻”因这惊天一跃彻底歪成了比萨斜塔,发绳上的紫珠疯狂乱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甩飞。
她目标明确,炮弹般精准撞进我怀里,结结实实来了个“百灵鸟式”拥抱——力道之大,差点儿把我撞翻,引来不少同学的惊讶和艳羡的眼光。
“羽大人!582!藤萝显灵啦!本护法功德圆满!八宝莲台!第八席!”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手指几乎要戳破那张新鲜出炉的成绩单上“刘莉莉,582分,年级8”的字样。
“好家伙,你这嗓门儿,南天门都让你喊开了!”我揉着被撞疼的胸口,笑着看她,内心也为她那份突破极限的狂喜而震动,“你这是天道酬勤加聪明伶俐的结果!”
“快快快!”她不由分说,拽着我胳膊就往外冲,“必胜髻”摇晃着好像要倒,声音激动:“羽大人,快走快走,咱们赶紧去给孙老师汇报战果!”
办公室门被刘莉莉“吱呀”地推开。
孙平老师此刻正悠哉悠哉地窝在他的旧藤椅里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的报纸抖得哗啦啦响。
“莉莉……”他慢悠悠摘下眼镜,小眼睛眯缝着,拖长了调子,“又惹什么祸了?把南天门捅漏了?”
刘莉莉立刻戏精上身。
她“唰”地一声抖开我的成绩单,权当黄绢圣旨,顺手抄起费政老师桌子上的保温杯(权当玉净瓶)和一支钢笔(充作杨柳枝),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捏着嗓子,努力模仿观音大士庄严的腔调:
“启禀师父——!”她清了清嗓子,笔尖(杨柳枝)庄严地指向成绩单上我的名字和分数:“金蝉子转世陈莫羽,历劫九九八十一难,语文112、数学110、英语94、物理100、化学97、政治92!”
她故意拖长调子,清晰地报出每一科分数:“总法力值605!登顶年级第一!降伏物理妖孽(费政老师闻言憨厚一笑)、荡平溶液魔王(张云峰老师晃了晃试管),终达西天灵山,取得真经!”
我立刻配合地躬身行礼,朗声道:“弟子幸不辱命,全赖孙老师的庇佑和各位老师的指点,以及莉莉的倾囊襄助!”
刘莉莉的笔尖(杨柳枝)又倏地转向她自己那张成绩单:“本先锋,一路保驾护航,降妖除魔略尽绵薄之力,语文110、数学102、英语95、物理92、化学93、政治90!”
她同样一字一顿,清晰响亮:“总法力值582!位列第八!特来缴旨复命!”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单手合十,鞠了个不伦不类的躬。
“孙老师在上,莉莉一路披荆斩棘,降妖除魔!”我赶紧补充,顺便指了指她那歪斜的发髻,“尤其是在与‘马虎精’、‘粗心怪’斗法中,护法髻不幸被妖精的狼牙棒(其实是她自己兴奋地抖歪了)扫歪了顶,但仍勇猛不退,简直就是我辈学习的楷模!”
整个办公室死寂了两秒。
“哐当!”费政老师的搪瓷缸子终于没拿稳,砸在桌上。
他圆圆的脸上绽开弥勒佛般的笑容,洪亮的笑声差点儿掀翻了屋顶:“好!好一个605!物理100!满分伏妖!善哉善哉!金蝉子法力无边,功德圆满!哈哈哈哈!”
张云峰老师举着刚洗好的试管,阳光折射出七彩光晕,笑着接茬:“化学97!溶液稀释守恒魔王亦被收入玉净瓶中,永世不得翻身!”
孙老师强忍着笑意,把手里卷着的报纸当拂尘,虚空一点:“好!好!尔等取经有功,历经磨难,终成正果!”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今敕封——”
他指向我,“陈莫羽,护持真经,意志坚定,六科精进,功德圆满,封为‘旃檀功德佛’!”
又指向头顶的发髻像倒掉的雷峰塔一样的刘莉莉,“刘莉莉,一路降妖除魔,勇猛精进,虽髻歪(被马虎精狼牙棒所伤)而总分破关,封为‘斗战胜佛’!”
“噗——哈哈哈!”办公室里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
“谢孙老师敕封!” 我和刘莉莉赶紧躬身。
刘莉莉低头的一瞬间,“必胜髻”彻底散乱。
刘莉莉“哎呀”一声,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手忙脚乱地去整理散乱的发髻,嘴里还嚷着:“孙老师明鉴!都怪那马虎精的狼牙棒太厉害!”
整理了半天还是很乱,几缕不听话的碎发顽皮地翘在额前,她索性把快散掉的皮筋一把扯下,浓密的黑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张云峰老师笑着摇摇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根备用的黑色橡皮筋递过去:“喏,‘斗战胜佛’,用这根‘捆仙索’绑结实点,下回别让妖精得手了!”
刘莉莉接过,三下五除二重新扎好一个精神十足的“必胜髻”,发绳上那两粒紫色玻璃珠映着窗外流淌的藤萝云霞,重新闪闪发亮,像两颗骄傲的小星辰。
“多谢张老师赐索!下回定叫那妖精有来无回!”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办公室里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1996年5月25日,星期六,晨光熹微
我家的藤萝架下,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晶莹剔透,将沉甸甸的花穗装点得如同紫水晶垂帘。
晓晓穿着素净的连衣裙,安静地站在花荫里,指尖拈着飘落的紫瓣,一片、一片、又一片,在我摊开的掌心温凉地拼出“605”。
花瓣带着清晨的微凉和清雅的香气,那抹湿润的紫色在掌心聚拢成一个无声却滚烫的数字。
她抬起清澈的眸子,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轻声说:“羽哥哥,真好,恭喜你!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那声音像露珠滴落青石般清透。
“谢谢晓晓,” 我凝视着掌心紫色的数字,感受着花瓣的微凉,“这大概就是藤萝送来的贺帖吧!”
这静谧的时刻被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打破。
“呼哧——呼哧——老陈!老陈!你在家呀!”胖子张晓辉像一辆加足了马力却快散架的蒸汽小火车般“呼哧呼哧”地冲了过来。
他胸前的“油田一中制霸(食堂版)”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圆滚滚的肚皮上,那个用粗黑马克笔狂草写就的巨大“服”字,被汗水洇染得边缘模糊,墨迹晕开,活脱脱一幅抽象派的墨团杰作。
他冲到我们面前,双手叉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油光锃亮,大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陈,你可太行了!605!不日咱们兄弟就可以在一中团聚了!”他吼了一嗓子,震得藤萝架上的露珠簌簌落下。
话音未落,他那胖乎乎的手已经伸进斜挎着的、印着食堂大师傅头像的油腻布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裹着好几层油纸、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鸡腿!那浓郁的、霸道无比的油炸香气瞬间盖过了藤萝的幽香。
“给!庆功鸡腿!趁热乎!吃吧!”他不由分说,把那油亮喷香、分量十足的大鸡腿直接塞进我手里,油纸上的热气和油渍瞬间沾满了我的手指。
“胖子,你这‘服’字,都快被汗水冲成水墨画了!” 我笑着接过鸡腿。
“下次中考庆功宴,你瞧着!”他拍着胸脯,t恤上的“服”字跟着波涛汹涌,“我张晓辉扛着油田一中食堂的大铁锅,到你家门口给你现场开炸!鸡腿管够!鸡翅管够!薯条管够!哈哈哈哈!”
他瞥了一眼晓晓拼出的“605”,嘿嘿傻笑起来。
“行啊,一言为定!就等你这口‘功德锅’了!”我咬了一口香喷喷的鸡腿应道。
“胖子!你省省吧!我们家羽哥哥可不要长成像你一样的大胖子!”晓晓嗔笑道。
“偶尔吃一回大餐不会的!嘿嘿嘿嘿!”张晓辉憨笑着。
藤萝架下一阵祥和的气息。
午后,书桌上那台红色电话机唱起欢歌。
听筒那头,欧阳俊华的声音裹挟着郑州的喧闹声和长途电话滋滋的电流声,热辣辣地撞进耳朵:“行啊,羽哥!听胖子说,你干了605!登顶啦!好呀好呀!羽哥再接再厉,争取中考再夺魁首!暑假里等着我啊?!咱们兄弟姐妹们再次嗨起来!”
“好呀!欧阳!”我对着话筒兴奋地不得了,“这回带上我的护法兼军师刘莉莉!我强烈建议把刘莉莉纳入到我们‘藤萝七侠’……哦不!应该叫‘藤萝八仙’才中!哈哈哈哈!”
“好的!羽哥!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啊!我这边也努力争取顺利升入郑州大学第一附属中学高中部!咱们暑假见!我这边又开始准备上培训课了,回聊羽哥,拜拜!”欧阳俊华爽朗地应着。
“加油兄弟!拜拜!”我开心地挂了电话。
黄昏褪尽,夜色初临。
我推开二楼卧室的木窗,晚风带着尚未散尽的温热与草木清气涌入。
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左胸口袋上那支英雄616钢笔冰凉的笔夹——它墨蓝的身躯,在屋内日光灯青白的光线下,流淌着深海般的沉静光泽,仿佛敛藏着征战“三模”的余温。
目光投向小院。
灯光越过我的肩头,斜斜铺洒在院角的藤萝架上。
花期已近尾声,那悬垂于最高处的花穗,凝聚着最深沉、最饱满的紫意,在灯光的勾勒下,宛如一串串用厚重紫绸精心包裹的勋章,沉甸甸地低垂,无言地昭示着盛极将敛的华章。
院中那株高大的玉兰树,静默地伫立在渐浓的暮色里。
枝头洁白的“银盏”早已褪尽,满树是层层叠叠的新叶,浓绿得近乎墨色,在晚风中微微摇颤,恍若无数面小小的翡翠旗帜在悄然挥舞。
细看枝杈间,青涩的蓇葖果已悄然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细密的白色茸毛在灯光与残照交织的微光里,晕染出一层柔和的、几近透明的光晕。
它们紧紧蜷缩着,像一个个被叶丛小心守护的秘密,又似将春天最纯粹的生机与期盼,牢牢地攥在了稚嫩的手心。
此刻,整棵树沉静无言,唯有叶片与叶片在晚风的轻抚下相互摩挲,发出极细微、极均匀的沙沙声,如同一种低沉的回应——是历经绽放后的平静,是孕育新生时的笃定,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需言语的骄傲与从容。
胸前的笔夹,紧贴着沉稳搏动的心跳,传递着一份微凉的踏实感。
“三模”的登顶,不过是漫长藤蔓上一个醒目的节点,如同藤萝架上那些沉甸甸的紫色勋章,标记着一段攀援的足迹。
而真正的花开,那积蓄了所有力量、期待与荣光的盛放,仍在藤蔓奋力延伸的尽头,在那即将奔赴的“中招”山河里,正等待着我去采撷。
第84章 百灵心事
1996年6月7日,星期五,多云转晴
窗外的藤萝花穗蒙着薄尘,风过时簌簌抖落细碎光影。
倒计时牌上“19天”的红字像块沉甸甸的石头。
年级主任“楚霸王”——楚江南把厚厚的一摞志愿表“啪”地轻放在讲台上,那声音跟他平时吼人时不太一样,沉沉的,像是大提琴的低鸣:“中考志愿填报,是你们人生的第一个独立乐章,务必实事求是。”
他那双鹰隼似的眼睛扫过我们一张张紧张兮兮的脸:“油田一中,省级示范高中,牌子响当当。油田二中,升学率稳当,老牌子了……油田四中,高中部虽是普通高中,但近几年升学率屡创新高,也不容小觑。”
他顿了一下,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讲台边沿敲着:“但都给我记住了!选跑道,不是比谁冲得快,而是看哪条道最合你的脚!教育不是把藤萝都剪成一样齐,而是瞅准了每棵苗子自个儿想往哪儿晒日头!人生的调子,贵在和谐,贵在找准自个儿那声儿,别光想着飙高音!”
同桌刘莉莉兼文艺委员,最近总是扎着个精神抖擞的“必胜髻”,她这会儿正用指尖在课桌边上哒哒哒地敲着,跟练琴似的。
一张草稿纸推到我眼皮底下——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天平,一边写着“一中”,一边写着“四中”,那根代表平衡的指针,不偏不倚,正悬在我“陈莫羽”仨字上头。
她侧过脸,冲我狡黠一笑,那标志性的“必胜髻”:随之一颤:“喂,羽大人!天平可不会说谎,你的‘主旋律’在哪边儿,这儿可明摆着呢?”
“你这天平,”我瞥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线条,假装板着脸,“是纸画的,不准!”
“哼!这叫艺术加工!懂不懂?!”她立刻反驳,眼睛亮晶晶地弯弯地看着我,“反正指针指着‘四中’,真理在我这边!”
下午放学后,我急匆匆地回到家中,那张薄薄的志愿表攥在手里,却比任何作业都要沉。
晚饭桌上,我鼓足了勇气,对父亲和母亲说:“爸!妈!我想普通批次的第一志愿只填‘江河油田第四中学’,想征询一下你们的意见!”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父亲放下筷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小羽,这事儿得再想想。一中多好啊,省重点!楚主任不也说了吗?”他掰着手指头数,“光特级教师就俩,高级教师八十多个!每年保送名牌大学的,少说也有五十人上下!那是什么保障?”
母亲也忧心忡忡地接话道:“是啊,小羽!四中……四中那边,听说就一位特级教师,高级教师才三十八位,保送名额……唉,也就五个左右吧!这差距太悬殊了。一中是快车道,稳稳当当不好吗?”
我看着他们眼中殷切的期望和实实在在的担忧,心里那点儿笃定也微微地有些摇晃。
一中的光环是耀眼的,数字是冰冷的,也是最有说服力的。
但我眼前浮现的,是四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是那些能一眼看穿我解题卡在哪儿、在我跑调时耐心纠正我音准的老师们。
“爸,妈,”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一中好,平台高。可我觉得,四中的老师更了解我。我不是那块能硬挤进快车道的料,在那儿我怕跟不上,反而把自己弄丢了。在四中,我知道我能被看见,也能被听见。”
我看着志愿表上普通批次“第一志愿”后面的空白栏,仿佛看到了那熟悉的藤萝架,“我爱这儿,在这儿……我心里踏实。我相信,在平凡的地方,只要我自己不认输,照样能做出不平凡的事情来。”
父母对视了一眼,沉默笼罩着饭桌。
父亲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敲着,节奏缓慢。
母亲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像是在重新审视我这个突然变得“固执”的儿子。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妥协,但也带着对儿子无限的信任:“唉……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四中的老师……确实都挺负责的。既然你心里有谱,认准了这条路……那就照你的想法填吧!”
母亲也轻轻点头,虽然眉宇间忧虑还未散去:“想清楚了就好,路是你自己走的,选了就别后悔!”
“呼——!”我长出了一口气,安然地把笔尖悬在“第一志愿”后面的空白栏上,郑重其事地填下了“江河油田第四中学”七个字,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行“江河油田第四中学”的志愿,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更坚定的光。
1996年6月7日(志愿表提交日),星期五,晴
早上,太阳带着夏天的热乎劲儿洒满了整个走廊。
年级主任楚江南风风火火地亲自来班里收中考志愿表,后面屁颠屁颠地跟着班主任孙平老师。
他接过我的表格,锐利的眼神“唰”地钉在“第一志愿”栏上填的:【江河油田第四中学】
那七个蓝黑钢笔字,筋骨铮铮。
楚江南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他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陈莫羽,油田一中是‘快车道’。你选了油田四中,就意味着你可能得自个儿去趟荆棘地,走一条更硌脚、更少喝彩的路。告诉我,是真听见了别人听不见的鼓点儿,还是光图个特立独行的新鲜劲儿?”
这问题扎心窝子。
我迎着他质疑的目光:“楚主任,我相信四中的老师们能听出我的‘走音’,也能帮我调回来。一中可能更快,但我更想找到自个儿的节奏。那鼓点儿,我听得真真儿的!”
楚江南盯着我,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曲子中间的大休止符。
终于,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好!记住你今天的话。真正的调子,从来不在平路上响,得在刺棵子里面震。我可等着听啦?!”
他郑重地把表格收好。
轮到刘莉莉,她交表轻快得像递一份乐谱。
楚江南看了她的选择也是“江河油田第四中学”,抬头带着询问地看着她:“你的理由是?!”
刘莉莉一点儿也不怵,灿烂地笑着:“楚主任!我就喜欢咱四中的藤萝花架!春天藤萝花一开,一串串跟紫色风铃似的!风一吹,沙沙响,那就是老天爷给的伴奏!在这儿练琴,吸口气儿都带着音符味儿!我的调子只有在这儿才飞得起来!”
楚江南的目光在我俩脸上扫过,低沉地感慨道:“好,好呀!青春就该是这样,只要找准了调儿,甭管是高音穿云还是低音绕梁,就值得放开了嗓子去唱!”
他收好表。
孙平老师在一旁,小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
志愿的事儿一落定,心里总算静了下来。
傍晚,我刚撂下饭碗,电话铃声就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刘莉莉的声音脆生生带着兴奋从听筒那边传来:“喂!羽大人!紧急召唤!公园藤萝架!立刻!马上!不来绝对是你人生乐章里最大的遗憾!”
咔哒!电话挂了。
月色跟水似的,淌在公园深处那座被紫藤花裹得严实的长廊上,垂下来的花穗在晚风中轻轻地晃悠。
刘莉莉背对着入口站着,让我猛地一愣——她平时那个元气满满的“必胜髻”不见了!
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月光给它勾了层柔光,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跟平时不一样的、让人心跳快半拍的漂亮劲儿,这变化太突然。
“莉莉?”我走近了,轻轻叫了一声。
她“唰”地转过身来,月光全洒她脸上了。
那双大眼睛亮得惊人,闪着股子纯粹、不管不顾的光。
她连个开场白都没有,一步跨到我面前,夜风送来她发梢的紫藤花香和干净的皂角味儿。
她二话不说,两只手带着宣告的劲儿,一把就紧紧攥住了我的双手!
“羽大人!”她清亮的声音穿透夜色。
我被她这架势弄得一懵:“刘莉莉?你这……”
话没说完,她猛地往前一倾!
那带着花香的、软乎乎的身体带着不容抗拒的冲劲儿,结结实实地撞进我怀里!
她的双臂瞬间收拢,如同藤萝最柔韧的枝条,带着惊人的力度,死死地箍住了我的腰背!
她的头也顺势深深地扎进我怀里,脸颊紧贴着我的胸膛,隔着薄薄的汗衫,那温热的触感和少女特有的馨香瞬间将我淹没。
“莉莉!别……!松开!”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措手不及,心脏像被重锤擂了一下,瞬间失序狂跳。
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她从我怀里稍稍移开一些距离,保持一点空间。
但她的手臂收得那样紧,如同焊在了我的腰上,我竟一时没能撼动分毫,她反而抱得更用力了,仿佛要把自己嵌进来似的。
一股陌生的、强烈的热流猛地从下腹窜起,瞬间冲上头顶。我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粗重,脸颊和耳朵滚烫。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某种无法言说的异样感在两人紧贴的部位悄然滋生、蔓延。
怀里的刘莉莉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我身体的每一丝变化。她埋在胸口的脑袋动了动,闷闷的声音带着一种狡黠的笑意和了然,清晰地传出来:“……心跳好快,咚咚咚咚……像失控的架子鼓……呼吸也好急……热热的……喷在我头发上……”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还有……羽大人,你身体……变得好僵……”
她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一震,那点儿异样的感觉瞬间被无限放大,窘迫感几乎要将我淹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和热度几乎要冲破临界点时,她忽然松开了手臂,身体轻盈地向后一退,离开了我的怀抱。
她抬起头,月光映照着她明媚的脸庞,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狡黠无比的光芒,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像一只偷腥成功的小猫。
“好了,羽大人!”她清脆地开口,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轻松,“我知道你的所想了!呵呵!”
她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你这丫头……”我被她这直白又精准的“描述”弄得耳根红得发烫,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一时语塞,窘迫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看我那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囧样儿,咯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像一串银铃在藤萝架下碰得叮当响,带着少女特有的狡黠和欢快:“好啦好啦,不逗你啦!我知道啦!”
她又往前凑了一步,仰起那张在月光下格外明媚的脸,眼睛里跳着狡黠又贼亮的光:“我知道晓晓在你心里是啥位置,就像……就像你心里头那棵最特别的藤萝树,缠得死死的,对吧?就跟郭靖心里头只装得下他那俏黄蓉一样!对吧?!”
“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我被她这武侠梗弄得哭笑不得,刚才的窘迫感被这熟悉的跳脱冲淡了一些。
她压根儿不理会我的吐槽,笑容更灿烂,语气轻松得像聊天儿:“所以呀,羽大人!”
说话间,她双手飞快地在脑后拢了几下,不知何时又把那披散的长发利落地扎回了熟悉的、充满活力的“必胜髻”,精神地一晃一晃的:“我不管你怎么定义我们——是同桌、是战友、还是像张晓辉、王若曦、姜玉凤、秦梦瑶、欧阳俊华……那样的好朋友!”
她语气斩钉截铁,乐观坚决:“我只愿做你身边这只叽叽喳喳的百灵鸟!让你欢喜,不让你忧!”
她清脆地笑着,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像一串快乐的音符:“你练你的‘降龙十八掌’(指啃书本),我就弹我的琴!直到你的‘黄蓉’回来接你!我就‘扑棱’一下飞走了!怎么样,羽大人?”
看着她那毫无阴霾、明亮坚定的笑脸,像阳光穿透了刚才暧昧的迷雾,我心里那点儿无奈和紧绷,终究被这纯粹的快乐和坦荡冲淡了。
我轻轻吁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真拿你这百灵鸟没办法,森林那么大,非得围着一棵歪脖子树飞……哎……!”
“保证只给你带来欢乐!不给你增添愁绪与负担!”她立刻接话,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闪烁着明亮的光。
话音未落,她那只手极其自然地伸过来,不是抓手腕,而是带着朋友间熟稔的亲昵和不容拒绝的活力,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走啦,羽大人!这么好的月色,闷在这儿多浪费!陪本百灵鸟在公园里溜达溜达,找找灵感!四中的藤萝花架,肯定没公园这个老藤有故事!”
她的手心温热柔软,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朋友般的笃定。
我低头看了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又抬眼看向她月光下轻快明亮的笑脸,那束熟悉的“必胜髻”随着她微微歪头的动作俏皮地晃动着。
终究,我没有挣脱,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便任由她拉着,脚步有些迟疑地、却也顺从地跟了上去,融进了这片被月光、紫藤花香和她清脆笑声浸透的、沙沙作响的夜色里。
第85章 紫电青霜
1996年6月12日,星期三,晴
六月的风带着燥热与藤萝将尽的甜香,卷过教室洞开的门窗。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瘦骨嶙峋,猩红的14天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
黑板右上角,孙平老师龙飞凤舞的粉笔字如同战书:兵临城下,破釜沉舟!
我和刘莉莉的课桌,早已沦为知识与题海的修罗场。
课本与资料堆叠成摇摇欲坠的堡垒,几乎要将我们淹没。
那本翻得卷了毛边、书脊用透明胶带反复加固的《五年中考真题精粹》,如同被攻城槌反复撞击的城门,内页早已松散,物理卷电磁感应那一章,干脆彻底脱落下来,软趴趴地摊在刘莉莉的错题本上。
她的必胜髻今天扎得格外高耸,发绳上两粒紫色玻璃珠在埋头疾书时微微晃动,像两颗不肯坠落的星辰。
羽大人,她头也不抬,笔尖沙沙划过化学试卷,最后这套综合卷的选择题,坑全在、这种绝对化字眼上!陷阱!统统都是陷阱!
她左手拇指习惯性地抵着太阳穴,用力按压着,仿佛要将那些狡猾的陷阱词从脑子里挤出去。
彼此彼此,我盯着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动点p与面积最值的综合题,手中那支墨蓝色的英雄616钢笔在草稿纸上飞速游走,画出凌厉的辅助线,这p点滑得跟泥鳅似的,但只要揪住对称轴这根藤蔓主干笔尖一顿,答案在函数关系式的顶点值处跃然纸上,配方求顶,一击必杀!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汗水和窗外残余藤萝香的混合气息,紧绷而炽热。
这气息浸透了最后十四天的每一寸光阴。
语文的古诗词默写本被我们翻得起了毛边,边缘卷曲,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易错字和意象解析。
英语单词卡片用皮筋捆成厚厚一摞,正面英文,背面是刘莉莉用红笔画的夸张助记图。
卧室的墙壁上,政治时事材料被剪贴得花花绿绿,像一块巨大的知识拼图,抬眼可见,低头默念,入睡前最后一眼,醒来后第一缕光,捕获的都是那些铅字。
物理的左右手定则、化学的溶质守恒金线、数学的动点轨迹函数......这些被我们嚼烂了、磨碎了的核心口诀,如同嵌入骨血的烙印,在每一次提笔的瞬间自动激活。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在翻动书页的哗啦声里,在晚自习结束回家路上互相抽背政治要点的路灯光影下,被一寸寸压榨、吞噬。
窗外的玉兰树早已褪尽洁白的花盏,浓密油绿的枝叶间,青涩的蓇葖果顶着细密的白色茸毛,在六月的热风里沉默地积蓄着力量,如同我们书桌上那越堆越高、被各色荧光笔和红蓝批注覆盖得面目全非的试卷墙——那是我们攻城略地的战利品,也是通往最终战场的阶梯。
1996年6月22日,星期六,晴。
当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终于变成个位数的时,宣告考前3天的休整期终于到来了,一种近乎虚脱的空白感瞬间攫住了我。
紧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弛,疲惫如同退潮后裸露的黑色礁石,嶙峋而沉重地凸显出来。
就在这天下午放学前,班主任孙平踱进了教室。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奔主题讲题,而是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到讲台前,拿起粉笔盒又放下,清了清嗓子,脸上挂满了轻松和惬意。
“咳咳,同学们——”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弦儿呀!绷紧了是好事,能射得远!可绷过了头,”他做了个“啪”的断裂手势,肩膀夸张地一垮,“嘿,那可就成二胡了,只能听个响儿,可就打不着靶心喽!”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而又放松的低笑。
孙老师满意地环视一圈,继续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儿京片子慵懒劲儿的腔调说:“瞅瞅你们的小脸儿,一个个跟待机画面似的,都快蓝屏了!行了!最后三天,咱就不搞题海战术了。该吃吃,该睡睡,遛遛弯儿,看看天儿,让脑子也喘口气儿。知识啊,它跑不了,都在你们这‘硬盘’里存着呢。关键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心口:“这儿,还有这儿,得稳当!别慌!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呢——没事儿!只是一个测验,又不是让你们去西天取经打妖怪,顶多算是个‘模拟人生’的小副本,放轻松点儿啊!”
他最后拍了拍讲台,像拍惊堂木似的:“你们在战略上要藐视它,在战术上要……嗯,你们已经武装到牙齿了!也没啥了!行了,都散了吧!回家,该干嘛干嘛去,允许你们大脑‘待机’休息三天!26日准时开战!同学们,回见!”
说完孙老师哼着小曲儿晃悠着踱出了教室,同学们随即就像一窝儿蜂一样挎起书包一哄而散。
孙平老师这番幽默的动员,像一阵带着薄荷味儿的清风,吹散了教室里最后一点焦糊味儿。
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松了那么一丝丝,沉重的虚脱感似乎也带上了一点儿哭笑不得的轻松。
6月23日,家。
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白花花的日光。我像一尾耗尽气力的鱼,沉入床铺柔软的深渊。
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沉睡,意识在无边的黑暗里漂浮、坠落。
窗外的蝉鸣,楼下孩童的嬉闹,甚至母亲在厨房里轻轻搅动藤萝冰糖水时瓷勺碰着锅沿的叮当声......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只有窗外玉兰树叶在微风里摩挲的沙沙声,均匀而持续,像一支古老的催眠曲。
整整一天,我在半梦半醒间浮沉,仿佛要将透支的元气一点一滴地睡回来。
偶尔睁开沉重的眼皮,瞥见书桌上那座沉寂的试卷堡垒,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6月24日,下午。
书桌上那台红色电话机忽然唱响,打断了午后昏沉的寂静。
我接起电话。
“喂?羽大人吗?”电话那头传来刘莉莉欢呼雀跃的声音。
“嗯,是我。怎么了,莉莉?你又发现新的‘陷阱’啦?”我揉着还有些发沉的太阳穴。
电话那头传来她清脆的笑声:“啥陷阱呀?没!没!没!我昨天睡了一天!今天准备玩一天!明天做好战前准备!这三天是彻底放空了!对了!羽大人,今晚有空没?出来透透气?!”
“出来?去哪儿?”我有些懵。
“公园!老地方——藤萝架!”她狡黠地笑道,“放心吧!绝不讨论试题!我保证!”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神秘兮兮地说:“……你来了就知道了,保证比‘动点p的轨迹’更能安抚心灵。就当是……考前最后的化学实验,绝对减压!晚上8点,藤萝架下,不见不散!别带复习资料啊,违者……哼哼!”
她学着电话忙音“嘟嘟”了两声,飞快地挂断了,留下我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真实的忙音,有点哭笑不得,但心底那潭沉寂的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微澜。
6月24日,暮色四合。
公园深处,那座被虬曲老藤缠绕的长廊,褪去了盛花期铺天盖地的深紫,只剩下稀疏的浅紫色花穗在渐起的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一种沉淀后的、略带清苦的余香。
疏朗的枝叶间,漏下碎银般的月光。
我按约定的时间提前了15分钟来到公园的藤萝架下,见刘莉莉还未到,我就在老藤椅上坐下来等着。
不一会儿,刘莉莉就踩着欢快地鼓点儿来了。
她没扎那标志性的必胜髻,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在月色下流淌着绸缎般的光泽。
背上斜挎着她心爱的木吉他琴盒,脚步轻快得像林间的小鹿。
羽大人!她走到藤萝架下,仰头看着疏朗的枝叶间漏下的星光,声音带着笑意,紧绷了那么久,总得给灵魂透口气儿吧?后天就要上战场了,今晚,本百灵鸟唱歌给你听,减减压!
她在我旁边的老藤椅上坐下来,把琴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琴盒,取出那把保养得光亮的木吉他。
月光流淌在棕色的面板上,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她低头,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拂过,调试着音准,清越的拨弦声在寂静的藤萝架下荡开涟漪。
还记得这个旋律吗?她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的怀念,四个女生的《心愿》。
“嗯嗯!很好听的歌!”我回答着。
她指尖轻拢慢捻,一串清澈如泉水流淌的前奏便从弦上倾泻而出,瞬间盈满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那旋律简单、干净,带着青春特有的憧憬和一点点感伤,像月光一样温柔地包裹过来。
她启唇,歌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轻轻唱响在这紫藤将尽的夏夜:
湖水是你的眼神,
梦想满天星辰......
心情是一个传说,
亘古不变地等候......
她的嗓音虽没有专业歌手那般完美,甚至偶尔带着些许的沙哑,但却格外的真挚。
吉他弦音清澈,伴着歌声在疏落的藤蔓枝叶间萦绕、盘旋。
晚风穿过藤萝花架,拂动她颊边的发丝,也撩动着那些残存的花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天然的和声。
成长是一扇树叶的门,
童年有一群亲爱的人......
春天是一段路程,
沧海桑田的拥有......
唱到亲爱的人时,她的目光掠过我的脸,又投向藤萝架外深邃的夜空,唇边的笑意温柔而明亮。
那歌声里没有战前的鼓噪,只有一种沉淀后的宁静与祝福,像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溪水,冲刷着连日鏖战积累的焦虑与疲惫。
那些啃噬书页的日夜,那些在题海中浮沉的挣扎,那些对未知考场的忐忑......似乎都被这清澈的歌声暂时涤荡开了。
那些我爱的人,
那些离逝的风,
那些永远的誓言一遍一遍......
那些爱我的人,
那些沉淀的泪,
那些永远的誓言一遍一遍......
当最后一个清澈的和弦余音袅袅,最终消散在带着藤萝清苦余香的夜风里时,藤萝架下陷入一片温柔的静谧。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我们身上,也流淌在那些沉默的、承载过无数繁花与心事的虬枝老藤上。
怎么样?刘莉莉轻轻按住还在微微震颤的琴弦,仰起脸,笑容在月光下干净得发亮,这首歌作为战前安魂曲,够不够格儿当你的出征号角?祝我们的羽大人,后天剑出鞘时——
她右手握拳,做了一个利剑出鞘的动作,眼神灼灼:紫电青霜,所向披靡!直取魁首!
“你唱得真好听!够格!真够格!我们一定会金榜题名、齐唱凯歌的!”她的歌声像一把温柔的钥匙,不经意间叩开了我紧闭半年的心门。
积蓄已久的情绪如潮水般决堤而出,再也无法阻挡。
我们相视而笑,泪水却无声地滑落,在皎洁的月光下,那点点晶莹如同缀在夜露中的碎钻,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清辉流淌,映照着她眼中尚未干涸的泪痕,却也同样点亮了那簇跳跃在眼底、如星火般坚定的微光。
藤萝的微香与未散的弦音温柔交织,在这决战的前夜,不再是激昂的战鼓,而是化作一道沁入心脾的暖流,悄然渗入心田,沉淀为最深沉的力量。
6月25日,晨光明媚。
昨晚从公园回来时,母亲说,晓晓来电话了,我不在,晓晓说今天早上九点再给我打过来。
于是早上吃过饭,我就坐在书桌前的红色电话机旁等着,上午九点整,电话机如同被上了最精密的发条,准时地、清脆地唱响起来。
那铃声穿透小屋里阳光浮动的尘埃,带着一种熟悉得令人心悸的期待。
喂?晓晓!我兴奋地抓起听筒。
喂!羽哥哥!晓晓清甜的声音立刻从另一端流淌过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微弱电流杂音,却无比清晰地熨帖着耳膜,怎么样这三天还放松吧?!没打扰你休息吧?!
背景里隐约传来油田一中校园特有的广播体操旋律和远处学生模糊的喧哗。
怎么会呢!我握着话筒,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冰凉的塑料外壳,仿佛能触摸到七十里外她的气息,正等着你的锦囊妙计
电话那头传来她轻轻的笑声,像微风吹动了檐下的风铃:什么妙计呀,就是......就是提醒你,明天进了考场,拿到卷子,先别急着动笔。深——呼——吸——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掌心:把名字、考号仔仔细细填好,就像......就像在掌心稳稳地写下580那样,一笔一划,心里就定啦!
掌心仿佛又传来那微凉酥麻的触感。
我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低声道:嗯,一笔一划,稳稳的。
还有,她的声音更认真了些,遇到一下子卡住的题,别慌。就当它是道动点p,一时找不到轨迹对称轴而已。跳过去!先把后面稳稳能拿的攻下来,再回头收拾它!你的实力,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羽哥哥,你行的!四中状元郎,非你莫属!我和张晓辉、王若曦他们,就在一中,等着你的捷报!
一股暖流随着她的话语涌入心田。
你们......明天也上考场?我问。
她的声音轻快起来,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我们几个提前批的,就是走个过场,稳稳当当过高中线就行啦!压力可比你小多啦!
她随即又郑重地补了一句,羽哥哥,加油!我们......都在终点等着你!
这一个字,像淬炼过的精铁,沉甸甸地从我胸腔里迸发出来,一言为定!终点见!
一言为定!她的回应同样坚定,如同将青春的誓言再次重重敲进时光的钟鼎。
电话线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滋滋声,和彼此心照不宣的呼吸。
放下电话,心湖一片澄澈的平静。
窗外的阳光正好,玉兰树墨绿的叶片在微风中闪烁着油亮的光泽,那些青涩的蓇葖果在叶片的掩映下,悄然孕育着新的生机。
我转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印着子路书店logo的透明文件袋上。它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士兵,沉默而齐整地列装着最后的装备:
崭新的准考证,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沉静。
那支墨蓝色的英雄616钢笔,笔尖的铱金点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自信的光芒——岳老板口中沾过文曲星仙气儿的利器,墨囊已吸饱了蓝黑墨水,随时准备在试卷上犁出清晰的轨迹。
备用笔芯,两支,妥帖地躺在夹层里。
绘图铅笔和橡皮,棱角分明。
刘莉莉昨天晚上硬塞进来的一小包薄荷糖,绿色的包装纸上还印着岳老板手写的考试定心丸字样,静静地躺在角落,散发着清凉的暗示。
还有......一个用细细的红绳精巧编织而成的小小平安结。
那是昨天傍晚,母亲默默放在我书桌上的。没有言语,只有掌心摩挲过红绳时留下的、带着藤萝香气的温暖触感。
指尖轻轻拂过文件袋光滑的表面,感受着里面每一件物品沉甸甸的分量。
最后三天休整积蓄的力量,孙老师幽默的“降压阀”,刘莉莉月下清澈的祝福,晓晓电话里熨帖的叮嘱,母亲无声的祈愿......所有这一切,都如同熔炉中奔涌的炽热铁流,最终注入这柄名为陈莫羽的剑。
剑身滚烫,锋芒内敛。剑匣已开,龙吟隐隐。
只待明日清晨,朝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紫电出鞘,青霜映日!
第86章 轻羽飞扬
1996年6月26日,星期三,中考第一天,微雨
清晨六点,窗外仍笼罩在夜雨初歇的薄霭之中。
藤萝架浸润在湿漉漉的静谧里,稀疏的紫色花穗低垂着,褪色的花瓣卷曲着,零星挂着将坠未坠的水珠;更多晶莹的水滴,则缀满了藤蔓间愈发浓密的绿叶。
书桌上台灯晕开一小片暖黄的光域,我坐在光圈里,指尖最后一次缓缓抚过那支墨蓝色的英雄616钢笔。
笔身冰凉而坚实,吸饱了蓝黑墨水的墨囊在光线下透出深海般的色泽,笔尖那粒微小的铱金点,凝着一星锐利而沉静的寒芒,像战士出征前最后一次擦拭锋芒毕露的剑锋。
“该出发了。”我对着桌上摊开的准考证低声自语,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沉静,仿佛也听见了无声的号角。
我将它郑重地放进印着“子路书店”字样的透明文件袋,拉好拉链。
书包角落里,岳老板那包用绿色油纸仔细包好的薄荷糖散发着清冽醒神的暗示。
母亲用红绳细细编织的平安结,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紧贴着胸膛沉稳的搏动,传递着无声的祈愿。
推开家门,微凉的雨丝带着初夏的潮意拂面而来。
踏过门前石板路上积水的小洼,水花轻溅,打湿了鞋帮。
校园里,那株高大的玉兰树沉默伫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油绿肥厚的叶片被雨水洗刷得锃亮,闪烁着冷兵器般的幽光,如同一位卸尽铅华、披坚执锐的将军,静候着冲锋的号令。
考场里早已坐满了人,空气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愈发细密的雨声敲打玻璃的节奏。
油墨、木头桌椅和陈旧墙壁混合的沉郁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混合着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意和难以言说的紧张。
上午8:30 - 11:30 语文
试卷感觉难度适中,当做到作文部分,目光触及作文题目时,我的心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骤然松开。
作文题:《那一次,我笑了》
几乎是同时,窗外那被雨水洗得愈发鲜亮、仿佛流淌着紫色汁液的藤萝架上,一串此刻依然饱满的紫穗被风轻轻一推,“嗒”一声,轻叩在考场的玻璃窗上!声音不大,却像命运的指尖精准地敲在我的心坎上。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穿过玻璃上蜿蜒的水痕,落在那片熟悉的、流动的深紫上。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个二模放榜后阳光灿烂得刺眼的午后操场,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四中的屋顶。587分!年级第五!巨大的喜悦像滚烫的岩浆瞬间喷发,淹没了四肢百骸,我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后来胖子不远七十里为我送来了一中的大鸡腿,那一次,我笑了。
于是我提笔如有神助地写道:
【 那一次,我笑了
那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却像炸开了烟花——我从未想过,一份成绩单竟能换来如此滚烫的勋章。肩头那抹油渍早已冷却,却依旧在我心里蒸腾着挥之不去的气息,那是穿越七十里风尘才抵达的、独属于少年的情谊。
二模放榜那日,当孙老师用成绩单卷成喇叭筒,几乎贴着我耳朵吼出“587!年级第五!”时,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晓莉拍得我桌子直跳,嚷着要请我“双份鸡腿”;孙老师伸出四根手指,在我眼前用力晃着:“小子!离顶峰——就四步台阶!”我咧着嘴傻笑,心在胸腔里擂鼓。
操场放风时,我和晓莉刚溜达了没几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猛地撕裂喧嚣:“晓雨!晓莉!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循声望去,竟是胖子晓辉像颗滚圆的炮弹,从操场那头直冲过来。
他跑得大汗淋漓,圆脸红得发亮,胸前“油田一中制霸(食堂版)”的t恤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圆鼓鼓的肚皮上。
他怀里死死箍着一个硕大油亮的牛皮纸袋,那勾魂的炸鸡香霸道地钻进鼻腔!
“一中离这儿七十里地呢!”晓莉惊得下巴快掉下来。
“请假了!坐公交车来的呗!”胖子把袋子重重墩在地上,喘得如同破风箱:“呼……呼……累死小爷了!”
他豪气地撕开袋口,几只金黄酥脆的大鸡腿赤裸裸暴露在阳光下,瞬间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抓起最大一只塞进我手里,油腻的胖手在我肩头重重一拍,留下个闪亮的油印子:“587!牛啊!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冲锋,直取第一!”
他边鼓着腮帮子猛啃,边含糊不清地嚷:“兄弟这是战略级物资精准投送!吃了这鸡腿——下回三模,准能一飞冲天!杠杠滴!”
“谢谢啦!胖子!”我低头看着手中烫得掌心发疼的鸡腿,又望望肩上那枚油光锃亮的“勋章”,一股暖流轰然漫过心堤。
我狠狠咬下,“咔嚓”脆响,鲜嫩滚烫的肉汁裹着秘制咸香在嘴里炸开,香得直冲天灵盖!
看着胖子胸前那片新旧叠加、闪闪发亮的“原油鸡腿混合风”抽象杰作,我和晓莉再也憋不住,三个人毫无形象地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操场上空撞出清亮的回响。
肩头油渍早已风干,心头的暖意却愈发滚烫。当胖子穿越七十里烟尘将那只沉甸甸的鸡腿塞进我手心,笨拙的油渍成为我青春最闪亮的勋章——原来少年情谊的最高奖励并非纸上的分数,而是有人愿意为你汗流浃背地奔跑,笨拙而炽热地将滚烫心意捧到你面前。
那一次考场之外,我笑得毫无保留,咽下的是人间至味,刻下的是千金不换的暖意流年。】
笔尖在稿纸上沙沙疾行,将那份滚烫的情谊与酣畅淋漓的笑声倾注于字里行间,窗外淅沥的雨声仿佛成了这场青春盛宴最贴切的背景音。
最后一个句点落下,我仔细检查了客观题的答题卡和主观题的答题卷,姓名、准考证号及答案填涂,均确认无误,轻轻吁了口气,将试卷平整地在桌角,等待收卷的铃声。
当铃声终于响起时,我信心满满地交上了答卷。
下午15:00 - 16:00 物理
考场门窗紧闭,空气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混合着汗水和纸张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我凝神静气,逐题推进。
当翻到最后那道综合大题时,复杂的电路图、切割磁感线的导体棒、变化的感应电流与安培力互相撕扯的物理情境跃然纸上,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目光锐利地扫过题干和图例,当触及那个熟悉的双刀双掷开关符号时,一个画面瞬间清晰:费政老师站在物理实验室的讲台上,圆圆的脸上挂着“傅彪式”的憨厚笑容,他粗壮的手指用力敲着黑板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电路图位置:“看见没?双刀双掷!关键枢纽!思路卡壳时,就想想这‘开关’在哪儿,它能帮你接通哪条路!”
“双刀双掷……关键枢纽……”我心中默念,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抓住了一根坚韧的藤蔓。
我深吸了一口气,抛开纷乱的干扰,紧紧抓住“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动势”这个核心发电机原理。
左手定则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掌心迎向试卷图示的磁场方向(N→S),四指并拢指向导体棒运动方向(向右),拇指果断直指感应电流方向(逆时针)!
回路瞬间畅通无阻,相关的物理公式如同解冻的溪流,奔涌而出,在草稿纸上汇成清晰的推导路径。
解完题,时间尚有富余,我又将关键的计算步骤和最终结果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一遍,确认每一步都逻辑严密,结果准确无误。
交卷铃声响起,我沉稳地合上笔盖,一种攻克难关的笃定感在胸间充盈。
下午16:50 - 17:50 化学
物理的硝烟尚未散尽,化学卷已悄然分发。
连轴转的疲惫被高度集中的意志力压下。
一道基础扎实的实验题清晰映入眼帘:
题目:写出硝酸银溶液与氯化钠溶液反应的化学方程式,描述实验现象。
几乎是肌肉记忆般的反应,笔尖没有丝毫迟疑,流畅地在答题区落下清晰而规范的笔迹:
【AgNo? + Nacl → Agcl↓ + NaNo?
现象:生成白色絮状沉淀(氯化银)。】
张云峰老师阳光帅气的笑脸和那句带着鼓励的“祥气”仿佛又在眼前浮动。
解答这类已融入骨血的题目,如同在熟悉的藤萝架下漫步,从容而笃定。
整份化学试卷难度适中,陷阱不多,我沉着应对,合理分配时间,稳扎稳打。
做完所有题目后,又逐题仔细检查了化学式的书写是否规范、实验现象的表述是否准确完整。
当结束铃声宣告第一天文化课战役落幕时,我平静地将答卷交到监考老师手中,内心一片澄澈。
1996年6月27日,星期四,中考第二天,多云转晴
晨光终于奋力拨开了连日的阴云,金色的光线慷慨地洒满校园。
玉兰树墨绿的叶片吸饱了阳光,闪烁着昂扬的生机,仿佛也抖擞精神,迎接着最后的决战。
上午8:30 - 10:10 数学
试卷发下,我迅速而冷静地浏览全卷。不出所料,最后一道压轴题如同预料中那座森严的堡垒,稳稳盘踞在卷尾:动点p在抛物线上诡谲游移,要求计算它与两定点构成的三角形面积极值。坐标系里,冰冷的线条交错纵横,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
我按部就班,从易到难稳步推进。
解答基础题时心无旁骛,稳扎稳打,为最终攻克压轴题预留了充足的时间。
当终于面对狡猾的p点时,我屏息凝神,仿佛置身于无声的战场。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解题的关键路径,如同藤蔓找到了攀附的主干:“以对称轴为藤蔓主干攀附!”
笔尖果断而精准地在几何图上划出那条决定性的辅助线,迅速建立目标三角形面积S与变量(p点纵坐标y)的函数关系式S = f(y),配方求顶点值的过程一气呵成,最后不忘将可能的端点值代入验证,确保万无一失。
当最终答案清晰无误地落在答卷上时,心中豁然开朗,仿佛阳光穿透云层。
再次从前往后,仔细检查了所有题目的计算步骤和答案填涂,特别是选择题的选项是否与答题卡对应无误。
铃声响起,我带着成功攻克核心堡垒的巨大满足感,沉稳地交上了答卷。
上午11:00 - 12:00 政治
考场内,气氛相对轻松了些,但无形的弦依然紧绷。
走廊上适时地传来戴玉老师那标志性的、节奏清晰的高跟鞋声,“哒、哒、哒”,如同精准的倒计时秒表,敲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政治卷做到最后一道大题:
【题目】简述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重大意义。(8分)
我略作沉吟,提笔作答,要点力求清晰、简洁、切中要害:
1 有利于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增强综合国力,提高人民生活水平;
2 有利于实现资源优化配置,提高经济效益,克服计划经济弊端;
3 有利于促进企业成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市场主体,改进技术、加强管理,增强活力;
4 有利于更好地与国际市场接轨,参与国际竞争与合作,并更好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实现共同富裕。
答案紧扣课本基本原理与时代脉搏。
答完所有题目,时间尚有宽裕,我又将几道主观题的答题要点和关键词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确保逻辑链条严谨,表述准确无歧义。
交卷时,心态是前所未有的平和与踏实。
中午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微雨,瞬间驱散了上午的闷热。
下午15:00 - 16:40 英语
这是中考最后的战役。
试卷整体难度平稳,阅读理解的文章题材熟悉,完形填空的语境清晰,都在掌控之中。作文要求给一位外国笔友(tom)写一封信,介绍自己的校园生活。
我略作构思,笔下便流淌出流畅自然的英文句子。
信的开头礼貌问候,随即重点描绘了四中那标志性的藤萝花架——春天紫云如瀑,香气弥漫;夏日绿荫如盖,是午休的好去处;秋天藤叶转黄,别有韵味;即使冬日枯藤遒劲,也沉淀着力量。
信中自然融入了与同学在花架下讨论习题、分享趣事的片段,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校园生活的真挚热爱。
答完所有题目,时间充裕,我再次极为仔细地检查了答题卡的填涂,特别是机读的选择题部分,确保每一个选项的位置都与试卷答案严格对应,没有任何串行或遗漏的失误。
目光瞥向窗外,微雨不知何时又停了。
当时钟的指针终于坚定地指向四点四十分,宣告最终战役结束的铃声,以一种穿透一切、无可阻挡的力量,骤然撕裂了考场上空那持续了两日的、紧绷到极致的寂静!
那清脆而悠长的铃声,如同解除魔咒的咒语。刹那间,整个校园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积蓄了太久的力量轰然爆发!
海啸般的欢呼、呐喊、拍桌声、口哨声,从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汹涌而出,瞬间汇聚成一股席卷一切的、震耳欲聋的声浪!
那是解脱的狂喜,是卸下重负的宣泄,更是对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的热烈呼唤!
我缓缓地、郑重地合上那支陪伴我征战考场的英雄616钢笔的笔帽,“咔哒”一声轻响,清脆而利落,仿佛为过去三年无数个伏案疾书、挑灯夜战的日夜,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指尖拂过墨蓝笔身上细微的磨损痕迹,那是时光和奋斗共同刻下的勋章。
我收拾好所有文具,装入那个印着“子路书店”的文件袋里,拉上拉链,拉链闭合的声音像是一个小小的句号。
我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出考场,雨后湿润清新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让人飘浮起来的轻松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我刚转过教学楼楼梯的拐角,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出膛的彩色炮弹,带着巨大的冲力和灼热的兴奋,猛地撞进我怀里!
“羽大人——!!!”刘莉莉标志性的“必胜髻”在刚才不顾一切的冲刺中彻底宣告散架,浓密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还顽皮地贴在汗湿微红的脸颊上。
她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像落入了整片星河,纯粹而狂喜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解放啦!羽大人!终于可以暂时解脱了!走走走!学校小卖部!北冰洋!今天我请客!必须庆祝!必须!!”
她不由分说地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像一阵风般拽着我冲向了楼下。
“轻点儿!轻点儿!再使劲儿!我就啪叽了!”我被那她急头白咧的劲头儿逗得想笑,“莉莉!你矜持点儿!汽水永远在,跑不了!这回我来请,咱们升个级,喝健力宝!庆祝一下中考大捷!”
“啊~~~?!羽大人!那忒奢侈了吧?!健力宝两块五一罐呢!两罐得五块呢!咱还是来北冰洋吧!”刘莉莉有点儿捉襟见肘了,钱儿不够。
“好了啦!难得我这只铁公鸡拔一回毛,你就放心大胆地喝就是了!走!”我装得像个大财主一样拉着莉莉进了学校小卖部。
“哦!那好吧!多谢羽大人恩赐!咯咯咯!”刘莉莉高兴地眉飞色舞。
小卖部冰柜的冷气混合着各种零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来一阵清凉。
“老板,两罐健力宝!”我付给老板五块钱,动作麻利地拉开冰柜门,拿出两罐健力宝。
我塞给刘莉莉一罐,自己握着另一罐。
“啪!啪!”两声拉环被轻轻地拉开,罐口瞬间冒出丝丝缕缕带着橘子清香的凉气。
“干杯!羽大人!为我们终于熬过了中考!”刘莉莉清脆地喊着。
“干杯!莉莉!四中高一我们来了!”我也嚎了起来,感觉有点儿醉,好像我们喝得不是健力宝,而是酒!
“耶诶!”刘莉莉高兴地回应着。
两只罐健力宝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铛”的轻响。
冰凉甜爽带着跳跃气泡的液体涌入口腔,瞬间冲散了喉咙的干涩和所有积压的疲惫,每一个毛孔都像久旱逢甘霖般舒展开来。
刘莉莉豪迈地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响亮又带着浓郁橘子香气的嗝,随即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又肆意,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百灵鸟,引得旁边几个同样在买汽水解渴的同学也忍俊不禁。
藤萝架下,残留的雨水从稀疏的深紫色的花穗尖端缓缓凝聚、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班长李磊腋下夹着一叠通知,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银丝眼镜,脚步匆匆地朝我们走来。
镜片后的眼神带着考后特有的轻松和一丝即将告别的感慨。
“莫羽!莉莉!”他声音洪亮,穿透了周围的喧闹,“通知!重要通知!明天上午8点50分,学校礼堂!9点钟准时开始毕业典礼!别迟到啊!莫羽——”
他特意指着我:“穿帅点儿!拿出年级第一的风采来!”
他又转向莉莉:“莉莉!穿漂亮点儿啊?这可是咱们初中生涯最后的谢幕!典礼完后要发毕业证、照毕业大合影!一辈子就这一回!千万别忘了啊!走了!拜拜!”
说完,他扶了扶眼镜,又风风火火地去通知其他同学。
“好的,收到!拜拜!班长!”我笑着扬声回应。
“太好啦!初中——我们终于毕业啦——!”刘莉莉闻言,几乎是原地高高蹦了起来,手中还剩半罐的健力宝随着她跳跃的动作欢快地晃荡,橙黄的汽水溅出几滴,落在雨后微湿的泥地上,像瞬间炸开的小太阳。
她脸上是毫无保留的、盛大而纯粹的喜悦,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在此刻“哗啦”一声卸下,只剩下轻快的羽毛。
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气混合着家中藤萝若有似无的甜香,温柔地拥抱了归人。
饭桌上,父亲放下报纸,抬起眼,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只简单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语气里是关切,也是信任。
我正扒拉着碗里母亲夹的菜,闻言故作轻松地一挥手,嘴里还含着饭:“咳,还行!考的都会,蒙的全对!”
父亲闻言,脸上瞬间绽开舒心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欣慰:“那就好啊!好!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休息吧,别想那么多了!”
母亲在一旁端着汤碗,闻言笑着嗔怪了一句:“这孩子!没个正形!”眉眼间却尽是温柔和卸下重担的轻松。
晚饭后我回到二楼自己的小天地。
窗外,不知何时,雨又细细密密、不依不饶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发出单调而催眠的沙沙声。
紧绷了整整两天、乃至一整个学期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如同退潮后裸露的黑色礁石,沉重而嶙峋地凸显出来。
我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意识在考场的喧嚣余音、小卖部汽水的冰凉甜爽、家中藤萝的静谧甜香间浮沉。
楼下厨房传来母亲收拾碗碟时瓷勺轻碰锅沿的叮当声,父亲电视机里新闻播报的模糊声调,都渐渐远去,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温暖而疲惫的水幕。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深渊的边缘,一股温热而无比熟悉的气息悄然靠近,带着清甜的桔子香水味,若有似无地、像羽毛般撩拨着我的嗅觉。紧接着,鼻尖传来一阵细微的、痒丝丝的触感。
“嗯——?”我闭着眼,下意识地用鼻子嗅了嗅,含糊嘟囔着,以为沉入了某个香甜的梦境,“桔子香水……甜甜的味道……做梦呢……”
“羽哥哥!羽哥哥!你咋睡这么早呢?!”一个熟悉而亲近的、带着盈盈笑意的声音,如同清泉滴落在温润的玉石上,清晰地、真实地在我的耳畔响起。
我一个激灵,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
床头台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床边,晓晓正俯身看着我!
她乌黑的发梢还沾着细小的、晶莹的雨珠,脸颊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一双清澈的眸子含着狡黠而温暖的笑意,亮晶晶地映着灯光,像落入了星辰。
“啊——!晓晓!你……你咋回来了?!太好了!”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瞬间贯穿全身,彻底冲垮了所有残存的睡意和沉重的疲惫。
我激动地一咕噜从床上弹坐起来,几乎是扑过去,不由分说就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手臂收得死紧,下巴抵着她带着雨气和清甜桔子香气的发顶,仿佛怕这从天而降的惊喜下一秒就会像海市蜃楼般消散。
“这一定是在做梦吧!”我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有点儿颤抖。
“不是在做梦!来!试试就知道啦!”晓晓在我怀里闷声笑着,灵巧地腾出两只手,温热的指尖精准地捏住了我的两只耳廓。然后,带着点恶作剧的力道和熟悉的调皮,顺时针稳稳地一拧!
“啊~~~!疼!疼疼!疼疼疼!停停停!”耳朵上传来的尖锐痛感让我瞬间惨叫出声,所有的怀疑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般烟消云散,只剩下眼前真真切切的人儿。
“小羽,晓晓来了,你瞎叫唤个啥?”楼下立刻传来母亲带着笑意的询问,显然被我的“惨叫声”惊动了。
“哦!没事儿妈!我太高兴了!激动的!您忙着吧!我和晓晓聊会儿天!”我赶紧朝楼下大声回应,掩饰着窘迫,耳朵根还在火辣辣地发烫。
我转回头,对上晓晓那双盛满了促狭和欢喜的眸子,又惊又喜地问:“晓晓!几点了?这么晚了,还下着雨,你咋回来的?!路上多不安全!”
晓晓从我怀里稍稍退开一点距离,抬手理了理被我抱得微乱的鬓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闪烁着明亮的光:“明天参加四中的毕业典礼呀!别忘了,我还是咱四中正儿八经的毕业生呢!”
她语气轻快:“孙平老师特意给我们一中的班主任严老师打了电话,通知我、张晓辉和王若曦明天必须回来参加九点钟的毕业典礼!一个都不能少!再说了——”
她顿了顿,脸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声音里带着雀跃:“我们在一中那边也刚参加完中考,走完了过场,现在也正式放暑假啦!所以就飞速赶回来啦!”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着我,既羞涩又期许,补充道:“以后……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啦!再也不用数着日子等电话、等周末了!高兴吧!咯咯咯!”
“天天见面?真的?!太好了!!”这突如其来的、如同蜜糖般甜美的消息让我简直想原地转上三圈,巨大的幸福感瞬间涨满了胸腔,连窗外恼人的雨声都变得悦耳起来。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母亲熟悉而轻快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越来越近,伴随着她温和的询问:“晓晓啊,饿不饿?阿姨切了点水果……”
晓晓像只受惊却又机灵的小鹿,立刻从我环抱中完全轻盈地挣脱出来,飞快地退后两步,与我拉开了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小声又快速地提醒:“阿姨来了!”
话音未落,门被轻轻推开。
母亲端着一个大大的白瓷果盘走了进来,盘子里堆满了水灵灵、红艳艳、还带着翠绿叶梗的新鲜荔枝,颗颗饱满圆润,像红宝石般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母亲脸上笑呵呵的,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晓晓啊!快过来,尝尝!刚买回来的,新鲜着呢!冰镇过的,又凉又甜!解解乏!暑假了,你们俩都好好放松放松,别老想着书本了!”
“嗯嗯!谢谢阿姨!”晓晓立刻换上甜甜的、乖巧的笑容应着,脚步轻快地走上前。
她利落地从那堆“红宝石”中挑了一个最大最饱满的荔枝,指尖灵巧地剥开略显粗糙的红壳,露出里面莹白剔透、汁水充盈的果肉。
她踮起脚尖,小心地将这枚白玉般的果实喂到了母亲嘴边,声音清脆又贴心:“阿姨!您也吃!可甜了!您忙了一天也歇歇!”
“哎哟,我们晓晓真懂事!甜!真甜!呵呵呵!”母亲被晓晓这贴心的举动逗得心花怒放,眼角的皱纹都盛满了笑意,她心满意足地吃了荔枝,连连点头,又慈爱地叮嘱,“晓晓你也多吃点啊!冰箱里多着呢!我下去了,锅里还煲着汤,你们俩好好聊,别太晚啊!小羽,一会儿负责把晓晓安全送回家啊!”
“哦!知道了!妈!”我立刻应允道。
“好的阿姨!”晓晓欢快地回应着。
母亲带着满心的欢喜和满足,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房门。
门“咔哒”一声关上的瞬间,我立刻凑到书桌前,看着那盘在灯光下水灵诱人的荔枝,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对晓晓“抱怨”道:“耶诶!你看我妈!我在家时,水果盘里来来去去就是桃子、梨子、苹果,顶天了夏天有个西瓜!啥时候见过这么水灵的荔枝呀?!这下可好了!”
我拿起一颗沉甸甸的荔枝在手里掂量着,畅想着美好的水果未来,眼睛发亮:“你这一回来,什么时令珍果都齐全了!下回该买芒果了!金黄金黄的,香得不得了!再下一回是火龙果!红心白心随你挑!再再下一回是山竹……那紫壳白瓣,清甜爽口……”
“行啦行啦!吃你的吧!身在福中不知福!”晓晓被我夸张的畅想逗得噗嗤一笑,带着点嗔怪,不由分说地又剥开一个硕大的荔枝,趁我张嘴“抱怨”的功夫,稳稳地塞进了我嘴里,“有得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下回想吃啥,自己去买!”
清甜冰凉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爆开,带着荔枝特有的馥郁香气,凉丝丝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心底,冲散了夏夜的燥热。
晓晓自己也轻轻剥开一颗荔枝,指尖沾了清透的汁水,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她小口咬着果肉,清甜在齿间绽开,染得指尖也似抹了层淡红的蔻丹
我们相视而笑,房间里弥漫着荔枝醉人的清甜和一种无言的、巨大的幸福与安宁。
晓晓吃完荔枝,抽了张纸巾仔细擦干净手指,然后很自然地拍了拍床边空着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我挨着她,在床沿坐下。
窗外,雨声似乎小了些,细密温柔的沙沙声衬得屋内格外温馨静谧,像一首低回的催眠曲。
“羽哥哥,”晓晓侧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台灯温暖的光晕,“现在……考完了,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我放松身体,靠在床头柔软的靠背上,目光投向天花板上那片暖黄的光晕,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肺腑中、沉甸甸的、属于整个初三下学期的重负全部呼出:“感觉啊……”
我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像刚跑完了一场超长的马拉松……累,真的累,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肌肉都在抗议……”
我下意识地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手腕:“但是心里特别特别轻,轻得……好像能飘起来,一点负担都没有了。”
我转过头,看着晓晓专注的眼睛:“你知道吗?当下午听到那宣告结束的铃声,考完最后一场英语,走出考场时,我看到莉莉像个风火轮一样冲过来,还有班长扯着嗓子喊明天毕业典礼……那一瞬间的感觉,特别奇妙。”
我的目光有些放空,沉浸在回忆里,“就像……就像在深海里游了很久很久,挣扎着,拼命划水,终于,哗啦一声,头冒出了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然后,阳光暖暖地晒在湿漉漉的身上……嗯,就是那种……劫后余生、踏踏实实踩在地上,又觉得世界空旷得可以随意奔跑的……轻松。”
晓晓安静地听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眼神像宁静的湖水,包容着我的诉说。
她没有插话,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和共鸣。
等我停下来,她忽然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在我面前。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荔枝汁水带来的微黏和凉意。
我疑惑地看着她摊开的手掌,又看看她含着笑意的眼睛。
“闭上眼!”她轻声命令道。
我乖乖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我感觉到她微凉的、带着淡淡荔枝甜香的指尖在我的掌心缓缓地、一笔一划地移动着。
她写的是:“未来”。两个简单的汉字,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滚烫的温度,一笔一划,清晰地烙印在我的掌心。
第87章 藤萝八仙
1996年6月28日,星期五,晴。
夏日的阳光带着灼人的热度,肆无忌惮地泼洒在江河油田四中的操场上,蒸腾起一股混合着塑胶跑道和青春汗水的独特气味。
藤萝架上,浓密的绿叶早已取代了春日里铺天盖地的紫色瀑布,只余下零星几串晚开的花穗,倔强地垂挂在浓荫深处,呈现出一种被阳光晒褪了些许的淡紫,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若有似无的、近乎慵懒的残香。
蜜蜂嗡嗡的振翅声成了这夏日午后的背景音。
“胖子!你这身行头……啧啧啧,墨绿配大红,准备登台唱《智取威虎山》还是咋的?”我一眼就瞄见了人群中那个无比醒目的墨绿色圆球,旁边站着同样墨绿上衣、脸颊微红的王若曦。
胖子张晓辉得意地一挺他那颇具规模的肚子,胳膊顺势就搭在了王若曦肩上。
“这叫仪式感!懂不懂?人生大事,毕业!”他嗓门洪亮,大眼睛闪着促狭的光,故意朝我和刚走过来的晓晓、莉莉这边挤了挤眼,“再说了,不穿得扎眼点儿,怎么让某些人看得更清楚,更眼儿气呢……嘿嘿!”
晓晓今天也真是豁出去了。
她那一头乌黑的披肩发(三个月多的时间续成长发了,更美!呵呵!)被精心地梳拢、编织,在头顶盘成了类似黄蓉的古典发髻样式,斜斜簪着两个小巧的黄色绒球,几缕俏皮的碎发垂在光洁的额角,衬得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更是灵动逼人。
一身明黄色的纱裙,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盈晃动,真带出了几分古灵精怪的侠女风范。
听到张晓辉的话,她毫不客气地飞过去一记眼刀:“胖子,我看你是三天不挨揍,皮又痒痒了是吧?待会儿合影别挤我前头!”
“哎哟,慕容女侠,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张晓辉夸张地拱手作揖,惹得旁边的王若曦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轻轻拧了一把:“哼!油腔滑调!”
“热死啦!热死啦!”莉莉像只被晒蔫儿的小鸟,小跑着凑到秦梦瑶身边,用手背擦着鼻尖和额角不断沁出的细密汗珠。
她的“必胜髻”依旧一丝不苟地高束着,紫玻璃珠串在发髻间随着她抱怨的动作叮当作响。
“梦瑶姐,你看看我这头发,感觉都要被太阳烤化了!这鬼天气!”她扯了扯自己天蓝色纱裙的领口,小脸热得红扑扑的。
秦梦瑶今天美得惊人。
波浪长发如瀑披肩,发间系着八条细细的白色丝带,在微风中轻轻飘拂。一身纯白的纱裙衬得她身姿亭亭,气质温婉娴静,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
她抬手,用指尖替莉莉拂开粘在汗湿颈边的一缕碎发,声音轻柔:“再忍忍,莉莉,马上就能进礼堂了,里头凉快。你母亲托我父亲带的录像机可沉了,待会儿典礼开始,我父亲会全程录下来,放心。”
姜玉凤抱着胳膊站在秦梦瑶另一侧,白色短袖、灰色短裙,清爽利落得像棵小白杨,短发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喧闹的人群,淡淡接了一句:“心静自然凉!”
“玉凤姐,你这境界,我怕是修炼一百年也达不到哦!”莉莉夸张地叹了口气,惹得秦梦瑶莞尔。
我正看着她们说笑,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是班长李磊,银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点兴奋:“莫羽,看见没?八班那边!”
他朝八班方阵的方向努努嘴。
只见刚刚在主席台上发言的新晋学霸叶青文,扎着朴素的麻花辫,正踮着脚朝我们这边张望,看到李磊的目光,立刻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李磊也立刻扬起手回应,嘴角咧到了耳根。
“嘿,有情况啊班长!”我笑着揶揄他。
“去你的!”李磊推了下眼镜,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安静!各班按顺序排好队!准备进场!” 年级主任楚江南那标志性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严厉声音通过扩音器炸响在操场上空,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哗。
八个班的方阵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迅速调整队形。
我们初三(3)班的位置不前不后,只能继续在毒辣的日头下煎熬等待。
张晓辉还在试图跟王若曦嘀咕什么,被王若曦一个眼神制止。
莉莉则可怜巴巴地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小声嘟囔着“必胜髻”快撑不住了。
礼堂那两扇厚重高大的朱漆木门终于发出沉闷悠长的“吱呀”声,缓缓洞开,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粉笔灰和凉意的气流涌出。
楚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一班!进场!”
人流开始像被闸门控制的潮水,缓慢而有序地涌入那略显幽暗的门洞。
轮到我们三班时,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涌了进去。巨大的穹顶下,光线柔和许多,成排的暗红色长椅上早已坐满了人,嗡嗡的低语声如同巨大的蜂巢。
我们被引导到靠近前方过道的位置坐下,凉意瞬间包裹全身,莉莉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主席台上方,“江河油田第四中学一九九六届初中毕业典礼”的鲜红横幅格外醒目。
楚江南主任像一尊黑面门神,一丝不苟地掌控着流程。扩音器里电流的嘶嘶声和他简短有力的指令声交织。
当陆华玉校长走上讲台时,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她不过四十出头,利落的短发,合体的浅灰色套装,步履从容,自带一股沉静的力量。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近千张年轻的脸庞,没有讲稿,声音清晰而温和,却奇异地传遍每个角落:
“同学们,三年时光,如白驹过隙。今天,是你们初中旅程的终点,亦是新征途的起点。”她谈到成长,谈到选择,谈到未来的无限可能。
然后,她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诗意的悠远,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在了外面那架沉默的藤萝上:“青春是什么?青春,正如我们校园里那架蓬勃的藤萝。它需要攀援,需要向上生长的力量。或许会遇到墙壁的阻隔,或许会遭遇风雨的侵袭,但它从不放弃追寻阳光的方向。藤萝攀援,自有其光。这光,是你们内心的梦想,是你们挥洒的汗水,是你们在迷茫中依然紧握的勇气。无论未来身在何处,境遇如何,愿你们如藤萝,心向光明,努力向上,终将绽放属于自己的华彩……”
“青春如藤萝,攀援自有光。”这八个字,带着露水般的清润,轻轻落在心头。
晓晓在我身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眼神专注。
连一直小声抱怨热的莉莉,也安静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纱裙的边缘。
教导主任周栋梁的发言紧随其后,风格迥异。
他面容严肃,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强调着纪律、责任与即将面临的高中生活的规范,像一块块沉甸甸的基石,稳稳压在了方才那片诗意的光影之上。
接着上台的是学生代表叶青文。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朴素的麻花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拘谨。
她拿着讲稿,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因紧张而产生的细微颤抖:“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感谢母校……感谢老师的培养……我们将……”
发言中规中矩,是标准的感谢与展望。台下有善意的轻笑响起,大约是笑她的紧张。
我暗自松了口气,幸好不是我。这种被聚光灯和所有人目光审视的感觉,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终于到了颁发毕业证书的环节。
念到名字的同学依次上台,从班主任孙平老师手中接过那卷象征三年光阴的硬纸筒。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轮到我时,我快步走上台。
孙老师今天没戴他那副标志性的老花镜,短发显得精神了不少。
他接过礼仪同学递来的毕业证,却没有立刻给我,而是抬起头。
他那双平时因眼花而显得有点迷蒙的眼睛,此刻却清亮有神,含着温和的笑意。
他抬手,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发出“嘣”的一声脆响。
“陈莫羽!”他声音不大,带着熟悉的调侃和长辈般的亲昵,“行啊小子,今天这身……挺精神!”
台下离得近的同学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我脸上一热,赶紧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卷筒,匆匆鞠了个躬,逃也似的溜下台。
额头上那点微麻的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一股暖流。
冗长的典礼终于接近尾声。
当最后一个环节完成,礼堂里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欢呼、尖叫、口哨、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穹顶。
长久以来的束缚在这一刻被彻底挣断。
我们像一群终于冲破樊笼的鸟,迫不及待地涌向大门,奔向那片阳光灿烂的空地——奔向藤萝架。
正午的阳光依旧炽烈,藤萝架下浓密的绿荫成了最诱人的庇护所。
粗壮虬结的老藤爬满了木架,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
晚开的花穗零星垂挂,颜色是近乎透明的淡紫,在浓绿中点缀着最后的浪漫,香气已极淡,若有似无。
“三班集合!这边!按高矮顺序排好!高个子往后站!后面的同学别挤!”班长的声音在喧嚣中努力维持着秩序。
“哎哟!谁踩我新鞋了!”
“胖子!你往边上挪挪!挡我镜头了!”
“莉莉!你头发!后面珠子快挂藤条上了!”
莉莉的“必胜髻”在拥挤中果然遭了殃,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挣脱束缚垂落下来,发髻侧后方的紫玻璃珠串被旁边同学的手臂蹭到,叮当作响,摇摇欲坠。
她急得手忙脚乱,一手护着发髻,一手试图去够那串珠子,小脸通红:“哎呀别挤别挤!我的珠子!我的法宝!”
摄影师是个大嗓门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沉重的相机,在三脚架后跑来跑去,声嘶力竭地吼着:“安静!安静!都看我这里!后排的同学别交头接耳!一班的照完了!该你们了!精神点!一!二!三!”
就在那“三”字即将出口的瞬间,我下意识地朝藤萝架另一侧望去。
八班那边似乎刚拍完,人群开始松动。扎着麻花辫的叶青文挤出人群,正朝着我们班的方向快步走来。
而我们班的班长李磊,也正试图从队伍边缘挪出去,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朝她用力挥手。
“茄子——!” 摄影师洪亮的喊声和快门清脆的“咔嚓”声同时响起,将我们三班所有人瞬间的表情——兴奋的、搞怪的、羞涩的、紧张的,连同藤萝架浓密的绿荫和那些垂挂的、褪色的淡紫花穗——永恒地定格。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各班队伍开始解散。人群像炸开的豆子,四散开来,拍照的、交换纪念册的、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操场上瞬间充满了离别的喧腾。
晓晓眼疾手快,我刚喘了口气,胳膊就被她一把挽住。同时,她另一只手如鹰爪般精准地揪住了正兴冲冲要往初三(4)班方向跑的莉莉的后衣领:“小百灵!往哪儿飞!”
“哎呀!晓晓姐!”莉莉被拽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回头,小嘴撅起,“我妈让梦瑶姐她爸录了典礼视频,我想去看看!”
“急什么!待会儿让梦瑶姐带你去看!”晓晓不由分说,朝胖子、王若曦那边使了个眼色。
张晓辉立刻会意,一手拽着王若曦,一手招呼着正和姜玉凤说着话的秦梦瑶:“这边这边!藤萝架下!紧急集合!有大事宣布!”
我们六个人,连拉带拽,几乎是把一头雾水的莉莉“裹挟”着,避开了最喧闹的人流,钻进了藤萝架最深处、枝叶最为浓密盘结的角落。
粗壮的老藤相互缠绕,形成天然的绿色屏障,将外面世界的声浪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阳光费力地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藤叶的清气、泥土的微腥和那几乎难以捕捉的、晚开紫藤的最后一缕残香。
这里瞬间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密据点。
莉莉被我们围在中间,她眨巴着大眼睛,额角的汗珠还没干透,发髻上的紫玻璃珠子歪了一颗,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晓晓姐!干嘛呀?这么神秘?到底啥大事儿啊?!”
晓晓没有立刻回答。
她脸上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印着喷火小恐龙的帆布包。
她的手在里面摸索着,然后,像捧出什么稀世珍宝般,拿出了一条用新鲜的紫藤嫩枝和上面仅存的、细小淡紫色花穗精心编成的手链。
那手链编得不算特别精巧,接口处甚至有些毛糙,但每一片叶子,每一朵残存的小花,都透着鲜活的生命力。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晓晓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起了莉莉的右手腕。
莉莉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晓晓坚定地握住。
晓晓低着头,手指灵巧地将那根带着自然清香的紫藤手链缠绕在莉莉纤细的手腕上,轻轻系紧。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莉莉,”晓晓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胖子张晓辉、王若曦、秦梦瑶、姜玉凤,最后落定在莉莉因惊讶而睁大的眼睛上,声音清晰而有力,在这小小的绿色空间里回荡,“从今天起,我们‘藤萝七侠’……”
她顿了顿,特意举起左手,拇指扣住小指,亮出中间的三根手指,对着我们晃了晃,强调道:“不,是‘七仙’!加上远在郑州、心与我们同在的欧阳俊华,我们七仙一个不少!”
她眼神坚定,仿佛穿透了空间的距离:“今天,正式更名——‘藤萝八仙’!你,刘莉莉,就是我们最后一位归位的仙家姐妹!欢迎入伙!”
仿佛一道无形的电流瞬间贯穿了莉莉。
她那总是弯弯带笑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随即,那光芒化作最璀璨的笑意,几乎要从她脸上满溢出来。
她低头看看腕上那圈带着自然清香的紫藤,又猛地抬起头,看看晓晓,再看看围着的每一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晓晓特意亮出的那代表“八”的手指上,似乎明白了欧阳俊华并未被遗忘。
“我……我……”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小脸涨得通红,突然像只被点燃的冲天炮,“嗖”地原地高高蹦跳起来,“啊啊啊!真的吗?本百灵鸟真的位列仙班啦?太好啦!以后咱们就是藤萝八仙!七位哥哥姐姐加我一个!”
她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完全忘了头顶低垂的藤蔓。
“哎哟!”一声轻呼。
她跳得太高,发髻顶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串垂挂的、缀着几朵晚开小花的紫藤花穗上。
噗簌簌——本就脆弱的花瓣和几片嫩叶如同被惊扰的蝶群,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轻柔地洒满了她乌黑的发顶和天蓝色纱裙的肩头,甚至有一颗紫玻璃珠子也被震得滚落在地。
莉莉却毫不在意,反而咯咯地大笑起来,像个得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她胡乱地拍打着头发和肩膀上的花瓣绿叶,声音清脆得如同百灵鸟的初啼:“以后!以后本仙女就专门负责给咱们藤萝八仙唱歌助兴!保管仙乐飘飘,法力无边!”
阳光透过叶隙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她发间和肩头那些零星的淡紫花瓣上,那一刻的她,仿佛真的被某种仙灵之气点染,整个人都焕发着夺目的光彩。
“好!一言为定!仙乐就靠你了!”张晓辉的大嗓门带着笑意适时响起,瞬间冲散了那点煽情。
他动作夸张地一把拽下肩头那个油渍麻花的帆布背包,“刺啦”一声粗暴地拉开拉链。
大手在里面一阵摸索,竟神奇地掏出一个鼓鼓囊囊、浸着油渍的旧报纸包!
报纸一掀开,一股浓烈霸道的卤香味瞬间炸开,蛮横地驱散了藤萝残存的淡雅——是几只酱色油亮、香气扑鼻的卤鸡翅!
“瞧见没?仙家宴席的硬通货!”张晓辉得意地晃着手中的鸡翅,油汁差点甩到旁边的王若曦身上,惹来后者一个嫌弃的闪躲和白眼。
“明天!周六!早上九点整!公园!八仙亭!”张晓辉叉着腰,挺着肚子,大眼睛瞪得溜圆,扫视着我们每一个人,气势十足地宣布,“庆祝莉莉仙子归位!庆祝咱们藤萝八仙今日证了金兰!庆祝毕业!”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那种贼兮兮的、等着看热闹的表情:“谁要是敢迟到……”
他拖长了调子,嘿嘿一笑:“嘿嘿,就罚他(她)一个人,对着亭子里那八位石头老神仙,唱!全!本!的!《心雨》!一个字儿都不许落!听见没?”
“心雨”二字一出,如同点燃了笑穴。
“噗——哈哈哈!”姜玉凤第一个破功,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胖子!你缺不缺德啊!”
“损!太损了!”秦梦瑶也忍俊不禁,用指尖抹了抹笑出来的泪花,“对着石像唱《心雨》?亏你想得出来!”
王若曦虽然极力绷着脸,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轻笑,伸手在张晓辉胳膊上掐了一下。
晓晓笑得直接歪倒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的肩膀,身体一颤一颤的。
莉莉更是笑得弯了腰,发髻上残余的花瓣簌簌往下掉:“哈哈哈!胖子!算你狠!为了不听你那要命的《心雨》,本仙女爬也要准时爬到八仙亭!”
我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看着眼前这群鲜活的面孔——晓晓靠在我肩上笑靥如花,莉莉在零落的花瓣雨中笑得花枝乱颤,张晓辉叉着腰一脸“老子就是天才”的得意,王若曦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连素来清冷的秦梦瑶和姜玉凤,也笑得毫无平日形象。
藤萝架浓密的绿荫温柔地包裹着我们,紫藤的残香、泥土的气息、卤鸡翅的浓烈霸道,还有青春特有的汗味,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阳光的碎片跳跃在每一张带笑的、生动的脸上。
“啪!”晓晓第一个伸出了手,拍在落满灰尘和零星花瓣的石桌上。
“啪!啪!啪!啪!” 一只只手迅速而有力地叠了上去。
最后一只,是莉莉的,带着腕上那圈新鲜的、还带着生命汁液的紫藤手链,用力地、清脆地拍在最上面!
七只手掌(张晓辉那油乎乎的手也厚着脸皮叠了上来?)在弥漫着复杂气味的空气里重重叠在一起,又猛地向上一扬,散开!
“藤萝八仙!”
“八仙亭!”
“不见不散!”
清亮、浑厚、清脆、带着未散尽笑音的呼喊,撞在虬结盘绕的老藤上,惊飞了几只躲在叶底纳凉的麻雀,扑棱棱地冲上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阳光穿过藤叶的缝隙,将我们击掌盟誓的身影,和那架沉默见证着无数青春来去的古老藤萝,斑驳而紧密地,烙印在了这片被离别与期待同时灼烧着的土地上。
明天,八仙亭。
第88章 醉雨心弦
1996年6月29日,星期六,多云转雨。
藤萝架下盟誓的仙气、卤鸡翅的霸道浓香,似乎还顽固地黏在头发丝儿里没散尽。
早上九点,我们七个身影已经准时在公园八仙亭聚了头。
“瞧瞧,瞧瞧!”胖子张晓辉拍着他那个仿佛盘出包浆的油渍背包,一脸得意,“咱藤萝八仙,言出必行,一个不落!仙家气度!”
晓晓抱着她那把用绒布套仔细裹着的琵琶,冲张晓辉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胖子,你少往脸上贴金。要不是怕听你那要命的《心雨》,谁大清早往这儿赶?”
话虽嫌弃,她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顺势在我身边的石凳上坐下。
亭子中央的石桌,眨眼间就被各种零嘴堆成了小山。
莉莉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印着金色字母的德芙巧克力铁盒摆上桌,盖子一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各色巧克力块立刻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呼。
“哇!德芙!”王若曦眼睛亮了。
“莉莉,你家开金矿啦?”秦梦瑶也忍不住惊叹。
莉莉得意地晃晃脑袋,发髻上的紫玻璃珠叮当作响:“本仙女归位,必须最高规格!”
话音未落,几只“爪子”已经闪电般伸向盒子,女生们笑闹着争抢起来,场面激烈程度堪比抢金条。
张晓辉对这种“小打小闹”嗤之以鼻。
“嘁,甜腻腻的,有啥吃头?”他嘴里嫌弃着,手上动作可没停,又是那标志性的“刺啦”一声拉开背包拉链,变戏法似的往外掏东西——两瓶细长瓶颈的绿色玻璃瓶白葡萄酒(750ml),十罐绿油油的雪碧,最后,一个硕大的、浸透了油渍的荷叶包被他“咚”地一声墩在石桌中央。
荷叶散开,一只酱色油亮、热气仿佛还在蒸腾的烧鸡赫然出现,霸道浓烈的卤香味瞬间攻城略地,把巧克力的甜腻和亭子本身的微尘气驱散得无影无踪。
“嚯!”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王若曦看着那两瓶酒,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张晓辉!你疯了?带这么多酒?真喝醉了怎么办?”
张晓辉毫不在意地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豪气干云:“怕啥?醉倒了正好!天为被,亭为床,石头神仙当守卫!露宿一回,体验体验仙家逍遥!”
他说着,不知从哪摸出个启瓶器,熟练地卡住酒瓶木塞,手腕用力一压,“啵”的一声脆响,木塞应声跳出。
八个一次性塑料杯一字排开,连远在郑州的欧阳俊华那份都没落下。
张晓辉拧开雪碧,雪碧泡沫“嗤嗤”地欢快涌出,他不由分说,把雪碧兑进白葡萄酒里,淡金色的酒液在塑料杯里翻腾起细密的气泡。
“来来来!”他端起自己那杯,粗着嗓子吆喝,“第一杯,敬咱的藤萝花架!遮风挡雨,见证友情!”
“敬藤萝!”七只手纷纷举起塑料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亭子里回荡。
冰凉的混合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甜滋滋的汽水味和一丝酒精的微刺,瞬间点燃了气氛。
“第二杯,”张晓辉眼睛亮得惊人,环视着我们,“敬咱们藤萝八仙!七仙归位,一仙在郑,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敬八仙!”杯子再次碰撞。
晓晓的脸颊已经飞起淡淡的红晕,像初熟的桃子。
“第三杯!”张晓辉的声音更高亢了,“敬友谊!敬……咳,爱情!”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的王若曦,王若曦脸一红,别过头去,却没反驳。
张晓辉赶紧补充:“敬咱们这金子一样闪光的青春!”
“敬青春!”
三杯混合着雪碧甜腻气泡的“仙家玉液”下肚,一股暖洋洋、轻飘飘的感觉开始往头顶上涌。
石桌上的零食袋子迅速瘪了下去,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亭子里充满了肆无忌惮的笑声和打趣。
“不行不行,光吃光喝多没劲儿!”胖子张晓辉一抹嘴上的油,大眼睛贼亮地扫视全场,“得整点儿节目助助兴!咱们八仙,哪个不是身怀绝技呀?”
他目光最终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嘿嘿一笑,“老陈!昨天毕业典礼没捞着发言,憋坏了吧?来来来,你先来!给大家整段拿手的评书!就那个……那个赵子龙七进七出的!”
这死胖子,专挑我!我无奈地放下杯子,看着周围几张写满期待和怂恿的脸,尤其是晓晓那双亮晶晶、带着点儿崇拜的眼睛,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我气定神闲地走到亭子中间略微开阔点的地方,清了清嗓子,右脚猛地一跺石砖地面!
“啪!”
这一声脆响,如同惊堂木拍案,瞬间压住了亭子里所有的嬉笑喧闹。
张晓辉刚塞进嘴里的半只鸡翅膀都忘了嚼,鼓着腮帮子愣在那儿。
“话说建安十三年秋——”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在亭柱间嗡嗡回响,“曹操亲率八十三万虎狼之师,铺天盖地,杀奔荆州!那玄德公携民渡江,行至当阳长坂坡,忽听身后地动山摇,曹军铁骑如潮水般涌至!杀得是尸横遍野,血染荒丘!军民失散,主公家眷亦陷于乱军之中!”
亭子里静得只剩下远处隐隐的蝉鸣和我急促的语速。
我眼神锐利,仿佛真的看到了那蔽日的旌旗和如林的刀枪。
“好个常山赵子龙!闻得主母幼主下落不明,心如油煎!调转马头,单枪匹马,杀入那十万曹营!”我的手臂猛地向前一刺,仿佛握着一杆无形的亮银枪,“只见他:一杆亮银枪,神出鬼没,恰似蛟龙闹海;一柄青釭剑,寒光闪闪,犹如瑞雪纷飞!枪挑剑砍,挡者披靡!”
我嘴里模拟着兵器破风的“嗖嗖”声和金属撞击的“锵锵”声,身体也随着叙述左右腾挪闪避:“高览落马!晏明丧胆!曹兵如潮水般涌来,又似草芥般倒下!”
我语气陡然一沉,带着悲怆:“七进七出!血透重甲!终于在断壁残垣间,寻得糜夫人怀抱幼主阿斗!夫人为保子龙脱身,含泪将阿斗递过,转身……投井殉节!”
我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虚推的动作,仿佛面对那口枯井:“赵云含悲忍泪,推倒土墙掩井,将阿斗缚于怀中,二次杀透重围!”
我声音猛地扬起,激越昂扬:“曹操于景山顶望见,惊问:‘此何人也?’左右答:‘常山赵子龙!’操叹曰:‘真虎将也!’传令务必生擒,然赵云神勇难当,枪挑剑砍,杀开血路,终护幼主归还!”
最后几句,字字铿锵,如同战鼓擂响:“正是:长坂坡前杀气腾,子龙独闯百万兵。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忠勇无双传千古,青史长留英名颂!”
我收声,站定。
亭子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晓晓、莉莉、胖子张晓辉、王若曦、秦梦瑶、姜玉凤,七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张晓辉嘴里那半块卤鸡翅,“啪嗒”一声掉在石桌上,油汁溅开,他都浑然不觉。
“好……好!”足足过了好几秒,张晓辉才猛地回过神,一张胖脸激动得通红,巴掌拍得震天响,“太带劲了!老陈!你小子深藏不露啊!比收音机里说的还牛!可以开书馆了!哈哈哈哈!”
掌声这才如梦初醒般轰然响起,夹杂着莉莉兴奋的尖叫:“羽大人!帅呆了!”
晓晓望着我,脸颊绯红,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骄傲。
掌声稍歇,晓晓抱着琵琶站了起来,走到我刚才站立的位置。
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手指轻轻拂过琵琶的弦:“我……我弹一首《逆伦》吧。”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指尖却已灵巧地拨动了琴弦。
几个清越空灵的音符跳跃出来,瞬间就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那曲调初听婉转,细品之下,却像藤萝的细丝,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凄清。
晓晓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指尖在弦上轮拂、揉捻、滑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引着旋律,将一种“爱而不得、情深缘浅”的哀愁,无声无息地注入了空气。
我痴痴地望着她,抱着琵琶的她,仿佛穿越了时空,成了画中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古典仕女。
我的魂儿似乎真的随着那缠绵悱恻、百转千回的旋律飘了起来,越过亭子飞檐,穿过盛夏浓绿的树梢,直上九霄云外。
曲子早已结束,余音仿佛还在耳畔心头萦绕,我兀自怔怔地出神,直到晓晓一连串带着焦急和嗔怪的“羽哥哥!”在耳边响起,才猛地惊醒,对上她关切又有点羞赧的眼神。
再看周围,莉莉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鼻尖红红的;王若曦靠在胖子张晓辉肩上,眼圈泛红;连一向清冷的秦梦瑶和姜玉凤也沉默着,各自望着亭子外的某个方向,眼神放空,显然被勾起了各自的心事。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伤感,连卤鸡翅的香气都压不住。
“哎呀,太……太难受了这曲子!”莉莉用力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跳起来抓起她的古典吉他,“不行不行,本仙女得给大家来首欢快的!”
她利落地挎好吉他,手指拨动琴弦,一串轻快跳跃的音符立刻驱散了之前的沉重。
她扬起脸,眉眼弯弯,用她那清脆得如同百灵鸟的嗓子唱了起来:“风吹桃林满树花,喜鹊枝头叫喳喳……”甜美活泼的调子,活脱脱就是原唱杨钰莹再现。
欢快的歌声和吉他声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亭子里弥漫的愁绪。
大家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重新露出了笑容。
我和张晓辉相视一笑,没节目的人自觉地端起杯子,一边听着莉莉唱歌,一边你碰一下我碰一下。
冰凉的甜酒混着气泡滑入喉咙,一杯,两杯……三杯下肚,酒意混着之前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我只觉得脑袋开始发沉,眼前的东西有点儿晃悠。
莉莉一曲终了,亭子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秦梦瑶也站了起来,从琴盒里取出她的小提琴,优雅地架在肩头。
琴弓轻触琴弦,《梁祝》那熟悉而凄美的旋律流淌出来。
她拉得投入而专注,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
酒精让感官变得模糊又敏锐,我半眯着眼,听着那如泣如诉的琴声,恍惚间仿佛真的看到两只蝴蝶在眼前翩翩起舞,缠绕翻飞。
就在这时,张晓辉突然怪叫一声,一把拉起旁边的王若曦:“来!若曦!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新疆舞!”
王若曦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又气又笑地拍了他一下,却也没真拒绝。
晓晓和莉莉反应极快,一个抱起琵琶,一个抄起吉他,即兴弹起了热烈奔放的新疆舞曲。
张晓辉立刻扭动起他那圆滚滚的身体,动作夸张又笨拙,像只喝醉了的胖企鹅在努力扑腾,时不时还来个极其扭曲的“动脖子”,引得我们所有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前仰后合,眼泪都飚出来了。
王若曦被他带着,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却也配合着跳了起来,两人笨拙而热烈的舞姿在小小的亭子里掀起一阵阵笑浪。
姜玉凤也被这气氛感染,清了清嗓子,竟字正腔圆、有板有眼地唱了一段豫剧《花木兰》选段:“刘大哥讲话理太偏……”
那架势,那韵味,让我们这群外行听得目瞪口呆,赞不绝口。
就在这笑闹达到顶点,亭子里的空气都仿佛被快乐和微醺的醉意点燃的时候——
“轰隆隆!”
毫无预兆,一声沉闷得仿佛贴着地皮滚过的巨大雷声在头顶炸开!
紧接着,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昏暗下来,浓厚的乌云瞬间吞噬了刚才还明媚的阳光。
“哗——!!!”
瓢泼大雨几乎是和豆大的雨点同时砸落!
密集的雨线瞬间连成白茫茫一片,狠狠砸在亭子的瓦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又顺着飞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激烈的水帘。
狂风卷着雨雾蛮横地扑进亭子,打湿了石桌的边缘和我们的鞋面。
刚才还喧嚣的世界,瞬间被这狂暴的雨幕彻底隔绝。
小小的八仙亭,真的成了一座风雨飘摇的孤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一瞬。
紧接着,更大的笑声爆发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宣泄。
张晓辉跳得更起劲了,对着亭外的雨幕怪叫:“哈哈!龙王也来给咱八仙助兴了!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抓起桌上最后半杯混着雪碧的白葡萄酒,摇摇晃晃地朝我举杯:“莫羽!来!再……再干一个!敬这……及时雨!”
我被这气氛裹挟,酒精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也大笑着端起自己那杯所剩不多的“仙家玉液”,迎上去重重一碰:“干!”
冰凉的、带着甜腻气泡的液体混着更汹涌的酒意猛地灌入喉咙。
辛辣感直冲头顶,眼前的一切开始剧烈地旋转、模糊。
我努力想看清胖子的脸,却只看到一片晃动的墨绿色色块。
就在这摇摇欲坠的眩晕中,一个带着浓郁酒香和桃子般甜暖气息的身影靠了过来。
晓晓那张染着醉人桃红的脸庞在我眼前放大,湿漉漉的头发有几缕粘在她光洁的额角,她樱唇微启,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浓的醉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清晰地钻进我嗡嗡作响的耳朵:
“羽哥哥……”
后面她似乎还说了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这三个字像一个温柔的开关,瞬间抽走了我全身的力气。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身后冰凉坚硬的亭柱滑了下去。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只感觉到粗糙的木柱纹理硌着后脑勺。
……
不知在黑暗的深海里漂浮了多久,一丝凉意和肢体的酸麻感将我慢慢拽回现实。
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刺眼的光线让我立刻又闭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尝试着缓缓睁开。
我发现我正横躺在八仙亭的横椅上,头枕着晓晓的大腿,晓晓一手揽着我的肩膀,一手轻抚我的额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着我,温柔而关切地轻声问道:“羽哥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你个大傻子,和胖子喝那么多酒就干啥?!”
“晓晓,我没事儿!胖子怎么样?”我扭头在亭子里搜寻张晓辉的身影。
“他没事儿!你看!”晓晓嘴努向张晓辉的方向。
只见王若曦正拿着张纸巾,仔细擦着张晓辉脸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道油灰,张晓辉眯着眼,一脸享受的样子,还不忘冲我憨笑道:“老陈,你醒了,酒量还是那么差,几杯酒就晕了!以后得多练啊!”
“闭嘴吧你!都怪你!哼!”王若曦嗔怒道,用手轻轻拍了张晓辉的大脑袋一下。
张晓辉顿时不敢吱声了。
看到张晓辉那怂样儿,我忍不住笑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金色的余晖穿透稀薄的云层,斜斜地洒进亭子,将湿漉漉的石板和柱子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
亭子里异常安静,只有细微的水滴从檐角落下的“滴答”声。
石桌上早已空空如也,干净得反光,连一点碎屑油渍都看不见。
那些零食包装袋、骨头、空罐子,显然都被她们收拾得干干净净,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大家都醒了,个个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带着宿醉的懵懂和狼狈。
莉莉正在笨拙地试图重新扎她那早已散乱不堪的“必胜髻”,看见我醒了,惊喜地喊道:“羽大人,你醒了!你睡了好久了啊!以后可不敢喝那么多酒了!”
秦梦瑶和姜玉凤在整理微皱的裙摆,见我醒来也笑着向我点了点头,但是我似乎感觉到了一点点的异样,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哎哟!”莉莉突然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原来是她发髻上垂落的一根发绳,不知怎么挂在了亭子翘起的檐角上。
她踮着脚,伸手去够,脚下却一个不稳,恰好踩中不知谁掉落、又被雨水泡软粘在地上的巧克力包装纸——
“哧溜——!”
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滑腻声响!莉莉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惊叫着向后仰倒!
“小心!”
“莉莉!”
惊呼声同时响起。
离她最近的秦梦瑶和王若曦下意识地伸手去扶,结果被莉莉倒下的力量一带,三个人惊呼着、咒骂着、大笑着,像一串被扯倒的糖葫芦,滚做一团跌坐在湿漉漉的亭子地面上。
张晓辉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连素来清冷的姜玉凤也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七个人互相搀扶着,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地走出这座庇护了我们一下午,也见证了所有放肆、欢笑与隐秘心事的八仙亭。
夕阳将我们歪斜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暖光。
莉莉一边揉着摔痛的屁股,一边还在心疼她那根挂在亭角的发绳。
晓晓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
走出几步,晓晓忽然停下,回头望向那座笼罩在金色余晖中的小小亭子。
檐角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发亮,滴落的水珠折射着夕阳,像一颗颗坠落的金色眼泪。
她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眼底深处,仿佛映着藤萝架上那些淡紫色小花穗的影子,幽幽的,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温柔和怅惘。
“走啦!”张晓辉在前头粗声大气地招呼,打破了这短暂的静谧。
笑声和互相埋怨的嬉闹声重新响起,我们这群狼狈又快乐的“神仙”,互相搀扶着,踩着满地湿漉漉的碎金,摇晃着走向晚霞漫天的公园出口,把那个雨中的八仙亭和亭子里所有喧嚣的、湿漉漉的心跳,留在了身后。
第89章 御弟哥哥
1996年6月30日,星期日,晴。
阳光毒辣得能把柏油路烤出油来,空气粘稠得如同裹了一层糖浆。
头天八仙亭的宿醉余威犹在,脑袋里像是塞了团泡发的棉花,沉甸甸、晕乎乎。
胖子张晓辉那“仙家玉液”后劲儿十足,以至于晓晓拽着我去采油厂游泳馆的路上,我的脚步还像踩在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的。
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闷得人直想跳进冰窟窿。
晓晓倒是清凉,长发披肩,乌黑亮丽,宽松的白t恤,浅蓝色的牛仔短裙随着步伐轻快地摆动,像一个自由快乐的仙女。
她手里拎着印有喷火小恐龙的防水袋,一晃一晃地催促:“快点啦!羽哥哥!水里可凉快啦!”眼睛亮得晃人。
“哦!脚下软绵绵的!走不动啊!”我懒散地被晓晓硬拽着往前跑。
推开游泳馆厚重的玻璃门,那股浓烈的氯水味儿混合潮湿水汽,如同一个无形的喷嚏,狠狠砸在我本就混沌的感官上。
巨大的穹顶下回荡着孩子们的尖叫、水花拍打声和救生员短促的哨音。
泳池水在顶灯下泛着晃眼的蓝,看得我本就发飘的脚步更虚了。
“分头行动!羽哥哥!快去换泳衣!”晓晓推了我一把,指向男更衣室,自己则轻快地钻进了女更衣室的门帘后。
等我磨磨蹭蹭换好深蓝色泳裤,戴上同色橡胶泳帽,感觉宿醉的钝痛在氯水的刺激下隐隐复苏。
我推开通往泳池区的门,凉意和水声扑面而来。
晓晓已经在浅水区边等着了,她向我招手催促:“快来呀!羽哥哥!”
她换上了一身鲜亮的明黄色连体泳衣,泳帽也是同色,将青丝尽数包裹,只余下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天鹅颈。
泳衣完美勾勒出少女的玲珑曲线,腰肢纤细,双腿笔直,像一朵生机勃勃的迎春花绽放在水边,明艳动人。
她看见我,眼睛弯成月牙,朝我伸出手:“水里可凉快了!”
我被她眼底的光晃了一下,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掌心。
就在我被她牵引着,脚尖即将沾到那晃眼蓝水的刹那——
“哗啦!”“哗啦!”“哗啦!”
三股巨大的水花毫无预兆地在我面前的池水中炸开!
冰凉的水珠劈头盖脸浇了我一身,激得我一个激灵,宿醉的迷糊瞬间被浇没了!
水花落定,三颗顶着不同颜色泳帽的脑袋破水而出,如同排练过无数次般,整齐地排列在我眼皮底下。
然而,她们脸上促狭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认真的神情?
左边是姜玉凤。青碧色连体泳衣,清新如初生莲叶,泳帽紧裹利落短发,脖颈修长,下颌线条流畅,水珠顺着锁骨滚落。
她一手划水,另一手……居然还举着那个橙色的儿童水枪,但眼神却异常清亮,直直地看着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御弟哥哥,我……喜欢你!你看,我漂亮吗?!”
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我眼冒金星!
右边是秦梦瑶。纯白色连体泳衣,如月光倾泻,泳帽将波浪长发严密收起,凸显精致五官和优雅天鹅颈,几缕湿发贴在白皙肌肤上。
她挂着温婉娴静的笑容,漂亮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真挚的光芒。
她手里那个粉红色的充气独角兽游泳圈轻轻飘着。
她柔声道:“御弟哥哥,我也喜欢你哦!你看我美吗?”
我去,又一个重磅炸弹!我的小心脏开始超负荷运转!
中间则是莉莉那颗顶着娇嫩粉色泳帽的脑袋。泳帽妥帖收拢长发,露出光洁额头和小巧耳朵,几缕碎发湿漉漉粘在桃花瓣似的脸颊上。
她抹了把脸,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笑容灿烂又带着点羞涩:“御弟哥哥!我……我也喜欢你!你看我好看吗?”
“莉莉?!连你也?!”我的下巴壳子“咔吧”一声,感觉快要掉到泳池底了!
晓晓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她看看我,又看看水里冒出来的三颗风格迥异却同样语出惊人的美人脑袋,眼神儿狡黠,竟然也加入了这“惊天告白”的行列:“羽哥哥!你看,我们四个都喜欢你,你选谁呀?!”
清冷的姜玉凤,皎洁的秦梦瑶,娇艳的莉莉,再加上最耀眼的晓晓——这不是“四圣试禅心”,也不是是“四美争唐僧”,而是“四位女妖精要吃唐僧肉”!
我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糖人儿,快化球了!
浓烈的氯水味和巨大的震惊让我cpU彻底宕机重启!足足愣了好几秒,我喘着粗气努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行,得稳住!我可是要取真经的,虽然真经就在我旁边站着!
我定了定神,努力摆出一副庄重(实则慌乱)的表情,一一看向她们。
“玉凤姐!” 我对着左边的姜玉凤,带着十二万分的敬仰夸道,“你就别拿我开涮了!你是月宫仙子嫦娥!高洁出尘,神女临凡!我这凡夫俗子,是可望而不可及啊!你看我丑得跟八戒似的!”
“嗯!中听!”姜玉凤听了微抬雪颔,水珠沿泳镜滑下,点头仅一瞬间,寒光碎成星。
我的目光转向右边的秦梦瑶。
“梦瑶!” 我一脸肃然,“你温婉圣洁,如同那西子湖畔的白素贞!美丽善良,情深义重!这般仙缘,只有那转世的许仙才配得起!我顶多是为你们划船的船夫!”
“哦!满意!”秦梦瑶听了湿睫轻颤,笑藏唇角,点头似月晕,一圈柔光荡开。
最后看向中间的莉莉,我换上革命战友般郑重的口吻:“莉莉同志!你活泼灵动,就像那下凡游玩的七仙女!天真烂漫,惹人喜爱!但你的董永,一定在别处等着你呢!我们纯洁的革命友谊是经历过中考炮火考验过的,那是坚不可摧的!”
“呀!战友哥哥!”莉莉听罢红唇先翘,肩带微颤,点头甩出晶珠,像抛出的一把火。
终于对付完这三位仙女了,我的小心脏咚咚咚地狂跳不停,感觉比跑一千米还累。
最后,我转向一直紧握着我手的晓晓。
她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嘴角噙着期待又有点儿紧张的笑意。
我一把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感觉自己的手都有点儿抖,声音也带上了颤音,清晰地说出了我的真心话:“晓晓!”
我看着她,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你……你就是我的女王陛下!什么西天取经,什么九九八十一难,贫僧……不,我不去了!咱们现在就回女儿国完婚!我去当国王,你当王后,咱们生一堆小唐唐、小晓晓!好不好?!”
“啊~~啊!羞死啦!”晓晓听后满脸绯红,羞羞地用双手捂住了脸颊。
“噗——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哪!陈长老你太有才了!”
“小唐唐!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话音未落,整个泳池边仿佛被点燃了笑点炸弹!
姜玉凤手里的水枪差点儿掉水里,秦梦瑶扶着独角兽笑得花枝乱颤,莉莉更是夸张地拍打着水面,笑得直呛水。
晓晓放下捂脸的双手,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用手用力掐了一下我的手心,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睛里满是要溢出来的甜蜜和得意,呲啦呲啦地给我放着十万伏特的高压电伏!
“哎哟!” 我被这甜蜜的“电击”击中,戏精附体般夸张地捂住胸口,“女王陛下……电……电力太足……贫僧……被电晕了……”
说完,我眼睛一闭,身体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进了水里,还故意四肢摊开,假装漂浮了起来。
“啊?!”
“莫羽!”
“羽哥哥!”
“御弟哥哥!”
岸上和水里的惊呼瞬间响起!刚才还笑得花枝乱颤的四个女生脸色骤变,惊恐万分地以为我真出了什么状况,手忙脚乱地就要扑过来捞我!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们即将靠近的瞬间,我猛地睁开眼,咧嘴一笑,一个极其标准的(自认为)狗刨式启动!四肢在水里疯狂划拉,水花四溅,像只受惊的鸭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深水区方向“逃窜”而去!
“噗!哈哈哈哈!”莉莉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我那毫无美感却速度不慢的泳姿,笑得前仰后合,“御弟哥哥!你这泳姿……游起来太带劲儿啦!哈哈哈哈!跟……跟田园犬似的!”
“他装的!快追!”晓晓又好气又好笑,抹了把脸上的水,立刻招呼姐妹们。
“别让他跑了!”
“抓住他!”
四条矫健的“美人鱼”瞬间启动,以远超我狗刨的速度飞快地向我追来!自由泳、蛙泳、甚至晓晓那漂亮的蝶泳,水花翻腾,场面蔚为壮观!
“我去!妖精来了!快跑啊!要吃唐僧肉了!”我一边奋力狗刨,一边回头冲她们搞怪地大喊,然后深吸一口气,赶紧转换成稍微能看的自由泳,拼命向深水区游去。
她们在中水区如鱼得水,速度飞快。
然而,一到深水区的边缘,看着那明显更深更暗的水色,晓晓、莉莉和秦梦瑶明显犹豫了一下,速度慢了下来。
只有水性最好的姜玉凤,像条青色的箭鱼,毫不犹豫地追了进来,但也被我拉开了一点儿距离。
终于,在我绕着深水区游了大半圈,累得像条真正的狗时,我喘着粗气游回了相对安全的中水区。
刚想靠在池边歇口气,四条“美人鱼”已经从四个方向悄无声息地包抄了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投降!我投降!”我一看这阵势,立刻高举双手,秒怂,“贫僧认输!女王陛下饶命!仙姑们饶命!”
“哼!晚了!”晓晓笑着,带头捧起一捧水就泼了过来。
“让你装晕!”姜玉凤的水枪终于派上用场,精准滋水。
“让你跑!”秦梦瑶优雅地划水靠近,双手一扬,水花扑面。
“看招!御弟哥哥!”莉莉更是直接游到我身边,用手掌掀起水浪!
四面八方的水花劈头盖脸地砸来,我瞬间成了落汤鸡里的落汤鸡,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闭着眼举手投降,在她们的“水攻”和欢笑声中连连求饶。
这场“水战”最终以我的彻底“湿身”投降告终。
我们像一群真正无忧无虑的孩子,在水中追逐、嬉闹、泼水,清脆的笑声在泳池上空久久回荡,将所有的试探、玩笑和青春的心事都融进了这片晃眼的蓝色里。
我们玩了一上午,筋疲力尽但又心满意足。
中午时分,我们一起走出游泳馆,阳光依旧热烈,但心情却无比舒畅。
“饿死了饿死了!”莉莉揉着肚子嚷嚷。
“我请客!”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其实钱包在滴血),“凉皮儿管够!果汁儿管够!”
五个人,五碗晶莹剔透、酸辣爽口的凉皮,五杯冰镇透心凉的果汁儿。
吸溜吸溜的吃凉皮声,咕咚咕咚的喝果汁声,还有满足的叹息和嬉笑打趣声,构成了最朴实也最快乐的午餐时光。
她们吃得心满意足,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饭后,秦梦瑶、姜玉凤和莉莉各自挥手告别回家。
最后,只剩下我和晓晓,沿着树荫斑驳的小路慢慢走着。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走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开口,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羽哥哥……你……你上午在泳池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满满的期待,望着我。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又更用力地跳动起来。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无比郑重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小手,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是!晓晓!句句肺腑,字字真心。你就是我的女王陛下,此心不渝。”
晓晓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随即一点点弯成了最美的月牙儿。
一抹足以融化世间万物的、甜蜜到极致的笑容在她脸上缓缓绽开,像春日里最娇艳的花朵。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脸颊飞上两朵红云,轻声说:“嗯!我信!” 那笑容,甜得仿佛能滴出蜜来。
我们牵着手,在夏日午后的微风中,继续向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那个充满水花、笑声和甜蜜“惊吓”的上午,而前方,是属于我们的、悠长而美好的时光。
第90章 烟消云散
1996年7月1日,星期一,晴。
七月的晨光像温吞的蜂蜜,慢悠悠淌过我二楼卧室的窗棂,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藤萝枝叶晃动的淡影。
早饭过后,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木木地发呆。
昨天泳池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四圣试禅心”的闹剧,画面如电影版一帧帧在脑子里回放:晃眼的蓝色水波,毫无预兆炸开的三朵巨大水花,顶着不同颜色泳帽的脑袋破水而出——姜玉凤眼神清亮,举着水枪问“御弟哥哥,我……喜欢你!你看,我漂亮吗?!”;秦梦瑶温婉娴静,抱着独角兽泳圈柔声“御弟哥哥,我也喜欢你哦!你看我美吗?”;莉莉笑容灿烂又羞涩“御弟哥哥!我……我也喜欢你!你看我好看吗?”;最后是晓晓狡黠的追问“羽哥哥!你看,我们四个都喜欢你,你选谁呀?!”……
还有前天,八仙亭酒醒后,秦梦瑶和姜玉凤看我时那异样的眼神儿……
像几根纠缠在一起的藤蔓,理不出清晰的头绪。
但有两点儿我可以确定:她们,所有人,都在合伙测试我,测试我对晓晓的专一程度;而晓晓最后那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那眼睛里满是要溢出来的甜蜜和得意,呲啦呲啦地给我放着十万伏特的高压电伏……说明她对测试的结果很满意。
这个认知让我不由自主地咧嘴憨笑,心里就像揣了个暖烘烘的小太阳。
“老陈!兄弟!御弟哥哥——!”
楼下骤然炸响的吼声,撕破了小院的宁静。
那破锣嗓子,除了胖子张晓辉,就没别人!
紧接着,楼梯就传来一阵沉重、急促、仿佛要把木质楼梯踏穿的“咚咚咚咚”声,伴随着拉风箱似的粗重喘息,飞快地逼近。
我卧室的门虚掩着。
一个汗津津的大肉球直接推门就闯了进来,瞬间塞满了整个门框。
张晓辉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圆滚滚肚皮上的文化衫,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叉着腰,大口喘着粗气,胖脸上油光发亮,几绺湿发黏在宽阔的脑门上。
“呼……呼……我的……呼……妈呀……累死胖爷了……”他喘得像头刚犁完十亩地的老牛,大眼睛精光四射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他一边喘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挤了进屋来,并反手带上门。
沉重的脚步咚咚咚砸在地板上,直奔我床边那张唯一的椅子,一屁股墩了下去。
“嘎吱——”一声,可怜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说胖子,”我慢悠悠地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支着脑袋,懒洋洋地乜着他,“这大白天的,你锁啥门呀?你这出场的动静,能不能小点儿?知道的,你是来找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鬼子进村扫荡呢!瞧你这身汗,你是刚游完沙河回来吗?”
张晓辉抓起我搭在椅背上的毛巾(天知道干不干净),胡乱在脸上脖子上抹了一把,留下更明显的汗渍。
“游个屁!兄弟我这叫负重越野好不?!哝!御弟哥哥!我来给你送这个了!”他变戏法似的从他那鼓鼓囊囊、油渍麻花的帆布短裤大裤兜里——掏出了两罐还冒着丝丝寒气的健力宝!铝罐上凝结的水珠迅速汇聚,滴落在地板上。
“喏!冰镇健力宝!”他把一罐冰得扎手的汽水“咚”地一声顿在我床头柜上,自己麻利地拉开另一罐的拉环。
“嗤——”
带着浓郁甜橙香气的冰凉白雾喷涌而出。
我也不客气,捞过那罐冰凉的健力宝,“嗤啦”一声拉开,仰头就灌了一大口,爽得我眯起了眼:“啊~~~爽!”
“说吧,胖子!”我晃了晃手里的罐子,斜睨着他,“大清早的,跑断气,不单单为了请我喝健力宝吧?你这肚子里一定有重要情报?”
“嘿嘿!知我者老陈也!”张晓辉又灌了一大口汽水,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嗝,冰凉的液体似乎瞬间点燃了他的八卦之魂。
他大眼睛贼亮,身体前倾,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胖脸几乎凑到我面前,一股混合着汗味、汽水甜香和淡淡卤鸡翅的气息扑面而来:“锁上门是为了安全!是怕你家晓晓突然出现!嘿嘿!那时间,兄弟就玩完了!哈!兄弟我这可是冒着被‘家法处置’的风险,来给你复盘一下前天你酒醉睡着后八仙亭的惊天大戏!”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始描绘当时的情景:“就在你靠着柱子睡得口水横流、人事不省之后!那场面,啧啧啧,比琼瑶剧还跌宕起伏,比武侠片还刀光剑影!在酒精催化下,那真是真心话大冒险!!”
我一听来了精神,迅速往前凑了凑:“胖子,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张晓辉立刻进入状态,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先是玉凤姐!”他模仿姜玉凤那清冷的调调,但眼神有点迷离,显然是醉了,“她突然指着我(他指指自己鼻子),对若曦说:‘若曦!告诉你个秘密!我们俩是青梅竹马!要不是楚霸王横加阻拦,我们早就好上了!你说这个胖子有啥好!千年老二!跟屁虫!胖得像猪八戒!也奇了怪了!不知道怎么就那么让人待见!胖子……俺还稀罕你!’”
张晓辉顿了顿,模仿王若曦的反应,带着点醉意的得意和霸道,一把搂住旁边空气(指张晓辉自己):“‘稀罕呀?晚了!俘虏证我都给他盖好了!呒啊!’若曦说着就往我脸上奔儿了一口,那叫一个美呀!”
张晓辉又切换回姜玉凤,眼神挑衅,带着点儿痞气:“‘俘虏算个啥?玩腻了算我的!我替你腻歪他!哈哈哈哈!’说着就要往我身上扑!我去,给我吓得!”
接着张晓辉又切换回王若曦,护食似的抱紧空气(指张晓辉自己):“‘不给!胖子是我的!想要啊!你去找别人!’若曦说。”
张晓辉又切换回姜玉凤,哈哈大笑,带着点儿醉酒的豪迈和促狭:“‘不给呀?哈哈哈哈!那我可就抢了啊!我来啦!’然后她俩就……哎哟喂!就借着酒劲儿,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嘻嘻哈哈地闹开了!看着跟打架似的,其实就是在瞎胡闹!我当时都看傻了!我去!”
张晓辉拍着大腿,一脸后怕又兴奋。
“接着是梦瑶姐,”张晓辉表情一收,模仿秦梦瑶那温婉的样子,但语气带着浓浓的失落和酸意,仿佛在望着亭外黑漆漆的雨幕,“‘欧阳俊华……那家伙在郑州……花花世界……肯定好多女孩子都围着他转……时间久了……该就把我忘了吧……’她叹了口气,语气一转,带着点烦躁,‘现在这个预科班里就有三个傻帽儿!整天屁颠儿屁颠儿地献殷勤……看着就够了!这帮所谓高智商的玩意儿……心术不正……没一个好东西!’唉,听着怪心酸的!”
张晓辉摇摇头。
“然后!重头戏来了!”张晓辉猛地提高了音量,脸上表情瞬间切换到一种极其夸张的悲痛欲绝,模仿莉莉那带着哭腔的尖细嗓音:
“‘晓晓姐!哇啊啊啊——!’莉莉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我对不起你!我……我稀罕羽大人!稀罕得要命!从……从做他同桌第一天,他拿笔戳我橡皮还死不承认那会儿就开始了!哇啊啊啊——!’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我知道他眼里心里只有你!可我……可我控制不住啊!哇啊啊啊——!心里难受!堵得慌!’”
张晓辉模仿得极其投入,肥硕的身躯扭动着,仿佛真的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晓晓当时……”胖子放下“哭泣”的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模仿晓晓的冷静和温柔,“她没慌,也没生气。她先是费劲巴拉地把你(指我)那死沉死沉的‘尸体’在横条石凳上摆平躺好,给你脑袋底下还垫了件她的外套!”
张晓辉强调着这个细节。
“然后,她起身,走到哭得直抽抽的‘莉莉’面前,”张晓辉张开手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一把!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
他模仿晓晓的语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和理性,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莉莉,’晓晓拍拍‘莉莉’的背,‘你是个顶顶好的女孩儿,真的!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语气转沉)‘羽哥哥……他确实有很多优点。但是,他有两大致命的弱点。’”
张晓辉竖起两根胖手指,模仿晓晓,眼神锐利:“‘第一,他内心其实很脆弱,像藤萝的新芽,看着绿油油,一场急雨就能打蔫儿。’”
张晓辉顿了顿又接着说:“‘第二,他根本不懂拒绝!’(语气加重)‘你要追他,他八成不会说‘不’;你要抱他,他可能僵着身子让你抱;你要亲他……’”
张晓辉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可能脑子一懵,也就让你亲了!’晓晓说。”
我听得脸上发烧,一口健力宝差点喷出来:“晓晓她……她怎么连这个都说!”
张晓辉没理我,继续模仿晓晓,语重心长:“‘他这样下去,很危险的。莉莉,你是学音乐的,金嗓子,百灵鸟,将来肯定要走艺术的路,天南海北地飞。羽哥哥呢?’晓晓摇摇头,‘他就是个平凡的、有点轴的书呆子,他的人生轨迹,注定跟你不一样。你掌控不了他,也改变不了他。’”
“然后,”张晓辉又模仿晓晓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自信和包容,“‘你如果不甘心,我也不拦着你。咱们公平竞争。’晓晓说。”
“莉莉当时听了,”张晓辉又切换回哭腔,但这次带着点释然和感动,“‘晓晓姐……哇……我就是心里难受……说出来……吐出来就……就没事了!’莉莉抽噎着,‘我看到了……看到你和羽大人之间的好……我稀罕羽大人……可我不能让他不开心!我……我跟羽大人说过……我就是他身边的一只百灵鸟……等晓晓姐你回来了……我就……扑棱一下……飞走了!哇啊啊啊啊——!’说完,哭得那叫一个山崩地裂!”
“晓晓也哭了!”张晓辉模仿着晓晓,声音带了点哽咽,但依旧清晰,“她抱着‘莉莉’,拍着她的背:‘放心……莉莉……我会……我会照顾好羽哥哥的……一定!’”
张晓辉模仿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也经历了一场情绪风暴:“那场面……啧啧啧,感人肺腑,催人泪下啊!”
“就在这眼泪鼻涕糊一脸、气氛黏糊糊的时候!”张晓辉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模仿姜玉凤那清亮果断、带着点儿唯恐天下不乱的腔调:
“‘行啦!哭也哭够了!稀罕也稀罕明白了!’姜玉凤一挥手,‘既然都敞亮了,干脆玩把大的!’姜玉凤眼睛放光,‘现成的教材——《西游记》!黎山老母试禅心!’姜玉凤指着横条石凳上睡得人事不省的你说,‘明儿!就泳池!咱们摆开阵仗,好好试试这位‘御弟哥哥’,到底是真唐僧坐怀不乱,还是假正经的猪八戒原形毕露!看他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这提议一出!”张晓辉眉飞色舞,“莉莉那小泪包也不哭了,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梦瑶姐也点头!晓晓姐……”他模仿晓晓,嘴角勾起一丝狡黠又期待的笑意,“没反对,就是默认了!”
“最后!”张晓辉模仿王若曦,叉着腰,指着旁边看傻了的“胖子”(指张晓辉自己),“‘张晓辉!’若曦语气严厉地对我说,‘你(指他自己)明天‘测试’结束之前,要是敢提前给陈莫羽透露半点儿的风声……’”
张晓辉模仿着王若曦眯起眼,杀气腾腾地说:“‘哼!家法伺候!严惩不贷!重则——分——手!听见没有?!’”
张晓辉模仿完,立刻垮下脸,捂着自己的耳朵,龇牙咧嘴:“听见没?分手啊!这狠话!兄弟我这两天,心里揣着这么大一个、香喷喷(他指八卦)、热乎乎(指秘密)的炸药包,憋得我是抓心挠肝,坐立不安,百爪挠心的!比让我对着八仙亭那八位石头老神仙唱三天三夜全本《心雨》还难受!再不找你这‘苦主’倒出来,兄弟我真要憋爆炸了!真的,老陈,你得理解兄弟我这拳拳赤诚、感天动地的兄弟情啊!”
他一边声情并茂地诉苦,一边又灌了一大口健力宝。
看着他这副又怂又义气、声泪俱下(假的)的模样,我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在我醉倒后,发生了这么多事。
莉莉的真心与放手,晓晓的理性与包容,还有那场“四圣试禅心”的起源……一股暖流混着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行了行了,戏精!”我笑着,压下心底的波澜,举起手中那罐所剩不多的健力宝,“冲你这份‘冒死’泄密、自带情景再现的义气!来,走一个!敬咱们这群……戏多的藤萝八仙!”
“叮!”
两个冰凉的铝罐再次在空中清脆地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冰凉的甜橙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气泡炸裂的微刺感。
所有疑惑烟消云散,只剩下对那份青春闹剧的释然和对晓晓那份深沉心意的了然。
“这下舒坦了?心落藤萝架底,踏实了吧?”张晓辉抹了把嘴,嘿嘿笑着,大眼睛贼溜溜地在我脸上打转。
“踏实了!”我点点头,嘴角上扬,“至少知道没演砸,还……挺成功!”
“嘿嘿,岂止成功!简直满分答卷!”张晓辉放下罐子,身体再次前倾,脸上那熟悉的、等着看大戏的贼笑又回来了,“不过……老陈,这事儿还没完!最精彩、最狠辣的‘放榜战书’!莉莉那小姑奶奶,可是红着眼睛(他比划了一下自己大眼睛),揪着我耳朵,千叮咛万嘱咐,让兄弟我务必、必须、原汁原味地转达给你!”
“战书?莉莉?”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晓辉清清嗓子,站直身体(肚子依旧突出),努力收腹挺胸(效果忽略不计),脸上瞬间切换成莉莉那招牌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小凶狠的生动表情,手指俏皮又带着威胁地朝我一点:
“她说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吊足了胃口,“‘御弟哥哥!你给本仙女竖起耳朵听好了!’”
他模仿莉莉宣告世界末日的语气:“‘等——到——七——月——三——号!中考——放——榜——那——天!’”
“‘要是你的总成绩——’”张晓辉的手指几乎要戳破空气,“‘敢——输——给——叶青文——哪——怕——只——有——一——分!’”
他脸上露出莉莉那种“后果自负”的凶狠表情:
“‘哼哼!那本仙女家中那满满当当一大盒!金光闪闪!漂洋过海来的!最——贵——的!进口德芙巧克力!’”
“‘就——全——都——没——你——的——份——了!’”
他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一——颗——不——剩!统统拿去——喂——咱们藤萝架下的——泥——巴!给那些不开花的藤——当——花——肥!’”
“噗——!!!”
“咳咳咳咳——!!!”
惊天动地的喷水声和呛咳声第三次在小小的卧室里炸响!
我和张晓辉,两个始作俑者,再次笑得呛成一团。
橙黄色的水雾在七月的晨光里弥漫,张晓辉捶胸顿足,眼泪狂飙,椅子发出濒临散架的“嘎吱”声。
窗外的藤萝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仿佛也在无声地发笑。
距离放榜,就剩两天了。
等待的焦灼,彻底被这罐冰凉的健力宝、胖子带来的惊天秘闻和莉莉那荒诞可爱的“巧克力诅咒”,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青春独有的、没心没肺的畅快。
第91章 甜甜味道
1996年7月2日,星期二,闷热。
窗外的树叶纹丝不动,蔫头耷拉脑。家里那台老掉牙的华生牌电扇在墙角卖力地摇头晃脑,扇叶搅动着黏稠滚烫的空气,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四仰八叉地瘫在客厅的藤椅里,后背的汗把藤条都浸得滑腻腻的。
“羽哥哥!”晓晓清脆的声音带着一股凉风(幻觉般)破门而入,她今天穿了条浅绿色的连衣裙,“别躺着了!走,滑旱冰去!冰场里有冷气!”
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不去……一身汗……”
她叉着腰,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那……咱去游泳?采油厂游泳馆!水里多凉快!”
“嘎吱!”一声我直接从藤椅上弹了起来。
“不去!坚决不去!打死也不去!”我的眼前瞬间闪过蓝色水波里三颗顶着不同颜色泳帽的脑袋,“泳池里有女妖精!”
晓晓“噗嗤”一声笑弯了腰:“哈哈哈……羽哥哥!你……你至于吗?还女妖精……”
她好不容易才喘匀气:“行行行,不去就不去。那……总得找个凉快地方待着吧?”
“影剧院!”我脱口而出。
晓晓眼睛一亮:“好主意!”
她立刻转身奔向我家的厨房(晓晓比我还熟悉我家),一阵翻找后,她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军用水壶,又从她那个印着喷火小恐龙的帆布包里摸出个用干净手绢仔细包好的油纸包。
“喏,”她把油纸包塞我手里,“我妈刚做的绿豆糕,冰凉可口,好吃着呢!”
绿豆糕的清凉甜香幽幽传来,我彻底被俘虏了。
“这个好!呵呵!”我把绿豆糕又放回帆布包里,将帆布包从晓晓肩上取下来自己背上,又回卧室拿了些钱,给母亲留了个“妈:我和晓晓去影剧院看电影了。羽。”的纸条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压在电视遥控器下,然后拍拍手对晓晓说,“万事俱备,走!晓晓!咱们看电影去!”
“走!”晓晓笑着拉起我的手,我们一头扎进了门外能把人烤化的白花花日光里,那真叫一个“热”!
推开采油影剧院厚重的大门,一股混合着爆米花甜香和强劲冷气的复杂气流瞬间将我们裹挟进去。
那感觉,像从滚烫的沙漠一步跨进了北极圈,真爽!
我拉着晓晓的手飞快地跑向售票窗口,买了两张三连映的电影票!周星驰的《大内密探零零发》、张国荣的《风月》,还有一部译制片《云中漫步》,这下可以看它个昏天黑地了!
晓晓又买了一大纸筒爆米花塞进我怀里。我们摸索着找到靠后、冷气最足的位置——倒数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然后陷进了宽大、磨损的绒布座椅里。
黑暗降临,银幕亮起。
《大内密探零零发》的无厘头桥段炸开。
我笑得前仰后合。
旁边的晓晓更是毫无形象,笑得直“啪啪”拍我的大腿(疼呀!还不敢吭!),拍着拍着就变成了捶我的肩膀:“哈哈哈……哎哟……笑死我了……”
她笑得整个人都歪倒在我身上,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脖颈,带着爆米花的甜味儿。
我笑着,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黑暗中,她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
第二部《风月》气氛压抑。
昏黄的色调,张国荣俊美忧郁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片子节奏慢了下来。银幕上正上演着一场暧昧纠缠的戏码,光影在观众席间投下变幻的斑驳。
晓晓起初还看得认真,小声跟我嘀咕:“巩俐真好看……”
没过多久,她的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作小鸡啄米状。
就在她意识朦胧、即将靠上我肩膀的前一刻,她随意往前排扫了一眼,身体忽然微微一僵,随即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促狭笑意:“羽哥哥……快看……前面……咱们前面第二排……中间……”
我顺着她细微的示意,眯起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努力分辨,只见前方几排之外,两个紧挨着的脑袋轮廓异常清晰。
其中一个,鼻梁上架着标志性的银丝边眼镜,镜片在银幕反光下偶尔闪过微芒——班长李磊!
而他旁边那个扎着朴素麻花辫的身影,正微微侧着头,凑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肩膀还轻轻耸动,显然被逗笑了。那侧脸……八班新晋女学霸叶青文!
我去!这大瓜吃得!我瞬间睡意全无,眼睛瞪得溜圆。
楚霸王三令五申“禁止早恋”的吼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眼前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现场版,简直比电影还精彩!
李磊那平时一本正经、满口“纪律”“责任”的班长形象,和此刻这卿卿我我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强烈的反差让我差点儿笑出声。
晓晓显然也忍得很辛苦,肩膀在我胳膊上微微颤抖。
五十步笑百步的事儿就这么被干了。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虚和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我们这藤萝架下的“御弟哥哥”和“女王陛下”,又有什么资格笑话人家呢?
晓晓靠着我胳膊的力道似乎又重了一分,带着点儿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昵。
我们默契地没再说话,只是饶有兴味地多看了几眼前排那对沉浸在二人世界里的“地下工作者”,然后相视一笑,耸耸肩,继续看我们的电影——该干啥干啥呗!
银幕上的光影继续流淌,演绎着更复杂的爱恨情仇。
晓晓的小脑袋终于抵抗不住黑暗与凉爽的双重诱惑,轻轻一歪,带着洗发水的淡淡清香,无比自然地枕在了我的肩膀上。
温热的重量透过薄薄的夏衣传来,她呼吸均匀绵长,竟是真的睡着了。
我的心跳在黑暗中骤然加速,清晰得盖过了银幕上的台词。
她的脸颊贴着我肩头,温软细腻的触感异常清晰。
我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丝轻微的震颤都会惊扰了她的好梦。
银幕上光影流转,我全部的感官却只集中在肩头那一小片温暖的方寸之地。
偷偷侧过脸,借着银幕上变幻的光,能看见她长睫毛在眼下投下的小小阴影,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睡颜恬静。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满足感,悄悄在心底弥漫开来。
电影不知演到了何处,光影在晓晓沉睡的脸庞上温柔地流淌。
她似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脖颈。
黑暗中,她突然毫无预兆地微微仰起了脸,带着睡意朦胧的温热气息,像藤萝架上最柔软的花穗悄然垂落,极其自然地贴近了我的唇瓣。
黑暗中,仿佛有一小簇无声的藤萝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骤然绽放,温润而甜蜜的气息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感官。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银幕上遥远的光影和彼此间再无间隙的温暖与悸动。
很久之后,她才像终于寻回了安稳的港湾,更深地依偎进我怀里,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沉沉睡去。
我轻轻环着她,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圆满。
压轴的《云中漫步》带来了阳光明媚的加州葡萄园。
基努·里维斯饰演的保罗,为了追求心爱的姑娘维多利亚,笨拙又执着地爬上了她家那棵高大的老树……
这浪漫的一幕刚上演,我怀里的晓晓不知何时醒了,她坐直了身体。
黑暗中,我还没来得及侧头看她,就感觉左边耳朵猛地一疼!
“哎哟!”我低呼一声。
晓晓的手指精准地拧住了我的耳垂,力道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她凑近我耳边,压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残留的、难以言喻的温软:“羽哥哥!以后你要是敢学那个男主爬别的女生家的树和窗户……哼!”
她手上加了点儿劲,拧了小半圈:“本女王就把你这耳朵拧下来,当卤肉吃!拧三圈哟!呵呵!”
“咦~~~听见了!听见了!女王陛下~~~饶命!”我忙不迭小声求饶,“我爬咱家藤萝架都费劲儿!放心放心……”
耳朵虽疼,可心里却像被那葡萄园的阳光晒过一样暖烘烘的。
这飞醋吃的……莫名其妙,不讲道理,又甜得发齁。
“嗯嗯!这还差不多!”晓晓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她摸索着从她的小恐龙帆布包里掏出一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摊开手心,她将那块带着她体温、已经有些发软的巧克力放到了我手里:“喏,最后一块,给你了。”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温存。
我把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喂到晓晓嘴里,一半自己填吧了,巧克力的甜腻在口中化开,但远不及此刻心头的滋味万分之一。
当银幕上最后打出“剧终”两个大字,影厅灯光“啪”地亮起时,我和晓晓都有点儿恍惚,像从一个漫长而隐秘的梦境中被惊醒。
随着人流挤出影剧院厚重的大门,一股裹挟着汽车尾气和地面余温的热浪猛地拍在脸上。
晓晓晃了晃手里那个早已空空如也的爆米花纸筒,又摸了摸肚子。
“啊,好饿啊……”她苦着脸嘟囔着,随即抬头看我,影院门口巨大的灯箱广告牌投下昏黄的光,映着她亮晶晶的、仿佛还氤氲着水汽的眼睛,“明天……就放榜了,羽哥哥!”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紧张不?”
我嘴里还残留着巧克力的甜香,含混不清地嘟囔:“嗯……有啥好紧张的……该咋样咋样呗……考砸了……考砸了大不了卷铺盖卷儿,回老家陪爷爷种地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嘿嘿!”
“种地?”晓晓被我逗乐了,刚想抬手,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夸张的怪叫声,在我们身后猝然炸响!
“哎——哟——喂——!!!”
那破锣嗓子,带着十二万分的戏剧性的震惊,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这不是御弟哥哥和女王陛下嘛!!!”
我和晓晓像被施了定身咒,浑身僵硬,动作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只见胖子张晓辉那颗油光发亮、汗津津的大脑袋,赫然杵在离我们鼻子尖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
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夸张地指着我们俩,咧着大嘴,大眼睛在昏黄灯光下精光四射!
而就在他身侧半步,王若曦亭亭玉立,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微妙表情,正抿着嘴,努力憋着笑意。
八只眼睛——在采油影剧院门口这弥漫着爆米花残余甜香和滚滚热浪的空气里,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三秒钟。
“噗——”张晓辉第一个绷不住,爆发出笑声,他一边笑一边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哎哟喂!缘分呐!真是缘分!我跟若曦刚看完《云中漫步》出来,这都能撞上你们俩!哈哈!”
他挤眉弄眼,目光在我和晓晓之间来回扫视,重点在我肩上晓晓靠过的地方、以及晓晓那明显比平时更红润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那笑容里的促狭简直要溢出来,“啧啧啧,连看三场?御弟哥哥……这电影院……可真是个好地方!凉快!舒服!对吧?瞧把咱女王陛下滋润的,气色多好啊!嘿嘿嘿!”
“胖子!”晓晓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要滴出血来,羞恼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下意识地想把手从我胳膊上抽回去。
我反手一把更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强作镇定。
“死胖子!闭嘴!小心把楚霸王招来!”我假装板起脸,故弄玄虚,“这不你们也来了吗?!谁也别说谁!”
“在哪儿?在哪儿?楚霸王在哪儿?”张晓辉左顾右盼、四处张望,没发现楚霸王得半点儿踪迹,这才用手捋了捋胸脯,“老陈,别开这种玩笑,忒吓人!”
“呐!是你的嘴先不把门的,你惊扰了女王陛下,我这是在护驾!呵呵!”我看他那怂样儿,立马笑了起来。
王若曦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上前,轻轻拍了一下张晓辉:“行了胖子,别贫了,你看你把晓晓臊的。”
她转向我们,目光温和,带着了然的笑意:“这么巧,你们也来看电影了?饿了吧?胖子刚才还念叨着新区那边新开了个夜市,烧烤不错,非要去尝尝。要不……咱们一起?正好热闹热闹。”
“对对对!烧烤!夜市!”张晓辉立刻接话,刚才那点促狭瞬间被美食的诱惑取代,他揉着肚子,一脸真诚,“老陈,晓晓,走走走!今天胖爷请客!庆祝……呃,庆祝咱们藤萝八仙……四仙偶遇……呃!天这么热,正好喝点儿冰镇啤酒压压惊!”
他不由分说,热情地招呼着。
我和晓晓对视了一眼。刚才的窘迫还未完全消散,但咕咕叫的肚子和胖子难得“正经”的邀请(以及王若曦温和的解围)起了作用。
晓晓微微点了点头,脸颊依旧绯红。
“行吧,”我清了清嗓子,“看在你诚心诚意请客的份上,我们就却之不恭啦!”
“得嘞!走着!”张晓辉大手一挥,拉着王若曦率先朝新区方向走去。
我和晓晓跟在他们后面几步远。
晓晓悄悄掐了一下我的手臂,低声嗔道:“都怪你!被胖子撞见……他肯定猜到了!丢死人了……”
我“嘿嘿”傻笑了两声,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换来她一个面带微笑的更用力的“警告”式回握。
新区夜市离影剧院不算太远,拐过两条街,喧嚣的人声和浓郁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长长的街道两旁支满了塑料棚和大排档,灯泡拉起的电线在头顶交织成网。
空气里弥漫着孜然、辣椒粉、炭火炙烤油脂的霸道香气。
张晓辉熟门熟路地找到“老李烧烤”。
他豪气地点了一堆:肥瘦相间的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烤得焦黄油亮的鸡翅,嚼劲十足的脆骨……最后还不忘冲李老板喊道:“李老板!先来四瓶冰镇啤酒!要最冰的!”
“好嘞!来了——!”李老板很快将四瓶冰凉的天冠啤酒送了上来。
张晓辉麻利地开了瓶,给每人倒上满满一杯泛着雪白泡沫的金黄色液体。“来来来!先走一个!敬……敬这该死的夏天!敬咱们的……呃……友谊!”他举杯吆喝着。
冰凉的啤酒滑入喉咙,带着微微的苦涩和畅快的刺激。
晓晓喝了一小口,被气泡激得微微蹙眉。
王若曦则斯文得多,小口啜饮着。
烤串陆续上桌。
张晓辉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串肥硕的羊肉串,大口撸了起来,还不忘招呼:“吃啊!都别客气!老陈,尝尝这羊肉,香得很呢!”
我也饿了,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鸡翅。
晓晓则对烤茄子情有独钟。
几杯冰啤下肚,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张晓辉一边啃着脆骨,一边眉飞色舞地讲他看电影时的糗事。
王若曦在旁边适时补充细节,揭他老底,引得晓晓掩嘴轻笑。
夜市嘈杂的背景音仿佛成了最好的掩护,刚才的窘迫在烤串的香气和啤酒的泡沫里渐渐消散。
“对了,”张晓辉又干掉半杯啤酒,抹了把嘴上的油,大眼睛贼兮兮地看向我,故意压低了点声音,模仿着莉莉的语气,“御弟哥哥~~明天放榜咯,紧不紧张呀?莉莉小仙女的进口德芙……嘿嘿,是进你肚子,还是去当藤萝花肥……可就全看明天咯!”
他特意拖长了“花肥”两个字。
莉莉的名字和那金光闪闪的巧克力诅咒瞬间又浮现在脑海。
我拿着烤串的手顿了一下。
晓晓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放在桌下的手悄悄伸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闭上你的乌鸦嘴吧,胖子!”晓晓没好气地白了张晓辉一眼,“羽哥哥肯定考得比叶青文好!对吧,羽哥哥?”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带着全然的信任。
“就是,”王若曦也轻轻推了张晓辉一把,“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莫羽,别理他!放平心态就好!”
张晓辉“嘿嘿”一笑,也不在意,又拿起一串羊肉:“开个玩笑嘛!活跃气氛!来来来,吃吃吃!老板!再来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
夜市喧嚣依旧。
晓晓的手一直没松开,温热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
张晓辉插科打诨,王若曦偶尔拆台,晓晓时而嗔怪。
在这烟火缭绕的夜市里,那份关于放榜的焦虑,似乎被这浓烈的生活气息暂时冲淡了,被朋友的笑闹和身边人无声的支持稳稳地托住了。
夜色渐深,杯盘狼藉。
张晓辉满足地打着饱嗝结了账。
我们四人走出喧闹的夜市。
夏夜的闷热重新包裹上来,蝉鸣依旧在路两旁的梧桐树上嘶喊着。
“走啦走啦!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张晓辉挥挥手,拉着王若曦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养精蓄锐,明天藤萝架下见分晓!老陈,晓晓,晚安啦!”
“晚安!”我和晓晓也朝他们挥挥手。
看着胖子和王若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只剩下我和晓晓,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昏黄的光晕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这个死胖子,”晓晓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笑,“虽然嘴欠,但烧烤……还真挺好吃的。”
她晃了晃我们依旧牵着的手。
“嗯,是挺好吃。”我应着,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谢谢。”
“谢什么?”她侧过头看我,月光和路灯的光柔和地洒在她脸上。
我握紧了她的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映着星光的眼睛:“明天,一起去看榜。”
晓晓没说话,甜甜地笑着,手也回握得更紧了些。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我,微微扬起下巴,带着藤萝般坚韧的温柔,目光清亮:“羽哥哥,放榜也好,种地也好,我和你一起!”
“一起”这简单的两个字,像夏夜里一阵清凉的风,彻底吹散了心头的最后一丝尘埃。
我看着月光下她生动的眉眼,那点关于分数的忐忑真的变得不再重要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替她将一缕被夜风吹到脸颊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嗯,”我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圈干枯却坚韧的紫藤手链上,“一起。”
我们一起抬头,望向回家的方向。
夜色深浓,星河低垂。
远处,那沉默伫立的藤萝架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树影。
明天,答案就将揭晓。
但此刻,手心的温度真实而熨帖。
管它明天是德芙巧克力还是藤萝花肥呢,至少这一刻,月光很好,风很轻,夜市烧烤的烟火气仿佛还在舌尖萦绕,最重要的是身边有与我“一起”的晓晓。
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嘶叫着,像是在为这闷热夏夜里,两个少年人紧握的手和笃定的心,奏着一曲略显聒噪、却又充满生机的背景乐。
第92章 金榜题名
1996年7月3日,星期三,晴,中考放榜日。
清晨,阳光便带着灼人的热浪泼洒下来,宣告着又一个酷暑日的降临。
柏油路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氤氲热气,行道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只有知了在浓荫深处不知疲倦地嘶鸣着。
我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墨蓝色的英雄616钢笔冰凉的笔夹。
心跳得比窗外的蝉鸣还要密集,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地撞击着耳膜。
今天,放榜的日子。
那薄薄一张纸承载的,是三年汗水浇灌的藤萝,是攀爬过无数个日夜的藤蔓尽头,是否真能迎来属于我的那串紫云。
羽哥哥!清脆的呼唤如同夏日里的一缕清泉,瞬间涤荡了些许心头的燥热。
晓晓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她穿了条浅绿色的连衣裙,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结,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阳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也映亮了她眼底闪烁的关切和比我还盛的紧张:准备好了吗?咱们该出发了!
嗯,走!我努力压下了胸腔里那只擂鼓般的小兽,站起身来。
那支英雄616被我郑重地插进胸前的短袖衬衫的口袋里,笔夹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通往四中的路被明晃晃的阳光晒得发白,路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浓密的绿荫,蝉鸣在头顶织成一张无形的、聒噪的网。
晓晓走在我身侧,手臂偶尔会轻轻碰到我的胳膊,带着温热的汗意和无声的安慰。
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敲打着被晒蔫了的路面,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心弦上。
转过熟悉的街角,四中的校门已在望。
远远地,就看到学校公告栏前黑压压地围满了人。
喧闹声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兴奋的尖叫、难以置信的叹息、以及家长们压低的询问。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名为的焦灼气息。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晓晓紧紧跟随着,她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微微汗湿的手腕,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量。
挤进人群的过程如同穿越一道粘稠的墙,无数后脑勺在眼前晃动,空气更加闷热。
我努力踮起脚尖,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急切地扫向那张贴在公告栏最上方的鲜红榜单。
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钉在了榜单的最顶端——
【陈莫羽:语文115,数学112,英语95,物理99,化学97,政治90,文化课:608】
【体育:30】
【总分:638 全校排名:1】
638!
那个鲜红的数字,像一道闪电,带着滚烫的温度劈开了眼前所有的喧嚣和拥挤,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失声。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视野里只剩下那三个跳跃的、无比真实的数字——638!第一名!
638!羽哥哥!你是第一!第一啊!晓晓的尖叫声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无比的狂喜和深邃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她猛地转过身,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摇晃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迸发出璀璨的光芒,映着我同样震惊而狂喜的脸。
巨大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我咧开嘴,像个傻子一样对着那张红榜痴笑。
还好!还好!我还很清醒!没有像想象中的那般狂喜,没有像范进中举一样疯也似的跑掉。
老陈!你鸭子真行啊!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带着惊喜挤了过来,是胖子张晓辉。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上面印有一只正在啃竹子的大熊猫的白色t恤,穿着个黑色的大裤衩儿,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人字拖,圆脸上油光发亮,此刻正咧着大嘴,用力拍着我的肩膀,638!比第2名叶青文高出了10分!牛!真牛!胖爷我服你了!真给咱们藤萝八仙争光啊!
他身后跟着亭亭玉立的王若曦,她脸上也带着由衷的笑意,冲我轻轻点了点头。
恭喜你啊,莫羽!真是实至名归啊!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秦梦瑶不知何时也站在了旁边,波浪长发披肩,气质依旧优雅,笑容真诚。
旁边是短发利落的姜玉凤(藤萝八仙中最牛超级女学霸,迄今为止无人能及),她眼神清亮,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言简意赅:莫羽,恭喜你!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有志气!比胖子强!
御弟哥哥——!!!一声更加尖锐、带着狂喜的呼喊瞬间撕裂了空气。
我一听见“御弟哥哥”四个字就怕得要命!就想起了4个如花似玉的“女妖精”向我扑来……耶诶!吓死人啦!
莉莉像一颗被狂喜点燃的彩色炮弹,猛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她今天特意扎高的必胜髻在这惊天一跃中又歪成了比萨斜塔,发绳上那两粒紫色玻璃珠疯狂乱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甩飞似的。
她冲到我和晓晓面前,激动得小脸通红,看看我,又看看晓晓,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晓晓姐!我……我太高兴了!我能……能借你的羽哥哥抱一下吗?就一下!
晓晓看着莉莉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样子,又看看我,眼底是温柔的笑意和全然的理解,她轻轻点了点头:嗯!抱吧!
得到许可的莉莉,像是得到了特赦令,欢呼一声:谢谢晓晓姐!
随即目标明确,炮弹般精准地撞进我怀里,结结实实来了个百灵鸟式拥抱,力道之大,又撞得我踉跄了一下(以前也这样撞过)。
我猝不及防,又被她抱了个满怀,温热的、带着汗意和激动颤抖的身体紧紧贴着我。
我去,我成了百抱箱了,晓晓你也是,上次偷偷把我借给了秦梦瑶,这次又明目张胆地把我借给了莉莉,你可真是心大呀!还好我胆儿小,有贼心没贼胆,还好……还好……
我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众目睽睽,在晓晓含笑的注视下,我羞臊得手足无措,只能僵硬地任由莉莉抱着。
第八!第八啊!御弟哥哥!582分!全校第八!呜呜呜……谢谢你!御弟哥哥!因为有你,我才……呃哼……呜呜呜……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泣不成声,手指用力地戳着榜单上她名字后面的那个数字,又哭又笑,像个终于拿到心爱糖果的孩子。
真是难为莉莉了!这一学期下来,她受孙平老师委托每天都在努力地帮我调整状态,可以说是使尽了浑身解数,现在可谓是功德圆满。然而也就在这不平凡的一学期里,在我的帮助和感染下她发奋努力,终于完成了从一个中上等生到一个上等生的完美蜕变。说到感谢,我们应该互道感谢。
张晓辉在一旁看得直乐,他挤眉弄眼,目光在我、晓晓和莉莉之间来回扫视,那笑容里的促狭简直要溢出来:哎哟!老陈,你好幸福呀!左拥右抱的,真是人生赢家啊!看得胖爷我真是羡慕啊,我也要抱抱!啊——!!!我听到张晓辉一声惨叫。
话音未落,旁边就传来一声带着薄怒的冷哼。
王若曦迅速伸出手,精准无比地揪住了张晓辉那肥厚的耳垂,力道十足地顺时针拧了135度,声音清脆又带着警告:胖子!你也不看看你那张猪脸,你想抱谁?!还要吗?!皮痒了是不是?!
嗷——!!!张晓辉猝不及防,疼得呲牙咧嘴,瞬间从看戏模式切换到求饶模式,胖脸皱成一团,身体不由自主地顺着王若曦拧耳朵的方向歪斜过去,哎哟哟哟!疼疼疼——快停——快停——女神饶命!不要了——不要了!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哎哟!我的耳朵!要掉了!
王若曦这才没好气地松开了手,张晓辉立刻捂着通红的耳朵,一边揉一边对着王若曦谄媚地嘿嘿傻笑,刚才那点儿促狭劲儿荡然无存。
莉莉最棒!天道酬勤加聪明伶俐!我就知道你能行!我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想哭的哽咽,这一学期,我们真的太不容易了。
晓晓也过来拍拍莉莉,顺手递给了莉莉一张纸巾:好了!莉莉!看你那喜极而泣的样子,都快成小花猫了,赶紧擦擦吧!
莉莉这才从我的怀里挪出来,笑着接过纸巾擦起了眼泪:我就是太激动,太高兴了!
老陈!第一了!这得请一大摊儿啊!啊?!哈哈哈哈……张晓辉高兴地吆喝着让我请客。
孩子们!不用下馆子了!我和你们阿姨都准备好了,咱们回家去,开怀畅饮啊!走啦!走啦!父亲不知何时也喜笑颜开地出现在了我们身旁。
是呀!走!孩子们!咱们回家庆祝去!母亲也笑眯眯地附和道。
哦——!!!张晓辉一听到开怀畅饮高兴地欢呼起来。
一行人高高兴兴地簇拥着我和父母,像打了胜仗凯旋的队伍,顶着炎炎烈日,浩浩荡荡又喜气洋洋地往我家走去。
一路上,张晓辉的大嗓门和刘莉莉清脆的笑声就没停过,连一向清冷的姜玉凤和娴静的秦梦瑶、王若曦,脸上都洋溢着轻松愉快的笑容。
晓晓一直紧紧挽着我的手臂,指尖微微用力,传递着无声的激动和喜悦。
晓晓今天有点儿矜持!没有表现得那么激动!我想她应该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推开家门,一股清凉的气息夹杂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弥漫着诱人的家常烟火气,显然父母一大早就开始张罗了。
色泽红亮、酱香浓郁的红烧排骨堆在盘中,油润润地勾人食欲。
清蒸鲈鱼安静地卧在盘里,雪白的鱼肉上铺着嫩黄的姜丝和翠绿的葱段,淋着透亮的豉油,散发着鲜甜的气息。
蒜蓉西兰花碧绿油亮,点缀着细碎的蒜末,清爽又开胃。
金黄酥脆的炸藕盒层层叠叠,咬一口想必是外酥里嫩,藕香四溢。
旁边是一大盘油焖大虾,红彤彤的明虾裹着浓郁的酱汁,亮晶晶的,个头饱满,看着就让人想上手。
热气腾腾的香菇滑鸡煲滋滋作响,嫩滑的鸡腿肉和吸饱了汤汁的香菇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一道小火慢炖的番茄土豆牛腩正冒着热气,牛腩软烂入味,土豆绵软,番茄汤汁浓稠酸甜,是下饭的好手。
还有一盆酸辣开胃的金汤酸菜鱼,雪白的鱼片在金黄酸辣的汤汁中若隐若现,上面撒着鲜红的泡椒圈和青翠的葱花,让人忍不住先喝口汤。
最后,一大盆冰镇好的绿豆汤放在桌角,丝丝凉气袅袅升起,里面还沉着煮开花的绿豆,清甜解腻,驱散暑热。
这八菜一汤的家宴,真是丰盛又暖心啊!
快!快坐!别客气!母亲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入座,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都是些家常菜,孩子们辛苦了这么久,今天好好放松放松!
父亲则变戏法似的从冰箱里抱出一大堆饮料:橙黄色的健力宝、玻璃瓶装的北冰洋汽水、还有几瓶冰镇的雪碧、可乐。
父亲欢天喜地地张罗着大家开宴:来来来,今天高兴!咱们以饮料代酒,庆祝孩子们中考大捷!干杯!
干杯!!
清脆的玻璃瓶及罐装饮料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羽哥哥!恭喜你!如愿以偿!辛苦你啦!还有你,莉莉小仙女,我们的小百灵!晓晓第一个送来了久违的祝福!
庆祝御弟哥哥登顶!莉莉第一欢呼响应。
庆祝老陈和莉莉中考大捷!张晓辉立刻接上。
庆祝咱们都考上了心仪的高中!王若曦笑着补充。
祝贺莫羽、莉莉金榜题名!秦梦瑶画龙点睛。
恭喜你们俩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姜玉凤总是能站在比我们这些俗人更高的角度来评价眼前的美好,我非常佩服,人家就是学习天才,不服不行!
冰凉的汽水带着跳跃的气泡滑入喉咙,带来无比的爽快和解脱的欢畅。
餐桌上气氛瞬间热烈起来。张晓辉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红烧排骨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嚷着:唔……王姨手艺绝了!这排骨炖得,骨头都快酥了!比一中食堂大师傅强十倍!
他一边说一边又夹了块藕合,咬得咔嚓脆响:这藕合炸得也地道!外酥里嫩!真香啊!
刘莉莉则对那盘番茄土豆牛腩情有独钟,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晃悠着她重新整理过的必胜髻,发绳上的紫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晓晓姐,阿姨做的菜太好吃了!牛腩软烂,土豆绵软,番茄汁儿收得刚刚好,酸甜又开胃!
她说着,夹了一块牛腩放到晓晓碗里。
嗯嗯!这油焖大虾也不错!来!你也来一块儿!晓晓也顺势夹了一个金黄的油焖大虾放到了莉莉碗里。
两人相视一笑,开心地吃起来。
王若曦和秦梦瑶、姜玉凤则斯文得多,小口吃着菜,轻声交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秦梦瑶优雅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这鱼肉真嫩,火候掌握得真好。
姜玉凤点点头,对那盘蒜蓉西兰花表示赞赏:清爽解腻。
就在这时,一直话不多的姜玉凤放下筷子,清亮的眼神看向我,带着一丝好奇和不解:对了,莫羽,第一志愿报的哪里?一中?还是?
她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饭桌上欢快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间。
除了我父母、晓晓和依旧埋头对付番茄牛腩的莉莉,张晓辉、王若曦、秦梦瑶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脸上,带着同样的疑问。
我咽下口中的饭菜,放下筷子,迎向姜玉凤的目光,清晰地说:第一志愿,我报的江河油田第四中学高中部。
啥?!
张晓辉猛地提高嗓门,差点儿把手里的汽水瓶 砸在地板上 ,圆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老陈!你没发烧吧?!以你三模的实力,考上一中松松的啊?!638分!全校第一!你不报一中?!咋就报了四中啊?!哎呀!一中可是省级重点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你这不是暴殄天物嘛!哎呀?急死我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仿佛我犯了天大的错误。
王若曦也蹙起了秀气的眉头,冷静地分析道:莫羽,一中无论是师资力量、教学资源还是升学率,都远超四中高中部。以你的分数,进一中重点班是板上钉钉的事。选择四中……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秦梦瑶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面对他们的错愕和质疑,我反而平静下来。
晓晓在桌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量。
莉莉也终于从美食中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反而带着一种我已知道的了然和坚定。
我知道一中的平台更高,我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目光扫过张晓辉他们,楚主任那天问我,是不是听见了别人听不见的鼓点儿。我想是的!
我顿了顿,看向父母,他们眼中是全然的理解和支持。
四中的老师,像孙老师、费老师、张老师……他们了解我。孙老师知道我的作文哪里容易跑偏,费老师一眼就能看出我物理卡壳的点,张老师在我化学考砸了会给我打气而不是泼冷水。在这里,我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分数,而是陈莫羽!
我指了指窗外,还有学校的藤萝架,那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我都熟悉。陆校长说藤萝攀援,自有其光,我相信我的光,就在四中这片土地上。一中是快车道,但我更想走一条能看清风景、找到自己节奏的路。
晓晓适时地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补充道:羽哥哥说得对!四中的老师真的特别用心,他们不仅仅是教书,更是在育人。而且——
她看向我,眼底是默契的笑意:我们约好了的,高中在不同的赛道一起努力!
对!还有我!刘莉莉立刻挺直腰板,高高昂起她那扎着必胜髻的脑袋,手腕上那圈紫藤手链在灯光下闪亮晃动着:晓晓姐说得对!我报的也是四中高中部!御弟哥哥在哪儿,我这只百灵鸟就在哪儿扑腾!一中再好,没有御弟哥哥,那儿也不是我的藤萝架!在四中,一样能闯出一片天地!我们也能让四中高中部闪闪发光!
她挥舞着拳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辉煌。
短暂的沉默笼罩了餐桌。
姜玉凤看着我,又看看一脸坚定、仿佛要立刻为四中高中部冲锋陷阵的莉莉,再看看眼神温柔而支持的晓晓,她清冷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恍然和理解,甚至带点儿钦佩的笑意。她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藤萝自有光……莫羽,莉莉,你们……很勇敢,也很有主见。
她举起手中的北冰洋汽水:那就祝你们在四中高中部,继续攀援向上,绽放属于你们的光彩!
张晓辉挠了挠头,看看我,又看看莉莉,最后目光落在王若曦脸上,似乎想寻求认同。
王若曦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尊重我们的选择。
张晓辉最终也释然了,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儿为我可惜,但也举起了杯子,恢复了惯常的豪爽:行吧行吧!老陈,莉莉,你们这是要扎根四中,开疆拓土啊!胖爷我虽然在一中,但精神上支持你们!以后一中食堂有啥好吃的,我还给你们战略投送!干杯!祝咱们藤萝八仙,各奔前程,各自精彩!
干杯!秦梦瑶和王若曦也笑着举杯。
干杯!我和晓晓、莉莉,还有父母,都笑着响应。
小小的插曲过后,餐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晓晓依旧时不时给我碗里夹菜。
羽哥哥,尝尝这个排骨,妈炖了一上午呢!她夹了一块带着脆骨的排骨给我。
这个称呼,让我心里一颤,我偷偷看向其他人,大家都在热烈地交谈着,好像都没有发觉这个特殊的措辞,于是我忐忑的心,瞬间又放了下来。
我看着晓晓近在咫尺的笑靥,听着满屋子的欢声笑语,感受着父母眼中毫不掩饰的欣慰,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幸福感像温热的泉水,将整个人浸泡其中。
这顿饭,吃得格外香,也格外长。
酒足饭饱(饮料足饭饱),杯盘狼藉。
大家瘫在椅子上,满足地摸着肚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畅想着即将到来的暑假和高中生活。
父亲点燃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和晓晓,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郑重其事地说:小羽,晓晓,孩子们!今天这顿家宴,祝贺你们中考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明天中午十二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我们在油田天府酒楼牡丹亭订了一桌更大的,要请一请你们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们!以表感谢!你们几个可千万不要声张啊?!记住了啊
啊?谢师宴?我有些意外。
母亲接过话头,脸上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孙老师、费老师、张老师……还有陆校长、周主任、楚主任他们,这几年为你们操碎了心。小羽这次能考第一,老师们功不可没!这顿饭,咱必须得请!我们和你爸单位的几位领导作陪。
母亲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我和晓晓看。
纸上用父亲工整的字迹写着:
【陈莫羽谢师宴(江河油田四中1996年中招考试638分第一名)
时间:1996年7月4日中午12点
地点:油田天府酒楼牡丹亭
邀请老师:校长陆华玉、教导主任周栋梁、教务处副主任兼政治老师戴玉、年级主任楚江南、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孙平老师、物理老师费政、数学老师莫斯理、化学老师张云峰、英语老师梁雁翎。
家庭人员:父亲陈建国(油建公司工程队队长)、母亲王云英(油建公司财务科会计)、陈莫羽(我)
单位领导作陪:油建公司总经理李玉良、油建公司工会主席赵贤明、财务科科长钱运忠、供销科科长张长河】
名单长长一串,囊括了四中几乎所有的重量级人物,还有父母单位的高层领导。这份沉甸甸的名单,无声地诉说着父母心中的郑重与感激。
哇!阵仗这么大!张晓辉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咋舌道,陆校长、周主任、楚霸王都请了!还有公司李总!
师恩似海啊!王若曦轻声说。
莉莉凑过来,手腕上那圈用紫藤嫩枝编成的手链 微微晃动着 ——那是毕业典礼那天,在藤萝架深处,晓晓亲手为她系上,宣告她正式成为藤萝八仙一员的信物。
她眨着大眼睛,带着向往:孙老师明天肯定又要拿他的惊堂木拍桌子了说相声了!哈哈!还有费老师的大嗓门儿,戴老师的高跟鞋声……
晓晓看着名单,又看看我,眼底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和全然的支持:叔叔阿姨想得真周到,老师们肯定能感受到你们的诚意!
我看着纸上那些熟悉的名字,费政老师敲黑板的严厉、张云峰老师阳光的笑容、孙平老师弹我额头的亲昵、戴玉老师高跟鞋的节奏……一幕幕闪过眼前,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嗯!爸,妈,都应该请!
父母的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午后的时光在轻松惬意的闲聊中溜走。
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蝉鸣依旧聒噪,但屋子里弥漫着的,只有冰镇汽水的清甜、饭菜的余香和少年人卸下重负后纯粹的欢愉。
藤萝架上,青涩的荚果在热风中轻轻地摇曳,油绿的豆荚垂挂在浓荫间,仿佛正应和着盛夏生长的节奏。
送走了伙伴们,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父母脸上的喜色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忙碌的兴奋。
母亲开始在衣柜里细细翻找,终于捧出那件珍藏多年的暗纹香云纱旗袍。
她小心翼翼地抖开,又翻出一条素雅的珍珠项链和配套的耳钉,在梳妆台前比划着。
指尖轻柔地拂过光滑的缎面,仿佛要拂去岁月留下的微尘,让它们在明天中午十二点我的谢师宴上,焕发出最温润典雅的光彩。
她一边对着镜子轻抚衣襟,一边念叨着:这旗袍还是你爸当年去苏杭出差时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穿几回,明天正合适……这珍珠虽小,配这颜色倒显得清雅大方,牡丹厅里灯光一照,应该很衬人……
妈!你穿啥都好看!呵呵呵!我由衷地赞叹着母亲。
就你嘴甜!呵呵!比你爸强!八竿子打不出个响屁来!母亲悻悻地瞅了瞅父亲。
嗯!美!真美! 像电影明星! 父亲立马拍了很香的马屁。
这还差不多!老陈!你总算有长进了!哈哈哈哈!母亲被父亲夸得高兴地像一朵花。
我捂着嘴努力忍住不笑出声来。
敷衍完母亲,父亲开始拿出他珍藏的好茶叶,仔细检查着包装,然后又翻出他那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通讯录,开始挨个确认明天要宴请的领导和老师的联系方式。
他坐在电话机旁,声音洪亮而恭敬,带着油建公司工程队长特有的豪爽和面对领导、师长时的谦逊:
喂,李总您好!我是陈建国。……哎,对对对!李总,给您报个喜:犬子陈莫羽中考拿了全校头名,638分!……是啊,全赖学校和陆校长、周主任、戴主任、楚主任他们领导有方,老师们尽心!……这不,明天中午十二点在天府酒楼牡丹厅,我们专程设宴答谢校领导和恩师们。陆校长、周主任、戴主任他们几位都会到场。您是我们最敬重的老领导,又是社会贤达,我们全家诚心想请您拨冗莅临,一起作陪陆校长他们几位,给这谢师宴添彩增辉!……哎呀,您太给面子了!好嘞好嘞,明天中午牡丹厅,我们恭候您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喂,赵主席您好!我是陈建国。……哎,对对对!赵主席,给您报个喜:我家陈莫羽中考拿了全校头名,638分!……是啊,全靠学校和陆校长、周主任、戴主任、楚主任他们领导有方,老师们辛苦栽培!……这不,明天中午十二点在天府酒楼牡丹厅,我们专程设宴答谢校领导和恩师们。陆校长、周主任、戴主任他们几位都赏光出席。您是我们工会的贴心人,最会活跃气氛、凝聚人心,我们全家诚心想请您拨冗莅临,一起作陪陆校长他们几位,给这喜庆日子再添一把火,让气氛更热闹融洽!……哎呀,您太支持了!好嘞好嘞,明天中午牡丹厅,我们恭候您大驾临, 增光添彩啊!
喂,陆校长您好!我是陈莫羽的爸爸,陈建国。……哎,对对对!陆校长,特别感谢您和学校领导们这三年来对小羽的关心和栽培!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们在天府酒楼牡丹厅设了个便宴,想表达一下心意。您百忙之中,恳请您一定赏光啊!……哎哟,您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您能来就是我们最大的荣幸了!那好,明天见!您若有其他安排随时联系我! 万分荣幸!
喂,周主任您好,我是陈莫羽的爸爸,陈建国。诶……对对,感谢您和学校领导老师们对小羽的栽培!明天中午十二点,天府酒楼牡丹厅设了个便宴,请您一定光临啊!……好好好,您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万分荣幸!
喂,楚主任您好!我是陈莫羽的爸爸,陈建国。……对对,楚主任!太感谢您了,小羽在年级里多亏您一直以来的悉心指导和关照!明天中午十二点,天府酒楼牡丹厅,我们全家想请您吃个便饭,您一定要来啊!……哈哈,您太客气了楚主任!应该的应该的!小羽也特别期待您能来呢!那我们就明天中午牡丹厅恭候您了! 万分荣幸!
孙老师吗?我陈建国!……小羽的成绩您知道了?真是多亏了您这几年的教导啊!……明天中午天府酒楼牡丹厅,十二点,请您和戴主任一定来啊!……对对,陆校长、周主任、楚主任他们也都来!……好好,明天见孙老师! 万分荣幸!
父亲的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着,他放下一个电话,立刻又拿起通讯录翻找下一个号码,脸上是红光满面的喜悦和一丝不苟的郑重。
我坐在一旁,看着父母忙碌而喜悦的身影。
母亲在厨房和客厅间穿梭,清点着明天要带的东西。
父亲则一遍遍确认着名单,打着电话。
听着父亲电话里传来的爽朗笑声和对方真诚的祝贺,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幸福感,如同藤萝架下沉淀的甜香,愈发醇厚绵长。
那支墨蓝色的英雄616钢笔静静躺在胸前的口袋里,笔尖的铱金仿佛也感应到了这份圆满,在心底闪烁着温润的光。
窗外的藤萝沐浴在金色夕阳里,累累青荚垂坠枝头, 油绿的青荚 在余晖中流转微光,静默地叙说着关于攀援、关于沉淀、关于在盛夏里默默积蓄力量的篇章。而新的旅程已在脚下铺开,带着藤萝的韧劲与沉甸甸的期许,通向更辽阔的远方。
第93章 师恩似海
1996年7月4日的正午,阳光白花花地炙烤着大地,连知了的叫声也变得断断续续,仿佛在喊“热啊”、“热啊”、“热啊”,那是真热!
天府酒楼牡丹厅厚重的木门被服务员无声地推开,一股裹挟着冷气和菜肴馥郁香气的凉风瞬间涌出,仿佛沙漠中的绿洲。
厅内水晶吊灯洒下柔和明亮的光,巨大的圆形主桌铺着浆洗得雪白的桌布,中央的鲜花篮里,娇艳欲滴的百合与康乃馨吐露芬芳,给这庄重的场合增添了几分生气。
厅内早已有人影晃动,透着一种精心筹备的忙碌。
孙平老师今天破例没戴他那标志性的老花镜,一件熨帖的深蓝色短袖衬衫衬得他精神不少,脸上那点儿葛优式的调侃笑容此刻收敛了许多。
此刻他正低声和身旁的夫人戴玉老师、以及油建公司供销科科长张长河对着名单和座次牌确认着什么,俨然一副“总调度”的模样。
戴玉老师一身米白色套裙,高跟鞋踩得稳当,气质干练中带着女性的温婉,不时补充一两句。
张长河科长笑容可掬,一边说着,一边帮着摆椅子。
母亲王云英穿着那件压箱底的暗纹香云纱旗袍,素雅的珍珠项链衬得颈项修长,脸上是紧张混合着期待的微红,正小心地整理着桌上备好的饮料——健力宝橙黄的罐子、雪碧可乐碧绿的瓶子,还有几瓶开启待用的孔府家酒。
父亲陈建国一身簇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平日里被安全帽压出的印子都似乎被抹平了,黝黑的脸膛绷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
“来了来了!”父亲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低语。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年级主任楚江南那铁塔般的身影,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包裹着魁梧的身躯,步伐依旧带着巡视教室时的力量感。
他身侧,是陆华玉校长和周栋梁教导主任。陆校长一头利落的短发,浅灰色套裙简洁大方,气质沉静如水;周主任面容严肃,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依旧。
紧随其后,是物理老师费政,国字脸严肃依旧;数学老师莫斯理,步伐稳健;化学老师张云峰,年轻的面庞带着阳光笑意;英语老师梁雁翎,时髦的卷发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戴玉老师立刻迎上前去,与同事们打招呼,合在一处。
“陆校长!周主任!楚主任!费老师!莫老师!张老师!梁老师!快请进快请进!劳驾您几位百忙之中拨冗光临!真是…真是蓬荜生辉啊!”父亲的声音陡然洪亮起来,带着油建工人特有的爽朗底色,却又努力克制着激动,双手在身侧微微握拳又松开。
母亲也连忙上前一步,脸上绽开感激的笑容,声音微微发颤:“老师们辛苦了!快请坐!小羽能有今天这点成绩,全靠学校和老师们费心栽培!”她的话语朴实无华,却饱含真情。
“陈队长,王会计,这太客气了。”陆华玉校长温和地笑着,主动伸出手与父母一一相握,她的手温暖而有力,瞬间抚平了父母眉眼间最深的沟壑,“能看到学生们成才,就是我们当老师的最大的欣慰。”
她的目光越过父母,落在我身上,带着欣慰的赞许和殷切的鼓励。
孙平老师立刻接上话茬,一边往里引导众人一边习惯性地抬手想扶他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框,手抬到一半顺势变成了一个热情洋溢的“请”的手势。
“建国老哥,嫂子,心意到了比啥都强!孩子们出息,我们当老师的,那心里头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京片子的韵味,“比喝了蜜还甜,比吃了红烧肉还香!”
轻松幽默的话语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笑意,厅内原本紧绷的空气顿时松快了不少。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语,油建公司总经理李玉良、工会主席赵贤明、财务科科长钱运忠联袂而至,又是一番热情的寒暄。
李总身材微胖,笑容和煦如春风,重重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老陈啊!你家小子!可真给你们两口子长脸啊!也给咱们油建子弟争了大光!这谢师宴,办得地道!尊师重道是咱油田的老传统,可不能丢啊!”
工会赵主席嗓门洪亮,带着工会干部特有的热乎劲儿:“小羽啊,好样的!以后进了高中部,可要继续努力啊,咱工会的奖学金可给你留着位置呢!哈哈哈哈!”
“诶!”我腼腆地答应着。
父亲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
众人谦让着,在孙平老师和戴玉老师的引导下,按照精心安排的座次落座。
主位自然是陆华玉校长。
她的左侧依次是李玉良总经理、赵贤明工会主席、钱运忠财务科长、张长河供销科长。
她的右侧是周栋梁教导主任、楚江南年级主任、孙平老师和他的夫人戴玉老师。
费政老师、莫斯理老师、梁雁翎老师和张云峰老师在戴玉老师的右边依次就坐。
我和父母则坐在靠近门口的下首位置。
巨大的玻璃转盘上,八碟精致的川味凉菜已悄然就位:薄如蝉翼的酱牛肉片泛着红亮光泽,翠绿的凉拌海蜇丝浸润在红油中、零星撒着雪白的蒜泥,晶莹的皮蛋瓣儿配着细姜末的香醋碟,还有刀工精湛、盘成环状的蓑衣黄瓜。
空气中,红油、花椒与蒜泥混合的辛香已然弥漫开来。
陆华玉校长微笑着环视全场,目光温和而带着一种自然的威严。
她端起面前斟满了健力宝的玻璃杯,声音清晰悦耳:“感谢陈队长、王会计一家的盛情款待。老师们下午还有工作安排,咱们今天就以茶(指非酒类的饮料和水)代酒,心意到了就好。大家畅所欲言,共话桃李情谊,李总、赵主席?!”
陆校长笑着举杯,转向左侧的总经理李玉良和工会主席赵贤明,向两位单位领导致意。
总经理李玉良立刻起身端杯响应:“陆校长说得是!今日以茶代酒——茶中有真情,桃李叙长风!”
工会主席赵贤明随即含笑举杯,声如洪钟:“说得好!愿咱们如春风化雨,沃土育新苗!这杯敬同志情谊!”
众人纷纷笑着举杯响应,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响起,气氛瞬间轻松融洽起来。
趁着上热菜的间隙,父亲示意了一下。母亲从旁边椅子上拿起几个印着雅致“子路书店”Logo的金色礼物袋(不透明),由父母和我亲手一一送到每位校领导和老师面前。
孙平老师接过礼物袋一看,小眼睛笑得眯成了缝,嘴上却故意嗔怪道:“哎哟,建国大哥,嫂子!你们这……太破费了!我们当老师的,教好学生是本分,哪能收礼啊!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陆校长突然朗声一笑,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孙老师这话可不对!家长们的心意,咱们得换个角度看——”他转向李玉良和赵贤明,“李总、赵主席,您二位说,子路书店赞助的这批‘教具衍生纪念品’,是不是正适合犒劳辛勤的园丁呢?”
总经理李玉良立即会意接话:“校长明鉴!这笔是批改作业的‘枪’,茶是润喉提神的‘药’,茶杯是护药的‘盾’,胸针领带是教师仪容的‘甲’——全是战斗装备啊!书店为教育略尽绵力,谈什么收礼!”
工会主席赵贤明笑着补了一句:“要说破费,也是破费在教育事业上!咱们教师队伍收下这份心意,堂堂正正!”
母亲趁势温声解释:“各位老师千万别推辞!真不是贵重东西,就是些实在物件:每位老师一支英雄钢笔批作业,一罐信阳毛尖课间润喉,一个德化白瓷杯喝茶。女老师加枚藤萝花胸针,男老师添条素雅领带——只盼老师们用着舒心,站讲台更精神!”
周主任带头鼓起掌来:“书店想得周到!教具、劳保用品、职业形象建设全齐了!”
老师们相视而笑,纷纷坦然收下礼物袋,席间响起一片真诚道谢声。
服务生鱼贯而入,巨大的玻璃转盘旋即被喷香扑鼻、镬气十足的八热川菜铺满:宫保鸡丁酱红油亮,煳辣荔枝味勾人;回锅肉灯盏窝微卷,蒜苗碧绿,豆瓣飘香;麻婆豆腐红油滚烫,麻辣鲜香七味俱全;鱼香肉丝三丝匀称,芡汁油润酸甜咸辣;樟茶鸭枣红油亮,烟熏异香皮酥肉嫩;豆瓣鱼身披红亮酱汁,鱼肉细嫩咸鲜微辣;开水白菜清汤如茶,菜心如玉尽显清雅;鸡豆花雪浮清汤,细腻柔滑汤鲜味美。
数种经典川味交织升腾,八大盘色香味形俱佳,宴至酣畅。
父亲端着斟满健力宝的酒杯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微向前倾,工地磨砺出的朴拙里透着郑重:
“校领导、老师们!我们两口子嘴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三年来,没有四中这块沃土,没有老师们的精心栽培,小羽这苗子长不了这么正!这杯,我们全家敬似海的师恩!”
说罢仰头饮尽,动作带着油建工人特有的利落豪气。
母亲举杯含泪紧跟:“谢谢老师们!”话音未落,掌声已从席间响起。
“陈队长、王会计言重了。”周栋梁主任应声而起,嗓音如敲讲台般沉稳有力,“传知识教做人,本就是教师本分。小羽踏实肯钻研,这份成绩是他努力的结果。他能选择在四中高中部继续学习,既是对我们的肯定,更是他新的起点。前途不可限量!”
寥寥数语,既消解了过誉之辞,又暗含对升学路径的赞许。
“周主任这话在理!”油建公司工会主席赵贤明洪亮接话,端着饮料杯起身。
他环视全场,工会干部特有的亲和力随声浪荡开:“陈队长这杯敬得实在!老师们辛苦啦!油田子弟成才,是职工家庭的喜事,也是咱企业的未来!尊师重教,工会必须全力支持!”
他转向陆校长和老师们,笑容恳切:“今天借陈队长家宴,我代表工会敬园丁们一杯!感谢你们为油田子弟成长保驾护航!往后高中部有文体活动、职工子女帮扶需求,油建工会定当配合学校做好保障!”
“干杯!”他声如洪钟,热情似星火迸溅油海,席间笑意轰然燃沸,连严肃的费政老师也笑了。
孙平老师适时发挥“司仪”本色。
当服务员端上那盘酱红油亮、灯盏窝微卷的回锅肉时,他立刻指着盘中颤悠悠的肉片,对费政老师扬声笑道:“费老,快看这片‘灯盏窝’!瞧瞧这火候——非得三蒸三煮九转回锅,熬出肥油炼出焦香,才卷得起这金边儿!跟你当年在陕北窑洞外头,守着瓦盆炼羊油熬洋芋的耐性,是不是一个路数?”
费政被戳中“艰苦岁月”,耳根泛红瞪他一眼:“就你话多!吃饭也堵不住嘴!那叫自力更生!”嘴上硬着,筷子却精准夹走最肥美的肉片,引得满桌哄笑。
戴玉老师的高跟鞋尖在桌下轻碰孙平脚踝,嗔他一眼,唇边笑意却泄了底。
化学老师张云峰笑着接口,年轻面庞在灯下格外明亮:“孙老师先别忙着调侃费老。”
他转向我,眼神如试管透光般清亮:“小羽,上次你和莉莉做硝酸银显影实验时,那股子追根究底的钻劲儿,让我想起了自己搞科研的初心!”
他指尖轻叩桌沿,似在斟酌试剂剂量:“高中部新建的化学实验室,设备比初中部更先进,只要你对探索保持热忱——”
他话音稍顿,郑重地许下承诺:“无论将来你是否在我班上,只要你来,我的实验室都将向你敞开!”
他举杯向我示意,碳酸气泡在橙黄健力宝里轻盈攀升。
“谢谢张老师!”我端杯回应,试管里蓝焰摇曳的画面忽而漫上心头。
费政老师放下筷子,镜片后的目光罕见透暖,声如公式般清晰:“兴趣引路,更需目标清醒。小羽,你说四中懂你,这话在理。”
“一中台阶陡,但物理讲‘共振’——”他指尖轻叩桌面,“频率契合,方能释放最大能量。你既找到共振点,”
他话音稍顿,推眼镜的指节绷直。
“高中物理若卡壳,随时来。费老师的粉笔头库存——”他嘴角微抬,“管够!”
“噗……”旁边的梁雁翎老师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随即引来一片更大的笑声。连周主任严肃的脸上都掠过一丝笑意。
“哎哟喂,费老!”梁雁翎老师优雅地用餐巾沾了沾笑出的泪花,卷发随着她的动作轻颤,“您这‘战略储备’可省着点用!吓跑了我们的好苗子,陆校长可要找您谈话的!”
她转向我,漂亮的杏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小羽,别怕!费老师人其实挺好的!学习就是个探索与积累的过程,比如英语,词汇量就是‘弹药库’,上了高中可不能松懈!晓晓她们在一中,那天天呱呱劲儿地背单词,词汇量积累可不容小觑哦!”
她眨了眨眼,显然知道些什么。
“梁老师放心,”我笑着应道,脸上微热,“我一定持续‘补充弹药’,争取不拖后腿!”
这时,服务生端上了最后一道主菜——清蒸鲈鱼(父亲不知何时又加了个菜)。雪白的鱼肉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嫩黄的姜丝和翠绿的葱段点缀其上,淋着透亮的蒸鱼豉油,鲜香扑鼻。
陆华玉校长拿起公筷,稳稳地夹起一块最肥美、刺最少的鱼腹肉,绕过半个桌子,轻轻放到了我面前的骨碟里。
“小羽,”陆校长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躁动的力量,“尝尝这个。身体是彻底好了吧?能大口吃鱼吃肉了?”
她关切地看着我,眼神里是长辈的慈爱。
“谢谢陆校长!早就全好了!现在吃嘛嘛香!”我连忙点头,看着碟子里那块莹白的鱼肉,一股酸涩的暖流瞬间涌上心头。
没想到校长连我生病只能喝米汤这样的小事都记得如此清楚。
“好了就好!”陆校长欣慰地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满桌宾客,最后落回我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刚才在楼下,听陈队长说起,小羽中考志愿第一栏,坚定地只填了‘江河油田第四中学高中部’!说实话,”
她坦诚地说道:“当得知他考了638分这个亮眼的成绩,又听说这个选择时,我和周主任、楚主任几位校领导,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是巨大的欣慰,孩子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并且对母校怀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有一丝替你可惜。”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真诚:“油田一中,是省级重点高中,它的平台高度、教学资源、升学通道,确实比我们四中高中部更加优渥广阔,这是不争的事实。”
厅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校长身上。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理解、力量以及对教育本质的洞见:“但是——小羽在席间和之前表达的那番话,关于孙老师知道他作文哪里容易‘跑偏’,费老师一眼能诊断出他物理‘卡壳’的症结,张老师在他考砸时给予的是鼓励而非冷水……关于他在四中不仅仅是一个被分数定义的符号,而是被老师们‘看见’、被‘懂得’的小羽本人……这些话,深深地打动了我,也无比清晰地印证了我和周主任、楚主任他们一直以来的一个信念:真正的教育,首先是‘看见人’——看见每个独特的个体,他们的天赋、局限、困惑与渴望;然后,才是‘塑造人’——引导、激发他们成为更好的自己!”
陆校长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仿佛穿透了酒店的墙壁,看到了校园里那架在阳光下沉默攀援的藤萝:“‘藤萝攀援,自有其光’。这光芒,既是你们内心梦想的火种,也需要一面合适的墙壁、一片滋养的土壤去支撑、去映照、去让它璀璨绽放。江河油田四中,或许不是最高的那堵墙,也不是最肥沃的那片土。但这里,有你熟悉的藤蔓走向——从初一到初三,每一步都印着你的足迹;有你信任的园丁守护——这些了解你、懂得你、愿意为你倾注心血的老师们;更有你深深扎根、汲取力量的土壤养分——这份归属感和认同感。你选择在这里继续向上攀援,追寻属于你自己的那束光,这份清醒的认知和坚定的选择,比一个单纯耀眼的高分,更让我感到由衷的骄傲和珍贵!”
她再次郑重地举起手中的饮料杯,面向所有老师、领导和我的父母:“所以,今天这顿饭,就不仅仅是一顿简单的谢师宴。它更是我们四中,对自身坚守的教育理念——‘看见每一个独特个体,尊重每一份成长选择’——的一次庄重的肯定和庆祝!来,让我们共同举杯,为小羽清醒而坚定的选择,为所有像藤萝一样,心向光明、努力向上生长的孩子们,干杯!”
“干杯!”
“说得好陆校长!”
“为藤萝精神干杯!”
“为孩子们干杯!”
热烈的响应声在牡丹厅里回荡,真挚而热烈。
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金黄的饮料在灯光下跳跃着欢快的光泽。
孙平老师激动地一饮而尽,大声道:“陆校长这话,深得我心!教书育人,就得先懂这个‘人’字!小羽选四中,选得对!选得值!咱四中这块土壤,专门养他这种有主心骨、有根有魂的苗子!”
一向严肃的费政老师也用力地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张云峰老师笑着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戴玉老师看着陆校长,眼中充满了钦佩与共鸣。
李玉良总经理也深受感染,感慨道:“陆校长一席话,真是振聋发聩,发人深省啊!我们搞企业生产建设,也最讲究个‘人岗匹配’,把合适的人放到最能发挥他特长和潜力的岗位上去。小羽同学小小年纪,就能如此清醒地认识自己,选择最适合自己成长的环境,这份难得的成熟和主见,将来无论走到哪里,从事什么工作,都错不了!来,我代表油建公司,再敬各位辛勤的园丁一杯!感谢你们不仅传授知识,更在培养有思想、有主见、有情怀的下一代!你们是油田未来建设者最好的引路人!”
他的发言从企业角度再次肯定了选择的价值,赢得了一片赞同的掌声。
气氛彻底达到了高潮。觥筹交错间,老师们卸下了课堂上的严肃面具,领导们也放下了身份带来的距离感。
楚江南主任话不多,只是端着饮料杯,沉稳地与身边的赵贤明主席、钱运忠科长低声交谈,话题依然离不开学生的纪律管理和意志品质培养,他那“楚霸王”的威严此刻化作了对教育责任的深沉交流。
莫斯理老师则和严谨的钱运忠科长凑在一起,似乎在探讨某个数学或财务问题,两人表情认真,将严谨的作风从课堂带到了饭桌。
另一边,梁雁翎老师正笑着和母亲王云英说着什么,母亲脸上是放松而感激的笑容。
母亲看着这其乐融融、师长们毫无架子的场面,眼眶又微微泛红,悄悄拽了拽父亲的袖子,低声说:“老陈,你看,老师们多好……一点官架子都没有,跟咱自家人一样。”
父亲黝黑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自豪,用力点头:“是啊,是啊!都是好老师啊!”
他端起杯子,又起身去给几位领导和老师敬“酒”(茶、饮料或水),话语朴实却情真意切:“李总,赵主席,钱科长,张科长,也感谢单位领导这么支持!没有单位稳定的后方,我们家长也难安心工作,孩子也难安心读书啊!我嘴笨,心意都在饮料里了!”
宴会渐入尾声,精致的果盘端上了桌。
父亲陈建国显然心情激荡到了顶点,黝黑的脸膛在灯光下泛着红光。
他忽然站起身,端起面前还剩小半杯健力宝的杯子,脚步略有些急切地走到主位这边,声音洪亮,带着油建工人特有的、毫无修饰的真诚与澎湃的情感:“陆校长!周主任!戴主任!楚主任!还有各位老师!李总!赵主席!钱科长!张科长!”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深深落在孙平老师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激:“我……老陈,就是个粗人,在油建公司跟钻机、跟钢管打了一辈子交道!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是……我这心里头,”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感到热乎!滚烫!”
他声音微微发哽,眼眶明显红了:“今天,看到各位领导、各位老师,这么平易近人,这么真心实意地为孩子好,跟我们坐在一起,像一大家子人一样吃饭、说话……我……我真的……”
他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我真的觉得,我家小羽选四中,选得太对了!我们夫妻俩相信你们这么多好老师看着、带着、教着,他这棵小树苗一定能茁壮成长!这份恩情——”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我们老陈家,要记一辈子!”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饮料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甜水,而是滚烫的誓言。
“老陈!”母亲在下面急得又拉他袖子,自己也忍不住抹了下眼角。
短暂的静默。
随即,孙平老师第一个用力鼓起掌来,眼眶也有些发红,声音带着少有的动情:“好!老陈!老哥!这话实在!在理!掏心窝子!孩子好,有出息,比啥都强!”
紧接着,掌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潮水,轰然响起,热烈而持久。
陆校长微笑着,眼神温暖而赞许。
周主任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动容之色,轻轻颔首。
费政老师推了推眼镜,嘴角努力地向上牵动了一个难得的弧度。
戴玉老师看着激动得像个大孩子似的陈建国,又看看旁边眼含热泪的母亲王云英,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却满是理解和温暖的笑意。
油建公司的几位领导也深受感染,跟着用力鼓掌。
总经理李玉良边鼓掌边对身旁的赵主席感叹:“老陈这人,实诚!重情义!”
掌声渐渐平息,气氛却依旧暖融融的。
陆华玉校长微笑着,从容地做最后的总结:“今天的谢师宴,情真意切,温馨融洽,充满了对教育的敬意和对学生的期许。再次衷心感谢陈建国队长、王云英会计一家的深情厚谊,也感谢油建公司领导对教育事业一贯的重视和支持。看到小羽同学和他的家庭对四中的这份信任与坚定选择,我们深感肩上的责任重大。四中高中部全体教职员工,定当不负所托,秉承‘看见人、尊重人、发展人’的理念,继续为每一位学生的成长竭尽全力,用心浇灌。也衷心祝愿小羽在高中这个新的起点上,如藤萝攀援,心向光明,再创佳绩!谢谢大家!”
她的发言庄重而充满力量,为宴会画上了一个理念升华的句点。
李玉良总经理也笑着接上,做了单位层面的总结:“陆校长说得非常好!感谢陈队长一家精心组织了这场既温馨感人又意义深远的谢师宴,让我们有机会向辛勤耕耘的园丁们当面表达最崇高的敬意。尊师重教,是企业应尽的社会责任。油建公司将继续坚定不移地支持江河油田四中的发展,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改善办学条件、优化育人环境贡献力量,共同为油田子弟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再次感谢各位老师的辛勤付出,感谢陈队长一家的盛情!谢谢!”
他的发言务实而诚信。
宴会至此,圆满礼成。
送客的环节,在孙平老师和戴玉老师的默契协调下,井然有序,透着油田特有的讲究与人情味。
第一批:父母和我,孙平老师、戴玉老师,油建公司李玉良总经理、赵贤明主席、钱运忠科长、张长河科长,一起簇拥着陆华玉校长、周栋梁主任、楚江南主任以及费政、莫斯理、张云峰、梁雁翎等老师走向酒楼门口。
门外,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校领导专车)和几辆出租车已等候。
众人热情话别,握手再三。
陆校长临上车前,又特意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充满期许:“小羽,8月1号高中部见。”
“诶!感谢校长!”我激动地应着。
老师们也纷纷道别鼓励。
我们目送着载着校领导和老师们的车辆缓缓驶离,融入正午炽热的阳光中。
第二批:父母和我,孙平老师、戴玉老师,钱运忠科长、张长河科长,再将总经理李玉良和工会主席赵贤明送至门口。
李总的专车(一辆半新的奥迪100)也已停好。
李总握着父亲的手:“老陈,培养了个好儿子!以后工作上生活上有啥需要,随时跟工会赵主席或者直接找我!”
赵主席也爽朗笑道:“放心!工会就是职工的家!小羽,加油啊!”
热情话别后,目送两位公司主要领导乘车离去。
第三批:父母和我,以及钱运忠科长、张长河科长,最后送孙平老师和戴玉老师夫妇。
孙老师终于掏出了他的老花镜戴上,仔细看了看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他特有的调侃和期许:“小子!好戏还在后头呢!高中部等着你,别给我这‘前任’班主任丢脸!你那作文的‘跑偏’毛病,高中老师可等着给你‘纠偏’呢!”
戴老师也微笑着鼓励:“小羽,要脚踏实地,继续努力啊!”
“知道了!孙老师!戴老师!”我开心地保证着。
父母再次连声道谢,目送着这对亦师亦友的夫妻并肩走向公交车站,身影渐渐融入街道的人流。
最后:财务科钱运忠科长和供销科张长河科长留了下来。
钱科长扶了扶眼镜,指着墙角:“建国,嫂子,剩下的这几箱饮料(主要是未开封的孔府家酒和可乐雪碧),还有这备用的一盒领带夹、两罐茶叶,你们看是退给酒楼一部分,还是打包带回去?”
张科长则麻利地帮着把几个空饮料箱叠好:“老陈,这酒水没开箱的,回头我让供销科的小王跑一趟,看天府这边能给退多少。不能退的,带回去单位聚餐也能用。嫂子,这打包袋给您,干净的菜和水果装好带回去,别浪费。”
父母连声道谢,感激他们的周到。
四个人就在略显空旷的牡丹厅门口忙碌起来,清点着、商量着。
我站在一旁,看着钱科长一丝不苟地核对着单据,张科长利落地收拾着箱子,父母感激又有些局促地道谢,耳畔仿佛还回响着席间陆校长温润而有力的声音、父亲拍胸膛的闷响、老师们真诚的笑语、赵主席洪亮的祝酒词……那份沉甸甸的温暖、被“看见”的感动以及对未来的确信,如同盛夏藤萝架下沉淀的浓荫与花香,深深地、牢牢地烙印在心底。
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耀眼,白晃晃地铺满了街道。
我知道,属于我的藤蔓,已经在这片深爱的土地上扎下了坚实的根须。
而前方,那更辽阔的天空和更灿烂的光,正等待着我去攀援,去追寻,去绽放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报四中,真的对了。
这个选择,从此有了父亲胸膛的回响作为最坚实的注脚。
第94章 藤荫私语
1996年7月15日,星期一,阴天。
天是灰蒙蒙的,只漏下些吝啬的光,微风倒体贴些,拂过院角的藤萝架,新生的藤叶在风里簌簌低语。
我仰在藤椅上,鼻尖萦绕着藤叶特有的青涩气息,藤影婆娑,笼着半个身子,是夏日正午最熨帖的荫凉。
正在我有些昏昏欲睡之时,院门一声被撞开了,撞碎了午后的宁静与慵懒。
羽哥哥!晓晓清脆的呼唤如同夏日里的一缕清泉,瞬间涤荡了心头的燥热。
她像一道骤然劈开云层的阳光,直直冲了进来,肩上挎着她那个标志性的喷火小恐龙帆布包,小恐龙咧着嘴,仿佛也在无声地喷吐着喜悦的火焰。
她跑得很急,乌黑的披肩发被汗水黏在绯红的颊边,几缕发丝不服帖地翘着,胸脯微微起伏,气息有些不匀。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落入整个星河的碎钻,灼灼地望向我,那份欢喜几乎要溢了出来。
我被一中提前批录取了!她扬着手里的那张厚厚的录取通知书,高一实验班!羽哥哥,你看!
她的声音因奔跑和激动而颤抖着,她几步奔到我面前,将那承载着梦想与汗水的通知书塞到我眼前,兴奋地说:7月29号报到,8月1号开学!
真的呀?!太好了!我猛地从藤椅上弹起来,身体里像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电流,瞬间驱散了所有昏沉。
藤椅被我带得向后晃了晃,发出一声轻响。
巨大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咧开嘴,像一个大傻子一样对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痴痴地笑着。
晓晓的眼睛里,那亮得惊人的光芒之下,分明有水光浮动,晶莹地蓄在眼底,像清晨藤叶上颤巍巍的露珠,将坠未坠。
那水光里映着我的影子,也映着她三年来的拼搏、等待,和此刻尘埃落定的狂喜与一丝对未来的惶然。
她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起我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带着奔跑后的汗意和微微的颤抖,力量却很大,充满了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的冲动。
我被她拽了一个趔趄,小跑着被她拉出了小院清凉的藤荫,一头扎进了外面白蒙蒙的正午天光里。
风在耳畔掠过,吹起她汗湿的额发。
她拉着我,目标明确地奔向那个属于我们、也属于藤萝八仙的秘密据点------公园深处那座更大、更古老的藤萝架。
那熟悉的路径在脚下延伸,路旁的树木投下斑驳的影子。
还没跑到近前,那震耳欲聋的蝉鸣已如汹涌的潮水扑面而来,将我们彻底淹没。
知了------知了------仿佛有千万只夏蝉在那浓密的藤叶深处不知疲倦地嘶鸣着,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它们像是要用尽生命中所有的力气,为这盛夏的炽热和生命的勃发奏响最宏大的乐章。
终于,那熟悉的巨大藤萝架出现在我们眼前。
虬结苍劲的老藤盘绕在粗壮的廊柱和顶棚上,深绿色的藤叶层层叠叠,织成一片厚重的、深沉的绿荫穹顶。
阳光艰难地穿透叶隙,只落下些细碎、晃动的光斑,在地上跳跃。
我们一头扎进这片巨大的荫凉里,蝉声似乎被这浓密的绿意滤过一层,不再那么刺耳,反而成了某种宏大而恒定的背景音。
一阵更清凉的风贴着地面吹过,带着泥土和湿润植物的气息。
晓晓松开我的手,微微喘息着,背靠着冰凉光滑的廊柱,仰起头,目光沿着那些粗壮蜿蜒的藤蔓向上游走,一直望向被浓密枝叶遮蔽的天空。
她脸上兴奋的红潮还未褪尽,但眼底那层水光,此刻却清晰地凝结起来,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哭了。
无声的,只有眼泪安静地流淌。
羽哥哥,她的声音哽咽着,目光缠绕在那些古老的藤蔓上,仿佛在与它们对话,真快啊......好像昨天我们才在这里打赌,看谁先爬到藤架顶上去够那个最大的豆荚......欧阳那会儿还吹牛,结果摔了个屁股墩儿......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嘴角却努力地向上弯着。
她抬起手背,有些慌乱地去擦脸颊上的湿痕。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眼前这巨大的藤萝架,这熟悉的浓荫,这震耳的蝉鸣,还有身边无声落泪的晓晓......这一切都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离别前特有的、带着甜蜜惆怅的气息,提前笼罩下来。
藤影苍苍,时光无声流淌,那些在藤萝架下追逐嬉闹、背书争论、分享秘密的日子,真的就要被这两个字隔开了吗?
晓晓,我轻轻唤着她,伸手想要拂去她脸上新的泪珠。
她却猛地吸了一下鼻子,飞快地用手背彻底抹干脸颊,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不合时宜的伤感彻底甩掉。
她再看向我时,那双刚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重新燃起了明亮而坚定的光,像淬过火的星辰。
哎呀,哭什么!她声音带着鼻音却异常清亮,像是责备自己,又像是宣告什么,羽哥哥,我们说好的!你在四中扎根,我在一中攀高!我们各自努力,顶峰相见!
她往前一步,站到我面前,微微仰着脸看我。
此时阳光穿过藤叶的缝隙,正好有一束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跳跃着,映得她眼中那份决心熠熠生辉。
嗯!顶峰相见!我用力地点点头,喉咙里的酸涩被一股暖流冲散,心底涌起的是同样坚定的力量。
那......她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像只灵动的小鹿,羽哥哥,今天这么高兴,是不是该有点儿表示?
表示?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轻轻推了我一把,嗔道,当然是庆祝啊!老规矩!不过......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今天我最大,你得请客!
没问题!我毫不犹豫地应下,心中一动,想起了母亲塞给我的那份特别的奖励。
我伸手探进短裤口袋,指尖触到那张崭新硬挺的纸币边缘。
我把它掏出来,在晓晓面前展开------一张簇新的、印着工农兵图案的绿色五十元人民币!
晓晓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两颗被阳光点亮的黑葡萄,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五十块!羽哥哥!阿姨奖励你的?这么多!
她雀跃地拍了一下手,那点离愁别绪彻底被这意外之喜冲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属于这个年纪的雀跃:羽哥哥!你发财啦!那我们今天可要好好奢侈一把啦!
走!今天你做主!我被她那毫不掩饰的欢喜感染着,笑着晃了晃手中的,豪气顿生,百味小卖部,你随便点,管够!
哦------太好啦!晓晓欢呼一声,从石凳上跳起来,再次拉起我的手,这次不再是急切的奔跑,而是轻快地、带着跳跃的步伐,朝着公园门口那间熟悉的小卖部奔去。
喷火小恐龙帆布包随着她的步伐,在她身后活泼地跳跃着,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欢欣鼓舞。
蝉鸣依旧在身后喧嚣,如同为我们此刻纯粹的快乐敲打着永不疲倦的节拍。
藤萝架的浓荫被我们甩在身后,前方是白亮亮的世界,和即将到来的、简单却足以点亮整个夏天的冰凉甜蜜。
百味小卖部的玻璃柜台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炫目的光。
老板老李正支着下巴打盹,电风扇在他头顶嗡嗡地转着,吹动他稀疏的头发。
李叔!醒醒啦!大生意上门啦!晓晓清脆的嗓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老李一个激灵,迷迷瞪瞪睁开了眼,一看是我们,尤其是看到晓晓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巨大喜悦和汗意,立刻咧开嘴笑了:哟!这不是晓晓姑娘嘛!还有小羽!瞅瞅这高兴劲儿,有啥好事儿?
晓晓用力点了点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把那张被她攥得有些发潮的录取通知书地一下拍在玻璃柜台上,李叔!一中!提前批!实验班!
哎哟!我的天呐!老李眼睛瞬间瞪圆了,赶紧拿起那张纸,凑到眼前仔细瞧,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只剩下真切的惊喜和赞叹,了不得!了不得啊晓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给咱们这一片儿长脸了!必须庆祝!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拿!
谢谢李叔!晓晓甜甜一笑,转身扑向靠墙的大冰柜。
冰柜盖子一掀开,一股带着甜香的白色冷气地涌出来,瞬间驱散了周围的燥热。
晓晓被冷气激得缩了下脖子,随即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她熟练地拨开那些冻得硬邦邦的冰袋和雪糕,目标明确地探手进去,捞出了两瓶玻璃瓶装的北冰洋汽水。
橙黄色的液体在厚实的绿色玻璃瓶里微微荡漾,瓶壁上瞬间凝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她把其中一瓶塞到我怀里。瓶身冰凉刺骨,激得我皮肤一缩,但那透心的凉意随即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
再来点!晓晓意犹未尽,又转身扑向摆满零食的货架。
她纤细的手指在琳琅满目的包装间跳跃,精准地抓下几包印着夸张图案的零食:一包裹着厚厚辣椒粉的唐僧肉,一包油亮亮的香菇肥牛,还有两包鼓鼓囊囊、印着卡通形象的无花果丝。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桶裹着金纸的星球杯上,毫不犹豫地又抓了两个。
够啦够啦!看她还要伸手去够那巨大的虾条,我赶紧笑着拦住她,再拿,肚子要爆炸了!
晓晓这才作罢,抱着满怀的战利品,像只囤积过冬粮的小松鼠,心满意足地回到柜台。
老李一边笑呵呵地给我们算账,一边由衷地感叹:真好,真好!看着你们一个个出息,李叔心里也高兴!
我将那张崭新的五十元递过去,找回的零钱带着小卖部特有的油墨和糖果混合气息,被我小心收好。
抱着满怀的冰凉甜蜜,我们再次回到公园深处那片巨大的藤萝架下。
浓密的绿荫是最好的屏障,将正午白花花的阳光和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震耳的蝉鸣在此刻听来,竟也成了这片小小天地的专属背景乐,不再聒噪,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我们在光滑冰凉的石凳上坐下。
晓晓迫不及待地用牙齿咬开北冰洋的瓶盖,的一声轻响,带着气泡特有的欢快。
橙黄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气泡涌上来。
她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冰凉甜爽的汽水滑过喉咙,激得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长长地哈------了一口气,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透过叶隙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她把另一瓶递给我,又撕开唐僧肉的包装,一股浓烈的、带着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红彤彤的豆制品条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她捻起一根,小心地吹了吹上面沾着的辣椒粉,递到我嘴边:啊------羽哥哥,张嘴!
我顺从地张嘴接住。
咸、辣、鲜、甜,还有豆制品特有的韧劲在口中爆开,混合着北冰洋的冰凉气泡,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青春的极致味觉体验。
味蕾被瞬间点燃,辣得我忍不住吸气,却又忍不住想再吃一口。
哈哈,辣吧?晓晓看着我的样子,得意地笑起来,自己也捻了一根放进嘴里,被辣得直吐舌头,却依旧乐此不疲。
她又撕开香菇肥牛,那油润鲜香的滋味立刻压下了辣意。
我们俩像两只贪吃的小兽,分享着简单的零食,享受着味蕾的刺激和分享的快乐,偶尔被辣得吸溜吸溜,又忍不住相视大笑。
笑声在藤萝架下回荡,撞在虬结的老藤上,又被浓密的叶子吸收,显得格外清脆而私密。
吃饱喝足,胃里被冰凉的汽水和咸辣的零食填满,一种慵懒的、无所事事的满足感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晓晓满足地揉了揉肚子,像只餍足的猫,然后毫无征兆地,身子微微向我这边倾斜,肩膀若有似无地挨近了我。
隔着两层薄薄的夏衫,能感觉到一种极其轻微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如同藤叶间偶然拂过的微风,带着微暖的气息和不易察觉的重量。
她洗发水的淡淡清香,混合着刚才零食的些许咸香,还有藤萝叶特有的青涩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我的鼻腔。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点儿让人屏息的悸动。
她的发丝有几缕调皮地垂落下来,在极其贴近的距离里,仿佛能感受到它们拂过空气带来的细微气流,若有似无地撩拨着我的脖颈。
羽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吃饱后的慵懒和不易察觉的依恋,像羽毛轻轻搔刮着耳廓,等上了高中,一中电话室每晚九点才开放......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感受此刻藤萝架下凝固般的宁静:到时候,我...我给你打电话!你一定要等啊!
她微微侧过脸,仰起头看我。阳光穿过藤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那双清澈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期待。
她脸颊上的绒毛在光晕中清晰可见。
我用力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心却像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又软又胀,一定等!九点,我就在电话旁边守着!我的声音异常坚定。
藤萝架下,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浓荫如盖,将我们温柔地包裹。
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高唱着,此刻听来,却像一首宏大而恒久的背景乐章,为这静谧而私密的时刻伴奏。
晓晓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温热的鼻息若有似无地拂过我们之间那极其微小的空隙。
她维持着那微倾的姿态,似乎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与信任中,沉入了浅浅的梦乡。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那份全然的放松和无声的靠近,让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了一下,酸酸软软,却又无比踏实。
我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
光影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的脸颊离我的下颌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近到仿佛能感受到她沉睡时散发的温热气息。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悄然滋生,如同藤蔓深处悄然探出的新芽,带着青涩的渴望。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脸颊向她靠近。
夏日午后的风穿过藤萝架,带起一片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为这一刻屏息。
我的脸颊终于靠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她额发边缘散逸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微暖气息。
那气息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如同雨后青草般干净的味道,瞬间充盈了我的感官。
她的发丝极其轻柔地触碰到我的皮肤,那触感细微得如同蛛丝拂过,又像初绽花瓣上最娇嫩部分的无声问候。
她的呼吸温热地拂过我颈侧的空气,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痒,那气息也带着一丝汽水的甜香,若有若无,却足以扰乱我的心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唯有这极其贴近的距离里,那份无形的、带着暖意的重量和她平稳的呼吸,是这世间唯一真实的律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份无形的暖意微微动了一下。
晓晓嘤咛一声,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扑扇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初时还带着朦胧的睡意,像蒙着水雾的湖面,映着斑驳的叶影和我的轮廓。
当她的视线聚焦,清晰地看到我近在咫尺的脸庞时,那层水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迅速晕染开的、极淡的绯红,如同朝霞初染天际。
她似乎才意识到刚才那过于贴近的距离和沉沉睡去的毫无防备。
她没有立刻拉开距离,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更深的阴影,她微笑着。
那抹羞涩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在透过叶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没有说话,眼神里却像含着一汪春水,波光潋滟地望向我。
仿佛被那目光牵引,又或许是藤萝架下这过于静谧美好的氛围催生了勇气,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我微微低下头,她也仿佛心有灵犀般,极轻地抬起了下颌。
光影在两人骤然缩短的距离间错落流转。
仿佛只是呼吸交融时一个意外的触碰。
轻柔得如同蜻蜓点过初绽的荷瓣,又像藤蔓新生的卷须在微风中偶然相触。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藤叶间倏忽掠过的风,只留下一点夏日正午的温热和她唇上残留的北冰洋汽水微凉的甜意。
那极其短暂的一瞬,那混合着汽水甜香和她独特气息的温热触感,却像烙印般清晰地刻入感官深处。
仿佛有极细微的电流顺着那无形的接触点悄然弥漫,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悸动。
我们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清晰可闻,盖过了周遭喧嚣的蝉鸣。
她的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浆果,眼神慌乱地躲闪着,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翅般剧烈颤动,在眼下投下不安的阴影。
我亦是面颊滚烫,指尖微微发颤,仿佛刚才那风掠花叶般的触碰已耗尽了所有的勇气。
她飞快地垂下头,伸手拿起石凳上那瓶她只喝了一半的北冰洋,瓶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也掩饰了她指尖不易察觉的微颤。
她把瓶子递到我面前,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点羞赧和促狭,这个,给你了。
瓶口还留着一点点她唇齿间湿润的痕迹,在光线下泛着细微的水光。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心跳再次失序。
我伸手接过那还带着她体温的、残留着橙黄色液体的玻璃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微凉的指节,那刚刚平息的微弱电流仿佛再次被唤醒。
瓶身的水珠沾湿了我的掌心,冰凉又带着一丝异样的粘腻,如同此刻心绪的写照。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仰起头,对着那个小小的瓶口,将里面剩下的小半瓶混合着细密气泡的甜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同于自己那瓶的、更深的甜意,那甜意仿佛源自刚才那短暂如幻梦的触碰,丝丝缕缕渗入心底。
藤萝架下,浓荫深处,一种比言语更滚烫、更隐秘的东西,在无声地流淌、蔓延,将两颗年轻的心悄然系紧。
头顶的藤萝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卷须,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带着新生的勇气和隐秘的欢喜,悄悄地、试探地,向彼此伸展。
第95章 欧阳归来
1996年7月16日,星期二,午后,天色昏沉,闷热无风。
正午刚过的毒日头虽被厚厚的云层勉强遮挡,但威力却不减,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粘稠得能拧出水来。
院子里一丝风也没有,藤萝架成了唯一的庇护所。
巨大的藤蔓虬结缠绕,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本该是生机勃勃的景象,此刻却显得有些蔫头耷脑。
卵形的叶片纹丝不动,像被无形的胶水焊在了枝条上,连最轻微的颤动都没有。
只有那些藏在浓密叶底、不知疲倦的知了,发出一阵阵单调而嘶哑的长鸣,更添了几分午后的沉闷与燥热。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藤叶缝隙间投下几块晃眼的白斑,非但没带来清凉,反而晃得人眼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烈日蒸腾出的、混合着泥土微腥和藤叶特有青气的味道,吸进肺里都带着沉甸甸的热度。
我家独院这方小小的藤萝架下,此刻正坐着我们三个:我、莉莉,还有胖子张晓辉。
张晓辉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洗得发白印着啃竹子熊猫的大背心,肥大的裤衩,脚上一双人字拖。
他手里没拿吃的,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磨得油亮的大蒲扇,正呼哧呼哧地对着自己和旁边的空气猛扇。
那扇子带起的微弱气流,卷起的只有更热的空气和他额角、脖颈上不断沁出的汗珠,落在藤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说羽哥,张晓辉喘着粗气,蒲扇拍得更起劲了,带起的风把他额前几缕湿透的头发吹得直飘,这鬼天气!欧阳俊华这厮!说好下午两点回来的,这都两点二十了!火车又晚点了?还是被郑大附中那提前批录取通知书乐晕在郑州火车站了?
欧阳俊华刚以优异成绩被郑州大学第一附属中学高中部提前录取,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名校准高一了。
莉莉坐在另一张藤椅上,努力维持着她那高高的必胜髻的体面,发髻上的紫玻璃珠随着她扇动小手绢的动作叮当作响。
她白皙的脸颊也热得泛红,鼻尖挂着细密的汗珠,天蓝色的连衣裙领口都汗湿了一圈。
急啥?胖子,她学着大人腔调,声音却带着点被热气蒸腾出的软糯,说不定欧阳大侠正梳妆打扮,准备闪亮登场呢!再等等呗,这天儿,火车晚点多正常啊!
她用手绢擦了擦汗,又警惕地看了看藤架上低垂的叶片,生怕有毛毛虫掉下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猛地炸开一阵由远及近、荒腔走板却中气十足的河南梆子,像平地一声雷,瞬间撕裂了沉闷的空气: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
好家伙!这声浪,能把藤叶上的积年老灰都震下来!
除了欧阳俊华,还能有谁?
梆子声戛然而止,换成了两声清脆又略显刻板的叮咚——叮咚——。
哟!真按门铃了?稀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张晓辉蒲扇一停,一骨碌从藤椅上弹起来,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
莉莉也好奇地探出脑袋张望。
我赶紧起身跑去开门,拉开院门,只见欧阳俊华顶着他那近乎光头的板寸头,站在门口咧嘴笑着,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泛着光泽。
他旁边站着秦梦瑶,一身淡绿碎花的连衣裙,肌肤胜雪,波浪长发松松挽起,气质娴静依旧,手里稳稳拎着个略显沉重的录像带盒子。
欧阳俊华身上那件墨绿色短袖t恤死命绷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胸前印着四个嚣张跋扈的鲜红大字——少林功夫,背后一个巨大的金色少林寺山门图案,随着他兴奋地晃动而嚣张地晃荡着。
他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沾满旅途风尘的军绿色帆布包,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热馒头,浑身散发着热气。
羽哥!胖子!莉莉!老子考完解放回来啦——!欧阳俊华裹着浓重中原口音和滚滚热浪,像个刚出膛的炮弹似的就要往里冲,却被身旁秦梦瑶一个清冷中带着提醒意味的眼神及时制止了脚步。
欧阳?!梦瑶!快进来!我笑着让开身,一股更浓烈的汗味和火车车厢特有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哎哟!欧阳!你可算滚回来啦!还带着瑶瑶仙女!张晓辉像一头发现了水源的大狗熊,张牙舞爪地扑向欧阳俊华,手里的大蒲扇都忘了扇,胖爷我等你等的,藤萝都结了三回果了!你再不来,我都快被这鬼天气蒸成人肉包子了!
他兴奋地用蒲扇柄捅了捅欧阳俊华结实的胳膊。
咚——!
两个同样壮实(一个像铁疙瘩,一个像肉丸子)的身影在院子中央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晓辉兴奋地挥舞着蒲扇,雨点儿般(象征性地)拍在欧阳俊华汗湿的后背上,砰砰作响:好小子!结实了不少啊!郑大附中的伙食是拿少林寺大力金刚丸改良的吧?
欧阳俊华则大笑着,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对着张晓辉的胖脑袋就是一顿爱的铁砂掌招呼,瞬间把张晓辉那本就不羁的发型搓成了鸟中豪宅胖子!你这身膘,油田一中的食堂功不可没啊!老子提前被录取了,一身轻松!正好帮你松松筋骨,减减负!
他一把推开这个移动热源,目光精准地锁定我,大步流星过来就是一个结结实实、带着浓烈汗味和火车盒饭味的熊抱,勒得我差点儿把刚才喝的水都交代了,羽哥!好兄弟!可想死我了!恭喜啊,油田四中状元郎!屌爆啦!
他松开我,用力拍着我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嗯!看着精神多了!比过年那会儿强一百倍!四中这地方,养人!
他的目光随即越过我,扫向藤萝架下:“诶!晓晓、若曦和玉凤姐她们呢?!”
晓晓跟她妈去省城郑州进货啦!说是给店里添点儿新货!得三四天呢!张晓辉抢着嚷嚷道,若曦一早就被她爸接回乡下看她奶奶去了,老人家有点儿不舒服。玉凤嘛......
他无奈地摊摊蒲扇,模仿着大人的腔调:她妈给她报了一中的物理竞赛特训魔鬼营,昨天就拎包走人了,跟人间蒸发似的,固定电话都不让打,但周末有可能会回来!
他朝秦梦瑶努努嘴:喏,瑶瑶仙女知道这事儿!
秦梦瑶安静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越:嗯,玉凤是昨天下午去的,据说集训很严格!
欧阳俊华了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笑容重现,带着点可惜没凑齐的遗憾,但更多的是归家的兴奋。
他一把扯下肩上那个沉甸甸的军绿帆布包,地一声放在石桌上。
秦梦瑶则安静地将录像带盒子放在了石桌的一角对我说:“莫羽,这是咱们毕业典礼的录影带拷贝件,你收好了!”
“嗯!好的!谢谢啦!梦瑶!”我立即致谢道。
来来来!都别傻站着!老子提前录取,一身轻!爽啊!欧阳俊华拉开帆布包拉链,动作粗犷急切地往外掏着,看看!兄弟我从郑州给你们带的仙家贡品!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保管让你们这群小地方土鳖开开眼!
首先亮相的是一个用报纸仔细包好、分量感十足的物件,他递给我:羽哥,你的!正宗少林寺习武用的木人桩模型!虽然是缩小版,但该有的关节、桩手一点不少,做工地道!知道你稀罕这些,摆桌上练练手劲儿也行!
我惊喜地接过,入手沉甸甸,能感受到木质纹理的坚实。
拆开报纸一角,果然看到一个精巧逼真的木人桩,桩手关节清晰,仿佛真能活动起来。
接着,欧阳俊华拿出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油纸包,直接塞到张晓辉怀里:胖子,你的!省城最有名的道口烧鸡!真空包装,保质期长点,但味儿绝对正!刚在火车站附近买的,还带着点余温呢!馋死你!
张晓辉眼睛瞬间放光,紧紧抱住油纸包,鼻子使劲嗅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哎哟!欧阳!知我者,兄弟也!这味儿,地道啊!
然后,他又拿出一个用柔软绒布仔细包好的小物件递给我:羽哥,这是晓晓的,河南博物院的文创,一个鸮(xiāo)尊钥匙扣。这鸮尊可是国宝,造型神气,寓意智慧吉祥,正配晓晓那聪明伶俐劲儿!她不在,你替她收好。
我小心接过,入手微凉,打开绒布一角,一个造型古朴可爱、青铜质感的小猫头鹰(鸮)挂饰映入眼帘,果然神气活现。
他转向莉莉,拿出一个印着歌手杨钰莹甜美笑容的磁带盒,直接递到她面前:莉莉小仙女!欢迎归位,正式成为咱们藤萝八仙的一员!这是你的,杨钰莹最新的专辑《为你带来一片温柔》!省城音像店刚上架,新鲜热乎!祝你在四中高中部,歌声越来越红,像杨钰莹一样红遍大江南北!
哇!杨钰莹!新专辑!谢谢欧阳大侠!莉莉惊喜地尖叫起来,几乎是抢过磁带盒,爱不释手地翻看着封面,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找了好久呢!咱们这儿还没到货!这太棒了!谢谢啊欧阳!
我呢我呢?烧鸡是有了,还有我的没?张晓辉抱着烧鸡,还不忘追问,眼睛在欧阳俊华的帆布包里逡巡。
少不了你的小玩意儿!欧阳俊华笑着,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印着锦鲤图案的仿古铜钱挂饰,扔给张晓辉,喏,小锦鲤挂饰,挂你蒲扇柄上,祝你以后考试锦鲤附体!
张晓辉嘿嘿一笑,立刻把挂饰系在了蒲扇上,得意地晃了晃。
欧阳俊华接着拿出一个集邮册大小、包装精美的纸袋,递给张晓辉:这个,是给若曦的。她不是喜欢集邮吗?一套新出的龙门石窟特种邮票首日封,带纪念戳的!你可得完完整整交到她手上!告诉她,这可是我在邮局排了好久的队才抢到的!
张晓辉小心翼翼地接过,啧啧称奇:嚯!首日封!若曦肯定稀罕得不得了!放心,胖爷我办事,稳当!
然后,他拿出一个包装素雅、厚度可观的口袋书,递给秦梦瑶:梦瑶,这是给玉凤的。知道她是大学霸,这本《中原文化简史》口袋书,内容精炼但干货足,携带方便,特训营里休息时翻翻正合适。麻烦你转交给她。
秦梦瑶接过,颔首道谢:好,玉凤一定会喜欢的,她对这些很感兴趣。
最后,欧阳俊华的手在帆布包深处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绒布盒子,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轻轻放在秦梦瑶面前的石桌上:瑶瑶...这是给你的。
他没说是什么,但那眼神和动作里的珍重,比任何话语都清晰。
秦梦瑶微微一怔,白皙的脸颊似乎更红润了些。
她安静地拿起盒子,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条细细的红绳手链,串着一颗温润剔透、色泽纯正的南阳玉相思豆,在藤叶缝隙透下的光斑里,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盒子轻轻合上,握在手心,抬眼看向欧阳俊华,清澈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低声道:谢谢俊华,真漂亮!
嘿嘿...欧阳俊华挠了挠自己刺手的板寸头,笑得有点傻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最重要的大事。
人人有份!庆祝我提前录取,也庆祝咱们藤萝七侠正式升级为藤萝八仙,莉莉小百灵归位!欧阳俊华豪气地一挥手,仿佛刚才的腼腆从未存在。
哈哈,多谢兄弟破费!这木人桩太棒了!我笑着再次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模型。
来来来,解解暑!这天儿太熬人了!我转身跑进屋里,抱出几瓶冰镇好的北冰洋汽水和健力宝分给大家,瓶身上凝结的水珠迅速滚落,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些许燥热。
欧阳俊华接过一瓶北冰洋,用牙熟练地一声咬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满足地哈出一口带着橘子味的长气:爽!活过来了!郑州火车上那盒饭,吃得我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快说说,欧阳俊华,我拧开健力宝的拉环,问道,郑大附中初三咋样?备战中考是不是特魔鬼?是不是遍地都是玉凤姐那样的学神?
魔鬼?欧阳俊华一抹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他放下汽水瓶,从帆布包的内袋里,珍而重之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甚至有些地方被汗水浸润得发黄的纸,那简直是十八层地狱!看看,这就是我们初三下学期的紧箍咒!比孙猴子的还紧!专门为中考打造的炼狱作息表
他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神情,将那张纸在石桌上郑重其事地展开。
我们几个脑袋立刻像探照灯般凑了过去,连扇着扇子的张晓辉和安静旁观的秦梦瑶也忍不住探头。
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郑大附中初三年级冲刺阶段作息时间表(春季版)》。
时间安排精确得令人窒息:早晨5:30起床跑操,6:00-7:00早读,7:00早餐,7:30-11:50四节连堂主课(课间仅5分钟),午饭午休(实际能趴一会儿就不错),下午14:00-17:50又是三节连堂课加一节自习,晚饭,19:00-22:30三节晚自习(老师全程坐班答疑),22:30回宿舍,23:00强制熄灯(但打手电看书是常态)。
周六全天在校模考、讲评试卷。
周日上午自习加补课(基本无人敢缺席)。
备注:每周至少三次全科模拟考,排名即时张贴......
我的老天爷!张晓辉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蒲扇都忘了扇,指着上午的课程安排,胖脸上的肉都在哆嗦,四节课?!还连上?!中间就歇五分钟?上厕所都得跑着去!我们初三下学期下午还能有点活动课喘口气呢!你们这......这简直是集中营里的战斗机啊!
他掰着粗短的手指头算了又算,一脸惊恐:天天模拟考?这谁受得了?你们是学生还是做题永动机?
做题永动机?欧阳俊华苦笑一声,比哭还难看。
他指着晚自习结束的时间,指尖用力戳着星斗满天四个字,仿佛要戳穿这张纸:看到没?星斗满天!最后这几个月,天天如此!风雨无阻!周末?想都别想!考试?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排名榜贴得满墙都是,红榜(前百)刺眼,黑榜(后百)心慌!压力?
他摸了摸自己刺手的板寸,心有余悸:感觉考完试,头发都离家出走了一大把!食堂的饭?管饱,味道就别提了,跟猪食......呃,还没咱们油田四中的伙食好!
不过嘛,他挺起胸膛,脸上重现光彩,这苦没白吃!提前录取通知书就是咱的勋章!现在等开学,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像丢了魂儿,又像......嗯,刑满释放?他自嘲地笑笑。
我摩挲着那张被欧阳俊华汗水浸润得有些发软的作息表,心中震撼:太......太狠了。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我抬头看他晒得黝黑、眼下带着明显青黑的脸:难怪你提前录取后就迫不及待穿成少林武僧跑回来......
我指了指他那身t恤,是想彻底放松,找回当的感觉,而不是做题机器
欧阳俊华被我逗乐了,哈哈一笑,眉宇间的阴霾散了些:嘿,累是真累,
他又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汽水,仿佛要把那份沉重的记忆也冲进下水道:可说实话,莫羽,还是这儿好。
他身体彻底放松地靠在了藤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目光贪婪地扫过小院——虬结的老藤,浓密得仿佛能滴下绿来的叶子,地上细碎摇晃却没什么热度的光斑,空气中藤叶被闷热蒸腾出的青涩气息。
他眼神里那份属于郑大附中初三的紧绷和焦虑,如同潮水般渐渐褪去,被一种归巢般的安宁取代。
刷题刷得眼冒金星的时候,真想咱们这藤萝架!在这儿,背完公式,还能歪在这老藤椅上眯瞪一会儿,听听风过藤叶的沙沙声......虽然今天没风,他无奈地看看纹丝不动的叶子,他目光转向正摆弄新磁带的莉莉,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提高了点嗓门,或者......可以听听莉莉小百灵鸟叽叽喳喳的歌唱解解乏!那该多美!
莉莉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的,下巴一扬,晃了晃手中的磁带盒:哟!欧阳大侠提前录取,得意忘形啦?挨了胖子的铁砂掌,还记得本百灵鸟的歌喉呢?算你有良心!有眼光!
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发髻上的紫玻璃珠叮当作响。
不过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大眼睛骨碌碌一转,扫过石桌上那盒崭新的杨钰莹磁带,又瞟了一眼旁边抱着健力宝罐子、一脸又来了表情的张晓辉,最后目光锁定欧阳俊华,狡黠一笑,伸出两根白生生的手指晃了晃:想听本仙女现场献唱?仙音袅袅,抚慰你被中考摧残的小心灵?那可是要付点歌费的!童叟无欺,明码标价!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笑意:不多不多!就——新区老地方烧烤一顿!要胖子吃得满嘴流油、欧阳大侠拍着肚子喊撑、羽哥负责结账的那种!现!货!现!结!概不赊欠!庆祝你提前录取名校,凯旋归来!顺便...嘿嘿,庆祝我喜提杨钰莹新专辑!
噗——!张晓辉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健力宝差点喷出来,呛得咳嗽,胖脸通红,蒲扇指着莉莉,咳咳......刘、刘莉莉!你个馋嘴小妖精!你这哪是点歌费,你这是打劫接风宴啊你!还搭上你的专辑了!
哈哈哈!欧阳俊华爆发出爽朗的大笑,仿佛所有压力都被这笑声吹跑了。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好!一顿烧烤换百灵鸟仙音一曲!值了!就当庆祝老子提前录取,脱离苦海!羽哥,你看......他笑着看向我。
我笑着接话:行!没问题!为了庆祝欧阳凯旋,也为了庆祝莉莉加入藤萝八仙喜得新专辑,晚上老地方烧烤,我请客!管够!
好耶!烧烤!莉莉第一个欢呼雀跃。
这还差不多!老陈够意思!今晚胖爷我要大开吃戒!正好有烧鸡垫底,战斗力翻倍!张晓辉立刻忘了被打劫的事,蒲扇摇得呼呼生风,仿佛已经闻到了烤肉的香气。
欧阳俊华眼睛放光:烧烤?中!火车上那盒饭吃得我嘴里淡出鸟了!今晚必须整点硬货!烤羊排、烤鸡翅、烤大虾......
秦梦瑶也微笑着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绒布小盒:好主意,正好给俊华接风洗尘。
夕阳的余晖终于奋力挣破厚重的云层,将西边的天空染上一抹金红,也给藤萝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
藤萝八仙,虽未全至,但仙踪已现,笑语欢声已充盈小院。
我们收拾起桌上的汽水瓶,说说笑笑地商量着晚上烧烤要点的菜,准备出发去庆祝我们这位提前锁定名校、从魔鬼训练营凯旋归来的战士,也庆祝我们这个小团体的新成员和新收获。
欧阳俊华的心,又一次踏踏实实地安放在了这片藤萝缠绕、承载着我们共同记忆的小院里。
闷热的午后,仿佛也因这归来的喧嚣、分享的喜悦和即将到来的烟火气,变得生动而值得期待起来。
第96章 八仙聚齐
7月20日,星期六,晴朗之夜。
老李烧烤摊的烟火气,在油田新区夏夜黏稠的空气里升腾、弥漫。
铁皮炉子里炭火烧得正旺,红中带白,油脂滴落上去,“滋啦”一声,爆起一小团带着焦香的白烟,随即被头顶吊着、沾满油污的昏黄灯泡吞噬大半。
油烟浓得化不开,织成一张油腻闷热的网,氤氲在我们的小方桌和马扎之间。
我们“藤萝八仙”,第一次聚齐,就挤在这片鼎沸的人间烟火之中。
欧阳俊华像一尊降临的罗汉,从李老板那里拖来一个矮木凳,抬脚就踏了上去,墨绿色的“少林功夫”t恤绷在壮实的胸膛上,在油烟和汗气里格外扎眼。
他将一把旧木吉往怀里一抱,清了清嗓子,顶着四周食客好奇或被打扰的目光,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划拉!
“铛啷啷——咚!”
一串荒腔走板、毫无章法的噪音瞬间撕裂了烧烤摊的喧嚣,惊得旁边树上一群麻雀“扑棱棱”炸了窝,尖叫着逃向了更远处的黑暗。
“噗——!”正低头对付一串烤羊肉串的张晓辉,直接笑喷,几粒孜然粉呛进了气管,顿时咳得惊天动地,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肉串差点儿掉地上。
他好不容易缓过气儿来,指着欧阳,笑得眼泪直流:“哎……哎呀……我去!欧阳……你这……这唱歌……真要命……咳咳……‘海阔天空’?……我看是……是鬼哭狼嚎吧!哈哈哈……咳咳咳……”
欧阳俊华毫不在意胖子的嘲讽,反而更加得意地挺起胸膛,古铜色的脸上汗珠滚落,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油光。
他扯开嗓子,带着浓重的中原腔的吼得声嘶力竭,每一个音都跑得十万八千里,却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要将这闷热夏夜彻底点燃的蛮横劲儿。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那“飘”字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劈叉,又猛地摔落下来,引得旁边几桌传来压抑不住的哄笑。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 他闭着眼,甩着刺手的板寸头,沉醉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脚下的矮木凳随着他身体的晃动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音。
莉莉笑得前仰后合,精心梳理的“必胜髻”歪到了一边,紫玻璃珠叮叮当当地碰撞着。
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胡乱地拍着我的胳膊:“御弟哥哥……救命啊……我耳朵……耳朵就要怀孕了……马上就要生出小破锣来了……哈哈哈……”
我的肩膀被她拍得生疼,也笑得直不起腰来,眼前一片水雾模糊。
秦梦瑶安静地坐在欧阳俊华旁边,嘴角极力忍耐着、最终还是破了功,笑出了声来,脸颊微红,轻轻摇着头。
王若曦则一边笑一边小声地对身旁的姜玉凤说:“玉凤姐,我觉得……咱们油田的防空警报该换了……用欧阳这嗓子……一定管用……”
姜玉凤依旧淡定如初,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一串烤得焦黄的馒头片,小口地吃着。
晓晓挨着我坐,她没像莉莉那样夸张大笑,但肩膀也微微抖动着,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瞥向我,那眼神里流转着只有我们才懂的、藤萝架下共享过的轻松与默契。
她面前那瓶北冰洋汽水,瓶壁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地滑落,在油腻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清凉的湿痕。
一曲终了,欧阳终于吼累了,烧烤摊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哄笑和稀稀拉拉的掌声。
欧阳俊华毫不在意,潇洒地一甩头,额头的汗水被他甩出一道晶亮的弧线。
他抱着吉他,像个凯旋的将军,一脚踏在矮木凳边缘,环视我们,声如洪钟:“咋样?兄弟我这‘摇滚新势力’,够不够劲儿?给不给咱们藤萝八仙长脸?”
“长脸!太长脸了!欧阳大侠,你这脸皮厚度,绝对是咱们八仙之首!”张晓辉终于顺过气来,抹掉笑出的眼泪,抓起桌上那串烤得边缘焦黑、滋滋冒油的鸡翅,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件印着啃竹子熊猫的背心,前襟已经被油渍和汗水洇得变了色。
他挥舞着那串焦黑的鸡翅,油腻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王若曦的鼻尖,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舞着。
“都给胖爷我听好了!”他圆胖的脸因为激动和刚才的狂笑而涨红,眼睛瞪得像铜铃,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战前动员,“一中实验班算个啥?尖子生扎堆又咋地?在胖爷我眼里,那就是个——屁!”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油腻的鸡翅在他手中像一面破破烂烂的战旗。
“胖爷我张晓辉,今天当着咱藤萝八仙的面,郑重宣布!”他猛地吼了出来,声音震得桌上的空签子都嗡嗡作响:
“我要当——一中状元!听见没?状元!胖爷我还成为尖上尖儿!让所有人都知道,咱油田一中,不,咱整个省,最亮的星是谁!”
他吼得太过投入,手臂激动地挥舞着。那串被他高举过头顶的、烤得火候过头的鸡翅,尾部凝结的一大滴滚烫的、黄澄澄的油脂,再也承受不住地心引力的拉扯,倏地脱离了焦黑的皮肉,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短暂而晶亮的弧线。
“啪嗒!”
精准无比地,落在了王若曦那身簇新的、雪白雪白的连衣裙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王若曦正微微侧身,想避开张晓辉那过于靠近、唾沫横飞的胖脸。那滴滚烫的油渍,不偏不倚,正落在她左胸靠上的位置,在雪白的布料上迅速晕开一小块深色的、令人绝望的油污,边缘还粘着几点焦黑的炭屑,像一颗丑陋的毒瘤。
“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瞬间刺破了烧烤摊的喧嚣,压过了炭火的噼啪和食客的谈笑。
王若曦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从马扎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她低头看着胸前那迅速扩大的污渍,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和愤怒,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张——晓——辉——!!”她尖利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块污渍,又猛地指向一脸懵逼、还举着鸡翅的张晓辉,“你!你这个……这个……油桶精!死胖子!我的新裙子!才第一次穿啊!我跟你拼了——!”
她作势就要扑过去,被旁边的姜玉凤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胳膊。
张晓辉完全傻眼了,刚才指点江山的豪气瞬间烟消云散,举着鸡翅的手僵在半空,胖脸上写满了“闯大祸了”的茫然和慌乱。
他看着王若曦胸前那块刺眼的油污,又看看自己手里那串“罪魁祸首”,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额头上瀑布般涌出的冷汗。
就在这鸡飞狗跳、王若曦即将暴走的混乱边缘,一只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捏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锐利的雪白纸巾,平静地伸到了王若曦的眼前。
是姜玉凤。
她拉住王若曦的手臂依旧稳定有力,脸上波澜不惊,仿佛眼前这场油滴引发的风暴与她毫无关系。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刚吃完烤串的平静,清晰地穿透了王若曦的尖叫和张晓辉的慌乱:
“若曦,冷静点。”她的目光扫过王若曦胸前那块污渍,又淡淡地掠过张晓辉那张汗涔涔的胖脸,最后落回王若曦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语气淡然得如同在讨论天气,“油渍刚沾上,还有救。回去用洗洁精先处理。”
她顿了顿,将那张雪白的纸巾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碰到王若曦剧烈起伏的胸口。
“不过现在嘛,”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王若曦的嘴角,“先擦擦嘴吧。你嘴角的辣椒油,快流到下巴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王若曦大半的怒火。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嘴角——果然,一片红亮的油光,还沾着几粒孜然。
她刚才只顾着生气尖叫,完全没注意自己啃鸡翅时蹭上的狼狈。满腔的怒火和委屈,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醒”和姜玉凤那过于淡定的态度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瞪着姜玉凤,又看看那张递到眼前的纸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
最终,她一把夺过纸巾,泄愤似的狠狠擦着自己的嘴角,眼眶还是红红的,但那股要跟张晓辉拼命的架势,终究是偃旗息鼓了。
她狠狠剜了张晓辉一眼,重重地坐回马扎上,胸脯依旧气得剧烈起伏。
张晓辉如蒙大赦,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大气,胖脸上的汗珠子“啪嗒”滴落在桌面上。
他讪讪地放下那串惹祸的鸡翅,眼神躲闪,再也不敢看王若曦。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来来来,化悲愤为食欲!”欧阳俊华赶紧打圆场,从吉他英雄变回了烧烤摊气氛组,抓起几串刚烤好的羊肉串塞到王若曦面前的盘子里,“若曦妹子,消消气,多吃点!胖子的账,回头慢慢算!”
莉莉也笑嘻嘻地凑过来,把自己盘子里烤得金黄焦脆、撒着孜然辣椒面的馒头片,小心翼翼地夹起几片,越过桌面,稳稳地码进我面前已经堆了不少肉串的餐盘里。
金黄的色泽在油腻的桌上显得格外温暖诱人。
“御弟哥哥快用膳!”她学着电视里古装剧的腔调,声音清脆,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吃饱了才有力气听欧阳大侠的‘天籁之音’,才有精神看胖爷怎么当状元呀!本百灵鸟今天心情好,服务到位吧?”
她促狭地朝我眨眨眼,发髻上的紫玻璃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着烧烤摊的光,流转出细碎的光彩。
我知道,这“御弟哥哥”的戏谑称呼,一半是打趣,另一半,也藏着几分对我那四中“状元”名头的真心认可。
我笑着点头,拿起一串她夹过来的馒头片,焦脆的外壳咬下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内里却是柔软筋道,混合着孜然辣椒的咸香,是熟悉又熨帖的味道。
莉莉满意地坐了回去,拿起她那瓶杨钰莹代言的汽水,小口啜饮着,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看,还是我最贴心”的小得意。
就在这气氛刚刚缓和,烤串香气重新占据主导,大家准备继续大快朵颐的当口,一直安静坐在我旁边的晓晓,却忽然放下了手里的铁签。
她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感,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瓶北冰洋汽水——白色的玻璃瓶身,因为冰镇过,外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正沿着瓶壁蜿蜒滑落,在油腻的桌面上留下清晰的水痕。
她没有看我,目光却扫过围坐在小方桌旁的每一个人。
欧阳俊华正抱着吉他咧着嘴笑,张晓辉正缩着脖子偷偷瞄王若曦,王若曦还在气鼓鼓地擦嘴角,姜玉凤淡定地吃着烤韭菜,莉莉正小口咬着肉串,秦梦瑶安静地坐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晓晓端起自己的北冰洋,手臂越过桌面,伸向我,瓶口带着水汽的冰凉,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叮——”一声,碰响了我放在桌上的那瓶北冰洋。
清脆的撞击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嘈杂的湖面,瞬间让周围的喧嚣低了下去。
欧阳俊华停下了正要去拿肉串的手,张晓辉忘了偷瞄,王若曦擦嘴的动作顿住了,莉莉、姜玉凤、秦梦瑶,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过来。
烧烤炉里的炭火依旧噼啪作响,油脂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远处食客的喧闹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晓晓的脸颊在灯光和烟火气里透着健康的红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清澈而坚定。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烟雾的清晰力量,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羽哥哥,欧阳,胖子,若曦,玉凤姐,梦瑶,莉莉…………”她依次念过每个人的名字,最后目光落回我脸上,那眼神里涌动着藤萝架下曾见过的、对未来的期许和离别的隐忧,却又比那时更加灼亮。
“我们,”她微微提高了声音,手紧握着北冰洋瓶子,“藤萝八仙——”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环视众人,仿佛要把这一刻每个人的样子都刻进心里。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不久的将来我们又就要各奔东西。欧阳去郑州,我、胖子、若曦、梦瑶和玉凤姐去一中,羽哥哥和莉莉留在四中……我们就是八点星火,落在不同的地方,也许微弱,但各自都在努力地燃烧着。”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力量,夏夜的风掠过烧烤摊,拂动她颊边汗湿的碎发。
她握着北冰洋瓶子的手微微用力,心中略过一丝惆怅。
“可是,”她话锋一转,眼中的光芒骤然炽烈,如同被拨亮的灯芯,“只要我们聚在一起——”
她猛地将手中的北冰洋瓶再次向前一送,瓶口又一次清脆地撞在我的瓶子上,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叮当”声,橙黄色的液体在瓶内激荡起细密的泡沫。
“聚在一起,我们就是一团火焰!”
她的声音清亮,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穿透了油烟和嘈杂:“散是星火,聚是焰!”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小的方桌周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炉火的噼啪声,远处模糊的谈笑,头顶灯泡轻微的电流嗡鸣,都变得异常清晰。
只有晓晓那掷地有声的宣言,仿佛还在油腻闷热的空气里回荡,余音缠绕着每个人的呼吸。
就在这时,张晓辉面前铁签上,一串刚刚烤好、滋滋作响的羊油筋,一滴滚烫的、金黄色的油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挣脱了焦脆表皮的束缚,倏然坠落。
“啪!”
那滴饱满的油花,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油腻桌面上摊开的一张废弃油纸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爆裂声。
滚烫的油脂瞬间在纸面上炸开,迸溅出无数细小璀璨的金星,短暂地映亮了上方——映亮了围坐的八张年轻的脸庞。
欧阳俊华古铜色的脸上豪气未消的汗珠,张晓辉胖脸上惊愕未褪的油光,王若曦带着委屈余韵却已亮起来的眼睛,姜玉凤镜片后沉静无波却微微闪动的眸光,秦梦瑶唇角温柔加深的笑意,莉莉眼中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认同,晓晓脸颊上那坚定宣言后浮现的红晕,还有我自己,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而滚烫的搏动。
八张脸,在油花爆裂的瞬间,被那短暂而炽烈的光芒映照得纤毫毕现。意气、憧憬、离愁、无畏、属于这个夏夜独有的躁动和属于我们藤萝缠绕的情谊,在那转瞬即逝的光亮里,无比清晰地定格。
然后,油星熄灭,只留下桌面上一点迅速冷却、凝固的深色油斑,和周围重新汹涌而来的烧烤摊的喧嚣。
没有人说话。
但一股无形的、灼热的气息在我们之间升腾、盘旋,比炭火更旺,比夏夜更浓。
第97章 墨玉莹白
昨夜晓晓那句“散是星火,聚是焰”的宣言犹在耳畔嗡鸣,混杂着欧阳俊华鬼哭狼嚎的歌声、油脂滴落的滋啦声、张晓辉豪言壮语后鸡飞狗跳的喧闹……所有声响仿佛还黏稠地淤积在夏夜闷热的空气里,未曾散去。
“铃铃铃……”清脆的电话铃声打破了七月清晨薄纱般的静谧。
“喂?!”我从睡梦中被惊醒,心里“咚咚”地打着小鼓,抓起听筒,声音带着被强行拽离梦境的沙哑。
“莫羽!莫羽!”孙平老师那熟悉的、京味儿十足的洪亮嗓门儿立刻穿透线路,裹挟着要溢出来的喜悦,瞬间驱散了我残存的睡意,“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你和莉莉,都进四中重点班啦!高一(1)班!”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虽然早有预感,但当它真的来临时,心中还是被投入了一块儿巨石,激荡起汹涌的波澜。
窗外的藤萝架在熹微的晨光里静默着,卵形的叶片纹丝不动,沉甸甸垂挂下来的青绿色荚果,仿佛也在凝神谛听着这个决定命运走向的消息。
“孙老师……”我刚开口,试图平复一下激动的心绪,听筒那头却陡然传来了一个更加洪亮、中气十足、仿佛自带扩音器效果的中年男生,硬生生地截断了我的话头:
“小状元!你好!我是盛金春!你们高一(1)班的班主任!”那声音浑厚有力,充满热情,穿透力极强,震得听筒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孙老师把你夸得跟朵花儿似的!以后有什么问题找我啊!我将尽我所能!”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对方能隔着电话线看到我的站姿。
盛金春?这个名字在油田四中的高中部如雷贯耳,是闻名遐迩的化学老师,以教学严苛、业务精湛着称。
“盛老师您好!”我赶紧应声,声音里带上几分恭敬。
“好!好!”盛老师显然很满意我的反应,语速快得像扫射的机枪,“咱重点班有特权,优先使用实验室那几套进口精密滴定管和分析天平。你化学基础好、有钻劲儿,但高中化学深得多,劲儿得再加十倍!没趁手家伙事儿可不行……”
他滔滔不绝地热情地介绍着重点班的各种“硬件”优势和对我这个“小状元”的期许。
他透过细细的电话线,仿佛已化作太上老君,将我一股脑地按进了化学的炼丹炉里,欲要将我淬炼成一颗金丹。
我握着听筒,手心微微出汗,只能“嗯嗯”、“是是”地应和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晨光温柔地浸润着我家的庭院,给虬结的藤蔓和累累的青色荚果镀上了一层浅金。
这沉静的生命力,与电话那头盛老师充满硝烟味儿的“战场”宣言,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未来,似乎正以不可抗拒的姿态,带着精密滴定管特有的冰冷光泽和实验室里化学试剂的气息,轰隆隆地碾轧而来。
盛老师终于挂了电话,我一时间感到受宠若惊,久久不能平静。
午后,蝉鸣的嘶叫达到了白热化的顶点,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
我正伏在二楼卧室的书桌前,翻看那本厚厚的《高一化学》,却被窗外的热浪和内心的躁动搅得心烦意乱。
清晨盛老师电话里的豪言壮语还在耳边回荡,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地扩大,带着对未知的憧憬和一丝惶恐。
“叮铃铃……”院门口的门铃声清晰地传来。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呢?父母早已去上班,我带着疑惑下楼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大肚翩翩的中年男士,身材魁梧,一张圆脸,白白净净,脑门锃明瓦亮,还有点儿谢顶。
一件显然小了一号的白短袖衬衫,紧紧绷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纽扣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地崩飞。
汗水浸透了他腋下和后背的大片布料,深色的汗渍异常醒目。
“陈莫羽同学?”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声音洪亮,正是电话里那个自带扩音器效果的声音——盛金春老师!
我完全愣住了,万万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严师会顶着酷暑亲自登门。
“盛……盛老师?快请进!”我慌忙侧身让开。
“哈哈,别紧张!”盛老师爽朗地笑着,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进小院,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四周,最后定格在浓荫匝地的藤萝架上。
“嚯!孙老师说你家里有个宝贝藤萝架,果然名不虚传!这长势,真好!遮天蔽日的,真是个避暑纳凉的好地方!”他啧啧称赞着,仿佛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我将盛老师请进客厅,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藤沙发上,藤椅立刻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一边用手帕擦着锃亮的脑门和脖颈上滚滚而下的汗珠,一边从随身携带的半旧公文包里掏出一本《超级学习法》的书。
“拿着!”他不容分说地把书塞到我手里,动作干脆利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光有死记硬背那股子蛮劲儿,在高中可是吃不开地的!得讲究方法与策略,要提高学习效率!理解是王道!看”瞧瞧我这脑门,”
他屈起手指,响亮地弹了弹自己光洁的额头,发出“嘣嘣”的声音:“为啥这么亮?当年读书点灯熬的,那时死磕题目,硬生生把头发给熬没了,但也把学习方法给熬出来了!这本书,是我当年读大学时淘到的宝贝,现在送给你!好好琢磨琢磨里面的门道,比你自己瞎摸索强百倍!希望对你小子有些帮助!”
“谢谢盛老师!让您费心了!”我接过书来,感激不尽。
我看到书的扉页上,一行龙飞凤舞的钢笔字映入眼帘:“赠陈莫羽同学:方法领路,事半功倍!盛金春,1996.7.21。”那字迹遒劲有力。
我捧着这本带着老师体温和殷切期望的书,感觉沉甸甸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夹杂着沉甸甸的责任感:“谢谢盛老师!我一定认真看!”
盛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随意聊了几句关于假期预习高一课程、高中与初中学习差异的话题。
他说话语速极快,逻辑清晰,自信满满。
临走时,他再次驻足在院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片郁郁葱葱的藤萝,意味深长地说:“这藤萝好啊,根深叶茂,长得不错!读书做学问,也是这么个理儿。基础打牢了,才能枝繁叶茂。好好干,小伙子,我看好你!”
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带着长辈的鼓励和师者的嘱托。
然后,他那魁梧的身影才顶着烈日,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巷口蒸腾的热浪里。
傍晚的暑气稍稍退却,空气中飘浮着饭菜的香气和隐约的蝉鸣。
晚饭后,父母出去沙河坝上遛弯儿去了,我回到二楼自己的小房间,摊开盛老师送的《超级学习法》,试图静下心来研读,可思绪却像藤萝的触须,不受控制地蔓延缠绕,一会儿是盛老师锃亮的脑门和豪爽的笑语,一会儿是重点班那神秘的进口滴定管,一会儿又飘回昨夜烧烤摊上那鼎沸的人间烟火和晓晓清亮坚定的宣言。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带着一种熟悉的、小心翼翼的节奏,是晓晓来了!
“晓晓,门没锁!”我冲着院子里喊道。
“哦!知道了!羽哥哥!”晓晓在门外答应着。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随即“吱扭”一声又被关上了。
然后是晓晓“噔噔噔……”的上楼声。
卧室的门被晓晓轻轻地打开了,她像一只灵巧的狸猫一样闪了进来,又迅速回身,将门仔细地关严,甚至听到“咔哒”一声轻响,把插销也带上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心想:晓晓这是要干啥?
昏黄的灯光下,她脸颊微红,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兴奋、神秘和郑重的光彩。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只是胸前那点儿油渍早已不见踪影,被洗得干干净净。
“羽哥哥,”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雀跃,快步走到我书桌前,变戏法似的从连衣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深蓝色丝绒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丝带,掀开绒布——灯光下,一对玉佩静静地躺在深蓝的丝绒上,温润的光华仿佛有生命般流淌着。
玉质细腻,触手生温。造型是太极图中首尾相衔、浑然一体的阴阳双鱼。
阴鱼墨黑如深夜凝露,深邃内敛;阳鱼则莹白如羊脂初雪,光华温润。
两条鱼的线条流畅圆融,鱼眼处各镶嵌着一颗极其微小的、却璀璨夺目的透明晶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雕刻的工艺精妙绝伦,鱼鳞片片分明,流转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这是……” 我屏住了呼吸,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神圣的玉佩给震慑住了。
“阴阳鱼玉佩,”晓晓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间漾开层层涟漪。
她拿起那块墨黑的阴鱼,温凉的玉质贴上了我的掌心。
“羽哥哥,这个是你的。”她踮起脚尖,将墨玉阴鱼扣进我牛仔短裤袢,银夹咬合轻响。桑蚕丝隔片贴上腰侧,沁出薄荷般的凉。玉佩悬荡如玄钟,在夏夜里镇住翻涌的暑气。
墨玉贴着肌肤,一丝奇异的凉意瞬间沁入,随即又化为熨帖的温润,仿佛与我血脉相连。
然后,她将那块莹白的阳鱼塞进我手里,自己微微低下头,露出白皙的后颈,声音轻颤,带着无限信赖和托付:“这个是我的。羽哥哥,帮我戴上。”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颈后温热的肌肤,细腻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
我缓慢地呼吸,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手指微颤着,小心地将那枚温润的白玉的红绳轻轻系在她纤细的颈项上。
莹白的阳鱼玉佩垂落在她浅蓝色的衣襟前,与她白皙的肌肤相映生辉,仿佛天生就该属于那里。
晓晓抬起头,杏眼亮得惊人,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
她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嘴角扬起一个灿烂得能将整个夏夜点亮的笑容,声音清脆而坚定:“好啦!羽哥哥,以后我们俩,就像这阴阳鱼,永远拴在一起啦!谁也分不开!”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直抵喉头。
昨夜烧烤摊上鼎沸的人声、欧阳的破锣嗓子、胖子的豪言壮语、滴落的油星、爆裂的金光……所有喧嚣的画面瞬间远去、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双盛满了星光和我的眼睛,只剩下腰间这块与她血脉相连般的玉佩传来的温润触感。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凝练成最朴素也最炽烈的岩浆,冲破了一切犹豫和腼腆的阻碍,低沉而清晰地喷涌而出:“晓晓……此生有你,足矣。”
话音落下的刹那,晓晓脸上明媚的笑容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凝固在嘴角。
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却像瞬间蓄满了月华与清泉的深潭,眼波剧烈地一颤,一层潋滟的水光毫无预兆地漫涌上来,迅速模糊了璀璨的星光。
她低下头,左手攥着胸前那枚莹白的阳鱼玉佩,仿佛要将这滚烫的誓言、连同这枚象征永恒的玉佩,一起深深地烙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她将发顶紧紧抵到我的胸前,身体带着细微却清晰的颤抖,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羽哥哥……你……你这话……把我魂魄都……都震酥了……”那声音像受伤小兽的呜咽,脆弱得让人心尖发疼。
我下意识地环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掌心传来她身体的温热和细微的震动。
片刻的沉默后,她蓦然仰起脸来,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带着灼人的温度,重重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然而此刻,在她梨花带雨的脸上正努力绽放出一个无比璀璨的笑容。
梨涡深深,盛满了揉碎的星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动人。
“笨蛋羽哥哥……” 她带着哭腔嗔怪,声音却甜得发腻,右手紧紧抓住我胸前的衣服,仿佛抓住了整个世界的支点,“以后……我们就是这阴阳鱼的主人啦!你……你可要把我牢牢地栓紧啦!听到没有?敢松开……我……我就……”
她“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的威胁,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我怀里,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我胸前的衣衫。
昏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这小小的斗室,将我们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模糊地融为一体。
我腰间的墨玉,与她胸前的莹白,隔着薄薄的衣衫,仿佛能感受到彼此温润的呼应,幽幽地散发着同源的暖意。
那暖意并不炽烈,却像深埋地底的温泉,恒久而熨帖,无声地流淌过两颗年轻而悸动的心房。
它们相依相偎,如同迷失的星子终于循着亘古的轨迹,找到了归途,在浩瀚宇宙的这一隅,静静依偎,散发出微弱却足以照亮彼此前路的光芒。
窗外的藤萝架在夜色中沉默着,卵形的叶片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细响,仿佛古老而温柔的见证。
散是星火,聚是焰。而此刻,在这新的起点,两颗星火紧紧相拥,便已燃起了足以照亮整个青春岁月的、温暖的火焰。
前路漫漫,高中生涯的号角已然吹响,重点班的挑战、离别的隐忧都如同远方的山峦,轮廓初显。
然而,腰间这块沉甸甸的墨玉,怀中这温软而坚定的依靠,还有那藤萝架下永不消散的绿荫与情谊,便是少年心中最坚实的锚点,最温暖的归途。
第98章 再送欧阳
七月的尾巴尖儿上,暑气已蒸腾得如同实质,粘腻地裹在人身上。
日历翻到二十七号,是个不常见的阴天,灰蒙蒙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工矿区,风也非常吝啬,只偶尔送来一丝半缕,带着夏末特有的微凉。
这天气恰如我们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感觉——欧阳俊华今天要走了。
晓晓的手指在我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带着一种无措的凉意。
我们并肩走向火车站的方向,脚步都不自觉地拖沓着,仿佛这样就能拖住时间。
离别的滋味,像一枚青橄榄,未曾真正入口,那股涩意已经弥漫在空气里,呼吸间全是它的味道。
站前广场人潮涌动,嘈杂的声浪一波波涌来,却奇怪地无法侵入我们之间那方小小的、被离愁浸透的寂静。
行走间,我胸前衣服下那枚阴鱼的玉佩轮廓清晰,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而晓晓颈间阳鱼的玉佩,则偶尔在衣领间闪过温润的光泽,像两颗沉默的心跳。
我们只是默默走着,像两尾逆流而上的鱼。
“欧阳!”晓晓的声音忽然穿透了周遭的喧闹,带着一点惊喜的亮色。
我循声望去,在巨大而沉默的绿色车厢背景前,在攒动的人头缝隙里,捕捉到了那熟悉的高挑身影。
欧阳俊华正站在靠近车厢门的位置,他身旁,正俏生生地立着秦梦瑶。
她今天穿了条淡紫色的连衣裙,风拂过,裙摆便轻轻摇曳,像一朵不肯安分的紫云英。
欧阳俊华闻声转过头来,脸上立刻绽开明朗的笑容,用力朝我们挥手。
他脚边孤零零地躺着那只半旧的深蓝色旅行包,还有一只鼓鼓囊囊的小背包,这便是他奔赴远方求学的全部行囊了。
他快步迎上来,拳头在我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还怕你们赶不不过来呢!”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爽朗,可那笑容深处,分明有极力掩饰的、属于离别的痕迹。
“怎么会?”我也学他的样子,在他肩上回敬了一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送你这家伙,爬也得爬来啊。”
胸前的阴鱼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晓晓则亲昵地挽住了秦梦瑶的胳膊,声音软糯:“瑶瑶姐,你也来啦?我还以为就我和羽哥哥呢。”
她颈间的阳鱼玉佩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透出一点柔和的暖意。
“当然得来啦!”秦梦瑶下巴微扬,笑容明媚得晃眼,像夏日里最后一朵不肯凋谢的向日葵,要把所有的阳光都吸进去,“送我的欧阳上学,怎能没有我呢?!呵呵!”
欧阳俊华听了深情地看着她,笑得阳光灿烂,那眼神里有着彼此都懂的灵犀。
他弯腰,从随身挎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物件在阴天的光线下依旧折射出金属特有的、内敛而沉稳的光泽——是郑州大学第一附属中学的校徽。
他伸出手,拉过秦梦瑶的手腕,动作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轻缓,将那枚小小的、承载着过往荣耀与时光印记的金属校徽,轻轻放入她温热的掌心。
“瑶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站台上此起彼伏的嘈杂人声和远处列车沉闷的鸣笛,“这个,替我收好。”
他顿了顿,目光锁在她脸上,了:“在家……多保重,一定照顾好自己。”
秦梦瑶的手指瞬间收拢,将那枚微凉的校徽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脸上那向日葵般灿烂的笑容依旧维持着,甚至更盛,可那笑意却像被风吹散的云絮,无法真正抵达眼底。
眼波深处,分明有水光在无声地聚集、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笑意,倾泻而下。
“哎呀!”她猛地抽回手,将握着校徽的手飞快地背到身后,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夸张的满不在乎,“瞧你这啰嗦劲儿!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这么大个活人,还能饿着自己冻着自己不成?瞎操心!”
她别开脸,目光投向远处纵横交错的铁轨,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唯有长长的睫毛在不易察觉地、快速地颤动着,像风中濒临折断的蝶翼。
晓晓的手无声地滑下去,悄悄握住了秦梦瑶背在身后的、那只紧攥着校徽的手。
两个女孩的手指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紧紧交缠,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撑。
秦梦瑶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随即又倔强地挺直了。
气氛有些凝滞。
欧阳俊华的目光在秦梦瑶故作坚强的侧脸上停留片刻,眸色深了深,随即转向我和晓晓,打破了沉默:“胖子他们几个呢?真不来了?”
“嗯,”我点点头,替那几个缺席的家伙解释,“胖子说家里临时有事,走不开。王若曦好像跟她妈去什么亲戚家了。姜玉凤和莉莉……莉莉昨天电话里说,好像她们是感冒了,都蔫蔫的。”
其实胖子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背景音隐约还夹杂着王若曦那标志性的、不耐烦的催促声,这理由的真实性大概要打些折扣。
不过此刻,谁也无心去深究了。
欧阳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遗憾。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表盘玻璃边缘已经有了细细的划痕。
时间紧迫,催促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弯腰,一手拎起沉重的旅行袋甩上肩头,另一只手则用力提起那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动作干脆利落。
“行了,兄弟,瑶瑶,晓晓,”他重新站直身体,目光扫过我们三个,脸上再次扬起那标志性的、充满感染力的笑容,试图驱散笼罩的离愁,“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得去检票口排队了,再磨蹭,就赶不上这趟车了!”
我们跟着他,随着人流慢慢挪向那个狭窄的进站口。
队伍缓慢得像停滞的溪流。终于轮到他,他把那张薄薄的、印着铅字和红章的硬纸板车票递给检票员。
小小的票钳“咔嚓”一声脆响,在票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孔洞,仿佛也同时在我们的心上凿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走了!”他最后回头,目光在我们脸上深深印刻,声音洪亮,“寒假!寒假咱们再见!都好好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汇入那拥挤的、流向月台的人潮。
深蓝色的旅行包在他肩上一晃一晃,很快,那高大的背影就被更多陌生的背影淹没、推挤着,消失在通往月台的那条光线略显昏暗的通道尽头,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瞬间不见了踪影。
秦梦瑶一直倔强扬起的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终于彻底崩塌。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进站口汹涌的人潮,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抽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从她紧咬的唇缝里逸出。
晓晓立刻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地、一遍遍地拍着,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晓晓颈间的阳鱼玉佩在拥抱的动作中,轻轻贴在了秦梦瑶的肩头。
我们站在喧嚣嘈杂的站前广场上,像三座沉默的孤岛。
头顶铅灰色的云层似乎压得更低了,风掠过皮肤,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一种巨大而空旷的惆怅,如同涨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将我们彻底淹没。
欧阳走了,带着他爽朗的笑声和沉甸甸的行李,奔赴一个我们此刻尚无法真切感知的未来。
这感觉如此清晰,如此具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晓晓的另一只手,她胸前阳鱼玉佩的轮廓隔着衣衫传递过来一丝暖意,与我胸前阴鱼的微凉相映。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漫长了许多。
我、晓晓和梦瑶三个人并肩走着,彼此都沉默着,仿佛语言在巨大的离别面前也失去了分量。
秦梦瑶在进站口哭过一场后,情绪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一路无言。
在一个岔路口,她低声跟我们道了别,那背影融入傍晚渐起的薄暮里,显得单薄而孤寂。
我和晓晓没有立刻回家,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似乎想用脚步的延长来稀释心头那份沉甸。
绕过那片熟悉的街心花园时,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歌声突兀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硬生生灌进耳朵里。
那声音跑调跑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粗犷又用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感。
“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哦哦——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日子…哦哦——深深地把你想起——!”
晓晓的脚步顿住了,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荒腔走板、声嘶力竭的《心雨》,在这寂静的黄昏花园里,简直像平地一声雷。
我循着那惨烈的声源望去,果然,在花园深处那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捕捉到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圆滚滚的身影。
胖子张晓辉正背对着小路,面朝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如同面对一位最严苛的听众,双手甚至还夸张地挥舞着,仿佛在指挥一支不存在的乐队。他唱得投入忘我,浑然不知自己的歌声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王若曦抱着双臂,斜倚在另一棵小点的槐树上,路灯的光晕恰好落在她脸上,那张素来明媚张扬的小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浑身散发着“我很不爽,快来哄我”的气息。
张晓辉一曲嚎完,大概是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猛地转过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带着汗水的笑容,凑近王若曦:“曦曦,怎么样?我这么深情地演绎,到位吧?是不是唱到你心坎儿里去了?”
他期待地搓着手,小眼睛里闪烁着求表扬的光芒。
王若曦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小刀子似的。
接着,毫无预兆地,她穿着小凉鞋的脚闪电般抬起,不轻不重地踹在胖子结实的小腿肚子上。
“嗷!”张晓辉猝不及防,夸张地痛呼一声,抱着腿单脚跳起来,一脸委屈,“干嘛呀曦曦?不好听吗?”
“难听死了!”王若曦毫不客气,声音清脆得像冰珠落地,“张晓辉!你这哪是唱歌?简直是制造噪音污染!杀猪都比你这好听!再换一首!立刻!马上!”
张晓辉挨了踹,脸上的委屈瞬间被一种“我就知道”的觉悟取代,变脸速度快得惊人。
他立刻站直,清了清被刚才那通鬼嚎摧残得有些沙哑的嗓子,腰板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一种深情款款、无比专注的模样。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目光灼灼地锁定王若曦那张余怒未消的脸,用一种与他体型反差极大的、刻意压低的、模仿着磁性的嗓音,重新开唱:
“……如果我的眼中有泪,绝不是因为后悔……如果我有一点伤悲,只为了往事难追……” 这次是刘德华那首带着点沉重与懊悔的《错的都是我》。
虽然离原唱的深情醇厚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音准和调子竟然神奇地回归了正轨,至少不再具备物理攻击性了。
他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笨拙却又努力地传递着歌词里那份带着痛感的深情,圆圆的脸上神情专注,大眼睛亮晶晶地只看着王若曦一人,仿佛要把歌词里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晚风拂过,头顶浓密的槐树叶发出连绵不绝的、细碎的沙沙声,仿佛也在为这笨拙而略带伤感的歌声伴奏。
昏黄的路灯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两人身上。
王若曦紧绷的嘴角,在胖子那认真得近乎虔诚、歌词又意外应景的歌声里,开始一点点软化、上扬。
那点强装的愠怒如同春阳下的薄冰,悄然融化,最终化作唇边一抹再也藏不住的、带着复杂甜意的笑容。
她微微低下头,似乎在掩饰那点羞涩和被歌词触动的心绪,脚尖无意识地轻轻碾着地上的小石子。
看到王若曦终于冰雪消融,胖子唱得更来劲了,声音也放开了一些,那份喜悦几乎要从歌声里满溢出来,与那伤感的歌词形成一种奇妙的、只属于张晓辉的真诚。
“走吧。”我低声对晓晓说,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眼前这笨拙而真挚的一幕,像一道温暖的光,悄然驱散了我们心间盘桓了大半日的离愁阴云。
我们默契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相视一笑,悄悄地、远远地绕开了那棵充满戏剧性的老槐树和树下的一对人儿。
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晓晓的手。
她的手指先是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温顺地、牢牢地回握住我的。
她的手心柔软而温暖,带着微微的汗意,像一块温润的玉。
我们十指相扣,掌心紧贴着掌心,彼此胸前的阴阳鱼玉佩也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仿佛在应和着对方的心跳。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与我胸前的阴鱼玉佩传递来的微凉形成奇异的和谐。
晚风比刚才更强劲了些,带着白昼残留的暑气和夜间初生的凉意,掠过街巷,穿过树梢。
头顶,道路两旁连绵的槐树仿佛被唤醒,无数墨绿的叶片在风中翻卷、碰撞,发出更加清晰、更加浩大的“悉悉索索”声浪,如同无数细碎的低语,又像一片温柔的、永不止息的海潮。
这声音铺天盖地,笼罩着归家的长路,也笼罩着我们紧握的手、彼此相映的玉佩和并肩而行的身影。
这声音如此熟悉,如此恒久,它曾听过月台上少年离别的呼喊,也听过老槐树下笨拙却赤诚的情歌。
它裹挟着这个夏天所有喧嚣与寂静、欢笑与泪水的尘埃,最终都融入了这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叶浪声里,成为这漫长归途上,唯一的、永恒的背景音。
玉佩在衣襟下轻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温润的“叮”声,与槐叶的私语应和着。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不再说话,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胖子张晓辉那努力深情唱着《错的都是我》的歌声和老槐树叶的低语,渐渐被晚风吹散,融入到油田工矿区暮色四合的无边灯火之中。
只有我和晓晓胸前的玉佩,在每一次步伐轻晃间,无声地触碰着,仿佛诉说着只有它们才懂的、关于圆满的秘密。
第99章 月藤心玉
1996年7月28日,晴朗微风。
昨夜晓晓悄悄扣进在我腰间牛仔短裤袢的那枚墨黑阴鱼玉佩贴着肌肤,温润中沁出一丝薄荷般的清凉。
那尾阳鱼的轮廓清晰可感,像她清亮的眼眸,无声诉说着少女滚烫的心事。
这份情谊,纯粹又灼人。
我摩挲着它,鼓足勇气,在早饭桌上,向父母袒露了心声——关于晓晓,关于玉佩,关于心底那份懵懂却坚定的情愫。
母亲放下粥碗,眼中是了然的温和笑意,父亲则放下手中的油田日报,神情是少有的郑重。
“晓晓那丫头,我和你妈都喜欢,”父亲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懂事,有灵气,是个好姑娘。你们这份心意,我们明白。”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落在我脸上:“可是小羽,你得记住了,你们现在是什么年纪?是埋头苦读,拼前程的年纪!这份情谊,很珍贵,更要珍惜。怎么珍惜?就是各自都专心致志,把书读好!守住分寸,别做那些个逾矩、出格的事。和晓晓,要保持正常、良好的同学朋友关系,互相鼓励,一起进步,这才是正道!”
母亲也温言补充:“对,莫羽,爸说得在理。情分放心里,劲儿使在学习上,这才是对彼此,也是对这份心意最大的负责。”
父亲点点头,像是下了个决心:“既然人家姑娘送了这么贵重的心意,咱们家也不能失了礼数。这样,今儿个正好我轮休,咱跑一趟南阳七一玉器厂,去挑件像样的回礼!也当是……给你们俩的一个念想,一个督促!”他特意强调了“督促”二字。
父亲那辆饱经风霜的绿色双排座皮卡,载着我们一家三口,驶过盛夏油区蒸腾着热气的公路,奔向南阳。
车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在微风中翻飞,闪着银白的光。
母亲坐在副驾,膝上小心翼翼地放着一个刚买的、簇新的深蓝色丝绒方盒。
南阳玉器厂的门脸带着国营老厂特有的沉稳气息。
玻璃柜台后,琳琅满目的玉件在柔和的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石粉、绒布和淡淡的蜡味。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接待了我们,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却异常灵活。
“给孩子挑一对,寓意好点的,年轻人戴。”父亲说明来意。
老师傅目光扫过我和母亲,了然地点点头,从柜台深处取出几对精心设计的手链。
最终,我们的目光被一对黑白相映的手链牢牢锁住:
「玄穹缀曜」(女款): 九节圆润饱满的10mm黑玛瑙竹珠,深邃如夜,配18K金丝绞缠的太极线圈,末端连接一枚小巧的坤卦黑檀盘,盘心镶嵌一尾灵动细腻的12mm白玉阳鱼牌,鱼尾一点微镶碎钻。
「白渊潜墨」(男款): 九颗温润光洁的8mm白玉髓珠链,间隔着银质太极纹隔片,末端以乾卦银环悬垂着一枚15mm墨玉阴鱼坠。
南阳玉特有的厚重感和老师傅精湛的雕工,赋予它们一种沉甸甸的底气。
“东西是好东西,”付了钱,走出玉器厂的大门,父亲单手把着方向盘发动车子,目光再次扫过内视镜落在我脸上,语气是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松快,却依旧带着嘱托,“可小羽,东西再贵重,也只是个念想。你跟晓晓的心意,爸和你妈都明白,也喜欢那丫头。但这会儿,念书才是顶顶要紧的正经事!这对链子,就是个见证,看着它,就得记着该干什么!”
“知道了,爸!”我低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牛仔短裤袢上悬着的那枚墨黑阴鱼玉佩——它被一个银夹扣稳稳固定着,与皮肤之间还隔着一层柔软的桑蚕丝隔片以防汗渍。
玉佩贴肤微凉,仿佛呼应着母亲膝头丝绒盒里那条即将属于晓晓的“玄穹缀曜”。
“你爸说得对,小羽,晓晓是个懂事的姑娘。你们现在啊,就好比这两条鱼,”母亲指尖轻轻点了点盒盖虚掩下露出的明黄绸缎内衬和那对交颈而眠般的阴阳鱼,也温言道,“各自在水里游着,都在使劲儿往前奔。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这话你们不是常说吗?眼下这‘散’的时候,更要稳住心神,把各自那片水游深、游宽了,日后才能真真正正地聚成那团旺火!”
皮卡驶过油田新区的街道,白天的暑气在地面蒸腾,远处家属楼窗户反射着刺目的光。
父母的话,像这七月底的微风,吹散了心头那点因即将赠礼而起的燥热,留下一种更沉实的东西——一份被理解、被期待,却也必须肩负起责任的重量。
入夜,我拨通了晓晓家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仿佛她一直守在旁边。
“喂?”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微喘,但却清亮依旧。
“晓晓,”我握着听筒的手心有些汗湿,“公园,老藤萝架下,见一面?”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随即是她带着笑意的应答:“嗯!羽哥哥!等我!”
夜色下的公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白天被晒得发烫的沥青路面,此刻正缓缓释放着最后一点余温。
我坐在那张熟悉的、被岁月和无数个夏夜浸润得黝黑发亮的老藤椅上,露水早已沁透了木头,坐下去便是一声沉闷的“吱嘎”。
我穿着白色李宁短袖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腰间那枚以桑蚕丝隔片护着的墨黑阴鱼玉佩随着我的动作,在牛仔布上轻轻晃动。
目光投向小径尽头,不多时,一个身影便轻盈地穿破朦胧夜色而来。
是晓晓。她换下了常穿的连衣裙,身上是一件浅蓝色的改良的孔雀旗袍,立领盘扣,袖口和裙摆滚着细细的银边,勾勒出少女初绽的柔韧线条。
颈间那枚莹白的阳鱼玉佩以银链垂落,恰在锁骨间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像暗河里沉静的白玉籽料。
夏夜的风带着白天的记忆拂过,撩动紫藤垂落的藤须。
那些早谢的花穗如今早已蜷曲成青褐色的豆荚,沉沉地低垂着。
一根细长的藤须扫过晓晓肩头,蹭下一层细密粘腻的蜜露——那是蚜虫们饱食藤汁后慷慨的“赠礼”。
“羽哥哥!等急了吧?!”她在我身旁坐下,藤椅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没有多余的话,夏夜的静谧包裹着我们,只有远处工地上塔吊顶端那点永不熄灭的警示红光,固执地在黑暗中明灭。
“没有啦!我也是刚到!对了,晓晓!”我低声唤她,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簇新却因紧张而显得沉重的深蓝色丝绒方盒。
“嗯?”她侧过头,月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线条,颈间的白玉阳鱼随之微动。
“今天……和我爸妈去南阳了。”我把盒子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绒面,“跟他们……说了你送我的玉佩。”
晓晓的呼吸似乎轻了一瞬,杏眼在夜色中亮晶晶地紧张地看着我。
“他们……很喜欢你。”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所以,特意去玉器厂,挑了这对链子。”
我紧张地打开盒盖,明黄的内衬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玄穹缀曜”静静地躺在其中,黑玛瑙竹珠深邃如墨,金丝闪耀着柔和贵气,坤卦黑檀盘上那尾白玉阳鱼牌灵动欲游。
“给你的。”我把盒子递到她面前,“我爸说,这是个念想,也是个见证。看着它,就得记得……咱们现在最该做的事。”
我重复着父亲的话,也道出了自己的心声。
晓晓的目光完全被手链吸引,那双杏眼里清晰地映着黑玛瑙的幽深和那点碎钻的微光。
她伸出手,指尖轻微颤抖,声音有些哽咽:“叔叔阿姨……真好!这链子……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比不上你的心意!”我轻声说,“戴上试试?戴右手腕!”
她伸出纤细的右手腕,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食指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轻轻触向那串“玄穹缀曜”最顶端那节黑玛瑙竹珠。
就在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清冽的、如同深井水般的凉意,瞬间从珠体传递到她的指尖,并迅速沿着她的指尖蔓延开去,驱散了夏夜最后一丝粘腻的暑气。
“呀!”她低低惊呼一声,随即嘴角漾开惊喜又舒适的笑容,“好凉啊……这黑玛瑙,像含着月光的水珠。”
她小心翼翼地,让我帮她把链子绕上右手腕。
金丝绞缠的太极线圈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腕骨,触感微凉而柔韧。
坤卦黑檀盘稳稳地贴合在腕侧,盘心那尾白玉阳鱼牌,仿佛在倾听她跳动的脉搏。
“该你了。”她拿起盒中那条“白渊潜墨”,眼中带着期待和温柔,“戴左手腕。”
我伸出左手腕。
九颗白玉髓珠触手温润,带着一种天然的凉意。
当我捏着链子末端那枚悬垂着墨玉阴鱼坠的乾卦银环时,晓晓主动伸出了手:“我来帮你!”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而专注地为我扣好搭扣。
白玉髓珠贴上我略微有些发烫的左手腕皮肤,悬垂的墨玉阴鱼坠轻轻晃动着,一股沁凉之感便如同夏日里掬起的一捧清泉,瞬间安抚了皮肤的燥热,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
“白渊潜墨……名字真好听。”晓晓的手指轻轻抚过我腕上温润的白玉髓珠链和那枚悬垂的墨玉阴鱼,“像沉静的溪流,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力量感。”
几乎就在两条手链都戴好的瞬间,一种奇妙的呼应感在我们之间悄然形成。
我腰间那枚以银夹扣固定、桑蚕丝隔片护着的墨黑阴鱼玉佩,与她颈间莹白阳鱼玉佩,隔着薄薄的衣衫,仿佛产生了某种无形的连接。
一股温和的、如同山涧清泉般的气息,在彼此之间无声地流淌、循环。
那并非物理上的触感,而是一种源自心底的奇妙感应——一种清凉、沉静、彼此依存的默契。
藤架浓密的枝叶在我们头顶交织,月光艰难地穿过缝隙,在我们交叠的衣袖和紧靠的手臂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晓晓涂着淡粉指甲油的食指,轻轻按在了我左手腕突突跳动的脉搏上——那里正戴着“白渊潜墨”。
她的右手腕上,那串“玄穹缀曜”的黑玛瑙竹珠,正随着她自身脉搏的起伏,一下,又一下,极其轻微地触碰着我的皮肤。
那触感冰凉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而我腕上的白玉髓珠温润的光泽在月光下柔和地流转,悬垂的墨玉阴鱼坠安静地贴着手臂内侧。
在这绝对的寂静里,唯有彼此手腕上玉器偶尔极其轻微的触碰(竹珠碰皮肤,或玉坠轻晃),发出如同露珠滚落荷叶般细微的“叮”声。
这细微的声响,反而衬得夏夜更加宁静深远。
夏夜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藤叶背面,无数蚜虫正贪婪地吮吸着紫藤嫩茎的汁液,发出细微到极致、却又连绵不绝的“窸窸窣窣”声。
饱食后的蜜露从蚜虫尾部渗出,凝聚成珠,终于不堪重负,从叶尖或藤蔓上悄然滴落。
“嗒……嗒……嗒……”那声音清晰得如同计时,不疾不徐地敲打在藤架下的泥地上。
命运的丝线,在这样一个沁凉、宁静的夏夜,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拉紧。
它不再仅仅是情愫的牵连,更融入了血脉的共振与玉石的灵犀。
它坚韧得足以穿透即将到来的漫长分离时光,冰冷理性如钢弦,却又承载着彼此生命最灼热的烙印。
“……以上就是全省未来三天的天气情况。祝您晚安。” 一个清晰、刻板、毫无感情的播音女声,突兀地从远处某个亮着灯光的家属楼窗口里飘荡出来,划破了藤架下凝滞的静谧。那是《晚间天气预报》结束的声音。
晓晓按在我左手脉搏上的手指微微用力,仿佛是被那天气预报的播音惊醒,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头,杏眼中所有的迷离都被一种清亮而坚定的光芒取代,清晰地映着我有些怔忡的脸。
“羽哥哥,”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块,带着沉甸甸的回响,“明天,我就要回油田一中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心中有些不舍,腰间墨玉阴鱼玉佩似乎感应到心绪,幽幽地渗出一丝微凉。
她仿佛没有察觉我的细微变化,语速平稳而清晰:“学校规定,每晚九点以后电话室开放。如果有事——很重要的事,”她强调着,目光灼灼,“我会在那个时间之后,给你打电话。”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什么:“如果……没有电话打来,”她的目光直视着我,带着温柔的托付与坚定的要求,“你就安心学习,早点休息。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许……守着电话等。”
“好的!我知道啦!不用替我操心!”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涌上我的心头,她似乎什么都想到了。
“每周五,下午七点,我会准时到家。周六周日两天,都在家休息。”她继续说着,像是在编织一张清晰的时间表,“周日下午,再返回一中。”
夜风吹过,撩动她旗袍下摆滚边的银丝,也拂起她颊边几缕碎发。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颈间那枚莹白的阳鱼玉佩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光晕。
“我们,”她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沉静的力量,“各自努力。”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敲打在心上。
“脚踏实地,不好高骛远。”她一字一顿,目光如同实质,穿透夜色落在我眼中,“咱们的目标——”
她清晰地吐出那四个承载着我们共同约定和父母期许的字眼:
“郑州大学!”
尾音落下,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
她收住了所有的话语,仿佛刚才那番交代耗尽了她积攒的力气。
她微微侧过头,将发顶轻轻地、带着无限依赖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发丝间残留的、极其淡薄的紫藤香气,丝丝缕缕地缭绕上来。
她右手腕上的“玄穹缀曜”,墨玉竹珠与金丝线圈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藤架深处,几点幽绿的萤火如同迷失的星子,在浓密的叶影间无声地明灭、游弋,划出短暂而飘忽的光痕。
“藤蔓爬再远,”她靠在我肩头,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带着扎根般的笃定,“根扎一处土。”
月光无声流淌,流过她腕间那串新戴上的“玄穹缀曜”,黑玛瑙竹珠吸饱了清辉,愈发显得幽深内敛,坤卦盘里那尾小小的白玉阳鱼牌,鱼尾的碎钻映着纯粹的月色,温润而安宁。
我左手腕上的“白渊潜墨”,白玉髓珠的光泽也沉静下来,悬垂的墨玉阴鱼坠安稳地贴在皮肤上。
腰间墨玉阴鱼玉佩与颈间莹白阳鱼玉佩,隔着衣衫,那份彼此呼应的沁凉感如同夏夜最舒适的风,温柔地环绕着我们。
腕间的玉石,也仿佛与胸口的玉佩形成着无声的共鸣。
所有奇异的声响都沉入了夜的底层。唯有远处家属楼里隐约传来的电视关机声,和更远处油田矿区永不疲倦的机器低吼,构成了人间安稳的背景。
我们静静地依偎在老藤椅上,身下是露水浸透的木头,头顶是盘踞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证了无数聚散的老藤。
黑玛瑙链与白玉髓链在腕间相依,玄鱼与阳鱼在胸口、腰间和腕下低语。
夏夜的风,穿过藤蔓的缝隙,拂过少年与少女紧靠的肩头,带着紫藤豆荚的青涩气息和大地蒸腾的微热,将那句无声的誓言,一遍遍熨帖进彼此年轻而滚烫的骨骼里。
腕间与胸口的沁凉,是承诺的信物,也是前行的力量,在这即将别离的夏夜,无声地宣告着:此心如一,山海可平。
第100章 藤铃叮当
1996年7月29日,星期一,晴。
公交车站牌旁,那辆蓝白条、漆皮斑驳的老中巴车,像个患了肺气肿的老伙计,“噗噗噗”地往外喷着灰白色的浓烟,活脱脱一副吃撑了黄豆还猛灌凉水的架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仿佛永远散不掉的汽油味,混杂着被车轮反复碾压扬起的尘土气息。
七月底的日头毒得很,毫不客气地把柏油路面烤得滚烫,蒸腾起的热浪扭曲了眼前的景物,烘得人脑门子直冒油汗,眼珠子发晕。
晓晓站在敞开的车门口,浅蓝色的连衣裙在清晨还算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爽。
她身边站着秦梦瑶、姜玉凤和王若曦,三个姑娘各有各的俏丽。
张晓辉那敦实的身子刚拱进车厢,屁股还没挨着座位呢,脑袋又“噌”地一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红光满面的圆脸上咧开一个极其豪迈的笑容,露出两排大白牙,冲着马路对面孤零零站着的我使劲挥舞着粗壮的胳膊,那嗓门儿洪亮得堪比高音喇叭,愣是把中巴车引擎的轰鸣都压下去一头:
“老——陈——!加——油——啊——!郑——大——见——!到时候我张晓辉说话算话,鸡腿管够啊!管够!吃到你扶墙走!”
唾沫星子估计都喷车窗上了。
王若曦站在他旁边,抿着嘴,温婉地笑着,也朝我这边轻轻挥了挥手,算是无声的告别。
秦梦瑶则是个行动派,她一把拉起晓晓的右手,两人胳膊挽着胳膊,冲着我的方向大幅度地、充满活力地挥舞起来。
秦梦瑶那清脆又带点促狭劲儿的声音穿透了嘈杂:“御——弟——哥——哥——!再——见——喽——!别太想我们家晓晓啊!小心晚上睡不着觉!”
她故意把“喽”字拖得老长,还促狭地冲我挤了挤眼。
姜玉凤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浅笑,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她视力好得很),用一种带着点儿“学霸式”鼓励的口吻说:“再会了,状元郎!一中‘年级第一’的宝座暂时由我保管,等你来‘踢馆’哦!可别让我们等太久哦!”
这话听着像挑战,更像期许。
晓晓被她们簇拥在中间,小嘴微微抿着,努力想做出个轻松的笑脸,可那双向来亮晶晶的杏眼里,却清晰地映着不舍、一点点离别的委屈,还有对即将开始的新旅程的紧张。
她左手无意识地紧紧揪着自己那个小巧背包的带子,右手腕上,那串名为“玄穹缀曜”的黑玛瑙手链在晨光下折射出深邃的幽光,坤卦黑檀盘上那尾小小的白玉阳鱼牌,紧贴着她纤细白皙的腕骨,随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呜——!嘀嘀嘀——!”中巴车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司机显然是个急性子,不耐烦地按响了催促的喇叭,声音刺耳。
“嗤——!”紧接着,是压缩空气释放的声音,那扇沉重的车门开始慢悠悠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向内闭合!
“羽——哥——哥——!”晓晓瞬间急了,也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了,猛地将上半身从车窗里探了出来,清晨的风“呼”地一下拂乱了她额前细碎的刘海。
她右手飞快地在耳朵边比划了一个标准的“六”字(那个年代打电话的经典手势),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地锁定我的位置,声音带着点焦急的尖细穿透了引擎的轰鸣:“记——住——了——!等——我——电——话——!晚上——九——点——以——后——!不——许——忘——!”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只见她手腕灵巧地一扬!
一道亮闪闪的小玩意儿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嗖”地一声,带着点细微的破空声,朝着我直直地飞了过来!
“哎哟喂!”我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张开手掌去接。
一个冰凉、带着点金属棱角的东西“啪”地一下稳稳落入掌心——正是那只咧着大嘴、做喷火状的金属小恐龙钥匙扣!
恐龙尾巴上,用红丝线拴着的那颗淡紫色的紫藤豆荚珠子,圆润光滑,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摸上去凉丝丝的,像一颗凝固的晨露。
“晓晓!”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这只带着她指尖余温的小恐龙,冰凉的金属外壳瞬间被汗湿的掌心捂热了半边。
脑子还没完全分析清楚状况呢,两条腿已经像上了发条似的,自己就迈开了!
那笨重的铁皮箱子(老破中包车)已经发出沉闷的“哐啷”声,开始向前拱动。
“喂!司机师傅!等等!还有人……还有人没上车呢!”我一边撒丫子狂奔,一边扯着嗓子瞎喊,纯粹是下意识的行为——晓晓明明就稳稳当当地坐在车里呢!这借口找得连自己都觉得假。
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鼓动着我的白色纯棉t恤,让它瞬间膨胀成了一个临时的风帆。
脚下的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滚烫,隔着薄薄的塑料凉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我左手死死攥着那只带着紫藤珠的小恐龙,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牛仔短裤的袢带上——隔着柔软的桑蚕丝隔片,那块墨玉阴鱼玉佩仿佛也被这奔跑的节奏带动,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心跳般的震动感。
“晓晓!钥匙扣……我接着啦!接得准吧?”我一边喘着粗气奋力奔跑,一边还不忘冲她邀功,眼睛紧紧追着车屁股后面那股子不断喷吐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灰黑色浓烟。
晓晓大半个身子都探在车窗外面,乌黑的短发被疾驰带起的风吹得狂舞,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颈间那枚莹白的阳鱼玉佩在颠簸中跳跃着温润的光点。
她右手死死扒着车窗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腕上的“玄穹缀曜”黑玛瑙珠串随着车身的颠簸叮当作响。
她扭头冲我喊,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笨——蛋——!别——追——啦——!小——心——摔——个——大——马——趴——!多——丢——人——啊——!”
“你——才——笨——蛋——!扔——这——么——远——!练——过——投——手——榴——弹——啊——?”我喘得肺叶子都快炸了,脚下却不肯停,还不忘回嘴。
路边的白杨树一排排飞速地向后倒去,只留下模糊的绿色光影。
追出去足有百十米,那破车的引擎声明显加大了,屁股后面喷的烟都稀薄了,显然是司机踩了油门加了速。
“张——晓——辉——!管——管——你——同——桌——!让——她——坐——好——!危——险——!”秦梦瑶带着点无奈和关心的喊声从车里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老——陈——!加——油——跑——!奥——运——百——米——冠——军——就——是——你——了——!哥——们——儿——精——神——上——支——持——你——!”张晓辉那破锣嗓子唯恐天下不乱,还在拼命地煽风点火,隔着车窗都能想象他拍着大腿乐不可支的样子。
“羽——哥——哥——!别——追——啦——!我——周——五——放——学——就——回——来——!等——着——我——电——话——!”晓晓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尾音却又忍不住带上了一丝被我这傻样逗乐的笑意。
终于,在一个不算陡但足够让车加速的小土坡顶端,那辆铁皮中巴屁股一扭,毫不留情地彻底把我甩在了后面,连个车尾灯都没给我留。
最后只看见晓晓奋力地朝后挥了挥手,然后连那个浅蓝色的、小小的身影也迅速变小、模糊,最终消失在坡道的尽头,只剩下天边一缕淡淡的、懒洋洋的青烟,慢悠悠地飘在瓦蓝瓦蓝的天空里,像一条无精打采的告别丝带。
“呼……呼……呼……我的……妈呀……累……累死你大爷了……”我猛地刹住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后濒临报废的老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感觉肺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鬓角、鼻尖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瞬间就蒸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呼……”我艰难地直起腰,感觉腰都快断了。
我摊开汗津津的左手掌心。
那只金属小恐龙依旧咧着大嘴,一副没心没肺喷火的模样。
尾巴上那颗淡紫色的紫藤珠,依旧沁着令人舒适的微凉。
我用食指用力戳了戳它冰凉的金属鼻子,没好气地抱怨:“都——怪——你!害——我——跑——这——么——远!腿——都——快——跑——断——了!你——倒——好——,在——这——儿——装——无——辜!”
右手腕上,“白渊潜墨”的白玉髓珠串在奔跑后紧贴着皮肤,温润中带着一丝运动后的微热。
悬垂的那枚墨玉阴鱼坠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凉意拂过皮肤,仿佛在无声地嘲笑我的狼狈。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一直延伸到远方的柏油马路尽头,远处油田那些熟悉的、高耸的井架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着轮廓,像个沉默的巨人。
我撇了撇嘴,带着点不甘心,也带着点对周五的期待,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钥匙圈套在食指上,随着步伐一甩一甩,小恐龙和紫藤珠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又有点傻气的“叮铃当啷”声。
“周五……晚上九点……晓晓的电话……”我一边走,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碎碎念,顺手把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的t恤下摆用力扯了扯,试图透点风进去,“啧,这破天儿,热死个人了……”
1996年7月30日,星期二,晴。
油田四中高一(1)班的教室,彻底炸了锅,活像捅了一万个马蜂窝!
两个月的暑假,把一群半大猴子的精力憋得足足的,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爆发。
崭新的、散发着木头清香的课桌椅被拉得“吱嘎吱嘎”乱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久别重逢的兴奋尖叫、男生们夸张的互相捶打、女生们叽叽喳喳分享暑假见闻的笑闹声、新课本和练习册“哗啦哗啦”的翻页声、各种带着油田各家属区口音的招呼声……所有的声音毫无章法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无比、充满原始躁动荷尔蒙的音浪,疯狂地冲击着教室的四面墙壁和天花板,震得日光灯管都似乎在微微颤抖。
盛夏上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飞舞的粉笔灰和细小尘埃中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
我靠着窗边的位置坐下,感受着屁股底下硬邦邦的新椅子。
一摞散发着浓烈油墨清香的新课本堆在桌角,那味道混合着新粉刷墙壁的淡淡石灰味儿和新木质桌椅特有的木头味儿,再加上几十个少年人身上散发出的蓬勃旺盛的、带着汗味的青春气息,构成了高中生涯的第一缕“书香”。
我的左手手指头闲不住,下意识地拨弄着挂在钥匙圈上的那只喷火小恐龙和那颗凉凉的紫藤珠,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右手腕上那串“白渊潜墨”的白玉髓珠,在穿过窗户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润通透,悬垂的墨玉阴鱼坠安静地贴在冰凉的桌沿上。
“安——静——!安——静——!都——给——我——闭——嘴——!回——座——位——坐——好——!!!”平地一声惊雷!
一个自带低音炮加扩音喇叭双重效果的、极具穿透力和压迫感的男中音猛地炸响,如同实质的音波炮,瞬间压过了教室里所有的喧嚣噪音!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让所有嘈杂戛然而止,仿佛有人猛地掐断了电源。
唰!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教室门口。
只见门口大步流星走进一人!
好家伙!这身材,敦实得跟个石磙子似的!那脑门儿,锃光瓦亮,在从门口涌入的阳光照射下,简直像擦亮了的铜锣,熠熠生辉,自带高光聚焦效果!
正是我们未来三年的“光明顶守护神”——盛金春老师!
他几步就跨上了讲台,动作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手里那本厚厚的、仿佛装着全班同学“生死簿”的点名册,“啪!”地一声,带着千钧之力拍在了讲桌上!
巨大的声响震得粉笔盒都跳了起来,粉笔灰如同微型蘑菇云般“噗”地腾起老高。
他双手叉腰,站定如松,那双像探照灯一样锐利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更是炯炯有神)如同雷达般扫视了一圈瞬间被按下静音键、鸦雀无声(主要是被吓傻了)的教室。
然而,他那张圆润的、泛着健康红光的脸上,却堆起了一个极其豪迈(或者说,带着点“山大王”般匪气)的笑容,中气十足、声若洪钟地开了腔:“同——学——们——!首先!热烈欢迎你们这帮刚刚从初中‘升仙’成功的小神仙们,正式踏入咱们江河油田四中高中部这片‘仙界’乐土!从今儿个起!”
他特意顿了顿,然后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用力地、带着点自豪地拍了拍自己那颗光可鉴人、几乎能当镜子照的“光明顶”,发出清脆响亮的“啪啪”声,回荡在寂静的教室里。
“我!盛金春!就是你们在这‘光明顶’上,专门负责保驾护航、指点迷津的护法大——尊——者!专门负责……”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嘿嘿,帮你们‘渡劫’!”
“噗——!”
“哈哈哈……”
“光明顶护法?”
“渡劫?哈哈哈哈哈!”
“盛老师您这脑门儿……太亮了!”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全班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爆发出惊天动地、能把房顶彻底掀飞的哄堂大笑!
什么“光明顶护法”、“渡劫”,配上他那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自带喜感的大光头,还有那副豪气干云又带点滑稽的架势,简直绝配!
连几个绷着脸装酷的男生都忍不住拍着桌子狂笑起来。
就在这几乎失控的笑浪中,我旁边的椅子突然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噪音,被人猛地拉开。
一个顶着刚剪的、精神利索得像小蘑菇似的齐耳短发的脑袋,带着一阵风,“唰”地凑到了我眼前。
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贼亮贼亮,闪烁着狡黠和兴奋的光芒,正是我的老战友——莉莉。
“御弟哥哥!”莉莉笑得见牙不见眼,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力道还不小,“缘分吧!天注定的革命友谊!新副本,新战场,咱俩‘黄金搭档’继续组队打怪升级!”
“咦~~~莉莉你把头发剪这么短干嘛?”我好奇地小声问着。
“凉快啊!新的学期,现在开始呗!一个崭新的形象!”莉莉一脸豪迈地小声说。
她“哐”地一声,把一个崭新的、铁皮外壳上印着当下最火爆动画片《圣斗士星矢》里星矢放大招图案的铁皮文具盒,像拍惊堂木一样重重拍在我俩桌子中间的分界线上,“老规矩!战略分工明确!御弟哥哥,你负责主力输出(攻坚难题、刷题海)!我负责后勤保障(递小抄、啊不是,递参考答案)、精神鼓舞(喊666)以及……必要时的火力吸引(吸引老师注意力)!”
她这股子扑面而来的、仿佛永远耗不尽的活力和元气,还有那一声声理直气壮的“御弟哥哥”,像一股强劲的热带风暴,“呼啦”一下就把盘踞在我心头那点刚和晓晓分别的淡淡离愁,以及面对新环境新同学的陌生感,吹得七零八落,踪影全无。
我也忍不住乐了,肩膀直抖:“拉倒吧,莉莉!还‘黄金搭档’?我看你就是个‘闯祸精’专业户!每次都是你负责惹是生非捅娄子,我负责跟在后面点头哈腰赔笑脸收拾烂摊子!这分工也太不平等了!”
“切!你懂什么呀!御弟哥哥!”莉莉毫不脸红,“这叫战略性分工!优势互补!懂不懂?我这叫‘吸引仇恨’,给你创造安全的输出环境!战术!这是高深的战术!”
她一边说着,眼尖地瞄到了我右手腕上那串温润的白玉髓珠串,又瞥见我钥匙圈上那个傻乎乎的喷火小恐龙和紫藤豆荚珠子,嘴角立刻勾起一个“我懂,我都懂”的坏笑,眼神里充满了八卦的促狭,用手肘使劲捅了捅我的肋骨,“喂喂喂,快看快看!盛‘护法’要发大招了!集中注意力!”
讲台上,盛金春老师显然很满意自己制造的“笑果”,他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等大家笑得东倒西歪、上气不接下气了,才清了清嗓子,像指挥家一样抬了抬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但气氛明显轻松活跃了许多。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那股子豪气干云的劲儿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认真:“都笑够了?哈哈!行!开胃小菜吃完,该上正餐硬菜了!”
他声音洪亮,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同学们,收起你们那些‘升仙’的美梦!高中,它压根儿就不是什么逍遥快活的‘仙界’,它是真真正正、实打实的‘渡劫’!九九八十一难,一难都不能少!少一难都成不了正果!想飞升大学这座‘天庭’?靠什么?”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靠流成河的汗珠子!靠死掉一箩筐的脑细胞!靠屁股能坐穿冷板凳的定海神针功夫!我这‘护法’,顶多给你们指指金光大道,立立天条规矩,当当肉盾(替你们扛扛领导批评),可挡不了那劈头盖脸的‘天雷’(考试)!谁要是敢偷懒耍滑、半道儿掉链子——”
他又是一巴掌拍在讲台上,震得粉笔盒再次蹦跶了一下,粉笔头差点滚出来:“别怪我手里的‘金刚杵’(他顺手抄起一根粉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不长眼睛,指哪儿打哪儿,百发百中!”
教室里这下子真安静了,落针可闻。
连窗外聒噪的知了都识相地闭了嘴,仿佛也被盛老师的“金刚杵”震慑住了。
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感悄然弥漫开来,但其中也混杂着被点燃的、跃跃欲试的兴奋小火苗。
盛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叭叭叭地、语速飞快却又条理清晰地介绍新学期安排、校规班纪、学习要求。
那嘴皮子利索得跟机关枪扫射似的,信息量巨大。
我赶紧拿出崭新的笔记本,拧开英雄钢笔,开始刷刷刷地记录要点。
左手腕上的白玉髓珠随着写字的动作,时不时轻轻摩擦着皮肤,带来温润滑溜的触感。
“……最后,送你们一句真经!都给我刻在脑门儿上!”盛老师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点语重心长,但依旧中气十足,他指了指自己光亮的脑门,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高中三年,拼的不光是这儿(脑袋瓜子聪明),更是这儿(心性、意志)!是‘板凳坐穿十年冷’的死磕精神!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拆了南墙继续走’的傻劲儿、韧劲儿!现在觉得苦?觉得累?觉得老师唠叨烦人像唐僧?”
他故意瞪圆了眼睛,模仿了一下唐僧念经的样子,又惹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嘿!等你们将来出息了,考上好大学,回头看看,这段傻乎乎、一根筋拼命的青葱岁月,保准是你们人生里最闪亮、最值钱的金子!比我这脑门儿还亮!”
他说到“回头看看”这几个字的时候,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我脸上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有些松懈的腰板,握紧了手中的笔杆,感觉腰间的墨玉阴鱼玉佩隔着衣服传来一丝沉静的凉意。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还算凉爽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缝隙里悄悄地溜了进来,带来了一缕极其细微的、新生的气息。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越过盛老师魁梧的身影,飘向了窗外。
教室窗外,紧贴着粗糙的红砖墙壁,是学校今年春天才费劲巴拉移植过来的几株藤萝幼苗。
纤细柔弱的藤蔓,像初生的婴儿,被细心地用几根细细的竹竿和粗糙的麻绳,小心翼翼地缚在一个简易的“人”字形支架上。
此刻,在盛夏七月充沛得近乎奢侈的阳光和偶尔的雨水慷慨滋养下,这些青翠欲滴、仿佛能掐出水来的藤蔓,正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努力地伸展着它们柔韧而充满弹性的身躯。
几根最顶端的、带着新生命特有的、近乎透明质感的嫩绿色卷须,如同好奇而坚定的探索者,在微风中轻盈地摇曳着、探寻着、摸索着。
它们的目标清晰得如同写在基因里——紧紧攀附着墙壁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缝隙和颗粒,一寸一寸,执着地、不知疲倦地向着更高处、向着二楼那洒满金色阳光的宽敞窗台,奋力地攀援!向上!向上!
那青翠欲滴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小小卷须,在炽烈耀眼的阳光下,闪烁着一种纯粹而蓬勃的生命光芒。
它们现在看起来是那么幼小、纤细,甚至有些弱不禁风,完全无法与老公园里那株盘踞了不知多少岁月、虬枝盘曲、沧桑遒劲的老藤相提并论。
然而,这份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心只想向着阳光奋力生长的鲜活韧劲,却如此直接、如此有力地撞击着我的视线,在我心头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它们也在奔赴自己的前程啊,沉默不语,却目标坚定。
讲台上,盛金春老师还在热情洋溢、唾沫横飞地描绘着三年后高考那幅宏伟的蓝图和奋斗的路径图,粉笔在黑板上“哒哒”作响。
旁边的莉莉已经按捺不住对新课本的好奇,偷偷翻开了刚发下来还散发着油墨香的物理练习册第一页。
她皱着眉头,用手指头戳着上面一行字,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困惑地问:“喂,御弟哥哥,这第一题啥意思啊?‘质点’?这玩意儿……能吃吗?是像鸡腿一样的点心?还是像小笼包?”
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概念的“敬畏”。
我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噎了一下,低头瞄了一眼那题,也挠了挠头,不确定地小声回答:“呃……大概……是指特别小、特别小,可以忽略形状和大小的……一个点?”
这解释我自己都觉得抽象。
莉莉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撇撇嘴,小声嘟囔:“得,问了等于白问!跟没说一样!我看这‘质点’就是个折磨人的‘小妖精’!”
我的左手无意识地转着钥匙圈上的紫藤豆荚珠子,感受着它那微凉、光滑的触感;右手腕上的“白渊潜墨”白玉髓珠串紧贴着皮肤,传来温润沉静的踏实感;腰间的墨玉阴鱼玉佩在薄薄的棉质t恤下,散发着一种沉潜而安定的力量。
窗外,那几根嫩绿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藤蔓小卷须,正悄无声息地、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一点一点、坚定不移地向上攀爬、延伸。
新的战场号角已经嘹亮吹响,新的副本“高中生涯”就在这吵吵嚷嚷与瞬间安静交织、巨大压力与蓬勃希望并存的高中教室里,伴随着粉笔灰、油墨香、少年汗水和盛老师洪亮的嗓门,叮叮当当地、热热闹闹地拉开了帷幕。
那些关于离别、关于等待(晚上九点的电话)、关于重逢(周五的约定)、关于共同仰望的星辰(郑州大学)的滚烫誓言,还有腰间这块沉甸甸的墨玉小鱼信物,都如同窗外那些奋力向上的新藤,无声地宣告着:“根,深扎于此;藤,必将迎着风雨骄阳,可劲儿地往那共同仰望的星空高处,努力攀爬!”
第101章 恐龙风波
1996年8月1日,星期四,晴转多云
铃——
开学第一天的下课铃炸响时,我正盯着教室后墙上的挂钟发呆。
这是一台老式的机械钟,秒针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声。
我数着这声音已经数了整整四十五分钟,从盛老师开始讲元素周期表那一刻起。
阳光透过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钟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正好照在数字的位置。
秒针刚划过12,我就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之猛差点带翻凳子。
铁质凳腿在水泥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讲台上,盛金春老师慢悠悠地合上那本边角已经卷边的化学课本,抬头瞥了我一眼。
他锃亮的脑门在夕阳下反着光,像一面小镜子:陈莫羽!开学第一天就火烧屁股了?
报、报告老师!我手忙脚乱按住腰间叮当作响的钥匙串,金属碰撞声在突然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我……我得去熟悉一下校园电话亭的位置!
这个借口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太假了,连我自己都不信。
钥匙串上那只喷火小恐龙随着我的动作晃得正欢。
自从7月29日晓晓在中巴车开走的最后一刻把它扔给我,这金属疙瘩就成了我的重点保护文物。
我每天都要检查三遍,生怕它掉漆或者生锈。昨天还特意用棉签蘸着缝纫机油给它做了个全身保养,被莉莉嘲笑是恐龙饲养员。
啧啧啧!噗嗤一声笑出来,齐耳的短发随着她夸张的转头动作一抖一抖。
她麻利地把新发的《高一化学》课本塞进印着一帘幽梦剧照的书包里,又从课桌里掏出一包小浣熊干脆面,咔嚓咔嚓地嚼起来。包装袋上《水浒传》人物卡的广告格外醒目——集齐一百零八将可以换自行车。
盛老师您不知道,莉莉嘴里塞满干脆面,含糊不清地说,他这是提前踩点,准备晚上九点准时接热线
说着还冲我挤眉弄眼,比了个的手势——1996年打电话的经典造型。
她手腕上戴着的彩色塑料手链哗啦作响,是暑假里最流行的幸运绳。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声。
坐在前排的张明转过头来,学着电台主持人的腔调:这里是Fm520,爱的调频,现在为您接通陈莫羽同学的专属热线……
他故意把声音拉得老长,还用手比划着调频旋钮的动作。
闭嘴吧你!我抓起橡皮就朝他扔去,结果橡皮在半空中被莉莉一个漂亮的海底捞月截胡了。
她得意洋洋地把橡皮抛向空中又接住,动作灵活得像只小猴子。
盛老师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门,震得粉笔灰从衬衣领口簌簌落下。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衣,虽然大肚腩凸显,但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哦——!等小女朋友电话啊?他故意拉长声调,引得全班又是一阵哄笑。
在全班同学的起哄声中,盛老师忽然变戏法似的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掏出个东西:喏!接着!莫羽同学!
一个亮闪闪的物件划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
我下意识接住——是个带着体温的银色bb机!还是汉显的!
这玩意儿在1996年可是稀罕物,挂在腰上能闪瞎半个油田的钛合金装备。
我认得这个型号,摩托罗拉顾问型,要三四千块钱一台,比我爸半年的工资还高。
借你小子用几天!盛老师笑得像尊弥勒佛,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省得你天天蹲电话亭喂蚊子!只能收信息不能回啊!对了,每天晚上十点前要还我,我老婆查岗要用,白天我再在给你!
他说着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又补充道:别弄丢了啊,这可是我攒了半年私房钱买的。
“谢谢,盛老师,我保证人在机在!”我捧着bp机的手都在发抖,对盛老师充满了无限地感激。
这可比我爸那个数字机高级多了,能显示汉字!灰色的液晶屏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按键摸起来凉丝丝的。
我小心翼翼地按下开机键,机器发出两声轻响,屏幕亮了起来。
莉莉已经尖叫着扑过来,齐耳短发随着动作飞扬,发梢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哇塞!汉显bp机!她一把抢过去,手指在bp机的按键上乱按,盛老师您也太偏心了!
偏心?盛老师把教案夹在腋下,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等你能把《高一化学》第一章习题全做对,我也借你玩两天!
说罢哼着李春波的《小芳》晃出了教室,临走还不忘提醒我:记得把恐龙钥匙扣收好啊,那可是文物!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同学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我靠!汉显机!
盛老师对你可真够意思!
这玩意儿一个月服务费得两百多吧?
让我摸摸!让我摸摸!
我手忙脚乱地把bp机塞进裤兜,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张明那小子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来掏我的口袋。
去去去!我拍开他的爪子,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莉莉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她手心汗津津的,却格外有力:快快快!带我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爱情专线
我俩飞也似的冲向操场旁的电话亭去踩点儿,结果刚冲出教学楼,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糊了一脸。
八月的太阳像个大火炉,把塑胶跑道都晒出了一股子橡胶味儿。
远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还在不知疲倦地奔跑着,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作响。
莉莉拽着我一路狂奔,齐耳短发在风中飞舞,活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短袖t恤,上面印着汤姆·克鲁斯天花板级吊钢丝潜入 cIA 机房的“悬空取盘”镜头的图像,是最近热映的《碟中谍》最经典的动作场景。
随着跑动,她书包侧面的水壶晃来晃去,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慢点儿!慢点儿!我气喘吁吁地跟着,回力鞋在水泥台阶上直打滑,你穿的是凉鞋,我穿的可是回力鞋,跑不稳!
御弟哥哥!莉莉回头瞟我,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再不快点儿,待会儿楚霸王该来巡查了就bbq啦!
穿过操场时,我们与正在打篮球的李磊擦肩而过。
他是我初三(3)班时的班长,现在是高一(2)班的班长。
他穿着件标志性的公牛队23号球衣——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背后的Jordan字样却依然醒目。
运球的动作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可惜投篮准头差了点儿,球砸在篮筐上弹得老远。
喂!莫羽!李磊推了推银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明天下午课外活动,一起来切磋切磋,打个小场怎么样?!
他胸前的哨子随着跑动一晃一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嗯嗯,好呀!我头也不回地应着,突然一个急刹车,哎哟!
莉莉的齐耳短发因为急停猛地往前一甩,发梢差点戳到我眼睛。
我揉着眼睛往前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楚江南主任正黑着脸站在电话亭前,活像一尊门神。
楚江南此刻已荣升为高一年级的年纪主任,他最擅长无声无息出现在违纪现场。
他今天也穿了件灰扑扑的衬衣,虽然也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个绿色的小电话亭可是我和晓晓的生命线啊!
要是被楚主任盯上,以后可咋办……
莫羽,楚主任推了推玳瑁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犀利得像x光,似乎能看穿我所有小心思,开学第一天就盯上电话亭了?
他说话时嘴角微微下垂,法令纹显得更深了,镜片反着寒光,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一中实验班的学生,这会儿应该还在上自习吧!
“呃~~~楚主任!”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晓晓现在应该正在一中教室埋头做题,要等到晚上九点才能……
叮铃铃——!
电话亭里突然响起的铃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楚主任皱眉看了眼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表面已经有些划痕,但指针依然走得精准:17:10?
他狐疑地拉开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个点谁会……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去抓起听筒,冰凉的金属听筒贴在耳朵上: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传来,却像天籁般动听,我们提前下课了!我偷跑到教师办公室……
她的语速很快,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在赶时间。
楚主任的扑克脸裂开一道缝儿,他显然听出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慕容晓晓!他的脸色,比吃了酸橘子还难看。
……宿管阿姨说以后每晚九点到九点半可以打电话!晓晓语速飞快,像在抢时间,对了,我周五坐17:40的钻井公司的班车回来,大概七点到家……
我急得去掏裤兜里盛老师的bp机!灵光一闪,我迅速按下显示键,把嘴贴在话筒上小声说:晓晓!盛老师汉显bp机借给了我两天?有事儿你可以呼我,你记下传呼台和传呼机号码!”
“羽哥哥,等等我拿笔……”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翻找声,还有书本掉在地上的闷响。
“拨126,听到提示音后按‘1’进入自动台,输入机主号码再输入你的座机号码“0377-xxxxxxx”,我收到信息后给你回拨过来就行!记住了吗?”
楚主任的眉毛已经扬到了发际线。
他伸手按下免提键,老旧的扩音器里立刻传出晓晓脆生生的报数声:126呼!记下啦!对了,羽哥哥,恐龙钥匙扣……
慕容同学!楚主任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吓得电话那头一声——估计是晓晓碰翻了墨水瓶。
楚、楚老师好!晓晓瞬间切换成优等生声线,但我能想象她此刻一定站得笔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我就是跟陈莫羽同学说下……说一下周末补习的事儿!
楚主任面无表情地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一中晚自习几点开始?
六……六点半……晓晓的声音明显虚了,尾音几乎听不见。
楚主任弯腰捡起我掉落的恐龙钥匙扣,金属小恐龙在他宽厚的手掌里显得格外小巧。
他轻轻把它放在电话机上,动作出奇地温柔:行了!聊完了!赶紧撤!别耽误晚自习!
他转身时嘀咕了一句,阳光下那根从后脑勺翘起的白发格外显眼。
“哦!”晓晓那边诺诺地应着,“知道了,楚主任!羽哥哥,没事儿了!再见!”
“嘟——”声响起,晓晓挂了电话。
“御弟哥哥,走了!真倒霉!遇到了楚霸王!还好他今天心情好,没找咱们的事儿!”莉莉拽着我悻悻地离开了电话亭。
晚上20:55,我已经在电话亭前徘徊了半小时。
八月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白天吸收的热量此刻正从地面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蚊子在我耳边开起了演唱会,声不绝于耳。
我的胳膊上已经多了三个包,痒得让人抓狂。
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高一新生们正在上晚自习。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个埋头苦读的身影。偶尔有人抬头张望,很快又被巡视的老师瞪得低下头去。
莉莉不知从哪搞来两瓶冰镇汽水,玻璃瓶上凝结着水珠,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她塞给我一瓶:给,补充点糖分,待会儿别激动得晕过去。
她自己也开了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爽!小卖部最后一瓶,我藏在冰柜最里面才保住的。
你说晓晓会不会忘了……我盯着bp机,时间慢得令人发指。
话音未落,bp机骤然“呜呜呜”响起,在寂静的校园里格外刺耳,吓得我差点把汽水扔出去。
我手忙脚乱地抓起听筒,往投币口塞硬币时手抖得厉害,硬币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莉莉忙着帮我捡硬币,电话接通了。
喂?晓晓?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比白天清晰多了,但背景音里乱哄哄的,有女生的说笑声,还有人在远处喊快点啊!。
我们宿舍楼就一部电话,排队排到现在!她突然压低声音,宿管阿姨在旁边盯着呢,我只能说五分钟……
于是我们开始没完没了地煲起电话粥……
说着我看了眼手表,已经过去5分钟了,急得手心直冒汗。
同学!到时间了!一个粗声粗气的女声突然插进来,应该是宿管阿姨。
等等!就一分钟!晓晓在那边喊道,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像是在用手捂着话筒,羽哥哥,周五晚上七点,老地方见!记得带上恐龙...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我握着听筒发呆,直到莉莉用汽水瓶冰我的脖子,冰凉的玻璃激得我一哆嗦:走啦!再不走宿舍要锁门了!
回宿舍的路上,bp机突然震动起来。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来,黑色的液晶屏在夜色中亮起蓝光,一行汉字缓缓浮现:
【:安全到宿舍了 恐龙记得喂水 周五见】
我笑着戳了戳钥匙扣上小恐龙的鼻子,晓晓不知道又跑哪儿给我发了个传呼,这个可爱的小精灵!
远处,新移植的藤萝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嫩绿的卷须在路灯的照射下几乎透明,它们正悄悄缠上了路灯杆,像在编织一个关于未来的梦。
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校园渐渐沉入梦乡。
而我口袋里的bp机,正在无声地发着微光,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第102章 罚抄劝学
1996年8月2日,星期五,晴
昨天晚上我把盛老师的bp机还了回去,又从老爸那里搞了一个破汉显的bp机拿来用,老爸嘱咐我多谈学习少谈风花雪月,我诺诺地答应了,然后我把传呼机号通过电话告诉了晓晓和盛老师!
清晨五点半,我的闹钟还没响,枕头下的bp机的震动就先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
屏幕上蓝幽幽的光映着晓晓发来的消息:【早安羽哥哥 今天也要加油 恐龙记得吃早餐】。
我迷迷糊糊地戳了戳钥匙扣上的小恐龙,它喷火的造型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精神抖擞,仿佛在嘲笑我昨晚抄《劝学》抄到凌晨一点的惨状。
御弟哥哥!再不起床我就用你恐龙钥匙扣钓青蛙去了啊!莉莉的嗓门在男生宿舍楼下穿透宿舍门板传来,吓得我差点儿从床上滚下来。
她今天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起那么早,此刻正举着一本《高一物理》堵在一楼楼梯口,齐耳短发上别着两枚亮闪闪的发卡,活像成精的天线宝宝。
我手忙脚乱往身上套校服时,裤兜里的bp机又震了——这次是盛老师的夺命连环call:【七点十分抽查劝学背诵 重点检查昨天违纪人员】。
“我去!”我盯着屏幕倒吸一口凉气,昨天被罚抄的《劝学》现在还躺在书包里,皱巴巴的像块腌菜干。
完蛋了!完蛋了!莉莉!早上要背《劝学》!我抓起书包就往教学楼方向冲去。
莉莉跟在后面边追边喊:御弟哥哥!你鞋带!鞋带开了!塑胶跑道被我踩得啪啪响,回力鞋的鞋带像两条欢快的小蛇,在晨风里跳着迪斯科。
冲进教室时,盛老师已经像尊弥勒佛似的杵在讲台上了。
他今天穿了件米色短袖衬衫,圆滚滚的肚子把布料撑得紧绷绷的,活像个人形珍珠奶茶。
见我们气喘吁吁地撞进门,他慢悠悠掏出怀表——没错,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还用怀表!
金属表链在他手指间晃啊晃,晃得我眼晕。
六点五十八分。盛老师的声音带着蜂蜜般的甜腻,莫羽同学,昨天罚抄的《劝学》呢?
我哆哆嗦嗦从书包里掏出那叠纸,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盛老师接过来随手一翻,突然笑出声——第三页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莉莉画了只喷火恐龙,旁边还写着盛老师变身记五个大字,箭头指向一个锃光瓦亮的光头小人。
刘莉莉!盛老师脑门上的青筋欢快地跳起了踢踏舞,这就是你帮同桌深刻反省的方式?
莉莉的齐耳短发地竖起来几根,她一把抢过作业本:老师您看错了!这是物理笔记!说着就要往嘴里塞,活像只企图毁灭证据的仓鼠。
盛老师眼疾手快地把本子抢回来,震得衬衫扣子都崩开一颗,露出里面印着元素周期表的白色背心。
全体起立!抽查《劝学》第三段!盛老师突然变脸比翻书还快,粉笔头精准地砸在我额头上,从陈莫羽开始!不——准——看——书!
我张着嘴像条缺氧的鱼,大脑比老爸的破汉显bp机还空白。
正当君子曰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时,莉莉突然在课桌下猛踩我的脚。
疼痛让我一个激灵,低头看见她物理书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这丫头居然把《劝学》全文用铅笔抄在了所有课本上!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我盯着她书页结结巴巴地念,背后沁出的冷汗把校服粘成了第二层皮肤。
盛老师锃亮的脑门突然出现在课桌正上方,镜片反着诡异的白光:哟?物理书上还教荀子?
全班哄笑中,莉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合上课本:老师,这是物理学的哲学基础!
她手腕上的塑料手链哗啦作响,像在给这离谱的辩解打节拍。
盛老师突然变戏法似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东西——还是那台让我又爱又恨的汉显bp机!
他粗短的手指在按键上噼里啪啦一通按,液晶屏上缓缓浮现一行字:【放学后 办公室 背《劝学》+《荷塘月色》】。
老师!莉莉突然举手,齐耳短发随着动作一抖一抖,根据牛顿第三定律,抽查应该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相等!您不能只查陈莫羽!
盛老师摸着下巴作沉思状,阳光透过窗户在他光头上投下个完美圆形光斑,活像漫画里的灵感灯泡:有道理!那刘莉莉同学来背《荷塘月色》第四段!
莉莉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昨天光顾着帮我画恐龙,自己压根没预习语文。
我急中生智,抓起化学课本假装扇风,扉页上晓晓帮我整理的《荷塘月色》笔记正好对着她——感谢晓晓娟秀的字迹!
莉莉眼睛一亮,机关枪似的开始背诵: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
盛老师突然把化学课本抽走,我教了三十年书,第一次见学生用元素周期表辅助背散文的!
他气得脑门发红,活像熟透的西红柿,你们两个!今天放学后……
盛老师!教室后门突然传来楚江南主任阴森森的声音。
他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老式中山装,领口别着枚褪色的校徽,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把冰锥:晨读时间,你们班怎么在演小品?
盛老师瞬间切换成优等生表情,变脸速度让川剧大师都自愧不如:报告主任!我们在进行跨学科教学实践!
说着他突然抓起我的物理书:您看,荀子的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正好讲解位移与路程的关系!
楚主任的扑克脸裂开一道缝。
他弯腰捡起地上飘落的纸片——是莉莉画的盛老师变身记漫画,此刻正巧被穿堂风吹到他锃亮的皮鞋边。
空气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班朗读英语的声音。
下不为例!楚主任把漫画对折塞进自己口袋,转身时我分明看见他嘴角抽了抽,对了,陈莫羽同学,电话亭的投币口还卡着你昨天掉的五毛钱。
他背着手晃出教室,留下我们集体石化。
晨读结束铃响起时,我和莉莉像两摊烂泥趴在课桌上。
前排张明突然转身,神秘兮兮地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最新款!能存十条短信的bp机!我爸从深圳带回来的!
他炫耀地按着按键,屏幕上跳出【我爱你】三个字——这货居然拿汉显机发土味情话!
莉莉一把抢过我的破汉显bp机,我们羽哥的机器能收恐龙语消息!
说着在按键上乱按一通,屏幕突然亮起晓晓刚发来的消息:【今天放学老地方见 恐龙饿了】。
张明的表情瞬间像生吞了整包辣条。
上午第三节物理课,费政老师正在讲台上演示打点计时器。
突然的一声,绑着纸带的小车直接飞出了讲台,精准地砸在莉莉课桌上。
她正偷偷在笔记本上画五线谱,被吓得一哆嗦,钢笔在物理书上划出长长的蓝线。
刘莉莉同学!费政老师推了推玳瑁眼镜,镜片寒光四射,看来你对加速度有独到见解?那就请你上来计算小车落地时的瞬时速度!
莉莉前面的男生刘冬冬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活像台振动模式开启的bp机。
我赶紧把草稿纸推过去,上面画着晓晓教我的速度公式图解——用喷火恐龙代替了字母符号。
莉莉盯着看了三秒,突然举手:老师,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小车动能应该等于您扔它时消耗的怒气值!
全班爆笑中,费政老师的粉笔头在空中划出完美抛物线。地命中莉莉额头,留下个白点,活像开了天眼的二郎神。
他转身写板书时,莉莉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小镜子照向我——镜框上贴满了晓晓送我的恐龙贴纸,镜面反射的阳光正好打在教室后墙的《劝学》全文挂图上。
安静!费政老师突然转身,粉笔灰簌簌落下,下周一单元测验,重点考加速度计算!
他阴森森地补充道:我会准备些的题目……
午饭时间,我和莉莉蹲在藤萝架下啃包子。
她突然神秘兮兮地掏出个东西——是改装过的bp机!外壳上贴满水钻,天线顶端还绑着根羽毛,活像印第安酋长的权杖。
看我设计的专属信号增强器!她得意洋洋地按下开关,bp机突然开始播放《致爱丽丝》片段——这丫头居然把音乐芯片塞进了机器里!
旋律响起的瞬间,楚主任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拐角,吓得我们差点儿把包子扔进花坛。
下午体育课跑一千米时,我腰间的bp机突然疯狂震动。
体育老师吹哨的瞬间,液晶屏上晓晓的消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提前溜出来啦 在公园藤萝架等你 恐龙说它想你了】。
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把跑在前面的张明踹成滚地葫芦。
放学铃响起时,我和莉莉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办公室。
盛老师正捧着搪瓷缸喝茶,见我们冲进来,慢悠悠从抽屉里取出两沓纸:《劝学》三十遍,《荷塘月色》二十遍,下周一交。
老师!莉莉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是盘磁带,我用《荷塘月色》全文编了首摇滚乐!您要不要听听看?
她手腕上的塑料手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像在敲打击乐。
盛老师的表情仿佛生吞了只活青蛙。
他盯着磁带看了三秒,突然把惩罚单对折成纸飞机:这样吧,要是你们期中考试语文考130分以上,这惩罚就一笔勾销喽。
纸飞机晃晃悠悠飞向窗外,正好卡在藤萝架的枝叶间。
夕阳西下时,我终于在公园的藤萝架下见到了晓晓。
她今天还是披肩长发,发梢扫过肩头,胸前恐龙图案的徽章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见我气喘吁吁地跑来,她笑着举起手里的东西——是台崭新的汉显bp机!
我爸给我的生日礼物!她按下按键,屏幕亮起一行字:【以后不用抢电话亭啦 恐龙饲养员】。
晚风拂过藤萝新生的卷须,嫩绿的藤蔓在暮色中轻轻摇曳,悄悄缠住了1996年夏天的尾巴。
而我的旧bp机此刻正躺在书包里,屏幕上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在发着微光:【明天把《荷塘月色》磁带拷贝一份给我 盛老师】。
第103章 藤影欢歌
1996年8月3日,星期六,农历六月十九,晴间多云
清晨五点四十,枕头下的汉显bp机准时震动,像只不安分的小兽。我摸索着按亮屏幕,晓晓的消息在幽蓝的光里跳跃:【羽哥哥晨安 恐龙催你喝水啦】。
窗外的天色是朦胧的蟹壳青,藤萝架的新叶在微风中舒展,卷须已悄悄缠牢了二楼的窗棂。
我戳了戳钥匙扣上那只神气的喷火小恐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人清醒——今天头等大事,是替盛老师弄到莉莉那盘要命的《荷塘月色》摇滚磁带。
我趿拉着拖鞋来到客厅,抓起电话听筒,指尖在冰凉的塑料按键上按下一串熟稔的号码。
听筒里漫长的“嘟——嘟——”声,几乎耗尽我的耐心。
“喂——?”终于,莉莉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传来,黏糊糊的,像没化开的麦芽糖。
“莉莉!还没醒呀!江湖救急!”我压低声音,生怕惊醒还在沉睡的父母,“盛老师说要拷贝一份你《荷塘月色》磁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震得我耳膜嗡嗡响:“哈哈哈哈哈!御弟哥哥!盛老师真被我那摇滚荷塘给震住了?等着!磁带在我这儿,不过嘛……”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带着点儿小得意:“你得亲自来我家拿!顺便帮我听听新编的《劝学》重金属版好不好听!”
“我去!你不是唱甜歌的嘛?啥时候改重金属和摇滚了?……”我正要讨价还价,院门外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御弟哥哥,这叫多才多艺好嘛!”莉莉自豪地声音传来。
“莉莉!稍等!有人来了!”我捂住话筒探头向门外望去——晨光熹微中,晓晓单脚支地,停在我的小院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清爽的水蓝色连衣裙,齐肩的柔顺黑发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满是笑意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晨风拂过她胸前的喷火小恐龙徽章,那金属的鳞片折射着碎金般的光芒。
她扬了扬手里的小纸袋,口型在说:“豆沙包!”
“莉莉!晓晓来了!”我对着话筒飞快地说,“一会儿我们俩一块来!”
不等她在那头“哎哎”地抗议,我果断挂了电话,抓起钥匙串,冲出了家门,迎向晓晓,喷火小恐龙也随着叮当作响、欢呼雀跃。
晓晓看着我慌里慌张的样子,抿嘴笑了,颊边现出浅浅的梨涡:“羽哥哥!这么急干嘛?”
“晓晓!盛老师要拷贝一盘莉莉自创的《荷塘月色》的音乐磁带!你跟我一块儿去她家!”我向晓晓解释着其中缘由,“你先等一下,我先去跟爸妈说一声!”
说着我跑向客厅,正好碰见母亲从卧室里出来,还没等我开口,母亲便问道:“小羽,起这么早干嘛?”
母亲看到门口的晓晓,立刻不搭理我了:“呦!晓晓来了!还不快进来?阿姨给你弄点儿早餐!”
“阿姨早!不用了!不用了!我吃过了!我和羽哥哥一会儿去趟莉莉家!”晓晓立刻开心地和母亲打着招呼。
“妈,莉莉邀我和晓晓去她家玩!中午可能不回来!我们走了啊?!”我立即辞别母亲,推着自行车就往外走。
“行!行!去吧!晓晓!看好小羽啊?!”母亲向晓晓嘱咐着。
“放心吧阿姨!包在我身上!”晓晓高兴着应着,向母亲摆手致意。
“羽哥哥,那么急干嘛?莉莉又不会把磁带给吃喽!”晓晓问道,声音如晨露般清新。
“咦~~~得快去快回!比吃了还可怕,她现在不唱情歌了,改重金属和摇滚了!”我推着自行车,和她并肩骑入逐渐苏醒的街道,“她可能正在给《劝学》加死亡金属吉他solo。”
“羽哥哥!瞧你那胆小的样儿吧!摇滚和重金属有什么可怕的?!哈哈哈哈!”晓晓的笑声像一串风铃洒落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我们穿行在油田家属区特有的、纵横交错的林荫道上,两旁是样式统一的红砖小楼,阳台上晾晒的衣服滴着水,偶尔传来收音机里早间新闻的播报声。
骑到采油厂电视台那栋气派的白色小楼附近,拐进一条更幽静的岔路,莉莉家那爬满碧绿爬山虎的小院便出现在眼前,院门大敞着,仿佛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刚支好车,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就像小炮弹般从屋里冲了出来。
莉莉齐耳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不服帖的碎发俏皮地翘着,眉眼弯弯,活脱脱一只欢快的小百灵鸟。
她今天穿了件印着巨大米老鼠头像的鹅黄色t恤,配着一条浅蓝色牛仔七分裤,脚上踩着一双亮黄色帆布鞋,浑身上下都透着用不完的活力。
“晓晓姐!你可想死我啦!”她尖叫着扑过来,给了晓晓一个大大的拥抱,手腕上那串五彩斑斓的水晶手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接着,她又用力地捶了我肩膀一拳:“御弟哥哥!算你有良心,知道带晓晓姐一起来!”
不由分说,莉莉一手挽着晓晓,一手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们拉进了屋。
她家的客厅宽敞明亮,靠墙立着一架锃亮的黑色钢琴,琴盖上随意放着几本摊开的琴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和纸张的味道——莉莉妈妈是播音员,爸爸是宣传科长,家里的书报杂志堆得满满当当。
“快坐快坐!”莉莉把我们按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自己则像阵小旋风似的卷进厨房。
冰箱门开合的声响清脆,紧接着是三声瓶盖被撬开的“嗤——”声。
她端着个搪瓷托盘旋风般出来,三瓶玻璃瓶的北冰洋汽水伫立其上,橘黄色的液体冒着欢腾的气泡,瓶身凝结的水珠不断滚落,在托盘里积起小小的水洼。
“喏!解暑圣品!”莉莉豪气干云地把汽水塞到我们手里。
冰凉的瓶壁激得我一哆嗦,仰头灌下一大口,甜滋滋的橙子味混合着强劲的气泡在口腔里炸开,瞬间驱散了骑车的微热。
晓晓小口啜饮着,眼睛愉悦地眯了起来。
“磁带呢?”我放下瓶子,切入正题。
“急什么!”莉莉白了我一眼,变戏法似的从沙发靠垫后面摸出一台银灰色的双卡录音机和两盘空白磁带。
她熟练地打开机器,把一盘贴着“荷塘月色·莉莉摇滚版”手写标签的原版磁带塞进卡槽,又将两盘空白磁带放入另一边。
“见证奇迹的时刻!”她夸张地一按录音键,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和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等待拷贝的间隙,莉莉也没闲着,抓起电话听筒,手指翻飞地按下盛老师家的号码。
电话接通,莉莉立刻切换成甜得发腻的乖巧腔调:“喂?盛老师早上好呀!我是莉莉!那个……《荷塘月色》的磁带拷贝好啦!您现在在家吗?我们给您送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冲我和晓晓挤眉弄眼。
电话那头的盛老师不知说了什么,莉莉连连点头:“哦哦!好的好的!油田东区教师楼,三栋二单元三楼东户!记下啦!我们马上过去!谢谢盛老师!”
她欢快地挂了电话,打了个响指:“搞定!盛老师在家,还热情邀请咱们过去呢!走走走!”
她麻利地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取出那盘尚带机器余温的新拷贝磁带,塞进一个印着“小虎队”头像的塑料袋里。
油田的教师楼离莉莉家不算太远,是一排新建不久的米黄色六层楼房,显得干净整齐。
找到三栋二单元,爬上三楼,东户的墨绿色防盗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隐约的炒菜声和饭菜香。
莉莉轻轻地敲了敲门:“盛老师!我们来了!”
门应声而开。
盛金春老师那熟悉的高大身影堵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老头衫,更显肚腩浑圆,光亮的脑门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还抓着把锅铲。
看到我们三个,尤其是看到晓晓,他那张弥勒佛似的圆脸瞬间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密密的菊花瓣。
“哎呀!稀客稀客!快请进快请进!”他热情地侧身让开,洪亮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来来来,正好赶上饭点儿!”
我们有些局促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浅色的木质地板光可鉴人。
这时,一个温婉的身影系着碎花围裙,端着盘清炒时蔬从厨房走了出来。
看到她的一刹那,我们三个都愣了神。
盛老师的爱人,樊梨花师母,竟生得如此清丽!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纤细高挑,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天鹅颈。
皮肤白皙细腻,眉眼温柔似水,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纯净感,像极了歌坛玉女孟庭苇。
她穿着素雅的米白色家居服,气质娴静,与高大豪放的盛老师站在一起,竟有种奇妙的和谐。
“师母好!”我们三人赶紧齐声问好,都有些紧张。
樊师母放下盘子,柔柔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你们好呀,快坐快坐!老盛,还不招呼孩子们坐下?”
声音也是轻轻软软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盛老师乐呵呵地指挥我们围着铺着洁白钩花桌布的圆餐桌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油亮诱人的红烧排骨、翠绿欲滴的清炒荷兰豆、金黄喷香的煎带鱼、一大碗飘着紫菜蛋花的鲜汤,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酱黄瓜,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食指大动。
“来来来,别客气!当自己家!”盛老师亲自给我们盛饭,雪白的米饭堆得像小山。
樊师母则温柔地给我们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倒上晾凉的绿豆汤。
莉莉赶紧把那个“小虎队”塑料袋递给盛老师:“盛老师,您要的磁带!《荷塘月色》,摇滚加强版!”她特意加重了“摇滚”二字,带着点儿小狡黠。
盛老师接过来,看也没看就随手放在旁边的五斗柜上,柜子上还摆着一台他珍爱的摩托罗拉汉显bp机。
“好好好!吃饭最大!尝尝你们师母的手艺!”他夹起一大块排骨不由分说放进我碗里,“莫羽,多补补!昨天《劝学》抄得脑细胞阵亡不少吧?”
我脸一热,埋头扒饭。
排骨烧得酥烂入味,酱汁浓郁,好吃得差点儿咬到舌头。
樊师母微笑着给晓晓夹了一筷子荷兰豆:“你就是慕容晓晓吧?老盛在家总提起你,说一中实验班的高材生,又聪明又懂事,还弹得一手好钢琴。”她的目光充满欣赏。
晓晓有些害羞地低下头:“谢谢师母,盛老师过奖了。”耳根泛起淡淡的粉色。
“还有莉莉!”盛老师的大嗓门又响起来,他舀了一大勺蛋花汤浇在莉莉碗里的米饭上,“小丫头片子,鬼点子最多!化学课上跟我讲怒气值守恒?嗯?还敢给古文配摇滚?”
虽是数落,但盛老师的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喜爱:“不过嘛,这脑子转得是快!以后搞创作准行!来,多吃点儿,吃饱了才有力气‘摇滚’!”
莉莉一点儿也不怵,笑嘻嘻地端起碗:“谢谢盛老师!那叫艺术创新!是吧师母?”她转头向樊师母寻求认同。
樊师母掩口轻笑,眼波温柔地扫过盛老师:“嗯,是挺有想法。比某些人当年用元素周期表给女同学写藏头情诗强多了。”
她语气轻柔,却像颗小石子投入湖心。
“噗——!”我一口汤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嘴。
晓晓和莉莉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盛老师那张老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发亮的脑门,他窘迫地干咳两声,夹起一大块带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吃饭吃饭!”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笑声不断。盛老师看似粗豪的“明贬暗褒”,樊师母温柔娴静的调和,家常饭菜的熨帖温暖,都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我们三个吃得肚皮滚圆,千恩万谢地告别了盛老师和美丽如画的樊师母。
走出专家楼,午后的阳光金灿灿地洒在身上,带着饱食后的慵懒满足感。
“接下来干嘛?”莉莉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意犹未尽。
“公园新开了脚踏船!”晓晓眼睛一亮,指着远处油田公园的方向提议,“去划船吧!”
这提议立刻得到全票通过。我们蹬着自行车,穿过午后宁静的街道,阳光透过浓密的梧桐叶,在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风里已经有了初秋隐约的微凉,拂过发烫的脸颊,格外舒服。
公园的人工湖碧波荡漾,垂柳依依。
我们租了一只大白鹅造型的脚踏船。
莉莉自告奋勇占据了船头的驾驶位——虽然这船其实根本不需要驾驶。
我和晓晓并排坐在后面蹬着踏板。
湖水在船边轻轻荡漾,反射着细碎的阳光。
莉莉兴奋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张开双臂做飞翔状,惊得岸边柳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她手腕上的彩色塑料手链随着动作叮当作响,鹅黄色的t恤在碧水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鲜亮。
船到湖心,水流似乎缓了下来。
晓晓微微侧过身,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掏出她自己那个陪伴了她整个暑假的喷火小恐龙钥匙扣,放在掌心。
金属的小恐龙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出火焰。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恐龙背脊上细小的金属鳞片,动作温柔。
我裤兜里那个属于我的那只小恐龙钥匙扣此刻仿佛也感应到了同伴的存在,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磕碰着我的腿。
“看!”晓晓忽然指向船边的水面。
清澈的湖水下,几尾红色的小鲤鱼正摆动着尾巴,好奇地绕着我们的船游弋,鳞片在阳光穿透的水波里闪着金红的光。
“呀!真好看!”莉莉也探过头来。
她动作太大,船身猛地一晃,晓晓“啊”地轻呼一声,手里的钥匙扣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噗通”一声落入水中,溅起一小朵水花,迅速沉向碧绿的湖底!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晓晓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的恐龙!”她失声叫道,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捞。
“别动!”我赶紧按住她的胳膊,湖水看着清,实则不浅,“没事!看我的!”
我迅速将bp机和钱包从兜里掏出来递给晓晓,然后脱下脚上的回力鞋和袜子,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初秋的湖水带着明显的凉意,激得我皮肤一紧。
“御弟哥哥你行不行啊?”莉莉在船头紧张地问。
我没答话,看准钥匙扣落水的大致位置,憋住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湖水瞬间包裹了全身,耳朵里灌入沉闷的水流声。
我努力睁开眼,水下的世界有些模糊,阳光被揉碎成晃动的光柱,水草在湖底轻轻摇曳。
我焦急地搜寻着,心提到嗓子眼。忽然,一点金属的反光在几丛墨绿水草根部闪烁!正是那只倔强昂着头的小恐龙!
我奋力划水过去,一把将它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紧贴着掌心,带着湖水的温度。
双脚用力一蹬湖底淤泥,向上浮去。
“哗啦!”我破水而出,大口喘着气,抹掉脸上的水珠,高高举起手中的钥匙扣:“抓到啦!”
“哇!羽哥哥好棒!”晓晓惊喜地叫出声,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开灿烂的笑容,伸手接过那湿漉漉却完好无损的小恐龙,紧紧攥在手心,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
莉莉在船头夸张地拍手:“英雄救美!哦不,英雄救龙!御弟哥哥威武!”
夕阳熔金,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与瑰紫。
我们推着自行车,踩着长长的影子,把莉莉送到她家爬满爬山虎的小院门口。
“谢啦!今天超——开心!”莉莉站在院门前的台阶上,用力朝我们挥手,齐耳的短发在晚风中飞扬,发梢染上了夕阳的金边,“明天开始,收心学习!谁再玩谁是喷火小恐龙!”
她做了个夸张的喷火动作,咯咯笑着跑进了院子。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推着自行车,沿着被夕阳拉长的林荫道慢慢走。
晚风带着凉意,吹干了头发,也吹散了白日的喧嚣。
路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们聊着盛老师家的温馨,樊师母的神似孟庭苇,聊着湖底惊魂的“救龙记”,聊着莉莉那盘注定要在盛老师家掀起“波澜”的摇滚磁带。
晓晓的笑声像清泉流淌在寂静下来的街道上,她胸前的恐龙徽章在路灯下偶尔闪过一点微光。
终于到了她家那个同样爬满藤萝的小院外。
夜色已浓,藤萝的枝叶在月光下显得朦胧而静谧,依稀可见新生的卷须比昨日又伸长缠绕了些许。
“我到了。”晓晓停住脚步,转过身,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子。
“嗯,”我点点头,从湿漉漉的裤兜里掏出我那串钥匙,喷火小恐龙也湿漉漉的,但依旧昂首挺胸。我把它解下来,塞到晓晓手里,“喏,让它俩做个伴,省得你的那只再想不开跳湖。”
晓晓低头看着掌心并排躺着的两只小恐龙,金属冰凉,却仿佛带着体温。
她抬起头,脸颊微红,声音轻得像羽毛:“那…明天见?”
“明天见!”我看着她转身,轻巧地推开院门,水蓝色的裙摆消失在爬满藤萝的门廊阴影里。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寂静的街道上。
独自骑车回家的路上,晚风清凉。口袋里,那台旧汉显bp机屏幕突然短暂地亮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我知道,那里面一定静静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或许是晓晓的晚安,或许是莉莉的搞怪宣言。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白天的欢闹场景一幕幕闪过脑海:莉莉家的北冰洋汽水,盛老师家饭桌上的笑声与红烧排骨的香气,湖心溅起的水花和手中紧握的冰凉金属……充实得如同一个饱满的梦。
推开家门,父母询问的温和话语传来。我应着声,目光扫过小院角落那架日益茂盛的藤萝。
嫩绿的卷须在月光下无声地攀爬,已牢牢缠缚住支撑的木架,织就一片浓密的荫蔽。
回到房间,摊开书桌上空白的练习册,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明天,是该收收心,让喷火小恐龙也歇歇,好好啃啃那些公式和课文了。
第104章 学策初定
1996年8月4日,星期日,农历六月二十,晴。
清晨六点,窗外的天光刚透出蟹壳青,bp机就滴滴滴地响起:“羽哥哥,我到你家门口了!晓晓”。
我飞快地扑到院门口,拉开了门闩——晓晓正站在爬满新绿藤须的门外,水蓝色的连衣裙衬得她像带着露水的栀子花。
她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笔记本,臂弯还挂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袋。
“羽哥哥,看你那猴急的样儿!”她被我开门带起的风扑得微微后仰,颊边梨涡漾起,“藤萝又不会跑掉,资料也不会长腿溜了!”
“这不是怕你等急了嘛!呵呵!”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笔记本,“我妈一听说你要来研究学习计划,天没亮就起来熬绿豆汤了,还拌了你爱吃的酱黄瓜丝!”
“哎呀,妈也太客气了!我又不是外人!”晓晓眼睛弯成了月牙,跟着我穿过小院。
藤蔓新生的卷须在晨光里舒展,已经悄悄缠上了二楼的窗棂。
厨房飘来米粥的清香和母亲爽朗的招呼:“晓晓来啦!快进来,外面有露水,凉!”
客厅的旧风扇摇头晃脑地送着风。
八仙桌上,摊开了我们带来的所有“家当”:语文的文言实词虚词表、数学的函数与几何图解、英语的单元词汇本、物理的力学公式推导、化学的卤素性质比较……还有那张至关重要的《1996-1997学年高一课程大纲》和油印的作息时间表。
九门功课的书山卷海,在这张小小的八仙桌上堆叠出一个沉甸甸的未来轮廓。
晓晓用指尖点了点摊开的课程大纲,神情专注得像在排兵布阵。
“羽哥哥你看,盛老师昨天的话虽然有点吓人,但道理是对的。高中和初中,完全是两个战场。就像这藤萝,”她指了指窗外浓密的绿荫,“要爬得高,缠得牢,光有劲儿不行,得知道往哪儿使劲儿,什么时候该长叶子,什么时候该抽藤蔓。”
我盯着大纲上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和“必做实验”,感觉头有点大:“这么多,眉毛胡子一把抓肯定不行。得……得分个主次?”
“对!”晓晓眼睛一亮,抽出一支红笔,利落地在数学大纲上划了个圈。
“主科是根基,语数外每周课时最多,其中数学是拉分的关键,哝,看这些,都是基础要重点把握。”她指向“函数概念、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然后又分析道,“高二如果学理科,那么盛老师提过的进口仪器,怕是要用在啃化学这些硬骨头了,还有费老师的物理,牛顿定律和加速度计算是难点;如果学文科,那么历史政治就要在背上下功夫了,在理解的基础上记忆,并加上严密的逻辑分析,解大题应该问题不大;但在没有确定分科之前,可不能轻此薄彼,先把基础打牢,等高二分科以后再分主次!”
她翻开我的物理书,在几个打了问号的公式旁画上星号:“这些,就是我们要‘啃’的第一批硬骨头,得超前学,留出时间反复磨。”
她的笔尖移向作息表上那些标注着“★”的晨读时段和“●”的晚自习格子。
“时间也得精打细算。比如这早上的英语朗读和数学小测,半小时就是黄金时间,不能打瞌睡混过去。晚上这两节自习,”她在“20:20-21:00”的“●数学作业”、“●英语书面表达”上重重一点,“必须雷打不动,集中火力攻克当天的难题。其他副科像政史地,紧跟课堂,用好零碎时间记忆,保证会考过关就行。”
“那……总得喘口气吧?”我看着那排得密不透风的格子,仿佛已经感到了窒息,“盛老师那本《超级学习法》里也说,弦绷太紧会断。”
晓晓噗嗤一笑,变戏法似的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贴满恐龙贴纸的硬壳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喏,劳逸结合,张弛有度!看,这是我俩的‘能量补给站’计划!”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
每日必保:
· 晨跑\/傍晚散步 30分钟(藤萝架下或操场跑道)
· 午休 30分钟(闭目养神,不许做题!)
· 晚饭后自由活动 40分钟(听歌、看报、或陪李大爷下盘棋)
每周奖励:
· 完成所有周计划任务 ? 周末划一次脚踏船!
· 数学\/物理难点攻克 ? 一瓶北冰洋汽水!(羽哥哥请客)
“哇!这个好!”我立刻被那“脚踏船”和“北冰洋”点亮了,“难点集中‘爆破’,典型题目精准强化练习,不懂的攒起来,周二、周四下午不是有‘教师答疑’时间吗?正好去找盛老师、费老师他们!平时错题本也得跟上,周末一起复盘!”
我们俩头碰着头,红笔蓝笔在纸上交错飞舞。
将高一庞大的知识体系拆解、归类,再根据课程表的节奏重新组装。
重点被标红,难点被打上星号,需要超前预习的章节用绿色荧光笔醒目地勾出轮廓。
一张脉络清晰、主次分明的学习攻坚地图,在笔尖沙沙的摩擦声和风扇嗡嗡的转动声中逐渐成形。
母亲几次探头进来,看到我们沉浸其中的样子,又笑眯眯地把切好的西瓜端走了。
墙上的老挂钟“铛”地敲响十二下时,父亲洪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晓晓!小羽!你俩都研究一上午了,歇歇吧?走,下去吃饭去!”
饭桌上摆满了母亲最拿手的家常菜:油亮的红烧排骨散发着诱人的酱香,金黄酥脆的煎带鱼码得整整齐齐,琥珀油亮的道口烧鸡透着诱人卤香,翠绿的清炒荷兰豆点缀着雪白的蒜瓣,还有一大碗飘着紫菜和蛋花的鲜汤。晓晓面前的小碟子里,堆满了母亲夹过去的排骨、带鱼、烧鸡和荷兰豆。
“谢谢叔叔阿姨!太丰盛了!”晓晓捧着碗,脸颊红扑扑的。
“多吃点儿,晓晓!”父亲乐呵呵地扒着饭,突然想起什么,筷子一顿,“对了,晓晓,下午四点,我正好要去趟油建总公司交个材料,路过大转盘那儿离你们一中挺近。怎么样,叔叔顺道把你捎回去?省得你去挤公交车了!”
晓晓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星子:“真的吗?太好了叔叔!谢谢您!”
她笑得眉眼弯弯,显然为这意外的便利开心不已。
我心里一动,脱口而出:“爸!那我也……”
“打住!”父亲大手一挥,斩钉截铁,“我那车就五个位子,这回是跟你叔张、王叔和李叔他们三个一块儿去办事儿,加上晓晓正好坐满!你去?那得挂车顶上了!”
他做了个夸张的“悬挂”动作。
晓晓看着我瞬间垮下来的脸,忍不住掩嘴嗔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唉……”我无奈地摊开双手,长长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活像被抽走了筋骨。
“行了行了,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父亲没好气地瞪我一眼,随即又像哄小孩似的,语气一转,“回来给你买一箱北冰洋!橘子味的!这总行了吧?”
“真的?!太好了!”我眼睛“唰”地亮了,刚才的沮丧瞬间烟消云散,变脸速度快得让晓晓笑出了声,连母亲都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阳光正烈,院门外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响。
我拎着晓晓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帆布书包送她出去。
父亲那辆熟悉的绿色双排座皮卡已经停在巷口,引擎盖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驾驶室车窗摇下,露出父亲晒得微红的脸:“晓晓,快上来吧,坐副驾驶上!”
“小丫头,快上来吧!坐前面!”后座车窗里,三张像父亲一样黝黑的脸正冲我们灿烂地笑着,是父亲的同事张叔、王叔和李叔。
“张叔好!王叔好!李叔好!”晓晓礼貌地向三位叔叔打着招呼。
“好!”“好!”“好!”三位黑叔高兴地点头回应着。
晓晓利落地拉开车门,先把书包放进去,然后自己灵巧地侧身坐进后排中间的位置,朝我用力挥手:“羽哥哥,我走啦!记得我们的计划!北冰洋……嗯,还有脚踏船哦!”
“知道啦!路上小心!”我大声回应。
车子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青烟。
车窗缓缓摇上,我还是清晰地捕捉到张叔那带着浓重中原口音的赞叹从缝隙里飘出来:“老陈,这闺女真俊!又懂礼貌,一看就是好学生!你好福气啊!”
“那是!老陈家小子眼光能差嘛!”王叔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带着善意的调侃。
“你这以后就等着享清福吧!哈哈!”李叔玩笑开得更离谱。
父亲没说话,但我从缓缓合拢的车窗缝隙里,看到他咧开的嘴角和眼角堆起的笑纹,那副与有荣焉的满足模样,比头顶的太阳还晃眼。
我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溜溜地嘀咕:“我去,我是个啥?咋没人夸我呢?!”
我这么大个活人杵在这儿送行,存在感还比不上车尾气!
皮卡很快汇入巷子尽头的主路,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蒸腾的热浪和刺目的阳光里,只留下轮胎卷起的细微尘土在空气里缓缓飘荡。
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
刚才的热闹和父母的夸赞像退潮般迅速远去,心里没着没落地空了一块儿。
我转身慢慢走回小院,脚步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有点儿飘。
爬上二楼,推开自己小屋的门,书桌上还摊着上午和晓晓一起制定的那份《高一攻坚地图计划表》,红蓝笔迹交错,字迹清晰有力,像无声的号角。
“散是满天星……”我默念着晓晓的话,手指拂过计划表上“超前预习:数学函数概念\/物理加速度计算”那行醒目的绿色标记,做了个深呼吸,拉开椅子坐下。
翻开崭新的《高一数学》必修上册,第一章“集合与简易逻辑”的字样映入眼帘。
窗外藤萝的浓荫遮蔽了最烈的日光,只留下书页上跳动的光斑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时间仿佛被这专注的寂静拉长了,直到楼下传来母亲唤我吃晚饭的声音,我才惊觉暮色已然四合,藤萝架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晚饭后,腰间的bp机“滴滴滴”地叫唤起来。是莉莉的消息:【御弟哥哥!街心花园老藤椅!速来!有重大新闻宣布!恐龙催你动身啦!】后面还跟了个她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喷火小恐龙符号。
夏夜的街心花园比白日多了几分清凉。
远远就看见莉莉坐在那张被磨得发亮的老藤椅上,路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浅蓝色纱衣长裙,裙摆随着晚风轻轻飘动,像笼着一层朦胧的月光。
她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永远亮晶晶、盛满笑意的眼睛,亭亭玉立,在夜色里格外清新动人。
“莉莉!”我快步走过去,“什么重大新闻?看你这一身,跟仙女下凡似的。”
“嘿嘿,算你有眼光!”莉莉得意地转了个圈,纱裙旋开,像朵夜色里绽放的蓝莲花。
她拉着我坐下,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语速快得像蹦豆子:“御弟哥哥!我今天正式拜师啦!罗云熙老师!就是咱们高中部新来的那位,长得像张曼玉的音乐老师!我的天,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那气质,绝了!”
她手舞足蹈地给我描绘拜师礼的细节:如何在音乐教室那架锃亮的三角钢琴前,恭恭敬敬地给罗老师奉上一杯清茶(“我爸珍藏的毛尖!”);罗老师如何优雅地接过,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微笑着将一本厚厚的、皮面烫金的《和声学教程》递到她手中(“那书皮摸着就贵气!”);最后还送了她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色音符胸针(“罗老师亲手给我别在裙子上的!”)。
莉莉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那看不见的胸针位置,脸颊兴奋得发红。
“罗老师说了,我有灵气,但基础得重新系统打磨!以后每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都是雷打不动的专业课时间!”莉莉的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那是对未来笃定的光芒,“所以啊,御弟哥哥,高二分科,我肯定奔艺术班去了!不过罗老师也说了,文化课依旧要考文科课程!以后我就主攻‘音乐+文科(语数英政史)’啦!至于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嘛……”
她俏皮地做了个“拜拜”的手势,“会考过关,万岁万岁万万岁!”
“哇!太棒了莉莉!”我由衷地为她高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有人引路,这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那是!”莉莉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想起什么,好奇地凑近问,“哎,你跟晓晓姐呢?文理定了没?”
“我啊?”我靠在有些硌人的藤椅背上,望着远处家属楼星星点点的灯火,“还没想好呢!先学着吧,找找感觉再说。就像晓晓说的,把根扎深了再说。想想未来……”
我顿了顿,夏夜的风带着白天的余温拂过脸颊:“好像很远,又好像就在明天早上要背的那篇《劝学》里。”
我们聊着各自模糊又清晰的未来,聊着罗老师优雅的旗袍,聊着盛老师锃亮的脑门和费政老师百发百中的粉笔头。
夜色温柔地流淌,时间在藤椅的吱呀声和莉莉清脆的笑语中悄然滑过。
“滴滴滴——” 腰间bp机突然的震动和鸣叫打断了我们的闲聊。
我低头按亮屏幕,幽蓝的光里,晓晓的汉字消息清晰地跳了出来:
【晓晓:羽哥哥,我已到宿舍,勿念!你10点前准时睡觉,不许熬夜。恐龙饲养员要查岗!晓晓】
一看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显示:21:30。
“呀!九点半了!”莉莉也看到了时间,吐了吐舌头,“晓晓姐这‘查岗’可真及时!走吧御弟哥哥,再晚回去,我妈该念叨了。”
我把莉莉送到她家那爬满碧绿爬山虎的小院门口。
昏黄的门灯下,她浅蓝色的身影和齐耳的短发显得格外温暖。
“明天学校见!”她用力挥挥手,推开院门,像只归巢的雀儿轻盈地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父亲已经回来了,正靠在藤沙发上看晚报,旁边的茶几上赫然放着一箱印着“北冰洋”字样的玻璃瓶汽水!
他听到动静,从报纸上方抬眼看了看我:“回来啦?汽水给你放桌上了,说话算话啊!”
“谢谢爸!”我心头暖暖的。
“小羽,才回来呀!晓晓怎么样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问。
“嗯,晓晓早到到一中了,刚还呼我了呢!”我拍拍腰间的bp机,心想:妈~你早从爸那儿知道晓晓已经到一中了,干吗非要再问我一遍,替晓晓看着我了吧!
“那就好!洗洗早点睡吧,别熬太晚。”母亲叮嘱。
洗漱完毕回到二楼小屋,窗外月色正好,给浓密的藤萝架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那些新生的卷须在月光下无声地伸展、缠绕,比昨日又前进了几分。
我摊开书桌上的计划表,在“今日执行”那一栏,于“数学集合预习”、“英语单词Unit1”后面,认真地打上了两个勾。
墨玉阴鱼玉佩贴着腰侧的皮肤,传来温润安定的微凉。
充实得如同被阳光晒透的一天悄然落幕。
我关上台灯,躺进被夏夜浸染得微凉的竹席。
闭上眼,眼前仿佛还晃动着晨光里晓晓专注的侧脸、午后父亲皮卡扬起的微尘、路灯下莉莉旋开的蓝色裙摆,还有bp机屏幕上那句带着“查岗”威力的留言。
我憨笑着,嘴角似乎还留着哈喇子,意识渐渐沉入到一片宁静的黑暗中,如同沉入藤萝根须深扎的、肥沃而安稳的土壤里。
一个带着北冰洋橘子清香和脚踏船水波摇曳的甜梦,正悄然袭来,将白日的喧嚣与奔忙温柔地包裹起来。
第105章 铭泽惊鸿
1996年8月5日,星期一,农历六月廿一,晴
清晨六点整,bp机的震动和《运动员进行曲》的号角声准时撕裂了宿舍楼的宁静。
我挣扎着从硬板床上坐起,窗外天色已是明澈的亮白,八月初的暑气早早地就开始蒸腾,透过纱窗渗入室内。
御弟哥哥!快点儿!再磨蹭豆浆该没了!莉莉的声音从男生宿舍楼下传来,活力十足,元气满满。
“哦!来啦!来啦!”我一边朝楼下的莉莉挥手,一边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校服,趿拉着皮凉鞋“叽里咣当”地冲下了楼。
莉莉已在男生宿舍楼下等候多时,齐耳短发精神抖擞,鹅黄色的t恤配上浅色牛仔背带裤,像一颗移动的小太阳。
她手里晃着两个铝制饭盆:御弟哥哥,快点快点!咱得快点儿吃!早自习去晚了,被盛老师堵在教室门口,又该背《劝学》了!
我们随着人流涌向食堂,脚下的塑胶跑道在晨光中散发着被晒透后的橡胶味。
我们匆匆扒拉完稀饭馒头咸菜(豆浆果真被那帮更早的鸟给成完了,下次一定要早起10分钟),便踩着点儿冲进了高一(1)班的教室,终于不用背《劝学》了,哈哈!开心!
七点整,语文早读准时开始。教室里回荡着朗朗读书声,孙平老师背着手在走廊里巡视,偶尔停下来指点某个同学的发音。
我捧着语文课本,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心想此刻的晓晓应该也在一中的教室里进行早读吧,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读《荷塘月色》。
七点半,英语早读接踵而至。梁雁翎老师踩着高跟鞋地走进教室,带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她让我们跟着磁带朗读单词,我的思绪却又飞远了——晓晓的英语一直很好,这会儿应该正流利地读着英文课文吧。
八点整,正式上课的铃声响起。前两节是语文课,孙平老师扶着他的老花镜,细致讲解了《荷塘月色》中情景交融的手法和语言节奏,声音温和却字字珠玑。
我跟着孙老师的节奏,在崭新的语文笔记本上记下与的运用,感觉脑细胞又阵亡了一批。
课间休息时,莉莉拿着我的笔记愁眉苦脸:御弟哥哥,这泻于一片荷塘怎么既写月光又写流水?我脑袋都成浆糊了!她夸张地用手指戳着自己的太阳穴。
慢慢来,多读几遍就好。我安慰她,心思却有点儿飘。
腰间的bp机安静了一早上,晓晓这会儿应该正在一中上数学课吧?不知道她早上有没有和豆浆。
第三节和第四节都是数学课,莫斯理老师板着脸讲解了集合与简易逻辑,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逻辑严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集中注意力,在笔记本上记下充分必要条件的几种判断方法。
下课铃响时,莉莉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莫老师的课每次都像在打仗!
“是呀!莫老师逻辑清晰、推理严谨,讲得是真好,要是再加上点儿孙老师的幽默就更好了!”我回应着莉莉,突然想起快去干饭,“莉莉,快走,干饭去,晚了又剩残羹冷炙了!”
“可不是嘛!快点儿!快点儿!”莉莉一手提着我俩的饭盒,一手拉着我冲向食堂。
午餐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我和莉莉挤在人群中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御弟哥哥,你说晓晓姐现在在吃什么?莉莉咬着筷子突然问道。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啊,一中的伙食应该比咱好点儿吧!可能是排骨、鸡腿、红烧肉、糖醋里脊、油焖大虾、土豆牛肉……
“御弟哥哥!停吧停吧!差距忒大!咱还是安心吃咱的炒豆芽、炒土豆丝、青菜豆腐、西红柿炒鸡蛋吧!”莉莉果断制止了我的逼逼叨,免得勾起更大的馋虫与羡慕嫉妒恨!
午休时间,教室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小憩。
我却毫无睡意,拿出bp机看了看,依然没有晓晓的消息,看来一中确实抓得紧、抓得严啊!
想象着她此刻可能也在午休,或者还在刷题,心里既想念又为她骄傲。
下午两点,午休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同学们揉着惺忪的睡眼,陆续坐直了身子。
教室里弥漫着午后的慵懒气息,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一道窈窕的身影伴着清脆的高跟鞋声出现在教室门口。
刹那间,仿佛一阵清冽的山风吹散了闷热的氤氲。
全班同学,包括我,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瞬间屏住了呼吸。
来的正是我们的历史老师,沈铭泽。
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简洁大方,领口系着一个精致的同色系蝴蝶结,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胜雪。
裙子的面料看起来柔软垂顺,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勾勒出优雅的曲线。
她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后,发梢微卷,光洁的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拂过眉眼。
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忧郁和深邃,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阳光恰好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抱着一本厚厚的教案,臂弯里还夹着一卷大幅的历史挂图,姿态娴雅地走上讲台。
美,是一种直击人心、让人忘记呼吸的美,像极了那位红遍香江的女明星——王祖贤,尤其是那份独特的气质,清冷中带着妩媚,典雅中透出灵动。
我看得有些发怔,脑海里不知怎地,就飘出了几句熟悉的旋律,嘴巴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哼了出来: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拥有我我拥有你......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声音虽小,但在刚刚安静下来的教室里还是显得有点儿突兀。
坐在旁边的莉莉猛地回过神来,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我大腿上,疼得我地倒吸一口凉气。
御弟哥哥!莉莉憋着笑,压低声音,魂儿被勾走啦?哼啥呢!《外面的世界》?你想去看啥精彩世界啊?
她这一拍一嚷,引得周围几个同学都窃笑起来。
讲台上的沈铭泽老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小骚动。
她放下教案,那双酷似王祖贤的明眸含笑着望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陈莫羽同学,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泉水叮咚,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看来你对齐秦的歌很有感触啊!怎么,是不是觉得历史课很,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的世界了?!
全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我的脸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尴尬地挠挠头:没......没有,沈老师......我就是一时没管住嘴......随口瞎哼的!
沈老师莞尔一笑,并没有深究,反而巧妙地接过了话头:歌里唱得也不错,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其实,历史,就是带我们去看——那些远在时空之外的世界的最好的窗口。今天,我们就一起打开这扇窗,去看看一百五十多年前,咱们中国的大门是怎么被的世界强行敲开的!
她转身,利落地将带来的那幅巨大的《鸦片战争形势图》挂在了黑板上,动作优雅,毫不费力。
“好啦,同学们,先把心神从数学集合里收回来!”沈老师轻轻拍了拍手,那双酷似王祖贤的明眸含着笑意扫视全班,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抓了过去。
她优雅地倚在讲台边,声音清脆如泉:“现在,让我们一起来一次时空穿越,回到清朝的道光年间。” 她的话速放缓,表情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那时的大清王朝,可谓内忧外患。官场腐败,军备废弛,而更可怕的是——”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悬念。
“来自海外的鸦片,正像一场无声的瘟疫,疯狂肆虐。”她的眉头微蹙,手指轻轻点在太阳穴上,“它不仅仅毒害着千万国人的身体,更吞噬着他们的意志和精神。而国库里的白银,也像决了堤的洪水,哗哗地往外流。”
台下鸦雀无声,同学们仿佛都随着她的描述,感受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莉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小声嘟囔:“这么严重啊……”
“就在这国家危难之际!”沈老师声音陡然拔高,手臂有力地向下一挥,仿佛斩钉截铁,“转机出现了!1839年,我们的民族英雄林则徐林大人,临危受命!”说到“林则徐”三个字时,她的眼中充满了敬仰,右手抚胸,仿佛在向英雄致意。
“他在虎门海滩,亲自导演了震惊中外的一幕——”她再次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好奇的脸,然后一字一顿地宣布:“销!烟!”
“老师!”一个男生忍不住插话,“是不是就跟烧秸秆一样,点把火全烧了?”几个同学也跟着点头。
“错!”沈老师伸出食指摇了摇,脸上露出“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的狡黠笑容,“这可不是简单的‘烧’鸦片。林大人的方法,非常、非常科学!”她强调着“科学”二字,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她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画了两个方框代表销烟池。“他命人在海滩高地挖了这样两个巨大的销烟池,”她边画边讲解,动作干净利落,“池底铺上石板,四壁钉上厚木板,严防渗漏。随后,‘哗——’地引入海水。”她做出一个引水的手势。
“然后,士兵们将鸦片切成小块,‘噗通噗通’地抛入池中,要足足浸泡半日。”她模仿着抛掷的动作。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步骤了!”她拿起板擦当石灰块,作势欲投,“将整块整块的生石灰,‘轰’地一下投入池中!”
“会怎么样?”莉莉屏住呼吸,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顿时——”沈老师猛地将“石灰”投入 imaginary 的池中,身体配合着向后一撤,仿佛被气浪冲击,“石灰遇水,瞬间剧烈反应,沸腾起来!热浪滚滚!”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双手在空中比划出翻滚的形态:“伴随着‘咕嘟咕嘟——’的剧烈响声,”她甚至模仿了那种沸腾的声音,“浓白的烟雾,像狼烟一样,冲天而起!鸦片在池子里上下翻滚,被彻底分解、销毁!”
“哇……”台下响起一片惊叹,仿佛大家都看到了那壮观又解气的场面。
“这还没完,”沈老师满意地看着我们的反应,继续推进,“等到退潮时分,‘啪嗒一下’,打开涵洞。”她做了一个打开闸门的动作,“所有被溶解殆尽的残渣,就随着‘哗——’的潮水,汹涌入海,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
她总结道,双手一摊,仿佛大功告成:“就这样,两万三千多箱,重逾百万公斤的鸦片,‘哗啦啦’地在这科学的方法下,彻底化为乌有!”她的拳头轻轻砸在讲台上,语气铿锵:“向全世界宣告了中华民族拒毒的决心!”
同学们都听得心潮澎湃,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沈老师这时却俏皮地话锋一转,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这下,英国那些鸦片贩子们可心疼得肝儿颤咯——”她模仿着捂着心口的样子,“当然啦,他们不是心疼中国人的健康,是心疼自家那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没啦!”
“哈哈哈哈哈!”全班都被她这生动的转折和模仿逗得前仰后合,严肃的历史课堂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她讲得绘声绘色,原本枯燥的历史事件,经她的口说出来,仿佛变成了活生生的场景剧。
这英国人能乐意吗?肯定不乐意啊!沈老师话锋一转,表情也变得有些凝重,于是乎,!1840年,炮弹就砸过来了!这就是咱们今天要讲的重点——鸦片战争。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鸦片战争四个娟秀有力的字。
说起这战争起因啊,课本上说是英国为了打开中国市场,倾销商品,掠夺原料。这话没错,但太干巴了。沈老师放下粉笔,倚在讲台边,娓娓道来,我给你们扒点儿。
同学们立刻竖起耳朵,连最调皮的学生都坐直了身子。
知道当时英国议会投票决定是否对清廷开战,票数多接近吗?她伸出两根手指,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271票对262票!就差9票!惊险不?要是多几个议员那天吃坏了肚子没来,或者吵架吵输了,这仗说不定就打不起来了!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莉莉眼睛瞪得溜圆,小声跟我说:这比数学题刺激多了!
还有更玄乎的呢,沈老师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得让人晃神,但接下来讲的内容却带着几分戏谑,你们知道当时清军为啥老打不赢吗?装备落后是一方面,民间还流传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说法......比如,传说战场上闹鬼!
闹鬼?好几个同学异口同声地惊呼,带着好奇而非恐惧。
嘘——沈老师将手指竖在唇边,故作神秘,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她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老师微微向前倾身,一只手拢在耳边,那双明媚的眼睛此刻半眯着,流露出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
她清亮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丝沙哑和幽幽的韵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传说啊……”她开口了,这开场白就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所有人的好奇心,“在好些个古战场上,尤其是那种死过很多人的地方……”
她的话速慢得出奇,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月黑风高的时候……”她抬头望了望教室的灯,好像那里就是一片漆黑的夜空,然后猛地打了个寒颤,抱了抱自己的手臂。
“有人声称……能听到——”她突然停顿,侧耳倾听,我们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竖起了耳朵,教室里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
紧接着,她用气声模拟出了一种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声音:“呜……呜呜……像是……隐隐约约的喊杀声……还有……嘚嘚嘚……嘚嘚嘚……那是……幽灵般的马蹄声……”
她的拟声词做得惟妙惟肖,几个女生已经紧张地攥紧了手。
莉莉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甚至有人说……”沈老师的目光变得飘忽,手指颤抖地指向教室后方空旷的角落,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见过……穿着破旧号衣的、形象模糊的……人影……就在那片废墟里……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她的身体也跟着轻轻左右摇摆,模仿着那种游荡的姿态。
我感觉后背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更——夸张的——”她拖长了语调,突然,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成爪状对着我们做了一个极其突然的扑抓动作,同时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用力的怪声,“呃啊——!是说有些东西会……突然动起来!”
“呀——!”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声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莉莉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一把死死抱住我的胳膊,把整张脸都埋在了我的校服袖子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吓死我了!”
不止是她,周围同时响起好几声倒吸冷气和低呼,一个男生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就在这恐惧气氛达到顶点的瞬间,沈老师突然毫无预兆地抬高声调,爆发出一串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脸上那故作神秘的表情瞬间被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又狡黠的笑容取代,仿佛刚才那个讲鬼故事的根本不是她。
“当然啦——!”她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并不存在的烟雾,语气轻松明快,“这都是老百姓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
她走到讲台中央,表情恢复了历史老师应有的理性与透彻:“是特定历史条件下,人们无法理解那种巨大的失败和惨痛的伤亡,而产生的想象和附会!这可不是我们失败的真实原因哦!”
她看着惊魂未定、尤其还死死抓着我胳膊的莉莉,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世界上哪有什么鬼怪僵尸,归根结底,都是自己吓自己!”
最后,她的神色庄重起来,声音也充满了力量,将所有人的思绪从怪力乱神拉回了厚重的现实:“同学们,要记住,真正的历史,往往比任何鬼故事都更加残酷,但也正因为这份残酷,它所蕴含的教训和力量,才更加真实,更加深刻!”
她巧妙地收住了话题,重新将焦点引回正轨:所以我们说,鸦片战争的失败,根子还在制度落后、科技落后、思想闭塞。《南京条约》一签,割地、赔款、五口通商、协定关税......咱们中国几千年的大门,就这么被硬生生撬开了,开始滑向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深渊。
她开始详细讲解《南京条约》的内容和影响,引经据典,分析透彻,却又时不时穿插一些历史人物的趣闻轶事,比如道光皇帝如何抠门,琦善如何跟洋人周旋,听得大家津津有味,连莉莉都完全被历史本身吸引。
我看着她站在讲台上,时而蹙眉凝思,时而展颜轻笑,引经据典如数家珍,剖析时局一针见血。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周身勾勒出温暖的光边。
那份才情,那份美丽,那种将枯燥历史讲得引人入胜的魅力,让我再次看得有些出神。
老天爷......我心里暗自惊叹,怎么能把一个人塑造得如此完美?长得像王祖贤,讲课还这么厉害,幽默风趣,连讲民间传说都那么引人入胜......
就在这时,莉莉用手肘使劲捅了我一下,凑过来用气声贼兮兮地说:喂!御弟哥哥!回神啦!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铭泽老师快把你迷成大傻子啦!哈哈!
我猛地回过神,脸上又是一热,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却无法反驳。
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bp机,心想:此刻的晓晓,也在一中上下午课,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想着我呢。
下午三点四十分,历史课结束的铃声响起。
大家都觉得意犹未尽,教室里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声。
沈老师布置了预习太平天国运动的作业,然后拿起教案和挂图,优雅地转身离去,留下一教室的赞叹和回味。
沈老师真是太厉害了!莉莉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兴奋地说,又漂亮又有才!讲课跟说书似的!就是......就是那传说太唬人了!
是啊!看着沈老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我点了点头,由衷地赞同,铭泽老师,太厉害啦!
窗外的藤萝叶子在下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新的卷须又悄悄探出了一截。
下午四点的眼保健操铃声过后,是漫长的自习时间。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埋头刷题,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想象着晓晓此刻也在某间教室里刻苦学习的身影,心里既温暖又充满动力。
晚餐时间,我和莉莉匆匆吃完饭,又回到教室继续自习。
晚七点二十分,晚自习正式开始,今晚是化学课,盛金春老师顶着他那着名的光明顶,讲解着化学反应与能量。
晚九点,放学铃声终于响起。一天的课程结束了,同学们如释重负地收拾书包。
我和莉莉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夏夜的微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我拿出bp机看了看,依然没有晓晓的消息,想必她学习太忙了吧。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沈老师讲课的身影,还有晓晓可能正在挑灯夜读的模样。
高中的生活,除了沉甸甸的功课和计划,原来还有这样精彩纷呈的外面的世界,由这样魅力非凡的老师引领着我们去探索。
而远方,还有一个人在和我一起奋斗,这感觉,真不赖。
窗外,月色如水,藤萝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我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充满了新的挑战和可能。
第106章 藤蹊鹊语
1996年8月6日,星期二,农历六月廿二,晴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枕头下那台旧摩托罗拉bp机准时地“嗡嗡”震动起来,屏幕幽蓝的光在昏暗的寝室里格外醒目。
摸过来一看,是莉莉的留言:【御弟哥哥!起床啦!冲锋号已吹响!目标:食堂油条豆浆!速下楼!——莉莉酋长】。
我都能想象出楼下莉莉正举着她那花里胡哨的改装bp机——外壳贴满亮晶晶的水钻,天线顶端绑着根彩色羽毛,活像印第安酋长的权杖——得意洋洋按发送键的样子。
她神奇地往里bp机里塞了个音乐芯片,能放出不同的音乐铃声,屏幕上还能闪烁彩灯,这两天把她拽得不行不行的,到处炫耀。
我心里想:哪天要是让楚主任或周主任给发现了,来个全校学生禁用bp机,那我们就完蛋了,bbq了,我祈祷这个愿望不要实现!
今天早上比平时早了整整一刻钟,窗外天色刚泛起蟹壳青。
我一边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校服,一边又趿拉着皮凉鞋“叽里咣当”地冲下楼。
莉莉果然等在楼下,齐耳短发一丝不乱,鹅黄色t恤配浅色牛仔背带裤,精神得像棵晨露里的小葱。
她晃了晃手里那个闪瞎人眼的“权杖”,另一只手提着俩铝制饭盆:“御弟哥哥,快快快!本酋长的这玩意儿酷吧!今天咱们必须拿下豆浆、油条和茶叶蛋!”
于是我们俩立即启动,向食堂出去,一边跑,一边嘴还不闲着。
“你这玩意儿!酷!真酷!都酷成老毕了!”我捂着嘴暗笑,“咦?!莉莉!你今天比以前好看多了!”
“啊?!是吗?!真的吗?!发自肺腑的吗?!”莉莉被夸得不知所以。
“啊!对呀!今天头发柔顺了许多,没平时那么乱了!哈哈哈哈!”我快笑翻了。
“御弟哥哥,讨厌了你!有你这么夸人的吗?!哼!”莉莉假装满脸不高兴,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肺腑!肺腑!莉莉最漂亮了!呵呵!”我继续夸着。
“嗯!这还差不多!”莉莉高兴地乐开了花。
正说着,我们已经来到了食堂。提前的十五分钟竟成了决胜关键!
食堂里人潮尚未完全汇聚,我们奇迹般地抢到了最后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两碗热气腾腾的豆浆,还外加两个酱色的茶鸡蛋!
我们依旧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了下来,咬一口“咔哧”作响酥脆的油条,喝一口醇厚的豆浆,莉莉幸福地眯起眼:“御弟哥哥,这就叫‘天道酬勤’!不对,是‘酋长酬勤’!小小确幸,大大满足!”
“是呀!早起人间都是好呀!”我也赞叹着早起的妙处。
七点整,语文早读开始。
孙平老师扶着他的老花镜在走廊巡视,走到我们窗边时忽然停下,指着窗外那架茂盛的藤萝:“陈莫羽,刘莉莉,你俩看。”
我们一愣,顺着他细长的手指望去,晨光熹微中,藤萝新生的嫩绿卷须正沿着竹架奋力向上攀爬。
孙老师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特有的磁性:“这藤萝啊,就跟学业一个道理。‘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它晓得一寸一寸地积攒力量。”
“但若是像某些同学那样,”他突然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后排,并未点名,但好几个偷偷摸出闲书的同学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心浮气躁,根基未稳便想着看闲书一步登天,怕是‘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风一来,就得栽跟头咯!”
他引经据典,说得云淡风轻,却让不少人心头一凛,默默收起了小心思。
七点半,英语早读准时开始。
梁雁翎老师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进教室,新烫的卷发像海藻般富有弹性,带来一股清雅的茉莉花香。
“Good morning, my diligent students!”她语调轻快,如同清晨的鸟鸣,“turn to page 21! Lets dive deeper into the world of modal verbs!”(早上好,我勤奋的学生们!翻到第21页!让我们更深入地探索情态动词的世界!)
为了彻底讲清“may”和“might”这组微妙区别,梁老师决定情景再现。
“Now, imagine this!”她双手一拍,走到讲台中央,仿佛那是舞台。
“If I, say, wear this brand new dress to a party tonight,”她优雅地轻提裙摆,转了小半圈,展示了一下那件藕荷色的新连衣裙,眼中闪着自信的光,“I may attract some admiring glances. Its quite possible!”
同学们都被她的表演吸引,发出会心的笑声。
接着,她表情骤然一变,眉毛垮下来,做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小心翼翼试探着走路的姿势,仿佛脚下的高跟鞋是超高跟。
“but oh dear! If the floor is slippery, and Im not careful…………” 她突然一个趔趄,夸张地摇晃了一下,猛地扶住讲台才稳住(引得下面一阵低呼随即是更大的笑声),“…………I might just make a spectacular entrance of the wrong kind! the possibility is lower, but oh, the embarrassment!”(……我可能会以一种错误的方式惊艳全场!可能性虽低,但哦,那得多尴尬!)
她拍着胸口,一副花容失色、心有余悸的滑稽模样。
全班顿时笑倒一片,连最拘谨的同学也捂嘴笑得肩膀直抖。
这生动的一课,恐怕没人会忘记“may”和“might”的区别了。
前两节是英语正课。
梁老师继续深入。
“Look at this example,”她在黑板上写下“She may be in the library”,转身时裙摆划出优美的弧线。
她目光扫视教室,最终落在我身上,手指轻点我的课本:“chen moyu, your turn. Give me a sentence using ‘might’ to express a less certain possibility.”
我猛地站起来,脑子在那瞬间仿佛被《英汉大词典》砸中,脱口而出:“I…………I might have breakfast with xiaoxiao tomorrow.”(我明天或许能和晓晓一起吃早饭)
寂静一秒后,全班爆发出更热烈的哄堂大笑。
莉莉在底下毫不客气地狠掐我大腿,疼得我差点儿蹦起来。
梁老师用课本轻掩着嘴,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oh,the sweet uncertainties of youth!”(哦,年轻人甜蜜的不确定性啊!)她走回讲台,朝我俏皮地眨眨眼,“well, I do hope your ‘might’ blossoms into a beautiful ‘will’!”(嗯,我真诚希望你的‘可能’绽放成美丽的‘将会’!)
我的脸瞬间烧得像食堂刚出炉的红烧肉。
第三节数学课,莫斯理老师板着脸讲解“集合与简易逻辑”里的重难点——“充分必要条件”。
他那张酷似刘青云的脸上毫无波澜,大眼睛炯炯有神,板书工整得像激光刻印,逻辑链条严密得让人窒息。
就在他层层剖析一道极其绕人的逻辑判断题时,台下已是哀鸿遍野,莉莉盯着黑板,眉头拧成了麻花,忽然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唉哟……莫老师!这不就是‘我猜中了这开头,却猜不中这结局’嘛……”
声音虽小,但在鸦雀无声、只有粉笔吱呀的课堂上,却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莫斯理老师写板书的手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大眼睛看向莉莉,那张严肃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罕微笑。
“莉莉,你说得没错!”他没有批评,只是用板擦轻轻敲了敲黑板:“但要注意,逻辑关系,这可不是言情小说,继续看题。”
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全班都捕捉到了那石破天惊的瞬间!
几个同学惊讶得交换着眼色,仿佛看到了铁树开花。
下课铃响时,莉莉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小声对我说:“吓死本酋长了,还以为莫老师要让我充分必要地出去站军姿呢!”
“嗯!幸好今天莫老师心情好,你算是走了狗屎运了!哈哈!”我调侃道。
“嘿嘿!狗屎运也是好运气!”莉莉仰着脸,笑呵呵地沉浸在自己创造的奇迹中不能自拔。
午餐时间,食堂依旧人声鼎沸。
我们打了炒土豆丝和西红柿鸡蛋,又跑到那个靠窗的老位置坐了下来。
我扒拉了两口饭,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bp机,屏幕漆黑,安静如鸡。
“别摸啦,”莉莉一边扒饭,一边瞥了我一眼,“晓晓姐已经给我发信息了,这两天她们摸底考试,今天下午就考完了,一中那边真严啊!估计这会儿晓晓姐正一边扒饭,一边复习呢!”
“哦?!她咋不跟我说呢?!”我心里却还是有点空落落的,“奇了怪了?!”
“御弟哥哥!你呀!只会让晓晓姐分心!给你说,p用没用!”莉莉地得意地剜了我一眼。
“好吧!好吧!p用没有!没有p用!”我倒是挺高兴,毕竟知道晓晓的消息了比什么都强。
莉莉被我的自嘲逗笑了:“御弟哥哥,算你有自知之明!”
我想象着晓晓此刻眉头微蹙专心备考的样子,又像一个大傻子一样,嘴咧开了花。
下午第一节是政治课。
戴玉老师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口挺括,显得格外干练又知性。
她轻快地走上讲台,将教案放下,目光扫过全班,微微一笑,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今天我们来讲讲,”她声音清晰,故意停顿了一下,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商品经济中的一个核心规律——价值规律。”
她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字,转身时,手指轻轻点着板书。
“它啊,”戴玉老师双手在空中微妙地一拢,仿佛真的托住了什么东西,眼神变得有些神秘,“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制造出一种揭秘般的氛围,几个同学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她放下手,恢复了她温和的语调,开始举例:“打个比方,就说咱们食堂的红烧肉。”
一提到红烧肉,下面几个男生眼睛瞬间亮了,还有人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戴老师捕捉到这个细节,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为什么有时候,你们跑得慢了点,它就没了呢?”她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消失”的动作,表情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惋惜。
台下响起一片心有戚戚焉的“是啊是啊”的嘀咕声。
“因为啊,”她自问自答,伸出右手食指,代表“需求”,“想吃的人,多!”
接着,她又伸出左手食指,代表“供给”。
“锅里的肉,相对就那么多。”她将两根手指并拢,上下掂量着,“这一多一少之间,它的价值,或者说它的‘抢手程度’,就体现出来了。这就叫供求影响价格。”
她讲得深入浅出,不少同学跟着点头。
这时,戴老师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这种想法很可爱但行不通”的调侃表情:“但是呢,如果你试图违背这个规律……”
她微微摇头,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像是在看一群异想天开的孩子。
“比如,幻想一下,”她模仿着讨价还价的样子,比划着。
“用五个馒头,”她左手虚抓,仿佛拿着五个馒头,然后右手指向想象中的红烧肉碗,“就能换一份油亮亮、香喷喷的红烧肉?”
这个夸张的对比让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或者,”她收起笑容,做出一个仰望天空、双手祈祷的姿势,语气变得梦幻,“指望哪天走着走着,天上‘啪嗒’掉下一份红烧肉馅饼?”
这个画面感极强的描述又引来一阵更大的笑声,连最严肃的同学李严都咧开了嘴。
等到笑声稍歇,她恢复了她知性的神态,双手撑在讲台上,语气亲切却带着一点现实的揶揄:“那最终啊,很可能就要接受规律这位‘老师’的现场教育了——”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然后无奈地耸耸肩,说出了那个我们都体验过的“残酷”结局:“比如,饿着肚子,听着咕咕叫的抗议声,度过一个格外漫长的下午咯!”
她的话音刚落,全班爆发出热烈掌声和会心的笑声,中间还夹杂着“太真实了”、“就是我”的感叹声。
戴老师也笑着看着我们,等大家笑够了,才敲敲黑板:“好了,笑过之后,道理记住了吗?这就是价值规律的作用。”
第二节物理课,费政老师顶着那张神似傅彪的脸,戴着玳瑁眼镜,开始重温“牛顿第一定律”。
“惯性,懂吗?物体保持原有运动状态的属性!”他声如洪钟,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教室,突然锁定目标,“看好了!实践出真知!”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一截白色粉笔头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划出一道短促而优美的弧线,“啪”一声精准地命中了正小鸡啄米般打瞌睡的张明同学的脑门!
“哎哟!”张明猛地惊醒,捂着头一脸懵。
“这就是惯性定律!”费老师斩钉截铁,“张明同学的身体保持了静止(睡觉)状态,而我的粉笔头保持了匀速直线运动状态!都看清没有?”
全班憋笑,都憋出了内伤,肩膀抖成一团。
我赶紧在笔记本角落画了个夸张的粉笔头飞行轨迹图,旁边标注:“张明同学肉身验证惯性定律”,打算等晓晓考完后分享给她看。
放学铃声像是赦令。
莉莉的“酋长权杖”bp机屏幕闪烁起来(她声称设置了不同闪光代表不同人),她低头按了几下,然后兴奋地一拍我:“嘿!御弟哥哥,走!北冰洋!预祝晓晓姐摸底考试大捷,旗开得胜!”
我去,晓晓又把我给隔过去了!不过,大捷就好!
小卖部冰柜里,北冰洋汽水瓶壁挂满霜雾,沁着诱人的冰珠。莉莉利索地用开瓶器“嘭嘭”两下撬开瓶盖,汽水“呲”地冒出欢腾的气泡。她递给我一瓶,自己仰头就灌下一大口,冰得她“嘶”了一声,畅快地哈着气:“啊!透心凉!这才叫胜利预演的感觉!”
我笑着抿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汽水瞬间驱散了闷热:“没错!等晓晓考完试,咱仨得好好庆祝一回。”
“那必须的!”莉莉晃着瓶子,气泡再次欢腾起来,“得让她请客!”
“对!她请客!”我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我去,那指定是我请客了!算了算了!我请就我请,谁让我是御弟哥哥呢!哎!
晚自习是语文课。
孙平老师让我们自习,消化白天讲的《劝学》。
他背着手在教室里慢慢踱步,偶尔停下来看看学生的笔记。
“学不可以已,”他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时间金贵,要像那藤萝一样,抓紧了架子,一步步往上走,别虚度了。”
他的话像是说给大家听,也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一种温和却有力的督促。
莉莉悄悄把桌上那台过于闪亮的“权杖”bp机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倒在硬板床上,一天的喧嚣才渐渐沉淀。
就在眼皮开始打架时,腰间的bp机终于“嗡嗡”地震动起来。
心猛地一跳,摸过来一看,幽蓝的屏幕上,熟悉的汉字跳了出来: 【羽哥哥,摸底考终于全部考完啦!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明天才开始判卷出成绩,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你们今天怎么样?费老师的粉笔头又砸中哪个幸运儿了?想你啦!晚安,羽哥哥!晓晓】
看着屏幕,仿佛能看到她揉着发酸的手腕,带着疲惫却软软的笑意发出这条信息。
我长长舒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想念。
我赶紧回复: 【考完就好!快好好休息!晓晓最棒,肯定没问题!粉笔头精准命中张明,验证了牛顿第一定律!我也特想你。晚安,晓晓,好梦!羽】
闭上眼睛,脑海里交错着晓晓伏案疾书的背影、梁老师滑稽的表演、莫老师那瞬间冰裂的嘴角、还有夕阳下莉莉递过来北冰洋汽水瓶里冒出的泡泡。
高中的日子,就像窗外那架藤萝,在日升月落间悄然蔓延着成长的枝蔓,交织着课业的重量、朋友的闹腾和远方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窗外月色如水,藤萝的影子被风吹动,在墙上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像在为这平凡却饱满的一天哼着催眠曲。
第107章 微与光芒
1996年8月7日,星期三,农历六月廿三,晴
清晨六点整,bp机的震动和走廊里《运动员进行曲》的号角声准时又把我从睡梦中拽醒。
从枕下摸出bp机一看,幽蓝屏幕上跳动着莉莉的留言:【御弟哥哥!紧急呼叫!速起下楼!莉莉】后面跟了个歪歪扭扭的恐龙符号。
我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坐起,伸手打开床头的衣柜。在一叠整齐码放的衣物中,准确抽出那件洗得洁白挺括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水洗蓝牛仔短裤。仔细穿好衣裤后,又取出一双纯棉白色运动袜妥帖地套在脚上,最后蹬上那双鞋帮雪白、鞋底湛蓝的回力运动鞋。
对着宿舍门后那块有些斑驳的镜子照了照,嗯,还不错,还挺精神!
然后满意地冲出男生宿舍楼,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男生宿舍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蹦跳着招手。
“御弟哥哥!这边这边!”
我定睛一看,顿时愣住了。只见莉莉也穿着一件雪白的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裙,裙摆刚到膝盖以上,露出笔直纤细的美腿,脚上同样是一双雪白的回力鞋!
她齐耳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清新得像晨露中的栀子花,和我这一身……简直像约好了似的!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同时指着对方的衣服。
“莉莉!你……”
“御弟哥哥!你……”
愣了两秒,我们同时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哈!御弟哥哥!我们这是……英雄所见略同?”莉莉笑得前仰后合,得意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怎么样?本酋长的时尚嗅觉敏锐吧?这叫……清爽夏日学霸风!”
我尴尬地挠挠头,也忍不住笑了:“是是是,酋长大人英明!不过这要是让班里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看见,非得说我们穿‘情侣装’不可!”
“怕什么!”莉莉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凑近一步,眨眨眼,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咱们这叫‘藤萝八仙’战袍!统一着装!走吧,快去食堂!”
我们这一白一蓝的身影,在夏日晨光中格外醒目,果然引来不少早起同学的目光和窃窃私笑。
莉莉昂首挺胸,一副“本酋长引领潮流”的架势,我只好硬着头皮,尽量忽略那些调侃的眼神。
匆匆解决了早餐——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肉包子果然又没了踪影),我们抓起书包,冲向教学楼。
七点整,语文早读。孙平老师扶着老花镜在走廊巡视,走到我们窗边时,目光在我们俩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才指着窗外那架愈发茂盛的藤萝,照例引经据典地勉励了几句。
我和莉莉正襟危坐,假装没注意到周围同学投来的好奇目光。
七点半,英语早读。梁雁翎老师走进教室,目光扫过我们,眉毛挑了一下,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但也没多说,开始带领我们朗读单词。
八点整,数学课。莫斯理老师板着脸讲解“充分必要条件”,逻辑严密依旧。
或许是因为我们这身“统一战袍”太显眼,他提问时,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我和莉莉之间来回扫视了几次,吓得莉莉把头埋得低低的,小声嘟囔:“莫老师这眼神,怪渗人的……”
好不容易熬到九点四十五分,眼保健操和广播体操过后,终于迎来了备受期待的第三节——生物课!
“同学们,今天咱们不‘纸上谈兵’,要‘真刀真枪’地看看生命的‘基本单位’长啥样!”任平生老师顶着他那神似马三立的瘦削身材,幽默地倚在讲台边,变戏法似的从一个布袋里掏出几个洋葱头,还有一个篮子,里面装着西红柿、黄瓜甚至几片树叶,“喏,今天的主角们登场!咱们不光看洋葱,谁做完了,还可以申请看看这些‘配角’的细胞长什么样!”
同学们顿时兴奋起来,尤其是莉莉,眼睛瞪得溜圆,紧紧抓着我的白衬衫袖子:“御弟哥哥!听到没!还有西红柿!黄瓜!太棒了!”
任老师详细讲解了显微镜的结构、使用方法、注意事项,尤其强调了如何制作临时装片。
“步骤记住了啊:撕、滴、展、盖、染、吸。动作要轻柔,就像对待你们同桌新买的贴画一样。”他幽默的比喻引来一阵笑声,“哪个小组最先做出最清晰的装片,并准确画出细胞结构,有奖励哦——奖励就是,优先挑选‘配角’观察权!”
“有奖励!”莉莉瞬间像打了鸡血,摩拳擦掌,“御弟哥哥!我们必须拿下头筹!为了西红柿细胞!”
实验室里瞬间沸腾起来。
我和莉莉分在一组,动作麻利地抢占到了一台靠近窗户的显微镜。
我们这身“白蓝配”在实验室里穿梭,格外显眼。
“御弟哥哥,你快撕洋葱皮,要薄如蝉翼!我来滴清水!”莉莉指挥若定,小心翼翼地用滴管在载玻片中央滴上一滴清水,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我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地撕取一小片洋葱鳞片叶内表皮,那透明的薄膜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给,酋长大人,请验收!”
莉莉接过去,仔细地将它展平在清水中,然后又拿起盖玻片,一边念叨着“让气泡统统消失”,一边以四十五度角缓缓盖下,动作居然有模有样。
接着,她拿起碘液滴管,在盖玻片的一侧滴了一滴,另一侧用吸水纸吸引,紫红色的碘液缓缓浸润了整个标本。
“大功告成!”莉莉兴奋地把制作好的装片放到显微镜的载物台上,固定好,然后迫不及待地弯下腰,凑到目镜前,开始调整准焦螺旋。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哎呀,黑乎乎的……光呢光呢?”她着急地嘟囔。
“反光镜!酋长大人,对光!”我赶紧提醒。
“哦对!”她恍然大悟,赶紧调整反光镜,让光线透过通光孔,又慢慢调节粗准焦螺旋和细准焦螺旋。
突然,莉莉发出一声短促而惊喜的低呼,猛地抬起头,激动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哇!!!!!御弟哥哥!看到了!看到了!好多小格子!像……像排列整齐的蜂巢!还有点紫红色的(碘液染色的效果)!太神奇了!真的像一个一个小房间!”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脸颊因兴奋而泛红,抓着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真的?让我也看看!”我也被她的情绪感染,心跳加速,凑到目镜前。
视野里,一个奇妙的微观世界骤然呈现!
一个个排列整齐的近似长方形的“小房间”,边界清晰,那就是细胞壁!
中间还有一个颜色更深、更圆润的小圆点,那就是细胞核!
它们静静地、紧密地排列着,组成了洋葱表皮这片小小的、却无比复杂的“城池”。
生命的基石,就以这样一种精致而有序的方式,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这就是细胞啊……”我喃喃自语,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好奇涌上心头。
原来我们日常吃的洋葱,就是由无数个这样微小的“单位”构筑而成的。
“快看快看!细胞核!像不像一颗颗紫色的小豆子?”莉莉又把脑袋挤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评论着,呼吸都喷在我耳朵上,“哇!这边这个好像没那么规则!哎呀!这里好像有点破了?是不是我撕得太用力了?”
我们俩头碰着头,脑袋几乎挤在一起,轮流观察,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和讨论。
莉莉迅速拿出笔记本和铅笔,飞快地画下了她看到的细胞结构图,虽然画得线条有些抖,形状也不太规整,但细胞壁、细胞核、甚至被碘液染成淡紫色的细胞质区域都努力标注了出来。
“生命真是太奇妙了!”她一边画一边感叹,声音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喜悦,“这么小的东西,居然藏着生长的所有秘密!就跟窗外的藤萝一样,看着是绿的、活的,原来里面是这么精彩的一个个小世界!御弟哥哥,我们是不是也是由这样的小格子组成的?”
“理论上说,是的。”我笑着回答,“不过我们的是动物细胞,没有这么硬的细胞壁。”
“任老师!任老师!我们做好啦!”莉莉迫不及待地举手,声音响亮,吸引了周围同学的注意。
任平生老师背着手踱步过来,俯身看了看我们的显微镜,又拿起莉莉的“抽象派”细胞图,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哟!刘莉莉同学,陈莫羽同学,你们这组速度很快嘛!这图画得……嗯……非常富有想象力和灵魂!抓住了细胞的核心特征!不错不错!”
他直起身,对着全班说:“大家看看,这就是洋葱表皮细胞!植物细胞的基本模样!第一组观察成功并完成绘图的,是刘莉莉和陈莫羽小组!奖励就是……优先挑选一个‘配角’进行观察!”
“耶!”莉莉兴奋地和我击了下掌,然后毫不犹豫地指向那个篮子,“老师!我们要看西红柿果肉细胞!”
于是,我们又兴致勃勃地开始制作西红柿果肉临时装片。
这次需要挑取少许果肉,汁水更多,操作起来更需要耐心。
当我们终于在西红柿果肉细胞中观察到更大、更圆润的细胞和丰富的细胞质时,莉莉的嘴张成了o型:“哇!这个更像果冻!和洋葱的真的不一样!”
整个生物课就在这种充满新奇与发现的兴奋中飞速度过。
下课铃响时,大家都觉得意犹未尽。
莉莉小心翼翼地清洗干净器材,还依依不舍地摸了摸显微镜:“再见啦,神奇的眼睛!下次再来看你!”
午餐时间,我们这身“情侣款”打扮依旧引人注目。
打好饭菜,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莉莉依旧沉浸在微观世界的兴奋里。
“御弟哥哥,你说晓晓姐今天在一中做不做这种实验?她会不会也看到西红柿细胞了?”莉莉咬着筷子,眼睛还亮晶晶的。
“肯定做吧,”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bp机,屏幕依旧漆黑,“一中设备更好,说不定还能看到叶绿体呢。估计她正焦急地等待明天的成绩公布吧!”
想到晓晓可能也在显微镜前专注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柔软的想念。
“等周末晓晓姐回来,我们一定要跟她好好讲讲今天的细胞大发现!”莉莉挥舞着筷子,仿佛已经开始了演讲。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课。盛金春老师演示了钠遇水剧烈反应的实验,“嗤嗤”作响的钠球和那声爆响依旧引得大家惊呼连连。
莉莉拍着胸口:“盛老师这实验,每次看都像看烟花,还是带响的那种!”
终于,到了下午第二节——历史课!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就带上了一丝期待的躁动。
当上课铃正式响起,教室门被轻轻推开时,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一瞬。
一阵清雅芬芳的香风先行而至,随后,沈铭泽老师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哇——”教室里响起一片极力压抑却仍无法完全抑制的低低惊叹声。
铭泽老师今天简直美得发光!
她穿了一身改良过的浅碧色旗袍式连衣裙,面料是光滑柔软的丝绸质感,在下午的阳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旗袍立领衬得她脖颈修长如玉,领口一枚用同色丝线盘成的蜻蜓扣精巧别致。
裙身剪裁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裙长过膝,下摆开衩处露出纤细的小腿和一双白色的高跟鞋。
她乌黑浓密的长发没有像往常一样披散,而是在脑后低低地挽了一个优雅的发髻,用一根翠玉簪子固定,几缕碎发随意地垂落在耳侧和颈边,更添几分温婉与风情。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眸流转间,既有古典的韵味,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明媚动人,真真是诠释了什么叫“淡妆浓抹总相宜”,比任何画报上的明星都要耀眼。
我听到旁边莉莉倒吸一口气,极小声地在我耳边说:“我的妈呀……御弟哥哥……铭泽老师今天这是要美死谁啊……”
我愣愣地点点头,完全无法反驳。铭泽老师的美,是一种具有冲击力、却又不带丝毫攻击性的美,让人移不开眼。
铭泽老师似乎早已习惯成为焦点,她落落大方地将教案放在讲台上,目光含笑扫过全班,声音清脆悦耳:“同学们下午好。”
她的目光在我们这排停留了一下,显然也注意到了我和莉莉这身过于“搭调”的打扮,嘴角弯起一个更深的、带着些许调侃的弧度,“看来今天咱们班流行清爽白色风啊,很有精神嘛。”
我和莉莉顿时脸一热,赶紧低下头,周围传来几声窃笑。
铭泽老师巧妙地收回目光,开始了今天的课程:“上节课我们讲到太平天国定都天京,颁布了《天朝田亩制度》,梦想着‘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理想社会。”
她轻倚讲台,身姿优雅,目光扫过全班:“这理想听起来非常美好,对吧?充满了平均主义的浪漫色彩。但现实呢?”
她微微耸肩,做了一个略显无奈又极其俏皮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小秘密:“就像你们有时候计划好了周末要痛痛快快玩一场,结果发现作业堆成了山,盛老师还要临时加考一张卷子——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啊!对不对?”
这个无比贴切又接地气的比喻,瞬间击中了所有人的笑点和痛点,台下顿时爆发出一片更响亮、更放松的哄堂大笑,连刚才的紧张和尴尬都笑没了。
莉莉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在我耳边说:“铭泽老师怎么知道我的周末计划的!”
“洪秀全的初衷或许是好的,”铭泽老师等笑声稍歇,继续娓娓道来,她的声音抑扬顿挫,富有感染力,仿佛不是在照本宣科,而是在讲述一个亲身经历的、引人入胜的故事,“但《天朝田亩制度》要求绝对平均分配土地,甚至规定‘天下人人不受私,物物归上主’,每户养几只鸡、几头猪都要一模一样……这就有点脱离当时的实际了嘛。”
她摊开白皙修长的手,表情生动而略带调侃:“想想看,你们宿舍如果规定每个人每天必须吃一模一样的饭菜,穿一模一样的衣服,连零花钱都要一样,能不能真正行得通?会不会有人偷偷想吃肉包子,有人偏偏爱啃青菜萝卜?”
莉莉在底下猛点头,忍不住小声接话:“肯定得打起来!我就想吃俩肉包子!张明他肯定想啃仨!”
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挺清晰。
铭泽老师那双酷似王祖贤的明眸立刻含笑望过来,精准地捕捉到莉莉:“看来刘莉莉同学深有体会啊!所以说,这种绝对平均,听起来公平,实行起来却容易忽略个体的差异和需求,难度很大。”
莉莉被点名,也不怯场,吐了吐舌头,大大方方地说:“老师,主要是肉包子不够分!”
全班又是一阵大笑。
铭泽老师也忍俊不禁,点点头:“莉莉同学说到了点子上,‘物资不足’也是一个大问题。所以呀,”
她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空想”两个娟秀的字:“这种脱离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的绝对平均主义,在当时的小农经济基础上,很难真正广泛、持久地实行。就像一座设计得非常漂亮的空中楼阁,看着很美,但没有坚实的地基。”
她转过身,眼神变得略带深邃和一丝惋惜:“再加上后来领导集团内部争权夺利,生活逐渐腐化,忘记了最初起义时‘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朴素初心……这场中国农民战争史上空前规模的伟大运动,最终还是无法避免地走向了失败,令人扼腕叹息。”
她讲得绘声绘色,将宏大的历史叙事与琐碎的现实生活巧妙关联,时而引经据典,剖析深刻,时而穿插一些鲜活的历史细节和人物趣闻。
比如讲到洪秀全深居天王府,如何通过杨秀清“天父下凡”的方式来管理政务时,她模仿了一下“天父”严肃的表情和语气,又学了下洪秀全可能的一脸懵,惟妙惟肖的表演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讲到太平军北伐的悲壮时,她的语气又变得低沉而富有感染力,让同学们仿佛置身于那段波澜壮阔又充满悲情的历史之中。
所有人都听得入了迷,连最调皮的学生孙向东也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完全被铭泽老师的魅力和她所讲述的历史本身吸引。
我再次看得有些出神,笔下记得飞快,心里却忍不住一次次赞叹:铭泽老师怎么能把历史课讲得比最精彩的小说还有趣,又把深刻的道理用最轻松的方式讲明白?这种美貌与智慧并存的老师,简直是学生时代最大的幸运!
直到莉莉用手肘偷偷捅我,示意我笔记记串行了,我才慌忙回过神来,脸上有点发烫。
下课铃响时,所有人都流露出强烈的不舍,教室里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声。
铭泽老师布置了预习“洋务运动”的作业,然后拿起教案,优雅地转身离去,留下一教室的回味无穷和那若有若无的清香。
“铭泽老师真是太厉害了!”莉莉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兴奋地说,脸颊还是红扑扑的,“又漂亮又有才!讲课跟说书似的!不,比说书还有趣!我今天差点忘了记笔记,光顾着听和看了!”
“是啊!”我由衷地赞同,看着铭泽老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窈窕背影,心里满是敬佩和欣赏,“这节历史课,绝对值回票价!”
尤其是和我们这身“战袍”带来的小小尴尬相比,收获简直太丰盛了。
接下来的自习时间,我和莉莉都格外安静,似乎还沉浸在生物课的奇妙和历史课的精彩之中。
我们按照计划开始“攻坚”数学和英语作业,笔尖沙沙作响。
晚餐后,自由活动时间,我和莉莉在操场跑道上散步。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白一蓝两个身影,依旧显眼。
“御弟哥哥,”莉莉踢着跑道上的小石子,忽然说,“今天真是神奇的一天。早上我们还因为撞衫尴尬,结果上午钻进了细胞的小世界里,下午又跟着铭泽老师穿越回了太平天国。感觉知识好像……活过来了。”
“嗯,”我点点头,深有同感,“大概这就是学习的乐趣吧。不只是书本上的字,还能看到、听到、甚至感受到。”
晚自习是数学。莫斯理老师坐镇,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埋头刷题,偶尔遇到“充分必要条件”的难题,仍是头疼不已。
莉莉更是抓耳挠腮,对着题目龇牙咧嘴,小声哀叹:“数学题比历史题和生物观察题难多了……”
晚九点,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我和莉莉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御弟哥哥,明天见!但愿明天还能有好事发生!”在女生宿舍楼下,莉莉用力挥挥手,白色的身影轻盈地消失在门洞的灯光里。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倒在硬板床上,一天的喧嚣与精彩渐渐沉淀。就在眼皮开始打架时,腰间的bp机终于“嗡嗡”震动起来。
心猛地一跳,摸过来一看,幽蓝的屏幕上,熟悉的汉字跳了出来: 【羽哥哥,细胞奇旅结束了吗?我们的实验也超有趣!但我画图时老想你画得会不会比我好(害羞)。明天就要出成绩了,心跳好快。特别想你。晚安,羽哥哥!晓晓】
我看着短信,仿佛能看到她微蹙着眉画图、又对着bp机害羞抿嘴的样子,一整天的兴奋和疲惫都化作了嘴角温柔的笑意。
我赶紧回复:【刚和细胞们和太平天国打完交道!晓晓画的最好看!别担心,你永远是我的第一名!我也特想你,梦里继续带你逛我的显微世界!晚安,晓晓!羽】
闭上眼睛,脑海里清晰地交错着显微镜下奇妙的细胞世界、钠球在水面游走的银光、铭泽老师身着碧色旗袍讲述历史时动人的风姿与智慧的光芒,还有bp机屏幕上那句带着羞涩思念的问候。
高中的日子,就像那显微镜下的视野,每一天都在聚焦、放大着成长的细微纹路,交织着求知的兴奋、探索的乐趣、课业的重量和远方那份细腻绵长、沉甸甸的牵挂。
窗外月色如水,藤萝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生命的细胞和流逝的历史在低声吟唱,交织成一曲温柔的歌谣,伴人入梦。
第108章 晓榜惊心
1996年8月8日,农历六月廿四,星期四。
午休的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莉莉趴在一旁,用铅笔无聊地戳着橡皮,小声嘀咕:御弟哥哥,你说晓晓姐的成绩怎么还没来啊?这都第三天了,急死个人了!
我正要回答,腰间的bp机突然震动起来。那嗡嗡声在静谧的午休教室里格外清晰。
来了来了!莉莉瞬间弹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快看快看!
我紧张地手有点儿抖,颤巍巍地取下bp机。幽蓝色的屏幕亮起,一行汉字清晰地跳了出来:【羽哥哥!年级第一!!!手抖得不会写字了!!!晓晓】
多少多少?!莉莉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激动,快给我看!
我把屏幕转向她。
她猛地捂住嘴,另一只手使劲掐着我的胳膊。
天哪!第一!一中年级第一!晓晓姐太牛了!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晓晓姐最棒!
轻点轻点,我疼得直抽气,你要把我的胳膊掐青了。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莉莉赶紧松手,却又忍不住抢过bp机,让我再看看!年级第一啊!这可是一中!御弟哥哥,你快回信息啊!
我拿回bp机,手指因为激动有些木。莉莉在一旁急不可待地催促:快告诉晓晓姐,就说太棒了!不愧是我的晓晓!
这么肉麻的话我可说不出口。我一边打字一边说。
那你说什么?莉莉凑过来看。
【太棒了!为你骄傲!】我按下发送键。
莉莉撇撇嘴,太没创意了!要是我,肯定说晓晓姐你是我的神
bp机很快再次震动:【手还在抖!像做梦!胖子第四,若曦十二,梦瑶二十八,他们都好棒!】
莉莉一把抢过bp机,兴奋地念出声来:胖子第四!若曦十二!梦瑶二十八!他们都考得这么好!御弟哥哥,咱们得好好庆祝!
前桌的张明被吵醒了,睡眼惺忪地转过头: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莉莉立刻来了精神,压低声音说:我一中的闺蜜,摸底考,年级第一!
哇!真的假的?张明顿时睡意全无,一中年级第一?太厉害了吧!
消息很快传开了,周围的同学都探头过来询问。莉莉得意洋洋地宣布:我闺蜜,慕容晓晓,一中实验班的,这次摸底考年级第一!
牛逼啊!后排的李强竖起大拇指,听说一中这次题目特别难。
那当然!莉莉更得意了,我晓晓姐可是学霸中的学霸!
下午历史课上,沈铭泽老师正在讲天京变乱,莉莉凑过来小声说:御弟哥哥,你说晓晓姐现在在干嘛?是不是被全校表扬呢?
认真听课!我低声提醒。
莉莉安静了不到三分钟,又凑过来,御弟哥哥,周末咱们怎么庆祝啊?让晓晓姐请客好不好?
为什么?我哭笑不得。
因为她是主角啊!莉莉理直气壮地说,不过御弟哥哥要是想请客,我也不反对!哈哈!
“就你机灵!”我轻轻刮了她的鼻子一下。
放学后,我们立即冲向电话亭。
莉莉一边跑一边说:待会我要第一个跟晓晓姐说话!我要问问她当时什么感觉!
结果电话接通后,莉莉却把话筒塞给我:还是你先说吧,我怕我太激动吓到晓晓姐。
晓晓!我对着话筒说,恭喜你!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带着雀跃,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在做梦!班主任念成绩的时候,我差点站不稳!
莉莉凑在旁边听得心急,小声催促:问问她奖学金多少!问问胖子考第四什么表情!
我无奈地推开她,对电话那头的晓晓说:别急,慢慢说。
我们班同学都惊呆了!晓晓语速很快,下课的时候好多别班的同学都跑来看我,搞得我特别不好意思。年级组长还说给我申请奖学金呢!
太好了!我由衷地为她高兴。
胖子第四,若曦十二,梦瑶也进步了整整十五名!晓晓继续说着,声音突然低了一些,玉凤是第二。下课的时候我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没敢过去。
没关系,我安慰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晓晓轻柔的声音:羽哥哥,谢谢你。每次我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就想给你发信息,想到你在四中也在努力,我就又能坚持下去了。
我的心一下子柔软起来:那是因为你本身就很优秀。
莉莉在一旁急得跳脚:让我说让我说!
我把话筒递给她,她立刻抢过去:晓晓姐!我是莉莉!你也太厉害了吧!年级第一啊!快跟我说说,当时什么感觉?
不知道晓晓说了什么,莉莉笑得前仰后合:真的啊?那你不是要出名了?......必须请客!......不对,让御弟哥哥请!这可是大喜事!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促。
莉莉这才依依不舍地把话筒还给我:晓晓姐让你接电话。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带着笑意,莉莉说要你请客呢。
好,周末我请客。我爽快地答应,你想吃什么?
唔......晓晓想了想,我想吃学校门口那家的冰淇淋,要芒果味儿的。
就这么说定了。我笑着说。
挂断电话后,莉莉兴奋地拉着我:晓晓姐答应了?太好了!我要吃双球的!
回宿舍的路上,莉莉还在喋喋不休:御弟哥哥,你说晓晓姐以后会不会保送清华北大啊?那你们岂不是要异地恋了?
想太远了!我无奈地摇头。
哪里远啦!莉莉认真地说,晓晓姐这么优秀,以后肯定要去最好的大学。御弟哥哥你也要加油啊!
晚上,bp机再次震动。晓晓发来信息:【羽哥哥,晚安!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在同一个地方,一起看成绩榜。】
莉莉凑过来看,夸张地捂住心口:哇~好浪漫啊!御弟哥哥,你快回一个更肉麻的!
我想了想,回复道:【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站在最高的地方。晚安,我的骄傲。】
啊啊啊!莉莉激动地拍着我的肩膀,御弟哥哥你开窍了啊!这话说得太好了!
我笑着收起bp机,心里满是温暖。窗外,月光下的藤萝叶子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个美好的夜晚轻声祝福。
第109章 白月光影
1996年8月9日,星期五,农历六月廿五,傍晚微风习习
放学铃声刚响,莉莉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御弟哥哥,记得晚上七点到晓晓家门口汇合啊!可别迟到了!
我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点头:知道啦,我先回家放书包,吃完饭就过去。
回到家匆匆吃完晚饭,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六点五十。
我正准备出门,电话铃声就响了。妈妈在厨房喊:小羽,去接电话!!
我赶紧跑过去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莉莉急切的声音:御弟哥哥,你吃完饭了吗?我已经到晓晓姐家巷子口了!
哦!莉莉呀!我马上就来!我挂掉电话,飞也似的往门外外跑去,边跑边给母亲报备出门的去向,“妈!我去晓晓家一趟啊?!”
“好!慢点儿!注意安全啊!”母亲关切地望着我窜出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魂儿都跑飞了!”
我向晓晓家巷子口跑去,远远就看见莉莉在那里踱步:御弟哥哥,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喘着气问:晓晓回来了吗?
还没呢!莉莉指着晓晓家紧闭的大门说,我刚敲过门啦,阿姨说晓晓还没回来呢!于是我就在这儿直接等了!
正说着,晓晓家的大门开了,晓晓妈妈探出头来:莉莉,小羽!别在这儿杵着了!快进来吧!在家等,晓晓应该快到了。
于是,我们跟着晓晓妈妈走进院子里,在藤萝架下的石凳上坐下。
莉莉迫不及待地问:阿姨,晓晓姐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晚?
晓晓妈妈笑着给我们倒水:晓晓说学校里有点事儿给耽误了,所以晚回了半个小时。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莉莉睁大眼睛开心地笑着,晓晓姐真棒,考了年级第一,我和羽哥哥是特意来给她道贺的!明天得好好给她庆祝庆祝!呵呵呵!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七点二十了。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随后是“咣当”一声关门的声音,紧接着从门廊里就传来晓晓清脆的声音:妈,我回来了!
我和莉莉赶紧迎了过去,只见晓晓肩上背着一个粉红色书包,手里提着一个灰色大手提包走进院子。
莉莉第一个冲上去接过晓晓的书包:晓晓姐,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等半天了!
“回来啦!”我赶紧接过晓晓的大手提包。
“嗯!”晓晓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啊!学校老师找我有点儿事儿,耽误了半小时!害你们久等了!
莉莉边走边说:没事儿,晓晓姐!这次你考了一中第一,我们等多久都愿意!是吧!御弟哥哥!
“啊——!”我有点尬,莉莉也是,当着阿姨的面儿就叫我“御弟哥哥”,搞得我有点儿抹不开面子!哎!
晓晓妈妈在一旁听了笑着说:好了好了,快先进屋去吧。你们俩吃饭了吗?
我们都吃过了,阿姨!莉莉抢着回答,先让晓晓吃饭吧!
我们一同进了屋,把书包和手提包放在了置物架上。
晓晓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让我先洗把脸,换件衣服。你们俩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等晓晓收拾妥当,阿姨已经将晚饭给晓晓备好在餐桌上。
晓晓一边吃着饭,一边和我们聊了起来。
莉莉迫不及待地开口:晓晓姐,你这考了第一,想好了明天咱们怎么庆祝了吗?要不要把大家都叫上呢?
晓晓眼睛一亮:好注意!等我吃完饭!咱们就挨个打电话问问!不过,我估计有些人会不来!
“嗯!晓晓说得没错,至少我猜姜玉凤就不会来,她的第一被晓晓夺了去,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儿,怎么会给晓晓庆祝呢!”我煞有介事地分析道,“还有一个人也不会来,那就是秦梦瑶,因为她是姜玉凤最好的闺蜜!”
“御弟哥哥!你说得好像有那么点儿道理!”莉莉一脸懵懂、不谙世事的样子倒是显得有些呆萌可爱!
“哈哈!”晓晓痴痴地笑了,“羽哥哥,你长智慧了!这都能看出来!I服了you!”
“哎呀!没有了!什么智慧不智慧的?!我瞎掰的!”我被晓晓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好了!我吃完了!开始打电话”晓晓干净利索地将碗筷收拾进厨房,阿姨示意晓晓来和我们聊天,自己去厨房刷碗筷去了。
晓晓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王若曦。
晓晓拿着话筒,语气轻快:若曦,明天有空吗?咱们聚一聚吧!......啊?你明天要回家看奶奶呀!行!那你回去好好照顾奶奶啊!......没关系,下次再聚也一样......嗯!拜拜!
晓晓挂掉电话,有些失落:若曦说明天要回老家看奶奶,来不了!
我和莉莉听了也有点失望!
莉莉拍拍她的肩:没事没事,给胖子打!他指定能来!
晓晓重振精神,拨通了胖子家的电话,这次她的语气明显欢快起来:胖子!明天有空吗?......真的?那太好了!......地点啊,咱们就在公园八仙亭见吧,老地方!......上午十点,不见不散!嗯!拜拜
晓晓挂掉电话,开心地说:胖子说他一定来!还说要带鸟山明最新的漫画单行本《龙珠》第42卷带给我们看!
太好了!莉莉欢呼起来,那玉凤姐呢?快给玉凤打电话试试!
晓晓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拨通了玉凤家的电话。
但说着说着,她的笑容就渐渐消失了:玉凤姐,明天一起来公园玩吧......啊?!要补习功课啊!哦!哦!......没关系没关系!那下次再聚吧......
晓晓放下电话,轻声说:玉凤姐说明天要补习功课,不来了。
莉莉立刻跳起来:什么补习!明明就是考了第二不高兴呗!我给她打!
晓晓连忙拦住她:莉莉,别这样。玉凤姐可能真的有事儿!
才怪呢!莉莉气鼓鼓地说,那梦瑶姐总该来吧?
晓晓又拨通梦瑶家的电话,但很快又失望地放下话筒:梦瑶说......她说既然玉凤不去,她也不去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晚风吹过藤萝架,叶子沙沙作响。
“御弟哥哥,你就是个神人!都被你猜中了!哎!”莉莉忍不住先开口:没关系!四个人就四个人!更自在!
晓晓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是啊,人少一点儿也挺好的。
我赶紧岔开话题:那咱们来商量一下明天的具体安排吧?!地点就定在八仙亭!
对对对!莉莉立刻来了精神,八仙亭最好!又凉快又方便,还记得上次咱们在那里野餐多开心吗?
晓晓也打起精神来:是啊,那咱们分工准备吧!我带点心和饮料!
莉莉抢着说:那我带扑克牌和小零食!御弟哥哥负责带水果!
我点了点头:没问题!苹果、香蕉、橘子,哈密瓜,还要什么?
西瓜!莉莉眼睛一亮,这么热的天,怎么能少了西瓜!
晓晓妈妈正好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孩子们,先吃点儿西瓜吧!商量得怎么样了?!
莉莉抢着汇报:阿姨,明天我们三个加上胖子一起去公园八仙亭庆祝!晓晓姐带点心饮料,我带零食扑克,御弟哥哥带水果!
晓晓妈妈笑着说:那阿姨明天早上帮晓晓做些豆沙包,你们带去公园吃。
太好了!莉莉开心地拍手,阿姨做的豆沙包最好吃了!
“就你嘴最甜!”阿姨听着心里乐开了花。
我们又详细商量了明天的细节。
莉莉掰着手指数:野餐布、扑克牌、瓜子、花生、北冰洋汽水、水果、点心......还有什么?
晓晓细心地补充:记得带纸巾和垃圾袋,还有帽子,明天可能会很晒。
对对对!莉莉赶紧记下来,还是晓晓姐想得周到!
这时,晓晓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要带相机!这么重要的日子,一定要多拍几张照片!
太好了!莉莉兴奋地说,我要和晓晓姐拍合照!御弟哥哥你可要帮我们拍好看点儿啊!
说笑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里藤萝架上的灯泡亮了起来,吸引了几只飞蛾围着打转。
晓晓妈妈又端来一些点心:孩子们,吃点儿宵夜,再商量一会儿,早点儿回家休息!回去晚了,你们爸妈该等急了!
莉莉看看手表,惊呼道:呀!都九点多了!御弟哥哥,咱们回去吧!
“阿姨!晓晓!我们走了!你们也休息吧!明儿公园见!”我和莉莉起身告别。
“嗯!小羽、莉莉你们慢着点儿啊!看清路,注意安全啊!”阿姨嘱咐道。
“放心吧阿姨!没事儿!外面路灯亮着呢!我们走了!”我宽慰着阿姨担忧的心,继而又转向晓晓说,“晓晓!你早点休息吧!明儿见!”
晓晓把我们送出门外,挥手告别,并嘱咐我:“羽哥哥!一定把莉莉安全送回家啊?!”
“嗯!放心吧!拜拜!”我向晓晓保证着。
然后和莉莉一起踏上回家的路,莉莉还在兴奋地计划着:明天我要穿那件新买的连衣裙!御弟哥哥,你说晓晓姐会穿什么?
我笑着摇了摇头:这我哪能猜得到呢?!
唉,要是若曦她们都能来就好了。莉莉突然叹了口气,四个人有点儿少哦?
人少有人少的好!我说,这样可以好好地说说话,再说了,胖子一个人就能抵三个人,肯定不会冷场的!
莉莉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那倒也是!胖子最会搞笑了!
我将莉莉送到了她家门口,莉莉突然认真地说:御弟哥哥,明天一定要让晓晓姐开开心心的啊!这可是她第一次考第一呢!
知道啦!我笑着答应,明天见!
莉莉安全送达,我转身开心地向家跑去。
回到家里,母亲已恭候多时,果然儿行千里母担忧啊!
母亲吩咐我洗漱完毕后,自己才回了卧室,父亲累了一天早已在卧室休息了。
我回到二楼的小屋,躺在床上,我给晓晓发了条信息:【晓晓!明天见!很高兴能为你庆祝!晚安!羽】
晓晓很快回复:【羽哥哥!我也很期待!谢谢你们!晚安!晓晓】
放下bp机,我看着窗外的皎白月光,心里温暖极了。
虽然明天只有四个人,但都是最真心的朋友。
藤萝枝叶的影子在夜色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期待着这个特别的聚会。
第110章 地久天长
1996年8月10日,星期六,农历六月廿六,晴空万里
叮铃铃——bp机的闹钟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睁开眼,窗外天色已亮,几只麻雀在藤萝架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想到昨晚和晓晓的约定,我一骨碌爬了起来。
母亲正在厨房忙碌,见我下楼,惊讶地问:小羽,今天不是周六吗?怎么起这么早?
妈,今天我要和晓晓他们一起去公园庆祝晓晓考第一!我一边洗漱,一边回答道,一会儿我得去早市买最些新鲜的水果!
母亲会意地笑了:哦!是吗?!晓晓考第一啦?!这丫头真争气!那你等着,妈给你拿钱!
妈!不用了不用了!您给的零花钱我都攒着呢!够用了!我快速洗漱完毕,匆匆啃了几口馒头,拎起菜篮子就往外跑,妈,我去了啊?!
“哦!慢着点儿,注意安全啊?!”母亲一边嘱咐着我,一边又跑过来往我裤兜里塞了20块钱,给我使了个眼色,“买点好的啊!”
“哦!知道了妈!”我很高兴地答应着。
清晨的早市已是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我穿过熙攘的人群,径直走向熟悉的水果区,1996年的夏末,市场上基本都是本地的应季水果,南方的稀罕物还不多见,摊位上,各色瓜果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我首先在一个堆满西瓜的摊前停下,蹲下身,仔细地用手指敲击了几个,侧耳倾听那熟透的闷响。最终,我相中了一个纹路清晰均匀、瓜蒂新鲜的大西瓜,满意地让摊主称重。摊主给西瓜套了双层袋子,递给了我。
接着,我提着西瓜袋子又转到另一个摊位前,挑选了一些色泽红润的富士苹果,一大把金黄匀称的香蕉和几个粉嫩饱满的蜜桃。
最后,我又精心挑了两一大串颗粒饱满、裹着淡淡白霜的紫葡萄——这是晓晓最爱吃的。
摊主熟练地将所有水果分装进几个透明的厚实塑料袋里,我付了钱,手里提着几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心满意足地往家走。
回到家,我立刻在厨房的水槽前忙活起来。
我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哗哗流出。
我先将西瓜放到一旁,然后把苹果、葡萄、桃子和香蕉逐一倒入水槽中浸湿。
我格外仔细地搓洗着每一颗葡萄,生怕漏掉一点灰尘,沾着水珠的葡萄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苹果我也用指腹细细擦过,使其泛出红亮的光泽。
桃子和香蕉则用流动的水轻轻冲洗干净表面。
洗净后,我将它们分别放进不同的竹编簸箕里,滤干水分。
等到水果们不再滴水,我便开始动手装袋。
我找来几个结实的红色塑料袋,先把那个沉甸甸的大西瓜单独装进一个袋子里。
然后把红彤彤的苹果、粉嫩的桃子、黄灿灿的香蕉分门别类地装进另一个袋子,中间用报纸隔开,防止磕碰。
那串紫嘟嘟的葡萄,我特意用一个小号的塑料袋单独装好,小心地放在最上面,生怕压坏了。
所有袋口都紧紧地挽了好几个结,我试着提了提,重量不轻,但想到一会儿要步行到公园,这样的分装既方便手提,又能保证水果完好无损。
看着这些精心清洗和打包的水果,我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晓晓在八仙亭看到时开心的笑容了。
母亲递过来一个保温瓶:这是妈刚煮的绿豆汤,冰镇过了,大热天的解暑最好。
谢谢妈!我开心地接过保温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正当我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时,门外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羽哥哥!
御弟哥哥!
晓晓温柔的声音和莉莉清脆的嗓音几乎同时响起。
我开门一看,晓晓和莉莉正站在门口。
晓晓穿着一身淡蓝色连衣裙,肩上挎着一个相机包,还特意带了支架。
莉莉则是一身鹅黄色的衣裳,笑得眉眼弯弯。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我惊喜地问。
晓晓晃了晃相机:实在是等不及了,就想着早点儿出门来找你,刚好在巷口遇见莉莉,就一起过来啦!羽哥哥,你看,我把拍照的家伙事儿都带上了!
“是呀!是呀!想想就可期待!就早早出门了!”莉莉急不可耐地说。
“那咱们走!早点儿先去!在八仙亭等着胖子!”我提议道。
“好!”晓晓和莉莉异口同声地应着。
我们三人有说有笑地往公园走去,刚拐过街角,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胖子!莉莉眼尖先发现了,你也这么早啊?
张晓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双大眼睛笑得眯成缝:那是!给晓晓庆祝怎么能迟到?
他扬了扬手里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看我还带了什么好东西!
我定睛一看,袋子里居然装着八罐啤酒和一大盒卤鸡腿!
胖子你也太够意思了吧!我拍着他的肩膀笑道。
张晓辉得意地眨了眨眼:那是!庆祝晓晓考第一,怎么能没有酒?不过嘛……
他神秘地压低声音:我还带了别的惊喜。
一路上,我们四个说说笑笑,晓晓时不时举起相机捕捉路上的风景。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清晨的微风拂面,格外惬意。
我说胖子,莉莉好奇地问,你刚才说的惊喜是什么啊?
张晓辉神秘一笑: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保证让你们大吃一惊!
到达八仙亭时还不到九点半,亭子里空无一人。
张晓辉得意地说:看吧,早点儿来能占到位子!
我们七手八脚地铺开野餐布,把带来的食物一一摆开。
晓晓拿出点心饮料(北冰洋汽水)和她妈妈做的豆沙包,莉莉贡献出给种零食,我摆上洗干净的水果和装有绿豆汤的保温瓶(及白色小碗和汤匙),而胖子则开始展示他的。
首先是他妈妈秘制的卤鸡腿,整整八个,香气扑鼻,然后是八罐啤酒,最后他竟然真的如约从包里掏出了一本《龙珠》第42卷!
哇!《龙珠》!莉莉惊喜地叫起来,胖子你太棒了!
张晓辉得意洋洋地说:那是!我一大早就跑去书店排队买了!就知道你们会喜欢!不过……
他突然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才是真正的惊喜!
我们凑过去一看,竟然是一盒崭新的圣斗士星矢扑克牌!
切!扑克牌算什么惊喜啊!我这不带了有?!莉莉嘟着嘴说。
这可不是普通的扑克牌!张晓辉神秘地眨了眨眼,这是我爸上次在上海出差时特意买回来的,不仅圣斗士图像经典,而且带有夜光效果,晚上没电时也能打牌!
“哦~~~!!原来这么高级啊!原谅你了!”莉莉这才罢休。
晓晓感动地说:胖子,谢谢你,有心了!
小事一桩!张晓辉豪爽地打开啤酒,来来来,今天要不醉不归!女生北冰洋,男生啤酒!
于是我们围坐在一起,开怀畅饮。北冰洋汽水的桔子甜味儿、啤酒的麦香味儿混合着卤鸡腿的香味儿,在亭子里弥漫开来。
几杯下肚,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说实话,高一是真不容易。张晓辉感慨道,实验班的竞争太激烈了,一中真是高手如云,连玉凤都跟我说亚历山大,要不是若曦经常督促我补习,以我贪玩儿的个性,可能连前十都挤不进不去。
晓晓温柔地笑了:若曦对你是真好。你们以后打算考同一所大学吗?
那当然!张晓辉一拍胸脯,我要和若曦一起考北大!她学文,我学理!不过嘛……
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最近在研究易经和未来学,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什么秘密?我们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张晓辉故作高深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根据卦象和未来学理论显示,未来二十年,计算机和网络会彻底改变世界!你们知道吗,以后每个人都会有一个设备,比bp机和大哥大都牛,却能做现在电脑都做不到的事情!
莉莉睁大了眼睛:比bp机和大哥大还牛?那能做什么啊?
能做很多事情!胖子眼睛发亮,比如随时随地和别人视频通话,不管对方在世界上哪个角落;还能在上面看书、看电影、买东西,甚至点一下就能送餐上门!
瞎说!晓晓笑骂道,怎么可能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信不信由你!张晓辉神秘地笑笑,我还预测到了,未来这种东西会越来越智能,会将电话、相机、电脑和多媒体的所有功能集于一身,人们能在上面分享自己的生活,这个世界将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近。
我佩服地看着张晓辉:没想到你研究得还很透彻!说得跟真的一样!
那是!张晓辉得意地喝了一口啤酒,别看我爱玩爱闹,该正经的时候还是很正经的!我最近还在研究股票,发现了几支潜力股,如万科A、四川长虹、深发展A、福耀玻璃,未来肯定会大涨!
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爱情上。
张晓辉挤眉弄眼地看着我和晓晓:要说还是老陈最幸福,有晓晓这么优秀的女朋友!
“胖子!吃都堵不住你的嘴!”晓晓的脸顿时害羞地红了,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莉莉忽然没心没肺地冒出了句:我以后也要找一个像御弟哥哥这样的男朋友!体贴、温柔,还会照顾人!
“哦~~~!原来你还是喜欢御弟哥哥啊!哈哈!”张晓辉顿时来了精神,开玩笑地说:那干脆你和晓晓都嫁给老陈得了!听说阿联酋那边可以娶好几个老婆,你们仨一起移民过去,又合法又幸福!多好啊!哈哈哈哈!
死胖子!胡说八道!晓晓和莉莉同时羞红了脸,抡起拳头对着胖子一顿捶打。
张晓辉一边躲闪一边哈哈大笑:开玩笑的嘛!不过说真的,未来的世界会更加开放和包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会更加多元化。我预测以后跨国婚姻会很普遍,人们择偶更看重精神契合而不是地域距离。
你又知道了?莉莉撅着嘴问。
那当然!张晓辉一本正经地说,根据社会发展规律,未来的婚姻制度会更加灵活,人们会更注重精神层面的契合。所以啊……
他突然转向我,老陈,你要好好对待晓晓哦,要不然我可要替晓晓教训你喽!哈哈!
去你的!我笑着推了他一把,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若曦要是知道你这么贫嘴吗?哼哼!你就不能玩完了!
说说笑笑间,我们已经消灭了大半食物。
张晓辉又开了一罐啤酒,忽然感慨地说:其实啊,名利什么的都是浮云。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开心!你们想想,等咱们老了,回忆起来的是什么?是考试考了多少分,还是和好朋友一起开心的时光?
我深有同感,接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说得好!晓晓鼓掌笑道,来,咱们为友谊干杯!
干杯!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饱喝足后,我们将石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垃圾都装袋扔掉。
张晓辉掏出那副夜光扑克牌:来来来,打升级!今天非要分个胜负不可!
通过抽签,我和张晓辉一组,晓晓和莉莉一组。
先说好规矩啊,张晓辉一边洗牌一边说,输了的人要接受惩罚!
第一局开始,张晓辉出牌前总要故弄玄虚:看我这一招神龙摆尾结果出的是一张最小的牌。
晓晓和莉莉配合默契,很快就赢了第一局。
太棒了!莉莉开心地拍手,晓晓姐,我们可真是黄金搭档啊!
“嗯嗯!看来今天这两只菜鸡是不行了!呵呵呵呵!”晓晓也乐得合不拢嘴。
第二局,胖子又开始耍宝:这局我要使出绝招了!天外飞仙结果出的牌还是让人大跌眼镜。
我和张晓辉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开始故意放水。
我故意不出大牌,张晓辉则时不时一下。
哎呀,手滑了手滑了!张晓辉假装懊恼地说,其实明明是他故意出的错牌。
晓晓疑惑地看着我们:你们今天状态不太对啊?平时可不是这样的水平啊!
我赶紧打圆场:可能是啤酒喝多了,有点儿晕!
莉莉得意地说:那就别怪我们趁人之危啦!晓晓姐,咱们乘胜追击!
就这样,晓晓和莉莉一路高歌猛进,率先打到了A,而我们才打到6。
哎呀,我们赢啦!莉莉开心地跳起来,晓晓姐,我们太厉害了!
晓晓也笑得合不拢嘴:是啊,没想到咱们配合这么默契!
张晓辉朝我眨了眨眼,低声说:看到没?让女生开心也是一种智慧!
我忍不住笑了:就你鬼点子多!
这时,晓晓从包里取出相机,架好支架:来来来,拍照留念!这么开心的时刻,一定要记录下来!
她调好焦距和自动拍摄时间,我们四个赶紧挤在一起。
一声,相机将我们灿烂的笑容永远定格。
再来一张搞怪的!张晓辉提议道,咱们学超级赛亚人变身!
于是我们摆出各种搞笑姿势:张晓辉做出龟派气功的姿势,我比划着界王拳,晓晓和莉莉则扮成布尔玛和琪琪。
晓晓的快门声和我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等等!张晓辉突然喊道,我还有终极pose!
说着他突然从背后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两罐啤酒和两罐健力宝,一手一罐举过头顶,终极狂欢照!
哇!胖子你到底带了多少存货啊!莉莉惊呼道。
张晓辉得意地笑了:这可是我的终极秘密武器!来来来,一起举杯!
我们又拍了几张举杯畅饮的照片,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最后,晓晓设置好自动拍摄,快步跑回我们中间。
就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张晓辉突然大喊:藤萝八仙,友谊长存!
咔嚓!相机记录下了我们最自然、最开心的瞬间。
拍完照,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我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味今天的点点滴滴。
今天真是太开心了!晓晓一边整理相机一边说,虽然只有我们四个人,但是我觉得特别温馨!
是啊!莉莉附和道,人少有人少的好处,可以说更多心里话!
张晓辉拍拍胸脯:那是!有我在,怎么可能冷场!不过说真的——
他突然正经起来:等照片洗出来,咱们每人一份,等老了以后拿出来看,一定特别有意思!
我看着张晓辉,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朋友,其实有着非凡的远见和智慧,他用幽默的方式,给我们展现了一个未来的美好愿景。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晓辉搭着我的肩膀,轻声地说:老陈,珍惜现在吧!等以后各奔东西了,想再这样聚在一起就难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淡淡的惆怅。
这真是开心的一天!
藤萝八仙的友情,在啤酒的麦香和扑克牌的欢笑中,越发醇厚绵长。
胖子张晓辉,用他独特的方式,让这个庆祝活动变得更加难忘。
第111章 有的放矢
1996年8月11日,星期日,农历六月廿七,晴转多云
清晨七点半,阳光正好。藤萝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斑驳的光影洒满我的书桌。
院门外传来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晓晓清亮的声音:“羽哥哥,我来啦!”
我快步跑去开门。
晓晓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连衣裙,肩上挎着帆布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正站在爬满青藤的门框下对我笑。
晨风拂过,她额前的几缕碎发轻轻飘动,整个人清新得像一朵带着晨露的栀子花。
“这么早?”我连忙接过她手中的布袋,沉甸甸的,装满了书。
“说好了一起学习呀,”晓晓迈进门来,仰头看了看院子里茂盛的藤萝,“而且你家的藤萝长得真好,在这里学习心情都好多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晓晓来啦?!正好,阿姨刚煎了韭菜盒子,快拿去吃吧!”说着将刚煎好的一盘韭菜盒子递给了晓晓。
“谢谢阿姨!阿姨做得最好吃啦!”晓晓笑着接过盘子,递给了我一个,然后自己急不可耐地拿起一个,清脆地咬了一口,嘴里嘟囔着,“嗯嗯!真香!”
“嗯!好吃!晓晓就多吃点儿!我这儿还做着呢啊?!”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
“阿姨!这一盘子有八个呢!够了!够了!”晓晓不好意思地说。
“晓晓,中午在家吃饭啊?!阿姨给你做红烧排骨和紫菜蛋花汤!”母亲挽留晓晓中午在家吃饭。
晓晓甜甜地一笑,不好意思地说:“谢谢阿姨!来的时候,我爸妈特意交待我中午要回家吃饭,因为下周父亲出差周末不回来,所以……”她顿了顿没有说后面的话,继而又补充道,“另外,下午还要准备一下返校的东西!”
母亲顿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样啊,那好吧,那下周过来时提前跟你妈妈说好,中午在我这儿吃,我提前预定了啊?!”
“嗯嗯!行!阿姨!”晓晓愉快地答应了。
“太好啦!你们端着盘子,上楼去吧!”母亲招呼着我们上楼。
我领着晓晓上了二楼,走进我的小屋。
书桌早已被我收拾得整洁有序,两份《高一攻坚地图计划表》并排铺开,上面红蓝笔迹交错,写满了备注和重点。
“我们先从数学开始好不好?”晓晓从书包里抽出代数课本,眼神认真,“函数这部分你上次说有些模糊,我特意带了一中的习题集来。”
我点了点头,和她并肩坐下。
晓晓讲题的方式很特别,总是能把抽象的概念讲得活灵活现。
不知不觉已到了中午,我们完成了上午的学习任务。
母亲特意用饭盒装好了香喷喷的韭菜盒子,塞到我手里:“小羽,送晓晓回去的时候带上,让叔叔阿姨也尝尝!”
我小心地将套了塑料包装袋的饭盒挂在自行车把上,然后骑着自行车带着晓晓回家。
八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知了声此起彼伏。
“下午几点走?”我边骑边问晓晓,尽量骑在树荫底下。
“坐四点那班车。”晓晓说,“胖子说他和若曦也坐这班,玉凤和梦瑶上午就走了。”
我点点头:“那……我三点去你家找你?”
晓晓眼睛弯成月牙:“嗯!好呀!”
将晓晓送到她家院门口时,晓晓妈妈已经笑着在门口等了:“小羽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太热啦!”
“阿姨好!不热不热!”
她自然地接过晓晓的书包,朝院里喊道:“他爸,看看谁来了!”
晓晓爸爸从藤萝架下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修剪枝条的剪刀,笑着说:“呦!小羽啊!送晓晓来啦!!快快快!进来一起吃饭!”眼角泛起熟悉的皱纹。
自从初一时我和晓晓成为同桌和好朋友后,这几年下来,两家人早已熟络得像亲人一样。
“叔叔好!”我把自行车支起来停好,小心翼翼地将装有韭菜盒子饭盒的塑料包装袋取下来,递给晓晓妈妈:“阿姨,我妈煎了些韭菜盒子让我带过来,你们尝尝,还热着呢!”
晓晓妈妈接过饭盒,嗔怪道:“哎呀!你妈妈真是太客气了!谢谢你妈妈啊!快进来,吃完饭再走吧?!”
我笑着摆了摆手,骑上自行车边骑边说:“不了阿姨,老妈已经做好了,我先回去呀,下午再过来送晓晓。再见,叔叔阿姨!晓晓,我下午3点再来啊?!”
“这孩子!哎呀!”晓晓妈妈和爸爸向我挥手。
“羽哥哥!知道了!你慢点儿骑啊!”晓晓远远地嘱咐道。
“哦~~~!”我远远地大声回应着。
回到家后,我与母亲一起吃了午饭,父亲因为今天在单位值班所以中午没回来。
饭后,我帮母亲将碗筷收拾进厨房,随后便窝进客厅的沙发里,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
厨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和碗碟轻碰的清脆声响,母亲还在里面忙碌。
我的目光一次次瞟向墙上那座旧挂钟,指针仿佛被胶水粘住了般,每一分钟都拉得老长。
我简直是如坐针毡。
才下午两点,我便已经按捺不住,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要出门。
母亲看我那急不可耐的样子,忍不住打趣:“哟,这才几点啊,就急着去送晓晓了?要不你把咱家的钟表拨快一个小时你看咋样?”
我的脸一热:“妈啊!!!我……我是怕晚了!”
“呵呵!你这孩子!妈给你看着表,到时候叫你还不行?!你看你那猴急的样儿!”母亲忍不住笑了。
“我还是亲力亲为吧!您要是忘了!我就完蛋了!”我还是不放心,母亲笑了笑自己去忙了。
终于熬到了三点,我迫不及待地蹬上自行车就往晓晓家赶。
到她家院门口时,正好遇见晓晓妈妈提着垃圾出来。
“阿姨,晓晓准备好了吗?”我停好车问道。
晓晓妈妈朝屋里努努嘴:“正在洗澡呢,马上就好。你先进来坐会儿,吃块西瓜吧!”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阿姨,我在院里等就行!”
晓晓爸爸看见我来了,赶紧出来把我拉进了客厅里,把我按在了沙发上:“外面太热了,还是屋里凉快!”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叔叔!没事儿!”
“来!喝瓶北冰洋汽水!”晓晓爸爸说着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啵”的一声用启瓶器启了瓶盖,递给了我。
“谢谢!叔叔!”我立刻感谢道。
“喝吧!晓晓一会儿就洗好了!你先等着,我上楼去休息了!”晓晓爸爸边说边向楼上走去。
我一等着晓晓,一边喝着北冰洋汽水,晓晓妈妈则回到晓晓屋里帮她收拾行李。
过了一小会儿,晓晓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屋里出来。刚洗完澡的她脸颊红扑扑的,穿着一身干净的藕荷色的连衣裙,整个人清新得像雨后的荷花。
“羽哥哥,你这么早就来了?!”她笑得比蜜还甜。
我摸摸后脑勺:“反正在家也没事……”
届时晓晓妈妈已经帮晓晓收拾好了书包和大手提包。
我很自然地背起晓晓的书包,又提起那个沉重的大手提包。
听到动静,晓晓爸爸也从楼上走下来了。
“妈!我走啦!”晓晓拥抱了一下妈妈,又转向爸爸,拥抱了一下爸爸,“爸,我回学校了,你们多注意身体!”
“你自己也保重,学习别太累了!”晓晓爸爸嘱咐道。
“有空了多给我们打电话!”晓晓妈妈鼻子有点儿发酸!
“妈!我都这么大了!没事儿的!你们就放心吧!”说着晓晓又抱了抱妈妈,“你们好好的啊!我下周五晚上就回来了!我走了!”
晓晓父母送我们到院门口,晓晓爸爸拍拍我的肩:“辛苦你了,小羽!路上注意安全!走吧!”
我将大手提包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用提前备好的尼龙绳捆好,肩上背着晓晓的书包,推着自行车和晓晓并肩走着。
一路上有说有笑,不一会儿我们便到了公交车站,那辆蓝白相间的中巴车早已在站内等着了。
胖子张晓辉从车窗探出头来,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向我们打招呼:“老陈!晓晓!这边这边!”
“胖子!”我们边向张晓辉打招呼,边快步到了车门前。
我解开自行车后座的尼龙绳,提起大手提包,将晓晓送上了车,把大手提包和书包放到了行李架上,发现王若曦已经坐在胖子旁边靠窗的位置上。
“若曦!”晓晓热情地和王若曦打着招呼。
“晓晓!莫羽!”王若曦也热情着回应着,“来晓晓!你坐我旁边!胖子!你坐到前面靠窗的位儿!”
“呃~~~!好吧!我坐前面!”张晓辉无奈地坐到前面。
晓晓和若曦很快坐到了一起,开心地攀谈着。
“我去!胖子!你这待遇也忒次了点儿吧?!毫无尊严可言!嘿嘿嘿!”我感到张晓辉好可怜。
“得啦吧!老陈!这叫幸福好不!你看你不是也扛着大包小包冒着烟儿大老远地来送晓晓了!我就问问你?你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张晓辉反而编排起我来了。
“呃~~~!当然是自愿的啦!”我竟无以反驳。
“对喽!这就叫‘有钱难买我乐意’!嘿嘿嘿!”张晓辉一脸得意的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这家伙!”我挠了挠头笑着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还一套一套的!服了你了!”
若曦嗔笑道:“就你歪理多!”
晓晓也笑着说:“你们俩见了面就贫!”
“滴滴滴”中巴车司机鸣起了喇叭,下午四点钟到了,车子准时发动。
我快速下了车,向晓晓、若曦和胖子张晓辉挥手告别:“晓晓、若曦、胖子!一路保重!有空铃铃啊!”我做了个打电话的“六”的手势。
“羽哥哥!继续加油啊!”晓晓高声道。
“老陈!多吃几个鸡腿!好身体是革一切命的资本!”张晓辉手握拳头给我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莫羽!多保重!”王若曦也送来了祝福。
中巴车缓缓驶出了车站,我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才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到家时,母亲已经帮我收拾好书包和行李。
“五点半了,快吃饭吧,吃完早点回学校。”母亲招呼道。
晚饭后,我背起书包,提着行李步行返回四中宿舍。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橘红色。
到宿舍安顿好后,一看表才六点半,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
我正在整理书本,莉莉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御弟哥哥!在不在?”
我开门一看,莉莉提着书袋站在门口,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衬得她格外清新。
“这么早就要去教室?”我有些惊讶。
莉莉晃晃手中的书袋:“不是,还早呢!咱们去操场散散步!我刚从罗云熙老师家上完课过来,有一肚子话想跟你说!”
我点点头,背上帆布书包陪她走向了操场。
黄昏的操场格外宁静,跑道旁的灯柱已经亮起柔和的光。
莉莉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忽然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我紧走两步追上了她。
我们沿着最外圈的跑道慢慢地悠着,鞋底碾起细细的灰。
莉莉把帆布书袋甩到背后,像背着一把没装盒的小提琴。
“今天我在罗云熙老师家从下午两点半学到了五点半。”她清脆的声音像百灵鸟在唱歌,“她先让我唱《阿玛丽莉》,又让我躺地板上练呼吸,一本《和声学》压在肚子上,差点把我午饭压出来!”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声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弹了一下。
“可你猜怎么着?再站起来的时候,声音真的不一样了,像有人从里面给我撑了根竹竿,一节一节顶了上去。”
我抬手做了个往上托的动作:“竹竿音?”
“对,竹竿音!”她咯咯地笑着,又赶紧一本正经地说道,“她还讲了属七和弦的解决、弗里几亚终止式。我脑袋差点儿打结,可他把《卡门》里的片段往谱例上一摆,那些符号就像活过来一样!”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对音乐知识一窍不通,但仍要表示对音乐的尊重。
跑道的尽头,低年级的学弟在篮球场上投篮,球砸篮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节拍器。
莉莉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其实我来之前还有点儿打鼓。”她右手无意识地揪着书袋肩带,“怕选了音乐班,文化课会被落下;怕爸妈担心以后没饭吃;更怕自己没天赋,只是喜欢单纯喜欢唱卡拉oK!”
“永远不要小瞧自己!”我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指尖掂了掂,然后用力抛向远处暗下来的看台,“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行的!我看好你!”
我看向她,“还记得你中考是怎样考了四中第八名的吗?文化课你没问题的,不是还有我吗?!。”
她愣了半秒,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刚擦过的黑胶唱片:“对呀!御弟哥哥,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不,我以后不叫你‘御弟哥哥’了,改叫你‘羽先生’!哈哈!对!‘羽先生’!”
“耶诶!‘羽先生’像个老学究的称呼!话说,我像个老学究吗?!我才16岁好不?!”我瞬间觉得像极了一个鲁迅先生笔下三味书屋那位教书的老先生。
“噗哈哈哈!”莉莉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然后面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羽先生好!”
“啊~~~!不要啊!哈哈哈哈!”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随你怎么叫吧!只要你乐意就好!”
“铃铃铃——”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声。
“走了!羽先生!咱们上晚自习去!”莉莉拽着我的手转身往教学楼跑去。
人与人的情愫很奇妙!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莉莉的大哥一样,在我的肩上无形之中多了一份托起她的责任。
橘黄色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平行五度,一路向1996年的夏夜深处延伸。
晚上七点十分,我们回到了教室。
周日的晚自习没有安排具体的课程,同学们可以自由复习。
作为同桌,我和莉莉并肩坐下,按照计划开始了各自的学习。
我翻开语文课本,开始预习毛泽东的《改造我们的学习》一文。
这篇文章我以前只是粗略读过,但现在静下心来细读,却感受到了其中深刻的道理。
毛主席在文章中强调要改变主观主义的学习态度,倡导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这让我深受启发。
正沉浸在议论文严谨的逻辑中,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们桌边响起:“这么用功?周日晚上就开始预习了?”
我抬头一看,孙平老师不知何时站在我们桌前,扶着他的老花镜,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和莉莉的课本。
“孙老师!”我们连忙起身。
“坐着说,坐着说,”孙老师温和地摆摆手,“我看你们都在学习,很好。《改造我们的学习》这篇文章选得很有深度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着提前预习一下,开课后需学着轻松点儿!”
莉莉接着说:“我觉得这篇文章讲的学习方法很实用,特别是反对主观主义、倡导实事求是的学习态度!”
孙老师赞许地点点头:“你们能体会到这一层,很难得。这篇文章确实不只是讲学习,更是讲学习的态度和方法。毛主席强调要有的放矢实事求是,这对你们高中阶段的学习很有指导意义!”
他接着说道:“高一是打基础的关键时期,明年6月底的期末考试成绩将会决定你们未来的文理分科。提前做好准备,想好自己的职业方向,慎重选择,然后调整自己的学习策略。”
说着,他特别看向莉莉:“我听说你想学音乐?”
莉莉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是的,孙老师!今天我还去罗老师家上了声乐课呢!”
孙老师欣慰地笑了:“罗老师是我们学校最年轻最优秀的音乐老师,有她指导,你一定能有所成就。音乐之路不容易,既要专业出色,文化课也不能放松。”
他又转向我:“小羽!你也要加油,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无论文理,都要做到实事求是,有的放矢!”
我们认真地听着,心里暖融融的。
孙老师总是这样,既严格又慈祥,处处为学生着想。
晚自习下课时,莉莉还沉浸在兴奋中:“孙老师真好!他这么支持我学音乐,我就更有信心了!”
我也为她高兴:“能做自己想做而擅长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方向确定!勇往直前!我们都支持你!”
“嗯嗯!我一定行!”莉莉此刻已信心爆棚。
我心里暗暗替她高兴!
回宿舍的路上,莉莉哼着歌,脚步轻快。
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宛如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羽先生!”莉莉忽然说,“今天真是有意义的一天。我找到了方向,你也得到了孙老师的指点。”
“是的!我感觉我的方向也逐渐清晰起来!”我点了点头,想起晓晓临走时的叮嘱,想起孙老师的教诲,想起莉莉的歌声,心里充盈着一种踏实的感觉。
高中的日子就像藤萝的枝蔓,在日升月落间悄然延伸,有时会遇到风雨,有时会遭遇阻碍,但只要找准了方向,一点点向上攀爬,终有一天会触摸到阳光。
回到宿舍,我拿出bp机,给晓晓发了条信息:【已返校,一切安好。今日收获颇丰,明日继续努力。晚安,晓晓。】
很快,晓晓回复了:【收到!一起加油!梦里继续陪你学习!晚安,羽哥哥!】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字句,我会心一笑,这一天的奔波与学习,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温暖的动力。
窗外,月光如水,藤萝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成长的故事。
我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充满了新的可能。
第112章 曾门立雪
1996年8月12日,星期一,农历六月廿八,晴。
清晨六点,bp机的震动准时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羽先生,起床晨跑!早餐糖糕!莉莉。
我揉着眼睛从硬板床上坐起,窗外晨曦微露,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校服和牛仔短裤,套上白色袜子和回力鞋,叽里咣当地冲到楼下,莉莉早已在宿舍楼下翘首以待了,手里拎着一个装着我俩饭盒的塑料袋,见我终于下来,她笑盈盈地迎上来:“羽先生,你终于下来了!”
“莉莉,你真是个小闹钟!!起得真早!!”我笑着夸道,“嗯!今天穿搭也很漂亮!真像杨钰莹!”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短袖衬衫,配着浅蓝色牛仔裙,齐耳短发用一枚草莓发卡别在耳后,活脱脱像从杨钰莹的mtV里走出来的。
羽先生,嘴很甜呀!!!哈哈!她晃着手里装饭盒的塑料袋说,为了豆浆和糖糕!!起再早也值了!时间还早,咱们先去跑两圈!
“好!走吧!百灵鸟!!!”我接过她手里的饭盒袋,一起跑向操场的跑道。
莉莉很受听地“咯咯”地笑着。
塑胶跑道在晨光中散发着特有的橡胶味。
我们沿着最外圈慢跑,莉莉像只欢快的百灵鸟,边跑边哼着《轻轻的告诉你》。
跑到第三圈时,她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猜猜今天上午第三四节是什么课?
历史课呀!我喘着气答道,记得沈老师上周说这周要讲太平天国的!
答对啦!莉莉雀跃着转了个圈,不知道今天铭泽老师会不会又讲什么惊悚的鬼故事?上次那个闹鬼传说吓得我三天没敢走夜路!昨晚做梦还梦见鸦片池子里冒鬼影呢!
噗~~~!!放心吧,我笑着抹了把汗,今天讲太平天国,应该不会再闹鬼了!
难说哦!莉莉扮了个鬼脸,压低声音,听说洪秀全自称是上帝的儿子,说不定会请些天神鬼怪出来呢!
早餐时莉莉果然兑现了糖糕和豆浆的承诺。
我们挤在食堂窗口前,她踮着脚尖朝里喊:张师傅,要四个糖糕,多撒芝麻!
她转身时,饭盒里的豆浆晃了出来,在她衬衫前襟了洒下几滴,像绽开的淡黄色小花。
她吐了吐舌头:呃~~~!玩了,这下更像杨钰莹了——沾了糖渍的杨钰莹!
“沾了糖渍更好看!!!”我递过去两张餐巾纸示意她擦擦。
她擦了几下见效果不大,悻悻地说:“呃~~~!擦不掉,算了算了,不管啦!咱们赶紧吃,一会儿还得上早读!”
“嗯!开吃!”我应和着。
我们三下五除二快速解决了早餐战斗,刷洗完饭盒后,飞速奔向教室。
七点整,语文早读准时开始。
第一二节正课也都是语文课。
孙平老师扶着他的老花镜,再次深入讲解《改造我们的学习》。
同学们!他敲着黑板上的有的放矢四个字,高一就像打靶,要先看清靶心再放箭。盲目刷题,不如先找准方向!
我下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靶心,忽然想起晓晓临走前给我整理的重点题型——她总是能精准地找到我的知识盲点。
课间休息时,莉莉愁眉苦脸地翻着笔记:羽先生,这实事求是有的放矢有什么区别啊?我脑袋又成浆糊了!感觉比函数奇偶性还难懂!
这个嘛,我学着孙老师的样子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比如说你想学声乐,这就是;跟着罗老师练习就是;而专攻美声唱法就是有的放矢......
停停停!莉莉捂着耳朵笑起来,你这解释比原文还难懂!还不如告诉我美声唱法能不能让我唱歌不跑调呢!
“能!这就叫‘有的放矢’!哈哈哈哈!”我朗声笑道。
说笑间,腰间的bp机突然震动。
晓晓的消息跳出来:早读读到《改造我们的学习》,想起你。共勉。pS:糖糕少吃,上火。晓晓
我会心一笑,手指轻轻抚过屏幕。
第三节上课铃响时,教室突然安静下来——沈铭泽老师抱着一卷地图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配着藏青色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更衬得肌肤胜雪。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声。
同学们,她在黑板上写下太平天国四个大字,转身时眼波流转,今天我们要穿越到一百多年前,去看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如何兴起,又如何走向悲壮的结局。
她展开那幅巨大的《太平天国形势图》,红笔勾勒出起义路线。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光。
1851年1月11日,广西金田村。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三十七个汉子歃血为盟,为首的教书先生洪秀全举起血酒:自今日起,吾等皆为天父之子!
她突然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盛夏的骄阳瞬间涌进教室:看!这就是太平军眼中的光!他们相信自己是上帝选中的子民,要在这片土地上建立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天国!
莉莉悄悄戳了戳我的胳膊,眼睛亮得惊人,小声嘀咕:这个开场比电视剧还要精彩!
但理想主义者最容易变成极端主义者。铭泽老师的语调急转直下,她优雅地踱步到讲台中央,当太平军攻克南京,洪秀全住进两江总督府时,这个曾经写下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的书生,她突然冷笑一声,开始用黄金打造马桶!
“哦!!!”教室里响起一阵惊叹之声。
后排的王强忍不住插嘴:老师,黄金马桶坐着凉不凉?
全班哄堂大笑。
“王强同学问得好!”铭泽老师莞尔一笑:据说他在上面铺了苏绣垫子!估计是真凉!
全班又是一阵哄笑。
铭泽老师话锋一转,神色骤然凝重:说好的‘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在哪儿呢?!据说当时普通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这就是太平天国最大的讽刺——他们反抗不平等,自己却创造了新的不平等。
“哎!!!”她轻轻地叹息着,那叹息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杨秀清,这个烧炭工出身的军事天才,能指挥千军万马,却管不住自己膨胀的野心!
她突然扬起手臂,重重拍在讲台上——的一声巨响震得粉笔盒应声跳起,三四根粉笔从盒中滚落,在讲台上弹跳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屏住了呼吸。
1856年,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沉痛而压抑,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鲜血,天京城血流成河。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只因为东王杨秀清自称天父下凡,竟要天王洪秀全跪地听训!
她猛地转身,抓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天京事变四个大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写完最后一个字,粉笔一声在她指间断成两截。
你们能想象吗?她的目光扫过全场,眼中满是痛惜,曾经同生共死的兄弟,转眼间刀兵相向。北王韦昌辉连夜率兵包围东王府,见人就杀,连东王府里的丫鬟、马夫都不放过。
她缓缓走下讲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鲜血从东王府的石阶上一直流到街上,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翌日拂晓,江边的渔夫甚至传言,看见江水都被映成了骇人的赤色。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诛心:最可笑的是什么?是这场屠杀的借口——杨秀清说自己是天父下凡,洪秀全就真的跪下了。一个敢说,一个敢信,一个敢杀。
她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讽:这就是他们追求的?用两万条人命换来的?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一百多年前那些冤魂在哭泣。
莉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住我的胳膊:这么可怕?
权力!同学们,权力是最毒的毒药!铭泽老师的目光扫过全场,太平天国不是亡于清军的炮火,而是亡于自己人的刀下——北王韦昌辉屠戮东王府两万人,翼王石达开出走分裂......
就在这时,铭泽老师突然停顿,目光落在教室后排:贾永涛同学,如果你是天国的士兵,看到领袖们自相残杀,你会怎么想?
正在偷看足球杂志的贾永涛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可能就想回家种地了......
教室里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铭泽老师也笑了:很真实的回答。所以太平天国后期,士兵逃亡现象严重。
她突然提高声调:那么,你们知道,是谁最终收拾了这场残局吗?
教室后排有人小声说:曾国藩?
对!湖南的曾国藩!铭泽老师猛地转身,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名字,力道之大几乎要把黑板戳穿,这个人,值得你们用红笔在脑海里画上重点符号!
我的脊背突然挺直,仿佛有电流穿过一般。
莉莉注意到我的变化,偷偷用胳膊碰了碰我的胳膊。
曾国藩是什么人?铭泽老师缓缓地踱着步,他是个文人,清朝二品侍郎,在母丧期间被皇帝紧急起用。他白手创建湘军,打的都是败仗,差点儿跳江自尽!
她突然在讲台前站定,目光如炬:但这个人最可怕的是什么?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韧劲!
她讲到曾国藩在靖港水战中被太平军杀得大败时,声音陡然低沉下来:这位湘军统帅眼见自己苦心经营的水师战船尽数被焚,士兵溃散,竟一时悲愤交加,纵身跳入了冰冷的江水中!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莉莉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莉莉!轻点儿!疼!”我小声对莉莉说。
“嗯!羽先生!不好意思啊!我听得太投入了!”莉莉满脸绯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铭泽老师突然提高声调,右手向前一探,仿佛要抓住什么,他身边的幕僚陈士杰、李元度见状大惊,急忙呼救。幸得几名亲兵应声跃入湍急的江中,拼死将已经呛水昏迷的曾国藩拖救上岸。
她缓缓走下讲台,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你们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她环视全班,目光如炬:第二天清晨,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主帅会一蹶不振时,曾国藩却穿着尚未干透的官服,准时出现在军帐中。
她模仿着曾国藩可能的样子,挺直腰板,声音变得坚定有力:他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残部,清点损失;第二件事是上书朝廷,自请处分;第三件事——
她故意停顿,看到所有同学都屏住呼吸:是重新制定作战计划,仿佛昨日的惨败从未发生过。
后排传来一声轻微的,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惊叹。
我看见莉莉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连手里的笔掉了都没察觉。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铭泽老师轻轻敲了敲讲台,把所有人的心神拉回来,不是不会失败,而是失败后依然能够站起来,带着伤痕继续前行!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黑板上曾国藩三个字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一百多年前的书生,仿佛就站在我们面前。
莉莉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画下一连串惊叹号。
湘军不像太平军信上帝,他们信的是!铭泽老师重重敲着黑板,曾国藩给士兵发双饷,打仗必先安家,每克一城必办书院——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突然,教室后方传来清脆的碎裂声——有个同学的玻璃汽水瓶掉在地上。
铭泽老师却笑了:听!这就是天京城墙倒塌的声音!1864年7月,湘军炸开城墙时,洪秀全已经在近两个月前病逝在他那天王府的深宫里。他留下的,是一个在被长期围困后早已粮尽援绝、百姓以野草树皮充饥的天国。
她缓缓走到窗前,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十四年的战乱,据后世史家估算,中国人口损失可能高达数千万。同学们,当理想偏离了初衷,被野心、腐败和内讧所吞噬时,任何用鲜血浇灌的事业,最终都可能结出恶之果。
下课铃骤然响起,但没有人动弹。
铭泽老师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时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下课!
她轻声说,抱起教案缓缓走出教室。
教室里鸦雀无声,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大家才如梦初醒。
太震撼了......莉莉喃喃自语,第一次没有急着冲出教室,羽先生,你说历史老师是不是都这么会讲故事?
我摇摇头:铭泽老师是独一无二的!
走在走廊里时,莉莉突然拉住我的衣角:羽先生,你说曾国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书生!我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一个被迫拿起刀剑的书生!
就像你一样?莉莉歪着头笑,不过你拿的是钢笔呢!要是让你带兵打仗,怕是连枪都扛不动吧?
“我要学习曾国藩!”我冲莉莉笑了笑说。
午后的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图书馆门口,莉莉突然转身,牛仔裙划出漂亮的弧线:羽先生!我想去借本《曾国藩传》!要不要一起?
你怎么知道我也想借呢?......莉莉简直让我刮目相看。
因为你看老师的眼神呀!她眨着眼睛,当老师说到曾国藩三个字时,你的眼睛就像......就像突然被点亮的灯笼!而且——
她得意地晃着脑袋:晓晓姐上周不是送了你一本《名人传记》吗?我还看见你盯着曾国藩那章看了好久呢!
我们最终在书架深处找到了两本泛黄的《曾国藩传》(朱东安着,1985年出版)。
莉莉踮着脚取书时,短发在阳光中泛起柔和的光晕。
她郑重地把其中一本塞到我手里:哝!给未来的历史学家!
我哪算?......
就是!她打断我,手指轻轻点着扉页上曾国藩的画像,今天老师讲课时,你整个人都在发光呢!就像......就像发现了神秘的宝藏!哦对了——
她突然从书包里掏出bp机说:晓晓姐刚才发消息,说她在一中也学到太平天国了,让你晚上给她打电话聊聊!
“嗯嗯!知道了!”我纳闷儿,晓晓为啥不直接发给我呢?!
下午自习课,我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曾国藩传》。
当读到曾国藩每日楷书写日记,读史十页时,不禁想起孙老师说的有的放矢。
忽然,bp机震动起来,晓晓的消息跃入眼帘:听闻今日讲太平天国?曾国藩此人不简单,可细究。另,糖糕真的少吃。晓晓
我会心一笑,回复道:正读其传。此人韧劲非凡,犹如藤萝攀岩。糖糕只吃了一个。羽
晚饭后与莉莉在操场散步时,她忽然哼起《英雄赞歌》,哼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羽先生,你说要是太平天国成功了,现在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历史没有如果。我学着铭泽老师的语气,但我们可以从历史里找到未来的方向。就像曾国藩说的:既往不恋,当下不杂,未来不迎
“一个老学究!咳咳咳!咯咯咯咯!”莉莉学着老学究的样子咳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老话说,有余力则学文!羽先生,你学文科吧!”
“呃~~~!这个重要的抉择!我还要酝酿酝酿!不能操之过急!”我意味深长地说。
“哦~~~!我知道了!你还要和晓晓姐商量商量吧?!呵呵!”莉莉又百灵般地笑了起来。
“古灵精怪!就你最知道!呵呵!”我笑着夸赞着莉莉的睿智。
暮色渐浓时,我们路过教师宿舍楼时。
透过窗子,看见铭泽老师正伏案备课,侧影在灯光下美得像一幅剪影。
莉莉轻声说:能遇到这样的老师,真幸运。她让我觉得历史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而是活生生的故事。
晚自习下课后,我给晓晓打电话。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一整天的思绪突然有了归处:今天历史课讲太平天国,铭泽老师提到了曾国藩......
电话那端传来晓晓轻柔的笑声:羽哥哥说话的语气,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呢!不过曾国藩确实了不起,他......
我们聊了整整二十分钟,从曾国藩的治军之道谈到他的家庭教育,直到电话卡快要用完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夜色中的藤萝架下,莉莉突然从背后蹦出来:哟!和晓晓姐汇报完今日心得了?
不等我回答,她又笑嘻嘻地跑开:别忘了明天晨跑哟!我要听你讲曾国藩的故事!
回到宿舍,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今日方知,历史不是死去的过去,而是活着的现在。曾国藩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落在心里了。铭泽老师讲课时的神态,让我想起晓晓讲题时的样子——都是那般耀眼!
月光洒在窗台上,那本《曾国藩传》静静地躺在月光里,扉页上一行娟秀的铅笔字迹依稀可见:致可爱的历史爱好者!。
我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时光里悄悄发芽,而有些缘分,一旦开始,就会在生命中深深扎根。
第113章 价值规律
1996年8月13日,星期二,农历六月廿九,多云转晴。
清晨六点十分,bp机的震动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屏幕上显示着莉莉的消息:羽先生,速来食堂!糖油饼限量供应,我先去食堂排队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匆匆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踩着回力鞋就往楼下冲。
来到食堂里,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莉莉在队伍前端焦急地朝我招手:羽先生,快点儿!就剩最后几个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的色的确良短袖衬衫,短发上别着那枚熟悉的草莓发卡,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张师傅,要四个糖油饼!莉莉踮着脚尖朝窗口里喊,转头对我得意地眨眨眼,还好我机智,用bp机呼叫你了,不然肯定抢不到。
金灿灿的糖油饼递出来时还冒着热气,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莉莉一边吹着气一边说:上周戴玉老师说今天政治课要抽背商品二因素,羽先生,你准备好了没?!
使用价值和价值呗,我咬了口糖油饼,含糊不清地说,就像这糖油饼既能填饱肚子,又值五毛钱!
漏了重点!莉莉伸出食指晃了晃,戴老师上周特别强调,必须是用于交换的劳动产品。你自己做的饼只能算产品,食堂卖的才是商品。
我正要反驳,学习委员王梅拿着笔记本走过来:两位,政治课预习了吗?戴老师说要抽查价值规律的内容。
莉莉立即坐直身子:正在复习呢!王梅你先抽问我吧!
好,商品的价值量由什么决定? 王梅立即问道。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莉莉自信地回答。
货币的基本职能有哪些?王梅又接着问。
价值尺度、流通手段……莉莉掰着手指数到第三个就卡住了,呃……还有……
还有贮藏手段、支付手段和世界货币!王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得意地插话,这么简单都记不住?
莉莉气得瞪了他一眼:就你厉害!那你说说价值规律的表现形式?
价格围绕价值上下波动!王强摇头晃脑,受供求关系影响!比如今天的糖油饼,因为供不应求,所以……
所以你们再不抓紧吃饭,上课就要迟到了!戴玉老师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们吓了一跳,赶紧吃完早餐,抓起书包就往教学楼跑。
政治课上,戴老师今天特意带了个菜篮子来上课。
她穿着淡黄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松松挽起,显得格外亲切。
同学们,今天咱们不讲课,她笑着将篮子放在讲台上,模拟一下菜市场的买卖行为!
在大家的惊呼声中,她开始分发道具:莉莉,你演卖菜的小姑娘;莫羽,你演买菜的;张明,你当物价监督员。
莉莉立即进入角色,抓起一个西红柿吆喝起来:新鲜的西红柿!五毛一斤!又大又红!
我推推眼镜上前:那边摊位才卖三毛!你这也太贵了!三毛三毛!
我的西红柿品相好!莉莉叉着腰,你看这色泽,这大小,又沙又甜,那三毛的跟我的西红柿绝对没法比!
戴老师适时插话:看!这就是在使用价值基础上议价。现在张明,你来说说该怎么定价?
张明站起来,扶了扶眼镜:根据价值规律,价格应该围绕价值上下波动,但最终取决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理论满分,实践零分!戴老师笑着摇头,王强,你来说说,如果你去菜市场会怎么还价?
王强嘿嘿一笑:我会说老板!便宜点儿呗,我经常来你这买的,这叫培养长期客户!
教室里爆发出阵阵笑声。
戴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示意图。
王强同学虽然说得直白,但确实触及了价值规律的核心——供求关系会影响价格波动。她突然又从篮子里掏出一叠饭票,那这个呢?为什么一张饭票能换馒头呢?
因为是一般等价物!莉莉抢答。
对!就像古代的贝壳,现在的纸币!戴老师眼睛发亮,这就是货币的流通手段职能。
课间休息时,王梅拿着名单来找我:陈莫羽,戴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拿市场调研表。
什么市场调研表?我问道。
听戴老师说,要去校门口小卖部做商品价格调研。王梅推推眼镜,每组要交一份市场调研表。
我迅速来到戴玉老师的办公室,果然在戴玉老师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摞空白市场调研表。
戴玉老师见我来了,笑着把这一摞空白市场调研表交给了我,并嘱咐道:莫羽,把这些空白市场调研表发给大家,两人一组自由结合,现在就让大家去校门口小买部进行商品价格调研,三十分钟后上交调研表!
我和莉莉被分到调查文具价格。
小卖部门口,班长朱娜正在买笔记本。 阿姨,这种软皮本怎么卖?
一块二一本,两块钱两本! 老板说道。
莉莉赶紧记录:看,这就是批量购买的优惠。
突然,我们听到戴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莫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经济现象?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戴玉老师正拿着录音机站在不远处。
这是……这是让利促销,我急中生智,通过薄利多销加快资金周转!
很好!戴老师满意地点头,这就是流通手段在实际生活中的应用。
调研结束后,我们回到教室进行汇报。张明那组调查了饮料价格,发现同样的汽水在小卖部比校外贵一毛钱。
王强立即举手:这是不是违背了价值规律?
戴老师赞许地点头:问得好!这是因为学校小卖部有场地租金成本,这些额外成本会转嫁到商品价格中,但仍然符合价值规律。
放学铃声响起时,戴老师布置了周末作业:每人去菜市场观察三种商品的价格变化,写一篇《价值规律在生活中的体现》。
下午五点半,我和莉莉在食堂吃饭时,腰间的bp机突然震动。
是晓晓的消息:听说今天政治课很有趣?期待听你讲价值规律。晚自习后电话亭见。晓晓
莉莉凑过来看:晓晓姐消息真灵通!连我们上政治课都知道!
我笑着回复:今日收获颇丰,晚自习后细说。羽
晚自习下课后,我匆匆赶到Ic卡电话亭。
排队时听见前面的同学也在讨论政治课:戴老师今天那个菜篮子真是绝了!
是啊,我现在看到西红柿就想到使用价值……
终于轮到我了,插卡拨号后,晓晓轻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羽哥哥,今天政治课怎么样?
我兴奋地把课堂情景描述了一遍,特别是角色扮演的部分。
晓晓在电话那头轻笑:戴老师的教学方法很生动呀!我们老师就直接照本宣科,无聊死了。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你们观察小卖部价格时,有没有注意到同种商品的不同定价策略?
我们聊了二十分钟,从价值规律谈到货币职能,直到电话卡余额提示不足才挂断。
回宿舍的路上,莉莉突然从后面追上来:羽先生,和晓晓姐汇报完今日心得了?!
她晃着手中的笔记本:我刚刚整理了今天的笔记,你要不要看看?
我们坐在宿舍楼下的石凳上,就着路灯的光看笔记。
莉莉的字迹工整清晰,还画了很多示意图。
这里,她指着价值规律的曲线图,戴老师说价格偏离价值太远时,就会……
就会像弹簧一样弹回来!我们异口同声,相视而笑。
这时,我的bp机又响了。
晓晓发来新消息:刚想起《政治经济学》第38页有个案例,很适合你们今天的市场调研。明天你去子路书店找找找找看!
莉莉看得睁大眼睛:晓晓姐可真细心啊!
我回复道:好!明日午休我就去书店。羽
我把今天的经历记在了日记本上:今日方知,经济学不是枯燥的公式,而是生活的智慧。戴玉老师用菜篮子演绎的价值规律,比任何教科书都生动。
莉莉轻声问我:羽先生,你说曾国藩会怎么学经济学?
他肯定会实事求是我望着天上的月光,先搞懂基本概念,再联系实际分析。
就像你现在这样,莉莉轻笑一声,不过你比他多了个晓晓姐的远程指导!
“呵呵!还有你这个‘小问号’!”我也笑了,莉莉也笑了。
夜色渐深,月光下的校园静谧安宁。
经济学种子正在我心中悄悄生根发芽,远方有晓晓的温馨陪伴,近处有莉莉这只百灵鸟的欢声笑语,让这份知识的收获更加温暖充实。
第114章 灵犀偶得
1996年8月14日,星期三,农历七月初一,晴转多云。
清晨六点整,bp机的震动准时将我唤醒。
屏幕上跳动着莉莉的消息:羽先生,晨跑取消!数学题在召唤!食堂见!另外,午休记得去子路书店哦!
看到消息,我不禁莞尔,越发觉得莉莉就是晓晓在四中的那双温暖的眼睛。
我飞快地冲到食堂,清晨的食堂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和油炸食物的味道。
莉莉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整齐地摆着我们的早餐——两碗盛得满满的小米粥正冒着热气,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凉拌黄瓜,铝制饭盒里装着已经细心剥好壳的白煮蛋,还有一个搪瓷盘里盛着掰成小段的油条。
羽先生快来!她朝我招手,鹅黄色的短袖衬衫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齐耳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笑着眨眨眼:咱们边吃边聊,我昨晚预习了一下函数的奇偶性,现在脑袋里还是一团浆糊,你给我讲讲呗!让我开开窍!
我坐下后,看着精心准备的早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莉莉,谢谢你帮我准备这么多……
哎呀,小意思啦!呵呵!她摆摆手,迫不及待地翻开数学笔记本,羽先生!快给我讲讲这个奇偶性的判断吧!我卡在定义域对称性这里了!
我咬了一口油条,接过她的笔记本:你看,判断奇偶性首先要看定义域是否关于原点对称。比如说函数f(x)=x2,它的定义域是全体实数,肯定对称对吧?
莉莉咬着筷子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的鸡蛋都忘了吃。
然后我们代入f(-x)=(-x)2=x2,正好等于f(x),所以它是偶函数。我在她笔记本的空白处画着示意图,再比如f(x)=x3,f(-x)=(-x)3=-x3=-f(x),这就是奇函数。
莉莉突然拍手,差点打翻粥碗:啊!我好像懂了!就像照镜子一样,偶函数是左右完全对称,奇函数是中心对称!
她兴奋地用筷子比划着:所以判断的时候要先看定义域这个完不完整,再看映出来的像对不对得上!
我被她的比喻逗笑了:这个说法很形象啊!那你试试这道题……
我在纸上写下f(x)=x3+2x。
莉莉咬着嘴唇思考片刻,突然眼睛一亮:定义域是R,对称!f(-x)=(-x)3+2(-x)=-x3-2x=-(x3+2x)=-f(x)……所以是奇函数!
她开心地晃着脑袋,齐耳短发随之摆动:羽先生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我茅塞顿开!懂了!懂了!哈哈!谢先生赐教!
“耶诶!文绉绉!酸溜溜!快吃了!快吃了!”我被她酸得牙都快掉出来了。
我们相视而笑,继续享用早餐。
莉莉一边喝粥一边说:其实数学还挺有意思的,找到规律后就像解谜一样。
是啊,我点了点头,就像你今天说的镜子比喻,找到了合适的角度,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嗯嗯!”莉莉会意地应着。
吃完早餐,我们一起来到食堂外的水槽边洗餐具。
莉莉先把碗和碟子摞好,我则负责清洗铝制饭盒和搪瓷盘。
她熟练地挤洗洁精,我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洗着餐具。
她仔细地刷着饭盒的每个角落,泡沫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晕。
羽先生,递我一下餐勺。她伸手,我连忙把洗好的餐勺递过去。
我们配合默契,就像经常一起做这些事似的。
洗净后,我们把餐具分别放好:铝制饭盒和搪瓷盘用布擦干,碗和碟子摞整齐,一起放进网兜。
走向食堂门口的储物区时,莉莉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熟悉的小铜锁,一声锁好柜门,然后把钥匙串挂在手腕上,钥匙扣上的小草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着。
走在去教室的林荫道上,晨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莉莉还在回味着刚才的数学题,时不时冒出新的疑问:羽先生,那如果是分段函数呢?也要整体判断定义域吗?
我们一边讨论着,一边踏上教学楼的台阶。
早自习的铃声适时响起,莉莉加快脚步:快点啦羽先生,今天英语要背诵课文啦!
她鹅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跃动,像一只灵动的黄莺,为这个平凡的早晨增添了一抹亮色。
早读课时,bp机震动起来。晓晓的消息跳出来:今日数学重难点在奇偶性证明,注意定义域对称性。另,《曾国藩传》读得如何?晓晓
我正要回复,莉莉凑过来小声说:晓晓姐又给你布置新任务了吧?咯咯咯!
“嗯嗯!”看着她天真烂漫的表情,我连忙笑点头称是。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莫斯理老师抱着一摞教案走进教室。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把课本翻到第58页。他推了推玳瑁眼镜,今天我们讲函数的奇偶性。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翻书声。
我偷瞄了一眼身旁的莉莉,她正襟危坐,像只准备捕食的小猫,手指紧紧握着圆珠笔。
首先看定义:莫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工整的板书,对于函数f(x),如果对其定义域内任意x,都有f(-x)=f(x),那么它就是偶函数;如果f(-x)=-f(x),就是奇函数……
莉莉突然举手:老师,为什么要研究函数的奇偶性啊?
莫老师难得地笑了笑:这个问题问得好。比如我们要研究一个物理过程,如果知道函数是偶函数,就只需要研究x>0的情况,这样可以节省一半的工作量。
他接着讲了几道例题,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
我努力跟着他的思路。
羽先生,莉莉悄悄戳了一下我的胳膊,这个f(x) = x^2 + x 为什么是非奇非偶函数啊?
我压低声音:你看f(-x)=(-x)^2+(-x)=x^2-x,既不等于f(x),也不等于-f(x)……
陈莫羽!刘莉莉!莫老师突然点名,你们来黑板上做一下这道题。
我们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莉莉朝我吐吐舌头,小声说:完了完了,被抓住了!
黑板上写着:判断函数 f(x) = x + 1 的奇偶性。
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开始板书证明过程:
【证明:
1. 检查定义域:函数 f(x) = x + 1 是一个线性函数,定义域为所有实数R ,即 (-∞, +∞) 。该定义域关于原点对称,满足判断函数奇偶性的前提条件。
2. 计算 f(-x) :
f(-x) = (-x) + 1 = -x + 1
3. 比较 f(-x) 与 f(x) 和 -f(x) :
· f(x) = x + 1
· -f(x) = -(x + 1) = -x - 1 由于 f(-x) = -x + 1 ,显然 f(-x) \\≠f(x) (因为 -x + 1 ≠x + 1 ),且 f(-x) \\≠ -f(x) (因为 -x + 1 ≠ -x - 1 )。
4. 结论:函数 f(x) = x + 1 既不是偶函数也不是奇函数。】
莉莉在旁边补充:“首先要说明定义域是对称的。对于函数 f(x) = x + 1 ,定义域是所有实数,包括正数和负数,这关于原点对称。接下来,我们计算 f(-x) :将 -x 代入函数,得到 -x + 1 。然后,我们比较一下:原来的 f(x) 是 x + 1 ,而 f(-x) 是 -x + 1 ,这两个不相等,所以不是偶函数。再检查奇函数,我们看 -f(x) = -x - 1 ,这与 f(-x) = -x + 1 也不相等,因为常数项不同。因此,这个函数既不是偶函数也不是奇函数。”
我们配合默契,一个写步骤,一个做解释。
莫老师在一旁看着,难得地点了点头:不错!回座位吧!
下课后,莉莉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羽先生,多亏了你干净利落的证明过程!
其实你提醒的定义域很关键。我笑着说,这就叫教学相长
说着,我想起昨晚读《曾国藩传》时看到的教学相长的典故,不禁会心地一笑。
午饭时,我们继续讨论着早上的数学题。
莉莉一边挑着碗里的青椒一边说:我还是觉得奇偶性像在玩文字游戏。为什么非要证明f(-x)等于什么?不过……
她突然眼睛一亮,我觉得函数奇偶性和曾国藩的处事之道有点儿像——都要讲究对称和平衡!
我惊讶地看着她:可以呀!莉莉!你这个类比很恰当!
那是!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昨晚认真读了《曾国藩传》的,没想到还挺有意思的!曾国藩每天都写日记反思,就跟我们每天都整理数学错题本一个样儿!
“莉莉!厉害了!哥给你点个赞!哈哈!”我高兴地赞叹道。
“这个好!受用!受用!咯咯咯!”莉莉乐得眉飞色舞。
中午放学铃一响,莉莉就催促我:快去子路书店吧!记得《政治经济学》第38页的案例啊?!
“哦!知道了!你比我还操心!呵呵!”我赶紧奔向校门口的子路书店。
子路书店里,老板岳青城正在整理书架,看到我进来,他推了推眼镜笑道:小羽来了?!莉莉刚才打电话说你要来,让我给你留了本书。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莉莉连书店老板都好了!
接过书一看,这本书是1995年出版的,由吴树青、卫兴华、洪文达等着名经济学家担任顾问,国家教委社科司组编的《政治经济学》教材,正是晓晓提到的《政治经济学》,第38页还夹着一张书签,上面是莉莉娟隽秀的字迹:典型案例!
莉莉这丫头真贴心,岳老板笑着说,她说你要准备政治课的市场调研,特意让我把这本书都找了出来。
“是呀!岳哥!麻烦你了!你看这本书多少钱?”我询问着书的价格。
“哦!这本书卖18-20块!你嘛?!给17块吧!”岳老板非常有诚意地说道。
“这——?岳哥!这会让你吃亏的?”我深知这本去年刚出版的新书只有高校才用得着,在我们这个工矿区根本就淘不到,能让岳老板特意进货,并把价格谈下里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晓晓,我心里立刻感到暖暖的。
“放心吧小羽!哥,吃不了亏!你回去后好好研究研究这本书吧!也许你的未来就在这本书里!”岳老板笑意盎然,把书给我装进子路书店的专用手提袋里递给了我。
“嗯嗯!那就多谢你了!哥!”我接过手提袋,十分感谢地付了钱,“那我回学校了啊?!”
“好的,小羽!拜拜!”岳老板与我挥手再见!
“拜拜!”我告别了岳老板,提着书返回了学校。
回到教室,莉莉不经意地问我:羽先生,书找到了吗?
当我拿出书时,她眼睛一亮:啊?!真找到了呀?!太幸运了!
“是呀!幸运的出了奇!岳老板还给了个特价!”我悻悻地说。
“那是因为羽先生人品好!其他人,岳老板肯就就不是这个价了,买它个22-25块都说不定呢!哈哈!这就是价格围绕价值波动的表现!”莉莉饶有兴致地分析着,竟然扯出来价值规律。
“莉莉!不简单呀!你可真是活学活用的典范啊!哈哈!”我忍不住笑了。
“那是!我是谁!”莉莉的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她对于这番夸奖显然十分受用,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模样娇俏可爱。
下午自习课,莉莉照常去罗云熙老师那里上声乐课。
我独自在教室,一半时间钻研函数题,一半时间继续读《曾国藩传》。
当读到曾国藩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韧劲时,不禁想到函数证明题也需要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
我特意把晓晓送我的《名人传记》也拿了出来,对照着看不同作者笔下的曾国藩形象有什么不同。
莫羽,这么用功啊?班长朱娜走过来,能问你道题吗?
她问的正是早上莫老师讲的那类题。
我仔细给她讲解,讲到一半突然福至心灵:其实判断奇偶性有个小技巧:奇函数奇次项,偶函数偶次项……
哇!这个总结好!朱娜恍然大悟,莫羽,你可以当小老师了!谢谢啊!
“不中!不中!差远了!我就是瞎琢磨而已!要谢就谢咱们的莫老师!莫老师讲得最清晰最透彻!”我谦虚地说。
“哈哈!谦虚啦!谢谢!”朱娜高兴地回了座位。
这时莉莉哼着歌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羽先生!罗老师今天夸我音准进步很大!还说我的声音立起来了!……咦,你在看《曾国藩传》?她一眼瞥见我桌上的书。
怎么立的?我好奇地问。
就是运用腹部力量,让声音有支撑。她说着示范了一句,啊~~~你看,这样声音就不飘了!……”
她的歌声清亮悦耳,引得几个同学抬头向莉莉张望。
莉莉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哎呀,太得意忘形了!
“好听!好听!看来此番修炼是功力大增啊!”我替她高兴道。
“每天进步一点点!世界变得更灿烂!”听着我的夸奖,莉莉又开始飘忽了!呵呵!
晚饭后,我们在操场散步。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又拉得很长(夕阳真好),莉莉一边走一边练习着腹式呼吸。
羽先生,她突然说,你觉得数学和音乐像不像?都要找规律。函数的奇偶性就像音乐的调式,有大调小调之分……
我惊讶地看着她:这个比喻很妙啊!
是吧?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也这么觉得!对了,羽先生!等你看完《曾国藩传》,记得给我分享一下你的心得啊?!
我开心地看她:没问题!咱们相互分享!
晚自习时,我给晓晓发消息:函数奇偶,初窥门径。今日方知,数学亦如音乐,皆有韵律可循。曾公韧劲,恰似解题需持之以恒。盼你来时,再为指点。
晓晓很快回复:甚慰。周六共研之。另,莉莉最近学会了腹式呼吸法,音准精进!代我夸她。
我看得目瞪口呆,转头问莉莉:你连呼吸方法都告诉晓晓了?!
莉莉被我问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啊~!只是与晓晓姐相互交流了一小下音乐技巧与心得!
看着她那害羞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晚自习下课后,我去电话亭给晓晓打电话。
当她问起《曾国藩传》的阅读进度时,我故意说:晓晓,你真是千里眼,连我读到哪一页都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轻笑:是莉莉告诉我的啦……她说你最近可用功啦!
回宿舍的路上,莉莉蹦蹦跳跳地窜到我身边:羽先生,明天晨跑吗?我要听你讲曾国藩的故事!
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容,我笑着轻声说道:好啊,不过你得答应我,别老给晓晓打小报告
莉莉顿时僵住,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羽先生……你都知道啦?
“啊~!呵呵!”我轻声应道。
“哦!知道了!”莉莉像极了一个听话的孩子。
夜深人静时,我在日记中写道:今日发现了一个小秘密:莉莉是晓晓安插在我身边的小眼睛。但这个发现只让我感到温暖——原来有人如此用心地牵挂着我。函数奇偶,曾公韧劲,皆在今日融会贯通。数学如音乐,皆有韵律;学习似修行,贵在坚持。
月光洒在床头的三本书上:《曾国藩传》、《政治经济学》和数学笔记,书页间仿佛有智慧在静静流淌。
窗外传来女生宿舍水房里莉莉轻快的歌声,她在练习明天要唱给罗老师听的新曲子。
歌声婉转,像夜莺在月光下吟唱。
第115章 语化生辉
1996年8月15日,星期四,农历七月初二,晴。
清晨六点整,bp机的震动声准时响起。屏幕上跳出莉莉的消息:羽先生,速来食堂!今日有芝麻酱红糖花卷,去晚就没啦!附带一句:travel brings wisdom!(旅行带来智慧)
我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居然还拽上英文了,我匆匆洗漱完毕,蹬上回力鞋就往食堂冲去。
食堂窗口前果然排着长队,莉莉在队伍前端朝我招手。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加白色的半身裙套装,齐耳短发梳得整齐,发间别着那枚熟悉的草莓发卡,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还好我机智,提前呼你前来!她得意地眨眨眼,递给我一个铝制饭盒,快拿着,我刚抢到的最后两个红糖花卷!
金灿灿的花卷还冒着热气,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莉莉一边吹气一边说:今天英语课要小组情景对话,主题是travelling!梁老师上周就说了,要抽签分组表演的!
我咬了口花卷,含糊不清地说:我昨晚预习了对话模板,不过真要表演的话…………
怕什么!莉莉伸出食指晃了晃,梁老师最好了,从来不会让学生难堪。再说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说今天要和二班一起上课,好像是因为梁老师要示范教学!
果然,上午第二节课间,教室里的广播突然响起:请高一(1)班和(2)班同学立即到阶梯教室集合,进行英语公开课。
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
莉莉紧张地抓住我的胳膊:完了完了!真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啊?
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
梁雁翎老师站在讲台前,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连衣裙,卷发精心打理过,显得格外精神。
Good morning, everyone!她微笑着打开投影仪,today were going to learn about travelling!
幻灯片上出现世界各地的风景照,同学们发出阵阵惊叹。
Now,梁老师俏皮地眨眨眼,Lets play a game! who can tell me the most interesting place youve ever been to?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梁老师环视一圈,突然点名:Liu Lili, what about you?
莉莉吓了一跳,站起来支支吾吾地说:I……I went to beijing last year. I saw the Great wall. Its……its very long!
教室里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梁老师鼓励地点点头:Very good! how did you feel when you were on the Great wall?
莉莉眼睛一亮,突然流利起来:I felt like a hero! because chairman mao said: he who has never been to the Great wall is not a true man!
Excellent!梁老师带头鼓掌,Now, lets do group work. Ill divide you into groups of four, and you need to create a dialogue about travelling.
抽签结果让我和莉莉都松了口气——我们和(2)班的李磊、季晴分到了一组。
太好了!莉莉小声说,都是熟人!
我们迅速围成一圈。
季晴提议:咱们演一个火车站的场景怎么样?
李磊推了推银丝眼镜:我可以演一个买火车票的游客。
我就演游客的爱人!季晴看了看李磊,笑着说。
那我就演售票员!莉莉兴奋地说,羽先生,你演我的同事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点儿打鼓。
虽然准备了对话模板,但要即兴表演还是有点儿紧张。
十分钟后,梁老师开始抽查。
当叫到我们组时,莉莉做了个深呼吸,拉着我走上了讲台。
Action!梁老师示意开始。
莉莉立刻进入角色,敲敲想象中的柜台:may I help you?
李磊上前一步,操着生硬的英语:I want to go to beijing. how much is the ticket?
硬座还是软座?莉莉下意识冒出一句中文,赶紧改口,I mean, hard seat or soft seat?
台下哄堂大笑。
梁老师也忍俊不禁:Good try! but remember to speak English!
我赶紧接话:the hard seat is 25 yuan, and the soft seat is 40 yuan.
这是昨晚特意背的数字。
季晴适时加入:when does the train leave?
At 3:30 pm.我看了眼想象中的时刻表,platform 2.
表演结束后,梁老师满意地点头:Very good! You used the sentence patterns we learned last week. Especially chen moyu, your pronunciation has improved a lot!
下课铃响时,梁老师布置作业:每人写一篇关于梦想旅行的英语作文,不少于100词。
午饭时,莉莉还沉浸在表演的兴奋中:羽先生,你今天表现真好!特别是说时刻表的时候,特别像真正的售票员!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手心全是汗。不过梁老师说的对,多说多练就不怕了。
下午化学课,班主任盛金春老师带来了一箱实验器材。
同学们,今天咱们讲酸碱中和反应!他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容,我要请一位同学上来做实验助手。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低下头假装记笔记。
陈莫羽,盛老师突然点名,你来帮我吧!
“哦!好的!”我应声走上讲台。
盛老师递给我一个锥形瓶:先用量筒取20毫升氢氧化钠溶液倒入锥形瓶,再滴入2滴酚酞指示剂。
我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无色透明的溶液瞬间变成了鲜艳的粉红色。
莉莉在台下紧张地抓住衣角,小声嘀咕:小心啊…………
现在,用滴管慢慢滴入稀盐酸,同时轻轻摇晃锥形瓶。盛老师示意我操作。
当第一滴盐酸落入瓶中,粉红色的溶液开始泛起细小的涟漪。
随着一滴接一滴的盐酸加入,溶液的颜色逐渐变淡,最后在某一瞬间突然变成无色。
同学们发出惊叹。
莉莉激动地拍手:羽先生好厉害!
盛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酸碱中和反应的终点。现在,谁来写一下化学方程式?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同学们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莉莉“唰”地举起了手,声音清脆而自信:“老师,我来!”
盛老师高兴地笑了:“好!莉莉同学,请上台!”
莉莉站起身,快步走到讲台旁。
她从粉笔盒里挑了一根白色的粉笔,转身面向黑板,稍稍踮起脚尖,在黑板的空白处工整地写下了:
【两种表示方式:
1. 化学方程式:Naoh(aq) + hcl(aq) = Nacl(aq) + h?o(l)
2. 离子方程式:h?(aq) + oh?(aq) = h?o(l)】
她书写流畅,公式和下标都准确无误。写完后,她侧过身,略带紧张地望向盛老师。
“Very good!”盛老师看着黑板的化学公式,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完全正确!不仅写出了反应物和生成物,反应条件和气体沉淀符号也标注得非常规范。大家给莉莉同学鼓掌!”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莉莉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冲我飞快地眨了下眼,然后像只轻盈的燕子一样快步回到了座位。
“看看,”盛老师趁热打铁,指着黑板上的方程式对全班说,“这就是典型的酸碱中和反应,生成盐和水。莉莉同学示范得很好,大家都要有这样的勇气和自信!”
我小声对她说:“可以啊你!反应条件都没忘。”
莉莉用笔轻轻戳了下我的胳膊,压低声音,难掩得意:“那当然,昨晚预习时刚好看到这个啦!”
放学的铃声适时响起,这节充满实践乐趣的化学课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了。
放学后,bp机收到了晓晓速回电话的留言,我心跳加速,迫不及待地跑到Ic卡电话亭,拨通了晓晓的电话。
晓晓轻柔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
晓晓,我今天…………我兴奋地把英语课和化学课的事说了一遍,特别是上台做实验的部分。
晓晓在电话那头轻笑:羽哥哥越来越勇敢了呢!对了,胖子说明天下午四点半就可以放学回家了,明天晚上六点我就回来了。
真的?我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那我去接你!
大概四点五十那班车。晓晓说,不用,你安心上课,我晚上去找你。
哦!那好吧!我嘱咐道,那你注意安全啊!
“嗯嗯!放心吧!”晓晓温柔的声音传来:羽哥哥!明天见!
“嗯!拜拜!晓晓!”我挂断电话后正准备离开,发现莉莉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耶诶!莉莉!你这神出鬼没地怪吓人的!”
“哪有?!我在你旁边都站老半天了!你给晓晓姐打电话太投入没注意到而已!”她笑嘻嘻地说:哎!一个爱情的俘虏!真可怜!
“可怜!”我被莉莉说得有点儿难为情,狡辩道,“你看我的眼神!有嘛?”
“让我好好地看看!”莉莉的脸瞬间凑近我的脸(距离只有一寸的样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我看,“哦!我发现了一个可怜虫在说‘晓晓,你快回来,我一个人好孤单啊!啊……呒唔啊!’!”
莉莉一边说着一边把嘴嘟过来。
“莉莉!你——”吓得我一溜烟儿地跑向了食堂,“快来办饭啦!”
“咯咯咯咯!我来啦!”莉莉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冲我飞奔而来。
此时食堂里人已不多,我们一起吃完了饭,然后回了教室。
晚自习时,我特意拿出英语作业本,认真写起了作文。
莉莉在一旁轻声哼着《Love Fool》,这是她最近跟着罗老师学的新歌。
羽先生,她突然凑过来,你说要是真能去旅行,你最想去哪里?
我停下笔,想了想:可能是北京吧。想去看看真正的长城,是不是真的像课本上说的那么壮观。
我想去维也纳!莉莉眼睛发亮,罗老师说那里的金色大厅是每个音乐家的梦想!不过…………
她突然压低声音:我最想去的其实是上海音乐学院,听说那里的校园像花园一样美!
你一定可以的。我真诚地说,到时候我去上海看你,你可得当我的导游。
一言为定!莉莉伸出小拇指,拉钩!
“好嘞!拉钩!”我伸出了小拇指与莉莉的小拇指钩了一下。
晚自习下课时,我的作文已经写了满满一页。
莉莉凑过来看,轻声读道:I dream to travel to Zhengzhou, not only because its the capital of henan province, but also because there is someone special waiting for me there……
她突然停下来,冲我眨眨眼:羽先生,你这作文写得很有深意嘛!
回宿舍的路上,夜空格外晴朗,星星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莉莉一路哼着歌,齐耳短发在月光下轻轻摆动。
羽先生,她突然说,其实旅行不一定非要去很远的地方,对吧?就像晓晓姐每次回来,对你来说都像是一次特别的旅行。
我点了点头,此时bp机突然震动,是晓晓发来的消息:【刚才忘记说了,帮我向莉莉问好,期待听她唱新学的英文歌。明天见!】
我把消息给莉莉看,她开心地笑起来:哈哈!明天我要唱《Yesterday once more》给晓晓姐听!
“嗯!这歌一定好听!”我赞许道,“走了!走了!该回宿舍了!”
“回宿舍补眠喽!”莉莉伸了个懒腰,高兴地和我一起走向宿舍楼。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迅速躺床上进入待眠状态。
宿舍楼的灯光陆续熄灭。我躺在床上,想着明天重逢的喜悦,便不由自主地憨笑起来(当然是无声的,免得吓着室友了,呵呵!)。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梧桐树斑驳的影子,仿佛在轻声诉说:每一次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晚安,1996年8月15日!明天,一定会是美好的一天!
第116章 风归晓映
1996年8月16日,星期五,农历七月初三,晴。
上午第三四节地理课上。
“同学们看,赤道地区受热最多,空气上升,形成低压带;而极地寒冷,空气下沉,形成高压带……”林牧歌老师一边说着,一边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几个圆圈和箭头。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牛仔裤配白色t恤,完美勾勒出高挑婀娜的身材,浓密的披肩卷发随意拢在一侧,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明眸如水,鼻梁挺秀,说话时唇形柔美动人,笑起来眼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俏皮与智慧。
“这之间的气压差异,就推动了全球性的大气运动。”她转身时,阳光恰好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盯着黑板上的三圈环流示意图,那些彩色的箭头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气流在眼前交织盘旋。
忽然想起晓晓曾经在藤萝架下说过的话:“风要是能有颜色该多好啊,这样我就能看见羽哥哥想我的时候,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了。”
“所以说,风不是乱吹的,”林牧歌转身一笑,粉笔头在指尖转了个圈,动作优雅灵动,“是有规律的——就像咱们班某些同学的心情,忽高忽低,也是有规律的。”
大家哄笑起来。
我旁边的莉莉用胳膊肘捅我:“羽先生,说你呢,一听晓晓姐今晚要回来,气压直接降到赤道水平。”
我瞟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莉莉,我这是副极地低压好不,是深沉而有内涵的气压!”
她“噗”一声笑出来,前排的张明转过头来凑热闹:“啥低压高压的,要我说啊,莫羽这状态明明就是暖锋过境——气温上升,阴转晴,局部地区有阵雨。”
“去你的!”我笑着捅了他的胳肢窝一下,“你才阵雨呢,呵呵!”
林老师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挑眉问:“刘莉莉,陈莫羽,张明,你仨在那儿开全球气候会议呢?要不要上来给大家讲讲副热带高压的成因啊?”
她说话时手指轻轻点着讲台,腕部线条优美有力,一看就是经常运动的人。
全班又笑成一片。
莉莉赶紧举手:“报告林老师,我在问莫羽是不是被赤道低压传染了,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张明正在给他做天气预报呢!”
我耳根子发烫,低头嘟囔道:“林老师,我没魂不守舍……”
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钢笔,笔帽上那只晓晓送的小恐龙挂饰晃来晃去。
这是晓晓送给我的,说喷火小恐龙能给我带来好运。
林老师走下讲台,高跟鞋轻轻敲着水泥地,身姿挺拔优雅。
她笑着摇了摇头说:“有些同学啊,表面上是在听课,心思早就随着西风飘到九霄云外去了!要认真听讲啊!现在失去的光阴,将来是追不回来的!好啦!我们现在来看看副热带高压带和西风带……”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配合着生动的手势,让枯燥的地理知识都变得鲜活起来。
后排传来几声窃笑。
莉莉冲我挤眉弄眼,用气声说:“说你呢,西风带先生!”
我假装没看见,抓起笔在本子上乱画大气环流图,画着画着却画成了晓晓的侧脸。赶紧撕掉那页纸,心虚地瞄了眼讲台。
下课铃终于响了。
林牧歌一边收拾教案一边笑着说:“行啦,大气环流讲完了,你们的环流留着自己慢慢研究吧。同学们,下课!”
她整理书本的动作利落干脆,卷发在肩头跳跃,阳光在她发梢舞动。
大家嘻嘻哈哈往外走。
莉莉蹦过来搂住我胳膊:“走走走,体育课自由活动,打羽毛球去!给你这个副极地低压系统释放释放能量!”
“我才不是副极地低压呢……”我狡辩道。
“你啊,自从晓晓姐上周日回了一中之后,你这气压是一天比一天低,今天前两节课,总算见着你的高压脊了!”她夸张地比划着,“我看见你对着晓晓姐的照片偷偷地傻笑了!哈哈!那气压蹭蹭往上升彪!差点儿把教室的屋顶给掀喽!”
“净瞎说!哪有那么夸张!只是看看而已!跟气压有毛关系!你呀!呵呵!”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晓晓今晚就要回来了,一想到这个,我脚下的步子都轻快起来,仿佛踩着的不是水泥地,而是蓬松的云朵。
八月的阳光依然热烈,我和莉莉找了片树荫下的场地。
莉莉从器材室借来羽毛球拍,挥舞着热起身来:“来来,羽先生,让我看看你今天环流顺不顺!”
她发球又快又刁,我手忙脚乱地接球,差点儿摔倒。
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像极了林老师刚讲的高空气流。
“哎哟!”莉莉笑得直不起腰来,“羽先生,你这气流够乱的啊,又是上升又是下降的,就是不肯往前飞!”
我一边喘气,一边手执羽毛球拍回击:“总比你强,一股妖风乱窜……看我这记平流层打击!”说着打了个高远球。
她咯咯笑着,猛地一记扣杀:“这叫极地东风,稳定又强劲!”
我勉强接起来:“我看是赤道涡旋,乱七八糟……”
我们俩一边打一边斗嘴,汗流浃背却特别畅快。
几个隔壁班男生从旁边经过,朝我们吹起口哨。
莉莉冲他们做了个鬼脸,转头对我说:“羽先生,看见没?本姑娘的人气就像副热带高压,常年稳定居高不下!”
我抹了把汗,笑道:“是是是,你这高压都快把我烤成馍干了。不过要说人气,还得看晓晓——那才是真正的赤道低压,吸引力超强。”
莉莉假装呕吐状:“呕——羽先生您能不能别这么肉麻?我这鸡皮疙瘩都起立敬礼了!”
正说笑着,她突然来个轻挑,我赶紧冲上前,她却眨眼一笑:“骗你的啦!”
莉莉巧妙地用假动作骗过了我,球啪一声落在我的身后。
“莉莉!”我不服气地说,“你这不是大气环流,是台风过境吧!”
她得意洋洋地甩了甩短发:“谢谢夸奖!本姑娘这叫气候多变,防不胜防!不过说真的——”
她突然正经起来,“晓晓姐这次回来你准备带她去哪玩儿啊?我知道公园里新开了一家冰淇淋店,那冰淇淋可好吃了。”
我们边聊边走到树荫下休息。
莉莉从书包里掏出两瓶汽水,递给我一瓶:“喏,补充点儿能量吧,一会儿还得迎接你家赤道低压中心回归呢!”
我笑着接过:“瞎说什么……”
“我可没瞎说,”她眨了眨眼,“晓晓姐七点多到是吧?你看你现在,嘴角都快飞上天了,这气压上升得比暖气团还快!”
她从书包里拿出启瓶器“啵”地一下启开瓶盖,汽水发出嘶的一声,“说真的,你俩要是以后结婚了,我得当伴娘啊。”
我差点被汽水呛到:“说什么呢!这才高一……”
“高一怎么啦?”她理直气壮,“我和晓晓姐都说好了,以后谁先结婚,另一个就给谁当伴娘。不过看你这么磨蹭,估计是我先了。”
“你这丫头!天天在胡说些啥呀!哈哈!”我笑着摇头,汽水咕咚咕咚下肚,冰凉清甜,心里也泛起一丝甜意。
放学铃一响,我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莉莉在后面喊:“羽先生!重色轻友啊!再见都不说一声!”
我回头挥挥手:“晚上见!我先溜了啊!”说完飞快地跑向车棚。
我骑上车,便飞快往家赶。
晓晓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羽哥哥,我坐四点五十那班车,大概七点多到家。”
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我却觉得特别轻快——原来心情好的时候,连风都是顺的。
路过菜市场时,我特意看了一眼门口的钟:六点四十。
还早,但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街道两旁的法桐树沙沙作响,斑驳的光影在路上跳跃。
我想起上周晓晓在电话里说,一中的法桐比四中的高大,但不如四中的有味道。
“有什么味道?”我当时问。
她笑着说:“当然是有羽哥哥的味道啦!”
电话那头的笑声清脆如铃,让我耳根发烫。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忙活。
“回来啦?”她探头出来,“晓晓快到了吧?我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放下书包,帮忙摆碗筷。
“妈,你说晓晓要是能回来四中多好啊!”
妈妈笑道:“你呀!那你中招报志愿是咋不填一中呢?!现在想起来了?!晚了!呵呵!”
我讪讪地摸摸鼻子:“选四中我不后悔!就是想要是晓晓也在就更好了!哦!……对了妈,明天我和晓晓要去菜市场,戴老师让做价格调查。”
“正好,”妈妈从锅里夹出一块排骨吹了吹喂了我一口,“你们去的时候正好买点儿新鲜的莲藕,明天炖汤喝。”
晚上七点半,天开始暗下来。
我坐在藤萝架下,开了灯,假装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藤萝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织成一张网。
架子上还挂着晓晓去年编的风铃,是用贝壳和彩色玻璃珠串的,风一吹就叮咚响。
她说每个贝壳都许了一个愿,大部分都和我有关。
忽然,院门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我猛地站起来,心怦怦直跳,是晓晓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晓晓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她穿着浅黄色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脸上虽然有点儿疲惫,但眼睛却亮亮的。
“羽哥哥!”晓晓笑着说。
“晓晓!”我赶紧激动地迎上去。
妈妈也从屋里出来,笑得眼弯弯:“晓晓回来啦!快进屋歇歇,饭菜都热着呢!”
晓晓软软地一笑:“阿姨不用忙了,我在家里都吃过了。”
“那就吃点儿水果零食吧!”妈妈端来了瓜子、糖、山竹、芒果和荔枝,“你们先在藤萝架下坐会儿,凉快凉快。”
月光透过藤萝叶缝洒下来,落在晓晓脸上。
我迫不及待跟她分享这周的事:“英语公开课特好玩,梁老师演了个英国老太太,盛老师带我们做实验,……”
晓晓笑个不停:“真的啊?我们这周物理讲了牛顿第三定律,特有意思……”
她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我给你记了笔记,一中老师讲得是快,但还没四中老师讲得细。”
我接过笔记本,封面是她手绘的喷火小恐龙:“谢谢啊……不过你以后别总惦记着我,自己学好最重要。”
她眨眨眼:“那不行,你要是考不上郑州大学,我跟谁谈恋爱去?”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忽然觉得,什么大气环流、什么气压高低,都不如此刻的风温柔。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哼歌声。
“晓晓姐!羽先生!”莉莉人没到声先到,蹦蹦跳跳跑进来,“欢迎回家!”
晓晓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莉莉!你怎么来啦?”
“说好要给你唱新学的歌呀!”莉莉眼睛亮晶晶的,“等我摆个造型!”
她清清嗓子站在藤萝架下,月光给她镀了层银边。
她轻声唱起《Yesterday once more》,嗓音清亮亮的,像夏天夜晚的风。
晓晓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我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我知道她一定也想家了。
唱完了,我和晓晓一起鼓掌。
晓晓真诚地说:“莉莉你唱得真好,越来越有专业范儿了。”
莉莉脸一红:“哪有啦……哎,阿姨给我汽水了吗?唱渴了!”
妈妈笑着递来三瓶北冰洋:“早准备好啦!”
我用起子砰地打开瓶盖,插上吸管递给她们。
三人碰了碰瓶,莉莉大喊:“庆祝晓晓姐回归!祝羽先生气压稳定!”
晓晓好奇地问:“什么气压?”
莉莉冲我挤挤眼:“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明天慢慢讲给你听。”
我忽然想起个事:“对了晓晓,明天咱俩去菜市场吧?戴老师让看三种商品价格变化,写《价值规律在生活中的体现》。”
晓晓点头:“好呀,正好实地调研。我知道市场东头那家豆腐摊,老板可热心了。”
莉莉嘟嘴:“我明天上午得去罗老师家上音乐课……你俩先去吧,我周日上午再去!不过……”她突然坏笑,“你俩可别光顾着谈恋爱忘了正事啊。”
晓晓脸红地推她一把:“说什么呢!”
聊着聊着就九点半了。
我和晓晓送莉莉回家,回来的路上,晓晓轻轻拉着我的衣角说这周在一中的事。“……物理老师特别严,但讲得是真好!。”
星星特别亮,好像也在高兴她回来了。
路过公园时,我们听见藤萝架那边传来吉他的声音。
晓晓停下脚步,轻声说:“羽哥哥,其实在一中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
我握紧她的手,藤萝的影子在我们身上摇曳:“我也想你。每天晚上九点,我都对着藤萝架说晚安,想着也许风能把话带给你。”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收到了。每次晚自习下课,风吹过一中的藤萝架时,我都觉得是羽哥哥在说话。”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要把这一刻永远定格。
我知道明天还要去菜市场调研,还要做作业,还要面对月考,但此刻,所有的烦恼都随着晚风飘散了。因为晓晓回来了,我的世界又完整了。
第117章 共研絮语
1996年8月17日,星期六,农历七月初四,晴。
晨光透过纱帘,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把书桌擦得锃亮,连那盆文竹的叶子都一片片拭净——晓晓说过,她最喜欢看我书桌上阳光透过文竹的样子,像极了撒了一桌子的碎金。
函数奇偶性就像两个人的关系,晓晓用铅笔轻轻点着练习本,晨光在她发梢跳跃,f(-x)=f(x)是偶函数,像面对面照镜子;f(-x)=-f(x)是奇函数,像手拉手转圈圈。
我盯着本子上的函数图像发呆,心思却飘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那咱俩算奇函数还是偶函数?
晓晓扑哧一笑,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圈:陈莫羽同学,请问你是-x吗?
我要是-x,你就是-(-x),那不就等于x了?我得意地挑眉,顺手把她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数学没白学啊!她笑着用笔戳我手臂,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俏皮的弧线,不过根据定义,咱们应该既不是奇函数也不是偶函数——是非奇非偶的特殊函数!
窗外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伴随着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
楼下厨房里一股排骨的香味儿飘来,晓晓深吸了一口:哇,妈妈又在炖排骨汤啦?好香啊!
鼻子真灵,我笑着合上作业本,昨晚听说你要来,老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排骨和莲藕了,本来是说让咱俩去菜市场调研时捎回来的,怕来不及就自己去了,现在正做的是莲藕排骨汤!
她托着腮看我,眼睛弯成了月牙:妈妈对我是真好。不过你……
她突然凑近几分,压低了声音,你昨天地理课时是不是又走神了?莉莉都告诉我了,什么西风带先生的糗事~
我耳根子一热,急忙辩解:别听她瞎说!我就是……就是稍微想了想昨晚你要回来的事儿。
稍微?晓晓学着林老师的样子用铅笔点桌面,莉莉说你看黑板的眼神都快把黑板看出洞来了!
“啊?!哪有?!”我居然被晓晓说得有些害羞了!
我们笑作一团,阳光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慢慢爬行。
忽然她轻声哼起了《再别康桥》,声音轻柔得像拂过藤萝的微风。
真好听,我放下笔,就是有点儿伤感!
徐志摩的诗嘛,本来就有点儿伤感的味道,爱而不得的味道!她笑了笑,笔尖在草稿纸上随意勾勒着康桥的轮廓,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你可别轻轻走,我打断她,握住她写字的手,要走也得让我送去车站。
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反手与我十指相扣:那当然,你还得帮我提行李呢!上次把我那箱参考书拎上楼后,我妈夸了你整整一个星期。
墙上的老挂钟敲响十一下,我们这才想起去菜市场进行商品价格调研的正事。
晓晓慌慌张张地收拾起文具说:完了完了,十一点了,菜市场十一点半就收摊了!
我背起帆布书包安慰道:放心吧,晓晓,咱们骑自行车十分钟就到,来得及!
周末的市场人声鼎沸,西红柿摊前围满了人。
晓晓拿出小本子,认真地记下价格:你看,这边品相好的五毛一斤,那边棚子下的才三毛五。
果然和老师说得一样,她边记边分析,使用价值是价值的物质承担者。品相好的西红柿更受欢迎,所以价格更高。
卖菜的张阿姨是这里的老摊主了,我们相互熟识,她看见我们,笑着招呼:小羽带晓晓来买菜啦?
张阿姨好,我凑过去笑着说,我们来完成老师布置的市场调查作业的,想问问您最近菜价怎么波动这么大?
哎哟,这可多原因了,张阿姨擦了擦手,掰着指头数,天气啊,进货量啊,连路上堵不堵车都影响价格。前天大雨,西红柿都涨到了六毛呢!
晓晓刷刷地记着,阳光照得她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这就是供求关系对价格的影响。张阿姨您懂得可真多!
那可不,阿姨天天干这个,都懂!张阿姨得意地往我们俩手里一人塞了个大西红柿,我闺女也在一中念书,天天也跟我讲这些道理。对了,晓晓也在一中念书吧?校服跟我闺女一样!
晓晓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阿姨您眼力真好!
“呵呵!晓晓的嘴可真甜!”张阿姨听了很受用的样子。
告别了张阿姨,我们又转到了猪肉摊,老板正吆喝:后腿肉三块二,前排三块五!
为什么部位不同价格不同?晓晓好奇地问。
老板乐了,手里的剁骨刀耍了个花式:姑娘,这好比你们上学,成绩好的考一本,成绩差的考大专,投入不一样呗!
我忍不住笑了:老板,您这比喻真是绝了!
那可不,老板得意地剁下一块精排,我闺女也念高中,天天跟我说什么价值规律……诶,你俩是一中的吧?校服看着眼熟。
晓晓轻轻拽我衣角,我会意地笑笑:我们是四中的,来做个调查。
老板恍然大悟:哦!四中好啊!我闺女就在四中,说食堂的红烧肉比一中的好吃!
我们相视一笑。
晓晓悄悄说:看来四中的名气也不小嘛!
我们又调查了几款菜品都价格,都记录在了小本子上,然后完美收工,打道回府。
中午回到家,莲藕排骨汤的香气已经飘了满院。
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看见我们笑眯眯地说:调研完成啦?快去洗手吃饭吧,今天做了你们爱吃的糖醋里脊、红烧鸡块和莲藕排骨汤。
阿姨我来帮您!晓晓冲进厨房就要帮忙。
不用不用,母亲连忙摆手,最后一个清炒时蔬马上就好了。小羽,带晓晓去藤萝架下凉快凉快,这边油烟大。
藤萝架下清风徐徐,晓晓仰头看着摇曳的藤蔓:家里的藤萝长得真好,比一中的茂盛多了。
那当然,我得意地说,这可是老妈的宝贝,天天浇水施肥的!
她忽然笑起来:记得初三那年,我们在这底下复习功课,你被毛毛虫吓得到处跑。
还不是你故意放在我书上的!我佯装生气地去挠她痒痒,她却灵活地躲开了。
开饭啦!母亲端着清炒时蔬出来,看见我们闹作一团,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饭桌上,母亲不停给晓晓夹菜:多吃点儿,在学校吃不好吧?都瘦了!尝尝这莲藕,今天特地挑了最嫩的。
阿姨我自己来,晓晓不好意思地笑,学校伙食挺好的,但没有阿姨做得好吃!
一中的伙食是真不咋地!我撇嘴,上周三你还给我发传呼说食堂的土豆没炒熟呢?!
晓晓在桌下轻轻踢我一下,脸微微发红。
母亲装作没看见,给晓晓盛了碗莲藕排骨汤:以后周末都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阿姨!麻烦您啦!”晓晓不好意思地说。
“闺女,说啥呢?!这就是自己家!想吃啥就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啊!千万别外气!”母亲的眼睛也笑成了圆月。
父亲今天又去值班了,我们三个人其乐融融地吃了午饭,饭后我和晓晓都抢着帮母亲洗刷碗筷和抹餐桌,母亲非常高兴。
饭后我们休息了1个小时。
下午两点时,我开始写作文,此时阳光正好,温而不热!
我把小本子上的调研记录整理了出来,晓晓在一旁帮我查资料。
这里可以加一句,她用红笔画出段落,使用价值是价值的物质承担者,但决定价值的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我挠了挠头:这么写会不会太理论?
不会,她认真地说,结合咱们看到的西红柿价格,就很生动了。你看,品相好的西红柿需要更多劳动时间,所以价值更高。
藤萝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晓晓轻声读着我写的段落:在菜市场,价值规律不是课本上枯燥的定义,而是鲜活的生活……这里写得真好。
是你教得好,我笑笑,戴老师肯定想不到咱们会这么认真。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起下巴,阳光给她侧脸镀上金边,所谓‘羽晓共研’嘛!
作文写完时,夕阳正好西斜。晓晓帮我最后检查了一遍,忽然说:其实价值规律就像感情一样。
嗯?!我抬头疑惑地看着她,“这也能类比?!”
要等价交换,但不能完全等价——总要有人多付出一点,有人多收获一点,这样才会波动,才会生动。
我刚要说什么,“铃铃铃……”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母亲接了起来:喂?哦!是晓晓妈妈呀!
我们对视了一眼,母亲捂着话筒笑道:晓晓!你爸爸出差回来了!
真的?!晓晓一下子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羽哥哥我得回去了!
我送你!我抓起自行车钥匙,与晓晓一起下了楼。
我骑上自行车,晓晓坐上后座,轻轻搂着我的腰,我飞快地向晓晓家蹬去。
风从耳边掠过,她哼着《再别康桥》的调子,这次听着一点儿都不伤感了。
羽哥哥,明天下午见!到她家门口时,晓晓笑着说,记得来送我啊?!
快进去吧!我笑着看她跑进院子,放心!我一定早点儿来!
骑车在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明白晓晓说的那句话——最好的关系,从来不是完全等价交换,而是心甘情愿地为彼此波动。就像藤萝的枝条,看似各自生长,却早在不知不觉间缠绕成了最美的风景。
第118章 晓羽相思
1996年8月18日,星期日,农历七月初五,晴。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书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我对着床头那只毛绒恐龙讲得正起劲:函数奇偶性的判断题,关键要看定义域是否对称......
恐龙歪着脑袋,一副爱听不听的模样。
我戳戳它的脑袋:喂喂,晓晓老师讲课也敢睡觉?小心她回来收拾你。
它当然没理我。
才上午九点,我已经把数学笔记复习了两遍——自从晓晓说你函数这部分越来越扎实了,我学习劲头堪比打了鸡血,连母亲都说我最近用功得不像话。
叮铃铃铃——电话响得突然,我扑过去接起来:
羽先生!莉莉清灵的声音传来,是不是又对着晓晓姐的照片发呆呢?
别瞎说!我耳根子发烫,我在学习呢!
得了吧,她咯咯咯地笑着,我刚给晓晓姐家打电话,她说你昨天送她回去时,自行车差点儿撞电线杆上!
那是路太破......
那路是新修的好吗!她笑得更欢,晓晓姐都说了,你一路上光顾着说话,车把晃得跟喝醉了似的!
我顿时语塞,晓晓怎么什么都跟她说。
下午几点送晓晓姐?莉莉追问,我也要去车站!
三点,我无奈道,但你当电灯泡合适吗?
哎哟,我可是你们爱情的见证人!她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晓晓姐答应教我唱《千千阙歌》了!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我就天天课间给你唱《学习雷锋好榜样》!
好好好,带你去!我赶紧投降,三点车站见。
挂掉电话,我发现恐龙不知什么时候倒在了枕头上,仿佛也在笑我。
把它摆正后,我继续和函数题较劲,却总忍不住瞟向桌上的闹钟——指针走得太慢,像是在糖浆里游泳。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盘切好的西瓜:小羽,听说晓晓下午要回一中?
我接过西瓜,三点多的车。
那中午请晓晓来家吃饭吧?母亲擦擦手,我炖了牛肉,煮了玉米。
我眼睛一亮: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晓晓接电话时声音带着笑意:阿姨太客气了......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啦!
放下电话,我哼着歌继续做题,连奇偶函数都变得可爱起来。
母亲在厨房忙活,牛肉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藤萝架下,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啄食昨天我们不小心洒落的瓜子。
中午晓晓准时到了,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显得特别精神。
阿姨好!她笑着递上一袋水果,这是我妈昨天买的葡萄,特别甜。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母亲接过袋子,眼睛笑成弯月,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土豆烧牛肉和煮玉米。
饭桌上,母亲不停给晓晓夹菜:多吃点,回学校就吃不到这么合口的了。
阿姨手艺真好,晓晓咬了口玉米,这玉米真好吃,又嫩又甜,一中食堂的玉米又老又硬,嚼得腮帮子疼。
那就周末常来,母亲又给她盛了碗汤,阿姨给你做好吃的,自从你来,小羽的学习劲头儿可足了,进步大得很!
我差点儿被牛肉呛到:妈~~~!我有那么差吗?!
晓晓抿着嘴笑,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吃完饭,我们帮母亲收拾碗筷。晓晓抢着洗碗,我就在一旁擦桌子。
阳光透过厨房窗户,在她发梢跳跃,泡沫在她指尖闪烁,像一颗颗小彩虹。
还记得初三那次来你家写作业吗?她忽然说,你非要演示化学实验,结果把糖烧焦了,满屋子都是糊味。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那不是想给你展示一下我的实验技能嘛......
结果展示成了灾难现场,她笑弯了眼睛,阿姨回来还以为着火了呢!
收拾完毕,我们坐在藤萝架下休息。
晓晓从帆布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对了,这是我整理的函数题型,你下周应该能用上。
我接过本子,封面是她手绘的喷火小恐龙——和送我那个一模一样。谢谢......不过你别总惦记着我,自己学习更重要。
她眨了眨眼:那不行,你要考不上郑大,我和谁谈恋爱啊?
她说得很自然,我却听得怦然心动。
“哦!知道了!我貌似也还是一个优等生……哈?!只是有时容易因你而分心而已!哈哈!”我笑着打趣道。
“贫嘴!羽哥哥!”晓晓绯红了脸,小拳头轻轻地在我胳膊上捶了一拳,“专心看笔记!”
“嘿嘿!”我挠了挠头,开始低头专心翻看笔记。
她的字迹工整清秀,重点都用红笔标出,旁边还画了可爱的表情符号。
下午两点半,我们一起回到晓晓家,晓晓妈妈已经帮晓晓收拾好了书包和大手提包。
下午两点五十,我们一起出发去公交车站。
我推着自行车载着晓晓的书包和大手提包,晓晓在一旁跟着。
路过菜市场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羽哥哥,等等,我去买点儿东西。
她小跑着进了菜市场,不一会儿拎着一袋苹果出来:给你和阿姨的,补充维生素。
你怎么老是买东西......
我总不能白吃白喝吧!她俏皮地眨眨眼,阿姨给我做了那么多好吃的!羽哥哥,快拿着!
这时莉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哎哟,这光天化日的,就开始互赠定情信物了?
我们回头,看见莉莉蹦蹦跳跳地过来,手里举着两瓶汽水:践行礼物!
晓晓笑着接过汽水:正好要找你呢!谁说羽哥哥骑车不稳了?
我错了我错了!莉莉赶紧讨饶,羽先生车技一流,都能参加环法自行车赛啦!
说笑间到了公交车站,那辆蓝白相间的中巴已经等在公交站牌。
司机是个胖大叔,正靠在车边抽烟,看见我们笑着点点头:送同学啊?
师傅,这趟车几点发?我问。
还有二十分钟,他看了看表,放心吧,肯定让你俩说完悄悄话。
晓晓脸一红,莉莉则在一旁夸张地捂眼睛:哎呀,要不要我回避一下呀?
我帮晓晓把行李提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窗有些脏,我用袖子擦了擦:坐这儿,路上可以看看风景。
她从包里掏出个小挂饰递给我:给你的,防瞌睡。挂在书包上,困了就捏捏。
那是个透明的小球,里面装着绿色的液体,还有只小恐龙在游泳。
清醒恐龙她解释,一中门口买的,我们班人手一个。
莉莉凑过来看热闹:哟,这算是定情信物第二弹?
去你的!晓晓轻轻推了推莉莉,你要喜欢,我下次也给你带一个。
我才不要当电灯泡呢!莉莉笑嘻嘻地跳开,你俩慢慢告别吧,我去买包瓜子。
剩下我们两人时,气氛忽然有些安静。
晓晓低头摆弄着书包带子,我则盯着那只在水球里游动的小恐龙。
下周要讲三角函数了,她忽然说,你预习的时候注意看诱导公式,特别容易混淆。
知道啦,我笑笑,你都说第三遍了。
还不是因为你老记错......她抬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车窗外,莉莉正和司机大叔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朝我们这边挤眉弄眼。
到学校记得发传呼,我轻声说,晚上别学太晚。
你也是,她抿嘴笑,别老是熬夜看漫画,你看你的黑眼圈儿,都快成熊猫了!
发车时间快到了,乘客陆续上车。
晓晓忽然上前轻轻拥抱我:羽哥哥下周见!
我愣在原地,连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都没来得及细闻,她已经红着脸跑回座位儿。
莉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用手肘捅了捅我:回神啦!羽先生!人都走远了还傻笑呢!
车子发动时,晓晓从窗口探出头来挥手。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特别好看,像极了我们初遇时的那个秋天。
走啦!莉莉拽我袖子,再看下去脖子都要扭断了!
我们推着车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公园时,莉莉忽然说:其实挺羡慕你们的!
羡慕啥?我问道。
你们一个在一中,一个在四中,还能这么好,她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像函数图像一样,总有交点!多好!
我笑了笑:你和音乐不也一样?形影不离的!
她眼睛一亮:对哦!那我就是正弦函数,永远围绕音乐轴波动!
“这个比喻好!呵呵!”我称赞道。
“哈哈!”莉莉笑得甜美!
到家时,母亲正在藤萝架下择菜:送走啦?
我把苹果递给她,晓晓给的。
母亲接过袋子笑了笑:这丫头,总是这么客气。
她看看我,舍不得啦?
有点儿......
没事儿,母亲摸了摸我的后脑勺,下周不就又见了?快去学习吧,一会儿做你爱吃的葱油饼。
晚自习时,教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鸣。
我刚坐下,莉莉就凑过来小声问:羽先生!晓晓姐走了,你是不是特想她呀?!
你呀!专注一下学习吧?!我从书包里拿出作文稿纸递给莉莉,哝!看看,我和晓晓的调研成果,实践出真知!
她仔细读着《价值规律在生活中的体现》,读完后大为赞赏:哎呀!写得太好了!你们可真厉害!嗯~~~!要是结尾再改改就好了——比如某些人的感情价值,从来不受市场规律影响?咯咯咯!
我抢回作文稿纸,假装生气道:就你话多!
“说到某人的心里了吧!咯咯咯咯!”莉莉开心地拿我开涮。
翻开数学课本时,月光正好洒在函数图像上。我忽然想起晓晓说的——我们是非奇非偶的特殊函数。
也许最好的关系就是这样,不需要完全对称,却在每一个定义域内,都有唯一的对应值。
书包上,那只小恐龙水球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仿佛在说:想她的时候,就捏捏我呀!
第119章 风起藤萝
1996年8月19日,星期一,农历七月初六,晴。
晨光透过教室老旧的木格窗,在课桌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带。
粉笔灰在光束里打着旋儿飞舞,像极了家属院里那架老藤萝飞扬的絮籽。
我对着数学课本第38页的函数图像发呆,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渐渐扭曲成晓晓笑起来时的眉眼——昨晚九点整,她用bp机发来的月考加油四个字还烫在心口。
我正做着白日梦,突然就被莉莉用圆珠笔帽给戳醒了。
羽先生!快醒醒!朱娜有大事情要宣布了!莉莉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手里的《立体几何》哗啦哗啦翻过三页,你看班长那个表情,准是要月考了!我敢打赌是下周!
班长朱娜快步走上讲台,马尾辫甩得干脆利落:同学们安静!紧急通知!下周进行八月月考,具体考试安排明天公布!
她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的响动,像是在敲击每个人的心脏:各科范围参照期中考试标准,重点在最近三周内容!这可是楚主任刚开会说的!谁要是考不好,就等着楚霸王请喝茶吧!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仿佛一滴水掉进了热油里。
什么?!下周就考?王强抱着脑袋哀号,手里的自动铅笔地折断,完了完了!函数奇偶性我还云里雾里呢!昨天问莫斯理老师,他还说这个章节不着急,这下可好!
前桌张明猛地转身,差点儿把我的文具盒撞翻:莫羽!你一中的家属有没有内部消息?晓晓肯定给你透题了吧?快说说三角函数考到什么程度?诱导公式要不要考?正弦定理考不考证明题?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莉莉地掏出一张精心手绘的复习表,上面用五种颜色的彩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地贴在课桌交界处:羽先生!月考突击队现在正式成立!每日特训计划在此!从早自习到晚自习,每小时换一科!连课间上厕所时间都规划好了,五分钟解决战斗!
“我去!别搞这么紧张!慌啥嘞?”我镇定自若地说,“一个月考而已!”
“羽先生,就这么定了!”莉莉就这样强行把我拉进了“月考突击队”,没有反驳的余地,我只得顺从。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彻底沦陷,同学们把学习委员王梅的座位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王梅!语文重点是不是《荷塘月色》?要背诵全文吗?
数学考不考充要条件?集合题占多少分啊?
英语作文题目透露一下呗!是不是又要写信?
化学实验题会不会考钠的性质啊?那个紫色火焰要描述吗?
历史是不是重点考太平天国?《资政新编》要背吗?
……
王梅的眼镜片在人群挤压下泛着慌乱的光,她急得直摆手,声音微颤:别问啦!我不也刚知道要月考?!考试范围?开学以来学过的都考呗!具体哪些?就是老师平时上课敲黑板强调的重点!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哎呀别问了?!
这不跟没说一样吗?!后排的贾永涛举着足球垂头丧气,一脚把球踢到墙角,我连几何符号都记得乱七八糟!补集符号写成并集符号!这下可完了!‘光明顶’非得让我把元素周期表抄一百遍不可!
窗外的法桐树上蝉鸣震耳欲聋,知了知了的叫个不停,混着教室里哗啦啦的翻书声和此起彼伏的哀叹声,活像一锅煮沸的粥。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楚霸王来巡堂了!
瞬间,所有人都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回座位,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就在这时,数学课莫斯理老师夹着三角板慢悠悠地走进来,看见满教室苦大仇深的脸顿时乐了:怎么都哭丧着脸?月考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
他敲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就像f(x)与f(-x),平时踏实学到位,奇偶性自然分明。现在临时抱佛脚,还不如平时多用功!
粉笔头划过抛物线稳稳落进粉笔盒,某些同学啊——目光扫过王强、张明、贾永涛等一众“慌神”时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是不是光顾着喜迎明天的七夕啦?
全班一阵哄笑,紧张的气氛稍事缓和。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后竟没人动弹,往常都早已飞也似的冲向食堂干饭去了。
楚江南主任巡视到后门,黑着脸站了十分钟突然笑出了声来:总算有点儿高一的样子了!知道用功了!
莉莉趁机举手:主任!月考难度能透露吗?会不会特别难啊?
楚霸王难得和颜悦色地说:难不难取决于——
他故意拉长调子,在全班竖起的耳朵里掷地有声:你们现在翻书的厚度!翻得越厚,考得越简单!
主任您这不是等于没说嘛!莉莉笑嘻嘻地接话,要不您给划个重点?就划一点点?比如物理考不考打点计时器?化学考不考钠的性质?
她拇指和食指比出个微小的距离。
楚江南板着脸,眼里却带着笑:刘莉莉同学,我要能划重点,现在就该坐在教研室喝茶了,而不是在这儿看你们抓耳挠腮!
他踱步到莉莉课桌前,敲了敲她贴的复习表,这花花绿绿的是什么?月考作战计划?画得跟声乐乐谱似的!
这可是我和羽先生的秘密武器!莉莉得意地扬起下巴,按照声乐练习表改的,每小时换一科,保证学习效率!主任您要不要也来一份?
楚江南挑眉,那你怎么不给自己安排个不找主任套题的时间段?
全班哄大笑中,他转身走向讲台:都听着啊!月考不是洪水猛兽,就是检验你们这一个月有没有白吃食堂的馒头!考好了加餐,考差了加练!
全班一片哗然。
午休时食堂弥漫着焦虑的味道。
王强端着猪肉炖粉条凑过来:莫羽,晓晓真没没给你划重点啊?一中的题是不是特别难?
莉莉抢过话头:人家一中的进度比咱快半个月好吧!不过晓晓姐刚用bp机发了密电——说三角函数必考诱导公式!还说要重点复习正弦定理!
周围顿时伸过来七八个脑袋:
具体考哪条公式?
莉莉快共享情报!
一中最近做什么题了?
……
下午物理课更是兵荒马乱。
费政老师捏着粉笔头冷笑着:现在知道问实验题了?早先做实验时都在想什么了呢?
粉笔精准地有一次砸中了又在打瞌睡的张明头上,张明立刻一激灵,困意全无,用手不住地摸着被砸之处,嘶哈不已。
费政老师打点计时器测加速度的实验,某些同学光顾着看纸上的点,连公式都记不全!现在着急了?要抓住重点和精髓!
贾永涛在后面小声地嘀咕着:那不是因为纸带打点的节奏特别带感嘛……
费老师耳朵尖得很:贾永涛!带感?那你上来给大家演示一下怎么用打点计时器计算加速度!要是做不对,今晚留下来给我打点一千次!
全班一阵哄笑。
贾永涛赶紧低头不敢再吱声。
夕阳西斜时我和莉莉一起出校门。
她边走边愁眉苦脸地掰着手指说:历史要背《南京条约》,数学还有三角函数公式,物理要考打点计时器,化学的钠和氯性质表,生物要考细胞结构,地理要算太阳高度角,政治要背价值规律,英语要记120个单词……九门课啊!要了命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了子路书店门口岳老板的吆喝声:《高中同步单元测试Ab卷》、《名校单元考卷汇编》,最后十套!最后十套!先到先得!晚了后悔啊!
等等我!莉莉把书包甩给我就往人堆里冲,凌乱的短发像出征的旌旗摇晃着冲进了抢购的大军。
远处王强举着战利品狂奔着:抢到啦!抢到啦!两套在手,月考不愁!谁要借看的拿零食来换!
人群哄笑着传颂着“两套在手,月考不愁”的口号,惊起藤萝架下一群麻雀。
卷子很快被兜售一空,抢购的人群一哄而散,岳老板喜笑颜开。
“羽先生!抢到了!哈哈!”莉莉举着抢购到的卷子蹦跳着到我身边。
我慢步走到岳老板面前,笑着说:“岳哥,这回赚发吧?!这火爆的程度不亚于火箭上天呀!”
“哈哈!小羽啊!几套卷子不至于!不至于!”岳老板虽这么说着,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岳哥!这两套卷子有那么好吗!”我好奇地问道。
岳老板擦了擦汗说:这两组卷子确实质量很高!比如,《高中同步单元测试Ab卷》(由龙门书局出版),A卷基础、b卷拔高,老师们经常把b卷改头换面做月考。再比如,《名校单元考卷汇编》(由教育科学出版社出版),这套汇编汇集了北京四中、华东师大二附等众多名校的单元卷,含金量很高,很多学校的教研室都集体订购。”
“喔哦!这么神奇!”我禁不住赞叹道。
岳老板押一口茶水,继续说道:“卷子虽好,但学习没捷径,需要脚踏实地、步步为营!莫羽你知道曾国藩怎么说?结硬寨,打呆仗!别光指望模拟卷!
莉莉若有所思地接道:“就像我练声乐,得一个个音符啃!”
“莉莉说得对!岳老板大笑着塞过来两包陈皮糖给我和莉莉:补补脑!晚上别熬太晚!明天还上课呢!
“谢谢岳哥(岳老板)!”我俩异口同声地谢道。
“行了,快回学校吧!”岳老板向我们挥手再见。
我们开心地返回了学校。
路过传达室时,张大爷叫住了我,说有我的包裹。
签收之后,打开一看,是晓晓寄来的函数笔记。
晚自习教室静得可怕。
日光灯嗡鸣声里,我展开了晓晓给我的函数笔记。
喷火小恐龙旁又添了新批注:奇函数像单杠旋转,偶函数像跳马对称——羽哥哥肯定能懂!别忘了定义域要对称!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被莉莉踹凳子的动静惊醒。
对着笔记傻笑啥呢?!羽先生,快看看这道题!她推来本《立体几何精讲》,扉页画着正弦曲线围成的爱心,正弦函数说,今晚不啃完这个章节,振幅就跌到负轴去!要挂了!
我接过书,指着那个爱心说:你这正弦曲线画得不对啊,振幅都超界了。莉莉凑过来,发梢扫过我的手臂:这叫艺术夸张懂不懂?就像你现在傻笑的幅度,严重超出正常值!
我那是想到晓晓在笔记边上画的小恐龙,我指着函数图像旁的批注,她说奇函数像单杠旋转,偶函数像跳马对称。
莉莉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我看你是想到晓晓姐就自动切换成傻笑模式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这道三棱锥体积题我真搞不懂,为什么非要乘个1\/3?
这就像吃包子,我拿起草稿纸画示意图,底面积是包子底,高是包子高度,但三棱锥是尖的,所以要打个折。
莉莉噗嗤一笑:你这比喻也太饿了吧?不过这么说我就懂了!
她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那你说,咱俩现在这样算不算互补函数?你负责几何我负责代数?
算了吧,我笑着推开她的脑袋,你明明是负责捣乱函数。
这时前排张明转过头来:你俩嘀咕啥呢?这道题会了?
莉莉立刻抢答:当然会了!不就是个三折的包子嘛!
张明一脸懵逼:啥包子?
此时,楚江南主任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后门,我们三个立刻埋下头去,假装奋笔疾书。
等脚步声远去了,莉莉偷偷从桌肚掏出三颗陈皮糖,三个人一人一颗:来吧!提神醒脑!
我们三个悻悻地吃起了陈皮糖。
九点整bp机准时震动。我躲到走廊的尽头按下读取键,蓝色屏幕亮起晓晓的代码:风从一中吹往四中,捎带三角函数秘籍一份,请查收。注意诱导公式符号判断口诀: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藤萝叶影在墙面摇曳,仿佛她轻笑时的呼吸拂过耳际。
我回到座位时,莉莉又在偷吃陈皮糖,含糊不清地嘟囔:岳老板人可真是好,说结硬寨打呆仗。这糖酸酸甜甜的,真的提神!
莉莉把糖纸捏成小飞机滑过我眼前:哎!羽先生!你这函数题都看串页了!这明明是地理笔记!
我慌忙翻出数学笔记。
莉莉压低了声音,笑道:某些人啊,心思早随风飘向70里地外了!bp机都要被你看穿了吧!哈哈!
楚江南突然又幽灵般出现在教室后门:刘莉莉,陈莫羽,开小会呢?讨论得这么热烈?晚自习结束了,还不快回宿舍?!
莉莉吓得差点儿噎住,赶紧把糖塞进抽屉:报告主任!我们在讨论函数图像的对称性!马上就回!
楚江南主任慢悠悠踱过来,拿起桌上的糖纸飞机:用陈皮糖讨论?这是什么新式教学法?要不要推广到全年级?
班里未走的几个同学窃笑起来。
楚江南主任忽然正色道:不过要是能讨论出年级前五,我请你们吃金丝猴奶糖。要是讨论不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那你们就请我吃!
“一言为定!”莉莉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居然和楚江南主任打起了赌。
他俩还“啪”地击了个掌。
我去,我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击掌完毕,楚江南主任和蔼地对我俩说道:“别太晚了,早点儿回宿舍!”
说完他居然哼着小曲儿走了。
我们俩也悻悻地回了各自的宿舍。
熄灯前,我终于整理完了九科的笔记。
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书包挂饰上——晓晓送的清醒恐龙在绿叶里游动,玻璃球折射出函数图像的光斑。
我捏了捏水球,仿佛捏到她电话里软糯地叮嘱:别熬太晚,未来我在郑大等你呀!月考加油!
宿舍窗外飘来桂花初绽的香气,混着远处食堂值班大爷的收音机声:预计未来三天晴间多云,气温22至31摄氏度……
王强在上铺哀嚎着:老天爷能不能下场雨延迟月考啊!最好下暴雨!
张明扔过去一只袜子:做梦吧!楚霸王说下雨就在体育馆里考!照样考!
黑暗里我摸出枕头下的bp机。
绿光幽幽亮起,晓晓最后一条消息静静闪烁:羽哥哥,藤萝知道所有努力的答案。
忽然想起那个午后,她指着缠绕的藤蔓说:你看,咱们就像这些枝条,各自生长却永远同频共振。
月考的焦虑忽然散了些——毕竟有个人始终相信,我能追上70里地外的风。而此刻晚风正穿过一中的藤萝架,带着她的笑意拂过四中的窗棂。
第120章 雨中鹊桥
1996年8月20日,星期二,农历七月初七,七夕节,蒙蒙细雨。
清晨六点整,bp机在枕下准时震动,将我从函数图像的梦境中拽出。
我迷迷糊糊按下读取键,蓝色屏幕上跳出一行让我瞬间清醒的字:羽先生相思成疾,心律不齐,函数图像紊乱,速电救!发信人:莉莉。
我哭笑不得地坐起身,窗外细雨绵绵,在玻璃上划出细密的纹路。
正要回拨,第二条消息紧接而至:pS:今日七夕,晓晓姐等您电话哦!另,函数奇偶性口诀精装版:‘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先生若忘记,搓衣板上见’!速记!
我盯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丫头,当当得越来越敬业了,连威胁都带着数学味儿。
早自习时,教室里的气氛比平时躁动几分。
细雨敲打着窗玻璃,窸窣作响,却压不住少年们窃窃的私语。
莉莉凑过来,发梢还挂着雨珠,眨着狡黠的眼睛:羽先生,密电收到否?晓晓姐那边,我已用神机妙算替你铺垫好了!就说先生夜不能寐,心不在焉,对月长叹,函数题做一题错一题……
喂!我哪有那么夸张!我急忙打断她,耳根发烫。
一点儿都不夸张?前排张明转身笑道,莫羽,你昨晚上说梦话都在喊晓晓,这个诱导公式怎么用来着?我睡下铺听得一清二楚!
王强不知何时也凑过来,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根据声波衰减原理,张明能听清,说明音量不低于60分贝。莫羽,你这思念的物理量级够大的啊。
旁边几个同学哄笑起来。
莉莉趁机添油加醋:看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羽先生,您就承认了吧,您这相思病,已经到了晚期咯!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瞟向窗外,细雨中的藤萝架绿得朦胧,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潮湿而柔软。
数学课上,莫斯理老师讲到一道经典的三角函数证明题,我的笔尖在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旁顿了顿,莫名想起晓晓讲题时微蹙的眉头和发间淡淡的茉莉香。
陈莫羽,莫老师突然点名,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sin(-x) = -sinx?
我慌忙站起,脱口而出:因为……因为就像两个人背对背站着,看到的东西是相反的……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王强捶着桌子:莫羽!你这比喻也太形象了吧!是不是又想到晓晓了?
莫老师推了推玳瑁眼镜,难得露出笑意:比喻虽不严谨,但很生动。坐下吧。不过……
他敲敲黑板,考试时请写标准答案:根据奇函数定义。
莉莉凑过来小声说:羽先生,您这病得不轻啊,都出现幻觉了。
化学课做实验时,盛老师强调操作规范,我却恍惚看到晓晓在电话亭前排队的模样。倒试剂时手一抖,多加了半管。
莫羽!盛老师胖乎乎的脸凑过来,你这量取的,是想把实验室炸飞吗?怎么,今天七夕,心思飘到哪儿去了?
同学们又是一阵窃笑。
莉莉赶紧帮我打圆场:盛老师,羽先生这是在探索过量反应的最佳比例!
盛老师哼了一声:探索?我看他是探索怎么用化学方程式写情书吧!
我被说得瞬间脸红,完了,今天的魂儿都跑70里外的一中了。
午饭时,食堂里弥漫着雨天的潮气和节日的甜腻。
莉莉端着宫保鸡丁盖饭挤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最新情报!一中今天下午提前放学,晓晓姐四点就能到电话亭了!
真的?我眼睛一亮。
当然!她得意地扬扬下巴,不过羽先生,您得请客!我要吃红烧肉!
成交!我爽快地夹了两大块肉给她。
王强凑过来:今晚电话亭肯定要爆满?咱们得早点儿去卡位排队!
张明哀叹道:完了完了,我女朋友要是打不进来,非得噘死我不可!
贾永涛赶紧预测:根据泊松分布模型,预计今晚六点到七点间,校门口十个电话亭的平均等待时间为……诶,你们可得早点儿去啊!
下午的雨渐渐大了起来,敲在窗上噼啪作响。
楚霸王巡视时,看着满教室心不在焉的学生,居然没发火,反而难得温和地说:今天就算了,理解你们。过了今天可要提起劲儿来啊!
他话锋一转,敲着黑板:月考可不管什么七夕不七夕!考不好,我可照样请你们喝茶!
放学铃响,同学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撑开各色的雨伞,像突然绽放的五颜六色的花朵,涌向校门口那排绿色的Ic卡电话亭。
果然如预料,每个电话亭前都排起了长龙,在细雨中蜿蜒。
我的天!张明惨叫,这比食堂抢红烧肉的队伍还长!
王强举着伞往前挤:让让!让让!我女朋友脾气暴,迟了她能把我生吞了!
莉莉把我推到一支队伍末尾,拍拍我的肩:羽先生,革命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坚持住!我去巡查一下晓晓姐的动向!
说完,像只灵巧的燕子般钻入雨幕。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水花。
队伍缓慢前行,耳边尽是压低的、甜蜜的絮语。
喂?是我……你那边下雨了吗?
带伞没?别淋着了……
月考范围我帮你划好了,明天带给你……
偶尔传来几声哀嚎:什么?你妈叫你回家?这才讲几分钟啊!
一个男生挂掉电话,哭丧着脸:我女朋友说,我要是考不进年级前五十,七夕节就改成清明节过!
众人又是同情又是好笑。
李磊排在我前面,拿着小本子念念有词:等会儿要先问数学范围,再问物理重点,化学方程式……
他转头看我,莫羽,你说三分钟内能说完吗?
“我去!”我苦笑:你当是报菜名呢?指定说不完!
终于,快七点时,轮到了我,我手指略带颤抖地插入电话卡,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等待音嘟——嘟——响起,每一声都敲在心尖上。
晓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清澈如山泉,瞬间抚平了我所有的焦躁。
晓晓……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听说……她拖长了调子,笑声更明显了,听说某人想我想得函数题都不会做了?连奇偶性都要莉莉发口诀提醒?还说什么背对背站着的比喻?
我的脸地一下热起来:别听莉莉瞎说……我、我就是有点儿……嗯。
我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老实承认:你送的那本函数笔记,我快翻烂了。特别是三角函数那里,批注都快被我描黑了。
电话那头传来晓晓轻轻的翻书声。
那就好!我还怕你嫌我啰嗦呢。对了,她声音轻快起来,周末给你看一道三角函数的压轴题,我昨晚刚做到的,非常经典!综合了诱导公式和图像性质,你肯定喜欢!
我立刻应下,心里像灌了蜜,你最近呢?累不累?
还好啦,就是压力有点儿大。不过一想到羽哥哥也在努力,我就有干劲儿了!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更软,羽哥哥,七夕快乐!
七夕快乐,晓晓!我握紧了听筒,恨不得穿过电话线去拍拍她的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张明哀怨的起哄声:莫羽同学!快点儿啦!占线超时了!我们这儿还有一大群等着救命呢!照顾一下兄弟们焦急的情绪啊!
贾永涛也跟着喊:根据通话时长优化模型,建议控制在三分钟以内!
王强更直接:莫羽!再聊下去兄弟们就玩完了!
我不好意思地对着话筒说:那……我先挂了?他们催得急。
晓晓的声音带着理解的笑意,去吧。别熬太晚,记得想我……还有函数题!
知道啦!你也是!我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指尖还残留着听筒的温热。
我转身挤出人群,看着张明、王强、贾永涛他们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扑向电话机的背影,脸上都带着和我刚才相似的、傻气又甜蜜的表情,忍不住低头笑了。
笑我自己,也笑他们,笑这青春里笨拙又真挚的牵挂。
莉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伞上雨珠晶莹:怎么样?鹊桥相会成功否?
我点了点头,心情如雨洗过的天空般澄澈。
那就好!她笑嘻嘻地递过来一包陈皮糖,哝!给痴情种补充一下能量!
回教室的路上,雨渐渐小了,屋檐滴着水,在路灯下闪着光。
bp机再次震动,是晓晓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雨落四中,风拂一中,羽晓藤萝,共此星河。羽哥哥,月考加油!
晚自习的教室格外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翻开数学笔记,在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旁,轻轻画了一只小小的、喷火的恐龙,恐龙的尾巴卷成一颗心的形状。
窗外,雨后的夜空清朗如洗,银河隐约可见。
藤萝叶上未干的雨珠,在月光下像散落的星星。
莉莉传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两个小人隔着一道函数题相望,对话框里写着:明天继续特训!第一项:抵抗相思干扰能力训练!
“感谢百灵!”我笑着摇摇头,在纸条背面回复道,我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唯有一路向前,直至郑大相逢!
雨后的风穿过窗缝,带着藤萝的清新气息,仿佛真的捎来了70里地外的问候。
晚安,1996年的七夕。
晚安,雨中的鹊桥。
晚安,每一个在函数题与思念间跋涉的我们。
第121章 钠舞紫焰
1996年8月21日,星期三,农历七月初八,晴。
昨日的细雨洗净了天空,一夜之间,云开雾散。
清晨六点,起床晨练的铃声准时响起,阳光已经透过宿舍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校园里梧桐树的淡淡清香。
上午的第一、二节是数学课。
莫斯理老师一如既往地板着脸,讲解着三角函数的难点。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的口诀在黑板上反复书写,粉笔灰在阳光中飞舞。
我悄悄在笔记本角落画了个喷火小恐龙,旁边写上晓晓专属四个小字。
接下来的第三、四节是生物课,任平生老师用他特有的马三立式幽默,讲述着细胞的结构。
同学们,这线粒体就像学校的食堂,给细胞提供能量...他在讲台上比划着,引得台下笑声不断。
午休时分,校园里安静下来。
我和莉莉在食堂匆匆吃完午饭,回到教室预习下午的化学课内容。
羽先生,你看这里,莉莉指着化学课本,钠的密度比水小,所以会浮在水面上反应,对吧?
我点了点头:而且反应很剧烈,盛老师肯定会强调安全规范。
下午两点,第五节课的铃声准时响起。
这节课是化学,我们怀着期待的心情走向位于教学楼东侧的高中化学实验室。
快点!快点!莉莉拉着我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听说高中的实验室是新建的,设备特别先进!
确实,与初中那个略显简陋的实验室相比,这里堪称。
宽敞明亮的实验室里,整齐排列着二十套乳白色的实验台,每张台子上都安装着独立的供水系统和通风装置。
实验器材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玻璃器皿,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教室前方的演示台,配备了投影仪和升降式的通风系统,让每个学生都能清晰地看到老师的演示。
张明惊叹道,这比初中那个强多了!看这水龙头,还是感应的!
王强摸着光滑的实验台面:这材质,摔个烧杯都不带碎的!
盛金春老师站在讲台前,看着我们这群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学生,胖乎乎的脸上满是自豪的笑容:怎么样?咱们学校的化学实验室在全油田所有中学中都是数得着的!这些都是学校特意为高中部配置的先进设备。
他敲了敲讲台,让我们安静下来:但是!设备再先进,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今天我们要进行的是钠与水的反应实验,这是一个危险性较高的实验,所有人必须严格按照安全操作规程进行!
盛老师的表情严肃起来:首先,检查实验服是否穿戴整齐;第二,戴上防护眼镜;第三,实验过程中严禁交头接耳、嬉笑打闹;第四,严格按照我演示的步骤操作,钠块大小不得超过绿豆粒;第五,实验结束后立即清理实验台。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全班异口同声。
盛老师这才露出笑容,从专用的金属容器中用镊子取出一块保存在煤油中的金属钠。
那银白色的金属在煤油中依然闪烁着柔和的光泽,质地柔软得像蜡。
金属钠,盛老师用滤纸吸干表面的煤油,将它放在玻璃片上,是一种非常活泼的碱金属。为什么要在煤油中保存呢?他看向全班。
莉莉小声嘀咕:因为它见不得光?见不得人?
我忍不住笑出声,引来盛老师的目光:陈莫羽,你来回答。
我赶紧站起来:因为钠极易与空气中的氧气和水蒸气发生反应,所以需要隔绝空气保存。
很好!盛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在取用钠块时,必须快速、准确,尽量减少它在空气中的暴露时间。
他用刀切下极小的一点钠,果真只有绿豆般大小:钠与水的反应将会非常剧烈,这是因为钠的金属性很强,极易失去最外层的一个电子,与水发生置换反应。
盛老师将那个小钠粒放入盛有酚酞溶液的水中。
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钠粒入水后并没有立即反应,而是沉入水底。
但就在下一刻——
嘶——一声轻微的响声,钠块周围瞬间冒出无数细小的气泡!它像一颗被点燃的小小引擎,在水底猛地弹跳了一下,然后倏地浮上水面!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颗银白色的小球在水面上疯狂地、无规则地旋转、窜动,发出越来越响的声,身后拖着一道道白色的水痕,仿佛一个在水上跳着狂野舞蹈的精灵!
全班发出整齐的惊叹。
紧接着,更神奇的现象出现了:钠球周围突然迸发出淡淡的、如梦似幻的紫色火焰!那火焰包裹着跳动的小球,在水面上优雅地摇曳,将周围的水面都映成了一片朦胧的紫晕!
是紫色的火!莉莉忘了紧张,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好漂亮!
钠的舞蹈持续了十几秒,伴随着的声响和那团奇妙的紫色火焰,最终渐渐变小,消失在水中。
烧杯里的无色酚酞溶液变成了鲜艳的粉红色。
教室里安静得出奇,直到盛老师带头鼓掌,大家才仿佛从梦中惊醒,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
太神奇了!
为什么是紫色的火?
溶液怎么变红了?
盛老师满意地笑着,压了压手让大家安静:很好!观察得很仔细!现在我来解释一下这个反应。
他在黑板上写下工整的板书:
【钠与水的反应
化学方程式:2Na+ 2h?o = 2Naoh + h?↑
离子方程式:2Na+ 2h?o = 2Na? + 2oh? + h?↑】
钠与水反应生成氢气和氢氧化钠。盛老师讲解道,反应放出大量的热,使钠熔化成小球,同时点燃了生成的氢气,所以我们会看到燃烧现象。
他指着变红的酚酞溶液:溶液变红,证明生成了氢氧化钠,溶液呈碱性。
至于火焰的颜色,盛老师露出神秘的微笑,钠燃烧本来应该呈现黄色,但刚才大家看到的淡紫色,是因为氢气燃烧时的蓝色与钠的黄色叠加,在特定光线下呈现出的视觉效果。是不是很像魔术?
全班点头如捣蒜。
盛老师表情忽然严肃起来,目光扫过全班,特别是在王强、张明、贾永涛等几个活泼分子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这个实验很有趣,但安全第一!谁要是课后敢偷偷用大钠块尝试......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露出一个的微笑:我就请他在全班面前,把元素周期表用《学习雷锋好榜样》的调子唱出来!顺便再写一篇八百字的检讨!
全班哄堂大笑,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好了,现在两人一组,开始操作!盛老师宣布,每组只有一块钠!操作不规范的下次实验课站着听!
实验室里立刻忙碌起来。
我和莉莉分在一组。
轮到莉莉时,她的手又开始微微发抖。镊子夹起那粒小钠豆时,晃得厉害。
莉莉,稳点儿!我低声说,想起她唱歌时的专注,就像你练声乐,找准那个音准,稳住气息。
莉莉闻言,做了个深呼吸,像是真的要开唱一样,手腕果然稳了不少。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钠块投入我们的烧杯中。
嘶——熟悉的反应再次上演,银珠飞舞,紫焰摇曳。
虽然规模远不如讲台上演示的那般,但近距离看着这奇妙的变化,莉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惊叹和成就感。
成功了!羽先生!我做到了!反应结束后,她兴奋地抓住我的胳膊又跳又笑,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它真的跳起来了!还有紫色的火!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看到了,我笑着点头,跳得跟你唱歌时的节奏一样。
去你的!她嗔怪地拍了我一下,但笑容止都止不住,我好像找到点儿实验的手感了!原来也没那么可怕嘛!
盛老师巡视到我们桌旁,看了看我们烧杯里变红的酚酞溶液,满意地点点头:刘莉莉这次操作很规范!不错!下次继续保持!
谢谢老师!莉莉的声音格外响亮,带着藏不住的喜悦。
下午的课程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傍晚时分,夕阳给教学楼镀上了一层金边。
晚上七点二十开始是数学晚自习。楚江南主任巡视时,特意在我们班后门多站了一会儿,看着满教室埋头演算的身影,难得地点了点头。
晚自习下课后,我和莉莉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空晴朗,繁星点点。
羽先生,莉莉忽然说,今天看到那紫色火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化学和音乐其实很像。
怎么讲?我好奇地问道。
你看啊,钠与水的反应,就像不同的音符碰撞在一起,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绽放出绚烂的火花。她比划着,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学习和实验,也需要一种节奏感,一种对细节的把握。
“描述得非常精准到位!”我点了点头,想起晓晓笔记上那些精心绘制的函数图像和化学反应示意图,它们确实有其独特的美感和韵律。
bp机在此时震动,是晓晓发来的消息:闻今日实验,钠舞紫焰,必绚烂如星河。羽哥哥操作规范否?勿忘记录现象与方程式,月考必考。思念如氢焰,无声却炽热。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句,又想起白天那团在水面上摇曳生姿的紫色火焰,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一切安好。我回复道,钠遇水翩跹,如汝起舞;紫焰灼灼,若相思炽热。方程式已牢记,勿念。
按下发送键,抬头看见莉莉一脸受不了你们的表情。
啧啧啧,她摇着头,羽先生,您这情话技能,简直比钠遇水反应还剧烈!
我们笑闹着走向宿舍楼,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一天的课程虽已结束,但那如紫色火焰般炽烈而绚烂的求知体验,却悄然沉淀在心间。
躺在宿舍床上,凝望窗外夜空,繁星闪烁,恰似白日钠燃时跃动的紫焰。
实验的场景与对晓晓的思念,在这宁静的夜色中温柔交织;对知识的渴望与青春的悸动,也随着呼吸渐渐沉入梦乡。
晚安,这静谧而美好的夜晚。
第122章 卷海寻径
1996年8月22日,星期四,农历七月初九,晴。
清晨五点十分,天光微熹,宿舍里却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翻书声和压抑的讨论声。
我被上铺王强痛苦的呻吟声吵醒,那声音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这个f(-x)怎么就等于-f(x)了?这不科学啊!让我再算算......x取特殊值试试......
我揉着眼睛往上铺看,只见王强打着手电筒,猫在被窝里对着《名校汇编》较劲,头发被抓得像鸡窝一样乱,草稿纸从床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强子,你这是要修仙啊?我打了个哈欠,把落在脸上的草稿纸拿开,这一大早的和函数较什么劲?函数跟你有仇啊?
王强被我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
莫羽你醒啦?这道题太变态了,我觉得这书在玩我!你看这道题,他伸手把《名校汇编》递下来,明明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非要绕这么大圈子!
“那是出题老师故意给你设的陷阱,你用你那简单方法就入套了!哈哈!”我看了看题又把《名校汇编》递了上去,“你再想想看?!”
“哦~~~!原来如此啊!莫羽!还是你厉害!”王强恍然大悟道。
对面上铺的张明也探出脑袋,睡眼惺忪道:强子!你疯了吧!这才几点啊?!你就开始搞题了?!刚才我还在做梦梦见被短笛大魔王追杀啦!然后就被你吵醒了!
“下周就要月考了,这叫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哦!我的宝典!”王强拿起自己的《名校汇编》狠狠地亲了一口!
对面下铺的贾永涛也醒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要我说呀!你就是太较真了,要像我这样作息规律,该睡时睡,该起时起,绝不熬夜,......哎哟!套出了!出不来了!口在哪儿呢?!
他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毛衣套住了头,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原地转起圈来,嘴里还在嘟囔着:根据旋转加速度公式,我这样转下去会不会飞起来?
“飞个毛线!你会掉下床那是真的!哈哈哈哈!”上铺的王强打趣道。
我们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的bp机突然震动,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是莉莉的消息:紧急军情!今早食堂有大肉包子速来!我已在食堂!肉多,馅香,个大,来晚了可就没了!
“兄弟们!莉莉说早上食堂有大肉包子!快去呀!”我立即吹响了大肉包子集结号。
肉包子!王强猛地坐起来,结果的一声撞到了天花板,疼得他龇牙咧嘴:哎哟喂!我的头!这下可好,包子还没吃成,先把自己撞成包子了?!哎呦!
轻点儿!急什么!张明一边套衣服,一边说,包子又不会跑喽!
结果他两只脚穿错了鞋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活像个唐老鸭。
张明,你鞋子穿错球了!我笑着说道。
贾永涛好不容易从毛衣里挣脱出来,头发炸得像只刺猬:等等我!我头发还没整理好!这样出去会被误认为是爱因斯坦现世的!
王强边穿裤子边嘟囔着:整理个鸡毛啊?!又不是去相亲!
结果他把裤子穿反了,还在那摸着裤腰找前开门呢,奇怪,今天这裤子怎么这么别扭?
强子,你裤子穿反了!贾永涛笑着说。
老贾,你那头发用水抹抹就行啦!快点儿啦!终于穿对了鞋的张明说道。
在一阵手忙脚乱的互相纠正后,我们终于收拾利落,像一阵风似的冲向食堂。
王强一边跑一边揉着撞痛的头顶:嘶~~~!我去!真疼!为了包子!值了!
“你已经成肉包子了!不用吃了!哈哈哈哈!”张明调侃道。
“滚犊子!你才是肉包子!”王强边跑边还嘴。
我们边跑边笑跑向了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莉莉已经排在窗口前向我们招手。
我们各自用饭票买了大肉包子:莉莉买了2个,我和张明各买了4个,王强和贾永涛各买了6个。
看着王强和贾永涛盘子里堆成小山的包子,我忍不住调侃:你俩这是天蓬元帅转世啊?这食量都快赶上函数图像了,无限趋近于无穷大!
张明接话:就是,要不要给你们申请个吉尼斯纪录?一次性吃肉包子最多的高中生
王强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你们懂什么!吃饱才是王道!这可是能量守恒定律!不多吃点儿哪来的脑细胞去做函数题呀?
贾永涛慢条斯理地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咕噜着大眼睛说道:非也非也。佛祖有云:净坛使者乃是美差。我们这是在积累解题的能量!要知道,大脑消耗的能量占全身的20%呢!
莉莉笑得前仰后合:得了吧你们!就你俩这样的,解题没见多厉害,吃饭倒是很在行!
我们笑作一团,这时高一(2)班的李磊——我和莉莉初中的老班长端着盘子走了过来,银丝眼镜的镜片上还沾着一点儿牙膏沫:哟,你们一班也来这么早?是不是也在研究那两套神卷?
可不是嘛!王强抢着说,差点儿被包子噎着,我都快被《名校汇编》折磨疯了!你说这出题人是不是在跟我们过不去?明明一道题,非要绕十八个弯!
李磊笑着说:我们班也是,昨天有人刷题刷到半夜,今天早上眼睛都是红的!三班更夸张,听说有人把《Ab卷》藏在被窝里打手电看,结果被巡寝的老师抓了个正着!
四班的一个男生凑过来说:我们班主任说了,这两套书就是甜蜜的负担,用好了是宝贝,用不好就是累赘!
食堂里,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那两套神卷。
早自习铃声响起,我们匆匆吃完包子赶往教室。
盛老师一进门就被同学们团团围住,同学们纷纷手里拿着那两套神卷七嘴八舌地提问着。
老师!《Ab卷》答案错了!
《名校汇编》也有问题!
我们是不是买到盗版了?
……
盛老师拍了拍自己的光明顶,哭笑不得地举起双手:同学们,安静!安静!这两套卷子我都看过了,质量上乘!你们要仔细审题,择题而作,不要搞题海战术!
他接过一位同学递过来的《Ab卷》,仔细看了看第38页的那道题,突然笑出了声:这不是印错了,是你们没看清题目的条件!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详细的推导过程:看明白了吗?三角函数在这个区间内的性质允许这样解。所以说啊,不是书有问题,是你们审题不够仔细!
全班顿时鸦雀无声,继而爆发出恍然大悟的感叹声。
“哦~~~!原来如此啊!”
“还真是呀!”
“一个考虑不到,就酿成一个错误!哎!”
……
门口不知何时也围观了其他班的同学,他们也纷纷点头称是,有人还赶紧拿出笔来记笔记。
莉莉突然举手:老师!那我发现《名校汇编》第56题有三种解法,这总没错吧?
很好!盛老师眼睛一亮,这说明你认真思考了,而不是盲目抄答案。不同的解法往往适用于不同情况,要多动脑筋。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刘莉莉同学,你那个用音乐节拍来记三角函数周期的法子,考试时可不能写在卷子上啊!sin和cos的周期是2π,就像四四拍;tan的周期是π,就像二二拍......这个记忆方法很有趣,但是答题时要写标准答案哦!
全班哄堂大笑。
莉莉红着脸说:老师,那不是为了好记嘛!
就在这时,楚江南主任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走进教室,神情严肃却不失温和:同学们,我知道大家都在热议这两套教辅书。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楚主任,几个同学下意识地把教辅书往抽屉里塞。
然而楚主任却露出难得的微笑:放心,我不是来没收教辅书的。
他举起文件夹:学校注意到大家的学习热情,特地组织各科老师加班儿加点儿,编写了这本《教辅科学使用指南》。回头学校批量印出来分发给大家!
学习委员王梅上前接过文件夹,里面是一份精心编排的指南,封面上写着:科学使用教辅,提升学习效率——致勤奋好学的四中学子。
这份指南,楚主任继续说,针对那两套教辅书的特点,给出了详细的使用建议和各科重点题推荐。希望同学们科学使用,不要盲目刷题。大家先传阅一下!
我们迫不及待地传阅起来,发现指南里不仅详细标注了各科的重点题、易错题,还附上了老师们的解题心得和温馨提示。
太棒了!莉莉兴奋地指着一页,莫斯理老师还写了函数题的解题技巧:函数如人,要知冷暖(定义域),晓性情(单调性),明方向(奇偶性)
张明也发现了好玩的:快看盛老师写的:做化学题前请先洗手,以免将教辅书染上红烧肉的味道!盛老师也太了解我们了吧!
王强哭丧着脸指着另一条:莫斯理老师说:证明题请写详细步骤,跳步者犹如自断双腿,必摔无疑!难怪我老是扣步骤分,原来是因为这个!
贾永涛推推眼镜,若有所思:看来我以前的学习方法确实有问题,总是贪多嚼不烂。
下午班会课时,各科老师轮流来讲解指南的使用方法。
莫斯理老师严肃地说:函数题要重理解轻套路,某些同学不要以为刷完题就万事大吉了!我听说有的同学连做梦都在做题,这很值得表扬,但是——他话锋一转,要是做梦都在抄答案,那可就要批评了!
梁雁翎老师温柔地提醒:英语学习要注重积累,不要只顾做题忽略了课文朗读。我建议同学们每天早晨还是要大声朗读课文,这比做十篇阅读理解都管用。
费政老师则是一如既往地犀利:某些同学啊,做题时光图快,公式都记不全!要知道,物理不是猜谜语,要讲究方法!昨天我批改作业,有个同学居然把重力加速度写成9.8m\/s,你说气不气人?
最让人惊喜的是,指南最后还附了一份详细的学习计划表,建议每天各科的学习时间和题量,甚至还贴心地标注了建议休息时间眼保健操必须做。
放学后,我们按照指南的建议在教室学习。
莉莉突然一声笑出来。
怎么了?我好奇地问。
她指着指南上的温馨提示:你看梁老师写的:背单词时要动嘴不动手,不要一边写一边念,否则容易变成哑巴英语
贾永涛突然抱着一摞卷子冲进来:特大新闻!楚主任说下周月考要增加一道特别题——教辅书纠错题!找出教辅书中的错误并分析!
什么?全班哗然。
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我连答案都记不住,还找错呢!
这下完了......
莉莉却眼睛一亮:太好了!这才是真正考察我们的理解能力!羽先生,咱们来比赛谁找出的错误多?
我笑着点头:好啊!不过得按指南上说的,先吃透课本再说。
晚自习时,楚主任来巡视,看到我们都在按指南学习,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学习要讲方法,不能蛮干。
他特意走到我和莉莉桌前,看了看指南上的笔记:不错,知道结合课本学习。记住,教辅书只是辅助,真正的知识在课本里。
他指着指南上的一句话:看,你们盛老师写得多好:做题如吃饭,课本是主食,教辅是零食,零食再好吃也不能当饭吃
“噗哈哈哈!”莉莉憋不住笑了出了声。
“这个老盛!真是吃饱了撑的!哈哈哈哈!”楚江南主任难得爽朗地笑了起来,“但比喻得很贴切!”
晚自习结束后,我们回到宿舍,还在热烈地讨论着今天的学习心得。
王强兴奋地说:我今天按指南学习,效率提高了好多!特别是数学,先看课本再做教辅,思路清晰多了。以前我总是直接做题,结果越做越糊涂。
张明也表示赞同:而且指南上标注的重点题确实很典型,我做会一道题,同一类型的就都会了。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
贾永涛拿着计算器按个不停:根据我的统计,按指南学习效率比盲目刷题提高了38.7%!这可是经过严格计算的!
得了吧!王强笑着扔过去一个枕头,你上次还算出食堂红烧肉的出现概率是63.5%呢,结果连着一周都没出现!
那是个意外好不!贾永涛争辩道,那是食堂张大妈的儿子结婚,请了五天假!要是排除这个变量,我的计算还是蛮准确的!
张明一边泡脚,一边说:要我说啊,最实用的还是那个学习计划表。让我知道什么时间该学什么,再也不像无头苍蝇了。以前我总是数学做累了就换物理,物理做累了又换化学,结果哪科都没学透。
是啊,王强接口道,现在按计划来,反而觉得轻松了。就像吃饭一样,要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不能光吃肉不吃菜。
贾永涛咕噜着大眼睛说道:这个比喻不准确。应该说像化学反应一样,要控制好反应条件和反应顺序,才能得到想要的产物。
得得得,就你懂得多!王强笑着又扔过去一个枕头,不过说真的,我今天才发现以前的学习方法有多差。总是贪多嚼不烂,还不如精做几道题。
“我去!王强!你鸭子到底有几个枕头!”贾永涛说着把两个枕头一起扔回了王强的床上。
“我呀?!有仨!哈哈哈哈!”王强接过枕头笑着说。
这时,我的bp机响起,是晓晓发来的消息:羽哥哥,听闻你学法得宜,甚慰!我家藤萝发了新枝,盼周末共赏。月考在即,要劳逸结合!今偶得一函数题,周末与哥分享!
我边回复边念叨:晓曦安心,我已得法。藤萝之约,必不敢忘。函数新法,心甚期之。愿共研习,同进步。
王强在上铺怪叫:哎哟我去,我们的羽先生又开始吟诗作对了!这是要改行当诗人啊?!
张明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这甜度都快要赶上食堂的糖包了!我说羽哥,你要不要考虑给晓晓!写首函数诗?比如什么你的笑容是我生命中最美的连续函数
贾永涛突然插嘴:根据我的计算,羽哥这条消息的甜度指数高达95.7%,创历史新高!而且根据能量守恒定律,这么甜的消息至少要消耗三个肉包子的能量!
大家笑作一团,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书桌上。
我想起今天的经历,不禁感慨:有了正确的方法,学习也可以如此高效而愉悦。
那两套教辅书依然静静地躺在枕边,但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与它们相处——不是被它们牵着鼻子走,而是让它们为我们所用。
窗外传来蟋蟀的鸣叫,伴随着远处火车经过的汽笛声。
王强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你们说,函数会不会也在睡觉?它们会不会也做梦?梦见我们在解它们?
张明笑着回答:那它们的梦里一定都是我们在解题!说不定还会梦见强子被函数题追着跑呢!
贾永涛喃喃自语:根据概率统计,函数做梦的几率是0.00047%,不过如果它们真的做梦,很可能会梦见自己在被积分......
在大家的轻笑和低语中,夜色渐深。
明天又是新的学习的一天,有了正确的方法和方向,再难的函数题也不再可怕。
Good night!
第123章 书店奇缘
1996年8月23日,星期五,农历七月初十,晴。
傍晚七点半,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橘红色,我家院里的藤萝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
我刚扒完晚饭,正对着数学作业本上的函数题发呆,bp机就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羽哥哥,我已到你家藤萝架下,速出,去子路书店!晓晓
我几乎是弹跳起来的,飞也似的往外冲。
慢点儿!快叫晓晓进来坐呀?!母亲在我身后喊。
我头也不回地应道:不了妈!我和晓晓去趟书店!
“阿姨!我和羽哥哥去书店,看看有什么好书!”晓晓站在院内的藤萝架下向着屋里的母亲打着招呼。
“行!那你们慢点儿啊!注意安全!”母亲笑着向晓晓嘱咐道。
“嗯嗯!放心吧阿姨!有羽哥哥在,没事儿的!”晓晓笑着回应道。
晚风轻拂,晓晓一袭淡蓝色连衣裙立在藤萝架下。
夏末的藤萝花期早已过去,浓密的绿叶交织成翠绿的穹顶,层层叠叠的藤蔓垂落如瀑,在她身后形成一道天然的青翠幕墙。
夕阳透过繁茂的叶隙,在她裙摆上投下细碎跃动的光斑。
她将长发别在耳后,几片心形的藤萝嫩叶不经意间缀在发间。
那双含笑的眸子望来时,眼底流转着比夕阳更温柔的光彩。
帆布包上喷火小恐龙的图案依旧鲜明,包带悬着的透明水球里,几片洁白的茉莉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旋转,虽已略显萎蔫,仍散发出若有似无的清香。
晚风送来茉莉的芬芳,夹杂着藤萝叶特有的清新味道,轻轻撩起她耳畔的碎发。
落日为她和藤萝架都镀上温暖的金边,浓密的藤叶在余晖中泛着油润的光泽,青绿色的荚果隐匿其间,记录着春日的繁华。
她静静伫立在这片浓荫里,仿佛与这夏末的绿意融为了一体,唯有衣袂间飘散的茉莉香气,诉说着这个季节最后的温柔。
慢死了羽哥哥!她假装抱怨着,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我都数到第一百片藤萝叶子了,你才出来!
冤枉啊大人!我学着她喜欢的《戏说乾隆》里的腔调,小的接到消息就飞奔而来,差点儿被摔成了函数图像!
她一声笑出来,从书包里掏出一罐健力宝:喏,奖励你的!一中旁边小卖部买的!
我接过还带着凉意的易拉罐,心里甜得像灌了蜜:专程给我带的?!
想得美!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是胖子回来时分我的。不过——她拖长了调子,我没舍得喝,专门留给你的!
我们相视一笑,并肩走向子路书店。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羽哥哥,下周就月考了,紧张不?晓晓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斜挎小包的带子,听说你们这次月考范围划得挺广的!
有晓晓老师的笔记加持,还有什么可怕的?我笑着拍拍书包,就是三角函数那部分,你画的那些小恐龙太抢眼,我老是看呆。
那叫寓教于乐!她得意地扬起下巴,不过说真的,诱导公式的口诀记住了吗?要不要我现在考考你?
别别别!我连忙告饶,好容易见一面,就让函数歇会儿吧!它们也很累的!
说说笑笑间,子路书店那熟悉的绿色招牌已映入眼帘。
岳老板正站在门口整理图书,一抬头看见我们,顿时笑开了花:哟!这不是我们的数学家和音乐家吗?今天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晓晓笑嘻嘻地接话:是求知的风呀!岳老板!您这儿又进什么好书了?给介绍介绍?!
岳老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到了一批新书在最里面的货架上!看!你们沈老师也在里面呢!
沈老师?我和晓晓异口同声,都有些惊讶。
走进书店,凉爽的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果然,在靠里角落的历史书架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沈铭泽老师正专注地站在书架前,捧着一本厚厚的《曾国藩家书》。
只见她身姿挺拔,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精致的飘带,下身配着一条藏蓝色的及膝百褶裙,既保持着年轻女子特有的清新气质,又透着为人师表的端庄得体。
夕阳的余晖透过书店的玻璃窗,温柔地洒在她身上。
她那头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几缕发丝轻柔地拂过白皙的面颊。
阅读到深入处,她微微蹙起秀眉,无意识地用指尖轻绕着发梢,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流露出这个年纪特有的娴静韵味。
光线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专注的神情让她看起来既知性又迷人。
那沉浸在书海中的模样,那认真思索的神态,在书香与光影的交织中,恍若一幅动人的画卷。
她完全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对周遭的动静浑然不觉,只有偶尔翻动书页时,腕上那支精致的银色手表才会反射出一道细微的光芒。
这一刻,她不再是讲台上那个循循善诱的历史老师,更像是一个沉浸在知识海洋中的求知者,浑身散发着智慧的光彩。
晓晓突然狡黠一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猛地从后面搂住沈老师的脖子:小姨!终于逮到你啦!
我瞬间石化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啊?!沈……沈老师是晓晓的小姨?!
沈老师被吓了一跳,书差点儿脱手,回头看见是晓晓,顿时笑骂道:死丫头!吓死我了!你啥时候来的?!
那语气里的亲昵,分明就是自家人的感觉。
她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我顿时手足无措,耳根子发热,舌头像打了结:沈、沈老师好!我、我不知道您是……
沈老师笑得意味深长:哦?!晓晓没告诉你吗?我是她亲小姨!
“哦!小姨!我忘了给羽哥哥说了!呵呵!”晓晓笑着说。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却又透着温和:小羽,听说你历史笔记做得很好,还特别喜欢听我讲故事?
我脸上热得能煎鸡蛋,脑子里疯狂回想自己有没有在历史课上开过小差、画过小恐龙,于是吞吞吐吐地说:啊……笔记……呃……记得还不够好……主要是老师故事讲得引人入胜……
岳老板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插嘴道:何止是好!莫羽可是我们店的常客,专挑历史书看!上次还问我有没有《史记》白话版呢!对吧?!莫羽!
“啊~~~?!啊!”我激动地不知道该咋说了,“啊”个不停。
晓晓在一旁偷笑,趁沈老师不注意,对我做了个放心有我的口型。
沈老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我手里的《函数精讲》上: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爱学习是好事,不过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她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你们下周要月考了?历史复习到太平天国了么?
我赶紧点头:复习到了!复习到了!《天朝田亩制度》和《资政新篇》的区别我都记熟了!
哦?!沈老师挑眉,那你说说,《资政新篇》是谁提出的?
洪仁玕!我脱口而出,暗自庆幸昨晚刚啃过这块硬骨头。
不错嘛!沈老师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看来晓晓没少给你开小灶啊?
晓晓立刻挽住沈老师的胳膊撒娇:小姨!羽哥哥是自己用功!我顶多……顶多就是给他划划重点!
划重点?沈老师似笑非笑,用你那五颜六色的荧光笔,把笔记涂得跟调色板似的?
我们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我趁机溜到文学区,一眼就相中了那本淡蓝色封皮的《罗兰小语》。
翻开扉页,正好看到一句:面对不顺时,不如因势利导,从现有条件中发掘乐趣,而非怨天尤人。
我心里莫名一动,觉得这话说得在理。
另一边,晓晓则拿起一本《三毛文集》,爱不释手地翻看着,嘴里喃喃自语:撒哈拉的故事……羽哥哥,你看!三毛多浪漫啊!
沈老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看我手里的《罗兰小语》,又看看晓晓手里的《三毛文集》,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一个务实,一个浪漫,倒是很互补。
她走到教辅区仔细挑选了两本《高中作文同步训练》,然后对岳老板说:岳老板,晓晓和小羽选的书,再加上这两本作文书,都算到我账上,一会儿我来结账。
小姨!这怎么行……晓晓急忙拉住她的手臂,我们自己来就好!
我也赶紧掏出钱包:沈老师,这我自己来付,不能让您破费!
“诶~~~!就这么定了!”沈老师将书整齐地放在柜台上,温和而坚定地说,就当是我给你们的月考鼓励。看到你们这么爱看书,我很高兴!
她特别地看向我们,目光中带着师长的期许:晓晓!小羽!加油啊!争取一起考上郑州大学!
晓晓眼眶微微发红,挽住沈老师的手臂:小姨……您这是提前给我们押宝啦?!
沈老师笑着轻抚她的头发:呵呵!你这鬼丫头!押什么宝?我是真心看好你们!
她看了看手表,好了,不早了,快回去吧?回去晚了你妈又该着急了!
她转向我,语气温和却郑重:小羽,负责把晓晓安全送回家,没问题吧?!
我立刻挺直腰板,认真地保证:放心吧沈老师!保证完成任务!
岳老板在一旁乐呵呵地补充:沈老师您就放心吧!莫羽这孩子靠谱!每次来我这儿买书,都是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些孩子吵吵闹闹的!
我们挥手向沈老师和岳老板告别,抱着新书走出了子路书店,此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次第亮起。
晓晓抱着《三毛文集》和作文书,开心地笑着说:真没想到小姨会给我们买书!还鼓励我们一起考郑大!
她忽然用肩膀撞撞我,喂,羽哥哥,你的压力大不大?!
我抱紧了怀里的《罗兰小语》和作文书,书脊硬硬的,硌在胸口,但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有压力才会有动力!不过……
我顿了顿,故意苦着脸:这次历史可得考好喽!要不然以后沈老师不让我见你可就玩完了!
那你可得好好背背历史了!晓晓故意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但又忍不住笑了,要不然你以后的历史课可就麻烦了!哈哈哈哈!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羽哥哥,加油啊?!今晚回去我就给你划重点!用最闪的荧光笔划!
还划呀?算了吧!晓晓!我哀嚎道,我的课本都快被你涂成彩虹了!
那叫重点脉络懂不懂!她不服气地反驳着,就像藤萝的脉络,清晰又好看!
我们笑闹着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晚风送来远处露天舞会的交谊舞曲声,还有谁家电视里正在播放《新白娘子传奇》的片尾曲。
羽哥哥,晓晓忽然轻声说,其实小姨很早以前就知道你了!
啊?!我心头一跳,什么时候?
就初三中招三模的时候。晓晓的声音里带着骄傲,你考了四中第一那次。小姨在教育局工作的同学说起有个四中的孩子特别厉害,叫陈莫羽。她回来说,这名字听着就很有灵气!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段埋头苦读的日子,原来也曾被人默默关注和认可着。
所以呀,晓晓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羽哥哥,别担心月考,也别担心未来。就像小姨说的,我们一起努力,肯定能考上郑大的!
我重重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只能用力了一声。
bp机突然在这时响起,打破了这略带感伤的气氛。
我掏出来一看,是莉莉发来的消息:紧急呼叫!羽先生!《名校汇编》第89题解析我看不懂!说好的奇变偶不变呢?它怎么自己变了?!速回电!否则我就要对着函数题唱《对你爱不完》了!还要配上动作!
我和晓晓看着消息,忍不住笑弯了腰。
快给莉莉回个消息吧,晓晓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不然她真能对着函数题开演唱会了!
我笑着摇头,迅速回复:莉莉同学,请冷静!函数变异属于小概率事件,建议先喝口健力宝,深呼吸三次,再去看第89题。注意定义域是否对称!另:月考在即,不宜演唱《对你爱不完》,以免动摇军心。
按下发送键,晓晓已经笑倒在我肩上:羽先生,你这回复……也太损了吧!
这叫对症下药!我得意地挑眉道,对待莉莉这种活泼型选手,就得用非常规手段!
送晓晓到她家院门口,夏夜的空气中花香暗浮。
二楼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窗口挂着一串风铃,随风轻响。
快进去吧,我轻声说,明天见!
晓晓点了点头,却磨磨蹭蹭地不肯转身:羽哥哥,你看今晚的月亮,像不像函数图像里的那个圆?
我抬头望去,一轮明月悬在天际,圆满而明亮。
我微笑,不过比函数图像好看多了!
她忽然快速凑近,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啄,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跳开,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这是……这是提前预支的月考奖励!考不好要收回的哦!
说完,转身就跑进了院子。
我愣在原地,脸颊上柔软的触感像羽毛拂过,心里却炸开了漫天烟花。函数图像?奇偶性?此刻全都化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直到晓晓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我才回过神来,摸着被她亲过的地方,足足傻笑了三分钟。
回家的路上,我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路灯下的影子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我幼稚地踩着影子玩,心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bp机又响了,这次是莉莉的回复:报告羽先生!遵照指示喝健力宝深呼吸后,第89题突然开窍了!原来是我自己把定义域看错了!函数大神没有变异!完毕!
我笑着摇头,这丫头,总是这么风风火火。
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在看电视:回来啦?晓晓送回家了?
我了一声,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母亲笑了笑,没再多问。
回到房间,我把新书小心地放在书桌上。
《罗兰小语》的扉页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拿出笔记本,郑重地抄下那句话:面对不顺时,不如因势利导,从现有条件中发掘乐趣,而非怨天尤人。
这句话写得真好!明天,我一定要把这句话念给给晓晓听。
第124章 球场风云
1996年8月24日,星期六,农历七月十一,晴。
清晨七点半,我家院里的藤萝叶上还挂着露珠,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羽哥哥!快开门!我来啦!
我正对着一道力学题发愁,听到这声音顿时精神一振,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开门。
晓晓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一身清新灵动的装扮仿佛夏日里的一缕凉风。
她上身穿着简约的纯白t恤,下身配着一条轻盈的浅蓝色百褶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
洁白的过膝运动袜包裹着她纤细的小腿,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更显青春活力。
她斜挎着那个熟悉的喷火小恐龙帆布包,手上拎着两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早餐的踪影。
她笑靥如花地望过来,明媚的阳光恰好洒落在她柔顺的披肩长发上,泛起一层朦胧而柔和的金色光晕,整个人仿佛被温暖的光晕轻轻笼罩,显得格外动人。
阿姨早上好!我来找羽哥哥复习功课啦!晓晓朝着屋里喊道。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晓晓来啦?吃早饭没?阿姨做了韭菜盒子,快来尝尝!
“谢谢阿姨!我吃过了!”晓晓晃了晃手中的袋子,眉眼弯弯,“我给羽哥哥带了张记的豆腐脑和油条,还热乎着呢!”
我接过袋子,一股暖意透过塑料袋传到掌心。
打开一看,餐盒中嫩白的豆腐脑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棕色的榨菜末,旁边油条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我忍不住深深闻了闻:“真香啊!”
晓晓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我特意排队买的,快趁热吃!”
我舀起一勺豆腐脑,滑嫩的豆腐脑带着温热的汤汁入口即化,再咬一口酥脆的油条,满口生香。
晓晓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我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们一中不是不月考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晓晓俏皮地眨眨眼,压低声音说:“某人的函数题不是需要我亲自指导?!!再说了——”
她突然正色道,模仿着沈老师的语气,“小姨可是特意交代我要好好监督你复习历史呢!”
听到她提起沈老师,我顿时肃然起敬,差点儿被油条噎住,赶紧喝了一口豆腐脑顺了顺:“沈老师真是有心了,还惦记着我!”
晓晓看我吃得差不多了,便推着我往屋里走:“吃饱喝足啦?!那咱们就开始战斗吧!函数大军还在等着我们呢!”
来到我的房间,晓晓熟练地摊开课本和笔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把她认真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她拿起荧光笔,一副严师的模样:“先攻数学?函数奇偶性那块可是重灾区!”
我吞下最后一口油条,认命地点头,顺手把包装袋收拾好:“好吧好吧,晓晓老师请指教!不过……”
我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得先让我消化一下这份爱心早餐。”
晓晓噗嗤一笑,作势要用笔记敲我的头:“就你贫!快点开始啦!”
晓晓拿出她那五颜六色的荧光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图:你看啊,判断奇偶性首先看定义域是否对称......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晓晓认真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一边讲解一边用荧光笔画着夸张的函数图像,还在旁边画上各种小恐龙助记。
这样记奇变偶不变就好玩多了吧?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奇函数图像关于原点对称,就像小恐龙喷火一样霸气!偶函数图像关于y轴对称,像小恐龙展开翅膀一样平衡!
我被她的比喻逗笑了:你这想象力,不去当美术老师真是可惜了!
那不行,晓晓装模作样地摇头,我得先当好羽哥哥的专属辅导老师!
复习完数学,我们又攻克了物理的力的合成与分解,还有化学的钠和氯的性质。
快到十点半时,晓晓伸了个懒腰,夸张地趴在桌上:不行了不行了,脑子要变成一锅粥了!羽哥哥,咱们出去走走吧?
我正好也觉得头昏脑胀,便点头同意:去哪?
就去咱们四中的操场转转吧?晓晓眼睛一亮,我好久没去了!记得初三上半学期时咱们还经常在那儿跑步呢!
夏日的阳光已经有些炙热,但好在有微风拂面。
我们并肩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晓晓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莉莉今天是不是去上音乐课了?
是啊,我点头,每周六上午雷打不动地去罗云熙老师家学声乐。你忘了?上次她还说罗老师夸她音准好,就是唱《甜甜的》时太甜了,甜得齁嗓子!
晓晓一声笑出来:难怪上次打电话,她一张口我就觉得血糖升高!
说着她模仿莉莉唱《甜甜的》的样子,逗得我直笑。
说笑间,我们走到了四中操场。
没想到周末的操场上还挺热闹,几个男生正在踢足球。
莫羽!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循声望去,居然是李磊!
他穿着Ac米兰的球衣,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银丝眼镜,正朝我们挥手。
而他身边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居然是叶青文!
哟!这不是晓晓吗?!李磊抱着足球跑过来,笑嘻嘻地说,怎么?陪莫羽闲心逛操场啦?!
叶青文也走过来,推了推眼镜,淡淡一笑:莫羽,晓晓,真巧啊!晓晓,昨天在食堂还看见你呢,今天就在这儿遇上了。
晓晓开心地打招呼:青文!是啊,真巧!李磊怎么把你请到四中来了?
我看着叶青文,心里有些感慨,姜玉凤她们走后,中招考试前,她原本一直是年级第一,最后关头被我反超,以10分之差屈居第二,后来她去了一中重点班,我留在了四中,虽然偶尔能听说她的消息,但见面次数确实少了。
你们在踢球?晓晓好奇地问。
李磊抢着回答:是啊!青文可是一中女足的主力前锋呢!她说咱们四中的操场比一中的大,所以我们就来放松放松了。
叶青文不好意思地笑笑:别听李磊夸张,不是啥主力前锋,就是个业余爱好,晓晓知道的,我就是去一中女足校队凑个热闹而已!
她看向我和晓晓:倒是莫羽,月考复习得怎么样了?
晓晓抢着说:我正在给羽哥哥特训呢!不过现在——
她眼睛一亮:咱们一起踢球吧?正好换换脑子!
我还没回答,李磊就一把将我拉过去:来来来!正愁人数不够呢!咱们二对二!
于是乎,奇怪的组合形成了:我和李磊一队,晓晓和叶青文一队。
晓晓,你会踢球吗?我有些担心地问。
晓晓得意地扬起下巴:小看人!我可是从小跟着我爸看甲A联赛的!基本的传球射门还是会的!再说了——
她俏皮地眨眨眼:青文可是我们一中女足的,平时没少教我呢!
叶青文也笑道:是啊,晓晓学得可快了,上次和我们班女生踢友谊赛,她还进了一个球呢!
比赛开始,没想到晓晓还真有两下子。虽然动作不太标准,但特别灵活,居然从李磊脚下断了好几次球。
晓晓好样的!叶青文大声鼓励。
李磊哭丧着脸:莫羽!管管你家晓晓啊!这也太厉害了吧!
我被他说得脸红,一分神就被叶青文过掉了。
只见她带球突进,一记漂亮的抽射,足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入(其实是用两个书包搭的)。
哇!青文好厉害!晓晓欢呼着跑过去和叶青文击掌。
我和李磊面面相觑,同时叹了口气:被女生虐了啊......
其实,是我和李磊在让着她俩,呵呵!
正当我们踢得热火朝天时,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哟!这么热闹啊!
是胖子张晓辉!他带着王若曦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
胖子!若曦!晓晓惊喜地跑过去,你们怎么来了?
王若曦笑着指了指胖子:某人说复习累了,非要出来买零食,结果远远就看见你们在踢球。
张晓辉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这是心有灵犀!感觉到你们需要援军!
他看看比分:啧啧,老陈,老班长,你俩被女生虐得有点儿惨啊!
李磊赶紧解释:哎!青文、晓晓她俩太厉害了!简直就是专业水准!我和莫羽敌不过啊!
叶青文又被李磊夸得不好意思了:没有没有,瞎胡踢的!
晓晓点头附和:是啊,青文踢得可好了!我是瞎胡踢来着!
张晓辉眼睛一转:那咱们重新组队?三对三?
于是队伍重新分配:我、胖子和李磊一队,晓晓、叶青文和王若曦一队。
没想到王若曦也会踢球!虽然动作不如叶青文专业,但也特别机灵,经常能传出好球。
张晓辉边跑边喘气:失策失策!早知道她们这么厉害,就不提议踢球了!
最搞笑的是,张晓辉因为太胖跑不动,经常成为人肉障碍物,有一次居然用肚子把球挡了出去,笑得大家直不起腰。
胖子,你这肚子比手还好使啊!李磊笑得前仰后合。
晓晓更是笑出了眼泪:以后一中足球队应该请你去当守门员!用肚子守门!
张晓辉拍拍自己的大肚子,笑着说:这可是智慧的沉淀!懂不?!
就这样,我们一群人在操场上尽情奔跑、欢笑,把所有月考的烦恼都抛到了脑后。
阳光洒在每个人汗涔涔的脸上,青春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耀眼。
一直踢到中午,大家的肚子都咕咕叫了,才决定各回各家。
张晓辉搂着我的肩膀:老陈,月考加油啊!可不能给咱们藤萝八仙丢脸!
王若曦温柔地笑着:放心吧,莫羽一直很用功的。
叶青文也对我说:加油!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了,但咱们还是要较劲哦!晓晓经常和我提起你的进步呢!
李磊嚷嚷着:莫羽考不好请客吃饭啊!
晓晓护在我身前:去去去!羽哥哥肯定能考好!要请也是你们请!
说笑间,大家的bp机陆续响起,都是家长催回家吃饭的消息。
晓晓看了看bp机,吐了吐舌头:我妈催我回家吃饭了!羽哥哥,下午我再来找你复习啊!
我点了点头:好,我送你回去。
走在送晓晓回家的路上,她还在兴奋地说着刚才踢球的事:青文踢球还是这么厉害!若曦也进步好多!
我笑着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心里满是温暖。
快到晓晓家时,她突然转身对我说:羽哥哥,刚才踢球的时候,我看到你笑得特别开心,真好!
我一愣,随即微笑:是啊,很久没这么痛快地玩了!
晓晓认真地说:以后累了就要说出来,不要总是自己闷着。学习很重要,但开心也很重要啊!哦对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小姨特意让我提醒你,历史要注意《资政新篇》和《天朝田亩制度》的区别。
我心里一暖,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替我谢谢沈老师。
送完晓晓,我独自回家。
母亲已经做好了午饭,见我一个人回来,好奇地问:晓晓呢?怎么没一起来吃饭?
我解释道:她妈妈叫她回家吃饭了,说下午再来。
母亲点了点头,又神秘地笑笑:晓晓这孩子真不错,一大早就来陪你复习,听说沈老师还是她小姨?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扒饭:嗯,昨天在书店才知道的,沈老师人真好,还送我们书呢!
父亲也笑着说:好老师啊!下次让晓晓带沈老师来咱家里一起吃饭,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沈老师!
一家人说笑着吃完午饭。
下午我原本打算等晓晓来了继续复习,可是等着等着,居然在我二楼小屋的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直到下午五点才醒来。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晓晓来了没有,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奇怪,晓晓怎么还没来?我拿起bp机,果然看到一条未读信息:
羽哥哥,我下午陪妈妈去一趟南阳,晚上8点再来找你。晓晓
信息是下午两点发的,我居然睡了整整三个多小时!
我赶紧回复:收到!你忙吧!我下午睡了一下午,才看到信息。羽
回完信息,我洗了把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复习历史。
太平天国运动、《天朝田亩制度》、《资政新篇》......想起沈老师的叮嘱,我特别认真地复习了这一部分。
晚上六点半,母亲叫我吃晚饭。饭桌上,父母关心地问起月考的准备情况。
历史复习得怎么样了?父亲问,需要爸爸帮你提问吗?
我摇摇头:还行,基本都记住了。特别是《资政新篇》和《天朝田亩制度》的区别,沈老师让晓晓特意提醒我的。
母亲夹了块红烧肉给我:沈老师真是用心良苦。你要好好考,不能辜负老师的期望。
我笑了笑:放心吧,我会努力的!
晚饭后,我继续回房复习历史,看着沈老师划的重点,心里充满了感激。
晚上八点,晓晓准时来了,一进门就兴奋地说:羽哥哥!南阳可好玩了!我和妈妈、小姨一起去了卧龙岗和医圣祠,还吃了地锅鸡!
她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起南阳之行的见闻,我听得入神,复习的疲劳也减轻了不少。
对了,晓晓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给你带的礼物!小姨特意嘱咐我挑个适合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个精致的青铜书签,上面刻着学业有成四个字。
喜欢吗?晓晓期待地看着我,我在卧龙岗的纪念品店看到的,觉得特别适合你!小姨说这个书签很适合夹在历史书里。
我感动地点头:很喜欢,谢谢你们,尤其沈老师!
晓晓开心地笑了:那就好!现在,让我们继续复习历史吧!
我们相视而笑,开始投入到历史复习中。
晓晓讲得生动有趣,把历史事件编成小故事,让我印象深刻。
晚上九点半,我送晓晓回家。
夏夜的微风拂面,格外惬意。
下周就要开始月考了,紧张吗?晓晓问。
我老实点头:有点儿。特别是历史,怕辜负了沈老师的期望。
晓晓鼓励地拍拍我的肩:放心吧!你复习得很充分了!再说——
她俏皮地眨眨眼,我可是得了小姨的真传的,教你的方法肯定管用!
送到晓晓家门口,她突然转身,认真地看着我:羽哥哥,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能考好!小姨也这么说!
我感动地直点头:嗯!放心吧,晓晓!我一定加油!不负众望!
回到家,洗漱完毕,我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的点点滴滴,从早上的复习到中午的踢球,从下午的酣睡到晚上的历史课,不禁微笑起来。
临睡前,我把晓晓送的书签小心地放在摊开的历史课本上,心里默念:一定要考好,不能辜负沈老师的期望!
那一晚,我做了个美梦,梦见历史考了满分。
沈老师欣慰地笑着,晓晓在藤萝架下对我竖起大拇指......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那片青铜书签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在默默祝福着下周的考试。
第125章 准备好了
1996年8月25日,星期日,农历七月十二,晴。
晨光初醒,六点十分的微风携着柔光潜入房间。
我睁开双眼,看见金灿灿的晨曦正斜斜地铺在书桌上,像是特意为这个清晨铺开的一卷温柔笺纸。
窗外,藤萝架的翠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绿叶摩挲,似在低语,又仿佛向我轻轻招手。
今日是个特别的日子——既是月考前的最后冲刺,也是晓晓返校的日子。
我轻轻推开木窗,一股混合着淡淡桂花香的清新空气迎面拂来。
远远地,巷口传来玻璃奶瓶叮咚相碰的清脆声响,送奶工的自行车铃铛偶尔响起,划破了晨曦的宁静。
那些熟悉的声音,一如往日,却在这个特殊的早晨,染上了一层明亮而充满希望的光晕。
刚在书桌前坐定,准备与函数题展开新一轮的较量,院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车铃声,伴随着清脆如银铃的呼喊:羽哥哥!快开门!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下楼。
打开院门,只见晓晓推着那辆粉色的自行车站在晨光中。
她今天扎着利落的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衬得她格外清爽。
车篮里放着两瓶北冰洋汽水,橙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荡漾,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哝!羽哥哥!给你的!她笑着递过来一瓶,瓶身上还凝结着细细的水珠,补充一下维生素!提高记忆力!
我接过那瓶还冒着凉气的汽水,指尖传来一阵舒适的凉意。
就在这时,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晓晓立即笑逐颜开:晓晓来啦?!起这么早啊?!阿姨刚蒸好豆沙包,快进来吃!
餐桌上,母亲端来热气腾腾的豆沙包和两碗小米粥。
晓晓神秘地从帆布书包里掏出一盒磁带,在我面前晃了晃:“看我带了什么?陈奕迅的第一张专辑哦!复习累了可以听听,放松心情。”
她熟练地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伤信》的旋律如清泉般流淌而出,陈奕迅深沉的嗓音渐渐充满整个房间,她跟着节奏轻轻哼唱,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拍子。
我们来个问答比赛怎么样?晓晓突然眼睛一亮,拿出政治笔记,答对的人可以吃一个豆沙包!
好啊!我跃跃欲试,咬了一口香甜的豆沙包。
第一个问题:货币的五大职能?晓晓板起脸,装作严肃的老师模样。
价值尺度、流通手段、贮藏手段、支付手段和世界货币!我流利地回答,故意拖长了最后几个字的音调。
晓晓惊讶地睁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哇!这么熟练!奖励一个豆沙包!
她夹起一个豆沙包放到我的碗里,嘴角扬起得意的笑。
接下来我们复习了商品二因素和价值规律。
晓晓用生动的例子解释抽象的概念:比如这个豆沙包,它能填饱肚子是使用价值,而阿姨做它花费的劳动时间决定了它的价值。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吃了三个豆沙包,是不是实现了它们的使用价值?
没错!晓晓得意地晃晃脑袋,而且我还用劳动——就是帮你复习——等价交换了呢!
我们正说着,母亲端来一盘切好的苹果走了进来,看着我们认真学习的样子,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你们两个啊,学习也要劳逸结合,再这么用功下去,脑袋都要冒烟儿了!
我抬起头,故意夸张地嗅了嗅:妈,您真是及时雨啊!这苹果香得都快把商品二因素的味道盖过去啦!
说着我便拿起一块苹果:刚好我们也复习累了,正好补充点儿维生素!
晓晓俏皮地说:阿姨,根据价值规律,您这盘苹果的使用价值已经严重超标了!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赶紧接过苹果,不过我们决定超额完成这个消费任务!
母亲被我们逗得直笑:就你俩贫!晓晓啊,你可管好小羽啊,别让他光顾着耍嘴皮子!
阿姨放心,晓晓眨了眨眼,等吃完苹果,我就让羽哥哥见识见识《荷塘月色》的厉害!
我立刻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完了完了,从政治直接跳转到朱自清的散文,这知识跨度也太大了吧!
母亲笑着摇摇头,临走时还不忘叮嘱:那你们慢慢,记得把苹果吃完啊!晓晓,他要是偷懒你就告诉我!
门轻轻关上后,晓晓拿起语文书,笑眯眯地说:好啦,羽哥哥,现在让我们从商品经济漫步到清华园的荷塘吧?
我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晓晓老师,能不能先让我把这口使用价值消化完啊?
“那你快点消化啊!”晓晓假意催着。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继续享受着这短暂的吃苹果的休息时光。
语文复习时,晓晓声情并茂地朗诵《荷塘月色》,当她读到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时,声音轻柔得如同真的月光洒落。
我情不自禁地跟着她一起朗读,我们两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英语复习时,我们玩起了英语对话游戏。晓晓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了模拟考试对话:
Good morning! could you tell me something about your new term? 她模仿着考试听力的语调。
我迅速地回复道: Sure! my new term began last week. Im going to study harder and will join the basketball team.
晓晓眼睛一亮,继续提问:thats great! what sports do you like?
I like running and swimming. but I think basketball is the most exciting sport. 我特意用了最高级,朝她眨眨眼。
晓晓强忍着笑,继续扮演考官:what do you usually do after school?
I usually review my lessons. but sometimes Im going to play football with my classmates. 我故意混用了be going to和will的用法。
这时晓晓突然用英语说:Your pronunciation is very good!
我愣了一下,随即回应:thanks to my excellent teacher!
我们相视大笑,晓晓笑得前仰后合,椅子突然向后倾斜。
我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接住。
在那一瞬间,我们靠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感受到她微微急促的呼吸。
晓晓的脸顿时染上一片红晕,她的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臂上,我们就这样僵持了片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呃...谢谢!晓晓先回过神来,轻声说道。
我连忙松开手,感觉自己的耳朵也在发烫。
没、没事吧?我结结巴巴地问。
没、没事!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裙摆,我们...继续练习吧!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但又带着一丝甜蜜。
晓晓轻咳一声,努力恢复严肃的表情:那么...接下来练习一下祈使句吧。
okay, 我深吸一口气,Lets continue our practice.
虽然我们都试图专注于学习,但刚才那个意外的拥抱,让这个复习的上午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时间在欢声笑语中飞逝。
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十一点半时,晓晓看了看手表,惊呼道:时间过得真快!我得回家吃饭了,妈妈说要给我做红烧鱼,还要收拾行李呢!
我送她到门口,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我说:对了,下午两点你来我家吧?帮我看看行李收拾得对不对。我总觉得少带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一定准时到!我郑重承诺,看着她推着自行车远去的身影,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下午的相见。
午饭时,母亲特意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里脊和西红柿炒鸡蛋。
多吃点,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下午还要送晓晓呢,得有力气。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饭,抓紧时间复习地理。
摊开地图册,我的目光却不时飘向时钟,期待着两点的到来。
经纬网、地球运动、大气环流......这些知识点在兴奋的心情下似乎也变得生动起来。
我特意重点复习了晓晓强调过的内容:昼夜长短的变化规律,正午太阳高度的计算公式,还有锋面、气旋、反气旋等天气系统。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再也坐不住了。
仔细整理好复习资料,换上那件晓晓说过好看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这才推出自行车向晓晓家骑去。
晓晓家离我家不太远,只隔了几条巷子,不一会儿我便骑到了她家门口。
我把车支好,推开她家院门,看到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只见湿润的长发披在肩上,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发梢还滴着小水珠。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粉色的短裤,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哼着《甜甜的》的旋律。
羽哥哥!你来啦!她看到我,立刻笑着跑过来,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行李都收拾好了,就等你来检查啦!
她的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香,行李箱敞开放在地上,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
你看,她指着箱子,如数家珍地介绍,衣服在这边,书和笔记在那边,这个夹层里是洗漱用品......
她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拿出一个小盒子:还有这个......给你的礼物!
我打开一看,是一盒崭新的轻音乐磁带,封面上印着宁静的山水画。
晚上睡不着时可以听听,晓晓认真地说,眼神里满是关切,月考期间要保持良好的睡眠!睡眠质量会直接影响记忆力!
我感动地又一次收下了礼物,磁带盒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谢谢!我一定睡前听一曲再睡!呵呵!
这时,晓晓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来!小羽,快来吃西瓜,刚冰镇过的!
“谢谢阿姨!”我连忙感谢。
“羽哥哥,咱们去院里吃吧?!”晓晓建议道。
“好呀!”于是我端起西瓜盘和晓晓、晓晓妈妈一起来到院里的藤萝架下。
我把西瓜放在了石桌上,我们三人一起坐在石凳上吃起了西瓜。
晓晓妈妈温和地说:晓晓这孩子,从昨天就开始念叨,说一定要让你来检查一下行李。她说你心细,肯定能发现她漏带的东西!
晓晓不好意思地看了她妈妈一眼:
我仔细检查了她的行李,果然发现少带了雨伞和手电筒。
八月的天说变就变,于是,我提醒道,而且宿舍晚上十一点就熄灯了。
晓晓拍了拍脑门:对啊!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她急忙跑进屋去取雨伞和手电筒。
两点三刻,我们准备出发。
我拿出提前备好的尼龙绳,仔细地将晓晓的行李箱和书包捆在自行车后座上,打了个牢固的结。
晓晓站在一旁,细心地帮我扶着自行车。
捆结实了吗?她担心地问,手指轻轻拽了拽绳子。
我用力拉了拉绳子,自信地说:放心吧,绝对牢固!我特意跟门卫李大爷学的打结方法,他说这个结越颠簸越紧。
我推着自行车,晓晓跟在我旁边。八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自行车后座上的行李随着车轮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与我们的脚步声组成奇妙的节奏。
到了学校要记得按时吃饭,我叮嘱道,别老是喝汽水代替正餐。尤其是早饭,一定要吃!
知道啦!晓晓笑着点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你也是,晚自习别复习太晚。记得每天给我打电话!我晚上九点以后都在宿舍。
我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晓晓突然说:羽哥哥,你还记得初三那年,也是这样的下午,你帮我修自行车吗?
“嗯!记得!当然记得!”我笑着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我怎么会忘记呢?那天她的自行车链子掉了,弄得满手都是油污。我帮她修好车,她笑得像一朵花,说:羽哥哥真厉害,什么都会修!
那时候真好,晓晓轻声说,每天都能见面,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复习功课。
现在也不错啊,我安慰她,至少每周都能见面。而且......
我顿了顿:距离让见面变得更加珍贵!
晓晓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说得对!每次见面我都特别开心!
我们走过熟悉的街道,路过四中门口的小卖部时,老板娘看到我们,笑着打招呼:呦!小羽!又送晓晓去车站啊?!真是贴心啊!
“是呀!阿姨!东西太多!我送送晓晓!您忙着吧!回见了!”我热情地和老板娘打着招呼。
晓晓脸红了一下,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三点整,我们到了车站。
公交车已经等在那边,几个学生正在上车。
我小心地停好自行车,开始解尼龙绳。
我来帮你!晓晓伸手要帮忙。
不用不用!我连忙阻止道,别把手弄脏啦!这个结有点儿紧,我得慢慢解!
我仔细地解着绳结,晓晓站在一旁,突然轻声说:羽哥哥,谢谢你!每次都这么细心!
“呵呵!我除了细心,其实也挺帅的,对吧?!”我抬起头笑着打趣道。
阳光照在晓晓认真的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影子,格外动人。
“羽哥哥!你臭屁啦!咯咯咯!”晓晓略带害羞地笑着。
绳结终于解开了,我把行李箱搬下来送到车上,晓晓自己背起了书包。
“嘀嘀——”司机按了一下喇叭,示意快要发车了。
晓晓上车前突然转身,认真地看着我:羽哥哥,月考加油!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你也加油!
她忽然向前一步,很快地塞给我一张纸条:一会儿我走了再看!
然后飞快地跳上了车。
车子发动时,晓晓探出车窗挥手:羽哥哥,再见!记得电话联系!
“嗯嗯!一路顺风!”我挥手与晓晓告别。
望着公交车远去,消失在街道拐角,我把尼龙绳仔细卷好收进口袋。
我展开晓晓塞给我的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无论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最棒的! pS:磁带b面第三首是我最喜欢的!
午后的阳光洒在空荡的车站,我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
路边的梧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唱着夏末的挽歌。
回到家,已经三点半了。
我喝了一大杯凉开水,开始下午的复习。
对着生物课本上的细胞结构图,我忍不住想起晓晓用荧光笔画的那些生动插图。
线粒体是能量工厂,叶绿体是食品加工厂......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我重点复习了生命的物质基础,特别注意鉴定还原糖、脂肪、蛋白质的实验方法。
然后是细胞结构:细胞膜、细胞质、细胞核的功能,原核细胞和真核细胞的区别。
这些知识点在晓晓的曾经的讲解下变得形象易懂,我甚至能想起她画图时认真的表情。
下午五点钟,母亲叫吃饭时,我已经复习完了所有重点内容。
晚饭特别丰盛,都是我爱吃的菜。
父亲特意早早下班回来,陪我一起吃晚饭。
明天就要月考了,别太紧张,父亲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正常发挥就好。记得爸爸常说的:平时努力,考试随缘!
其实我知道,父亲比我还紧张!
母亲接着说:对,心态很重要。考试时要自信,考试后要豁达!
我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放心吧,这次我有信心。
晚饭后,我最后检查了一下行李。
母亲细心地帮我准备好了所有生活用品,还特意多装了些水果和零食。
晚上饿的时候吃,她叮嘱道,别老是吃泡面,没营养!
下午五点半,我背起书包,拎着行李准备返校。
母亲送我到门口,仔细帮我整理衣领:晚上记得盖好被子,最近天气转凉了。要是感冒了,记得去医务室拿药。
知道了妈,您回去吧!我挥挥手,踏上返校的路。
下午六点整,我准时到达四中宿舍。
推开宿舍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早到的王强正对着政治课本发呆,一副苦恼的样子。
莫羽!快来!他看到我就像看到救星,一把将我拉过去,价值规律这块我怎么都搞不懂!特别是价格围绕价值波动这个,太抽象了!
我放下行李,耐心地帮他讲解:你看啊,就像上学期食堂的包子,有时候供不应求,价格就涨一点;有时候做多了,就降价促销。但不管怎么变,都不会离成本价太远......
王强恍然大悟:哦!这么说我就明白了!莫羽你可真行!
这时,张明、贾永涛等其他室友也陆续回来了。
大家互相抽查知识点,宿舍里顿时充满了学习的气氛。
有人躺在床上背课文,有人坐在桌前演算数学题,还有人来回踱步记忆英语单词。
晚上七点十分分,晚自习的预备铃声准时响起。
我拿起复习资料走向教室,在门口遇到了抱着一摞复习资料的莉莉。
羽先生!她看到我时,立刻眼睛一亮,快步地走过来,明天就要月考了,复习到怎么样了?
我信心满满:那是相当地可以!
莉莉俏皮地眨眨眼:哈哈!看来晓晓姐周末没少给你加小灶!
“嗯嗯!晓晓给我传授了绝世神功!!”我乐得合不拢嘴。
“咦~~~!羽先生!真酸!牙都要掉了!”莉莉捂着腮帮子故作牙酸倒的样子。
“行了行了!别打趣了,咱们抓紧时间开始复习吧!”我立刻示意莉莉抓紧时间开始进入状态。
“嗯!好的!羽先生!开始冲刺!”莉莉握拳做了个加油状。
“铃——铃——铃——”晚自习的铃声在晚七点二十准时响起。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声和写字声。
我和莉莉迅速开始了各自的复习。
她偶尔会用笔轻轻戳我,问我英语语法问题。
我复习累时偶尔也会向她请教一下音乐常识,调节一下紧张的神经。
复习到一半时,莉莉突然小声说:羽先生,你听这段听力。
她把一个耳机递给我:这个对话好像有点儿问题?
我戴上耳机仔细听,磁带里正在播放英语对话:m going to the library to study. will you join me?
我听了两遍,皱起眉头:确实有问题。这里应该是I am going to the library表示计划好的事,但后面用will you join me?发出邀请是对的。可是前一句的语调读得太像疑问句了。
莉莉兴奋地点头:对!还有你听这句Running is good, but swimming is better than running, and basketball is the most exciting sport. 这里比较级和最高级都用对了,可是发音有点奇怪。
让我再听听... 我又仔细听了一遍,确实是!bettert发音太重了,most exciting的连读也不自然。
我就说嘛!莉莉得意地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我的耳朵可是被罗老师夸过的!她说我对语音语调特别敏感!连这么细微的差别都能听出来呢!
她接着模仿磁带里的发音,然后纠正道:应该是bet-ter,第二个音节要轻一些;most exciting要连读成mo-stexciting才对!
我由衷地赞叹:不愧是罗老师的得意门生!这么细微的差别都能听出来。
莉莉脸一红,谦虚地说:其实这都是平时练声乐积累的。罗老师说,学音乐的人对音准和节奏特别敏感,这对学英语也有很大帮助呢!
下课铃响起时,我已经按照计划复习完了所有科目。
历史、地理、语文各半小时,时间分配得刚刚好。
我满意地合上课本,感觉收获满满。
回到宿舍,发现bp机上有新消息。
按下阅读键,晓晓的字句映入眼帘:我已到校,一切安好。历史别忘了洪仁玕!加油!晓晓
我会心地一笑,回复道:放心,都记着呢!你也要加油!别忘了吃早饭!羽
洗漱完毕后,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拿出晓晓送的磁带,戴上耳机。轻柔的音乐流淌而出,是那首《月光下的凤尾竹》。
悠扬的旋律中,我仿佛又看到晓晓在阳光下晾头发的模样,看到她认真讲解时的表情,看到她上车前回眸的瞬间。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那片青铜书签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我轻轻握住书签,手指摩挲着上面学业有成四个字,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考出好成绩,不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耳机里的音乐渐渐变得朦胧,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轻柔的旋律中,我渐渐进入梦乡,梦中似乎已经看到了晓晓满意的笑容,看到了沈老师赞许的目光,看到了父母欣慰的表情......
明天的月考,我已准备好了。
第126章 笔绽芳华
1996年8月26日,星期一,农历七月十三,晴。
清晨六点整,枕头下的bp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沉闷的声响裹着枕头的棉絮,把我从睡梦中拽醒。
我迷迷糊糊地伸手探进枕下,摸到那个冰凉的硬塑料外壳,凭着习惯按下按键。
狭小的屏幕顿时泛起幽绿的荧光,显示着6:01的字样。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远处操场上已经传来晨跑同学规律的脚步声,伴随着体育老师偶尔吹响的哨音。
莫羽,快醒醒!上铺的王强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梳理着头发,今天考历史和地理,你再不起来复习可就来不及了!
我猛地清醒过来,一个翻身坐起。
月考的第一天,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既紧张又期待。
从床上下来时,我特意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枚青铜书签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学业有成四个字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这是晓晓特意从南阳带回来的礼物,考试前我要摸一摸,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鼓励啦!
洗漱间里挤满了睡眼惺忪的同学,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牙膏的薄荷清香。
我接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顿时清醒了不少,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还带着血丝,这都是昨晚熬夜复习的结果。
诶,莫羽,旁边的张明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历史复习得咋样啦?听说这次考太平天国的内容居多。
我吐掉嘴里的牙膏沫,点了点头:还行吧,晓晓帮我划了重点,应该没问题!
哦~~~!晓晓啊!张明促狭地眨了眨眼,你俩可真是神雕侠侣啊!哈哈!
“呵呵!”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想起晓晓,我的心里就暖暖的,我的北冰洋女神,我的无敌幸运星,不知道现在在一中忙些什么呢?
早自习的铃声响彻校园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教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翻开历史课本,最后一页贴着晓晓用荧光笔写的复习提纲,五颜六色的标注像是一道道小小的彩虹。
莉莉抱着一摞复习资料坐到我旁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羽先生,咱们互相抽查一下历史重点?
我点了点头,把笔记推过去。莉莉突然清了清嗓子,模仿沈老师温柔的语调:陈莫羽同学,请你简述《资政新篇》的主要内容?
我被她的模样逗笑了,但还是认真回答:这是洪仁玕提出的太平天国后期改革方案,主张学习西方,发展资本主义工商业,建立新式军队……
停停停!莉莉打断了我,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简直和沈老师一模一样!连语气都学得这么像!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考前紧张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莉莉总是有这个本事,能用她的活泼开朗感染周围的每一个人。
说真的,莉莉止住笑,正色道,你觉得今天会考哪些重点?
我翻开晓晓给我整理的笔记,指着用粉色荧光笔标注的部分:晓晓说重点肯定是《天朝田亩制度》和《资政新篇》的比较,还有太平天国失败的原因。
莉莉凑近来看,淡淡的茉莉清香先一步掠过我的身侧,随后,她短发的末梢轻轻擦过我的锁骨。
嗯!香!真香!
哇,晓晓姐的笔记做得真仔细,她羡慕地说,连可能出的题型都预测了。
这时,班主任盛老师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进教室,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试卷袋。
同学们,还有十分钟就要进考场了,他洪亮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记得把复习资料都收起来,只带必要的文具。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我最后看了一眼晓晓的笔记,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合上。
那些彩色的标注仿佛已经印在了脑海里。
历史考场设在教学楼三层的阶梯教室。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号坐下,环顾四周,同学们的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情。
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着,为这个闷热的早晨增添了几分躁动。
试卷发下来时,我深吸一口气,先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
当看到最后一道大题比较《天朝田亩制度》与《资政新篇》时,我心中暗喜——这正是晓晓重点给我复习过的内容。
答题时,我仿佛能听到晓晓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羽哥哥,记住啦!《天朝田亩制度》是空想社会主义,要求平均分配土地,但根本行不通;而《资政新篇》是要发展资本主义,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
她的荧光笔在重点上划过的痕迹,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笔尖在答题纸上沙沙作响,我写得格外顺畅。
有一道选择题问《资政新篇》的作者,我毫不犹豫地选了洪仁玕,记得晓晓为了让我记住这个名字,还编了个顺口溜:洪仁玕,不简单,提出新政要变法。
考试进行到一半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雷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
教室里的闷热被一扫而空,凉爽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我抬头望了一眼窗外,雨幕中的校园显得格外宁静,不禁想起晓晓最喜欢在这样的雨天坐在窗边看书。
交卷铃响起时,我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旁边的同学已经开始小声讨论答案,我收拾好文具,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这是晓晓教我的,考完一科放一科,不要影响接下来的考试。
雨已经停了,阳光重新洒满湿漉漉的操场。
我和莉莉并肩往食堂走,水洼里倒映着蓝天白云。
考得怎么样?莉莉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问道。
还不错,我老实回答,晓晓猜的重点基本都考到了。
莉莉夸张地叹了口气:唉,有个学霸女朋友就是好啊!我昨天背到半夜,今天早上起来感觉脑袋里像一团浆糊。
我笑着说:你考得也不错呀?我看你写得挺快的!
那是因为不会的我都瞎编呗,莉莉吐吐舌头,反正历史这种东西,写得越多越像那么回事!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我们要了两份西红柿鸡蛋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面条热气腾腾,鸡蛋嫩滑,西红柿酸甜可口,吃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正当我埋头吃面时,别在腰间的bp机突然作响。
我掏出来一看,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考试加油!考完带你去个好地方!晓晓
我心里一暖,大嘴岔子又咧开了。
莉莉探头过来想看,我连忙把bp机收起来。
哟,是晓晓姐吧?莉莉促狭地笑着,看把你美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吃面,但还是忍不住回复了消息:一定全力以赴!等你带路哦!羽
下午的语文考试两点开始。
午休时我翻出《罗兰小语》,随意翻看着。
晓晓送的书签还夹在昨天看的那一页,上面写着:面对不顺时,不如因势利导,从现有条件中发掘乐趣,而非怨天尤人。
这句话像是特意为今天的考试准备的。
语文试卷的作文题目是情景交融的描写。
看到这个题目,我立即想到院子里的藤萝架,想到晓晓站在藤萝架下的模样。
那个穿着纯白色连衣裙的少女,阳光透过藤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回头嫣然一笑,比阳光还要耀眼。
笔尖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文字:夏日的藤萝架下,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在她纯白的连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藤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轻声诉说着什么。她回头嫣然一笑,那双明亮的眼睛比阳光还要耀眼……
我沉浸在写作中,几乎忘记了时间。
直到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五分钟,我才发现已经写了整整三页答题纸。
最后检查了一遍错别字,我满意地放下笔。
这篇作文写得格外顺畅,可能是因为字里行间都是真实的回忆吧。
交卷后,同学们都在讨论作文题。
莉莉凑过来问:羽先生,你写的什么?我看你写得可投入了。
写的是咱们学校的藤萝架,我老实回答,还有……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好意思说还写了晓晓。
莉莉却已经猜到了,笑嘻嘻地说:肯定是写晓晓姐了吧?我看你写着写着就傻笑了。
我被她说得脸红,赶紧转移话题:你呢?写的什么?
我写的是音乐教室,莉莉的眼睛亮了起来,写阳光照在钢琴上的样子,还有弹琴时的感觉。罗老师说我的乐感很好,应该能在作文里表现出来。
放学铃声响起,我迫不及待地跑到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插进Ic卡给晓晓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就听到她清脆的声音:羽哥哥,语文考得怎么样?作文写的啥?
我忍不住笑了:写的你呀!我把咱们在藤萝架下的情景都写进去啦!
真的吗?晓晓的声音带着惊喜,那我可得看看你把我写成什么样了!对了,你猜猜我要带你去什么地方?
我故意逗她:该不会是去书店吧?你都送我那么多书了。
比书店好玩多了!晓晓神秘地压低声音,等你考完试就知道了!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考试的情况,直到电话卡快要没钱了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回到宿舍时,我的嘴角还带着笑。
晚自习是数学复习,因为明天要考数学。
我摊开《函数精讲》,却发现满脑子都是晓晓说的好地方。
她会带我去哪里呢?是去看电影?还是去新开的游乐场?或者是去……
莫羽,这道题怎么做?王强的声音把我从遐想中拉回现实。
他指着一道三角函数题,眉头紧锁。
我收敛心神,仔细看题:这是要用诱导公式,你看,先把sin(π\/2+a)转换成cosa……
讲完题,我看看表,已经八点半了。
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了下来,宿舍楼的灯光依次亮起,像是一串串明珠。
我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复习。
下晚自习回到宿舍,我拿出晓晓送的陈奕迅磁带,放进随身听里。
按下播放键,《游离份子》的旋律缓缓流淌,陈奕迅深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吻你,嘴巴中呼吸空气;一秒停顿,又继续迷离;这种感觉,这快乐,似瞬生即死……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任由歌声带领思绪飘远。
明天还有两场考试,但现在,我只想沉浸在这片刻的宁静中。
磁带转到b面时,我已经昏昏欲睡。
朦胧中,仿佛又和晓晓漫步在那片翠绿的山林中。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她发间跳跃。她突然转过身来,裙摆飞扬,巧笑嫣然,像极了《倩女幽魂》里的小倩。而我,也不知不觉变成了宁采臣,在这梦幻般的山林中,与她演绎着一段纯真的倩女幽魂之恋……
月光透过宿舍的窗户洒进来,照在枕边的青铜书签上,学业有成四个字泛着柔和的光泽。
在悠扬的歌声和美好的梦境中,第一天的考试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夜深了,宿舍里响起同学们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有人翻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在睡梦中露出微笑,期待着明天的考试,更期待着周末与晓晓的相约。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温柔地守护着这个宁静的夜晚。
远处的蛙鸣和近处的蟋蟀声交织成夏夜的催眠曲,伴随着年轻而疲惫的我们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第127章 大萝卜羽
1996年8月27日,星期二,农历七月十四,晴转多云。
清晨五点半,宿舍里静悄悄的,窗外知了还没开始鸣叫,我却已经自然醒了。
不是被bp机震醒,也不是被王强的闹钟吵醒,而是被脑子里循环播放的化学三部曲唤醒了。
浮、熔、游、响、红——盛老师教的钠与水反应五字真言和晓晓编的钠宝宝遇水跳舞口诀,像二重唱一样在脑海里回荡。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上铺的床板,忍不住小声哼起来:钠宝宝,爱跳舞,见到水就停不住;浮起来,熔成球,游来游去嘶嘶响,最后变红秀一秀……
莫羽,你这是在开演唱会吗?上铺的王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我,大清早的又唱又念,今天是化学考试,不是音乐考试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晓晓给我编的化学口诀,唱着唱着就记熟了。
王强一个翻身坐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得,有你这么个室友,我想睡懒觉都有罪恶感。不过说真的,晓晓这姑娘也太有心了吧?连口诀都给你编成歌了?幸福呀!
我宝贝似的摸出枕头下的笔记:她说这样记起来轻松,像学唱歌一样。
洗漱的时候,我还在心里默背化学方程式,牙膏沫子喷了一镜子。
旁边的张明看不下去了:莫羽,你能不能专心刷牙?你看你,刷个牙都能刷出实验操作的架势来。
我漱了口,笑着说:你别说,刷牙还真是化学反应——牙膏中的氟化物与牙齿表面的羟基磷灰石反应,生成更耐酸的氟磷灰石……
停停停!张明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大清早的别给我上化学课,我脑子还没开机呢!
早自习时,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特别的氛围,今天要连考三场——化学、生物和数学,大家都在疯狂地复习公式和方程式。
莉莉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到我旁边,有气无力地说:羽先生,救救我吧!我昨天晚上做了个三重噩梦,先梦见钠宝宝追着我跳舞,然后又梦见线粒体逼我发电,最后三角函数非要我证明sin2a+cos2a=1!
我被她的描述逗笑了:那你最后证明出来没有?
莉莉白了我一眼:我要是能证明出来,还会顶着一对熊猫眼吗?快帮我复习一下吧,我觉得我快要阵亡了。
我翻开晓晓整理的笔记,找到她用荧光笔标注的重点:你看,化学有钠宝宝跳舞口诀,生物有细胞工厂比喻,数学有奇变偶不变口诀……
莉莉凑近来看,忽然眼睛一亮:哇,晓晓姐还把线粒体画成了小电池,叶绿体画成了小太阳,真可爱!
这时,盛老师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神秘的纸盒。
同学们,今天考化学,我给大家带来了一点!他笑呵呵地打开纸盒,里面竟然是一包琥珀核桃,这是你们师母亲自做的,甜而不腻,补脑又提神!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
盛老师总是这样,用他独特的方式缓解我们的考试压力。
他给每个同学分了两颗核桃,轮到我的时候还特意眨了眨眼:莫羽,听说你的小对象给你编了不少顺口溜?考试时可要好好用啊!
“哦!”我红着脸接过核桃,心里感到暖暖的。
盛老师太牛了,这都知道!真不愧为“光明顶”,脑袋灵光得很,对每个学生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吃完核桃,盛老师又给我们讲了几个考试注意事项,特别强调了书写规范:同学们,写化学方程式一定要配平,不然就像做菜忘了放盐,再好的食材也白搭!
化学考试进行得出奇顺利。
当做到钠与水反应的题目时,我耳边仿佛响起晓晓清脆的歌声和盛老师爽朗的笑声,笔下写得格外流畅。
有一道大题要求写出实验室制取氯气的化学方程式,我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念盛老师教的口诀:二氧化锰浓盐酸,加热反应氯气来……
实验题部分要求设计一个证明氯气漂白性的实验,我想起盛老师在课堂上做的示范——将湿润的有色布条放入集气瓶中,布条逐渐褪色。
同学们注意看啊!盛老师洪亮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氯气大哥来了,什么颜色都得给它让路!
交卷时,我信心满满,甚至忍不住哼起了晓晓编的化学口诀歌。
生物考试更是得心应手。
当看到细胞结构图时,晓晓画的那些可爱图标立刻浮现在脑海中——线粒体是小小的发电厂,叶绿体是迷你太阳能板,核糖体是忙碌的蛋白质合成车间……
实验题要求画洋葱表皮细胞,我仔细观察后,忽然想起晓晓说过:画图要注重比例,就像画画要讲究透视一样。
于是我特别注明了放大倍数,还细心地标出了每个结构的名称。
中午吃饭时,我和莉莉讨论早上的考试。食堂今天做了红烧肉,我们要了两份,找了个安静的位置。
今天化学最后那道计算题,你算出来是多少?莉莉一边吃肉一边问。
我想了想:-196kJ\/mol?
莉莉一拍桌子:太好了!我也是!看来我的火锅理论没记错!
我笑着点头:晓晓这个比喻确实很形象。
正说着,我腰间的bp机突然响起。
掏出来一看,是晓晓发来的消息:化生数三连胜!晚上给你惊喜!
我忍不住笑起来,立刻回复:有你的口诀护体,所向披靡!
莉莉探头过来:又是晓晓姐?看你这甜蜜样,考得再好也比不上晓晓姐一条消息啊!
“哈哈!没办法呀!魅力大呀!”我咧着大嘴傻笑着,心里甜滋滋的。
“臭屁!以后不叫你羽先生了!嗯~~~!对!就叫‘大萝卜羽’!哈哈!”莉莉笑得肩头一颤一颤地。
“不要啊!莉莉!大萝卜也太难听了!换回来!换回来!”我双手合十乞求道。
“‘大萝卜羽’好听!不换!不换!咯咯咯!”莉莉嗔笑着摆摆手,示意不换。
“好吧!反正名字就是一个符号!随你咯!”我无可奈何,只得随莉莉爱怎么叫怎么叫了!
下午的数学考试两点开始,午休时我重点复习三角函数和函数性质,这些都是晓晓强调过的重点。
晓晓在笔记里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各类题型的解题技巧:函数题先求定义域,三角函数题先用诱导公式化简,证明题从结论往回推……
她还画了好多生动的小插图——正弦函数像波浪,余弦函数像波浪的平移,指数函数像火箭起飞……
数学试卷发下来,我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心中暗喜——好多题型都是晓晓重点讲解过的。
选择题有一道问函数y=sin(x+π\/2)的图像,我立刻想到晓晓的口诀:正弦加π\/2,变成余弦啦!于是毫不犹豫地选了余弦函数的图像。
填空题有一道要求写出函数y=1\/(x-2)的定义域,我想起晓晓的提醒:分母不能为零,所以x≠2!轻松写出答案。
大题部分有一道三角函数证明题,要求证明sin2a+cos2a=1。我微微一笑,这不就是莉莉早上做梦都在想的题目吗?
我按照晓晓教的方法,先用单位圆定义,再用勾股定理证明,写得条理清晰,步骤完整。
考试进行到一半时,我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抬头一看,监考老师正在教室里喷洒花露水。
夏日午后容易犯困,这个贴心的举动让很多同学精神一振。
我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继续专心答题。
最后一道大题是立体几何,要求证明两个平面垂直。我想起晓晓说的:立体几何要善于转化,把空间问题转化为平面问题……
交卷铃响起时,我刚好完成最后一题的证明,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怎么样?一出考场,莉莉就凑过来问,最后那道立体几何题,你证明出来了吗?
我点了点头:用了三垂线定理,先证明线线垂直,再推出面面垂直。
莉莉一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完了,这道题我肯定要扣分了!
我安慰她:可能我方法复杂了,说不定你的证法更简单呢!
傍晚,我给晓晓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就听到她急切的声音:羽哥哥,今天三科考得怎么样?数学题难不难?
我开心地说:多亏了你的口诀和笔记,考得特别顺手!化学有钠宝宝跳舞,生物有细胞工厂,数学有奇变偶不变,简直就像带着攻略上考场!
晓晓在电话那头笑起来:我就知道羽哥哥最棒了!对了,周末的行程我已经计划好了,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我故意逗她:该不会是去子路书店吧?你都带我都去过了八百回了。
晓晓神秘地笑笑:比子路书店好玩多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晚自习时,我重点复习明天的政治和物理,但脑海里不时浮现晓晓说的,忍不住开始期待周末的到来。
下晚自习回到宿舍,我拿出晓晓送的陈奕迅磁带。今天想听的是《有意无意》,情意绵绵的旋律很适合放松心情。
按下播放键,陈奕迅温暖的歌声在耳边响起:两字词,如何讲出心事,说信我似可以,却恐不够自持言而又止;四字词,谁要唱老调子,说句永志不渝怕不堪入耳;苦思想找一句话,来代爱这一个字,然后我已有意无意……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任由歌声洗去一天的疲惫。
在优美的旋律中,我渐渐进入梦乡,梦中我和晓晓坐在摩天轮上,俯瞰着整个油田工矿区的夜景……
月光透过宿舍的窗户洒进来,照在枕边的青铜书签上,学业有成四个字泛着柔和的光泽。
在悠扬的歌声和美好的梦境中,第二天的考试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大萝卜羽!安然睡着了!
第128章 南山之约
1996年8月28日,星期三,农历七月十五,多云转雷阵雨。
“嘀——嘀——嘀——”
bp机的震动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摸出来一看,才五点半。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我翻了个身,脑海里还回荡着昨天莉莉给我起的新外号——“大萝卜羽”。
“呦!大萝卜羽!”上铺的王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我,“这么早就醒啦?兴奋地睡不着了吧?今天考完试,周末你就能见你的晓晓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哎!强子!别跟着莉莉瞎叫!”
“那不行!”王强一个翻身坐起来,“‘大萝卜羽’现在可是咱们班的明星,全年级都知道了,连咱班主任盛老师昨天放学时都拍着我的肩膀问:‘大萝卜羽今天考得怎么样啊?’”
“啊~~~!”我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我的一世英名!全完了!”
“行了!如今你的知名度陡然上升!我们想叫还没人叫呢!”王强还颇有些羡慕地安慰道。
这时,我的bp机又震动起来,我摸出来一看,幽绿的屏幕上显示着:“大萝卜羽哥哥,政治考试加油!记得豆沙包理论哦!晓晓”
王强探头来看,立刻哈哈大笑:“连晓晓都开始叫了?你这外号要载入四中校史啦!”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着:“这要是让我妈知道,非得问我是不是在学校里种萝卜了不可。”
宿舍里其他人一阵哄笑。
水房里挤满了晨起洗漱的同学,我刚挤到一个水龙头前,就听见旁边传来窃笑声。
“呦,‘大萝卜羽’同学,你老亲自来洗漱了?”
“‘大萝卜羽’同学,一边女朋友,一边女同桌,真让人羡慕啊!”
“去去去!少拿我开心!”我假装不耐烦地说,拿出晓晓送的那支蓝天六必治牙膏,挤到牙刷上,漱口杯里接上水,正要开刷。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拍在我肩上,我回头一看,原来是费政老师。
“费……费老师!您怎么来男生宿舍了?”我诧异而尊敬地问道。
“莫羽同学,”他推了推玳瑁眼镜,“听说你现在有个新外号?”
我红着脸点头:“是……是的,费老师!莉莉给我乱起的……”
“嗯!”他很严肃地说,“外号无所谓,但做人要实在!什么时间干什么事儿!要走正道,不要走偏了。今天物理考试的受力分析可不能像萝卜一样歪歪扭扭啊!记住了吗!”
“费老师!我记住了!”我非常感动地立正,向费老师敬了个礼,郑重地保证,“人间正道是沧桑!”
“哈哈哈!这就好!走啦!”费老师向我摆摆手,满面笑容地走出了水房,下了宿舍楼!
我往左右一看,我去!王强、张明、贾永涛这仨货不知何时早就溜号了。
周围剩下的其他同学震惊不已,待费老师下了楼才敢轻声低语。
“我去?费老师居然一大早跑来给‘大萝卜羽’上政治课?”
“‘大萝卜羽’你这回可彻底成名人啦!佩服啊佩服!”
“费老师难得笑一次!哥!你就是我们的哥!以后有事儿您说话!”
“昂昂昂!诸位诸位!借光借光!”我赶紧洗漱完毕溜回了宿舍,这一大早给我糗的,糗大了!
早自习的教室里,同学们看到我进来,顿时炸开了锅!
“大萝卜羽来啦!”
“萝卜哥早啊!”
“今天准备考几个满分啊,大萝卜?”
莉莉得意地朝我眨眨眼,显然对这个外号的传播速度很满意:“怎么样,羽先生?哦!不对,现在该叫‘大萝卜羽’了!你对这个外号还满意吧?”
我假装生气地责怪道:“莉莉!都怪你,现在连老师们都知道了,早上去水房,遇见了费政老师,他给我上了一早上的政治课!”
莉莉笑得前仰后合:“恭喜你!你成功引起了费老师的关注!”
“打住打住!”我没好气地说,“别浪费时间了,赶紧复习政治!”
她凑近些,茉莉洗发水的香味淡淡飘来:“好好好,那我们先从萝卜的价值规律开始复习……”
我们正低声背着价值规律的口诀,盛老师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进教室,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肚子那里的纽扣绷得紧紧的。
“同学们,还有十五分钟开考!大家该放水放水!准备好文具!平和心态!”他洪亮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然后突然看向我,“特别是你,大萝卜羽同学,政治考试要特别注意书写工整!萝卜就该有个萝卜的样子!”
全班一阵哄笑。
我红着脸,低着头:“哦!知道了!盛老师……”
盛老师眨了眨眼:“加油啊大萝卜羽!祝你考出好成绩!”
政治考试时,我做得格外认真,生怕对不起这个新外号。
做到价值规律的大题时,我工工整整地写下晓晓的“豆沙包理论”,还在最后加了个例子:“正如萝卜的价格会因季节波动,但总围绕其价值变动……”
交卷时,盛老师特意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大萝卜羽,写得不错,就是例子举得有点儿那个!不过很有创意,继续保持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谢谢盛老师,我会努力做个好萝卜的!”
物理考试前,我在走廊里遇见了梁雁翎老师,她时髦的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她看到我就笑了:“mr.big Radish Yu!I heard your new nickname!So interesting!”
我红着脸回答:“thank you,miss Liang.I’ll try to be a good radish.”
“You’d better!”她俏皮地眨眨眼,“And remember,a good radish should get good grades!”
费政老师监考物理,发卷前特别说:“某些同学虽然有了新外号,但希望受力分析不要像萝卜一样圆滚滚的!我要看到标准的受力图,不是萝卜形状的!”
同学们又笑起来,我却感到一丝温暖——老师们用这种方式缓解我们的考试压力。
英语考试时,梁老师温柔地提醒:“大萝卜羽同学,听力部分要特别注意语调变化哦!要知道,萝卜也要听懂英语啊!”
我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放心吧!梁老师,我这颗萝卜耳朵灵着呢!”
考完试的瞬间,全班沸腾了。
盛老师宣布晚自习取消时,特意加了一句:“大萝卜羽同学可以暂时不用做萝卜了!不过明天开始又要继续努力哦!”
在欢声笑语中,莉莉跳起来和我击掌:“解放啦!大萝卜!”
“你还叫!”我假装要掐她脖子,“信不信我把你变成胡萝卜?”
“来呀来呀!”她灵活地躲开,“让晓晓姐看看你是怎么欺负她最好的朋友的!”
晚饭后,我冲向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
排队时,好几个别班的同学都笑着叫我“大萝卜羽”,我只好一一回应。
“大萝卜,给晓晓打电话啊?”
“萝卜哥,记得帮我们向晓晓问好啊!”
“要不要我们教你几句情话啊?萝卜味儿的情话!”
终于轮到我了,我小心翼翼地插进Ic卡,拨通晓晓的号码。
“喂?大萝卜羽哥哥!”晓晓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考得咋样啊?”
“晓晓,你咋也这么叫我啊?”我无奈地说,“我都当了一天萝卜了!哎!我的月考终于考完啦!你的豆沙包理论很好用!我今天答题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豆沙包……”
晓晓在那边咯咯笑着:“我听说你现在是年级名人了?莉莉都告诉我了!她说现在全校都在叫你这个外号!”
“还不是都怪她!”我委屈地说,“现在连费政老师都亲自给我上政治课!”
“哈哈哈!”晓晓笑得更欢了,“那你会画萝卜不?我最擅长画萝卜啦!要不要我教你画呀?”
“再取笑我!”我假装生气,“我可要伤心了!”
“好啦好啦,”晓晓止住笑,“奖励你周六去南山玩!让你这颗大萝卜回归大自然!”
“哇!真的呀?!太好啦!”我高兴地忘记了萝卜的烦恼!
于是我们俩兴高采烈地计划着周六的行程,约好周六清早七点在晓晓家门口见。
挂电话前,晓晓还说:“别忘了带上你的大萝卜气质哦!说不定山上的小兔子会喜欢你呢!”
“我又不是胡萝卜!”我假装抗议道,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打完电话,路过篮球场时,看到王强他们正在打篮球。
看到我过来,王强把篮球故意扔向我:“哟,大萝卜羽和晓晓打完电话啦?看你这满脸春色的样子!”
张明起哄道:“准备周末去哪儿玩呀?是不是要到山上种萝卜呀?要不要我们帮你松松土啊?”
贾永涛假装掏望远镜:“报告!发现大萝卜羽同志脸红度超标!预计即将发芽开花!”
我接过篮球佯装砸他们:“滚滚滚!再叫这个外号我跟你们急!信不信我把你们全都变成各种萝卜?白萝卜、胡萝卜、青萝卜、红萝卜、水萝卜……”
“那我们就是萝卜开会啦!”王强大笑,“盛老师不是说嘛,萝卜开会,学习不累!”
“盛老师啥时候说过这话?!净瞎起哄!”我迅速加入了打球的行列。
这个外号虽然让我有些尴尬,但却拉近了我和所有人的距离。
打完球,我们已经浑身湿透。
我们迅速回转宿舍,带上洗浴用品和替换衣服,一窝蜂似的冲向澡堂。
热水哗啦啦地冲下来,啊!爽透了!
王强突然说:“说真的,我觉得‘大萝卜羽’这个外号其实挺适合你的!”
“怎么讲?”我疑惑道。
“你看啊,”王强一边往身上打着香皂,一边认真地分析着,“晓晓是你女朋友,莉莉是你红颜知己,这不就是萝卜的两半嘛!左一半是爱情,右一半是友情!哎呀!妥妥的大萝卜!”
“阿弥陀佛!幸亏莉莉嘴下留情!要不然,在前面给你加个‘花心’,你就玩完了!”张明悻悻地补充道。
贾永涛也插嘴道:“而且萝卜营养丰富,就像你,成绩好还会帮助他人!最重要的是,萝卜接地气,跟你一样,实在!”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这么理解这个外号,顿时心里感到暖暖的,原来我在大家心目中还挺好的。
“谢谢你们啊,”我感动地说,“虽然这个外号有点儿傻,但是被你们这么一说,好像还挺有意义的!”
“那当然!”王强拍拍我的肩,“你可是我们班的大萝卜,要争气啊!”
洗完澡,回到宿舍时,我一看表才八点四十,我刚要拿出《罗兰小语》翻看,bp机突然震动,莉莉发来了消息:“大萝卜羽,速来梅园!急事!莉莉”
我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跑,身后传来王强的怪叫:“大萝卜约会莉莉咯!记得带上伞,别淋成水萝卜啦!”
我没理会他,蹿了出去。
梅园里,莉莉坐在石凳上,旁边放着一个大塑料袋。
“大萝卜羽先生!”她笑嘻嘻地说,“让我猜猜晓晓姐周六会带你去哪儿?”
我在她旁边坐下:“猜啥呀?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南山呗!难道还有别的计划?”
“嘿嘿,”她神秘地眨了眨眼,“我听说啊,南山最近新开发了一个景点,叫什么‘情人谷’,晓晓该不会是要带你去那里幽会吧?”
我的脸顿时红了:“别瞎说!我们就是普通地去爬爬山,野餐一下!不去什么‘情人谷’……”
“得了吧!”她促狭地捅捅我,“都去了,还不去情人谷?那多亏呀!你放心,我已经帮你打听好了,那里风景可美了,特别适合……咳咳,学习交流!”
“行了行了!把住门!一会儿越说就越离谱了!”我立即制止她继续夸张地调侃。
我们正聊着,豆大的雨点突然就砸了下来。
莉莉拽着我就往音乐楼跑:“我有练习室的钥匙!去那儿躲雨!”
在小练习室里,她递给我一个手工做的幸运符:“听说南山有个许愿很灵的古树,你帮我挂一个。”
接着她又补充:“这可是专门给大萝卜祈的幸运符!保佑你爱情友情双丰收!”
“谢谢你,莉莉!”我感动地说。
“你这个好萝卜可是红心的!呵呵!”莉莉开心地笑着。
雨停后回到宿舍,室友们开始了集体“审讯”。
王强用毛巾当话筒:“请问大萝卜羽同学,和莉莉约会被雨淋是什么体验?”
张明铺床单演情景剧:“啊晓晓!啊莉莉!我这颗萝卜心就像今天的雨——左右为难啊!”
我这次没有反驳,反而笑着接话:“是啊,我这是水萝卜,遇水更甜!左边是友情,右边是爱情,中间是满满的师生情!”
大家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贾永涛拍拍我的肩说:“大萝卜羽,你太有才了!”
睡前,我翻开日记本,晓晓送的青铜书签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工工整整地写下:“今天成了‘大萝卜羽’,虽然尴尬,却感受到了大家的喜爱。原来每个外号背后,都是满满的善意。我要做一颗好萝卜,不负众望!”
随身听里陈奕迅唱着《当心中有恋爱感觉》,我戴上耳机望向窗外。
雨后的月亮清亮如水,照得人心底一片柔软。
现在的我,不仅期待着与晓晓的南山之约,也更珍惜身边的每一份情谊。
bp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晓晓发来的晚安消息:“大萝卜羽,早点睡,梦里见!pS:记得带驱蚊水,南山蚊子多!我可不想看到你被咬成麻萝卜!”
我会心一笑,回复道:“遵命!水灵灵的大萝卜就怕蚊子叮!不过为了见你,被叮成筛子也值得!”
放下bp机,我闭上眼睛。
在这个充满善意的外号中,我感受到了成长的甜蜜。
青春真好,有梦想,有友谊,还有那些让人会心一笑的绰号。
我要做一颗快乐的大萝卜,在青春的田野里茁壮成长!
第129章 浪子心声
1996年8月29日,星期四,农历七月十六,多云转晴。
清晨六点,bp机准时在枕下震动,我闭着眼摸索着枕头下的bp机按掉闹铃,脑海里还回荡着昨天“大萝卜羽”的余波。
上铺的王强一个翻身坐起,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大萝卜,你醒啦?今天不用考试了,开心吧?”
“啊~~~!”我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强子,你再叫我萝卜,我就天天吃萝卜,然后……哦?你懂得呦!”
“别别别!”王强连忙摆手,“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吃别的吧!哈哈!”
洗漱时,张明一边刷牙一边哼着《一场游戏一场梦》的调子,泡沫糊了满嘴。
我惊讶地问:“你也喜欢王杰?”
张明漱了口,抹了把脸:“那必须的!‘一场游戏一场梦’,多带劲!不过我最喜欢的是《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
“嗯!王杰的歌确实好听!我也喜欢!”我嘴上说着,心里暗想着中午跑一趟“靡靡之音”音响店,挑一盘王杰的磁带听听。
早自习时,莉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凑了过来(估计是早上睡得太香,睡过头了,慌里慌张,没来得及打理的缘故):“大萝卜羽先生,昨晚上睡得好吗?”
“嗯!睡得很香!”我翻开语文课本,打了个舒状:“月考完了,一身轻松,睡得美得很!”
“是啊!我早上都睡过了”莉莉伸了个懒腰,顺势把头发捋了捋(这下顺多了,不再那么凌乱了),“不过盛老师说,从今天开始,各科老师就会陆续开始讲月考试卷了,想一想就又开始头疼啦!”
果然,第一节课语文,孙平老师就拿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
他推了老花镜,慢条斯理地说:“同学们,这次月考作文整体不错,尤其是情景交融的描写,有几个同学写得特别出彩。”
我的心提了起来,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莉莉,她也朝我眨了眨眼。
“陈莫羽同学!”孙老师突然点名,吓了我一跳,“这次作文得了满分,总分145分,语文单科年级第一!”
“哇欧———”全班顿时一片哗然,所有目光聚来,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热热的。
有点儿意外,又有点儿惊喜。
“不过,”孙老师话锋一转,“千万不要骄傲,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测试,高考的路上困难重重,要找准方向,有的放矢,才能无往不利!”
我连忙点点头:“谢谢孙老师,我记住了。”
孙老师开心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开讲。
下课后,莉莉兴奋地拍我的肩:“可以啊!大萝卜羽先生!作文满分!回头请客啊!”
“行啊!”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运气好而已,正好考到了我熟悉的题目!”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英语课上,梁雁翎老师让我们做听力练习,她特意走到我身边,轻声说:“mr. big Radish Yu, pay attention to the intonation.”(大萝卜羽先生,注意语调哦)
我红着脸点了点头,全班又是一阵窃笑。
数学课上,莫斯理老师讲解月考试卷,我居然考了136分的好成绩,虽然没有位居榜首,但于我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当莫斯理老师讲到最后那道立体几何题时,特意表扬了我的解法:“陈莫羽同学用了三垂线定理,虽然步骤多了点,但思路很清晰。”
莉莉在桌下用她的脚碰了碰我的脚,小声地说:“可以啊大萝卜,全面发展啊!”
中午放学铃一响,我就迫不及待地背上帆布书包往外冲。
莉莉在后面喊:“大萝卜,不一起去食堂吗?”
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有点儿事,你先去吧!”
阳光正好,我快步走向校门外的“靡靡之音”音像店。
推开熟悉的玻璃门,风铃声清脆作响,却发现柜台后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同学,想找什么磁带?”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
她约莫二十出头,一头柔软的卷发如波浪般披在肩头,穿着浅蓝色连衣裙,衬得肌肤白皙如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笑起来像月牙儿般弯弯的。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请问……原来的老板呢?”
“你说我舅舅啊?!”她嫣然一笑,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回老家了,现在这家店由我接手,今天是我开业的第三天!欢迎你的到来!随便看看吧!需要谁的磁带,我给你找!”
我这才注意到店里已经重新布置过,磁带陈列得更加整齐,墙上还贴了几张刘德华、张学友、郭富城、黎明、张信哲、周华健、王杰等歌星的新海报。
“我想看看王杰的磁带。”我说明了来意。
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你也喜欢王杰呀?”
“嗯!很喜欢!”我应道。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盘磁带,“这是刚到的《谁明浪子心》,wEA唱片公司出的立体声原版的!我淘了很久才淘到,很珍贵的!”
我接过磁带,仔细端详着。
黑色封面上,王杰戴着一副墨镜,嘴角带着一丝忧郁的微笑。
右上角印着“王杰”两个白色大字,下面是专辑名“谁明浪子心”。
封底印着曲目列表:A面有《谁明浪子心》、《为何分离》、《烦恼只因我》、《一点滴诗意》、《一再无言》;b面有《心印心》、《继续行》、《逝去的爱》、《深深的创伤》、《风风雨雨》。
磁带侧标上印着“StEREo”和唱片编号“2292--4”。
“这是1989年发行的专辑,”她轻声说,眼神中流露出欣赏的神色,“王杰的声线很特别,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感。”
我惊讶地问道:“您对王杰这么了解啊?”
她嫣然一笑。
“是啊,我可是他的忠实歌迷!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明月,明亮的明,月亮的月。”她伸出手,落落大方地说。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和她握了握手:“明月姐好,我是四中高一(1)班的学生陈莫羽。”
“你好!莫羽!”明月靠在柜台上,眼神飘向远方:“王杰是1962年出生的,今年已经34岁了。他1987年出道,第一张专辑《一场游戏一场梦》就一炮而红。”
我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他后来呢?”
“王杰的成长经历很坎坷。”明月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他小时候父母离异,在孤儿院长大。后来做过油漆工、出租车司机、酒吧驻唱……正是这些经历,让他的歌声里有一种特别的沧桑感。”
她轻轻哼起《一场游戏一场梦》的旋律,声音温柔而动听:“1987年到1990年是他的黄金时期,出了《忘了你忘了我》、《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这些经典专辑。不过1991年他突然暂别歌坛,去了加拿大。”
“为什么?”我急切地问。
“可能是太累了吧!”明月叹了口气,“歌坛的压力很大。好在1992年他又回来了,出了《英雄泪》专辑。今年他应该还在准备新专辑,听说风格会有变化。”
我摩挲着磁带封面,王杰墨镜下的脸庞显得格外神秘:“那他过得快乐吗?”
明月微微一笑:“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不过能唱出这样歌声的人,内心一定很丰富。他的歌之所以打动人心,就是因为每首歌里都有真实的情感。”
我毫不犹豫地掏出钱:“明月姐,我要这盘磁带!”
她细心地将磁带装进塑料袋,还特意加了层气泡纸:“好好珍惜哦,这是最后一套了,王杰的磁带现在越来越难进了。以后常来,我给你留好的。”
我如获至宝地接过磁带,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将磁带放进随身听里,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王杰那沧桑而忧郁的声音立刻流淌出来:
“可以笑的话\/不会哭\/可找到知己\/哪会孤独……”
走在回校的路上,我完全沉浸在音乐中。
经过明月的一番介绍,我再听这些歌时,仿佛能感受到王杰的人生历程,他的歌声里不仅有忧伤,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
我不知不觉走到教学楼后的藤萝架下,找了个石凳坐下。
阳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王杰的歌声中,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孤独而坚韧的背影。
《谁明浪子心》让我深思,想到王杰历经了那么多坎坷依然坚持唱歌,我觉得,也许世界终究会善待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地这样想!
午休结束的铃声将我从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我依依不舍地按下停止键,将随身听收进了书包。
王杰的歌声还在耳边回荡,明月的话语更让我对这位歌手产生了深深的敬佩和喜爱。
下午的历史课上,沈铭泽老师并没有如预期般讲解月考试卷,而是开始了新的课程内容。
她轻盈地走上讲台,用那甜美的嗓音说道:“同学们,今天我们开始学习新的单元——洋务运动。”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洋务运动”四个娟秀的字,然后开始讲解:“19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以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为代表的洋务派提出了‘自强’‘求富’的口号……”
我翻开历史课本,找到对应的章节。
沈老师用她特有的讲故事方式,将这段历史娓娓道来:“洋务派创办了江南制造总局、福州船政局等近代军事工业,后来又开办了轮船招商局、开平矿务局等民用企业。”
讲到兴处,她模仿起洋务派与顽固派辩论的场景,引得同学们阵阵笑声。
当她扮演顽固派大臣时,故意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摇头晃脑地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啊!”
演到洋务派时,又挺直腰板,慷慨陈词:“再不学习西方,我大清就要亡国了!”
莉莉凑过来小声说:“沈老师讲课真有意思!”
“是的!很生动!”我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的藤萝架。
我忽然想到,王杰的歌声和这段历史竟有些奇妙的呼应——都是在困境中寻求变革与突破。
沈老师讲到洋务运动失败的原因时,特意强调了“只学习技术,不改变制度”的局限性。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温柔中带着严肃:“同学们,这告诉我们,表面的改变是不够的,要有彻底的革新精神。”
不知怎么,这句话让我想起了王杰的音乐之路。他不也是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坚持自己的音乐风格,最终开创了一片新天地吗?
下课铃响时,沈老师布置了作业:“请大家整理洋务运动主要企业的表格,下节课交。”
她朝我眨了眨眼,“陈莫羽同学,你的表格一向做得很好,这次也要认真完成哦!”
“好的!沈老师!”我红着脸点头,心里却因为老师的认可而雀跃。
收拾书包时,莉莉碰碰我的胳膊:“大萝卜,沈老师对你可真用心啊!”
“那是因为我听历史时特别认真呗!”我故意挺直了腰板,故作认真状。
莉莉“噗”地笑出声,用手肘撞了下我胳膊:“少来!沈老师明明说你长得像她的男神好不好!”
还没等反应过来,莉莉就凑近我耳边憋着笑说:“就是《英雄本色》里演小马哥的周润发,沈老师说上次看你发呆时特像小马哥,忧郁中二帅炸天的那种!”
接着她又补刀:“不过人家是用钞票点烟,而你只会用作业本扇风!咯咯咯!”
我顿时目瞪口呆,差点儿没站稳,下意识地扶了下桌角:“我去!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长得跟周润发八竿子打不着好吗?人家是风流倜傥的小马哥,我顶多算个呆头鹅!”
莉莉哈哈大笑:“别不承认了,沈老师亲口说的!她说你上次在课堂上发呆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年轻版的周润发!”
“我去!16岁的周润发?!你见过?!净瞎扯!”我连连摆手:“不可能不可能!你说我长得跟张家辉有点儿像我还信?就那个有点儿憨憨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的‘渣渣辉’!”
周围几个同学也凑过来起哄,这个说“确实有点儿像发哥”,那个说“明明更像张家辉”,我听着这些胡扯大疤脸的话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没想到沈老师对我正常的关照,也居然成了同学们没事儿闲扯的话题。哎!算了!随他们去吧!我先溜了!
我快速收拾好了帆布书包,离开了教室这个是非之地!
王杰的歌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与刚学的历史知识奇特地交织在一起。
洋务派的“自强”精神,王杰的坚持不渝,都在这个午后给了我莫名的鼓舞。
放学后,我给晓晓打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我就兴奋地说:“晓晓,我今天买到王杰的磁带了!《谁明浪子心》!”
晓晓在那边笑起来:“羽哥哥,你也喜欢王杰啊?那首歌很好听的!回来接我听听啊?!”
我们聊了一会儿王杰的歌,晓晓突然压低声音:“对了,周六去南山的事情,我都计划好了!到时候给你一个惊喜!”
我好奇地问:“什么惊喜啊?能不能先透露一点?”
“不行!”晓晓俏皮地说,“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对了,记得带上随身听,我们可以一起听王杰的歌!”
晚自习时,我翻开数学练习册,但脑海里依然回荡着王杰的歌声。
那种浪子的孤独与不羁,让我想起欧阳俊华转学时的背影,想起晓晓去一中后我独自度过的那些日子。
“可以爱的话,不退缩;可相知的心,哪怕追逐;可惜每次遇上热爱,没法使我感觉我终于,遇上幸福……”王杰的歌词像一句预言,提醒着我珍惜眼前的温暖。
下晚自习回到宿舍,我迫不及待地拿出随身听,王杰的歌声再次响起,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王强探头问:“大萝卜,听什么呢这么入迷?”
我把一个耳机递给他:“王杰的《谁明浪子心》,要不要听听?”
王强听了一会儿,摇摇头:“太伤感了,我还是喜欢张学友,《吻别》多带劲儿!”
张明凑过来:“我觉得谭咏麟也不错,《朋友》很好听!”
贾永涛从上铺探出头:“要我说,还是beyond最棒,《海阔天空》很有气势!”
我们讨论着各自喜欢的歌手,小小的宿舍里充满了音乐的气息。
在这个年代,一盘磁带、一首好歌,就足以让我们快乐很久。
熄灯后,我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最后一遍《谁明浪子心》。
王杰那沧桑的嗓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可以爱的话,不退缩;可相知的心,哪怕追逐……”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枕边的青铜书签上。
我想起了晓晓的笑脸,想起了莉莉的玩笑,想起老师们的谆谆教诲,忽然觉得,我并不是一个浪子。
我有爱我的晓晓,有关心我的朋友,有悉心教导我的老师。
这个世界,一直都在理睬着我。
按下停止键,我满足地叹了口气。
1996年的王杰或许还在某个地方唱着忧伤的歌,但1996年的陈莫羽,却很幸福。
在入睡前的迷糊中,我仿佛看到王杰站在舞台上,灯光照亮他忧郁的侧脸,他唱完最后一首歌,对着观众深深鞠躬,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微笑。
也许,浪子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归宿,不再流浪!
想着想着,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第130章 藤萝私语
1996年8月30日,星期五,农历七月十七,晴。
清晨六点,bp机在枕下准时震动。
我闭着眼摸索着按掉闹铃,想着晚上就能见到晓晓了,心里就乐开了花,于是不自觉地笑出了声“呵呵呵”!
上铺的王强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大萝卜羽,今天这么开心?是不是想到晚上要见到晓晓了,就开心地合不拢嘴了?”
“去你的!”我扔了个枕头上去,“哪有那么夸张?!”
洗漱时,张明一边刷牙一边哼着《谁明浪子心》的调子。
我惊讶地问:“你也买王杰的磁带了?”
他边漱口,边说:“昨天听你放了一晚上,不会唱也会哼了!哈哈哈!”
上午三四节课是地理。
林牧歌老师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披肩卷发像波浪般垂在肩头,宛如从画中走出的周慧敏。
“同学们,这次月考大家考得都不错!”她微笑着发下已批改过的月考试卷,“尤其是陈莫羽同学,99分,非常不错!王梅和莉莉同学98分也不错!”
试卷一发下来,我开心地笑了。
交卷时,林老师对我眨眨眼:“陈莫羽同学,听说你最近得了新外号?希望你的地理成绩也能像大萝卜一样扎实哦!”
“啊~~~?!林老师!哦!”我尴尬地应着。
莉莉在旁边耸着肩“咯咯咯”地笑着。
下午的音乐课让所有人都兴奋不已。
罗云熙老师穿着一袭长裙,高挑的身材宛如张曼玉再世。
她今天要教我们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同学们,这首歌是邓丽君的代表作,表达了对爱人最真挚的情感。”
她优雅地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优美的旋律流淌而出。
莉莉被叫到前面示范演唱。
她清清嗓子,声音清脆动人:“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唱到动情处,她朝我眨眨眼,引得全班哄笑。
罗云熙老师笑着摇头:“莉莉同学唱得很好,不过不要随便抛媚眼哦!”
轮到全班合唱时,我一边唱一边想着晓晓。
若是她在身边,该有多好。
不知今晚见面,她会给我什么样的惊喜。
体育课是今天的最后一节。
王强抱着足球过来勾着我肩膀:“大萝卜,今天踢球不?让我们看看你的萝卜腿能跑多快!”
我笑着推开他:“去你的!我今天要保存体力,晚上还有重要的事呢!”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加入了篮球比赛。
运球、传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充满活力。
夕阳西下,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运动员。
放学铃响起时,我第一个冲回宿舍。
王强在后面喊:“大萝卜,跑这么快,是要去种萝卜吗?”
我头也不回地摆手:“我先回家了!周日晚上再见!”
我背上帆布书包,提上已经装满换洗衣服的行李包,快步跑向自行车棚,推出自行车,固定并捆好行李包后,快速地骑上车向家蹬去。
路上遇到卖冰棍的大爷,特意买了两袋晓晓最喜欢的甜橙冰袋,小心放进两个裤兜里,瞬间感到大腿两侧好冰啊!
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红烧肉的香味飘满整个院子,我迫不及待地盛了一大碗饭,开吃起来。
“慢点儿吃,”母亲笑着说,“听说你今天地理考得不错?”
我嘴里塞满了饭,含糊地说:“您怎么知道?”
母亲神秘地笑笑:“你们林老师住咱们小区,刚才碰见还夸你呢!说你考了99分,就差一分满分!”
我惊喜地差点儿噎住:“真的吗?林老师也住咱们小区啊!太好了!”
父亲在一旁看报纸,头也不抬地说:“不错,不错!不过,可不能骄傲啊!”
我诺诺地应着:“哦!知道了!”
晚饭后,我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拿出随身听,戴上耳机开始听王杰的歌。
《谁明浪子心》的旋律在耳边回荡着,我却忍不住看了看表,才六点半,离晓晓回来大约还有一个小时。
我翻开日记本,工工整整地写下今天的经历:“地理99分,音乐课学唱《月亮代表我的心》,体育课打了场酣畅淋漓的篮球。最重要的是,今晚就能见到晓晓了!”
写完日记,我又开始收拾明天去南山要带的东西:水壶、零食、驱蚊水、雨伞……还有晓晓送我的青铜书签,我也小心地放进口袋。
七点半,电话准时响起。
我急切地接起电话:“晓晓!你终于回来了!呵呵!”
晓晓清脆的笑声从听筒传来:“羽哥哥,这么着急呀?是不是等很久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刚好收拾完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啦!”晓晓的声音带着雀跃,“八点在公园门口见!记得带上随身听,我们要一起听王杰的歌!”
挂掉电话,我对镜子整理了一下体恤的衣领。
镜子里的我眼睛发亮,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母亲在门口叮嘱:“早点儿回来,注意安全。”
“知道了!妈!”我点了点头,推上自行车,快步出了家门,向公园骑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路上,给一切都镀上了金色。
我踩着自行车,心情像鸟儿一样飞翔。
路边的木槿花开得正盛,淡紫和粉白的花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快到公园门口时,我远远就看见了晓晓。
她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斜挎着那个可爱的喷火小恐龙帆布包,在夕阳下像一朵绽放的向日葵。
“羽哥哥!”她看见我,开心地挥手跑过来。
我停下自行车锁好,看着她奔向我的身影,心里满是甜蜜。
晓晓一把拉住我的手:“快,带你去个地方!”
我跟着她跑进公园,心里有些疑惑:“去哪儿?不是就在这边走走吗?”
晓晓神秘地笑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拉着我穿过熟悉的小径,越走越深。
当看到那丛高大的刺槐灌木时,我的心猛地一跳——这不是去年那个秋日的午后,我们意外发现欧阳俊华和秦梦瑶的地方吗?
“晓晓,这里是……”我话未说完,就被她拉进了灌木丛后的空地里。
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和我们上次来时一样幽静,只是多了几分夏日的生机。
晓晓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羽哥哥,你还记得这里吗?”
我点了点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记得,当然记得!”
她向前一步,靠近我,声音轻柔得像耳语:“那一年的今天,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一年的今天,我知道了什么是喜欢……”
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突然明白了什么。
还不等我反应,晓晓就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上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我能感受到她柔软的嘴唇,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声。
这个吻青涩而甜蜜,像初绽的花蕾,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法抑制的深情。
我闭上眼睛,回应着她的吻。
手臂不自觉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拉近。
晓晓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并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抱住了我。
许久,我们才慢慢分开。
晓晓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大眼睛里水光潋滟:“羽哥哥,这是我的初吻……”
我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声音有些沙哑:“也是我的。”
我们相视而笑,额头相抵,感受着彼此的呼吸。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你知道吗,”晓晓轻声说,“从那个秋日午后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和自己喜欢的人来这里,留下属于我们的回忆。”
我感动地握紧她的手:“那今天,这个愿望实现了。”
我们并肩坐在草地上,晓靠在我的肩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甜橙冰袋:“给你,都快化了。”
晓晓惊喜地接过:“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当然记得,”我笑着说,“你喜欢的每一样东西,我都记得。”
我们一边吮吸着甜橙冰袋,一边聊着天,虽然冰袋已经有些融化,粘粘的,但却格外的甜。
晓晓告诉我明天去南山的详细计划:“早上八点在你家集合,我们先去爬主峰,然后在山顶野餐。我带上你爱吃的牛肉干和北冰洋汽水……”
我听着她的计划,心里暖暖的。
晓晓总是这样,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天色渐渐暗下来,星星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晓晓看了看bp机,惊呼:“呀!都九点半了!我得回家了!”
我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我送你。”
我骑着自行车,带着晓晓,晓晓坐在后座,右手搂着我的腰,我们慢慢骑行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路边的蟋蟀唱着歌,仿佛在为我们伴奏。
到了晓晓家门口,我忍不住又抱了抱她:“明天见!”
晓晓在我脸上轻轻一吻:“羽哥哥!明天见!记得带上驱蚊水哦,我可不想我的大萝卜被咬成了麻萝卜!”
回到家,我轻手轻脚地溜进房间。
父亲母亲似乎已经睡了,屋里静悄悄的。
我重新检查了一遍明天要带的东西:水壶、零食、雨伞、驱蚊水、随身听、王杰的磁带……一切妥当!
bp机在枕下震动了一下,是晓晓发来的晚安消息:“晚安,我的羽哥哥!做个好梦,明天见!梦里要有我哦!晓晓”
我笑着回复:“梦里全是你。晚安,我的晓晓。羽”
放下bp机,我满足地长出了一口气。
我满足地躺上床,戴上耳机,按下随身听的播放键。
王杰的歌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可以爱的话,不退缩;可相知的心,哪怕追逐……”
想起今晚的吻,我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不能自拔。
那是我们的初吻,生涩而甜蜜,却足够让我铭记一生。
在优美的歌声中,我渐渐进入梦乡。
梦中,我和晓晓手牵手走在开满藤萝花的小路上,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在这个美好的夜晚,连梦境都散发着藤萝花的香气。
1996年的陈莫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131章 南山恋语
1996年8月31日,星期六,农历七月十八,晴转阵雨,微风。
清晨七点半,晨光正好,我已在院中等候。
母亲特意早起准备了早餐,父亲则在院子里打着太极拳,一招一式间气定神闲。
都准备好了吗?母亲关切地问,晓晓说八点准时到,可别让人家姑娘等你!
都准备好了,妈!我检查着背包里的物品:军用水壶、雨伞、驱蚊水,还有昨晚就准备好的野餐垫。
七点五十分,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晓晓骑着自行车而来,车把手上挂着一个精致的餐篮。
她今天穿着淡粉色的运动装,马尾辫高高束起,显得格外精神。
叔叔阿姨早上好!晓晓甜甜地向我的父母问好。
母亲笑着迎上去:晓晓来了,吃早饭了吗?莫羽这孩子一早就等着你呢!
吃过了,阿姨!晓晓从车篮里取出一个餐篮,这是我妈做的牛肉干,还有北冰洋汽水,都是羽哥哥的最爱!
我接过餐篮,沉甸甸的,想必准备了不少美食。
父亲见状,从口袋里取出两张百元钞票递给我:拿着,路上用!照顾好晓晓,注意安全!
八点整,我们准时出发。
晓晓坐在自行车后座,一只手自然地扶着我的腰。
晨风拂面,带着夏日特有的清新气息。
记得莉莉托付的事吗?晓晓在我耳边轻声问。
当然记得,我点了点头,她那个幸运符我好好收着呢!
想起昨天在音乐楼练习室,莉莉郑重地将那个手工幸运符交给我时的情景:听说南山有棵许愿很灵的古树,你帮我挂一个。这可是专门给大萝卜祈的幸运符!保佑你爱情友情双丰收!她当时笑得狡黠,却透着真挚的祝福。
骑行约四十分钟,我们抵达南山脚下。
锁好自行车,我们便开始沿着北面的主峰步道向上攀登。
晨间的南山格外宁静,只有鸟鸣和我们的脚步声在山间回荡。
晓晓像个快乐的精灵,不时停下脚步,用相机记录下沿途的美景。
羽哥哥,快看!她突然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松树。
一只小松鼠正机警地抱着松果,黑亮的眼睛打量着我们。
晓晓轻轻举起相机,一声,将这可爱的瞬间永久珍藏。
攀登约半小时后,我们来到了那棵闻名遐迩的许愿古树前。
这是一株至少有三百年的银杏树,枝干虬劲,华盖如云。
树上系满了红绸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宛如跳动的火焰。
就是这里了,我从背包内侧小心取出莉莉的幸运符,我们先帮莉莉系上。
晓晓接过幸运符,仔细端详。
那是一个精巧的手工制品,红绳编织,中间串着桃木小牌,刻着平安喜乐四字,还细心地画了一个小萝卜图案。
莉莉手真巧,晓晓轻抚木牌上的纹路,她总是这么用心。
我将幸运符系在一个较高的枝桠上,红绳在古树枝头轻轻摇曳,承载着真挚的祝福。
愿莉莉平安喜乐,晓晓双手合十,认真祈愿,也希望我们大家的友谊长存。
系好莉莉的幸运符,晓晓又从包里取出两枚早已备好的许愿带。
给你一个,她递来钢笔,写下心愿吧!不过不能偷看我的哦!
我们背对而立,各自书写。
我想了想,工整地写下:愿与晓晓携手同行,共赴未来。
将许愿带系于枝头,红绸轻扬,寄托着青涩而庄重的誓言。
晓晓也系好了她的许愿带,却俏皮地以手遮挡:不许偷看!
好好好,不看不看!呵呵!我含笑应允。
系完许愿带,各自许愿后,我们继续向上攀登,山路渐陡。
晓晓的相机快门声不绝于耳:羽哥哥,看这边!哇,这山花好漂亮啊!快来,羽哥哥!从这里看下去风景真美啊!……
行至半山腰,忽闻潺潺水声。
循声而去,见一泓清泉自石罅涌出,汇成澄澈水潭。
好清凉!晓晓俯身掬水净面,水珠在她颊边闪烁如钻。
我从行囊中取出军用水壶:咱们接些泉水,听说南山的泉水特别甘甜!
我灌满水壶,先递与晓晓。
她小心啜饮,明眸顿时粲然:好甜啊!羽哥哥!比咱那自来水好喝多了!
我也品尝了一口,泉水清冽甘醇,略带矿物气息,确实与众不同。
稍事休息,我们继续向主峰攀登,愈往上行,视野愈开阔。
晓晓气息微促,我自然地伸手相扶。
她的指尖微凉,在我掌心轻轻颤动。
就快到了,我温声鼓励,山顶的风景一定更美!
终于,上午十一时许,我们登临南山主峰之巅。
晓晓惊叹着张开双臂,山风拂动她的衣袂,仿佛欲乘风而去。
北望可见油田工矿区全貌,抽油机如辛勤工蚁,远处的炼油厂烟囱吐纳白云,更远处的虎山水库宛若明镜,镶嵌在群山之间。
南眺则是另一番景象,大别山脉层峦叠嶂,苍翠欲滴,白云如带,缠绕山腰,平添几分仙气。
快帮我拍照!晓晓兴奋地指点着,要把油田和水库都拍进去!
我接过相机,小心调焦,取景框中,晓晓临风而立,身后天地广阔,山风吹拂她的发丝,阳光为她镀上金边。
,此情此景永恒定格。
在山顶觅得平整岩石,我们铺开野餐垫。
晓晓迫不及待地打开餐篮,取出她准备的美食:香喷喷的牛肉干、冰镇的北冰洋汽水,还有她妈妈特制的小点心。
哇!这么多好吃的呀!我惊喜地说,晓晓,你真细心啊!
晓晓明眸闪亮:那当然!野餐就该有个野餐的样子嘛!
我们也取出母亲准备的葱油饼和酱牛肉,分享着彼此家人准备的美食,就着甘甜的山泉,这顿山顶野餐格外美味。
用餐毕,晓晓忽神秘道:闭上眼睛,给你个惊喜!
我顺从闭目,听得她翻找餐篮的细响。
可以睁眼了!
睁眼便见她手持锦盒,内盛手工钥匙扣,上刻萝卜与心形图案,做工精细。
这是我亲手做的,她微赧道,喜欢吗?
我感动接过:喜欢!特别喜欢!
细看之下,发现还刻着羽字样。
我也有礼物送你。我从背包内侧取出纸盒。
晓晓好奇开启,竟是王杰的专辑《手足情深》。
她惊喜万分,你从哪里买到的?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托明月姐预留的,我含笑解释,就知道你会喜欢!
我们相视而笑,交换的何止是礼物,更是彼此真挚的心意。
午后一时许,天色骤暗,北面乌云压境,山风转急。
要下雨了,我拉起晓晓,咱们得赶紧下山。
我们选择从东南小径而下,此路虽陡,景致尤佳。
果不其然,行不多时,便见奇石林立,千姿百态,令人叹为观止。
晓晓忙于取景,我却留意到乌云愈近。
快些走,雨势恐怕不小。我催促道。
才行一小段,豆大雨点便砸落下来。
我急忙撑伞,护着晓晓快步下行。
看!那处有山洞!晓晓忽指不远处。
我们急步奔入洞中,方知非寻常山洞,乃是溶洞。
洞口虽窄,内里别有洞天。
晓晓惊叹着取出手电,好漂亮!
电光所及,但见洞内钟乳石与石笋交错,形态万千,在光照下流转奇异光彩,有的似飞瀑流泉,有的如莲台宝座,有的若珍禽异兽,栩栩如生。
最奇妙的是,洞顶有天光渗入,照在石幔之上,折射七彩光芒,恍若仙境。
这里真像龙宫!晓晓兴奋地四处探索,快看这块石头,好像大象!哇,这尊好像观音菩萨!。
我受她感染,亦随之探寻,在洞中发现一泓清潭,水质澄澈,几尾透明小鱼游弋其中。
洞外雨声淅沥,洞内却异常宁静。
我们择平整石块坐下,分享携带的零食。
没想到下雨也能遇到这么好的地方,晓晓轻靠着我的肩膀,要不是下雨,我们可能就错过这个神奇的溶洞了。
“是呀!一个不错的奇遇!”我颔首称是,取出随身听。
王杰的歌声在洞中回荡,空灵动人。
晓晓柔声相和,歌声在洞中产生轻微回响,宛若天籁合唱。
雨持续近一个时辰方渐转小。
我们行至洞口,见雨已停歇,阳光破云而出,在山谷间架起七彩长虹。
彩虹!晓晓惊喜指向天际,好久没看到这么完整的彩虹了!
确然,七色彩虹横跨山谷,一端没入翠林,一端伸向远空。
雨霁天青,山间云缭雾绕,宛若仙境。
我们快步下山,雨后石阶湿滑,我紧握晓晓的手,稳步前行。
山间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至山脚下,见一溪流因雨水涨溢,潺潺流淌。
好清凉!晓晓蹲在溪边嬉水,羽哥哥,快来!
我们不顾其他,褪去鞋袜,踏入溪中。清凉溪水冲刷双足,洗尽一日疲惫。
晓晓顽皮地撩起水花,溅我满身。
我亦不甘示弱,回敬过去。
我们在溪畔嬉戏玩闹,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不尽。
尽兴后,我们坐在溪边石上晾足。
晓晓取出相机:可惜不能拍下方才戏水的模样。
没关系!我莞尔一笑,留在记忆中更美。
夕阳西下时,我们方依依不舍告别南山。
在山脚下的一个纪念品商店里,我用父亲所赠之钱,精心挑选着纪念品:为晓晓择了一枚嵌有南山松针的琉璃挂坠,通透的琉璃中封存着翠绿的松针,象征我们的感情如松柏常青;又为莉莉选了一个竹制口琴,琴身雕刻山水纹样,想必合她喜爱音乐的心性。
晓晓轻抚琉璃挂坠,眼中漾着欢喜:真美,我会天天戴着。
推着自行车,晓晓轻快地跳上后座,一只手自然地搂住我的腰。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山路上轻轻摇曳。
晚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新气息,晓晓靠在我背上,轻声哼着《月亮代表我的心》。
羽哥哥,她的声音随风飘来,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我也是,我迎着风回应,以后我们还要去更多地方。
骑行在归途,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
晓晓时而指点着路边的风景,时而安静地靠在我背上。
虽然爬了一天山,但带着晓晓骑行,我却丝毫不觉得疲惫。
我先送晓晓归家,至她门前,她轻轻拥抱我,旋即松开,晓晓轻轻地说:今天很开心,谢谢羽哥哥!
我也是,我轻抚她发梢,“非常开心,快回家吧!明天见!”
“羽哥哥,明天见!”晓晓开心地与我告别。
见她进了院子,我便踏上了归途,归家的路上,已是万家灯火。
母亲温着饭菜等候,父亲在看新闻联播。
玩得开心吗?母亲关切相询。
很开心,我笑着取出为莉莉挑选的竹口琴,南山风景很美,还意外发现了一个神奇溶洞。这是给莉莉带的纪念。
父亲颔首:平安回来就好!钱够用吗?
够用了,爸!这是余下的钱,给你吧!我欲将余钱归还。
父亲摆手:你自己留着吧,以后出游还用得着!
饭后回到二楼我的小屋,第一要务便是将今日所历详记日记。
晓晓所赠钥匙扣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bp机轻轻震动,是晓晓发来的讯息:羽哥哥,今天谢谢你!我开心极了!明天上午我去冲洗照片,下午2点半来送我,晚安,我的羽哥哥!晓晓
我回复道:今天是我最快活的一天!谢谢你的礼物,我会好好珍惜的!晚安,我的晓晓!羽
放下bp机,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王杰的歌声在耳畔响起:可以爱的话\/不退缩;可相知的心\/哪怕追逐......
回味着今日种种,我乐不可支。
父母的关爱,晓晓的相伴,南山的秀美,雨中溶洞的惊喜,山涧戏水的欢愉,每一刻都如此美好。
朦胧欲睡之际,仿佛又见那道虹桥,横跨山谷之间,绚丽多彩,恰似我们的青春,虽历经风雨,但终见最美的彩虹。
父母的关爱如雨后天光,温暖明亮,照亮前路。
晓晓的相伴,则如南山清泉,清冽甘醇,润泽心田。
莉莉的祝福,更似那许愿树上的红绸,永远飘扬在友谊的天空。
感谢老天爷对我的所有恩赐!
第132章 九月启程
1996年9月1日,星期日,农历七月十九,晴。
清晨六点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房间,在书桌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
我睁开眼,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昨日南山的风声雨声欢笑声。
摸出枕下的bp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晓晓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晚安,我的羽哥哥,梦里要有我哦!明天见!”我又忍不住笑了。
起床洗漱后,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父亲坐在藤萝架下看报,见我出来,抬头笑了笑:“今天下午要送晓晓吧?记得下午早点儿去,别耽误了,周末坐车的人多!”
我点了点头:“我准备两点就过去!”
吃过早饭,我回到房间开始学习,摊开数学课本,却总忍不住走神。
昨日的画面一幕幕浮现:晓晓在古树下许愿的侧脸、雨中溶洞里的手电光、溪水边她嬉戏的笑声……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复习函数性质。
晓晓送的青铜书签静静躺在课本旁,“学业有成”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忽然,bp机震动起来。
我急忙抓起来看,是晓晓发来的消息:“羽哥哥,我刚到照相馆!老板说三天后才能取照片,好期待啊!到时候,你想先看哪张?”
我笑着回复:“都想看!不过最想看你在彩虹下的那张!”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两点准时到,等我!”
学习到中午,母亲叫我吃饭。
简单吃了碗面条,我看看表才十二点半,离出发时间还早,于是又翻出地理书复习了一阵。
快到一点半时,我再也坐不住了,仔细检查了要给晓晓带的东西——她爱吃的山楂片、新买的钢笔。
我提前出发,下午一点五十分就到了晓晓家。
推开院门,正看见晓晓在藤萝架下整理行李。
她今天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看见我来了,眼睛顿时亮起来:“羽哥哥!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反正在家也学不进去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如早点儿来帮你收拾。”
晓晓妈妈从屋里出来,看到我笑着招呼:“小羽来啦?吃饭没?阿姨刚熬了绿豆汤,来喝一碗吧?”
我连忙摆手:“不用了阿姨,我吃过了,我来帮晓晓收拾东西!”
晓晓把一个帆布大手提包递给我:“这个给你帮我驮,书包我背着!”
接着,晓晓又转头对她妈妈说:“妈,那我们走啦啊!下周回来我想喝您炖的排骨汤!”
“好的!晓晓!”她妈妈笑着点头,又对我说:“小羽,路上慢点啊!走吧!”
“好的阿姨!放心吧!”我连连答应。
这样的对话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从初三开始,几乎每个周日下午我都会来送晓晓去学校,晓晓家人早已把我当成了自家人。
我把大手提包捆在自行车大梁上,打了个牢固的结。
晓晓坐上后座,一只手自然地搂住我的腰:“羽哥哥,出发咯!”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骑着车,晓晓坐在后座上哼着《月亮代表我的心》。
路边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早早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
“羽哥哥,你许了什么愿?”晓晓突然凑近我耳边问。
我耳朵一热,故意卖关子:“说了就不灵了。”
“哼!小气!”她轻轻捶了下我的背,却又自己忍不住笑起来,“不过我许了两个愿,一个关于我们,一个关于莉莉。”
我好奇地问:“关于莉莉的什么愿?”
“希望她考上上海音乐学院啊!”晓晓的声音轻快如风,“你不是说她很有音乐天赋吗?罗老师都说她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我心中一动,想起昨天在南山给莉莉买的竹口琴还在书包里,今晚回校后就去找她,把这个礼物送给她。
车站渐渐映入眼帘。
那辆蓝白条纹的老式中巴车已经等在那里,几个学生正在上车。
我停好自行车,解下手提包,晓晓自己背起书包。
司机按了声喇叭,催促还没上车的人。
晓晓突然转身,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羽哥哥,下周见!记得想我哦!”
我脸一热,连忙把山楂片和钢笔塞给她:“路上吃。钢笔是新的,写起来很流畅!”
晓晓眼睛弯成月牙:“谢谢羽哥哥!你最好了!”说完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时,她把头探出窗外挥手:“给我打电话!每天晚上都要打哦!”
“好!拜拜!”我用力点了点头,目送车子驶远,直到消失在街道拐角。
推着自行车往回走,我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每个周日下午都是这样,送走晓晓后,总要有好一会儿才能适应。
回到家才三点多,我强迫自己学习了两个小时地理和历史,五点钟准时出发返校。
到宿舍时,王强正在洗衣服,看到我进来,甩着满手的肥皂泡说:“大萝卜,回来啦?周末和晓晓玩得开心吧?”
我笑着捶了他一拳:“当然开心啦!”
放下行李,我取出给莉莉买的竹口琴,走向女生宿舍楼。
请值班阿姨叫了莉莉下来,她蹦蹦跳跳地出来,短发随风飘逸:“羽先生!你来了!昨天和晓晓姐去南山玩得开心吗?!”
“开心!南山可美了!”我把竹口琴递给了她:“喏!这个是给你的!”
莉莉惊喜地接过,仔细端详着竹制琴身上的山水纹样:“哇!好漂亮!谢谢你啊,羽先生!”
她顽皮地眨了眨眼,“南山有啥好玩的?!”
我简单讲了溶洞奇遇和彩虹的事,莉莉听得眼睛发亮:“太浪漫了吧!下次我也要去看看那个溶洞!”
我们正聊着,突然听见教学楼那边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学生奔跑着喊:“月考成绩贴出来啦!”
我和莉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教学楼跑去。
高一年级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我挤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陈莫羽,总分1107,年级第一,心里顿时涌上一阵喜悦。
继续往下看:第二是杨红星,1084分;第三是王梅,1072分;第四是杨莹,1061分;第五是刘莉莉,1055分……王强、张明、贾永涛分别排在第七、第八、第九。
莉莉看到自己的名次,高兴地跳起来:“第五!我进前五了!谢谢你啊羽先生!”
周围的同学都纷纷向我们道贺。
这个拍拍我的肩:“可以啊大萝卜羽!不声不响就考了个第一!”
那个对莉莉说:“莉莉进步好大!可要请客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却甜滋滋的。
晚自习开始时,班主任盛老师挺着圆圆的肚子走进教室,脸上带着难得的灿烂笑容:“同学们,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考得不错!特别是陈莫羽同学,拿了年级第一!值得大家向他学习!”
全班同学一齐鼓掌,王强还吹了声口哨。
盛老师继续点评各科考试情况,特别表扬了进步大的同学,莉莉也在其中。
“不过,”盛老师话锋一转,“这只是高一第一次月考,大家不要骄傲。高考的路还长着呢!要继续努力啊!”
下晚自习回到宿舍后,我迫不及待地拿出bp机给晓晓发消息:“晓晓,我考了年级第一!莉莉第五!”
很快收到了晓晓的回复:“太棒了!我就知道羽哥哥最棒了!羽哥哥,你打这个公用电话!”
我飞奔下楼,冲进Ic电话亭,插入Ic卡,快速拨通了晓晓留的号码,抓起电话听筒,听筒那边传来了晓晓欢快的声音:“羽哥哥!恭喜你!1107分!太厉害了!”
“主要是你的功劳,”我真心实意地说,“没有你的笔记和口诀,我取得不了这么好的成绩!”
我们聊了好一会儿,晓晓详细问了我各科分数,听到语文作文居然得了满分时,她特别高兴:“那篇写藤萝架的作文?我就知道能得高分!”
挂电话前,晓晓轻声说:“羽哥哥,我为你骄傲!”这句话让我心里暖融融的,久久不能平静。
回到宿舍,王强他们还在讨论考试成绩。
张明捶了我一拳:“行啊大萝卜羽,不声不响就考了个第一!可得请客啊!”
“请请!呵呵!”我笑着应允,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拿出晓晓送的钥匙扣,在月光下端详着上面“羽&晓”的字样,心里满是幸福和期待。
bp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晓晓发来的晚安消息:“羽哥哥,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呢!梦里见!晓晓”
我回复道:“晚安,我的晓晓!愿你梦中有南山的风和彩虹!羽”
放下bp机,我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迷糊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南山上的那道彩虹,绚丽地横跨在天际,这个学期一定会如彩虹般多彩而美好!
第133章 联络新策
1996年9月2日,星期一,农历七月二十,晴。
清晨六点整,宿舍的起床铃声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坐起来,透过晨曦的微光,看见上铺床上的王强还在呼呼大睡,嘴角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时不时还咂咂嘴,想必正在做什么美梦。
强子,起床了!我伸长手臂,轻轻捏了捏王强的鼻子,开学第一天就想迟到啊?
王强猛地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摸着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啥?开饭了?
开你个头啊!开学典礼!我忍不住笑出声,把他挂在床头的校服扔过去,快起来吧!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王强这才完全清醒过来,一边嘟囔着这么快就又开学了,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我不由得想起晓晓要是看到这个场景,一定会笑得前仰后合。
洗漱完毕,我们随着人流走向食堂。
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早餐的香味,让人神清气爽。
大萝卜!这儿!刚走进食堂,就听见莉莉清脆的声音。
她今天扎着两个俏皮的小辫子,显得格外精神活泼。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莉莉大美女,今天来这么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好得很!莉莉眨着大眼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梦见盛老师请我吃炸鸡腿啦!结果醒来时发现啃的是自己的胳膊!
说着还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把我逗得差点把粥喷出来。
你这梦做得也太惨了吧!我笑着摇头,要不要我分你半个鸡蛋?
得了吧!莉莉摆摆手,我还是留着肚子期待盛老师真请客的那天吧!
说说笑笑间,早餐很快就吃完了。
我们赶紧冲向操场,准备参加开学典礼。
晨光熹微,操场上的梧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
各班级正在整队,体育老师的哨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班干部们维持秩序的声音。
整个操场洋溢着新学期的朝气与活力。
我站在队伍里,不自觉地往四周张望。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心里想着:晓晓要是也在四中该多好,我们就能一起参加开学典礼了。不知道一中现在的开学典礼是不是也这么热闹?
看啥呢?找晓晓姐呢?莉莉捅捅我胳膊,一脸坏笑,别望眼欲穿啦,人家在一中享福呢!
没没找!我脸一热,赶紧目视前方,假装认真地整理衣领。
口是心非!嘴硬!大糠萝卜!莉莉促狭地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八点整,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校长陆华玉女士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主席台,她留着利落的短发,气质非凡,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操场:同学们,新学期新气象......
我站得笔直,认真听着校长的讲话,但心思却时不时飘远。
陆校长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我却不禁想象着晓晓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站在操场上听着校长讲话?一中的操场是不是比我们的大?
陆校长讲话结束后,教务处主任周栋梁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他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地宣布了几项重要通知。
当听到禁止学生带bp机、大哥大等通讯工具到学校时,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bp机。
这下糟了,以后怎么和晓晓联系呢?我们可是约好了每天都联系的啊!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接着周主任又宣布:根据市教育局最新规定,为减轻学生课业负担,本学期起,高一高二年级学生原则上实行走读制......
下面顿时一片哗然,同学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也愣住了,走读?这意味着我每天都可以回家了?晚上可以给晓晓打电话了?
安静!周主任严厉地扫视全场,声音透过麦克风显得格外威严,具体安排由各班班主任详细说明。
回到教室,同学们还在热烈讨论刚才的通知,教室里嗡嗡作响,像炸开了锅。
走读?太好了!再也不用睡硬板床了!一个同学兴奋地拍着桌子。
可是我住得远啊,怎么办?另一个同学愁眉苦脸地说。
听说特殊情况可以申请住宿......有人插话道。
我心里乱糟糟的,既为可以走读而高兴,又为白天在学校不能带bp机联系不了晓晓而发愁,这种矛盾的心情让我的胃感到有些不舒服。
上课铃响起,盛老师顶着光明顶,挺着圆圆的大肚子走进教室,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同学们,今天咱们算正式开学啦!开心吧?!两天没见,都想我了没?
想——大家拖长声音回答,有几个调皮鬼在后面补充:想死您的化学课了!
去去去!别瞎起哄!盛老师笑呵呵地摆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是想让我少布置点作业吧?哈哈哈哈!
全班哄堂大笑,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盛老师总是能用他独特的方式让课堂充满欢声笑语。
言归正传,盛老师正色道,但眼中仍带着笑意,刚才开学典礼的通知都听到了吧?我们班大部分同学都要改为走读。学校考虑到实际情况,家远的学生可以提交申请,经批准后可以继续住宿。
他拿出名单开始念名字,每念到一个可以住宿的同学,教室里就会响起一阵羡慕的叹息。
当念到我的名字时,盛老师抬头看着我:陈莫羽,你家在油建小区,离学校近,肯定是走读了。
“好!”我点了点头,那就白天安心学习,晚上再联系晓晓,也不赖。
刘莉莉,盛老师继续念,你家在采油厂北边,有点远,是住宿还是走读?你自己觉得呢?
莉莉站起来,两个小辫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摆动:盛老师,我申请住宿,周末再回家,我爸妈他们都同意!
盛老师在名单上做了标记,那么住宿的同学记得今天把宿舍调整一下,走读的同学下午放学后就可以卷铺盖卷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下课铃响,同学们立刻围在一起,继续讨论这个重大变化。
大萝卜,你爽了啊!可以回家睡席梦思了!王强搂着我脖子,一脸羡慕,我还要睡那可怜的硬板床!
得了吧!我笑着推了他一把,你上周不还说睡硬板床对身体有好处吗?!
话虽如此,还是羡慕你回家住呀!家多好呀!想干啥干啥!王强夸张地叹了口气,惹得大家都笑了。
莉莉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羽先生,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我爸妈同意给我买cd机了!以后可以听cd唱片了,音质比磁带好多了!
哇!土豪啊!王强夸张地大叫,眼睛瞪得圆圆的,以后借我听听啊?!
那得看本姑娘心情啦!莉莉得意地扬起下巴,像个骄傲的小公主,要是你表现好,说不定能让你听一会儿。
我一定好好表现!王强立即做出一副乖学生的模样,把我们逗得前仰后合。
说说笑笑间,第二节课的铃声响了。
莫斯理老师板着脸走进教室,神似刘青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瞪着大眼睛,严肃地说:同学们,打开课本第三章,《幂函数、指数函数、对数函数》。这是高中数学的重点,也是难点,希望大家认真听讲。
我翻开课本,忽然特别想晓晓。
要是她在,一定会眨着聪明的眼睛说这些很简单啊,然后耐心地给我讲解。她的数学一直很好,经常帮我解决难题。
课间休息时,我摸着口袋里的bp机,心里盘算着:以后在学校不能带了,得想个新办法和晓晓联系。
这种不能随时联系的感觉,就像心里缺了一块什么似的,空落落的。
数学课下课后,男生们围在一起聊天。
张明兴奋地说:听说迈克尔·杰克逊的世界巡演要到中国来了!
得了吧!肯定是谣言!贾永涛立即泼冷水,就是真来了,也不会来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的!
人总要有梦想嘛!王强搂着我的脖子说,万一实现了呢?你说是不是,大萝卜?
对!强子说得很有道理!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我的梦想就是和晓晓一起看流星雨,那比看什么演唱会都浪漫多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莉莉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羽先生,怎么心事重重的?想晓晓姐了?
不是,我扒拉着碗里的土豆丝,叹了口气,是在想以后怎么联系她。学校不让带bp机了。
哎呀!这还不简单!莉莉眨眨眼,一副这有什么好愁的表情,你不是要走读了吗?家里总有电话吧?
对哦!我恍然大悟,拍了下脑门,我怎么没想到!果然是人急无智啊!莉莉,你可真聪明!
莉莉得意地笑了:那是!本姑娘可是智慧与美貌并存!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孙平老师戴着老花镜走进教室,神似葛优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第三单元,《景泰蓝的制作》。他翻开课本,这是一篇说明文,我们要重点学习说明方法......
我认真记着笔记,但心里却盼着早点儿放学,好回家给晓晓打电话。
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在爬行。
下课铃终于响了,盛老师又来到教室:走读的同学记得放学后去宿舍把东西搬回家。住宿的同学调整宿舍,明天正式按新作息时间上课。
放学后,我迫不及待地拎着大包小包冲回了家。
母亲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父亲看着我把行李搬进来,笑呵呵地说:这下好了,天天能吃到你妈做的饭了!
是啊!我用鼻子深深地嗅了嗅,满足地笑了,还是家里的饭香!
匆匆吃完饭,我飞奔上楼,冲进自己的小屋。
书桌正对着窗户,可以看到院里的藤萝架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迫不及待地拿出bp机,给晓晓发去了信息:重大讯息!速给电话号码,我打过去!羽
发完信息,我坐立不安地写作业,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表,生怕错过晓晓的回复,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终于,在六点四十的时候,bp机震动起来。
我急忙抓起来看,是晓晓发来的号码!
我立刻拿起电话分机,手指有些发抖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听筒那边传来了晓晓甜甜的声音,羽哥哥!什么重大讯息?
晓晓!我握着听筒,心里美滋滋的,就像吃了蜜一样甜,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又开始走读了!
真的?太好了!晓晓听起来很开心,声音里都带着笑意,那你以后晚上可以舒舒服服地学习了!也不用和别人挤宿舍了!
但是也有个坏消息,我叹口气,心情又低落下来,学校禁止带bp机了,以后在学校就没法联系你了。
啊?这样啊......晓晓的声音明显低落下来,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反正我住宿,你走读,晚上我给你bp机上发号码,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或者我直接打你家的号码!
我们开始热烈地讨论新的联络方式。最终商量决定:每周一、三、日晚上六点半到七点半,我打给她;每周二、四晚上她找机会用公用电话打给我。周末的时候,我们可以见面,一起去公园散步,或者一起去图书馆学习。
对了,晓晓突然想起来,声音变得兴奋起来,周六我们见面吧?我想把南山拍的照片带给你看!老妈洗出来了,特别好看!
好啊!我一口答应,心里已经开始期待周末的见面了,我们去公园吧,就像以前一样,你可以给我讲讲一中的新鲜事。
晓晓甜甜地应着,羽哥哥,我要回宿舍了,明天再聊!
好,晚安,晓晓!我依依不舍地说。
晚安,羽哥哥!晓晓的声音轻柔如风。
挂掉电话后,我心里踏实多了,虽然不能随时联系,但总算有了新的联络方法。
我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房间,院里的藤萝架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我拿起笔,开始写日记,仔细记录下这开学的第一天和新的联络计划。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就像窗外秋风轻拂藤萝叶片的声音,仿佛在轻声诉说那些青春的心事。
这个夜晚,虽然有些小波折,但终究是美好的。
我知道,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距离从来都不是问题。
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我对新学期充满了期待。
第134章 高谈阔论
1996年9月3日,星期二,农历七月廿一,晴。
清晨六点,我准时被窗外的鸟鸣唤醒——不再是宿舍刺耳的铃声,而是熟悉的、属于家里的宁静。
推开窗,院中藤萝架沐浴在晨光中,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我呼吸着这早晨的清新空气,心里默念:走读的日子,正式开始。
早餐时,母亲特意煎了鸡蛋,嘟囔着“上学辛苦,得补补”。
我笑着应声,心里却盘算着今晚六点半准时给晓晓打电话——这是我们昨夜约定的时间。
七点整,我骑自行车来到学校,在自行车棚停车锁好。
出来走到教学楼时,正好撞见从宿舍楼那边跑过来的莉莉,她气喘吁吁地喊着:“大萝卜!等等我!”
她今天依旧扎着那两个漂亮的小辫子,只是眼底略有些睡眠不足的迹象。
“呦!莉莉!你这是咋啦?昨晚熬夜了?看着这么疲惫!”我有些诧异。
“哎,昨天调宿舍了不是!我东西多,乱糟糟的,收拾了大半夜才安顿好!”她抹了把汗,又眨了眨眼,“大萝卜,你倒是潇洒啊,回家睡大床去了!”
我笑着摇头,从书包里掏出母亲塞给我的苹果递给她:“哝!慰劳你的,辛苦啦!”
“谢啦!”她接过苹果,咬得嘎嘣响,边嚼边说:“哎,你说今天莫老师会不会继续讲那什么……幂函数?我昨晚预习了,看得头大!”
“怕啥?!”我与莉莉并肩往前走着,“有我在,我给你兜底儿,放心吧!”
“算了吧!陈长老!”她翘着俩小辫,撇着嘴说,“你讲题比莫老师还像念经!阿弥陀佛!”
“得!这么快我就从萝卜变成唐僧了!”我悻悻地说,“莉莉美女嘴下留情!”
“你看!唐僧姓陈,你也姓陈,也许你就是陈玄奘转世呢!咯咯咯!”莉莉笑着嘟囔着。
“莉莉大小姐,我看你就是孙悟空!”我调侃道。
“我才不是孙悟空,我是月中嫦娥!”莉莉立刻纠正。
“不!我看你像玉兔精!”我笑着打岔儿。
“那你就是猪八戒!”莉莉斗嘴道。
“那你就是高翠兰!”我发现我说错了话,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大萝卜!你这个玩笑开大了呦!”莉莉立马摇动着食指说道,“不多!一瓶北冰洋就行!我保证不跟晓晓姐说!哈哈!”
“得!又入了你的套了!”我只得认栽了。
“那是!我是聪明的百灵!”莉莉得意得说道!
我们一路笑闹着走进教室,阳光正好,梧桐叶沙沙作响。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莫斯理老师依旧板着脸走进教室,手里捧着一叠讲义,神似刘青云的眉宇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今天咱们研究一下幂函数的图像与性质。”他声音低沉,目光如炬,“都打起精神来,跟上节奏!”
他在黑板上写下“y = x^a”几个大字,转身扫视全班:“谁来说说,当a>0时,图像有什么特征?”
台下一片寂静。
莫老师眉头一皱,点名叫道:“陈莫羽,你来说说看!”
我赶紧站起来:“a>0时,图像在第一象限单调递增,且必过点(1,1)。”
“嗯,”他略微点头,“那如果a<0呢?”
“图像在第一象限单调递减,也过(1,1),但渐近线是x轴和y轴。”我立刻回答。
“不错。”莫老师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那你再来解释一下,为什么a=0时,y=1(x≠0)?”
我愣了一下,这问题看似简单,却暗藏陷阱。
正犹豫时,后排突然传来王强的嘀咕:“因为……因为啥都不是,就是1呗!”
全班哄堂大笑。
莫老师瞪了他一眼:“王强,你来回答!”
王强挠着头站起来,支支吾吾:“大概……就像人饿了要吃饭,不饿也得吃饭?”
笑声更响了。
莫老师无奈地摇头:“坐下!下次不懂别乱打比方!”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下几个图像,详细讲解起来:“注意,a=0时,函数退化为常函数y=1,但定义域中x≠0……”
我一边记笔记,一边偷偷琢磨:晓晓要是听到这课堂闹剧,准会笑出声来,她最喜欢这种“数学与现实结合”的歪理邪说了。
莫老师讲得投入,突然提问:“张明,你说说,y=x2和y=x3在x<0时的区别?”
张明正偷偷在课本空白处画圣斗士星矢,被点名时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一个像碗,一个像滑梯!”
全班爆笑。
莫老师气得粉笔头直接飞过去:“我是问你单调性和对称性!”
张明一边躲一边喊:“单调性……滑梯一直滑到底,碗先凹后凸!”
连莫老师都憋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板起脸:“上课专心点儿!”
课堂气氛终于活跃起来,仿佛一锅温水突然沸腾。
贾永涛举手喊道:“老师!我觉得指数函数像爬山——越爬越高,永远不停!”
莫斯理老师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抽动:“比喻很形象,但不够严谨。指数函数的增长速率是爆炸式的,不是匀速爬山。”
这时扎着麻花辫的王梅站起来扶了扶眼镜:“那对数函数就像蜗牛爬树吧?越爬越慢,但永远在爬。”
全班哄笑,王强在后面起哄:“蜗牛爬树还会掉下来呢!对数函数可不会!”
“哈哈哈哈!”莫老师终于又没忍住,笑出了声,粉笔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王强!那你来说个更好的!”
王强摸着后脑勺站起来,支支吾吾地说:“要我说……幂函数就像我妈生气时的音量——a>1时越吼越大,0<a<1时就是消气的过程!”
全班爆发出震耳的笑声,连最文静的女生都笑得前俯后仰。
莫老师无奈地摇头,却在转身写板书时偷偷抹了抹笑出的眼泪。
莫老师难得这样开心,他严肃太久了,终于被我们激活了!
莉莉趁机举手:“老师!我觉得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就像一对冤家!你增我就减,你减我就增,但永远围绕着y=x这条对称轴跳舞!”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着,两个小辫子随着动作一甩一甩。
莫老师惊讶地挑眉:“这个比喻倒是很形象!不过记住,它们关于y=x对称是因为互为反函数……”
我听着这些天马行空的比喻,突然想起昨晚和晓通电话时她说的话:“数学就像谈恋爱,要懂得换位思考。”
于是我忍不住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对函数图像,一个像腾空而起的火箭,一个如缓缓流淌的溪水,在旁边写上:“晓晓,今天的数学课像一场脱口秀,每个函数都在讲述自己的故事。”
就在这时,班主朱娜突然举手:“老师!我觉得幂函数图像特别像藤萝花的生长轨迹——春天时迅速攀爬(a>1),夏天时平稳蔓延(a=1),秋天时渐渐放缓(0<a<1)!”
这个诗意盎然的比喻让教室突然安静下来,莫老师愣了片刻,竟轻轻鼓掌:“这个比喻很好,既符合数学特征,又有生活气息。”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黑板上的函数图像上,那些曾经枯燥的曲线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笑声与讨论声中,指数函数在黑板上疯狂生长,对数函数缓缓延伸,而幂函数正如藤萝花一般,在青春的记忆里绽放出意想不到的形状。
课间休息时,男生们又围在一起高谈阔论。
贾永涛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听说了吗?余华《活着》出新版了,加了快两千字!”
“真的假的?”王强凑过来,“那我得让我妈给我买一本,说不定高考要考!”
张明插嘴:“高考考《活着》?那你不如指望莫老师明天改教语文!”
大家笑成一团。
我靠在走廊栏杆上,望着远处70里外的一中方向,心想:晓晓是不是也在课间聊着这些?她最喜欢余华的小说了。
莉莉突然蹦过来,手里晃着一盘磁带:“猜猜这是啥?《同桌的你》!昨天民谣节老狼唱的主打歌!”
“哇!哪来的?”我惊喜地问。
“明月老板那儿淘的!”莉莉得意洋洋,“放学后一起听?”
我苦笑道:“我现在是走读生了,放学之后就回家啦!”
“对哦!”莉莉一拍脑袋,“忘了你已经脱离组织啦!”
我们笑着打闹,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
中午吃饭时,我特意坐在食堂靠窗位置,一边啃馒头一边偷看bp机——虽然学校不让带,但我还是偷偷揣着了来了,只是调成了震动模式。
莉莉端着餐盘坐过来,压低声音:“又等晓晓姐消息呢?”
我点了点头:“她说中午休息时可能会发号码过来。”
“啧啧,真是如胶似漆呀!”她促狭地笑,又正色道,“不过说真的,你俩这样挺好的,像我爸我妈当年,那是靠写信往来撑过来的!你要坚持哦?!”
“那还用说!”我正说着,bp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赶紧低头看,是晓晓发来的:“今天一中食堂有炸鸡腿,想起你说爱吃,可惜你不在。晚六点半等电话。晓。”
我忍不住笑起来。莉莉探头想看,我连忙捂住:“私人信息,谢绝围观!”
“小气鬼!”她哼了一声,却又忍不住笑,“看你那傻样,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下午放学后,我匆匆收拾书包回家。
母亲已经炖好了汤,满屋香气。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飞奔上楼写作业,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闹钟——才六点十分,时间过得真慢。
六点二十五分,我提前坐在电话旁,手里攥着写满数学公式的草稿纸,心跳莫名加快。
六点半整,电话准时响起。我几乎是秒接:“晓晓!”
“羽哥哥!”她那头声音嘈杂,似乎是在公用电话亭,“今天我们数学课也讲幂函数了,老师还夸我答题思路清晰呢!”
“我们班今天简直闹翻天了,”我笑着把课堂趣事讲给她听,“王强说幂函数像吃饭,张明说像滑梯,莫老师脸都绿了!”
晓晓在电话那头笑得喘不过气:“你们班太有意思了!我们老师讲课一板一眼的,没人敢插话。”
我们聊课堂,聊作业,聊余华的新版《活着》,聊老狼的《同桌的你》,甚至聊起联合国人权会议上的“发展权”争论——那是昨天新闻联播的内容,我们都猜政治老师肯定会出题。
“对了,”她突然压低声音,“我今天在图书馆看报纸,看到了一篇关于台海局势的评论,说导弹训练后撤说明国家更自信了,你觉得呢?”
我沉吟片刻:“可能就像莫老师说的,函数图像总有起伏,但大趋势是向上的——国家也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她轻柔的笑声:“羽哥哥,你越来越会说话了,不过平时应该多关心一下国家大事,了解时事政治!”
我们聊到七点半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放下电话,我推开窗户,晚风拂过院中的藤萝架,叶片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低声笑语。
我翻开日记本,郑重写下:
“9月3日,晴。数学课喧闹如市集,电话线那头传来她的笑声。幂函数图像在纸上蜿蜒生长,而我们的故事,正沿着青春坐标系,一步一步向上攀升。”
窗外月色皎洁,我知道,新的一天虽平凡,却因她的存在而熠熠生辉。
第135章 文心雕龙
1996年9月4日,星期三,农历七月廿二,晴。
清晨六点,窗外的鸟儿准时将我唤醒。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我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这是走读的第二天,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下楼时,母亲正在厨房正忙碌着,煎蛋的香气扑鼻而来。
小羽,今天煎了你爱吃的荷包蛋,双黄的!母亲笑着招呼我,快吃,吃了好上学!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金黄的荷包蛋,不禁想象着晓晓也坐在对面的样子。
若是有一天她能来我家吃饭,母亲一定会很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姑娘。
“嘿!小羽!愣啥呢?赶紧吃,别迟到啦?”母亲的催促让我回过神来。
“哦!知道了妈!”我想我又犯相思病了,而且已病入了膏肓。
七点整,我推着自行车出门。
秋意初显,微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路边的梧桐树叶边缘刚泛起浅黄,偶尔有一两片早熟的叶子飘落,在地上轻轻打着转儿。
刚到校门口,就看见莉莉等在那里,两个小辫子随着她张望的动作一甩一甩。
大萝卜!这儿!她兴奋地挥手跑来,我的cd机昨晚上到了!索尼的,音质特别棒!
真的?我停好自行车,那今天放学后…………
打住!莉莉俏皮地竖起食指,你现在是走读生了,放学就得回家,忘啦?
我这才想起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在宿舍里和同学们一起听音乐了,不由得轻叹一声:“哎!”
别叹气嘛!莉莉拍拍我的肩,周六!周六下午你来我家,让你好好体验一下cd的音质,保证你听了就不想听磁带了!
“真的呀?!太好了!我一定来!那音质保证错不了!”我高兴地说。
“太好了!走吧!上课去!”莉莉开心地拽着我的胳膊向教学楼走去。
我们说笑着走进教室,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温暖而明亮。
上午第二节课是语文课。
上课铃响,孙平老师夹着课本慢悠悠地走进教室,他那神似葛优的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笑容,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却又不时推下来,显得很是随意。
同学们,今天咱们继续学习《景泰蓝的制作》!孙老师扶了扶眼镜,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明文就像是产品说明书,一般读起来都比较枯燥,也只有你用它的时候才会去看,但却很实用。咱们今天先不聊课文,咱们先聊一聊景泰蓝!
他在讲台前踱着步子,突然停下来,神秘兮兮地说:景泰蓝最早其实不叫景泰蓝,叫铜胎掐丝珐琅珐琅彩,是一种源自中国、具有高度装饰性的传统金属工艺美术品。它最早出现在元代,到明朝景泰年间,也就是公元1450—1457年,这工艺达到了巅峰,因为当时最喜欢用蓝色,所以就叫景泰蓝
哦~!这么神奇吗?王强在下面小声嘀咕着,那要是当时喜欢用绿色,是不是就叫景泰绿
全班哄堂大笑。
孙老师乐呵呵地说:王强同学很有见地!还真有这个可能!不过……
他推了推眼镜,故意抬高了声音:这里头有个讲究——明朝人其实挺忌讳绿色的!
为什么啊?莉莉好奇地探出头,绿色不是代表生机勃勃吗?
问得好!孙老师眼睛一亮,在明朝,绿色可是有特殊含义的。当时规定,娼妓家的男子要戴绿头巾,所以绿色就成了低贱的标志。你们想啊,要是把这皇家御用的工艺品叫成景泰绿,那不是自降身份吗?
张明插嘴道:孙老师,那‘绿头巾’不就是绿帽子
全班爆发出更大的笑声,有几个男生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孙老师忍俊不禁:张明同学思想跑偏了啊!课堂上就不深入讨论‘绿帽子’的话题了!
孙老师巧妙地把话题转了回来:所以说,当时以蓝色为主不是偶然,既符合皇家的审美,又避开了绿色的忌讳。
贾永涛举手问道:老师,那景泰蓝里就一点儿绿色都没有吗?
当然有啦!孙老师赞许地点点头,但是绿色通常作为点缀,不会作为主色调。这就好比做菜,辣椒可以提味,但通常不能当做主食来吃一样!
王强又忍不住嘀咕:那要是当时皇上就喜欢绿色呢?
“那估计是那个皇上脑子进水了!”孙老师哈哈大笑,那可能就得改历史了!说不定现在咱们学的就是《景泰绿的制作》了!
“不过……”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要真是那样的话,我估计当时的工匠们得愁白了头——既要满足皇上的喜好,又要避开民间忌讳,这难度可不小啊!
全班笑成一片,连最文静的学习委员王梅也忍不住抿嘴笑了。
莉莉举手问道:老师,那现在为什么没有这些忌讳了?
时代在变嘛!孙老师欣慰地说,现在的绿色代表环保、生机,是受欢迎的颜色。所以说啊,语言文字、色彩象征这些都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
这时,班长朱娜若有所思地说:老师,我觉得这就好像说明文也要与时俱进一样,既要准确说明,又要让现代人看得懂、喜欢看。
太对了!孙老师惊喜地鼓掌,朱娜同学这个类比非常精彩!这就是咱们学说明文的意义所在!
好了!言归正传!孙老师正了正神色,但眼中仍带着笑意,景泰蓝的制作工艺非常复杂,要经过制胎、掐丝、点蓝、烧蓝、磨光、镀金等108道工序!
108道?莉莉惊讶地睁大眼睛,那不比唐僧取经还难?
刘莉莉同学这个比喻很形象!孙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不过,唐僧取经是九九八十一难,这景泰蓝制作可是108道工序,更难!
他接着讲解:制胎就是用红铜板敲打出各种形状,掐丝就是用镊子将铜丝掐成各种花纹,再焊在铜胎上…………
贾永涛突然举手:老师,那这掐丝得用多细的铜丝啊?
问得好!孙老师眼睛一亮,最细的比头发丝还细!工匠们得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楚!
我的天!张明惊叹道,那不得把眼睛看瞎了?
所以啊,孙老师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说,任何一门技艺想要精通,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和心血。学习也是如此。
这节课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进行,孙老师用生动有趣的方式让我们深入理解了说明文的写作要领。
下课铃响时,大家都还意犹未尽。
孙老师收拾教案时叮嘱:同学们,说明文写作的要领就是观察入微、描述准确、语言生动。下次写作文时记得运用今天学到的技巧!课后的作业是写一篇说明文,下次上课时交上来,好了,下课!
课间休息时,我和莉莉在走廊上聊天。
孙老师太有意思了!莉莉兴奋地说,原来说明文可以讲得这么生动!
我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莉莉,我有个重要的决定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决定?莉莉好奇地睁大眼睛。
我想选文科。我认真地说,理由有三个:第一,我的兴趣和特长在文史领域。每次上语文、历史课,我都能全身心投入,课后还会主动找相关书籍阅读,这种感觉在理科课上很少出现。
“嗯!”莉莉认真地听着,难得没有插话。
第二,从实际情况来看,我的文科成绩明显优于理科。上次月考,语文全班第一,历史第二,但物理和化学就稍微差了那么一点儿,学起来稍微有些吃力。我觉得扬长避短才是明智的选择。
第三,我做了个深呼吸,文科更注重批判性思维和表达能力,这些能力在任何领域都很重要。我相信通过文科学习,能够培养更深厚的文化素养和更开阔的视野。
莉莉思考片刻,然后认真地说:大萝卜,我支持你!你能这么清楚地分析自己的优势和兴趣,很难得。文科确实更适合你,我看你写作文时的投入样子就知道了。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的支持。
中午吃饭时,我还在想着选科的事。
我想把我的决定告诉晓晓,迫不及待地想听听她会有什么建议。
放学后,我迫不及待地骑车回家。
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我匆匆扒了几口就回楼上的小屋了。
六点二十五分,我就坐在电话旁等着,等着接收bp机上晓晓发来的信息,心跳莫名地加快。
六点半整,bp机准时响起,晓晓发来了电话号码。
我飞快地秒拨过去:喂?晓晓!
喂!羽哥哥!晓晓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把语文课上的趣事讲给她听,特别提到了孙老师幽默的授课方式。
孙老师还是那么幽默!晓晓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我们语文老师就严肃多了,上课从来不开玩笑。
晓晓,我犹豫了一下,我想选文科。
接着我把自己的三点理由详细地说给她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晓晓温和而理性的声音:羽哥哥,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想帮你全面分析一下。从就业前景来看,理科确实选择更多,特别是工程技术、医学这些领域需求量大。文科的话,虽然也有教师、编辑、公务员等出路,但竞争可能更激烈一些。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从学习难度来说,理科需要较强的逻辑思维和计算能力,文科则更注重记忆和理解。你的文科成绩确实不错,但理科也可以通过努力提升的。
不过,晓晓的声音变得温柔,最重要的是跟随自己的内心。如果你真的对文科有浓厚的兴趣和明显的优势,那选择文科是对的。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你的理解和支持,晓晓。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的。
我们又聊了会儿今天的作业,晓晓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看新闻了吗?张艺谋的新电影《有话好好说》开拍了!
真的?我来了兴趣,什么时候上映?
还没说呢,刚开拍。晓晓的声音带着期待,等上映了,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当然好啦!我一口答应,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了。
聊到七点十五分,我们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放下电话,我推开窗户,晚风拂过院中的藤萝架,叶片沙沙作响,月光洒在藤萝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坐在书桌前开始学习。
先是复习了今天的数学内容,然后开始写语文作业。
这次的要求是写一篇说明文,我决定写《青花瓷的制作》。
青花瓷,又称白地青花瓷,是中国瓷器的主流品种之一。我写道,它以含氧化钴的钴矿为原料,在陶瓷坯体上描绘纹饰,再罩上一层透明釉,经高温还原焰一次烧成……
我运用今天孙老师教的技巧,用生动形象的语言描述青花瓷的制作过程:青花料的调配如同画家调色,需要精准的比例;胚体的制作犹如雕塑家塑形,讲究力度与技巧;纹饰的描绘仿佛书法家运笔,要求心手合一……
写着写着,我仿佛置身于景德镇的窑场,看到工匠们精心制作青花瓷的身影。
终于写完了,“呼——”我长出了一口气,看看时间,已经九点多十分了。
推开窗户,我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虫鸣声。
翻开日记本,我郑重地写下:
9月4日,晴。语文课上妙语连珠,景泰蓝中见匠心。晓晓理性分析文理利弊,莉莉真诚支持我的选择。月色如水,藤萝轻语,我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但心中有光,不再迷茫。
我合上日记本,目光转向窗外,窗外的月光越来越明亮,藤萝架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无论选择哪条路,只要脚踏实地,都能走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第136章 藤萝心绪
1996年9月5日,星期四,农历七月廿三,秋雨绵绵。
清晨六点,窗外的雨声将我唤醒。
推开窗,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院中的藤萝架,叶片在雨水的洗礼下显得格外翠绿。
秋雨中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心中突然感到无比的宁静。
母亲早已在厨房忙碌,粥香弥漫整个屋子。
“小羽,今天下雨,妈给你煮了姜丝粥,还蒸了包子,快趁热吃!”母亲笑着招呼我。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粥,感受到家的温暖。
七点整,我撑起一把黑色的雨伞走出家门。
秋雨绵绵,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悦耳的声响。
路边的梧桐树叶在雨水的冲刷下更加鲜亮,偶尔有几片叶子随雨飘落,在地上打着旋儿。
刚到校门口,就看见莉莉撑着一把小花伞等在那里,两个小辫子被雨水打湿了些许。
“大萝卜!这儿!”她兴奋地挥手,雨珠从伞沿滴落,“惊喜吧?!”
我惊讶地走到她伞下,收起了我的伞,接过了她的伞:“一大早在校门口干啥?”
“等你呀!”莉莉柔情地向我眨眨眼。
“这一大早冷飕飕的!等我干啥?!走了走了!赶紧跟我一块儿回教室去!那里暖和!”我撑着伞,莉莉侩着我的胳膊一起向教学楼方向走去。
“等你是有原因的!看看这个?!”莉莉俏皮地笑着,从书包里神秘地掏出两张cd:“铛铛铛铛!哝!我昨天放学后去明月老板那儿淘的宝贝!《陈慧娴金曲精选26首》!还是港版原装的呢!”
她得意地把cd递到了我手里,“周六下午,一定来我家哦!!让你听听什么才叫做天籁之音!”
“好好!一定来!不见不散!”我把cd放回了莉莉的手里,“赶紧放书包里吧!让楚江南和周栋梁两位大神看见了可就玩完了!”
“嗯嗯!大萝卜你说得对!我赶紧放起来!”莉莉赶紧收起了cd,侩着我继续并肩在雨中走着。
“要是晓晓也能去就好了!”我兴奋地说,“她也喜欢音乐……”
“大萝卜!”莉莉突然停下了脚步,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在这个世界上,不只有晓晓姐一个女孩儿啊?我也是呀!你怎么不好好看看呢?!在你那大糠脑袋里,难道就只有晓晓姐一个人吗?!”
接着,她叹了口气,“哎!我知道你喜欢晓晓姐,但是你不能陷得太深了?你看看你现在,整天魂不守舍的,如果将来有所变故,最后伤得最深的就是你自己!那时你可怎么办呀?!”
莉莉的一席话,让我愣住了,我没想到莉莉会这么说。
她继续说道:“没有现在,哪来的未来?你现在要是不好好学习,将来怎么考大学?考不上大学,哪里来的工作?没有工作,哪里来的幸福?晓晓姐在重点的一中,而你是在普通的四中!差距不是一点两点!你要是不努力,以后差距越来越大,你怎么办?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被莉莉说得有些发懵,一时竟无言以对:“莉莉,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回去好好消化一下!”
莉莉看我一脸困惑,又噗嗤一声笑了:“好啦好啦,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总之周六下午一定要来我家听cd哦!”
“哦!我一定来!”我红着脸答应着,心里还想着莉莉说过的话。
我们一起走进了教室,引来了几个同学的打趣。
“呦!大萝卜!换女朋友啦?”
“嗬!莉莉!这速度!可以啊!”
“我去!莉莉、大萝卜!恭喜恭喜啊!”
“这下!晓晓可咋办呀?!”
“大萝卜可以呀!一边是晓晓,一边是莉莉,幸福呀!”
“闭嘴吧你们!”莉莉直接向着那帮胡说八道的碎嘴们冲了过去,追着他们一阵捶打。
“欠收拾了你们!”我也迅速加入到了莉莉的肃清行动。
我们两个采取二对一策略,各个击破了所有碎嘴们。
最后,莉莉举着拳头,胜利地喊道:“还有谁——?!”
“还有我——!”一声洪亮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起。
我去,是楚江南主任!
乱哄哄的教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一个个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吱声。
“大清早的不早读,叫唤啥?!莉莉!小羽!快回座位!别瞎折腾!”楚江南厉声喝道。
我们赶紧低头弯腰地弓回了座位儿,掏出英语书开始了早读!
楚江南主任环视了一下教室,见一切恢复了正常,嘴角撇了撇,扭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书声朗朗如潮涌起,再无一人喧哗造次。
窗外的雨声淅沥,轻柔相伴,与诵读声交织成一片宁静而和谐的秋日韵律。
上午第一、二节课是物理课。
上课铃响毕,费政老师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了教室。
令人惊讶的是,他手里竟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神似傅彪的脸上戴着玳瑁眼镜,严肃的神情中带着一丝神秘。
“同学们,今天下雨,正好让我们静下心来探讨一下物理的奥秘!”费政老师掂了掂手里的苹果,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开始正式课程之前,我要问大家一个问题:知道我为什么要拿个苹果来吗?”
台下顿时窃窃私语,大家都被费老师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吸引了注意力。
“费老师!”王强举手回答道,“是不是要请我们吃苹果啊?我都饿了!话说,这一个也不够分呀?”
全班哄堂大笑。
“王强!刚吃过早饭就饿了?!就知道吃!一会儿讲完了,这个苹果归你!”费政老师笑着打趣道。
“谢费老师!费老师万岁!”王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给撞晕了,高兴地手舞足蹈。
费政老师接着开讲:“300多年前,一个苹果从树上落下,引发了伟大的物理学家牛顿的思考,最终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今天,我们就从这个苹果开始,探讨运动定律的奥秘。”
他拿起苹果,轻轻向上一抛,再接住:“苹果为什么会落向地面,而不是飞向天空呢?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深刻的物理规律。”
费政老师开始系统地讲解牛顿三大定律,他的讲解深入浅出,从苹果落地引出了万有引力的概念,再逐步展开到运动定律。
窗外的雨声仿佛为他的讲解伴奏,营造出一种极为专注的学习氛围。
“牛顿第一定律,惯性定律。”费政老师推了推眼镜,“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他突然抬手将手中的苹果抛向王强:“王强,接住!”
王强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苹果,险些将苹果掉到地上,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费政老师摇了摇头,幽默地说:“看来王强同学的手比他的脑子更有惯性啊!”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费老师接着讲解第二定律:“F=ma,这是物理学中最着名的公式之一。”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公式:“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当我们用力投掷苹果时,施加的力越大,苹果获得的加速度就越大。”
就在这时,王强突然举手:“费老师,我有个问题。您刚才说牛顿从苹果落地发现了万有引力,那乔丹打篮球时,篮球也会落地,是不是也遵循了同样的规律?”
全班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期待地看着费政老师,想知道他会如何回答这个看似突兀的问题。
出乎意料的是,费政老师居然爽朗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王强同学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牛顿运动定律不仅适用于苹果落地,也适用于篮球运动。事实上,迈克尔·乔丹之所以能成为伟大的篮球运动员,正是因为他本能地掌握了这些物理定律。”
教室里顿时沸腾起来,大家都被这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吸引了。
费政老师开始详细分析乔丹的经典动作:“先说乔丹着名的后仰跳投。从物理学角度来说,这完美体现了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当乔丹起跳时,他的脚对地面施加一个向下的力,地面同时给他一个向上的反作用力,这就是他能够跳得高的原因。而在空中后仰时,他通过核心肌肉群施加内力,使上半身后仰,下半身前倾,保持身体平衡。”
王强惊叹道:“哇,没想到打篮球还要做物理题!那乔丹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做物理作业啊?”
全班爆笑。
费政老师幽默地回答道:“也许他是在梦里做的物理题!”
他接着分析乔丹的防守:“乔丹曾经获得过最佳防守球员称号,他的防守技术也充满了物理学的智慧。比如他的抢断时机选择,就体现了对相对速度和加速度的精确判断。”
张明兴奋地举手:“费老师,那乔丹的滞空能力呢?是不是也跟物理定律有关?”
“问得好!”费政老师眼睛一亮,“从物理学角度来说,乔丹的滞空并不是真的停留在空中不动,而是他通过出色的核心力量和控制能力,在空中调整身体姿态。根据抛体运动规律,起跳后的轨迹是由初速度和起跳角度决定的,乔丹能够在这个过程中通过身体动作保持平衡,给人一种滞空的错觉。”
贾永涛忍不住插嘴:“费老师,您这么懂乔丹,是不是也是他的粉丝啊?”
费政老师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丝腼腆的笑容:“呃~~~!不瞒大家,我确实很欣赏迈克尔·乔丹,不仅因为他的篮球技术,更因为他对待比赛的态度和精神!”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72胜10负”:“今年公牛队创造了NbA历史最佳战绩,乔丹包揽了常规赛mVp、总决赛mVp、得分王和奥运会金牌,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看乔丹的比赛就是一种享受!”
费政老师越说越兴奋:“但更令人敬佩的是乔丹的职业精神。他曾经说过:‘Ive failed over and over and over again in my life. And that is why I succeed.’中文意思是:‘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这正是我成功的原因。’这种永不放弃的精神,值得你们每个人学习。”
“哇欧!费政老师飙英语啦!好酷啊!”同学们被费政老师的物理英语给雷得瞠目结舌。
莉莉举手问道:“费老师,那您觉得乔丹最厉害的物理定律应用是什么?”
费政老师思考片刻:“我认为是他对惯性定律的理解和运用。乔丹经常利用假动作让防守球员因为惯性继续移动,从而创造了进攻空间。这种对物理定律的本能运用,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他接着说道:“不仅如此,乔丹在空中的身体控制能力也体现了他对角动量和转动惯量的本能理解。他能够在空中调整身体姿态,保持平衡,完成那些看似不可能的动作。”
下课铃响起时,费政老师做了最后总结:“希望你们通过今天这节课,不仅学会了牛顿运动定律,也能从牛顿和乔丹身上学到那种追求卓越的精神。记住,物理不是枯燥的公式,它是理解世界的工具。牛顿从苹果落地发现了宇宙的规律,乔丹用篮球演绎了运动的艺术,他们都告诉我们:只要用心观察,认真思考,就能在任何领域发现科学的魅力。”
教室里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大家都为费政老师的物理魅力所折服。
课间休息时,男生们热烈地讨论着刚才的物理课。
“真没想到费老师这么懂篮球!”王强兴奋地说,“他刚才分析乔丹后仰跳投的那段太精彩了。”
张明插嘴道:“我更惊讶的是费老师居然是个乔丹迷,还能把物理定律和篮球技术结合得这么好!”
贾永涛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费老师年轻时是校篮球队的,还拿过市里的奖项呢!”
“真的假的?”大家都围了过来。
“当然是真的!”贾永涛压低声音,“我表哥和费老师是邻居,他说费老师家里全是篮球相关的东西,还有乔丹的海报呢!”
我靠在走廊栏杆上,望着窗外的雨幕,心里还想着早上莉莉说的话。
她的话像雨点一样敲打在我的心上,让我陷入了沉思。
莉莉突然蹦过来,拍拍我的肩:“喂,大萝卜,还想着早上的话呢?我也是为你好!别整天想些没用的!”
她笑着眨眨眼:“你看乔丹,他要是整天想着谈恋爱,那还能拿那么多冠军吗?”
我苦笑一下:“乔丹也结婚了啊……”
“那也是在功成名就之后好不?!”莉莉俏皮地戳戳我的额头,“你先把自己的拿到手再说吧!周六一定要来听cd哦,保证让你忘记所有烦恼!”
放学后,我撑起雨伞走回家。
雨水在路上汇成小溪,汩汩地流向排水口。
母亲已经炖好了热汤,满屋香气。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晚饭,飞奔上楼写作业,但莉莉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六点半整,bp机准时响起,我急忙抓起来看,是晓晓发来的信息:“今晚英语测验,九点二十左右给你电话,等我!晓”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期待中带着烦恼。
我拿出英语课本和笔记,开始认真复习。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大,敲打着窗户,仿佛在为我伴奏。
我沉浸在复习中,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
雨声、翻书声、写字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专注而宁静的氛围。
不知不觉中,时间就到了九点十分。
九点十五分,我整理好书桌,坐在电话旁静静等待着。
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滴滴答答的余韵。
我的心跳随着秒针的走动而加速,既期待晓晓的电话,又想着莉莉的话。
九点二十分整,电话准时响起。我瞬间接起电话:“晓晓!”
“羽哥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充满温暖,“我刚考完英语,好累呀!你等急了吧?”
“没有没有!”我连忙说道,“我也是刚刚复习完功课!对了!你考得怎么样?”
晓晓轻轻叹了口气:“还行吧,就是有几个语法题拿不准。你今天怎么样?!”
我笑着把课堂上的精彩内容详细讲给她听,特别是费老师如何用苹果引出了牛顿定律,王强如何突发奇想问起乔丹,费老师又是如何将篮球技术与物理定律完美结合,而且还飙了英语。
晓晓在电话那头惊叹不已:“费老师太有意思了!我们物理老师就只会照本宣科。”
晓晓顿了顿,又说:“不过羽哥哥,你发现没有,费老师其实在教我们一种思维方式——如何发现不同事物之间的联系,这种能力比物理知识本身更重要。”
“是的!”我沉吟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说:“晓晓,有件事我想问你……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会不会影响学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晓晓轻柔的声音:“羽哥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我支支吾吾语无伦次地说:“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没有现在,就没有未来……”
晓晓轻声笑了:“傻瓜,羽哥哥!正因为想要有未来,现在才更要一起努力啊!你看乔丹,他不是也要经过刻苦训练才能取得成功吗?我们要像他那样,既要有梦想,又要为之努力!”
她的话像一缕阳光照进我的心房,让我豁然开朗。
“你说得对,”我笑着说,“我们要像乔丹那样,既要追求梦想,又要脚踏实地。”
我们聊到九点五十分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放下电话,我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院中的藤萝架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着晶莹的光泽。
我翻开日记本,郑重写下:“9月5日,秋雨。物理课上,费老师以苹果引牛顿定律,王强突发奇想问乔丹,费老师遂大谈乔丹篮球与物理之妙合并并狂飙英语。莉莉劝我勿陷情网过深,晓晓言当学乔丹追梦务实。雨夜藤萝,晶莹如镜,照见我的困惑与成长。”
窗外月色破云而出,我知道,这个雨天的困惑与领悟,都将成为成长路上珍贵的记忆。
第137章 爱意朦胧
1996年9月6日,星期五,农历七月廿四,阴转晴。
清晨六点十分,bp机的震动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睁开眼,昨日的雨声早已停歇,窗外透进朦胧的晨光。
我起身推开窗,院中的藤萝架经过秋雨的洗涤,叶片愈发苍翠,缠绕的枝蔓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思考着什么。
母亲已在厨房准备早餐,粥香混合着煎蛋的香气飘来。
小羽,今天要上化学课吧?多吃点,才有力气学那些分子原子!母亲笑着招呼,一边将金黄的煎蛋盛进盘子。
我应声坐下,心里却盘算着今天的课程——化学第三章《物质的量》,盛金春老师的课总是充满惊喜。
七点整,我背起书包走出家门。
天空阴沉,但云层间已透出些许湛蓝,想必是个渐晴的日子。
刚到校门口,就看见王强、张明他们几个住校生正从食堂方向走来,人手一个馒头夹咸鸭蛋,吃得正香。
大萝卜!王强嘴里塞得鼓鼓的,今天化学课盛老师说要讲,不知道又会出什么搞笑比喻!
我笑着点头:盛老师的课从来不会无聊。
早读课时,莉莉踩着铃声冲进教室,发梢还带着水汽。
哎呀!差点儿迟到!她气喘吁吁地坐下,大萝卜,昨天物理作业最后一道题你做出来没有?
“嗯!做出来了呀!”我刚回答完,楚江南主任的身影便突然出现在了后门,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莉莉吐了吐舌头,赶紧坐直身子大声朗读起来。
上午第三节课是化学,铃声刚落,盛金春老师就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教室。
他那秃顶的大脑袋在日光灯下闪着智慧的光泽,眼睛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
同学们!他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教室,今天我们要进入第三章——《物质的量》,这可是化学计算的基础,也是你们将来高考的重点!
他在黑板上写下物质的量四个大字,转身时神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彩虹糖:谁能告诉我,这袋糖里有多少颗糖?
同学们面面相觑,王强率先举手:老师,数一不就知道了吗?
盛老师哈哈大笑:数一数?如果我是糖果工厂的老板,给你一卡车糖,你也一颗颗数吗?
全班哄笑。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量单位——盛老师拿起一支粉笔,就像买铅笔按计算,买纸按计算,在化学中,我们用来表示微观粒子的数量。
他在黑板上画了六个可爱的笑脸:1摩尔就是6.02x1023个粒子,这个数字叫做阿伏伽德罗常数。
贾永涛举手问:老师,为什么是6.02x1023?而不是别的数?这个数字好奇怪啊!
盛老师推推眼镜,幽默地回答:这个数字可不是随便定的哦!它是科学家们通过非常精密的实验测量出来的,比如测量一块超级纯的硅晶体里到底有多少个原子。这个数就是为了把宏观世界我们能称量的质量,和微观世界看不见的粒子数量给联系起来而设定的标准。
他摸了摸自己光亮的头顶,自嘲道:不过据说是好多代科学家为了测准这个数,想方案想到头秃,才最终确定了它!你看老师我这脑袋,是不是很科学家的潜质呀?
全班爆笑,课堂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莉莉举手问道:老师,这个数字太大了,我们怎么理解啊?
盛老师眼睛一亮:问得好!理解大数要用比喻。比如,如果把1摩尔的小米洒在整个中国的大地上,大概能铺上厚厚的一层!或者这么说,如果从地球到太阳铺一层1摩尔的小米,需要铺好多个来回呢!总之,它是一个我们日常生活难以想象的巨大数量。
王强突然举手:老师,那1摩尔的篮球是不是能填满整个教室?
盛老师被逗笑了:王强同学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不过摩尔是用来计量微观粒子的,篮球是宏观物体。但是——他话锋一转,既然你问了,我们就来算算1摩尔的篮球有多大!
他在黑板上开始计算:一个篮球直径约24厘米,体积大约是0.007立方米。1摩尔篮球的体积就是0.007乘以6.02x1023,约等于4.2x1021立方米。
朱娜惊讶地插话:老师,这个数字太大了,我们还是不理解!
盛老师笑眯眯地说:地球的体积大约是1x1021立方米,所以1摩尔的篮球能装满4个地球还要多!
全班哗然,王强目瞪口呆:我的天啊!那我以后不说一摩尔了,说四地球
欢笑中,盛老师继续讲解摩尔质量的概念。
他拿起一个苹果:如果我们说1摩尔苹果,虽然这不科学,但假设可以的话,它的质量是多少?
王梅轻声回答:老师,要先知道一个苹果的质量,再乘以阿伏伽德罗常数。
完全正确!盛老师赞许地点头,所以对于微观粒子,1摩尔的质量就是它的相对原子质量或分子质量,单位是克。
他让我们计算各种物质的摩尔质量,课堂气氛活跃。
每当有人答对,盛老师就会从口袋里掏出颗糖果作为奖励;答错了,他也会幽默地化解尴尬。
张明在计算二氧化碳的摩尔质量时出错,盛老师拿起他的作业本看了看,打趣道:张明同学,你这结果怎么只有碳(c)的质量啊?两个氧原子被你偷偷吃掉啦?是不是想着中午的碳烤排骨,把二氧化碳里的氧都当成香气给散掉啦?
全班笑成一片。
下课铃响起时,盛老师做了总结:同学们,记住今天学的内容。化学不只是书本上的公式,更是理解世界的方式。就像藤萝的生长,看似随意,实则遵循自然的规律。
同学们报以热烈的掌声,盛老师走出教室,还不忘回头喊一句:下节课小测验,记得复习啊!
下午的课程在轻松的氛围中度过。
放学铃一响,住校生们欢呼着奔向食堂,我们走读生则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刚出校门,就看见晓晓推着自行车等在那里!她穿着一中校服,马尾辫高高扎起,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羽哥哥!她快步走来,惊喜吧?我提前回来了!
我又惊又喜:晓晓!你不是晚上6点才能到吗?
她俏皮地眨着眼:实验课提前结束了,我就赶早班车回来了,想给你个惊喜!
我们推着自行车并肩而行,晓晓兴奋地讲述一周的见闻:一中的物理老师也在讲牛顿定律,但没费老师讲得有趣。不过我们做了个超酷的实验——用激光演示光的折射!
我听得入神,不时插话问细节。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长,交错在回家的路上。
快到分别的路口,晓晓轻声说:羽哥哥,晚上等我信息?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我心跳加速,点头答应:好的!
回到家,我快速吃完晚饭,然后就开始数秒,心早已飞到了晚上与晓晓的约会。
六点半,bp机响了,是晓晓发来的信息:相册准备好了,公园藤萝架见?晓
我回复:马上到!羽
七点整,我推门而出。
夜幕初降,路灯刚刚亮起,在路面投下温暖的光晕。
晚风轻拂,带来藤萝的清香。
公园的藤萝架下,她早已在那里等候。
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美得如同梦境。
羽哥哥!她轻声唤我,手中捧着两个手工制作的相册,看,南山之行的照片都洗出来了!
我接过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我们站在主峰上的合影,背后是连绵的群山和蔚蓝的天空。
照片中的晓晓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则略显羞涩地站在她身旁。
这张真好!我由衷赞叹,你什么时候拍的?我都没注意到。
晓晓得意地说:偷拍的才自然嘛!我还做了文字说明,你看——她指着一张她采野花的照片,下面工整地写着晓晓采花,羽哥哥望风。
我们相视而笑,一页页翻看回忆。有我们野餐的场景,有下山时互相搀扶的瞬间,还有一张我靠在树下小憩的睡颜。
这张你得销毁!我假装要去抢那张睡照。
晓晓急忙护住相册:才不要!多可爱啊,像睡着的王子!
翻到最后一页,是我们并肩看夕阳的剪影。
晓晓在下面写了一行字:1996年9月,与羽哥哥共赴南山之约,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我感动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
晚风吹过,藤萝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为我们祝福。
晓晓靠在我肩上,轻声说:羽哥哥,这一周我好想你。每天晚上都在算着还有几天能见面。
我搂住她的肩:我也一样。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晚上的电话。
她的发香飘入鼻中,是熟悉的茉莉花香。
我们就这样相拥着,许久没有说话。
晓晓突然抬头,眼中闪着调皮的光:羽哥哥,还记得那个老地方
我的心跳加速:当然记得。
我想再去一次,她声音轻柔却坚定,那里有我们最初的回忆。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我们悄悄穿过熟悉的刺槐灌木丛,那个隐秘的空地依然如故。
月光比上次更加明亮,为一切披上银纱。
晓晓转身面对我,眼中盈动着柔情:羽哥哥,这一周我总是在想,想那个初吻……
她的声音渐低,脸颊泛起红晕。
我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脸:我也一直在想!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轻轻闭上眼,仰起脸来。
我低下头,吻上她柔软的唇。
这个吻比初吻更加深入,带着一周思念的发酵。
晓晓的回应也更加热烈,她的手环上我的脖子,身体紧贴着我。
时间仿佛静止,只有夜虫的鸣叫和彼此的心跳声。
我的手轻抚她的后背,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
晓晓的呼吸变得急促,抱得我更紧了。
我们在月光下拥吻,仿佛要弥补这一周分离的时光。
良久,我们才慢慢分开。
晓晓靠在我胸前,轻声说:羽哥哥,你知道吗?在一中的每一天,我都在期待周末。不是因为学习累,而是因为想念你。
我轻抚她的秀发:我也是!每次bp机响起,我都希望是你的消息。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晶莹的光:有时候晚上自习,我会偷偷在草稿纸上写你的名字。同桌问我写什么,我就说是练字。
我忍不住笑了: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物理课上学牛顿定律时,费老师抛苹果,我就在想,要是地球的引力能把你吸引到我身边就好了。
晓晓被逗笑了,轻轻捶了下我的胸口:羽哥哥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真心话!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
月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柔和。
我们再次相拥,这次的亲吻更加温柔,带着说不尽的眷恋。
晓晓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脸颊,那种触感让我心跳加速。
我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着这张我日思夜想的容颜。
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眼眸中倒映着满天星辰。
我们额头顶着额头,呼吸交融,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羽哥哥,她轻声呢喃,有时候我会害怕!
害怕什么?我柔声问。
害怕时间过得太快,害怕未来有变数,害怕……她顿了顿,害怕失去你!
我将她搂得更紧:傻瓜,怎么会呢?我们要像藤萝一样,紧紧缠绕,永不分离!
她在我怀中轻轻点头,然后仰起脸,再次吻上我的唇。
这个吻带着承诺的意味,温柔而坚定。
我回应着她的吻,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亲密。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桂花的气息。晓晓靠在我肩上,我们坐在柔软的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羽哥哥,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她指着天空,以后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我也会在同一时间看它。
我握紧她的手:好,这就是我们的星星。
我们相视而笑,在月光下许下无声的誓言。
这一刻,世间万物仿佛都为我们静止,只剩下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的钟声将我们惊醒。
晓晓靠在我胸前,轻声说:九点了,时间过得好快。
我依依不舍地整理她微乱的发丝:该回去了,不然你妈妈该担心了。
晓晓点头,却再次踮脚给我一个轻吻:这是晚安吻!
我们手牵手走出老地方,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她家院外,晓晓忍不住又抱了抱我:明天见?
明天见!晓晓笑着挥手,轻快地跑进家门。
我慢悠悠地走回家,唇边还留着她的温度。
院中的藤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轻声诉说些什么。
母亲还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关切地问:和晓晓玩得开心吗?
我点点头:嗯,她做了南山之行的相册,很漂亮。
母亲微笑道:晓晓那孩子总是这么用心。快去洗澡吧,热水都烧好了。
温热的水流冲去一天的疲惫,却冲不散心中的甜蜜。
晓晓的吻、她的温度、她的软语呢喃,都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躺在床上,bp机震动起来,是晓晓发来的信息:羽哥哥,今晚很美,晚安。梦里见!晓晓
我回复道:今晚的月光和你一样美!晚安,我的晓晓!羽
放下bp机,我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藤萝的影子在窗纸上舞动,如同我悸动的心绪。
在这个青春的夜晚,两个少年的心靠得如此之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每一次心跳。
藤萝的须蔓悄悄生长,如同心中萌动的情感,在月夜下无声地蔓延。
在入睡前的朦胧中,我仿佛又闻到了晓晓发间的茉莉花香,感受到了她温暖的拥抱,听到了她轻柔的呢喃……
在这个美好的夜晚,连梦境都散发着爱的芬芳。
第138章 旋律时光
1996年9月7日,星期六,农历七月廿五,晴。
晨曦初露,藤萝架上的露珠在朝阳的映照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中还在回味昨夜公园里的点点滴滴。
晓晓发间的茉莉花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她柔软的触感仍留在指尖,那些温柔的细语还在耳畔回响。
推开木窗,九月初的微风带着些许凉意轻轻拂过面颊,院中的藤萝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分享着这份甜蜜的心事。
母亲在厨房忙碌的声音伴着煎蛋的香气飘上楼来,我深吸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心中充满了对这一天期待。
今天是周六,晓晓说要来一起复习功课,这是9月以来第一个周末。
小羽,晓晓来了!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从楼下传来。
我快步下楼,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推开房门,只见晓晓正推开院门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配着白色及膝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披肩的长发用一枚浅蓝色的发卡别在耳后,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颊边,衬得她白皙的肌肤更加晶莹剔透。
九月的油田,早晚微凉,午间仍有些炎热,晓晓这身装扮,清爽得体,尽显优雅。
羽哥哥!她轻声唤我,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中带着羞涩与甜蜜,显然也在想着昨夜的温存。
她手中提着一个绣有喷火小恐龙的小布袋,我带了妈妈做的芝麻糖,给你和阿姨尝尝。
母亲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脸上洋溢着慈祥的笑容:晓晓来得正好,我煎了荷包蛋,还特意做了你爱吃的绿豆糕。快进来坐。
晓晓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乖巧地坐在餐桌前,先夹起一块绿豆糕,小口品尝后连连称赞:阿姨您太好了!我一直惦记着您做的绿豆糕呢。甜度刚好,绿豆香很浓,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您看,表皮酥脆,内馅绵软,火候掌握得真好。
母亲乐得合不拢嘴,又给晓晓夹了一个金黄的荷包蛋:喜欢就多吃点,看你这孩子,最近是不是学习太用功了?脸都尖了。要多补充营养,高中学习任务重,身体最重要!
我看着晓晓小口吃着荷包蛋,心里涌起阵阵暖意。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发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显得那么优雅动人。
她偶尔抬头对我微笑,眼中闪着温柔的光芒,让我不禁想起昨夜月光下她羞涩的模样。
饭后,我们来到二楼的卧室复习。
晓晓将长发随意地拢到一侧,露出优雅的颈线,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却让我心跳加速。
书桌上摊开数学课本和习题册,藤萝的影子在纸页上轻轻摇曳,仿佛也在参与我们的学习。
我们先复习指数函数吧,晓晓翻开课本,神情认真,我总觉得y=a?和y=log?x容易搞混,特别是换底公式那里。
我在草稿纸上画着坐标轴,仔细讲解:其实就像照镜子,它们关于y=x对称。你看——
我画了两个图像:这就好比你是我的倒影,我是你的倒影,虽然形式不同,但本质相通。
晓晓噗嗤一笑,眼波流转:羽哥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不过这个比喻真好记!
她拿起笔,在纸上演算起来:所以当a>1时,指数函数是增长的,对数函数也是增长的,只是增长速度不同...
我们沉浸在数学的海洋中,时而讨论,时而演算。
晓晓讲解题目时格外认真,不时用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函数图像,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当她专注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用笔轻点下巴,这个可爱的小动作总是让我走神。
复习到一半时,晓晓忽然轻声哼起歌来。
旋律很熟悉,是昨晚在公园里我哼过的那首《千千阙歌》。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脸颊泛起红晕:是昨晚你哼的那首曲子,我一直记得旋律,觉得很好听。
就在这时,楼下的电话铃响了 母亲接起电话后朝楼上喊:晓晓,你妈妈来电话了。
晓晓下楼接电话,不一会儿上来时面带歉意:妈妈和小姨要去看姥姥,让我也一起回去。
晓晓的小姨就是我的历史老师沈铭泽老师!
晓晓整理着书本,又补充道:就是正常的周末聚会,姥姥她老人家身体很好,你别担心!妈妈说姥姥想我了,正好小姨也休息,就一起去看看!
“嗯!走吧!我送你回去!”我说。
于是我和晓晓下了楼,我推出自行车,骑自行车送晓晓回家。
路上,晓晓轻轻揽着我的腰,长发在风中飘扬,不时拂过我的后背,带来阵阵清香。
九月的阳光透过路旁的梧桐树叶,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姥姥家就在水电厂家属院,不是很远,晓晓的声音随风飘来,明天我就回来陪你,我们继续复习物理好不好?
我感受着她温暖的触碰,心中满是不舍:好,我等你!记得代我向姥姥问好!
“好!姥姥一定会很高兴的!”晓晓温润地声音从身后传来。
到了她家院门口,晓晓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快速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像一阵风一样跑进了院子:羽哥哥,谢谢你送我!明天见!
我摸着被她亲过的地方,心里美得几乎要飘起来。
阳光洒在晓晓家的院墙上,几株藤萝沿着墙垣生长,翠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我们的爱情祝福。
送别晓晓后,我慢悠悠地骑回了家。
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回来,笑着说:晓晓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长得又漂亮,学习又好,你们要互相鼓励,一起进步啊!
“哦!妈!我知道啦!”我点了点头,心里甜丝丝的。
刚吃过午饭,电话铃就响了。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莉莉清脆活泼的声音:大萝卜!不是说好的下午来我家听cd吗?你是不是又和晓晓姐腻在一起,把我们的约定忘了?
我这才想起周六的约定,连忙解释道:那哪儿能呢!我看时间还早,所以想晚会儿去你家!那行吧!我这就过来!
莉莉家住在采油厂的独院里,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被绿树环绕,红色的院墙上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
我到时,她正等在院门口,不时踮起脚张望。
她穿着一件印着小碎花的短袖上衣,配着蓝色牛仔背带裙,齐肩的短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显得格外活泼可爱,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短袜和黑色的小皮鞋,整个人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慢死了!她嘴上抱怨,眼里却带着笑意,我都准备好久了,连《圣斗士星矢》的重播都没看!
莉莉的父母都在家。
她的父亲——采油厂宣传科科长,正在院子里给花草浇水,看见我来了,推了推眼镜笑道:小羽来了啊,莉莉从早上就开始念叨你了,连最爱的动画片都没看。
她母亲——采油电视台播音员,从客厅里探出身来,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气质优雅:快进来吧,天气热,冰箱里有刚冰镇的北冰洋汽水,莉莉特意给你留了两瓶!
客厅布置得雅致温馨,墙上挂着莉莉一家人的合影和她的各种奖状。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大大的cd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光盘。
莉莉母亲正在整理cd,见我们进来,微笑着招呼:小羽,听莉莉说你们要一起听音乐?很好啊,音乐能陶冶情操!
闲聊片刻后,莉莉父母起身准备出门。
莉莉父亲拿起公文包,对我们说:我们要去看电影《孔繁森》,听说很感人!你们好好玩,记得把cd机的声音调适中,别影响邻居休息!
莉莉母亲温柔地叮嘱:冰箱里还有西瓜,记得切来吃。要注意安全,我们大概晚上回来。
“放心吧,爸爸妈妈!你们去吧!我们没事儿的!”莉莉宽慰着她爸妈的心。
送走莉莉的爸妈后,莉莉迫不及待地拉着我来到她的卧室。
房间在二楼,布置得十分温馨可爱。粉色的窗帘随风轻扬,床上放着几个毛绒玩具,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书籍和磁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台崭新的索尼cd机,银色的外壳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旁边整齐地放着几张cd专辑。
看!这就是我的新宝贝!莉莉小心翼翼地打开cd机,眼中闪着自豪的光芒,这是我爸去广州出差时带回来的,索尼最新款!音质特别棒,比磁带机清晰多了!
她将《陈慧娴金曲精选26首》cd放入索尼cd机里,按下播放键,陈慧娴动听的歌声立刻飘来,美极了。
当《归来吧》的旋律从音箱中流淌而出时,莉莉跟着轻轻哼唱,眼睛弯成月牙:陈慧娴的声音就像山泉一样清澈,对吧?每一个音符都那么干净利落!
我们坐在地板上的软垫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莉莉时而跟着节奏轻轻摇摆,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中,嘴角带着甜蜜的微笑。
听完后,莉莉又从cd架上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神秘地笑了笑:给你看个更珍贵的!这是《今天的爱人是谁》Ep,内有3张cd,是我表哥从香港带回来的!市面上很难买到的哦!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取出那张小巧精致的cd,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这张Ep里的《千千阙歌》版本特别棒,是重新编曲的,音质比精选集里的还要好!听说是在香港最好的录音棚录制的。
果然,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时,音质更加清晰动人,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空气中跳动。
莉莉闭上眼睛静静聆听,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每次听这首歌,我都会想象自己站在舞台上,台下是无数观众,灯光打在我身上,我唱着最爱的歌...
她忽然站起来,随着音乐轻轻起舞,裙摆翩跹,宛若一只快乐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来嘛,一起跳!她伸出手,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不要害羞嘛!
我慌忙摆手,脸上发烫:我、我不会跳舞啊!而且这不太好吧...
随便跳嘛!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的手,音乐就是让人快乐的,不用管动作标不标准!就像我们平时在操场上做操一样,随心而动就好!
在她的带动下,我也渐渐放松下来,随着音乐轻轻摇摆。
莉莉的笑声清脆悦耳,仿佛也成了旋律的一部分。
她时而转圈,时而摆动双臂,整个人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的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跳累了,我们又坐回地板上。
莉莉换回《陈慧娴金曲精选》,一边听一边说:其实我很羡慕晓晓姐,不是因为她学习好,而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托着腮,眼神有些迷离:就像这些歌曲,每首都有自己的旋律和节奏。晓晓姐像是早就找到了自己的旋律,而我还在摸索。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没想到活泼开朗的莉莉也会有这样的烦恼。
她继续说: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应该像晓晓姐那样,定一个明确的目标?可是我又很喜欢现在这样,喜欢音乐,喜欢唱歌,喜欢和大家一起玩...
这时,她忽然俏皮地笑了,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不过没关系,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歌!也许不是学习,也许是音乐,或者是别的什么。重要的是要快乐,对吧?
我点了点头,被她的乐观感染:你说得对,快乐最重要。而且你的歌喉很好,说不定将来真的能当歌手呢!
莉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吗?你也觉得我唱得好听?那我要不要给你唱一首?
不等我回答,她就跟着cd里的旋律轻声唱起了《飘雪》。
她的声音清澈甜美,带着少女特有的纯真,每一个音符都准确地落在调上。
唱完一首,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怎么样?还行吧?我妈妈说我遗传了她的好嗓子,不过还要多加练习!
我们听了整整一下午的cd,从陈慧娴到偶尔换上的杨钰莹。
莉莉时而跟着哼唱,时而静静地聆听,有时还会拿出歌词本,指着上面的歌词说这句写得好,那句很有意境。
阳光渐渐西斜,在房间里投下长长的影子,cd机的显示屏上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期间,莉莉还切了西瓜招待我。
红色的瓜瓤甜甜的,汁水充沛,在炎热的下午格外爽口。
我们一边吃西瓜一边听音乐,聊着学校的趣事,聊着未来的梦想。
莉莉说她最大的愿望是能考上上海音乐学院,然后开一场属于自己的演唱会。
到时候,你一定要和晓晓姐一起来看哦!她认真地说,我要为你们唱最动听的歌。
下午五点时,我起身告辞。
莉莉送我到院门口,递给我一盘磁带:这是给晓晓姐录的,都是今天听的精选歌曲。就说...就说祝她永远像歌声一样美。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祝你们的爱情像最美的和弦一样和谐。虽然我有时候会开玩笑,但我是真心祝福你们的!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橘红色,远处的采油机在夕阳的映照下形成剪影。
我骑着车,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优美的旋律,眼前时而浮现晓晓温柔的笑脸,时而闪过莉莉活泼的身影。
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却都以自己的方式为我的生活增添了绚丽的色彩。
回到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吃饭时,我忍不住哼起了《千千阙歌》的旋律。
母亲笑着说:今天玩得很开心啊?听莉莉妈妈说,你们听了一下午的cd?
我点点头,给母亲讲今天的趣事,讲莉莉的新cd机,讲陈慧娴动人的歌声。
母亲认真地听着,不时露出微笑:音乐是个好东西,能陶冶情操。不过记得要劳逸结合,不能耽误学习。
晚饭后,我翻开历史课本复习。
沈老师甜美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让我不禁想起白天晓晓提到的。
复习完功课,我郑重地打开日记本,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9月7日,晴。晨光中晓晓的长发如瀑,母亲做的绿豆糕甜在心头。莉莉的cd机流淌出青春的旋律,陈慧娴的歌声伴着《千千阙歌》的音符在空气中舞蹈。在莉莉的公主房里,我们听着珍贵的Ep专辑,随着音乐轻轻摇摆。那一刻,仿佛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只剩下音乐带来的纯粹快乐。藤萝悄悄生长,岁月静好如歌,青春的音符在时光中永恒回响。
合上日记本,我望向窗外,月光下的藤萝架仿佛也在轻声哼唱着今天的旋律。
晚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像极了cd中音乐的余韵。
bp机突然震动,是晓晓发来的信息:已到姥姥家,一切安好。沈老师夸你历史学得好呢,说你有独到的见解。姥姥问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我说是个特别优秀的男生。想念今晨的绿豆糕,更想念你。明天见!晓晓
我回复道:莉莉给你录了磁带,都是陈慧娴的金曲,特别是《千千阙歌》。她说祝你的美丽永远如歌声般动人。晚安,我的晓晓,愿梦中再续晨光,共聆《千千阙歌》。
放下bp机,我躺在床上,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音乐的旋律。
陈慧娴清澈的嗓音,莉莉快乐的歌声,晓晓温柔的低语,交织成一曲青春的乐章。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墙上,藤萝的影子随风摇曳,仿佛在指挥着这无声的交响曲。
在这个美好的夜晚,连梦境都弥漫着绿豆糕的甜香和cd旋律的悠扬。
我梦见晓晓和莉莉都在,我们站在开满藤萝花的舞台上,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摆。晓晓的长发在风中飘扬,莉莉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而我站在她们中间,感受着青春的美好。
青春如歌,岁月静好,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谱写着我们最美好的年华。
在这个1996年的秋天,音乐让我们相遇,让我们的心靠得更近,让这份纯真的情谊永远定格在时光里。
第139章 离愁别绪
1996年9月8日,星期日,农历七月廿六,晴转多云。
羽哥哥!晓晓推开院门,浅蓝色的连衣裙在晨光中轻轻摆动,她俏皮地转了个圈,你看,妈妈新给我做的裙子,好看吗?
我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看着她松松编起的辫子:像画报里的姑娘,比画报还好看。
她咯咯笑起来,发梢的丝带随风飘扬:就会说好听的!妈妈刚蒸了桂花糕,用的是姥姥昨天特意摘的新桂花,快来尝尝!
晓晓母亲端着茶盘从屋里出来,笑容满面:小羽来了啊,快坐!晓晓,去把你爸新买的信阳毛尖泡上,让小羽尝尝!
阿姨别忙了,我连忙摆手,我就是来陪晓晓说说话,一会儿还得回家复习数学呢。
晓晓已经利落地泡好茶,透明的玻璃杯中茶叶缓缓舒展。
羽哥哥你看,她指着桌上的收音机,正在放张学友的演唱会消息呢,说是在香港特别火爆。
收音机里传来主持人热情的声音:……《吻别》、《每天爱你多一些》这些金曲引发全场大合唱,场面十分感人……
晓晓轻轻哼着旋律,眼睛弯成月牙:这首歌的歌词写得真好,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你说写这首歌的人是不是也经历过离别?
是啊,我看着她被晨光勾勒的侧脸,每次听都觉得很有故事感,让人想起很多心事。
她的脸颊顿时染上红晕,娇嗔地推了我一下:羽哥哥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哪有?!我笑着躲开,是张学友唱得太动人,让人忍不住也想说些动人的话。
这时晓晓母亲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小羽快尝尝,晓晓姥姥知道你爱吃,特意让我多准备了些。晓晓,快给小羽拿双筷子!
晓晓拿起一块递到我嘴边:快尝尝,妈妈的手艺最好了,比街上卖的还好吃呢!
我咬了一口,香甜软糯的口感在口中化开:真好吃!阿姨的手艺可以去开店了。
那你多吃点,晓晓母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晓晓,再给小羽倒杯茶,别噎着了。
晓晓一边斟茶一边说:对了羽哥哥,昨天小姨还特意说起你呢!
沈老师?我有些惊讶,说我什么了?
她说你历史进步特别大,晓晓歪着头,辫子滑到胸前,特别是对近代史的理解很独到,还说你保持这个状态肯定能进年级前十呢!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是沈老师教得好,她讲课像说故事一样生动,让人想忘记都难。
是啊,晓晓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小姨教书确实有一套。她还教我做彩色笔记呢!
说着她拿出历史笔记本,一页页翻给我看:你看,红色是重点考点,蓝色是次要知识点,绿色是拓展内容……
我仔细翻看她的笔记,每一页都工整细致:这么用心的笔记!难怪你历史总是考得那么好。
那我帮你整理一份吧?她期待地看着我,就当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啦!
收音机里正好播放到《情书》,晓晓跟着轻声哼唱,手指在桌上打着拍子。阳光透过藤萝叶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对了,我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那盘莉莉录的磁带,莉莉录的磁带托我给你的,里面有你喜欢听的《千千阙歌》,比电台里放的还要清晰呢!她还特意让我转告,说祝你的美丽永远如歌声般动人!
嗯嗯!莉莉有心了!晓晓笑着说,“我最爱听陈慧娴的《千千阙歌》啦!”
嗯嗯!我点点头,回头我去明月老板那里淘些好听的磁带来!
“羽哥哥!别乱花钱!音乐只是调剂而已,只是偶尔听听就行了!”晓晓嘱咐我道。
不知不觉已近中午,晓晓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小羽留下吃饭吧,做了你们爱吃的烩面和芝麻叶豆腐汤。晓晓,来帮妈妈端菜。
“哦!好!谢谢阿姨!”我看着晓晓期许的眼神,欣然答应了。
晓晓很高兴地去端饭菜了,我也跟了上去帮忙!
饭桌上,晓晓父亲给我倒了小半杯米酒:小羽啊,晓晓常说你们互相帮助学习,这很好。年轻人就是要共同进步,来喝杯米酒!
“谢谢叔叔!我们是好朋友,应该的!”我恭敬地说道。
晓晓给我夹了块蒸菜:羽哥哥尝尝这个,妈妈最拿手的!里面加了虾米和香菇,可香了。
饭后我和晓晓在她的卧室里收拾行李,收音机里传来《每天爱你多一些》的前奏,晓晓轻声说:这首歌真应景,你要每天想我多一些哦!
何止多一些,我看着她认真的眼睛,是每时每刻都在想。上课想你有没有认真听讲,吃饭想你有没有按时吃,晚上想你有没有熬夜学习。
她嗔怪地瞪我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就会说好听的!要是让我发现你没做到,看我怎么收拾你!
晓晓认真地又给我讲解她的彩色笔记法:小姨说要用不同颜色区分重点。比如鸦片战争的影响要用红色标出来,洋务运动的意义用蓝色,这些都是必考的知识点。
这个办法真好,我赞叹道,复习的时候一目了然,效率肯定高很多!
她甜甜一笑,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那这是我帮你整理的一份数学笔记!幂函数那块你总是搞混,我用彩色笔标注出来,保准你一看就明白。
“晓晓!你对我最好了!”我握着晓晓的不忍松开。
晓晓也深情地看着我,让我倍感温暖。
两点钟,晓晓父亲的车准时停在院外。
我送晓晓到院外,把晓晓的行李和书包放到车上,晓晓声音有些哽咽:羽哥哥,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我一定每天都打!我郑重承诺,照顾好自己,不许熬夜学习,要按时吃饭!下周见!
晓晓母亲递来一个保温盒:带些桂花糕给室友分着吃,记得王若曦那孩子最喜欢吃甜点了!
“嗯!知道了妈妈!”晓晓向母亲挥手!
车上的收音机里正好播放《祝福》的旋律,晓晓突然快速下车抱了我一下,小声在我耳边说:羽哥哥下周见!想你!
说完红着脸立刻钻进了车里,还不忘从车窗向我挥手。
车远去后,我站在原地许久,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
晓晓妈妈在晓晓走后也忍不住留下了离别的眼泪,她擦干了眼泪,转身对我说:“晓晓这孩子重情义,小羽,以后要好好对她啊?!我和你叔都看好你!加油!”
“嗯!放心吧阿姨!我一定不会辜负晓晓的!我一定努力学习,与晓晓共赴美好的未来!”我对晓晓妈妈对我的期许回以坚定的承诺!
“好了!你也快回家吧!别让你妈妈担心!”晓晓妈妈和蔼地对我说。
“好!阿姨!您多保重!我回了!阿姨再见!”我向晓晓妈妈挥手告别,骑上自行车向家的方向缓缓骑去。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回来,关切地问:晓晓走了?
我点了点头,她回一中了!
母亲泡了杯茉莉花茶递给我:晓晓是个好孩子,你可要好好努力呀!你们要互相鼓励,共同进步!短暂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要记住这个道理哦!
“知道了妈!我会的!”我捧着温暖的茶杯,茶香袅袅。
一个小时以后,bp机突然响起,是晓晓的信息:羽哥哥,我已到学校,桂花糕被室友一抢而空,都说妈妈的手艺好。若曦说要跟妈妈学做桂花糕呢。想你!晓晓
我立即回复:安全到达就好。代我向胖子、若曦他们问好!我也想你。羽
回复完信息,我打开收音机,恰好在重播早上的音乐节目。
《吻别》的旋律让我想起晓晓哼歌时的模样,想起她专注整理笔记时的神情,想起她临别时那个羞涩的拥抱。
傍晚时分,电话铃响起。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莉莉清脆活泼的声音:大萝卜!今天和晓晓姐玩得开心吗?她喜欢那盘磁带吗?音质怎么样?
她很喜欢的,我笑着说,特别是《千千阙歌》的版本,她说编曲很特别,比普通版本更加动人。
太好了!莉莉声音轻快如银铃,我还担心录得不够好呢。对了,今天电台一直在放经典老歌回顾,你有没有听?《每天爱你多一些》真好听,我都用磁带录下来了!下次给你带一份。
好啊,我答应道,那就谢谢你了!呵呵!
又聊了一会儿,莉莉说要返校就挂掉了电话。
我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仔细记录下这难忘的一天:
9月8日,晴转多云。晨光中与晓晓话别,收音机里张学友的歌声为我们伴奏。桂花糕的甜香还在唇齿间停留,而晓晓的身影已在一中校园。她细心整理的彩色笔记,临别时羞涩的拥抱,成了这个秋天最温暖的记忆。藤萝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离别的愁绪,却也期待着下一次重逢。莉莉的来电为这个略带伤感的傍晚带来了一丝欢快的音符。了!
放下笔,我望向窗外,暮色中的藤萝架显得格外宁静。
夕阳的余晖为叶片镀上金边,晚风拂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离别的思念。
收音机里还在播放着经典老歌,那首《我等到花儿也谢了》仿佛唱出了我此刻的心情。
但想到下个周末就又能见到晓晓,听到她的声音,离别的愁绪便淡了几分。
在这个秋意渐浓的夜晚,经典老歌伴着我入梦,梦中晓晓站在开满藤萝花的院子里,轻声哼唱着《每天爱你多一些》。
有相聚的甜蜜,也有分离的苦涩,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就像藤萝的须蔓,即使经历风雨,也依然向着阳光生长,绽放出最美的花朵。
在这个1996年的初秋,爱情、友情、梦想,如同交响乐中不同的乐章,共同谱写着我们最美好的青春岁月。
第140章 师恩序曲
1996年9月9日,星期一,农历七月廿七,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清晨七点整,我推着那辆老旧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车走出家门。
母亲在身后叮嘱:小羽,注意安全!放学后别乱跑,记得直接回家啊!
我应了一声,跨上车座,迎着朝阳向学校骑去。
作为走读生,我每天都享受着住校生羡慕的自由,但也承担着准点到校的压力。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穿过校门口那片藤萝架时,阳光正好透过开始泛黄的藤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虽然藤萝花早已谢尽,但那虬结的藤蔓依然顽强地攀附在架子上,就像我们这群少年执拗生长的青春。
让一让!让一让!我一边按着车铃,一边朝着校门口正在蹲着系鞋带的王强喊。
王强吓了一跳,赶紧起身躲开,大声朝我嚷嚷着:“嘿!兄弟!你倒是瞅着点儿呀!没看到人呀!”
“放心吧强子!我的车技好着呢!哈哈!”我笑着从他身边绕过。
大萝卜,你又卡着点儿来啦!莉莉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自行车后座,今天生物课要小测,你复习了没?
“我去!真的假的?我咋不知道啊?”我慌里慌张地下了车,将车推到车棚锁好,从车筐里抓起书包:你彪我了吧?昨晚睡得早,我压根儿就没看!
莉莉噗嗤一笑,齐肩短发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活该!天天就知道谈恋爱!快走吧,今天不小测!开玩笑的啦!任老师最讨厌迟到啦!
“我去!莉莉!这玩笑开得……”我吓得冒了一头冷汗。
“兄弟!你可真让人羡慕呀!有晓晓这么美丽聪慧女朋友!”王强笑嘻嘻地插嘴道。
“羡慕个毛线啊!你自己又不是没有女朋友!”我调侃道。
“哎!没你甜蜜呗!”王强苦笑一声。
“行了!你俩!到处撒狗粮!真没劲!”莉莉在一旁催促着,“再磨蹭一会儿就迟到啦!”
我们一路小跑地冲进教学楼。
届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住校生们早就从宿舍过来了,三五成群地吃着从食堂来过来的早餐,边吃边聊着天。
空气中弥漫着包子味儿、油条味儿、咸菜味儿、豆腐卤味儿和咸鸭蛋味儿,那真叫一个味儿啊!
刚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没两分钟,上课铃就清脆地响了起来。
任平生老师迈着特有的小碎步晃进教室,他那副玳瑁框眼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中段,瘦削的身形配上这独特的步态,活脱脱讲台上的马三立。
他先在讲台前稳稳站定,扶了扶眼镜,环视全班,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同学们——
这一声拖得老长,带着浓浓的天津味儿:今儿个咱们唠唠这生命最基本的过程——细胞分裂。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细胞分裂四个大字,笔锋刚劲有力。
可别小瞧这一个个小细胞,他回身竖起一根手指,它们分起家来,规矩比咱们学校分班还讲究!
先说这有丝分裂——任老师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四道弧线,前期、中期、后期、末期,一步一个坎儿,环环相扣。
他突然指向正在认真记笔记的朱娜,就像朱娜同学发作业,先按组分类,再一本本发,从来不出错!
朱娜的脸唰地红了,同学们发出会心的轻笑。
再说这无丝分裂,任老师突然提高音量,双手猛地一劈,唰啦一下,直接分家!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王强身上,这架势,像谁?
王强腾地站起来,摸着后脑勺憨笑:任老师,该不会像我抢鸡腿吧?
对喽!任老师一拍讲台,就是你这股子猛劲儿!不过啊,
他话锋一转:细胞可比你讲究,再着急也得把家当分匀实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对对的x形:这叫染色体,细胞的家当。分裂前先复制一套,分裂时平均分配,这叫公平!
他突然走到我身边,陈莫羽,你说说,这像啥?
我站起来想了想:像...像运动会发奖牌?金银铜铁,各归其主?
沾点边儿!任老师满意地点头,又转向莉莉,刘莉莉,你说呢?
莉莉眨着大眼睛:像合唱团分声部?高中低音,一个不能少!
任老师击掌称赞,所以记住了,细胞分裂讲究的是各司其职,各得其所。
他回到讲台,画出细密的纺锤丝。
这些丝线就像裁判,确保每对染色体公平分开。要是没有它们,他故意压低声音,那可就乱套了,细胞非长成怪胎不可!
整堂课,任老师用一个个生动的比喻,把枯燥的细胞分裂讲得活灵活现。
从染色体像做广播操的队伍细胞质分裂像切年糕,每个比喻都恰到好处地解释了复杂的生物学原理。
下课铃响时,任老师扶了扶眼镜,语重心长地说:同学们,明儿个教师节,谁都不许买礼物,最好的礼物——
他故意顿了顿:就是把今天讲的这些知识都消化了,期末考个好成绩!
他慢悠悠地收拾教案,临走前又补了一句:记住了,好好学习就是最好的礼物!
望着他瘦削的背影,教室里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在回味这堂既生动又充实的生物课。
任老师前脚刚走,班长朱娜就快步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擦:同学们,安静一下!趁着课间,咱们赶紧商量一下明天教师节给老师们准备礼物的事!
教室立刻安静下来。
朱娜接着说:班委会初步商量,用班费给每位任课老师准备一份集体礼物。大家有什么好主意?
学习委员王梅扶了扶眼镜,细声细气地说:我觉得可以送笔记本和钢笔,老师们天天都用得上。
会不会太普通了?文艺委员莉莉立刻接话,我觉得可以送盆栽!放办公室又好看又清新。
盆栽不好,容易养死。生活委员张明推推他的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不如送保温杯,实用。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王强嚷嚷着送零食大礼包,被朱娜一个白眼瞪了回去:你以为老师都跟你一样是个吃货啊?
这时,王强捅了捅我的胳膊:莫羽,你准备给孙老师单独送礼不?他可是你初中班主任,现在又教咱们语文。
我一拍脑袋:呀,你要不说,我真把这事忘了!
就知道你会忘。莉莉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我早就帮你想好了,送书签最合适。子路书店新到了一批竹制的,刻着桃李满天下,才两块五,又雅致又实惠。
讨论到最后,大家达成一致:给每位老师准备一个精美的笔记本、一支钢笔,再配上全班同学签名的贺卡。
那就这么定了,朱娜拍板,下午放学后,班委们一起去采购。其他人记得在贺卡上签名。
这时,朱娜才拿出另一张表格:好了,现在说另一件大事——本月23日至25日学校要开秋季运动会!项目有田赛、径赛,还有班级赛。报名表就在这里,给大家三天时间考虑,想好了来找我报名。
教室顿时像炸开了锅。
王强第一个举手,嗓门洪亮:娜姐,我报铅球!这项目需要重量级选手,我当仁不让!
张明推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我试试跳远吧,虽然眼镜有点碍事,但应该问题不大。
贾永涛瞪着一双大眼睛,跃跃欲试:短跑!我要报800米,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速度与激情!
就连平时很文静的王梅,也小声跟同桌商量着要不要报个女子800米。
莉莉看我没发表意见,就打趣道:哟,大萝卜,这次不积极啊,准备宠幸哪个项目啊?
我笑了笑:铅球肯定不行,胳膊上没劲儿,上次中招体育考试多亏了费政老师才勉强过关。跳远和跑步还行,三天呢!不着急,我得好好掂量掂量再报!
德行!莉莉白了我一眼,掂量啥呀?要我说呀,你就报跳远和接力吧,一个展示个人实力,一个体现团队精神。
再议再议!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哎!你可真磨叽!”莉莉嗤笑道。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住校生们像出笼的鸟儿冲向食堂。
我则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外走。
经过藤萝架时,看见朱娜、王梅、王强和莉莉他们几个住校生围在一起,边吃食堂打来的饭边继续商量着明天送礼物的细节。
大萝卜!莉莉看见我,挥挥手说,又回家吃好的去啊?
家常便饭呗,又不是顿顿能吃红烧肉!我笑着回应,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基本妥了!王强嘴里塞得鼓鼓的,下午放学我们再细化一下。
下午放学后,住校生们三三两两往宿舍走。
我独自骑车穿过渐渐安静的校园。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教学楼里陆续亮起了灯光。
我骑到校门时,门卫李大爷正坐在门卫室门口值班。
看见我过来,他笑眯眯地问:小羽,明天教师节,给你孙老师准备礼物了啥没?
我下了车,笑着应道:还没呢,李大爷!
孙老师可是个好老师,对你多关心啊!李大爷朝我挥挥手,“赶紧准备去吧!”
“诶!知道了!李大爷!我这就去准备!”李大爷的话提醒了我。
我立刻骑上自行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学校附近的子路书店。
推开书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岳老板正在整理书架,看见是我,露出笑容:莫羽啊,放学了?今天想看什么书?
不是看书,我走到柜台前,岳老板,明天教师节,我想给孙老师准备个礼物,您说送什么好?既要表达心意,又不能太贵。
岳老板推了推眼镜,想了想说:送给老师,最重要的是心意。孙老师是语文老师,肯定喜欢文雅的东西。
他指着柜台里一套精美的竹制书签,这个就不错,上面刻着桃李满天下,雅致又不贵,再配上一张你亲手写的贺卡,写上你的心里话,比什么都强!
我觉得岳老板的建议很好,于是买下了那套竹制书签,又精心挑选了一张印有墨竹图案的贺卡。
正要离开,我突然想起什么:岳老板,您知道附近有没有卖女士用品的精品店?我想给我们历史老师沈老师买个礼物。
岳老板眼睛一亮:沈铭泽老师?晓晓的小姨是吧?往前走过两个路口有家星星精品店,东西挺精致的。
我道谢后骑着车找到了那家店。
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发卡、胸针、丝巾。我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枚精致的银杏叶形状的胸针——既是历史的象征,又配沈老师那种文静优雅的气质。
回到家,我匆匆吃完午饭,就开始写贺卡。
在给孙老师的贺卡上,我工工整整地写着:感谢老师多年的教诲,您的一句别为摘星星摔碎月亮学生一直铭记在心。
给沈老师的贺卡则写着:谢谢您带我们走进历史的长河,愿这枚银杏叶胸针为您增添风采。
晚上八点五十分,我做完作业,准时守在电话分机旁,盯着bp机,等待晓晓的信息。
九点十分时,bp机收到晓晓留言的电话号码信息,我立即按照晓晓留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羽哥哥!晓晓甜美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今天怎么样?
任老师的生物课讲得妙趣横生,我笑着把课堂情景讲给她听,他把细胞分裂讲成了家庭伦理剧。你呢?一中作业多吧?
唉,别提了!晓晓夸张地叹了口气,多如牛毛!累得快劈叉了!不过想到羽哥哥,我就又有动力了!咯咯咯!明天教师节,你们班怎么准备的呀?
我把班里的计划告诉她,也说了我去子路书店给孙老师买书签的事。
羽哥哥真细心!晓晓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孙老师收到肯定特别感动!
我顿了顿,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补充:我还给你小姨买了份礼物,一枚银杏叶胸针。
电话那头传来晓晓惊喜的声音:真的?你还记得给我小姨准备礼物?羽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人情世故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沈老师对我那么好,经常给我讲历史故事,应该的。
小姨知道了一定特别开心!晓晓的声音里满是欣慰,她最喜欢银杏了,说银杏是活化石。对了,校运动会你准备报什么项目?
跳远和400米吧。我说,铅球我不中!
我就知道!晓晓在电话那头笑起来,记得初中跳远比赛,你那个飞身一跃,简直帅呆了!
我们聊得正开心,妈妈在厨房喊:小羽!别聊不太晚了,快赶紧让晓晓回去洗漱休息啊?!
“老妈催了!让你早点儿回去休息!”我只好匆匆挂断电话,明天晚上咱们再聊,你早点回去吧!晚安晓晓!
知道啦,羽哥哥晚安!晓晓温柔地挂了电话。
刚放下听筒,我把准备好的礼物仔细收进书包,心里已经明朗了许多——跳远和接力赛,或许真是个不错的组合。
窗外的藤萝架在夜色中静静伫立,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关于成长的故事。
而我们的故事,正在这金色的秋天里,悄然书写着新的篇章。
第141章 老师您好
1996年9月10日,星期二,农历七月廿八,教师节。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朝阳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温馨的气息。
清晨六点五十分,我推开院门,推着那辆老旧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车走出家门。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小羽,今天教师节,见了老师要好好问候!放学早点儿回来,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醋溜土豆丝。
知道啦妈!我应了一声,熟练地跨上车座。
自行车发出熟悉的声,载着我驶向学校。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行人,大多是赶着上班的大人和上学的学生。
路边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早早飘落的叶子被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穿过校门口的藤萝架时,我特意放慢了车速。
秋日的阳光透过开始变黄的藤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虽然藤萝花早已谢尽,但那虬结的藤蔓依然顽强地攀附在架子上,让我想起孙老师常说的那句话: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是啊,就像我们这群少年,在老师的呵护下执拗地生长着青春。
哟,大萝卜,今天来得挺早嘛!我刚锁好车,莉莉就从身后蹦出来,一把拍在我肩上。
她今天梳了一个漂亮的必胜髻,鬓角别着一枚粉色的发卡,显得格外精神。
白色的校服外套随意地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的浅蓝色体恤衫。
那必须的,今天什么日子?教师节!咱得表现好点。我笑着从车筐里抓起书包,你们班委是不是一大早就忙活上了?
那可不!莉莉得意地扬扬下巴,朱娜六点半就到教室了,王梅也来得特别早。张明和王强正在清点礼物呢。咱班这回可是大手笔——笔记本、钢笔、签名贺卡,一个不少!
我们边说边往教学楼走。
清晨的教学楼里已经热闹起来,各个班级都在为教师节做准备。有的班级在黑板上画着祝福语,有的班级门口已经摆上了鲜花。
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王强的大嗓门:这份是楚主任的,这份是周主任的……娜姐,要不要把班主任的礼物单独包装?
教室里果然热闹非凡。
朱娜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王梅在一旁认真地核对礼物数量,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张明和王强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包装盒。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堆满礼物的讲台上,显得格外温馨。
莫羽来得正好!朱娜抬头看见我,招招手,快来帮忙写贺卡签名,就差你和莉莉了。
我凑过去,接过钢笔,在精美的贺卡上工整地写下陈莫羽三个字。贺卡选用的也是墨竹图案,配以金色字体,既雅致又不失庄重。
莉莉也凑过来,一边签名一边嘀咕:这贺卡真好看,听说是在子路书店挑的?岳老板眼光不错嘛!
王强抱着一摞笔记本晃晃悠悠走过来,喘着气说:娜姐,礼物都分好了,每份配一支钢笔、一本笔记本、一张贺卡。楚主任和周主任的也备好了,要不要现在送去?
朱娜看了看墙上的钟,点了点头:趁早自习前送过去,显得咱有心。
她转身对全班说:同学们安静一下!咱们班委现在就去给老师送礼物,其他人早自习,别闹腾!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大家都兴奋地讨论着教师节的各种安排。
王强捅捅我胳膊,压低声音:大萝卜,你不是还单独给孙老师和沈老师准备了礼物吗?啥时候送?
我拍拍书包:课间操时候找机会送,不能耽误班里的集体行动。
莉莉凑过来眨眨眼: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帮你说两句好话?
算了吧,我笑着说道,送个礼物还得带跟班?我还是亲力亲为吧!。
早自习铃响后,班委们抱着礼物分批出发。
第一站是年级主任楚江南的办公室。
楚主任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里面,我们一行五人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互相使了个眼色。
朱娜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楚主任特有的低沉嗓音。
我们推门而入,楚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见我们进来,他放下文件,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你们这是?
朱娜上前一步,恭敬地说:楚主任,我们高一(1)班全体同学祝您节日快乐!感谢您平日的严格要求,让我们受益匪浅。
说着,双手奉上精心包装的礼物。
楚主任接过礼物,仔细端详着贺卡上全班同学的签名,嘴角微微上扬:同学们有心了。教书育人是老师的本分,你们能懂事明理,就是最好的回报。
他轻轻摩挲着贺卡,语气比平时缓和许多:这份礼物我很喜欢,特别是这张贺卡,我会好好珍藏。回去告诉大家,继续努力,期末争取更好成绩!
我们齐声应下,退出办公室后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王强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没想到楚霸王今天这么和气!我还以为又要听一顿训话呢。
第二站是教务处周栋梁主任的办公室。
我们走到门口时,正好遇见戴玉老师从里面出来。
戴老师看见我们抱着礼物,立即明白过来,笑着打趣:周主任,您看学生们多惦记您!
周主任推了推眼镜,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来:你们有这份心意,老师很感动!不过,下不为例!只要你们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就是对老师最大的回报!
戴玉老师接过话头,温柔地说:周主任常说,严是爱松是害。你们能明白老师的苦心,就是最好的教师节礼物。
她看了看我们准备的礼物,点头称赞:想得很周到,老师们一定会很感动的!
送完两位主任,我们回到教室时正好赶上第一节课。
这节课是语文课,孙平老师捧着教案走进教室,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浅灰色衬衫,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同学们,孙老师站在讲台前,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今天是咱们的节日,咱们聊点儿轻松的。
他在黑板上写下苍劲有力的二字,转身说:老师最大的心愿,不是收到多贵重的礼物,而是看到你们一个个成才。就像我常说的,别为摘星星摔碎月亮,脚踏实地最重要!
孙老师讲起自己年轻时求学的经历,说到动情处,他摘下老花镜,轻轻擦拭:我那会儿条件比你们艰苦多了,但是老师的一句话,可能影响学生一辈子。所以我现在对你们严格,是希望你们将来不后悔!
下课铃响后,我赶忙追上正要离开的孙老师,从书包里取出精心准备的礼物:孙老师,祝您节日快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您这些年的教导。
孙老师接过礼物,打开贺卡,看到那句别为摘星星摔碎月亮时,眼眶微微湿润。
他轻拍我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小羽,你是个有心人。初中三年,高中又相遇,老师看着你一步步成长……记住,脚踏实地,方能行稳致远。
“我记住了!孙老师!”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节课是历史课,沈铭泽老师身着素雅的长裙翩然而至。
她今天特意梳了个精致的发髻,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同学们,她笑盈盈地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咱们不讲课本,讲讲教师节的由来。
沈老师从孔子有教无类讲起,说到古今中外尊师重道的故事,教室里鸦雀无声。
她讲到动情处,声音轻柔如春风:老师就像园丁,学生就像花朵。园丁的快乐,在于看到花朵绽放的那一刻。
下课后,我追上正要离开的沈老师,送上那个装着银杏叶胸针的小礼盒:沈老师,节日快乐!谢谢您带我们走进历史的长河。
沈老师打开礼盒,看到那枚精致的银杏叶胸针时,惊喜地轻呼:真精致!小羽,你这么细心!
她当即把银杏叶别在“锁骨下两指、靠肩一指”的位置,对着走廊的窗户照了照,柔声说:这枚胸针真漂亮,老师很喜欢。银杏是历史的见证者,愿你如银杏般,历经风雨仍保持初心!
“谢谢沈老师!”我深深地向沈老师鞠了一躬。
中午放学时,校园里洋溢着节日的温馨。老师们互相道贺,脸上都带着笑容。
我看见任平生老师正和盛金春老师站在藤萝架下说笑,任老师还是那副马三立式的幽默模样,逗得盛老师哈哈大笑。
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莉莉从后面追上来问:下午有什么安排?
我跨上车座:回家学习。下个月不是要运动会吗?我得抓紧时间复习,顺便想想报什么项目。
我和王梅去图书馆,莉莉说,费老师下周要小测,得提前准备。你说咱们班运动会能拿第几名?
尽力而为呗,拿第几随缘!我笑着挥手告别,明天见!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忙碌。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醋溜土豆丝金黄诱人,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还有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
母亲边盛饭边说:你给孙老师、沈老师送的礼物都送了吧?!
“妈!都送过了!”我连连点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酸爽可口,正是我最爱的味道,妈,您还记得我初三那次胰腺炎住院,孙老师亲自来医院看我,后来又为我办请假和走读手续!
怎么不记得,母亲在我对面坐下,后来你出院后,人家孙老师、费老师和莫老师还来看你,为你送复习资料。遇到好老师是你的福气啊,要好好珍惜啊!
“放心吧妈!我记着呢!”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饭后,我回到自己房间复习生物。
任老师讲的细胞分裂内容还在脑海里回荡,我一边画图一边背诵:有丝分裂分四期,无丝分裂直接分……
偶尔抬头,看见窗外藤萝架的影子斜斜投在书桌上,随风轻轻摇曳,仿佛在陪伴着我学习。
下午三点多,我休息片刻,打开收音机。
正好传来孟庭苇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晓晓最喜欢这首歌。
她说这歌像极了我们之间忽远忽近的思念——我在四中,她在一中,虽然同在油田,却仿佛隔着云端。
听着歌声,我不禁想起昨晚和晓晓的通话,嘴角扬起了笑意。
傍晚五点半,父亲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一份《中国教育报》。
听说我给老师送了礼物,他欣慰地说:尊师重道是传统,不能忘。我当年上学时,教师节就是给老师鞠个躬,说句祝福的话,但那份心意是一样的。
晚饭时,父亲看到电视里关于教师节的报道,感慨道:教师是园丁,培育的是国家的未来。就像邓小平同志说的,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
他夹了一筷子菜,继续说:我们油田子弟更要好好读书,将来为国家建设出力。
晚上八点,我们全家准时守在电视机前收看《邓小平》纪录片。
父亲看得很专注,不时给我讲解:南巡讲话给改革开放指明了方向。你们这代人要珍惜现在的学习机会。
母亲在一旁补充:你爸在油田工作这么多年,最明白知识的重要性。当年他自学成才,从普通工人做到技术员,再到工程队队长,靠的就是一股子钻劲儿。
我认真地聆听着父亲母亲的教诲。
纪录片播放到邓小平同志重视教育的片段时,父亲特意调大了音量。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而教育是基础。电视里传来邓小平同志浓重的四川口音。
父亲转头对我说:小羽,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我想学文科,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也许当老师,就像孙老师、沈老师那样。
父亲点点头:教师是个光荣的职业,但要记住,不管将来做什么,都要像邓公说的,实事求是。
九点整,bp机准时响起,是晓晓的号码。我快步走到电话旁,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羽哥哥!晓晓清脆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今天教师节,你们班送礼物的场面一定很热闹吧?
我把白天的经历细细讲给她听,当她听到沈老师别上胸针时,在电话那头笑出声:小姨肯定乐坏了!她最喜欢银杏了,说银杏叶像一把小扇子,扇走了历史的尘埃,羽哥哥你现在越来越会挑礼物啦!
还不是受你的影响,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了,你们一中今天有什么活动?
我们班也送了礼物,不过没你们这么隆重。晓晓叹口气,班主任只收了贺卡,说礼物太贵重不能收。作业还是一如既往的多,快累成狗了。不过想到周末能见你,我就又有动力了!
我们聊了会儿学习,又说起运动会的事。
我告诉她我打算报跳远和接力,晓晓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我就知道!记得初中跳远比赛,你那个飞身一跃,简直帅呆了!这次一定要拿个好名次啊!
正聊得开心,母亲在门外提醒:小羽,别耽误晓晓休息!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只好依依不舍地道别:晓晓,明天再聊,你早点儿睡!
知道啦,羽哥哥晚安!晓晓温柔地说,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藤萝架静谧安详,月光洒在藤蔓上,泛着银白的光泽。
远处学校教学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大概是住校生在上晚自习还没结束。
想起孙老师的叮嘱、沈老师的微笑、父亲的讲解,还有晓晓的鼓励,我的心里暖暖的。
这个教师节,不仅温暖了老师的心,更在我青春的画卷上,添了一笔难忘的亮色。
藤萝花虽已凋谢,但师恩如海,永远滋养着我们这些渴望成长的少年。
第142章 青春跃动
1996年9月11日,星期三,农历七月廿九,天气多云。
教师节的温馨余韵尚未散尽,校园生活已回归常态。
清晨六点四十,我推着那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出门,母亲照例系着围裙在厨房门口叮嘱:路上慢点儿,放学早点儿回来。今天给你带了两个茶叶蛋,饿的时候吃。
知道啦妈!我跨上车座,车轮轧过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发出沙沙轻响。
秋意渐浓,风吹在脸上已带了些许凉意。
路过晓晓家时,我特意放慢车速,看见她家院里的藤萝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只是花已谢尽,只剩虬结的藤蔓默默攀附。
抵达学校时,正好看见莉莉、王强、张明他们几个从食堂方向走来,一边走一边啃着馒头。
王强手里还拿着半根油条,吃得满嘴是油。
大萝卜,今天来得挺准时嘛!王强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招呼我,哟呵,还有茶叶蛋?幸福啊!
莉莉扎着利落的必胜髻,精神十足地也凑过来:大萝卜哥哥,不错呀!阿姨卤的茶叶蛋,一定很好吃!
我笑着停好车,从车筐里掏出茶叶蛋:谁要吃?!报名了!
我要我要!王强抢了一个,住校生的胃,永远处于半饥饿状态!
“我也要我也要!”莉莉也抢了一个,“太好了!比学校的好吃多了!”
张明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瞧你俩那样儿,有辱斯文!
斯文又不顶饥!王强剥开茶叶蛋的壳,边吃边说,羽哥,谢谢啊!
“大萝卜哥哥万岁!”莉莉高兴地随声附和道。
“哎呀!一个茶叶蛋而已!你俩忒客气了!”我忍不住笑道。
“大萝卜哥哥!主要感激你,也感谢阿姨!”莉莉的小嘴甜得像抹了蜜。
我们说笑着往教室走。
莉莉好奇地问:大萝卜哥哥,听说你昨天单独给孙老师和沈老师送礼物了?沈老师是不是特喜欢那个银杏叶胸针?
传得倒挺快的!还行吧,老师们都挺感动的!我笑了笑。
对了!大萝卜哥哥!莉莉问道,运动会报名表今天截止,你定了报啥了没?
定了定了,我掏出书包里的报名表,400米和跳远!
莉莉立刻瞪大了眼睛,夸张地一拍手:跳远?你确定?初中那次你可是差点儿栽进沙坑里,要不是欧阳俊华拉了你一把,你现在可能还在坑里挖沙子呢!
王强和张明顿时笑作一团,王强差点儿被茶叶蛋噎住,捶着胸口直咳嗽。
我耳根子发热,强装镇定:那都是老黄历了!我现在腿也长长了,助跑也有劲儿了,指定没问题!
莉莉一个劲儿地摇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哎!大萝卜哥哥!那我们可就等着看你那飞沙走石的英姿啦?!不过,友情提示,沙坑里可没宝藏,别扎太深啊!到时候,我提前从家里带个铲子来?随时准备把你挖出来!
一边去莉莉!没个正形!我笑着对她说。
谈笑间,我们在教学楼前碰上同样刚到的朱娜和王梅。
朱娜是班长,也是走读生,她一边整理书包一边问:莫羽,运动会报名表填好了没?准备报啥?咱们班男子400米和跳远还缺人呢!
哇~~~!娜姐,你可真神!你咋知道他要报400米和跳远啊?!莉莉抢着说,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提前联系校医室,让他们随时在沙坑旁待命呢!
朱娜被逗笑了:莉莉你就别打击人家莫羽了!不过说真的,莫羽,你那跳远确实需要加强练习,记得初中那次……
打住打住!我赶紧举手投降,各位大哥大姐,求放过!我保证这次不再栽坑里啦!行不?
王梅文静地笑着:其实吧!莫羽短跑挺快的,400米应该能拿个名次!跳远嘛……重在参与!
看吧看吧!连王梅都这么说了!莉莉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说笑间,早自习铃响起,我们快步走进教室。
第一节课是历史课。
沈铭泽老师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步履轻盈地走进教室,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那枚银杏叶胸针别在锁骨下方的裙衣上,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同学们都注意到她今天格外漂亮。
沈老师今天真漂亮!莉莉小声对我说,看来某人的礼物送得很合心意啊!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巧合,纯属巧合!
同学们,今天我们开始学习《洋务运动》!沈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洋务运动”四个大字,转身时眉眼含笑,有人说洋务运动是师夷长技以制夷,也有人说是买办运动,你们觉得是什么呢?
台下窃窃私语,没人敢轻易接话。
沈老师慢悠悠地讲起曾国藩、李鸿章办江南制造局、福州船政局的往事。
她声音轻柔,却把那段历史讲得活灵活现,仿佛我们亲眼看见机器轰隆、轮船下水的场面。
老师,洋务运动为啥最后失败了呢?王梅举手问道。
沈老师微微一笑,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多云的天说:就像今天这天气,云层太厚,光想靠买机器、建工厂,却不改变根本制度,终究是乌云遮月,难见光明!
莉莉偷偷戳我胳膊,小声说:沈老师今天这比喻绝了,乌云遮月……我咋觉得她是在暗示咱班某位同学跳远前景不妙呢?
我白了她一眼,低声说:你等着看吧!我跳远那天必定是晴空万里,我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月明星稀
沈老师似乎听见了我俩在嘀咕,目光扫过来,嘴角弯了弯:莫羽,莉莉,你俩讨论得这么热烈,是不是对洋务运动有独到见解啊?
全班顿时哄堂大笑,我耳根子发烫,赶紧坐直。
莉莉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报告老师,我们在讨论为什么洋务运动买那么多机器零件,中国还是比不过外国?是不是像邯郸学步,只学了皮毛,没学到精髓?!
沈老师被逗乐了,点了点头说:嗯!有那么点儿意思!当时的清政府只学技术,不学思想,就像有人只练跳远助跑,不练起跳姿势一样,掌握不住要领,就容易栽跟头。
全班再次爆笑,莉莉冲我挤挤眼,得意地坐下。
我哭笑不得,赶紧把头埋进了书本,莉莉这丫头真是随时随地都能把我带进坑里。
沈老师继续讲课,讲到洋务派创办新式学堂时,她突然点名:莫羽,如果你是洋务派,你会先办什么样的学堂?
我站起来,脑子一转:报告老师,我会先办武术学堂!因为强国必先强身,省得别人笑我们是东亚病夫!等外国列强来了,我们好好揍他们!
全班大笑,沈老师也笑了:有意思,那你会请谁来当总教习?
请黄飞鸿、霍元甲和大刀王五啊!黄飞鸿教洪拳、佛山无影脚和虎鹤双形!霍元甲教迷踪拳!大刀王五教大刀和弹腿!我脱口而出。
沈老师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来你对武术很有研究啊!不过以清政府的孤傲清高,应该不会请这些民间高手!
莉莉在下面小声地感叹道:哎!主要是洋务派的银子不够用啊!清政府的银子都被慈禧老佛爷拿去修园子去了!
全班笑成一片,课堂气氛格外活跃。
下课铃响后,朱娜拿着运动会报名表在讲台上喊:还没报名的抓紧了!特别是男子400米和跳远,名额还剩几个!对了!男子1500米咋没人报呢?!我再强调一遍,名次不重要,重在参与,栽坑也没关系啊!
大家哄笑中,我凑过去确认了自己的项目。
王强、张明和贾永涛也围过来,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那我再报个1500米,跑死算了!王强喘着大气说,反正我这一身肉,跑起来地动山摇,说不定能把对手震晕呢
张明鼓起勇气说:我再报个铅球,根据抛物线原理,我已经计算出了最佳投掷角度,稳拿前三!
贾永涛插嘴道:你俩这牛吹得都上天球了!你们这么胡报不中!我看呀!强子,1500米跑下来你指定跑废了,你平时跳远也不错,就再报个跳远。张明,铅球你就别报了,你那胳膊瘦得跟小鸡子似的,你速度快,耐力也行,再报个1500米!这样报,你俩肯定能拿名次!
嗯嗯!张明挑起大拇哥,涛哥!这回你总算聪明了一把!好注意!强子!我报1500米!强子报跳远!力争拿名次!就这么定了!
“行行!听涛哥的!我就报跳远!张明,那你就受累了啊!我请你喝北冰洋汽水儿!”王强也赞成道。
“诶!这就对了!听我的绝对没错!”贾永涛洋洋得意道。
众人正闹着,高一(2)班的杨红星(外号“红星”)和李磊(我初中三年的老班长)一起路过我们班门口。
杨红星和李磊都是走读生,他俩住的很近,经常结伴上学。
杨红星听见讨论,探头进来:哟,这么热闹?聊运动会呢?陈莫羽,你报啥了?
400米和跳远。我答道。
杨红星眼睛一亮:跳远?可以啊!我也报了跳远,到时候咱俩比一比!对了,你喜欢哪个球星?我最近迷上了路易斯·菲戈!他效力于巴萨,老牛掰啦!
我笑着点头:英雄所见略同!我也喜欢菲戈,还有巴蒂斯图塔,都很棒!
对对!杨红星一拍大腿,还有罗纳尔多,虽然年轻,但前途无量。对了,周六下午两点,我们约了杨莹(外号“乔丹”)、高旭红(外号“老高”)在四中操场踢球,你也来吧?来活动活动筋骨儿!清清脑子!
李磊推了推银丝眼镜,笑着补充道:来吧!莫羽!一块儿出出汗!劳逸结合!学习效率会更高!
“呃~~~!”我正在犹豫。
莉莉在一旁起哄:去吧!大萝卜哥哥!我们看好你哟!咱们‘小菲戈’的称号也不是盖的!让他们也开开眼!大不了谁踢输了,谁请客吃冰棍儿呗!
杨红星听了哈哈大笑:成!要是他赢了,我请你们吃冰棍儿!
这样吧!我思忖了片刻说道,我晚上再想想!明天再给你们回话!
“咦~~~!大萝卜哥哥真磨叽!哦~~~?!我知道了!你晚上是要回去请示晓晓姐吧?!咯咯咯!”莉莉坏笑道。
“耶诶!莉莉大小姐?!您嘴下留情吧!谢谢!谢谢!”我赶紧制止莉莉的快门嘴。
周围一片哄笑!
在一片笑声中,上课铃响起,红星和李磊匆匆跑回了教室。
我冲王强、张明和贾永涛说:周六下午你们有空去不?
当然能!王强眼睛一亮,我到时候骑车过来!
张明推了推眼镜,摊开双手,摇了摇头:我来不了!好不容易休息两天,我得补补觉!
呃~~~!贾永涛也摇了摇头,笑得合不拢嘴,不好意思啊!我得去见见我家娘子!约个小会儿!嘿嘿嘿!
“吁~~~”顿时吁声一片。
说笑间,第二节课开始了。
上午课程结束后,我们一起去食堂吃午饭。今天食堂做西红柿鸡蛋面,香气扑鼻。
听说昨晚男生宿舍又闹笑话了?莉莉一边排队一边问王强。
王强嘿嘿笑着:可不是,张明半夜说梦话背物理公式,把贾永涛吓醒了,以为是鬼上身啦!
张明推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那是在梦中解题,属于潜意识学习法好不?!不过,某位同学说梦话时喊巴蒂斯图塔的名字,那才叫真吓人呢!
大家又笑作一团。
这时杨红星和李磊也端着饭盒过来拼桌,话题自然转到了足球上。
你们说,要是洋务派当年引进的是足球而不是机器,那中国足球会不会早就冲出亚洲了?杨红星突发奇想道。
李磊认真地思考着:理论上有可能。不过据历史记载,足球源于古代的中国,那时叫做“蹴鞠”,被认为是足球的最早形式之一,蹴鞠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在唐宋时期达到了鼎盛。所以算不得是师夷长技
可以啊老班长!这都知道?!我羡慕不已,所以周六下午踢足球,不算是践行洋务运动精神,而是重操旧业对吧?!哈哈!
“得了吧!你们就是给踢球找借口!”莉莉翻了个大白眼,又略带关切地对我说,“对了!大萝卜哥哥!你踢球时小心点儿啊?!别摔着啦!要保存实力啊!
打住打住!我赶紧跑去窗口买了瓶北冰洋汽水,开启瓶盖,插上吸管,递给了莉莉,哝!喝吧!莉莉!别再乱说了啊!
大家笑闹着吃完午饭,气氛热烈。
下午第一节课是生物课。
让我们意外的是,任平生老师今天破天荒没讲课本,而是在黑板上画起了运动示意图。
虽然任老师身材瘦高看起来弱不禁风,但一说到体育项目就来了精神。
同学们,运动会快到了,我给大家讲讲400米跑的技巧。任老师扶了扶眼镜,虽然瘦削却讲得头头是道,起跑时重心要前倾,但不能太过,就像我常说的,过犹不及。
他在讲台前模仿起跑姿势,虽然动作略显滑稽,但讲解十分专业:中途跑要控制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保持节奏。最后冲刺时就像炮弹出膛,要有一股子爆发力。
莉莉小声嘀咕:没想到任老师瘦得像竹竿,讲起体育来还挺像那么回事。你看他那细胳膊细腿的,能跑得动吗?
我忍着笑:人不可貌相。听说任老师大学时是校田径队的,专攻中长跑。
果然,任老师接着说道:我当年在校队跑800米,最好的成绩是2分01秒。所以你们别看我瘦,体育方面还是有点发言权的。
全班惊讶地窃窃私语。
任老师得意地推了推眼镜,又开始讲解跳远的技巧:跳远的关键是助跑节奏和起跳时机的配合,就像你们历史课讲的洋务运动要配套改革一样,单靠买机器是不行的。
这个比喻让全班哄堂大笑。
任老师得意得有点儿飘飘然:这叫学科交叉教学,你们要活学活用。比如说陈莫羽同学,你既然喜欢巴蒂斯图塔,就应该学习他在射门时的爆发力,并将其运用到跳远的起跳中去。
我惊讶地张大嘴巴:任老师,您还看足球?
那当然!任老师眼睛一亮,意甲、英超我都看。不过我最喜欢的是Ac米兰的巴雷西,那才叫真正的防守艺术!
全班沸腾了,没想到古板的生物老师是个隐藏的足球迷。
王强趁机问:老师,那周六下午我们踢球,您来指导指导?
任老师摇摇头:我得批改作业。不过我可以传授你们一个秘诀:踢球要动脑子,就像解生物题一样,要讲究策略。
这堂课在欢声笑语中结束,大家都觉得任老师突然亲切了许多。
放学后,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夕阳透过云隙洒下斑驳金光。
路过子路书店时,我停下来想买本《足球俱乐部》,结果看见杨红星和李磊已经在里面翻看杂志了。
来得正好!杨红星举起一本杂志,最新一期,有菲戈的专题报道。
岳老板笑着打招呼:莫羽也来看球刊?今天刚到的,热乎着呢!
我翻看着杂志,突然想到:对了,周六踢球的事,要不要再多叫几个人?二班三班四班应该也有喜欢踢球的。
李磊推推眼镜:我已经统计过了,预计人数可达14人,正好7对7。
那咱们踢个小场应该没什么问题!杨红星拍了拍李磊的肩膀。
我们暂定好周六下午两点在操场集合,然后各自回家。
骑着车穿过熟悉的街道,秋风吹在脸上格外舒爽。
路边的音像店正在播放任贤齐的《心太软》,我忍不住跟着哼起来。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晚饭,醋溜土豆丝的香味飘了满屋。
父亲在看《中国教育报》,见我回来问道:今天学校有什么新鲜事?
运动会报名了,我报了400米和跳远。我放下书包,周六下午还要和同学踢足球。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踢球可以,但要注意安全。记得戴护膝,别像初中那次……
妈!怎么连你也提那件事!我假装委屈,我现在跳远可厉害了,任老师还专门指导我呢!
父亲放下报纸:任老师?是那个教生物的吗?没想到他还会体育。
可不是嘛!我兴致勃勃地讲起任老师今天的表现,父母听得津津有味。
饭后我回到房间写作业,偶尔抬头,能看见窗外藤萝架的影子斜斜投在书桌上。
想起白天的点点滴滴,忍不住笑起来。这个学期虽然才刚开始,却已经充满了乐趣。
晚上八点五十,我提前坐到电话旁。
九点整,bp机准时响起,是晓晓的号码,我赶紧拨过去。
羽哥哥!晓晓清脆的声音传来,今天怎么样?运动会报了什么项目?
400米和跳远!我答道,莉莉又拿我初中跳远的事儿开玩笑,连任老师都知道了!
晓晓在电话那头咯咯笑:莉莉就是爱逗你!不过说真的,你跳远时记得屈膝缓冲,别硬着陆。
知道啦,晓晓教练!我心里暖暖的,对了,周六下午两点我们在四中操场踢球,杨红星、李磊他们都来,你要不要来看?
晓晓还没回答,背景音里就传来张晓辉的声音:踢球?带我一个!在一中快憋疯了,作业多得像洋务运动时期买的机器零件!
我笑着对电话说:胖子,你来吧,正好缺人。我们可以组个洋务运动足球队
张晓辉兴奋地抢过电话:真的?太好了!我周六一定来!一中管得太严了,我都快累劈叉了!昨天班主任还说什么师夷长技以制夷,结果布置了好几张卷子!
晓晓在一旁插话:胖子这几天天天念叨着要活动活动筋骨,说再不动弹就要生锈了。今天历史课学洋务运动时,他非说李鸿章要是有我们班主任一半狠,大清就亡不了了。
我被他们的描述逗得前仰后合。
张晓辉哀嚎道:莫羽,你是不知道啊!我们现在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连看《足球俱乐部》都要躲在厕所里看!周六我说什么都要去踢球!
成,那周六下午两点,四中操场见。我笑着说,对了,姜玉凤和秦梦瑶她们来吗?
玉凤应该没问题!晓晓说,梦瑶可能要补习英语!要是她们都来,我们可以组个啦啦队!
张晓辉在旁边插嘴:那我得好好表现!在美女面前秀一秀我的菲戈式过人!
晓晓笑他:得了吧,就你?!狗熊式过人吧!咯咯咯!你忘了初中时把球踢到树上去了吗?最后还是欧阳俊华爬到树上才够了下来。
那是意外!意外!胖子急忙辩解,这次我一定不会那么矬了!呵呵!
我们又聊了会儿各自学校的趣事儿。
晓晓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羽哥哥!周末我可以陪你进行400米和跳远训练!
好呀好呀!我兴奋地说,有你在,我信心百倍!指定能练好!
嗯嗯!晓晓温柔地说,不过,我没回来前,你自己训练时可要注意安全,别伤着啦?!
放心吧!我一脸幸福地笑道,我会小心的!
说笑间,时间过得飞快。
晓晓提醒我:羽哥哥,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学呢。周五晚上见!
“拜拜!莫羽!周六下午见!”张晓辉插嘴道。
“晓晓、胖子!拜拜!”我意犹未尽道。
挂断电话之后,我走到窗前。
夜空中的云层已经完全散开,满天的星星格外明亮。
藤萝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想起白天的点点滴滴,我不禁微笑。历史课的洋务运动、运动会的报名、同学们的玩笑、新朋友的邀约,还有即将到来的足球小场……每一天都充满新鲜感。
躺在床上,我回想起任老师说的话:踢球要动脑子,就像解生物题一样,要讲究策略。
也许学习真的可以和爱好结合起来,就像洋务运动虽然失败了,但为后来的变革积累了经验。
周六的足球小场一定会很有趣。
有胖子和强子两个活宝在,肯定少不了笑料。
晓晓要是能带姜玉凤和秦梦瑶来,再加上王若曦和叶青文,说不定真能组成个啦啦队呢!
杨红星和李磊看起来都是认真的人,还有杨莹和高旭红,应该能踢出像样的配合来。
不过最重要的是,大家能在一起开心地玩,就像孙老师常说的,青春时光宝贵,要珍惜每一次相聚。
闭上眼睛,我仿佛已经听到周六操场上欢快的笑声,看到足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这个秋天,一定会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
窗外,蟋蟀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像是在为我们的青春伴奏。
在这个九月的夜晚,我怀着对周末的期待,微笑着进入梦乡。
第143章 绿茵狂想
1996年9月12日,星期四,农历七月三十,晴。
清晨六点半,我被窗外嘹亮的麻雀叫声唤醒。
推开窗,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洒在院里的藤萝架上,给那些虬结的藤蔓镀上一层金边。
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我满脑子都是后天下午两点的那场足球赛!
今天天气真好!我推着自行车出门时,对系着围裙的母亲说,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
是啊,秋高气爽。母亲递给我一个铝制饭盒,给你多煎了个荷包蛋,放在米饭下面了,还有土豆炖牛肉,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哦!对了!还有踢球!
母亲朝我眨眨眼,显然已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骑着车穿过清晨的街道,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轮碾过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周六的绿茵场上:我觉得踢小场不过瘾,今天上午我要跟李磊说说,让他李磊去扇呼扇呼高二学长们,要是能说动了,那将是11人对11人的全场对抗赛,那比踢小场刺激多了!也检验一下我们这帮乌合之众的实力!哈哈!
刚到校门口,就看见莉莉、王强、张明他们从食堂方向走来。
大萝卜!今天来这么早?王强嘴里啃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喊道,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莉莉扎着漂亮的必胜髻,蹦蹦跳跳地过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大萝卜哥哥,你肯定是想着周六的球赛,兴奋得睡不着觉了吧?我看你眼圈儿都有点儿黑啦!
我停好车,笑着承认:那当然,后天要是能踢全场的话,那就更棒啦!
全场?张明推了推他那副标志性的眼镜,一脸疑惑,李磊昨天不是说,7对7,踢小场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踢大场有意思!我正要细说,早自习的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下课再说!王强一把将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含糊地催促道。
我们一行人赶紧快步走进了教室。
上午课间,第二节课刚下,李磊就拿着那个宝贝似的小本子,准时出现在我们班门口,他做事总是这么一板一眼。
莫羽,快来!统计一下周六踢球的人数,看你们能来多少人?!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像个严谨的指挥官。
“哦!对了,老班长!你能不能去游说一下高二的学长们,让他们也凑凑人,咱们来个11对11,踢个全场?!那多带劲儿?!”我拉着李磊的胳膊说,“这边我先和我们这儿的人聊一下,再给你报人数!”
“嗯!听起来不错呀!行啊!我上午去趟高二,找一下谭育才和楚金辉,让他们召集人手,应该问题不大!”李磊自信满满地说,“你先搞定你的人!”
我立即招呼王强、张明和贾永涛围过来,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战前会议圈”。
我肯定来!必须的!主力门将在此!王强率先拍着胸脯保证,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自信。
贾永涛却挠了挠头,面露难色:我周六……要去见我女朋友……我们约好了见面的……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支吾着。
哎呀涛哥!王强一把搂住贾永涛的脖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教你个法子,你把女朋友约到咱操场来不就得了,你既过了球瘾,还不耽误约会!还能增加爱情指数!一举三得!怎么样?
我也赶紧加入劝说阵营:是啊涛哥,你就来吧!咱们高一联队要是缺了你,怎么踢得过高二学长呢?没你不行啊!
贾永涛被我们说动了,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头:行吧行吧,那我跟她说一声,约她一块儿来!
“诶!这就对了!”搞定了一个,我们又把目光投向还在沉吟的张明。
张明!涛哥都来了,你就别再犹豫了啊?!我看着他,“来吧!就差你了!”
张明推了推眼镜,眉头微蹙,显得很慎重:我……我确实想补补觉,你看我这儿黑眼圈儿……而且我踢得也一般……
别谦虚啦!王强抢过话头,大手一挥,你那墙上贴的罗纳尔多海报是白贴的?你踢得比我强多了!我都不怕,你怕个毛线啊?!别犹豫了,就这么定了!!
王强这套说辞是真厉害,我是真服了。
于是我也赶紧趁热打铁:就是!张明,在家睡觉多没劲儿!来吧!踢上一场球赛,热热身,晚上回家再洗个热水澡,在床上那么一躺!哎呀!那叫一个爽!指定睡得香!你说呢?!
张明看着我们期待的眼神,终于松口了,无奈地笑了笑:好吧好吧,真服了你俩了!不过说好了,我要是踢得不好,可别怪我?!
绝对不会!我和王强异口同声。
搞定了内部成员,我转过身,高兴地对一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李磊说:老班长,我们这边五个人都能来:我、张晓辉(胖子)、王强、张明、贾永涛。
李磊扶了扶眼镜,在小本子上我们五个人的名字后面郑重地打上勾,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太好了!五加六,这下正好凑够11人!一个都不少!
哦?其他六个人都是谁?快说说!我好奇地凑过去看他的小本子,王强他们也竖起了耳朵。
李磊翻开本子,像宣读名单一样清晰地念道:高一(2)班,我和杨红星;高一(3)班,杨莹和王中洋;高一(4)班,高旭红和于晓华。总共十一人,齐了。
太棒了!组队完成!王强兴奋地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咱这兵强马壮的!也让高二学长们见识见识咱们高一的厉害!
李磊点了点头,合上本子,语气带着一丝筹划已久的沉稳:嗯,咱的人员算是定下来了。我现在就去跟高二的学长谭育才和楚金辉联系,争取让他们也凑齐11个人。如果顺利,周六下午两点,咱们就能真刀真枪地踢个全场了!
中午放学,我们几个男生凑在食堂角落的饭桌上,话题自然全都围绕着周六的比赛,就连吃饭的家伙什儿也成了我们排兵布阵的工具。
我觉得咱们应该打4-4-2阵型,王强用筷子蘸了点菜汤,在桌子上画着示意图,一副智囊的模样,攻守平衡,比较稳妥。
4-4-2是不是太保守了?贾永涛提出不同意见,他用一个鸡蛋代表前锋,咱们有几个速度快的,比如莫羽、红星,打4-3-3冲击力会不会更强?
张明则保持着他一贯的严谨,分析道:还是要根据每个人的特点来。比如王强,体型……呃……壮实,适合守门;李磊心思缜密,适合踢后腰组织;莫羽和红星速度快,突破能力强,可以打边前卫或者前锋……
我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听着大家的讨论,心里却在琢磨杨红星。
课间时远远看见他在走廊里和李磊说话,动作挺利索,但具体技术特点还真不清楚。
下午练球得好好观察一下,毕竟球场上的默契不是光靠嘴上说说就行的。
下午第一节课后,李磊再次兴冲冲地跑来我们教室,这次他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好消息!特大好消息!他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贝,高二的学长谭育才和楚金辉他们那边也凑齐了11个人!而且,他们还请动了体育组的费玉良老师答应给我们当裁判!周六下午两点,操场,正式踢全场!
太棒了!我们几个几乎要跳起来击掌庆祝,兴奋的呼喊声引得班上其他同学纷纷侧目。
莉莉和几个女生好奇地围过来问:什么事这么开心?中彩票啦?
比中彩票还开心!我难掩激动,周六能踢正式的全场了!有裁判!你们要不要来看?
当然要去!莉莉眼睛一亮,立刻响应,我和朱娜、王梅去给你们当啦啦队!保证嗓门比他们的都大!
朱娜和王梅也笑着点头。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盛老师前脚刚宣布自习开始,后脚我们几个男生就互相使了个眼色,心早已飞到了操场上。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我们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抓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迫不及待地冲向那片向往已久的绿茵场。
九月的阳光依旧有些炙热,但伴着秋风,吹在脸上格外舒服。
操场边的白杨树叶哗哗作响,仿佛也在为我们加油。
我们高一联队的十一个人(除了在一中的张晓辉要周六才能来)陆陆续续都到齐了。
这是我第一次和杨红星、杨莹、王中洋、高旭红、于晓华这几个人一起踢球,大家脸上都带着些许陌生和期待。
先热身,慢跑两圈,然后拉伸!李磊俨然成了我们的临时队长,指挥若定。
热身完毕,我们围成一圈。
李磊开门见山:人齐了,咱们现在最关键的是定下阵型和位置。大家都说说自己擅长踢什么位置,或者想踢什么位置?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王强率先开口,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这还用说?我,王强,天然门神!这座位(他指球门)非我莫属!我这面积,顶半个球门!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气氛轻松了不少。
贾永涛接着说:我体能还行,能跑,踢中场或者边后卫都行。
张明比较谦虚:我踢得不好,给我个防守任务相对简单点的位置就行,边后卫或者中场替补都可以。
于晓华个子高,说:我头球还可以,能踢中后卫。
高旭红速度快,表示想踢边前锋。
杨莹看起来挺壮实,说自己可以踢后腰。
王中洋技术比较细腻,想踢前腰。
轮到我和杨红星了,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看向我。
我主动说:我速度还可以,喜欢带球突破,踢边前卫或者边锋都行。
杨红星接过话头,语气带着自信:我跟莫羽差不多,也喜欢在边路活动,速度快,传中还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以前在校队踢过边前卫。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稍微有了点底,至少不是纯野路子出身。
李磊根据大家的自述,拿着树枝在泥地上画起了阵型图:咱们人员特点比较均衡。我建议还是打4-4-2阵型,比较稳妥。门将:王强;后卫线:于晓华和张明踢中后卫,贾永涛和高旭红踢边后卫;中场:我和杨莹踢双后腰,莫羽你和红星分居左右边前卫;前锋:王中洋踢一个,另一个位置等周六张晓辉来了,看他状态。
这个安排看起来比较合理,大家都表示同意。
但我心里清楚,阵型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两个边路的配合,需要我和杨红星在短时间内建立起默契。
好,阵型大概这样。现在咱们重点练练配合,特别是两个边路。李磊提议道。
于是,我们开始了有针对性的练习。
我和杨红星分在了一组,主要练习边路传跑配合。
一开始,我们的节奏总是不在一个点上,我要么跑早了,要么他传晚了,好几次球都传到了我身后。
不好意思,我的我的。杨红星跑过来,抹了把汗,我没掌握好你启动的时机。
没事,我摆摆手,我也没提前示意,再来!
我们又试了几次,逐渐找到了感觉。
我开始学会在跑位前给他个手势或眼神,他也慢慢熟悉了我的冲刺节奏。
一次成功的二过一配合后,我下底传中,被中路包抄的王中洋一脚将球打进。
好球!我和杨红星跑过去和王中洋击掌,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之间的陌生感消融了不少。
练习射门时,大家又忍不住模仿起偶像的动作。
我再次尝试巴蒂斯图塔的大力抽射,这次球压得不错,直奔死角,虽然被表现神勇的王强扑了一下,但还是钻进了网窝。
进球后,我兴奋地跑到角旗区,模仿巴蒂双手指天的庆祝动作。
可以啊莫羽!这‘巴蒂GoAL’有点儿意思了!杨红星喊道。
你那‘菲戈式’踩单车也亮出来看看啊!我笑着回应。
王强守门时依旧是快乐的源泉。
每当有射门,他都会嗷嗷大叫着扑救,动作幅度极大,虽然扑救成功率一半一半,但喜剧效果绝对是满分。
一次扑救脱手后,球慢悠悠滚进球门,他趴在地上大喊:裁判!这球犯规!他干扰门将!
我们看着空无一人的禁区,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我们练得热火朝天时,体育老师费玉良恰好路过操场,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周六要比赛,好好练啊?!费老师笑着问,手里拿着个哨子。
好的,费老师!麻烦您了!我们齐声回答,带着敬意。
嗯!练得不错!费老师点点头,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记住,踢球时要动脑子,讲究配合和战术,光靠蛮力可不行。到时候我给你们当裁判,保证公平公正!他的话给了我们莫大的鼓舞。
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我们在操场上尽情挥洒着汗水,笑声和喊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虽然只是赛前练习,但每个人都全力以赴,因为我们都明白,周六的比赛不仅仅是一场胜负,更是我们高一年级凝聚力的一次展示,是我们青春岁月里一场值得铭记的较量。
训练结束,大家一边擦着汗,一边约定周六提前半小时到场再做最后的部署。
我和王强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外走,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着战术细节。
红星踢球确实有脑子,传球的时机把握得挺好。我评价道。
是啊,看来咱们边路有戏。王强附和着,就是防守还得练练,特别是协防。
嗯,周六下午咱们碰头后再细化一下!我点了点头。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晚风轻拂,带着秋夜的凉意,却吹不散心中的火热和期待。
路过“靡靡之音”音像店时,隔着玻璃门看到明月老板的倩影正在里面忙碌着,店里正在播放着黎明的《情深说话未曾讲》,温柔的旋律让我的思绪飘向了在一中的晓晓。
真想快点到周六,让她也看到我在绿茵场上的样子。
这个普通的星期四,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足球赛而变得充满期待和活力。
青春的激情在绿茵场上点燃,陌生的队友因共同的目标而迅速熟络,战术板上的线条勾勒出我们的梦想与协作。
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更是我们青春岁月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关于友谊、拼搏和成长的美好篇章。
最令人激动的是,这一切,都将在周六下午两点,正式拉开帷幕。
哈哈!真期待啊!
第144章 绿茵晓语
1996年9月13日,星期五,农历八月初一,天气晴朗。
清晨五点半,我就醒了,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想着明天下午与高二学长们的球赛,心里激动地就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场球赛,虽然不是正规比赛,但在我的内心世界里却是非常的正式!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推开窗户,九月的晨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院里的藤萝架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翠绿,那些虬结的藤蔓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明天的比赛加油鼓劲。
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架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热烈讨论着什么大事。
小羽?起这么早干啥?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诧异地问,“还早着呢!赶紧再躺会儿!”
明天下午要和高二学长们踢球赛了,有点儿激动,所以就醒了!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也不行!休息不好!状态不佳!明天你可怎么踢?!快去再眯会儿!”母亲命令道。
“哦!知道了妈!”我答应着,随手关上了窗户,又躺回了床上。
还别说,我竟然又眯着了,直到母亲叫我时:“小羽,起来了,该吃早饭啦!”
我才慢悠悠地起来,吃过早餐后,背上书包,骑上我那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向学校飞驰而去。
晨光把街道染成金色,路过晓晓家时,我特意放慢车速,看见她家院里的藤萝架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想着晚上就能见到从一中回来的晓晓,心里就乐开了花。
刚到校门口,就看见王强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朝我招手,腮帮子鼓地像只仓鼠:大萝卜!重大消息!李磊打探到高二的完整阵容了!
怎么样?我赶紧停好车,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七个校队的!四个准校队水平的!王强夸张地比划着,这阵容,简直就是要去打职业联赛!咱们这帮散兵游勇还踢个什么劲儿啊?
“啊?!”我心里一沉,不过嘴上还是硬撑着:怕啥?咱们也不差!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还有你这个天然门神呢!对吧?!
那是!王强得意地拍拍圆滚滚的肚子,我这身膘可不是白长的!一个顶俩!
我俩说笑着走进教室,发现莉莉早就到了,正在黑板上画着什么。
走近一看,居然是个精细的足球场战术图!各个位置都用粉笔标得清清楚楚。
啦啦队队长提前备课!莉莉朝我们眨眨眼,手中的粉笔灵巧地转了个圈,我在研究破解4-4-2阵型的战术,到时候好给你们现场指导!
得了吧,王强笑道,你还是研究研究怎么加油不破音比较实在。上次运动会你喊到后半场,嗓子都哑成唐老鸭了!
要你管!莉莉作势要打他,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第一节课是地理课。
当林牧歌老师走进教室时,全班同学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修身牛仔裤,完美勾勒出修长的双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回力运动鞋,鞋带系成精致的蝴蝶结。
上身是一件棉质的白色t恤,胸前印着深蓝色的世界地图图案,外罩一件淡粉色的针织开衫。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那一头栗色的披肩卷发,发丝柔软而有弹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光泽。
发梢微微向内卷曲,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精致的瓜子脸。
她今天化着淡妆,眉毛修得整整齐齐,眼线细细地勾勒出明亮的双眸,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迷人的月牙,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林老师轻快地走上讲台,手中的地球仪灵巧地转了个圈:同学们,今天我们要探索的是《海洋水》的奥秘。
她顿了顿,俏皮地眨眨眼,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们几个明天要比赛的男生:听说明天下午有场足球赛,我猜,有些同学的心早已按耐不住,飘到明天的操场上去了吧?是不是已经在脑海里演练、和了?
全班都会意地笑起来,我们几个男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其实啊,林老师优雅地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课桌,海洋水和足球赛还真有共通之处。你们看,海水为什么会流动?是因为密度差异产生的洋流。
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图:就像球场上的传球,也要找准密度差——也就是空当,才能流畅运转。
她又用彩色粉笔在莉莉画的那个4-4-2阵型示意图上圈圈点点地说:比如说这个阵型,中场就像大洋中的暖流,要把——也就是球,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场。而前锋就像是热带海域,需要源源不断的支援才能——也就是进球得分。
“哇啊——”王强一脸崇拜,嘴巴夸张地圆成了一个“o”形:林老师,您要是当教练,肯定比费老师强十倍!
林老师笑着转向王强:王强同学,听说你要当守门员?那你就好比是海岸线上的防波堤,任务重大啊!不仅要挡住惊涛骇浪,还要组织呢!
全班哄堂大笑,王强红着脸挠头:“呃——,看来我是相当的重要啊!哈哈哈哈!”
当她讲到潮汐现象时,还幽默地比喻说:就像球场上的攻防转换,要有节奏感。不能一直进攻,也不能一味防守。
这堂课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进行,林老师巧妙地把地理知识和足球战术结合起来,连最不爱学习的同学都听得津津有味。
大课间的铃声刚响,李磊就脸色凝重地抱着他的宝贝笔记本急匆匆地来找我们。
坏消息,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高二的阵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
他翻开那个密密麻麻写满字的本子,一字一顿地念道:谭育才,校队主力前锋,百米速度11秒9,擅长突破射门;楚金辉,校队中场核心,传球成功率85%以上;李猛,校队中后卫,身高一米八五,头球能力突出;纪华伟,校队左边锋,擅长内切射门;周传辉,校队后腰,防守覆盖面大;冯涛,校队右后卫,助攻能力强;刘智涛,校队门将,上赛季零封五场……
他每念一个名字,我们的心就沉一分。
整整十一个人,有七个是正选校队成员,另外四个也是年级里出了名的足球好手。
梁彦斌的远射、黄玉坤的盘带、杨毅的速度、刘超的防守,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还踢什么?张明推了推眼镜,脸色发白,简直就是国家队打省队,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别泄气!啪地合上本子,眼神坚定,下午自习课,咱们再去操场好好磨合磨合!输赢无所谓,重要的是打出我们应有的水平!让高二的学长们也看看,我们高一新生也不是吃素的!
“对!气势要有!我们边踢边找他们的弱点!打防守反击!一定有机会!”我也给大家打气鼓劲儿。
下午自习课,我们十个人准时出现在操场上。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绿茵场上,给每个人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先热身!慢跑三圈,然后动态拉伸!李磊像真正的教练一样发号施令。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哨子,挂在脖子上,还真有几分教练的派头。
慢跑时,我特意跑到杨红星身边,低声说:听说谭育才速度很快,百米只要11秒9,咱们得想个对策。
杨红星抹了把汗,眼神专注:我研究过他的特点,他习惯走外线突破然后内切。到时候你内收协防,我在外侧盯防,咱们用夹击战术。
训练正式开始,我们重点演练了防守反击战术。
王强在门前大呼小叫,虽然动作依旧滑稽,但扑救确实卖力。
一次精彩的侧扑后,他得意地大喊:看见没?这就是实力!明天就让谭育才尝尝我的厉害!
最让人惊喜的是张明。这个平时只知道埋头学习的书呆子,在球场上居然展现出了意想不到的天赋。
几次精准的长传转移,球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地找到前场的队友,连杨红星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可以啊大明!深藏不露啊!你这脚法,都快赶上楚金辉了!
张明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我就是按照抛物线原理计算的,胡踢的!胡踢的……
训练间隙,我们围坐在草坪上讨论战术。
李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详细的战术示意图:他们的弱点是右路,冯涛虽然助攻强,但回防速度慢。我们可以重点攻击这个位置。
不行,杨红星摇头反对,太明显了。谭育才和楚金辉经验丰富,肯定会有所防备。我们应该声东击西,佯攻右路,实打左路。
贾永涛插话:我觉得应该先稳固防守,打防守反击。他们肯定轻敌,会大举压上,后防就会有空当。
大家各抒己见,争论得不亦乐乎。
这时,几个高二的学生说笑着路过操场,为首的正是谭育才。
他身材高大挺拔,留着当时最流行的郭富城式中分头,额前的几缕发丝随风飘动,眼神里带着几分傲气和不屑。
哟,小学弟们挺用功啊!他似笑非笑地说,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临时抱佛脚也没用,明天可别哭鼻子。
放心!王强毫不示弱地说,到时候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
“哈哈哈哈!行啊!那我们等着啦啊!”谭育才带着一帮学长,爽朗地笑着走过我们,背对着我们,右手冲我们竖了竖大拇指,“明儿下午操场上见!”
训练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天边染满了绚丽的晚霞。
虽然每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球衣都湿透了,但眼神都格外明亮。
我们十双手叠在一起,齐声呐喊:高一联队,加油!明天,拼了!
一身臭汗回到家中时,夜幕刚刚降临,院子里飘着母亲做饭的香味儿,我快速地干完了饭,坐在院子里的藤萝架下等待晓晓的到来。
晚上七点半,晓晓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我高兴地迎了上去:“晓晓,你可来了!呵呵!”
晓晓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她将披肩的长发梳成优雅的半扎发,几缕发丝轻柔地垂在脸颊两侧,发梢微微向内卷曲。
她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针织连衣裙,裙摆及膝,露出纤细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软底皮鞋。
月光如水般洒在她身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动人,仿佛会说话一般。
她浅浅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羽哥哥!今天球练得怎么样?!看你这满头是汗的!
“还行吧!走!咱们到屋里去!”我迫不及待地把她带上了二楼我的小屋,书桌上还摊着白天画的战术图,墙上贴着巴蒂斯图塔和菲戈的海报。
晓晓好奇地打量着我的小天地,目光最后落在那张手绘的战术图上。
这么专业?她歪着头笑了,眼角弯成好看的月牙。
我激动地把今天的训练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说到紧张处忍不住站起来比划战术。
晓晓安静地坐在床沿,双手托腮,认真地听着。
当我提到高二强大的阵容时,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柔软:羽哥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与强队交锋,战胜了你们自己,就是赢了,真实的比分没那么重要!
“晓晓!放心吧!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我握紧拳头信誓旦旦地说。
“羽哥哥!只要尽力就好!我相信这场比赛下来,你还会又更多意外的收获!”晓晓握紧我的手说。
这时,我想起还要给胖子打电话确认明天的安排,于是我对晓晓说:“我给胖子去个电话,再提醒一下他!”
晓晓体贴地说:赶紧打吧!
拨通胖子家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还能听到电视里的声音,显然他们一家人正在看黄金档热播的电视剧《宰相刘罗锅》。
胖子张晓辉的声音带着点儿喘息,估计是跑着来接的电话。
我啦,莫羽!胖子,明天下午两点的球赛可别忘了!我大声地说,生怕他听不清。
放心吧!兄弟!我都准备好了!张晓辉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新球鞋都擦了三遍了!王若曦、姜玉凤和秦梦瑶她们我都通知了,她们明天都去给你们加油!
太好了!我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记住啊,明天下午一点半,准时到四中操场!咱们得提前热热身,熟悉熟悉场地!
明白!张晓辉嘿嘿一笑,我还准备了秘密武器——我爸从广州带回来的护腿板,说是正品阿迪达斯的!
“行啊胖子!防护措施做得不错呀!”我对胖子的心思细腻赞叹不已。
“那是!不能受伤是关键!”张晓辉乐呵呵地说。
我们又寒暄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晓晓温柔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这下放心了吧?!
“放心了!呵呵!”我笑着看着晓晓,心里美极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小屋,在晓晓身上镀上一层银边。
她轻轻靠在我肩上,发丝间传来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她最喜欢的洗发水的味道。
不管明天结果如何,她轻声说,声音像夜风一样柔和,你都是我最棒的英雄!
这一刻,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消失了。
窗外的藤萝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我们祝福。
有晓晓在身边,我什么困难都不怕。
明天的比赛,一定会成为我们青春记忆中最闪亮的一页。
第1章 陌生感
九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的玻璃窗,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将书包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唯一能隔绝喧嚣的盾牌。
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谈笑声像一群不安分的麻雀,扑棱棱地撞进耳膜,我却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喂,你是陈莫羽吧?”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我浑身一僵,视线里先闯入的是一双沾着泥点的白色球鞋,接着是浅蓝色校裤下晃动的脚踝,最后才是一张凑近的脸——短发齐耳,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葡萄,嘴角翘起的弧度带着几分狡黠。
“我叫慕容晓晓,以后是你的同桌啦!”她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书包“咚”地砸在课桌上,惊得前排几个男生回头张望。
我下意识往墙边又缩了缩,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她似乎毫不在意我的冷淡,歪着头打量我:“你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班主任孙平老师说你是转学生,我还以为会来个活泼的呢!不过长得倒是挺帅的!也不赖!”
说罢,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话梅,撕开包装纸递到我面前,“喏,吃吧!我妈塞给我的,说是要和新同学搞好关系。”
话梅的酸甜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橘子香,莫名让我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总是落满灰尘的橘子树——孤独,却倔强地活着。
“忒酸!你还是自己吃吧!”我摇了摇头。
“不吃算了,我自己吃!”她剥开糖纸,丢了两颗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哎,你知道咱们班第一名是谁不?哝!斜前方那个胖子,像个弥勒佛的那个,他叫张晓辉!”
她压低声音,手指偷偷指向斜前方一个胖胖的身影。
我顺着她的指尖侧面看去,只见那个胖子正低头认真翻着书,后颈的肉堆出几道褶皱,大眼睛一眨不眨,只顾用铅笔在课本上勾勾画画,动作极快,仿佛连翻页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
“学习好专注啊!”我不由地赞叹道。
“噗嗤!那是!千年老二怎么能浪得虚名呢!”慕容晓晓突然嗤笑一声。
“啥?”我愣住了,“千年老二?!”
“对呀!隔壁4班有个叫姜玉凤的女孩,入学时是年级第一,张晓辉是年级第二,据说他俩是发小,是江河油田八小的同班同学,小学时姜玉凤一直年级第一,而张晓辉一直是年级第二,所以就得了个‘千年老二’外号啦!”她嚼着话梅,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幸灾乐祸,“不过,听说他脾气特好,谁找他请教问题他都会耐心讲解,像个活菩萨!”
“嗯!看着是挺面善的!”我抿了抿嘴。
“弥勒佛”和“活菩萨”这些比喻倒贴切的——张晓辉的温和与慕容晓晓的聒噪,像两团截然不同的云,硬生生挤进我这片死气沉沉的天空。
“呵呵!我觉得也是!以后就叫他‘胖子’啦!”慕容晓晓开心地说道。
“叮铃铃铃……”上课铃骤然响起。
班主任孙平老师夹着教案大步地走进了教室,只见他身形瘦高,头顶有些稀疏,笑起来眼角堆起皱纹,颇有几分像电视里的葛优。
教室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咱们先排座位。”他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低头凑近花名册,手指在上面划过,开始两两念名字排起座位来。
教室里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下来。
“嘿嘿嘿!”我听到后排一个男生在与旁边的男生正窃窃私语,“你看孙老师,年级轻轻,三十多岁,又是秃顶又是戴花镜的,像个年轻的老头,哈哈!”
“就是就是!看起来挺搞笑的!”旁边的男生低声说道。
听着这些难听刺耳的话,我寻思着:“这都什么人啊!一点儿都不尊重老师!呸”
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我的名字,“陈莫羽,慕容晓晓,你们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所有的目光都聚向我这个新来的转学生身上,我瞬间感到局促不安,本以为缩在角落里便能避开所有的目光,这一安排就像是一双命运的大手硬生生将我拽到了台前,让我无处藏身。
慕容晓晓倒是挺兴奋,拉着我的胳膊冲向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太好啦!莫羽,新同桌,咱俩可真是有缘啊!哈哈!”
坐在前排的王若曦忽然回头瞥了我们一眼,她轻声吐出四个字:“晓晓安静!”
只见她扎着马尾辫,刘海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眼神却冷得像初冬的霜,说罢又转回去继续抄她的课程表了。
“略略略!”慕容晓晓冲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我注意到在王若曦粉红色笔记本的扉页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张晓辉”三个字。
英语课枯燥得令人昏昏欲睡。梁雁翎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
我盯着课本上的音标,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游荡着,直到慕容晓晓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喂,你的笔记本借我看看呗!”她压低了声音,手指已经摸向我的桌角。
“我……我没记。”我慌忙按住本子。
“骗人!你明明写了好几页!”她突然伸手一抽,本子“哗啦”翻开,空白页上只有密密麻麻的“正”字——那是我在数教室墙砖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
她愣住了:“你数这个干嘛?”
“打发时间。”我抢回本子,耳根子发烫。
“真无聊!”她撇撇嘴,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本《圣斗士星矢》漫画书,然后推了过来,“喏!送你了,看这个比数墙砖有意思多了。”
我盯着封面上金光闪闪的圣斗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漫画里的星矢正高举拳头,热血沸腾地喊着“燃烧吧小宇宙”。而我的小宇宙,啥时候能燃烧起来。
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将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我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慕容晓晓早已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教室。
张晓辉还在座位上解题,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王若曦站在教室后门,看似在等人,目光却始终黏在张晓辉的背上。
我起身绕过他们出了教室,贴着走廊的墙根儿往校门口挪。
操场边的紫藤花架下,枝叶依然繁茂,只是花期已过,不见紫穗,只剩下深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几个女生正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忽然有人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像一滴露珠落在荷叶上,清凌凌的。
我忍不住抬头寻声望去,一个穿着浅粉色连衣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的少女正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落叶,她用指尖轻轻一捻,那叶子便顺着风飘到我的脚边。
我呆立在原地,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直到欧阳俊华抱着足球从远处跑来,小麦色的皮肤上沾着汗珠:“秦梦瑶!一起去小卖部吧!请你喝北冰洋!”
“好啊。”她转身朝他走去,裙摆扫过紫藤花枝,留下一缕淡淡的茉莉花香。
我蹲下身捡起那片飘来的叶子,指尖微微发抖,原来真的有人连影子都美得像一首诗。
“喂,发什么呆呢?”慕容晓晓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吓了我一跳,她嘴里叼着根冰棍含糊地嘟囔着,“再不走校门就要锁了!”
我慌忙把叶子塞进口袋,低着头跟在她后面。
“你脸怎么这么红?”她凑过来,冰棍的凉气扑在我脖子上。
“天儿太热了!”我赶紧加快了步子,试图掩饰我内心的慌乱。
“撒谎!”她蹦到我面前倒退着走着,眼睛眯成了月牙,“刚才偷看四班的大美女秦梦瑶了吧?哈哈!”
我没回答,她却突然伸手拽住我的书包带:“不说也行,明天买麦芽糖给我吃,全当封口费了,要不然我向全班同学说你暗恋秦梦瑶,哈哈哈哈!”
“我……我没有!你……你这是敲诈!”我无可奈何地辩解道,心里想着:“哎!免不了要被晓晓宰一顿了!还好是麦芽糖!我的零花钱还能负担得起!”
“必须麦芽糖!要不然?!哼哼!我可管不住我这张嘴哦!”晓晓仰着头信誓旦旦地说。
“好啦好啦!麦芽糖就麦芽糖!为了长久的和平,依了你!中了吧?!”我自认倒霉地说道。
“嗯!这还差不多!”晓晓像一名得胜的女将军一样,趾高气昂,心满意足,嘴角一扬,笑得像刚自摸胡了最后一张八万。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笑声落了一路。而我的口袋里,那片不知名的叶子正悄悄蜷缩起来,像某个不敢言说的秘密。
第2章 鹦鹉波利
英语课的铃声刚响,慕容晓晓便从书包里掏出一面小圆镜,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练习口型: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
她的舌尖抵住上颚,发出夸张的颤音,活像一只学舌的鹦鹉。
我缩在座位边缘,课本竖成一道屏障,试图隔绝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动静。
陈莫羽,你说英国人是不是舌头比我们长啊?她突然转头,镜子地扣在桌上,不然为什么他们说话总像含着颗糖呢?
我低头不语,喉咙发紧,眼睛紧盯着课本上的音标,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一群扭动的蚯蚓,看得我头晕目眩。
教室的门一声被推开,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咔哒咔哒”的脆响让教室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梁雁翎老师拎着一只金丝鸟笼走到讲台上,笼中一团翠绿色的影子正扑棱着翅膀。
她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酒红色西装裙掐出纤细的腰线,唇膏是亮晶晶的橘色,仿佛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抹在了嘴上。
Good morning, everyone!她将鸟笼轻轻搁在讲台,尾音上扬得像跳动的琴键。
Good morning, miss Liang!全班稀稀拉拉地回应着。
慕容晓晓的嗓门格外响亮,甚至举起胳膊挥了挥。
梁老师冲她眨眨眼,手指抵在唇边:quiet, quiet! today we have a new friend——
笼中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hello! hello!
全班哗然。
那只翠羽鹦鹉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滴溜溜转,喙上还沾着半片瓜子壳。
梁老师笑盈盈地打开笼门,鹦鹉立刻蹦到她肩头,翅膀一振,几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第一排的课桌上。
它叫polly,是我的助教。梁老师抚了抚鹦鹉的背羽,从今天起,谁要是能在课堂上用英文和polly对话,我就奖励——
她变戏法似的摸出一盒酒心巧克力:这个!
巧克力盒上的金箔纸反着光,慕容晓晓地挺直腰板,胳膊肘重重撞上我的肋骨:听见没?酒心巧克力!这个可好吃了,只有在我过生日的时候我妈才会给我买!
我疼得倒抽冷气,她已高高举起右手:miss Liang!我要第一个试!
梁老师笑着点头。
慕容晓晓一个箭步冲上讲台,polly立刻扑棱着飞到她肩头。
hey polly! what’s your name?她慕容晓晓侧着脸问。
polly歪了歪脑袋:polly! polly!
how old are you?慕容晓晓又问。
two! two!polly的爪子不安分地扯着她的两缕翘着的碎发。
what’s your favorite food?慕容晓晓又问
chocolate! chocolate!polly回答道。
全班同学被逗得哄堂大笑。
慕容晓晓得意洋洋地伸手去接巧克力,polly却突然俯冲到她耳边,扯着嗓子喊:Stupid! Stupid!
梁老师忍俊不禁:晓晓,polly在夸你可爱呢!
臭polly,你才Stupid!慕容晓晓气鼓鼓地跺脚,头顶翘起的发丝随着动作一颤一颤,活像只炸毛的麻雀。
全班又是一阵哄笑。
哄闹声中,梁老师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我身上:“陈莫羽,你来试试?!”
寒意立刻从我的脚底窜上脊背,我慢慢地起身,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胆怯。
慕容晓晓凑过来,拽了拽我的袖子说:“快去啊!呆木头!我的巧克力分你一块儿!”
“晓晓,我……我真不会!”我的声音细若蚊蝇。
“去吧,呆木头!随便说两句!没事的!polly连‘stupid’都会说,你怕什么?”慕容晓晓不由分说地把我往过道推。
讲台瞬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polry在我面前盘旋,翅膀扇起的气流扑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葵花籽香。
我感到全班同学的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针一样扎得我浑身发麻。
“Say something!”慕容晓晓在台下急得直挥手。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一样。
polly突然飞到我肩上,喙尖蹭过我的耳垂,痒得我浑身一抖。
“what’s…what’s your name?”我终于挤出了一句。
“polly! polly!”polly的叫声刺破寂静。
“Good…good bird!”我哆哆嗦嗦地又嘣出了一句。
“bad boy! bad boy!”polly突然扑向我的课本,爪子“刺啦”撕下一页纸。
哄笑声中,梁老师轻轻按住我的肩膀:“别害怕,polly因为喜欢你才会逗你玩!”
她拾起被撕破的纸页,指尖抚过边缘参差的裂口;“你看,这像不像一朵花?”
我怔怔地望着她,纸页的锯齿边缘在阳光下泛着毛边,竟真有几分花瓣的轮廓。
“学语言就像撕纸,”她将碎片夹进我的课本,“一开始总是笨拙的,但撕着撕着,就能撕出意想不到的形状。”
回到座位时,慕容晓晓正趴在桌上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bad boy!她捏着嗓子学polly的叫嚷,呆木头!连鹦鹉都看出了你的闷骚!咯咯咯!
我涨红了脸,抽屉里却突然被塞进了一块巧克力,金色的糖纸还带着她的体温。
“说好了分你一块儿的!”她撕开另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哝!下次我教你怎么对付那只破鸟!”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漫进教室,梁老师开始教音标。
polly突然飞到我的课桌上,喙尖敲击着那本《圣斗士星矢》。
book! book!它叼起漫画的一角。
No! that’s mine!慕容晓晓伸手要抢。
polly却展翅飞向了讲台,漫画掉在梁老师脚边。
封面上星矢挥拳的英姿让梁老师眼睛一亮:《圣斗士星矢》?我也爱看这个!老车的画风很酷!
她捡起漫画,翻了翻,忽然转头问我,陈莫羽,你知道星矢的英文名字吗?
我茫然摇头。
Seiya.她在黑板上写下花体字母,就像‘say’加上‘ya’,是不是很好记?
polly突然落在我的肩头,温热的小脑袋蹭了蹭我的耳朵:Seiya! Seiya!
Seiya…我无意识地跟着念出声。
对!就这样!梁老师打了个响指,语言不是试卷上的分数,而是鲜活的声音,要大胆地说,说错了也没关系!
“不过,漫画书要留在课余的时间再看!”说着梁老师把漫画书还给了慕容晓晓。
下课铃响起时,polly已经学会用喙尖敲击黑板擦打节拍。
慕容晓晓追着它满教室跑,嚷嚷着要拔光它的尾羽报仇。
张晓辉捧着习题册凑到梁老师身边问语法,王若曦在不远处假装整理着书包,目光却黏在他圆滚滚的后脑勺上。
我低头摩挲着糖纸上的褶皱,舌尖还残留着酒心巧克力的苦甜,忽然一粒话梅滚到我的课本上。
今天带麦芽糖了没?慕容晓晓瘫在椅子上喘着粗气,校服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
什么麦芽糖?
封口费啊!你偷看秦梦瑶的——
我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她的手却顺势抓住了我的手腕,冰凉的指尖激得我一颤。
“嘘!别嚷嚷!带了带了!给你!” 我赶紧从书包里拿出一小包麦芽糖塞到了她的手里。
“这还差不多!”慕容晓晓这才满意地笑了,“这次就饶了你!”
窗外飘来了一缕茉莉花的清香。
秦梦瑶正抱着作业本经过走廊,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欧阳俊华抱着足球跟在她身后,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她忽然回头轻笑,眼角弯成了月牙,欧阳俊华手里的足球地砸在了地上。
慕容晓晓的手指突然收紧:喂,你看她多像赵雅芝,难道男生都喜欢她这样的女生吗?
我触电般地抽回了手,糖纸在掌心攥成了一团。
只不过——她托着腮望向窗外,声音忽然轻得像是在叹息,她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呀!
polly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框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它歪着头啄了啄玻璃,映在上面的我的倒影便碎成了一片晃动的光斑。
第3章 小赵雅芝
最近《新白娘子传奇》电视剧异常火爆,每晚8点准时开播。
父亲母亲都是赵雅芝迷,我们家每晚7点准点儿开饭,他俩早在8点前就已将锅碗洗刷完毕,然后端坐在电视机前等着开始。
《千年等一回》一开唱,就能听到客厅里老爸那爽朗的笑声:“哈哈,终于开始了!”
我因为课业繁重,只得乖乖地回屋温课和写作业。
相比,我还是喜欢《射雕英雄传》多一点儿,憨厚的郭靖,伶俐的黄蓉,还有那牛气十足的降龙十八掌,就一个字“帅”。
不过,赵雅芝饰演的白素贞也确实美的无可挑剔。
最近几日,我会时不时地跑神儿,白素贞的影像在我眼前晃呀晃呀,晃着晃着就突然变成了“秦梦瑶”,我在想,我的魂儿应该是被白素贞给勾走了!
一日,下午的英语自习课上,阳光懒洋洋地趴在教室的窗台上,将玻璃映成一片琥珀色。
我趴在课桌上,耳朵贴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用英语课本遮住半边脸。
梁雁翎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飘过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潺潺流水。
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在前排张晓辉的肩头蒙了薄薄的一层白。
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有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发出细密而连续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又像在悄悄编织一张无人察觉的网。
而我,正在神游太虚。
突然,“莫羽!” 慕容晓晓的脚从桌子底下毫不留情地踢了过来。
我一个激灵,猛地坐直,“咚”的一声闷响,膝盖结结实实撞上了桌板。
刹那间,所有目光如聚光灯一般齐齐聚焦在我身上。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下意识地弓起背,缩起腰,慌忙用手撑在桌子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陈莫羽!”梁老师朝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别跑神,认真听讲!”
我慌忙应道:“哦……哦!” 随即飞快地坐了回去。
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和低语如潮水般漫过整个教室。
“发什么呆?”慕容晓晓压低了声音说,“你被蛇妖迷晕了吧?”
我低着头,默不吭声。
此时窗外的藤萝架下,两个身影正穿过细碎的光斑。
走在前面的秦梦瑶长发披肩,雪白的校服衬衫一丝不苟地塞进深蓝色的百褶裙里,裙摆随着步伐轻轻地摆动,像一朵缓缓绽放的百合花。
她身后跟着的欧阳俊华就像座移动的小山——他单手夹着足球,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筋肉虬结,古铜色皮肤上浮着一层薄汗,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忽然踮脚从墙边的月季丛中折下一枝盛放的“绯扇”,层层叠叠的朱红色花瓣簌簌落下,几片恰好沾在秦梦瑶的衣领上,像跳动的火焰。
“幼稚!”慕容晓晓低低地嗤笑了一声,转头时撞见我呆滞的眼神,然后气鼓鼓地小声说,“喂,眼珠子要掉出来啦!”
我慌忙低头,英语课本上的音标符号扭曲成密密麻麻的蝌蚪。
梁老师敲了敲黑板:“元音发音要注意舌位——比如‘?’要张大嘴——”
粉笔“咔嚓”折断,polly在鸟笼里扑棱着翅膀:“Apple! Apple!”
漫长的英语自习课终于熬完了,下课铃响起时,我的笔记本上精细地勾勒出一个白素贞的侧影。
慕容晓晓一把抽走了笔记本,眉毛挑得老高:“呆子,我说你的魂儿被蛇妖勾走了吧,还不承认,哼!你自己看看!”
“晓晓,你还给我!”我急着伸手去抢。
她却把本子高高举过头顶,踮着脚转圈。
“除非你告诉我,刚才到底在看谁?”她眼底闪着恶作剧的光,“是小赵雅芝呢,还是那个傻了吧唧的大猩猩呢?”
此时,走廊忽然传来了一阵闷雷似的脚步声。
欧阳俊华抱着足球从窗前掠过,球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截块垒分明的腹肌。
秦梦瑶跟在他的身后,丝巾被风掀起一角,茉莉花香若有若无地钻进我的鼻腔。
我的手指僵在了半空,慕容晓晓趁机把笔记本塞回我的怀里:“脸红了吧!”
“没!没有!” 我慌忙掩饰着,但耳根子却早已发烫。
“哈哈,看你那怂样儿吧!”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然后拽住我的胳膊就往门外拖,“走了啦,去小卖部,我请你喝北冰洋汽水!”
小卖部的冰柜前早已挤满了人,慕容晓晓踮着脚往里钻,校服口袋里的硬币叮当乱响:“老板,来两瓶北冰洋!”
“最后一瓶了。”老板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冰柜的角落。
“啊?!”她哀嚎了一声,抓起汽水,转头白了我一眼:“莫羽,都怪你,走得太慢啦!”
瓶盖“啵”地被弹开,汽泡涌出瓶口,沾湿了她的指尖。
她仰头灌下一大口,脖颈纤细的线条随着吞咽轻轻起伏,然后把汽水递给了我:“莫羽,你觉不觉得秦梦瑶特像赵雅芝?”
“呃~~~!不知道!赵雅芝是谁?!”我接过汽水,不知该如何回答,故意装着不认识赵雅芝的样子。
“就是《新白娘子传奇》里演白素贞的那个!”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睛笑成了弯月,“我妈天天看,还说什么‘优雅永不过时’,你觉得她好看吗?”
“哦!演白素贞的呀!好看好看!”我想起秦梦瑶飘动的丝巾和垂落的发梢,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切——,我就知道你们男生都喜欢这种温柔浪漫型的女生!”她突然把脸凑到了我的面前,鼻尖几乎要挨到了鼻尖,“难道我这种活泼可爱的类型就不可爱吗?”
“呃~~~!可爱!可爱!”我紧张地手一抖,慌忙敷衍道。
桔子味的汽水溅到了我的手背上,凉得我一激灵,汽水瓶在阳光下折射出晃眼的光斑。
“咯咯咯咯!”她又开心地笑了起来,蹦跳着退后了两步,“做人嘛最重要的是开心,干嘛要活成别人喜欢的类型呢?我要当就当黄蓉,把郭靖哥哥耍得团团转!哈哈哈!”
“对对!开心最重要!”我憨憨地笑了。
慕容晓晓开心地挽着我的胳膊向操场边的跑道走去:“走了啦!去操场散散步!”
操场边的单杠被欧阳俊华压得吱呀作响。
他单手吊在杠上,臂膀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另一只手还稳稳托着足球。
秦梦瑶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整理着笔记,长发从肩头滑落,像一匹乌黑的绸缎。
欧阳俊华突然翻身落地,足球在脚尖一勾便飞上半空,身体凌空后仰,腰腹发力如满弓——“砰!”球划过一道暴烈的弧线,精准地砸到三十米开外的垃圾桶上,“哐当”一声巨响,垃圾桶晃了晃,里面的瓶罐稀里哗啦滚落了一地。
秦梦瑶掩嘴轻笑,欧阳俊华挠着后脑勺傻笑着,耳尖通红,方才那股野性的力量感瞬间化作了笨拙的憨笑。
慕容晓晓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角:“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啊?” 我心里怦怦直跳,紧张地不知所措,“不要了吧!”
“怕啥?都是同学,认识一下很正常嘛!”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石凳方向走去,“嗨!梦瑶!嗨!欧阳!”
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子,手心里沁出了冷汗。
秦梦瑶抬头时,微风轻拂,我闻到了她发间飘来的茉莉花香。
“哦!原来是三班的慕容晓晓啊!旁边这位就是新来的陈莫羽吧?!”她合上了笔记本,声音清润得像山涧溪流,“我常听梁老师提起你们!”
欧阳俊华大步跨过来,影子几乎将我整个笼罩。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汗珠顺着喉结滚进衣领,带着蓬勃的热气:“你就是陈莫羽?我是欧阳俊华!听说你英语课上把polly都驯服了?”
“嗨!你好!欧阳!”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一样,好不容易挤出了五个字。
慕容晓晓抢着接话:“何止呀!他还会用英文给漫画角色配音呢,虽然张晓辉说他发音像机器人!”
“真的?”秦梦瑶眼睛一亮,“我口语最差了,你能不能教教我啊?”
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我盯着石凳旁藤萝架上浓密却已不再开花的藤枝,结结巴巴挤出几个字:“我、我也不是很会……”
“羽哥哥,谦虚呢!”慕容晓晓突然插到我俩中间,胳膊肘重重顶在我腰侧,“上次他和王若曦练对话,张晓辉都看傻了!”
“哦!?真的吗!那有机会更应该向你请教喽!”秦梦瑶一汪清水似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
我紧张地连忙低下了头,诺诺地应着:“好!好!”
慕容晓晓见我那怂样儿,赶紧帮我打圆场:“哈哈,梦瑶,你别老这么一直盯着我们家羽哥哥看,他是腼腆型的,会不好意思的!”
欧阳俊华用球衣下摆擦了额头又冒出的汗,衣料掀起时腰间露出清晰的马甲线,像是用精致的刻刀在白玉上雕琢出的细腻纹理,流畅而富有力量感。
“梦瑶,你也该找我补补课啦,”他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古铜色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晃眼,“我虽然成绩不行,但体育很好啊,我可以帮你锻炼身体!”
说着突然单臂将我拎起,像举哑铃似的颠了颠:“瞧瞧这小身板,得多练练啦!”
我双脚悬空,窘得耳根发烫。
慕容晓晓急得蹦起来直捶他的肩膀:“大猩猩,快把我们家羽哥哥放下来!摔坏了你可赔不起!”
秦梦瑶乐得笑出了声,指尖拂过笔记本上的茉莉花纹:“俊华,赶紧把人家羽哥哥给放下来吧,我才不跟你学蛮力呢!我还是觉得诗歌更有意思,尤其是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这时,风忽然大了起来,藤萝架沙沙作响,一枚细长的荚果从枝头脱落,轻轻掉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秦梦瑶拈起那枚沉甸甸的豆荚,递到我面前:“送你!”
我的指尖擦过她的指甲,凉得像一块冰冷的玉。
“羽哥哥!”慕容晓晓突然拽住我的后领,“走了,走了,我们还得回去帮孙老师搬作业本呢!梦瑶、欧阳,下次再见!”
我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回头时看见秦梦瑶正冲我们挥手告别,欧阳俊华正弯腰替她捡起被风吹散的稿纸,只见他弓背时肩胛骨撑起校服,像一对即将破茧的蝶翼。
“你刚才呆得像根木头!”慕容晓晓气鼓鼓地拽着我往回走,“人家给你递荚果了诶,多浪漫啊!”
我小声地辩解着:“只是一枚荚果而已!”
慕容晓晓突然转身逆光对着我,身影的轮廓变得十分模糊:“哼!我要是不拦着,你的魂儿都飞了!”
我突然发现慕容晓晓生起气来的样子是那么的可爱,于是便用鼻子故意嗅了嗅,咧开嘴笑了起来:“我似乎闻到了一股酸酸的醋味儿,呵呵!”
“哼!醋你个头啊!还笑!”慕容晓晓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头,然后又挽着我的胳膊向学校门口走去。
快到学校门口时,我们遇见了王若曦,她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书包敞开露出粉红色笔记本的一角,锁孔上挂着一小串茉莉干花,香气与秦梦瑶身上的如出一辙。
“这是张晓辉的作业本。”她见我们走来,然后把一个作业本塞给了我,“孙老师让你带给他。”
我接过本子时,瞥见最上面一本的空白处画着一个卡通版的天秤座黄金圣斗士童虎。
慕容晓晓把脸凑了到王若曦的面前阴阳怪气地说:“哟,你这是给年级第二送温暖呀!”
王若曦起身拍掉裙摆的灰,声音平静无波:“只是顺便而已!”
说完,她便转身向校门外走去,步态轻盈的像一只骄傲的波斯猫。
夕阳把我和慕容晓晓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慕容晓晓突然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
“唱跑调了!”我闷头调整着书包带悻悻地说。
“要你管!”她用她那小小的拳头轻轻地在我的后背上捶了一下,“反正有人听得出这是什么歌!”
晚风轻拂,藤萝茂密的藤叶沙沙作响。
我抬头望着那些纠缠的藤蔓与渐黄的叶片,忽然想起梁老师的话——语言像撕纸,撕着撕着就有了形状。
那么暗恋呢?是不是像这沉默疯长的藤萝,不知不觉就缠满了整颗心呢?
两个人就这么一起走着,不知不觉到了慕容晓晓的家口,她松开我的胳膊向家跑去,边跑边回头冲我喊:“明天见,我的羽哥哥!”
微风卷着她的声音散入暮色,桔子汽水的甜味儿在空中弥漫。
我突然觉得郭靖是幸福的,因为他有一个爱他又不顾一切替他摆平世间万难的黄蓉。
第4章 键语藤萝
九月的阳光穿过教室的浅蓝色窗棂,在水泥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藤萝的豆荚香气裹着秋风从走廊飘进来,与粉笔灰的气味混在一起,沉淀成独属于校园的慵懒气息。
我伏在课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英语课本的扉页,那里还留着上周朗读课时被汗水洇湿的褶皱。
慕容晓晓忽然将一颗薄荷糖“啪”地拍在我手边,玻璃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羽哥哥,你的手指在发抖!”她歪着头凑近我,短发的发梢带着淡淡的桔子香水的味道扫过我的脸颊,手触到我的手。
“没!没抖吧?!”我慌忙缩回手。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咯咯咯!羽哥哥,别怕!今天不会让你念课文的!”
前面传来张晓辉压低嗓门的哼唱:“天马座的幻想……”
他总爱用铅笔在课本边缘画圣斗士的盔甲,仿佛那些线条能替他挡住月考的压力。
王若曦轻声提醒他:“老师来了!”
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纸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梁雁翎老师踩着高跟鞋的节奏踏入教室时,鹦鹉波利正蹲在她肩头梳理羽毛。
她米色针织衫的袖口露出一截银镯,随着她抬手写板书的动作叮当作响。
“同学们,今天咱们去打字室!”她转身时裙摆扬起一道弧线。
波利扑棱着翅膀学舌:“打字室!打字室!”
打字室位于顶楼西侧,推开打字室沉重的木门,三十台Ibm Selectric III型打字机如沉默的黑色方阵陈列在长桌上,金属外壳在斜射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慕容晓晓挤在我身侧,齐耳短发被穿堂风撩起,甜暖的桔子香水味儿混着陈年油墨气息扑面而来,像跌进秋日果园与古老图书馆交织的梦境里。
“这玩意儿比圣斗士的圣衣箱还沉!”张晓辉龇牙咧嘴地试图搬动一台机器,圆脸涨得通红。
梁雁翎老师的高跟鞋声从后方传来,珍珠耳坠晃动的微光先于人影飘入:“1961年问世,每台净重14.3公斤——”
她指尖抚过滚轴上的铜制铭牌,声音如琴弦轻拨:“它们曾为《华盛顿邮报》打印过阿波罗登月的头条新闻。”
慕容晓晓的胳膊肘捅了捅我的侧腰:“听见没?咱们在用古董写作业!”
她领口的桔子胸针擦过我手背,珐琅釉面带着体温。
我盯着键盘上斑驳的F键,上周卡在“She sells seashells”里的耻辱感又爬上喉头,仿佛锈蚀的齿轮卡住呼吸。
“食指定位F键,中指管d,无名指S,小指A——”梁老师示范时腕骨悬空,十指在键盘上跳跃如蝶翼,“打字不是砸钉子,是让思绪顺着指尖流淌的仪式。”
她突然按住张晓辉的胖手:“胖子同学,你再把空格键当拳击沙包,我就让你用打字机打出整本的《新概念英语》。”
一阵哄笑声中,慕容晓晓扯下桔子胸针擦拭我面前的键盘。
金属珐琅扫过生锈的J键,甜香混着铁腥气钻进鼻腔。
“这是你的锚点!”她突然攥住我的手腕,掌心薄茧贴着我的脉搏,“放松点儿,羽哥哥,慢慢来!”
h-E-L-L-o……色带“咔嗒”晕开黑色墨迹。
波利从梁老师肩头俯冲而下,尖喙啄向我的耳垂:“笨蛋!笨蛋!”
“你才笨!”慕容晓晓挥动胸针驱赶,短发扫过我鼻尖,“羽哥哥解方程比你学舌快一万倍!”
梁老师将泛黄的练习纸分发下来时,阳光已爬上窗棂,将慕容晓晓的短发染成金棕色。
她指尖翻飞如蝶,流畅地敲出“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the lazy dog”,键盘声清脆如珠落玉盘。
张晓辉探身偷瞄,圆脸上堆满坏笑:“慕容女侠这手速,能去电报局当差了!”
我的食指却在F键上打颤。
上周卡在“seashells”的恐惧化作实体,将每个字母焊成铁块。
打到第三遍G时,色带突然卡住,墨迹在纸上洇成一团乌云。
“陈莫羽的指法像中风的老头儿!”后排的男生窃笑。
张晓辉捶桌模仿机械音:“警告!警告!系统故障!系统故障!需要橘子味重启!”
慕容晓晓“腾”地站起来,桔子胸针在晨光中燃成火苗:“你们行,你们上啊!羽哥哥能徒手画正十七边形,你们连圆规都拿不稳!”
“早恋!早恋!”波利扑棱着翅膀在教室上空盘旋起哄。
我急忙按住慕容晓晓颤抖的肩头,掌心感受到她校服下绷紧的蝴蝶骨:“别理它,它就是只傻鸟!”
她猛地跌坐回椅子上,起身时带起的桔子香水味在空中漾开,引得梁老师腕间的银镯发出一阵清脆的轻响。
“你们这帮小毛孩儿,还挺有意思!”梁老师弯腰拾起我那洇染墨迹的练习纸,指尖轻轻抚过晕开的G键,“看,错误的墨迹里,往往藏着更真实的心跳!”
她突然将一颗桔子硬糖塞进我手心,声音柔和下来:“甜味能让人放松神经。记住,正确的指法,往往都是从错误的尝试开始的。”
当梁老师宣布自由练习时,慕容晓晓撕下笔记本扉页,刷刷写下《hey Jude》的歌词。
“陪我打这个!”她将纸片拍在我键盘上,钢笔水溅出几滴蓝星子。
h-E-Y-J-U-d……我的食指在A键上方悬停,仿佛面对一道无解的几何题。
慕容晓晓忽然倾身,桔子香水味儿混着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漏掉的A在这里。”
她带着我的手指按下按键,色带“咔嗒”吞吐出完整的单词。
张晓辉吹起口哨:“慕容女侠,这手把手的教学真让人羡慕啊!难道这就是失传已久的天马流星指法?”
慕容晓晓杏眼圆睁,向张晓辉比了个中指!
张晓辉悻悻地吐了吐舌头!
角落里,王若曦的指尖在键盘上轻跳着,如同触碰琴键般温柔。
卷轴的纸张缓缓地滚动,浮现出一串细密的英文:
【9:15 Am: Zhang sketches the pegasus constellation on his textbook, the pen tip piercing through the paper.
10:03 Am: he stealthily breaks his pork bun into crumbs to feed polly.
11:47 Am: humming the Saint Seiya theme song off-key, he earns a sharp glare from teacher Liang……】
每敲完一行,王若曦的睫毛便微微颤动,仿佛在封印一场无人知晓的独幕剧。
张晓辉突然伸长脖子:“王大才女打什么呢?”
王若曦猛地将卷轴纸往回一扯,新敲下的字母瞬间覆盖了之前的记录。
“在……练习短句!”王若曦的耳尖却泛起薄红,像被晚霞灼伤的云。
当夕阳将打字机镀成金铜色时,我们交上的歌词纸爬满黑色的字母,最后一行挤着她飞扬的“Yu & xiao 1996.9.15”。
梁老师举着纸对光端详,珍珠耳坠晃出细碎光斑。
“漏了三个逗号,不过——”她忽然冲我们眨眨眼,“比标准答案多了点心跳的频率!”
暮色浸透走廊时,慕容晓晓将桔子胸针拍在我掌心,珐琅桔子背面,1996.9.1的刻痕清晰如刀削——正是开学日我们初遇的日期。
“羽哥哥!这个给你!”她转身跑进了藤萝垂落的豆荚雨中,桔子香水的味道在暮色中拖出一道甜痕。
我摩挲着桔子胸针冰凉的珐琅釉面,梁老师的话忽然浮上心头:“打字如解几何题,错了就重来——但初遇的坐标,永远独一无二。”
第5章 足球后卫
1993 年 9 月 17 日,星期五,下午3点,初一(3)班与初一(4)的足球友谊赛拉开了帷幕。
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的余温,将操场边的藤萝吹得簌簌作响,浓密的深绿色叶片间垂挂着零星的豆荚。
这是两班在新学期的第一次正式较量,两班同学无论是队员还是啦啦队都憋足了劲儿一争高下。
我站在球场边缘,右臂上的红色袖标被汗水浸得发亮,阳光如碎金般铺在草皮上,每一片草叶都绷紧了身子,仿佛也在等待哨声的撕裂。
“羽哥哥,你可别输给那个大猩猩啊!”慕容晓晓(以后简称“晓晓”)的声音穿透人群,像一缕清泉浇在我发烫的耳根。
她站在场边,齐耳短发被风撩起几缕碎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手中挥舞着一条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红绸带,仿佛要将所有热切都系在那抹鲜红里。
身旁的王若曦则静静伫立着,双手交叠在胸前,目光却如春藤般无声缠绕着张晓辉的背影,连呼吸都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风。
而对面,“小赵雅芝”秦梦瑶与“大学霸”姜玉凤并肩而立,前者白衣胜雪,后者冷若冰霜,两人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附一般,落在欧阳俊华矫健的身影上。
哨声响起的一瞬,胖子张晓辉已如离弦之箭冲向中线。
他的身躯虽圆润,但脚下却轻盈得像一只捕风的猫,左路突破时带起一阵如漫画书页翻动般的沙沙声。
我退守右路,余光瞥见奔跑中的欧阳俊华正用拇指摩挲着球衣上的号码——像极了巴蒂斯图塔在阿根廷国家队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锁定了球门,仿佛眼前的不是人造草皮,而是潘帕斯草原的旷野。
“陈莫羽!回防!”队长李磊的一声吼叫,让我猛然惊醒,4班的前锋已带球逼近禁区。
我快速迎上,侧身滑铲,鞋钉擦着草皮掀起一片细碎的土腥味,足球被轻松截断的瞬间,我听见左前方传来张晓辉的呼喊:“莫羽!左边路!”
我立即抬脚一记长传,足球划出一道菲戈在里斯本竞技时的标志性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张晓辉脚下。
他迅速转身、带球突破、左晃右晃、大力抽射,动作行云流水,可惜足球擦着门柱飞出了界外。
“哎呀!可惜了!”张晓辉捶了捶胸口,冲我咧嘴一笑,“下次保证进!”
我点了点头,掌心却在裤缝上蹭了蹭汗,抬眼时,正撞上欧阳俊华迎面而来的挑衅的目光,他朝我扬起下巴,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像在说:“轮到我了!”
4班的攻势来得猝不及防。
欧阳俊华接球后并未急于突破,而是如一头蛰伏的猎豹,缓缓盘带至禁区边缘。
突然,他右脚外脚背一拨,整个人如炮弹般斜插而入。
我疾步上前封堵,却被他用肩膀轻轻一撞,重心瞬间偏移。
那一瞬,我仿佛看见巴蒂斯图塔在1991年美洲杯上的英姿——他如战神般腾空跃起,右腿如战斧般劈向球门。
“砰!”的一声,旋转的足球应声入网,球网剧烈地震颤,守门员扑救的姿势凝固成一道苍白的剪影。
4班1:0率先攻入一球。
欧阳俊华张开双臂奔向场边,球衣在风中鼓胀如帆,他仰天怒吼的刹那,震得藤萝瑟瑟发抖。
秦梦瑶的欢呼声清脆如铃,姜玉凤则抿嘴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羽哥哥!别让大猩猩看扁了!”晓晓火热的喊声劈开喧嚣,她踮着脚尖,红绸带在头顶烈烈翻飞,像一面招展的战旗,“冲呀,撕开他们的防线!”
王若曦此刻也褪去了平日的沉静,双手紧攥成拳抵在唇边,嗓音虽轻却清晰:“张晓辉!胖子!拦住他们!”
不远处,灵活的胖子张晓辉如陀螺般旋身闪过防守,朝我奔来时带起一阵风:“莫羽!右路交给你了,我替你撕条口子!”
下半场开场十分钟,机会终于降临。
张晓辉在中场一记挑传,球如落叶般飘向我方右路。
我接球的刹那,耳边响起父亲曾说过的话——“菲戈在里斯本的边路,像一阵穿堂风”。
我左脚的假动作晃过一名防守队员,右脚外脚背将球推向边线,再加速追上的瞬间,我仿佛与那个身披绿白条纹战袍的影子重叠。
两名4班后卫夹击而来,我急停、变向,球鞋与草皮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余光瞥见欧阳俊华正从斜后方逼近,我一咬牙,左脚脚尖轻轻一挑——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抛物线,越过守门员高举的指尖,坠入网窝。
“进了!羽哥哥!”晓晓的欢呼声炸开,她不顾一切地想冲入场内,却被孙平老师死死地拽住了胳膊。
张晓辉大笑着扑上来,将我撞得踉跄几步直接翻倒,我抬头望向记分牌,1:1的比分刺得眼眶格外发酸。
欧阳俊华走过来,伸手将我拉起:“不错嘛,莫羽,有两下子啊!”
他的掌心粗糙温热,像一块被烈日烘烤的石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成了我与欧阳俊华的独角戏。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一次次用巴蒂式的爆射轰击我班的球门。
而我则化身初出茅庐的菲戈,以灵巧的盘带和精准的传中撕开4班的防线。
比分交替上升,2:1,2:2,3:2,3:3,每一次进球后,慕容晓晓的“羽哥哥”与秦梦瑶的“俊华”都此起彼伏,两班的啦啦队同学都高声欢呼、呐喊助威,将空气炙烤得近乎沸腾。
终场前最后一分钟,欧阳俊华带球突入禁区。
我贴身上前,鼻尖几乎蹭到他汗湿的球衣。
他忽然压低声音:“这次我要穿你裆。”话音未落,他右脚一扣,球如毒蛇般从我双腿间蹿过。
我反身回追,却见他已抬脚怒射——球击中横梁的巨响让全场鸦雀无声。
哨声长鸣,比分定格在3:3。
欧阳俊华跪倒在地,拳头狠狠砸向草皮。
我喘着粗气跑过去,伸手将他拉起来。
“平局!”他抹了把脸,忽然笑了,“这次便宜你们了,下次一定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
我笑着回应着:“随时奉陪!”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草皮上凌乱的鞋印像一幅未干的油画。
晓晓冲过来,将一瓶北冰洋汽水塞进我手里:“羽哥哥,你太棒了,简直和里斯本的菲戈一模一样!”
王若曦也默默给张晓辉递来湿毛巾:“胖子,踢得不错!”
张晓辉受宠若惊地接过毛巾,一边擦汗,一边说着感谢的话:“感谢若曦女神谬赞!”
对面,秦梦瑶掏出手帕递给欧阳俊华:“俊华,踢得精彩极了!”
他接过那带着茉莉花香的手帕时指尖微微发颤,耳根红得像是被晚霞点燃,边擦边愤愤地说:“这次便宜莫羽那小子了!不过,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嘿嘿!”
姜玉凤一反常态跑到张晓辉面前,递给了他一罐冰镇可乐,略带赞许地说:“胖子,想不到你还蛮灵活的,喏,可乐,喝吧!”
张晓辉被晒得像西游记里的黑熊精,他憨憨地笑着接过姜大学霸的可乐,啪的一声撕开拉环,滋喽喝了一大口冰可乐,笑着露出两排大白牙:“啊!多谢姜大美女!可乐真好喝!嘿嘿嘿!”
姜玉凤第一次被张晓辉的憨样儿给逗乐了!
人群散去后,欧阳俊华向我走来,用他那大猩猩一样的手臂揽住我的肩膀:“莫羽,球技不错,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说完在我的肩膀轻拍了两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场边,背影融进了夕阳的余晖之中。
我怔了怔,然后笑了:“以后长约啊!”
“好嘞!”欧阳俊华摆了摆手!
风起时,藤萝的豆荚和枯叶簌簌落在记分牌上,盖住了那些斑驳的数字。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输赢或许本就没那么重要。
第6章 期末突围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1994年1月19日,腊月初八的寒风裹着细雪,将教室的玻璃窗刮出细密的裂痕。
期中考试前的一周课都停了,我们进入了全天自由复习阶段,各科老师会时不时地来教室里溜达,为我们答疑解惑。
我很喜欢这种自由复习的状态,可以自由支配复习的科目与时间。
我缩在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草稿纸上的数学公式被钢笔尖划得支离破碎,像一群冻僵的蚂蚁在雪地里挣扎。
晓晓的座位上空无一人,这丫头疯得很,又不知跑哪儿去了玩了。
窗外的梧桐枝桠挂满冰凌,风一吹便叮铃作响,像是谁在敲打一串透明的风铃。
“羽哥哥!歇会吧!别累趴了!”晓晓不知何时从后门钻了进来,突然出现在我身旁,一惊一乍的,吓了我一跳。
“我去,晓晓,你又跑哪儿去啦!神出鬼没的,吓死人了!”我用手平复着起伏的胸脯。
“铛铛铛铛!”只见晓晓抱着一只裹着棉套的保温桶,齐耳短发上沾满了雪粒,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活像童话里钻出雪堆的精灵。
晓晓“啪”地掀开保温桶盖子,甜糯的酒酿圆子香味儿瞬间溢满了整个冰冷的教室。
“我去!你居然跑回家搞吃的去了!”我惊讶地说道,“胆儿真大!”
“这就叫‘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小的’!哎呀!先别管了!我妈刚做的,说吃这个补脑子!”晓晓舀起一勺吹了吹,瓷勺碰在我唇边时,热气蒸腾,熏得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羽哥哥,你先尝尝,看看好喝不?里头还放了桂花蜜呢!”
我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头滚到胃里:“嗯,真甜,阿姨的厨艺绝了!”
“是吧!我觉得也是!”她一边伸手抹掉我嘴角的糖渍,一边得意地赞扬着自己母亲的厨艺。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我的嘴角时,我激动地为之一颤,脸上的热意瞬间袭来。
我慌忙低下头,瞥见她毛衣领口绣着一朵小藤萝花,花瓣被暖气熏得有些微微发皱。
我们两个补充完能量后,就又投入到了紧张的复习之中。
“追及问题……甲车先走半小时,乙车速度是甲车的1.2倍……”我盯着草稿纸上扭曲的公式,钢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没个头绪。
晓晓夺过草稿纸,用钢笔尾端戳了戳我的额头:“笨呀你!设甲车速度为x,乙车追上时的时间就是甲车行驶时间减半小时!”
她见我仍皱眉,就抓起两支铅笔当小车,在桌上“哐当哐当”演起追击战,边演边说道:“看!乙车哐哐哐加速——”
突然,铅笔尖“咔”地折断在桌缝里。
“糟糕!发生事故了!”她懊恼地噘着嘴,发梢扫过我的耳廓,一阵细痒。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没事儿!只是个意外而已!”
她立刻瞪圆眼睛假装生气地说:“你居然笑我!上回你被鸡兔同笼逼得直啃橡皮时,我可没笑话你!快闭住嘴!”
“好好!不笑不笑!只是你的样子太可爱了!我一时忍不住!我保持严肃!嗯嗯!严肃!”我假装一脸严肃地说道。
她听到“可爱”二字,立刻喜笑颜开:“嗯!是吗?可别骗我啊!”
“绝对发自肺腑!真心实意!”我立刻举手立誓。
“这还差不多!”晓晓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要捶我的小拳头。
窗外北风呼啸,在室内靠窗的这片方寸之地,我忽然觉得温暖得像是早春的向阳坡。
下午的阳光裹着一层昏昏欲睡的暖意斜斜地切进教室,在课桌上划出金黄的菱形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着,像一群跳华尔兹的精灵。
晓晓抱着地理图册,袖口蹭过我的胳膊,带起一阵桔子香水的气味。
“黄河为什么是‘几’字形啊?”晓晓突然用圆珠笔戳了戳我的草稿纸,笔尖在“一元一次方程”的解题步骤旁戳出个小洞,“我背了三遍还是记混!”
我搁下钢笔,瞥见晓晓在图册上歪歪扭扭的标注,忍不住笑了:“你把吕梁山和秦岭的位置标反了。”
“怎么可能!”晓晓一把抢过图册,发梢扫过我脸颊,她突然顿住,耳朵尖慢慢涨红:“书上明明说吕梁山在……哎?哎呀!地图印得也太模糊了!居然看走眼了!”
前排传来张晓辉憋笑的吭哧声,他正把漫画书藏在英语课本下偷看,闻言探过头来:“慕容女侠!原来你也有翻车的时候啊?哈哈哈!”
“要你管!”晓晓抓起橡皮砸过去,转身又拽住我的袖子,“快讲!快讲!这次我保证不会画错了!”
我抽了张草稿纸,用钢笔画出简略地形:“青藏高原的冰川融水先往东——”
“像融化的冰淇淋往下淌!”晓晓突然插话,指尖顺着我的笔迹滑动。
“对,然后撞上吕梁山,”我笔尖一顿,“就像冰淇淋撞到碗边,只能拐弯往北。”
晓晓“噗嗤”笑了出声,整个人歪倒在课桌上:“那碰到秦岭是不是‘啪叽’一声又拐了?”
教室后排传来几声窃笑。
孙平老师坐在讲台,从教案里抬起头,瞪了我们一眼:“慕容晓晓,小点儿声,别总是咋咋呼呼的吵到别人!上自习要保持安静!”
“哦!知道了!”晓晓立刻缩了缩脖子,继续翻看图册,桌底下却偷偷地踢我的鞋尖。
阳光悄悄爬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晓晓忽然压低声音问我:“那最后入海口为什么朝东?”
“因为地球自转偏向力,”我指了指窗外操场上旋转的落叶,“和落叶打旋儿一个道理。”
“哦!懂了!”她猛地一拍桌子,惊得前排同学又回头张望,“就像你打乒乓球总往右旋——原来都是地球害的!”
“晓晓!消停点儿!别老一惊一乍的!讨论可以,小声点儿!”孙平老师立刻起身对晓晓的咋呼行为进行制止。
“好的,知道了,孙老师!”晓晓立刻埋下了头。
张晓辉笑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栽下去。
王若曦回头轻咳了一声,把整理好的数学笔记递过来:“莫羽,这是追及问题的三种解法。你看看!”
王若曦的目光扫过慕容晓晓拽着我袖子的手,迅速垂下了睫毛。
晓晓却浑然不觉,她抢过笔记大为赞叹:“哇哦!若曦你这笔记做得真精细啊,比老师的教案还棒!”
“晓晓!你又夸张了!”王若曦有点害羞地说道。
晓晓忽然凑近我耳边,呼吸扫得我耳根发痒:“你看这行小字——‘张晓辉常在此处漏单位’,若曦连这都记着呢!”
前排传来“咔嚓”一声——张晓辉的钢笔尖戳穿了他的课本。
晓晓总是这样火力四射,在沉闷的环境中制造一些活跃气氛,使枯燥的事情变得不再无聊。
期中考试很快就到了,从1994年1月24日开始至1月27日中午结束,为期3天半,考试科目:语文、数学、英语、历史、政治、地理、生物共七门,每门100分,总分700分。
1994年1月24日清晨,第一场是语文,考场外的走廊结满了冰花,哈气在玻璃窗上凝成蛛网似的纹路。
晓晓把暖手袋塞进我怀里,手指飞快地帮我系紧围巾:“作文题要是记叙文,就写上周咱俩堆雪人的事儿!”
她的呼吸凝成白雾,睫毛上的冰晶融成细小水珠。
“要是议论文……”她忽然踮脚凑近我耳边,“就写《冬日暖阳》——暖阳是什么,你自己想!”
我的心里顿时感觉暖暖的。
1994年1月24日下午两点,考第二门数学,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
晓晓突然往我手心里塞了颗水果糖,糖纸是亮晶晶的玻璃纸,映着她狡黠的笑:“含在舌头底下,保你思路清晰!”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赫然是追及问题。
我咬碎糖块,甜味在齿间炸开的瞬间,忽然想起慕容晓晓挥舞铅笔演小车的模样,钢笔尖在草稿纸上疾走,乙车的速度化作一串跳跃的数字,仿佛能听见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
交卷前5分钟,“哇欧!”张晓辉突然迸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
监考老师立刻用警告的目光扫过来:“那个胖子!保持安静!”
我眼睛的余光瞥见晓晓悄悄竖起三根手指,又用右手拇指与食指又比划出一个字母c——这是我们约定的对答案的暗号:“第三题选c”。
她短发上系着的的红丝带就像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火苗。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考试如火如荼,我们奋笔疾书,三天半的考试很快结束。
最后一门考完试时,我们飞也似的冲出了教室,奔向操场,跑着,跳着,蹦着,吼着,叫着,笑着,充分地释放着这几天的压力,开始畅想着寒假怎么玩!
接下来的3天半,我们放假在家休息,等着老师阅卷出成绩。
1994年1月31日,放榜日,学校的公告栏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姜玉凤670分,盘踞榜首,如终年积雪的玉龙雪山;张晓辉669分,以一分之差紧随其后;王若曦650分,嵌在第八名,像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扣。
我的视线顺冰凉的墙面向下移,终于在第十名处看到了“陈莫羽”三个字,645分,冰冷的气温冻僵了我的手,但我却感受到了冬日阳光的温暖。
慕容晓晓踮脚戳着第十五名:“看!630分,本姑娘踩着你的脚印爬上来了!”她的红围巾扫过我下巴,带着百雀羚面霜的甜香。
欧阳俊华则挤在人群外围啃着烤红薯,含糊地向我喊着:“莫羽!过年去我家一起看《灌篮高手》全集啊!”
“好嘞!一定去!”我爽快地答应着。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晓晓也抢着要去。
“还有我,还有我!”小胖子张晓辉扒着我的肩膀凑过来咋呼着。
“都来,都来!”欧阳俊华咧着嘴招呼着。
孙平老师背手踱到我身后,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陈莫羽,期中年级第十——”他故意拖长尾音,指尖却轻叩我肩头,“进步很快,不错啊!继续努力!”
“好的!孙老师!”我笑着地应道。
1994年2月1日,寒假随着悉数的鞭炮声正式开始了。
父亲接过成绩单时,嘴里赞不绝口:“莫羽,645分,年级第十!慕容家的闺女排十五!你们俩个可以呀!”
父亲嘴角微微上翘,咳嗽了一声:“不过,可要谦虚啊!别骄傲,再接再厉!”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行啦,看把你美的,你就别嘚瑟了!”
寒假期间,晓晓日日来我家报到,我们就一起蜷在暖气片旁写寒假作业。
有一次,我正在写着英语作业。
晓晓突然一把抢过去,指着我的一处错误说道:“羽哥哥,第三人称单数变化是有规律的!‘study’单数是把‘y’变‘i’加‘es’,也就是‘studies’,而不是直接加个‘s’就完事了!”
“哦!原来如此啊!”我摇头晃脑地说道。
有时候写着写着,晓晓会突然拽起我去胡同口买糖炒栗子吃,她把牛皮纸袋焐在怀里,栗子的香甜混着她发间的桔子香味儿,感觉美妙极了。
1994年2月9日,除夕夜,她裹成粽子似的敲响我家的院门:“羽哥哥!你看!这是我爸做的走马灯!好看吧!”
灯笼上画着歪扭的紫藤花,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叔叔的手艺真不赖,只是这紫藤花画得就次了点儿了,哈哈,是你画的吧?”我调侃道。
“呃!就这吧!我可没张晓辉的画工好!走咱们去沙河堤去玩会儿吧!”慕容晓晓一手提着走马灯,一手拽着我往外走,还不忘跟父亲母亲打招呼,“叔叔阿姨,我和羽哥哥一起去沙河堤玩会儿,一会儿就回来啊?”
父亲笑着应着:“好的,晓晓!去吧,你们注意安全啊?”
母亲也叮嘱道:“去吧!别太晚了!早点儿回来啊!小羽,照顾好晓晓啊?”
“哦!好!”我诺着。
我们深一脚浅脚地踩着积雪往沙河堤走。
晓晓忽然团了个雪球塞进我后颈里:“咦~~~!晓晓!你居然偷袭我!”
我转身追晓晓时,发现早已笑着跑出去了老远,红棉袄在雪地里绽成一片朱砂梅。
我们在沙河堤上追逐着,打闹着,欢笑着,一时间忘记了所有的烦恼!
突然,一只只窜天猴尖啸着划破夜空,晓晓紧紧攥住我的袖口,无数烟花在河对岸上空炸开的瞬间。
我听见晓晓轻声说:“要是年年都能这样……”
后半句被爆竹声吞没,我看见晓晓眼底映着万千流光,比星河更灿烂。
1994年2月19日,正月初十,雨水。
午后,我和晓晓趴在我家的窗边等新年的第一场雨的到来。
晓晓忽然指着屋檐下的冰棱说:“羽哥哥,等这些冰化了,藤萝花就该开了是吧?”
水珠顺着晓晓的指尖滚落,在窗台上洇出圆斑。
“嗯嗯!是的!”我笑着应道,“等春雨下来,冰雪消融,藤萝花就要开了!”
但我没告诉她,昨夜梦见了我们把期末试卷折成了纸船,顺着雪水流向了远方,船头坐着两个小人,一个短发飞扬唱着荒腔走板的歌,另一个在船舷上刻下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暮色渐浓时,她趴在作业本上睡着了。
我抽走压在她颊边的钢笔时,发现草稿纸的边角画满了藤萝花,花瓣里藏着一行小字:“愿年年有今日!”
年内的时光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1994年2月24日,正月十五,元宵节。
晓晓端来一碗热乎乎的浮着桂花蜜的元宵来到我家:“羽哥哥,‘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打一字!”
“呃!”见我皱眉,晓晓突然用汤匙舀起一个元宵塞进我的嘴里,滚烫的芝麻馅烫得我直吸气。
她笑得差点儿栽倒:“是秋!笨死啦!”
母亲在厨房絮叨着:“晓晓这丫头,要是咱家闺女多好啊!”
“是啊!哈哈!”父亲突然哼起了《甜蜜蜜》。
晓晓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她蘸着元宵汤在桌上画了一颗心,又慌忙擦掉了,水渍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早春冰层下的裂痕。
“羽哥哥,晚上我来找你,咱们一起去看花灯啊!我先走了!”她说完哼着跑调的歌蹦跳着走了。
“好!”我目送着这个像黄蓉一般的女孩儿消失在街角,我的世界因为她的出现而增添了许多幸福快乐的色彩。
第7章 元宵偶遇
暮色低垂,我站在穿衣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母亲给我新买的藏青色呢子外套在灯光下泛着优雅的光泽,我特意将领子立起来,又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
这身打扮让我想起了《东京爱情故事》里的永尾完治,只是我的头发用发蜡抓得似乎更有型些。
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我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夜空如洗,没有一丝云彩,一轮满月高悬于天际,皎洁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院中的紫藤架镀上了一层银辉色的轻纱。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的脆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硝烟味和炖肉的香气。
我仰头望着这轮明月,不禁想起了李白的诗句: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今晚的月亮大而圆,仿佛触手可及。
羽哥哥!你再不出来,灯会都要散场啦!晓晓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像一串欢快的风铃,打断了我的遐思。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院门,只见月光下,晓晓正倚在院门口的路灯旁,一袭鹅黄色的古装衣裙在夜风中轻舞,腰间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她歪着头,发间的珠花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就像《射雕英雄传》里走出来的俏黄蓉。
羽哥哥,怎么样?晓晓转了个圈,裙摆绽开如花,漂亮吗?我缠着老妈改了三遍才做成这样。
嗯!像黄蓉一样漂亮!我故意摆了个帅气的pose,你看,我是不是也很酷?
说着我还学着港片里的男主角挑了挑眉。
呆瓜!晓晓噗嗤一笑,从身后变出一条驼色格子围巾:喏,系上这个就更酷了,简直比《东京爱情故事》里永尾完治还要帅!
晓晓踮起脚尖,仔细地替我围上:走吧,我的男主角!
说罢,晓晓挽着我的胳膊高高兴兴地向灯会走去。
长街上人声鼎沸,各色花灯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巨大的鲤鱼灯在头顶游弋,精致的宫灯串成银河,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三层楼高的西游记主题灯组,孙悟空的金箍棒转得虎虎生风。
快看那个!晓晓拽着我挤到灯谜摊前,指着一条红纸念道:半部春秋……嗯……秦!肯定是秦字!
她得意地朝老板伸出手:老板,我猜对了吧!奖品是啥呀?
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爷爷,他笑着捋须道:小姑娘好生聪慧,这谜语挂了半天都没人猜中,将来一定大有前途,来!这个是给你的!
老板说着递来一支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谢谢老板!慕容晓晓高兴地接过糖葫芦,转身就塞到我嘴边,喏,奖励你的!
见我愣住,她狡黠地眨眨眼:怎么,嫌少啊?
突然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啄。
这一吻轻如蝶翼,却让我心跳加速。
耳边突然响起了黑豹乐队那首《无地自容》,“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莫羽同学?一个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的瞬间,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只见秦梦瑶一袭月白襦裙站在灯影里,发间一支白玉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宛如从《新白娘子传奇》中走出的仙子。
她的身旁立着“大学霸”姜玉凤,干净利落的短发配上灰色风衣,珍珠耳坠在耳垂下闪闪发光,金丝眼镜中的目光冷如冰雪。
嗨!梦瑶、姜玉凤,你们也来看灯啊?我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挤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嗯!是呀!我与玉凤逛了有一会儿了!”秦梦瑶楚楚地应着,“今晚的花灯比往年要好看得多啊!”
晓晓一把挽住我的胳膊,笑眯眯地朝秦梦瑶说:梦瑶今天可真漂亮啊,这是要演白娘子吗?欧阳同学怎么没来当许仙呀?
秦梦瑶的耳尖顿时染上一层绯色:俊华,他……家里有事儿!没出来!
哦——晓晓故意拖长了声调,突然在我的脸上又亲了一下,“舞龙表演要开始了,我和羽哥哥先走了!”
羽哥哥,舞龙表演要开始啦!走!咱们赶紧去卡位!晓晓冲着秦梦瑶她们挥了挥手,你们继续逛吧!我们先走啦!拜拜!
我还没来得及平复害羞、激动和尴尬的心情,就被晓晓拽着混入了拥挤的人群。
远处传来震天的锣鼓声,人群如潮水般向广场涌去。
晓晓拉着我的手,灵活地在人缝中穿梭。
我们挤到最前排时,只见一条金黄色的长龙正随着鼓点上下翻飞。
龙身由十几个壮汉高高举起,在夜空中划出绚丽的弧线。
龙首高昂,双目如炬,口中喷吐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广场。
快看!晓晓兴奋地指着龙身,那个舞龙尾的不是咱班的班长李磊吗?
果然,龙尾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卖力地挥舞着。
我正要回应,突然龙首一个俯冲,直朝我们这边扑来。
晓晓惊叫一声躲进我怀里,我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住了她。
龙须擦着我们的发梢掠过,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吓死我了!晓晓拍着胸口,眼睛却亮晶晶的,不过好刺激啊!
舞龙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我挽着她的胳膊笑着说。
哼!人家才不怕呢!晓晓撒娇地说,胳膊搂得我更紧了。
舞龙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晓晓拉着我来到沙河边,河面上漂满了许多许愿的莲花灯,点点烛光随着水流缓缓移动,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在了人间。
我们也放一盏吧!晓晓从口袋里掏出来早就准备好的莲花灯,小心翼翼地展开,点燃灯芯,轻轻地放在水面上。
晓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许了什么愿?我轻声问。
晓晓睁开眼,狡黠一笑: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就在这时,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金色的光芒映在晓晓的脸上。
紧接着,无数的烟花相继升空,将整个河面照得五彩斑斓。
晓晓仰着头,眼睛里倒映着璀璨的星光,轻声地赞叹道:真美啊!
我看着晓晓被烟花映亮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一刻的风景,胜过世间所有的绚烂。
或许,这就是青春的味道吧。
甜蜜,温暖,带着些许令人心跳加速的刺激,就像这元宵夜的灯火,明明灭灭,却永远刻在记忆深处,成为生命中最璀璨的光。
第8章 动漫先生
1994年2月25日,农历正月十六,星期五。
寒假后的校园里,梧桐树枝上还挂着零星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我裹紧藏青色的呢子外套,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进校园。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天穿着米色牛角扣大衣配红色高领毛衣,齐耳的短发上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好像从《东京爱情故事》里走出来的赤名莉香。
“晓晓,你真漂亮!” 我笑着赞叹道。
“嗯!像不像赤名莉香?”晓晓开心得不得了,“正好和你搭!”
我们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向了教室。
开学第一天总共四件事:开学典礼、大扫除、交寒假作业和发新书。
明后两天是周末,又可以喘息一下,下周一才算是正式开学。
没一会儿,班里的同学们就都到齐了,开学的第一次聚会同学们都非常兴奋,开心地谈论着寒假里的趣人趣事,欢笑声此起彼伏。
我依旧保留着沉默的性格冷静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只有晓晓时不时地看看我或是用她那温暖的小手握握我那冰冷的手。
每当这时我便会会心一笑,因为我知道在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懂我的。
同学们正聊得欢,班主任孙平老师一身灰色笔挺西装、精神百倍地走了进来:“同学们,现在到教室外排成两队,去学校礼堂,参加开学典礼,咱们班在第五排和第六排啊!”
孙老师话罢,班长李磊迅速招呼我们,集结成整齐的两队,跟随着参加开学典礼的学生大军浩浩荡荡按顺序进了礼堂,在指定的排次做定下来!
开学典礼上,校长在演讲台上发表着长篇大论,张晓辉在下面低声和周围的同学谈论着他假期里的收获:这个寒假我过得太值了,老爸托人从海南给我买了一整套《女神的圣斗士》漫画书,共9卷45册,我足足看了3遍,所有圣斗士、海斗士和冥斗士都临摹了一遍。”
“哇——,这么牛,快来讲讲!”他旁边的同学羡慕得不得了。
张晓辉一听,更得意了,开启了狂喷模式:“你们知道嘛!这《女神的圣斗士》的9卷分别是银行战争卷、黄金圣衣卷、女神危难卷、十二神殿卷、海皇波士顿卷、海洋大战卷、冥王哈迪斯卷、进军冥王界卷、女神胜利卷。主角是五小强,分别是星矢、紫龙、冰河、瞬和一辉。圣斗士共88个,分为青铜、白银和黄金三个等级,黄金圣斗士有12个,黄金圣斗士中最牛的我认为是双子座撒加和处女座沙加。海斗士主要为海洋七将军,当然还有美丽的狄蒂斯。冥斗士共108个,最牛的就是冥界三巨头:天猛星拉达曼迪斯、天贵星米诺斯和天雄星艾亚哥斯。当然冥界除了冥王哈迪斯之外,还有两个最牛的神,死神塔纳托斯和睡神修普诺斯。当然,我最喜欢黄金圣斗士了,星矢他们闯进第一宫白羊宫时,白羊座黄金圣斗士穆先生用念动力就把他们的圣衣都分解了!特别是紫龙的圣衣碎成一片片渣渣的场景,简直太绝了!
张晓辉的唾沫星子在晨光中划出闪亮的弧线:还有处女宫之战时,处女座黄金圣斗士沙加的绝招天舞宝轮一出,星矢他们连动都动不了!最后要不是一辉用自爆的方式把沙加打入了异时空的夹缝中……
张晓辉,安静!班主任孙平老师怒瞪了他一眼。
张晓辉这才吐了吐舌头消停了。
后面的王若曦一脸嫌弃对张晓辉说:“几本盗版漫画,看把你嘚瑟的!”
张晓辉立马不吭声了。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
晓晓笑着打趣道:“哎!胖子这回算是遇到克星了,哈哈!”
“一物降一物!呵呵!”我笑着说。
大扫除时,张晓辉的扫帚霍然成了天秤座的武器,他一边扫地,一边手舞足蹈地又开启了神侃模式:在海皇波士顿篇里,海魔女苏兰特的死亡交响曲,连圣衣都挡不住!海洋大战卷里的海龙加隆你们猜是谁?其实是双子座撒加孪生弟弟,他用银河星爆和撒加如出一辙……
胖子,王若曦突然打断他,推了推眼镜,你说得这么起劲,你可知道《女神的圣斗士》漫画是海南改版的,并不是车田正美《圣斗士星矢》的正版漫画,而且里面根本没有神斗士的剧情?
张晓辉的扫帚地掉在地上:什……什么?盗版?正版里还有神斗士?
王若曦从书包里取出几张dVd光碟,指尖轻轻抚过封面:这是东映动画的北欧篇,讲的就是神斗士的故事。
王若曦一张张展示着泛着虹彩的光碟:第74-99集,天枢星双头龙捷古弗列德,守护星是北斗第一星,他的【奥丁之剑】能撕裂天空,星矢五人联手都差点全军覆没,最后靠奥丁神袍才险胜。
王若曦翻到第二张光碟,天璇星八脚马哈根,掌控冰火之力,【强力热压】把冰河逼入绝境,但冰河用【曙光女神之宽恕】反杀了他。
第三张光碟上印着巨蟒图腾:天玑星巨蟒德尔鲁,【泰坦神族大力士拳】把星矢打得坠崖,最后还是星矢爆发小宇宙反败为胜。
王若曦推了推眼镜:天权星紫水晶阿鲁贝利西用【天人合一】封印了星矢和冰河,却被紫龙的【庐山升龙霸】击溃。
张晓辉的喉结剧烈滚动,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
王若曦继续道:玉衡星魔狼菲利路的【北方群狼拳】让紫龙双目失明,但紫龙引发雪崩逆转战局;开阳星剑齿虎希度的弟弟巴度用【黑暗维京猛虎爪】完虐一辉,最后兄弟二人被瞬和一辉联手击败;摇光星米伊美的【魔弦镇魂曲】差点杀死瞬,直到一辉燃烧小宇宙才破解这绝命琴音。
她合上光碟盒,轻描淡写道:我家还有全套dVd——银河战争篇1-40集,星矢与暗黑圣斗士的战斗;黄金十二宫篇41-73集,星矢在十二宫与双子座撒加的恩怨;海皇篇100-114集,修罗与海将军的对决……
张晓辉跪在扫帚上:若曦姐姐!以后,我帮你值日、抄作业!漫画全借你!求求你带我去你家看看吧,一集也行!!
惹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晓晓靠在我肩上笑得花枝乱颤:羽哥哥,你看胖子现在像不像猪八戒见了人参果一样?馋得哈喇子直流!
“嗯!确实蛮像的!”我从来没见过张晓辉如此的卑微过,看来他对漫画与动画的痴迷已经到了很高的境界了。
发新书时,张晓辉心不在焉的,接过《生物》课本时险些摔一跤。
张晓辉的眼睛一直黏在王若曦的书包上寸步不离,仿佛那里装着诱人的“人参果”。
放学铃一响,张晓辉一个箭步冲到王若曦桌前,搓着手谄笑道:若曦姐姐!我帮你拿书包啊!咱们一起回家,正好顺路!
王若曦把书包递给了他,嘴角微扬:好呀,以后每天你都送我回家,不过每天晚上只允许看一集!
“呀啊——,太好了,太好了,若曦姐姐,以后我就是你的小弟了,有什么差事,尽管吩咐!嘿嘿!”张晓辉一脸谄媚地笑盈盈地说道。
夕阳将他俩的影子拉得老长。张晓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天马流星拳,王若曦的白球鞋在雪地上踩出轻快的节奏。
晓晓挽住我的手臂,发间的桔子香味儿混着新书的油墨香味儿:羽哥哥,你说若曦会不会让他看完全套呢?
“会,因为她们有着共同的爱好,学习与动漫!”我坚定地回答着晓晓。
暮色中的校园渐渐沉寂,梧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响。
那些关于圣衣、小宇宙与热血的传说,正随着少年们远去的背影,在1994年的初春悄然生长。
第9章 生物标本
上午大课间的铃声刚一响起,教室里就恢复了寒假还未消退的躁动。
我望着窗外发呆,梧桐树上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晓晓突然用钢笔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臂,她今天齐耳的短发上别着个小小的蝴蝶发卡,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羽哥哥,晓晓忽闪着明眸,压低了声音说,你看张晓辉。
我顺着晓晓的目光望去,只见张晓辉正弓着腰,像只胖企鹅似的围着王若曦打转。
张晓辉手里捧着瓶刚开封的健力宝,小心翼翼地递到王若曦面前:若曦姐姐,这是新出的荔枝味儿的,我特意跑了三家小卖部才买到的,你请笑纳!
王若曦头也不抬地翻着课本,镜片后的眼睛却闪过一丝狡黠:放这儿吧!
那……今天放学……张晓辉搓着手,圆脸上堆满谄笑。
行!可以多看一集!王若曦嘴角微扬,轻描淡写地说道。
张晓辉闻言差点儿跳起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从开学第一天开始,这位动漫先生就彻底沦为了王若曦的跟班,每天不是帮忙值日,就是抢着背书包,连作业都主动请缨要替她写。
班上同学给他起了个新绰号——有来有去,活像《西游记》里麒麟山獬豸洞赛太岁那个对金圣宫娘娘唯命是从的小妖。
班主任孙平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下节课生物课改到标本室上,任老师会带大家参观。
孙老师和蔼的目光扫过教室:记住要遵守纪律,不许喧哗,更不许触碰标本啊!
张晓辉立刻来了精神,转头对王若曦小声说:听说标本室有只白孔雀,羽毛跟雅典娜的裙子一样白!
生物老师任平生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走起路来轻飘飘的,瘦的像一根会移动的竹竿儿。
我们排成了整齐了两队,跟在他后面,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钥匙串在腰间叮当作响:跟紧我,不要掉队!
任老师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樟脑和福尔马林的气味扑面而来。
晓晓下意识地攥住了我的袖口,她的手指冰凉。
这是我们的鸟类标本区。任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
任老师轻轻掀开防尘罩,晨光透过高窗,洒在二十余只栩栩如生的鸟类标本上。
珠颈斑鸠,任老师的指尖轻点玻璃,它们颈间的珍珠斑点在求偶时会特别明显。
任老师的讲解不像在上课,倒像是在讲述老朋友的往事。
羽哥哥,快看那个!晓晓突然拽了拽我,指着角落里的一对红嘴蓝鹊,宝蓝色的羽毛在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好漂亮啊!
转过屏风,我们来到了爬行类区域。
任老师掀开一块黑绒布,露出盘踞在岩石上的黑眉锦蛇标本:这是黑眉锦蛇,擅长捕鼠的益虫。
蛇身盘踞在麦穗堆上,鳞片泛着青铜光泽。
任老师忽然模仿蛇类受惊的模样,脖子缩进衣领活像乌龟,逗得王若曦掩嘴轻笑。
这个滑稽的动作逗得大家忍俊不禁,连一向严肃的王若曦都掩嘴轻笑。
张晓辉趁机凑过去:若曦姐姐,周末能去你家看黄金十二宫篇吗?我带了新出的浪味仙……
“再说吧!”王若曦一脸嫌弃地说道。
阳光最充足的区域是蝶类展柜区。
注意看这个!任老师突然提高音量,打开一个特制的抽屉式展柜,数百只蝴蝶标本整齐排列在蓝丝绒上。
大紫蛱蝶,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翅膀的紫色来自光学鳞片。
那蝴蝶的蓝紫色鳞翅在光线下流转,恍若瞬的仙女座圣衣。
晓晓看得入了迷,不自觉地向前倾身,呼吸在玻璃上晕开白雾。
一缕阳光正好穿过她的发丝,在标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忽然发现晓晓的睫毛在光线下变成了透明的金色,像蝴蝶的触须般轻轻颤动。
更神奇的是枯叶蝶!任老师转动标本台,乍看只是片蜷曲的落叶,背面却突然展现出火焰般的橙色花纹,它们在安全时才会展现真容。
说这话时,任老师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王若曦,后者正假装没看见张晓辉递来的泡泡糖。
哺乳动物区弥漫着人造青草的气息。
任老师轻抚赤狐标本的额头:它叫赤狐,十年前受伤误闯校园被救下,伤愈后就再也不走了,学校特批了一处饲养场所,由所有生物老师轮班照顾它,一直到它自然死亡,老师们与它都处出了感情!
赤狐的玻璃眼珠竟透着温润的光芒,仿佛还记得当年学校的恩情。
最热闹的是猴群标本区,猕猴怀抱仿真野果,长尾卷住树枝。
任老师突然压低声音:这些标本的毛发都是真品,用特殊工艺处理过。
张晓辉闻言猛地缩回差点儿摸上去的手,后脖颈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当来到海洋生物区时,任老师掀开厚重的蓝色帘幕。
巨大的扇贝标本在灯光下泛着珍珠光泽,任老师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抚过贝壳内壁:这是巨型扇贝,这些纹路就是它的年轮,每年生长一道纹路,每一道都记录着大海的故事。
晓晓突然轻呼一声——章鱼标本的触手吸盘上,竟然还粘着几个微型贝壳。
章鱼标本,触手吸盘是它生存的武器,这些贝壳是它生前最后的晚餐。任老师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讲述童话。
当我们凑近观察鲨鱼胚胎标本时,任老师冷不丁补充道:小鲨鱼在母亲肚子里就开始了互相竞争。
女生们集体后退了半步,张晓辉却兴奋地掏出速写本开始临摹。
参观接近尾声时,任老师神秘兮兮地打开一个上锁的展柜:这是我们的镇室之宝,白孔雀标本。
纯白的孔雀标本沐浴在特意设计的光束下,三千根尾羽如婚纱般垂落。
任老师继续说道:它叫云君,因为白化病被同类排斥,死后被做成了珍贵的标本,它的美丽在时光中永远的定格!
阳光透过羽毛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晓晓看得入迷,目光晶莹,不自觉地靠在了我的肩上,她发丝间淡淡的桔子清香,让我想起了元宵节那晚沙河堤畔的烟花。
下课铃突然响起,惊醒了这静谧的时光,我们意犹未尽。
“好了,同学们,今天的参观到此结束,大家按次序走出标本室,下次生物课我会教大家如何制作生物标本!同学们再见!”任老师向我们挥手再见。
我们依依不舍地慢慢地磨蹭着挪出了生物标本室。
待所有同学都出来后,任老师一声锁上了标本室的大门,钥匙串的叮咚声渐渐远去。
走廊上,张晓辉还在缠着王若曦:若曦姐姐,周末我帮你整理笔记,能不能再多看一集?
王若曦背对着他比出两根手指,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我满脑子都萦绕着那些神奇的生物标本和属于它们的故事。
晓晓突然摊开手心——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孔雀绒羽正躺在她的掌心,在阳光下泛着梦幻的虹彩。
比漫画还神奇,是不是?晓晓轻声问我。
“古灵精怪!神奇如你!”我笑着点了点头。
望着窗外飞舞的尘埃,我仿佛听见那些凝固的生命在寂静中诉说着它们的故事,而我们正带着这些记忆继续前行。
远处传来任老师和孙老师的谈笑声,像一首关于生命与成长的歌谣,在这个初春的上午,轻轻飘荡。
第10章 位居探花
六月的风裹着紫藤花的甜腻,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碎影。慕容晓晓伏在课桌上,齐耳的短发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浅金,发丝间隐约飘来桔子香水的酸甜气息。她总爱用钢笔尾端戳我的胳膊:“羽哥哥,这道三角函数题解法太绕了,你画个图给我看吧!”
我接过她的草稿纸,笔尖还未落下,就听到了张晓辉那苦苦地哀嚎声:“若曦姐姐!今晚让我去你家看圣斗士吧!”他的圆脑袋突兀地横在王若曦的笔记本上方,像一颗卡在花枝间的胖月亮,“雅典娜马上就要穿上神衣,和同样穿神衣的海皇波塞冬进行大决战了!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若曦女神!我是您忠实的奴仆,请您满足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吧!”
张胖子双手合十祈求着,更像弥勒佛了,只是这尊佛也太卑微了。
王若曦的钢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洇出一滴墨痕:“可是后天就要期末考了,你不好好复习,还有闲心看《圣斗士星矢》!”
“女神,这是您的最爱!”张晓辉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盒金箔纸包裹的酒心巧克力,推到她面前,“瑞士进口的,我爸出差时买的,你最爱榛子味儿的,对不对?”阳光斜斜地切过他的眼镜片,折射出一簇狡黠的光。
王若曦的睫毛轻颤,指尖摩挲着巧克力盒的缎带,终于轻叹一声:“哎!只看一集啊!”
“多谢女神恩准!”张晓辉欢呼着蹦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尖叫。
“噗~”慕容晓晓见状嗤笑出声,齐耳短发随着摇头的动作扬起,发梢掠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清冽的桔子香味儿。
“羽哥哥,你看那呆瓜——”她托着腮凑近我,眼尾弯成月牙,“多像二师兄!”
“不是像!就是!”我也忍不住被张晓辉的痴迷、愚笨与狡猾逗乐了。
忽觉慕容晓晓的指尖轻轻戳在我的腰窝上:“羽哥哥,专心画图啦!这道题我还不会呢!”她笑得狡黠,眼尾微挑的模样让我想起《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蓉——若真生在武侠世界,她定是那个能把欧阳克耍得团团转的小妖女。
考前复习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我们都卯足了劲儿。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未落,张晓辉已蹿到王若曦桌前,书包里哗啦啦响着塑料碰撞声。“若曦女神,你看,《风魔小次郎》全集dVd!”他掏出一摞光碟,封面上持剑少年目光如炬,“感谢您让我蹭了三个多月的圣斗士光碟,这回该换我请您了!”王若曦将粉红色日记本的铜锁轻轻一按,锁扣“咔嗒”一声轻响:“等考完试吧……暑假去你家看。”
“真的?耶!”张晓辉的胖脸瞬间涨红,手舞足蹈地撞翻了邻桌的笔筒,然后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赶紧帮邻桌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笔。
慕容晓晓故意用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羽哥哥,你猜张晓辉家藏了多少漫画和动画光碟?怕是能开个图书馆和音像店了!”她的气息裹着桔子香味儿扑面而来。
我紧张地缩回了手,害怕别的同学看见:“呃~,应该满书架都是!”
“呵呵!走了啦!”慕容晓晓狡黠地一笑,摇晃着齐耳短发消失在了教室的门口,我随即起身,挎着书包也跟了出去。
走廊外的紫藤花架下,张晓辉正对王若曦比划着小次郎的绝招:“就这样——咻!剑气劈开瀑布!”王若曦抱着书包低头疾走,耳尖却红得像晚霞。我忽然想起生物课上的含羞草,指尖一触,叶片便蜷成羞涩的螺旋。
1994年6月24日,期末考试如期而至,这是初一年级的最后一次考试,为期4天,半天考一门,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生物7门课程依次进行,生物放在了考试最后一天的下午,每门100分,总分700分。考试这些天,天气晴朗,无风无雨,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喊尽整个夏天的燥热。我不停事儿地擦汗,有时汗水会浸到眼睛里,蛰得眼睛一阵酸疼。慕容晓晓坐在我的斜后方,我听见她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碎而坚定。胖子张晓辉坐在我的正前方,头发像刚洗过一样,整个后背都已湿透。王若曦坐在我的右前方,脸色微红,炎热对她毫无作用,她手握的笔就像针式打印机印针一样“哒哒哒”地写个不停。
最后一科生物交卷时,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教室,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晓辉瘫坐在椅子上哀嚎着:“完了!蕨类植物世代交替的图解画错了!”
王若曦默默递给他一颗薄荷糖:“放心吧,雅典娜女神会原谅你的。”
慕容晓晓从斜后方走过来,桔子香味儿混着汗味儿一起钻进我的鼻腔:“羽哥哥,终于考完了,陪我去操场跑步吧?这几天,我都快憋出蘑菇了!”
“啊~~~”我伸了个懒腰,立即起身,与慕容晓晓一起冲出了教室,“终于考完了!走起!”
夕阳将跑道染成了桔红色,我们一起在跑道上慢跑着,她忽然停下了脚步,齐耳短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颈侧,像镀了一层金箔。
“莫羽——”她第一次没叫“羽哥哥”,声音轻得像紫藤花瓣坠地,“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考进前三,能不能……”蝉声骤然拔高,吞没了后半句话。
我转头时,她已蹦跳着跑远了,背影融进在暮色里,发间的蓝蝴蝶发卡一闪一闪的,仿佛要追着风飞向天际。
6月30日的清晨,教务处外墙的红榜像一道灼目的瀑布倾泻而下。人群如潮水般涌来退去,我攥着衣角,视线一寸寸扫过那些烫金的名字:
初一年级期末考试成绩榜
第1名 姜玉凤(初一4班) 692分
第2名 张晓辉(初一3班) 687分
第3名 陈莫羽(初一3班) 683分
第4名 秦梦瑶(初一4班) 678分
第5名 王若曦(初一3班) 675分
……
第8名 慕容晓晓(初一3班) 665分
……
第50名 欧阳俊华(初一4班) 590分
……
张晓辉盯着榜单咂着嘴:“又是差五分!姜玉凤这丫头是属秤砣的吗?”
王若曦默默地递过来一瓶冰镇汽水:“第二已经很不错了!来庆祝一下!”
“女神!干杯!”他接过来汽水,与王若曦“叮”地碰了一下瓶,然后猛灌了一口,随即咧开大嘴笑了起来:“啊~爽啊!只要有风魔小次郎陪着,第二也无妨!”
慕容晓晓拽着我挤到榜前,桔子香味儿混着汗味扑面而来:“羽哥哥,看,我说的没错吧?你是探花郎!”她指尖点着我的名字,眼底里星光流转,“一会儿我请客,咱们去冰室吃红豆冰山!”
我正要推辞,她却忽然踮脚凑近,发丝扫过我的下巴:“不许说不,我连庆祝台词都想好了——”
慕容晓晓拉着我一起去了冰室冷饮店,买了两支红豆冰山,递给我一支,自己拿着一支,然后说:“羽哥哥,恭喜呀探花郎!我要与你一起考上重点高中,一起考上郑州大学,一起……呃~算了,算了,这个以后再说!来,吃起!”
“同乐!同乐!我们一起共同进步!”看着慕容晓晓开心的样子,我边吃边赞叹着,“话说,这红豆冰山,是真甜真好吃!谢谢你啦,晓晓!”
“不客气!”慕容晓晓满意地笑着,突然她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羽哥哥,你知道张晓辉为什么永远是‘千年老二’吗?”她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像偷到了蜜的狐狸,“告诉你个秘密,姜玉凤的老爸是张晓辉老爸的战友,多年前因公殉职。之后张晓辉的老爸老妈常接济姜家,张晓辉与姜玉凤是发小,从小就默默地照顾着姜玉凤,凡事都让着她,所以每次考试张晓辉都会故意错了一两道题,目的就为了让姜玉凤当第一。”
慕容晓晓倚在紫藤架下,指尖缠绕着发梢,咬了一大口红豆冰山,然后边嚼边说:“张晓辉说姜玉凤需要这个‘第一’撑着她走下去,她爸的抚恤金只够撑到初中毕业,年级第一的奖学金就是她的命。”
听着听着,我突然特别的感动,我望向远处操场边那个张胖子——“千年老二”——唯命是从的“有来有去”,此刻他的胖脸上正漾着弥勒佛般的笑容,他迅速地折了一个纸飞机,“嗖”地扔了出去,纸飞机在空中转了个弯,轻轻地落在王若曦摊开的粉红色的日记本上——那上面写满了她与他的不能言说的秘密。
放假前,老班孙平抱着一摞暑假作业来到在讲台,一阵风吹来,几片紫藤花的残瓣随风飘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声未尽的叹息。“青春呐——”他摩挲着保温杯上的茶渍,“和这藤萝一样,开时轰轰烈烈,谢时悄无声息。又一个暑期将至,你们要痛痛快快地玩,认认真真地完成暑假作业,还要预习一下初二的课程,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慕容晓晓在桌下踢了一下我的鞋跟,桔子香味儿随着她的轻笑荡开:“孙老师又开始感慨青春与时光了!”
“孙老师讲得真好!”我想起了姜玉凤永远挺直的脊背,想起了张晓辉漫画书下的柔情,想起了王若曦粉红色的秘密,还有眼前这个如黄蓉一般聪慧顽皮而又可爱的慕容晓晓!
孙老师不知何时已经感慨完了,同学们已经四散奔逃。
慕容晓晓塞给我一张字条,飞扬的字迹力透纸背:“暑假一起复习!每天早晨七点,学校的紫藤花架下不见不散!”
我抬起头寻她时,她已蹦到了教室门口,齐耳短发在阳光下泛着蜜色光泽。
蝉声渐弱时,我独自走过空荡的走廊。红榜上的金粉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斑驳的旧榜单——那里曾有多少未说出口的约定,如今都成了藤萝根下的养料。而我们的夏天,才刚刚在紫藤荚果的青涩里,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第11章 沙河游泳
晨光初露时,学校里藤萝花的幽香已悄然漫过石阶,一串串藤萝花上挂满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好似一串串未及串起的琉璃珠,在熹微中闪着点点细碎的银光。
我如约在早上7点来到学校的藤萝花架下,发现慕容晓晓早已提前赶到了,此刻,她正在藤萝花架下的石桌上伏案看书,齐耳短发被晨风撩起,发梢掠过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听见我的脚步声靠近,她头也不抬地嗔道:羽哥哥,你迟到了整整三分钟呦!钢笔尾端地戳在演草纸上,洇开一朵小小的蓝花墨迹。
我讪笑着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从书包里掏出暑假作业放在石桌上,然后满脸愧疚地说:“不好意思啊!晓晓!我睡过头了!让你等急了吧!”
晨风裹着藤萝的甜涩和慕容晓晓身上的桔子香水味儿掠过我的鼻息,甜得我有点儿眩晕。
慕容晓晓侧过脸庞,眼尾弯成狡黠的弧度:“要不~今儿晚上我住你家吧?到时咱们一起起床!”
“咦~打住!打住!”我吓得连忙摆摆手,“你饶了我吧,姑奶奶!”
“哼~看把你吓得!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慕容晓晓看我那心虚的样子,笑得心花怒放,“好了啦!下回来早点儿!要不我被人掳跑了,你可咋办呀?!”
“我回去定个闹钟!再让老妈也叫我!来个双保险,肯定就晚不了啦!可不能把你给丢了!”我悻悻地说。
“嗯~这还差不多!行了,咱们趁着凉快,赶紧开始学习吧!”慕容晓晓也停止了调皮,我们一起开始了清晨的学习。
太阳爬升得很快,蝉鸣忽地一下子高了起来,藤萝架筛下的光斑在手背上跳跃着。我望着暑假作业上那扭曲的抛物线,恍惚觉得那些线条正在随着热浪蒸腾。
慕容晓晓扯了扯白衬衫的领口,一抹细汗顺着锁骨滑进衣襟里,她忽然地合上书,指尖敲了敲石桌,对我说:羽哥哥,咱们去沙河游泳吧!这天也太热了!
说话间,她从帆布包里拽出两个透明的塑料衣袋放在石桌上,那是两套叠放整齐的蓝白条纹泳衣——一套是男款,一套是女款,貌似情侣套装,蓝白条纹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这是我特意让老妈按照咱俩的尺寸去郑州进货时买的,你看,好看吧?!
“啊?!”我耳根有点儿发烫,瞥见每套泳衣上都绣着细小的紫藤花,那是特意绣上去的,一丝羞怯感突然涌上心头:“那……咱们……不学习了?”
“天太热,咱们先去沙河避避暑再说!等凉快了再学!她突然凑近我,发丝拂过我的脸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得我心里怦怦直跳,她一边往书包里收拾学习资料,一边轻盈地说,老妈今天去郑州进货了,老爸上班去了,我家里没人,咱们先去我家换上泳衣,然后去你家拿些零食和饮料!”
“呃~”我还在犹豫时,她已帮我快速收拾好了书包,然后把书包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犹豫个啥呀!走了啦!”她挎起了书包捞着我的手,飞也似的向她家奔去。
我们很快就来到了慕容晓晓家,客厅里,老式座钟的钟摆左右摇摆着,墙上的老式万年历,日期已撕到了今日,1994年7月15日,星期五,宜出行、沐浴。
“羽哥哥,你去浴室换!我去我的卧室换!”慕容晓晓说着就把那套蓝白条纹的男士泳衣递给了我,然后把我推到了浴室门口,自己则拿着那套蓝白条纹的女士泳衣去了她的卧室。
我捧着那套蓝白条纹的泳衣站在浴室门口发着呆,水磨石地砖透着丝丝的凉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只听见她在卧室里哼唱着《同桌的你》和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我突然间有种血脉喷张的感觉,心里怦怦跳个不停。
我换好啦!正在我发呆之际,慕容晓晓已打开了卧室门,“羽哥哥,你看,好看吧!”
我转过身来,看见慕容晓晓——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站在了我的面前,只见她一头短发俏皮地垂在耳畔,眼神里透着一丝青涩的羞涩与好奇,敞怀披着件浅蓝色的防晒外套,内穿蓝白条纹泳衣,纤细嫩白的脖颈在泳衣的衬托下更显修长,肩部线条圆润柔美,微微隆起的胸部若隐若现,透着青春的朝气与活力,腰肢纤细柔软,盈余的肌肤在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泽,四肢修长,青筋隐约可见。她微倚门框,双手自然下垂,食指无意识地轻碰着泳衣带子,下摆露出泳衣的荷叶边,发梢间还滴着些许的水珠,悄然间演绎着少女初长成的清纯与美好。
你、你好美啊......我眼珠都看直了,结结巴巴地说。
呆瓜,还不赶快去换了!她踮脚把毛巾按在我头上,把我推进了浴室,我在门口等你。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慕容晓晓的泳衣状让我激动不已,我的脸火烧火烧的,突然感到了下体的变化与膨胀,我去,这下尴尬了,我赶紧拧开洗脸池的水龙头不停地洗脸。
羽哥哥,换好了没有,再不出来我可就闯进去啦啊!慕容晓晓轻叩着浴室的磨砂门。
“哦~好了,好了!”我迅速褪去了短裤,换上了蓝白条纹的泳裤,泳裤腰间的松紧带勒得恰到好处,胸前的蓝白色条纹衬得皮肤格外苍白,上身的白色t恤不用换,我一看下面,总算恢复了正常,于是手里拿着泳帽与换下的短裤,拧开了浴室的门。
“羽哥哥,你总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晕倒在浴缸里了!”慕容晓晓狡黠地嗔笑着,她拽过我手里的泳帽与短裤,然后塞进了一个预先备好的军绿色储物包里,“先把你的短裤和泳帽放到这个包里,书包先放我家,明早我带去学校,接下来咱们去你家带吃喝!”
“哦!好!”我诺着,然后背起了那个军绿色的储物包,里面还装了慕容晓晓的一些衣物和防晒护肤的用品。
莫容晓晓拉着我的手,向我家奔去,因为两家不远,所以没骑自行车。
慕容晓晓来我家就像来自己家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家此时也没人,厨房里的冰箱嗡嗡响着,慕容晓晓开着冰箱门,在里翻找着,后颈的发丝被汗水黏成细绺。终于找到了!嘿嘿!她举起四瓶结霜的北冰洋汽水,瓶身的水珠滚落在她腕间的银镯上。我们往储物包里塞进了六瓶汽水、一盒鸡蛋糕,还有我妈腌的糖蒜——晓晓坚持要带上这个,说游完泳后吃最解乏。
坐稳了。我踩动自行车的踏板,慕容晓晓侧坐在后座,储物包夹在我们中间。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腰,防晒外套的袖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经过巷子口时,卖冰棍的老汉朝我们吹起了口哨:小两口这是出去赶集啊?
慕容晓晓突然掐我的腰,我手一抖,车把差点歪进路边的杨树荫里,“别乱动,会摔倒的!”
“呵呵!看把你吓得!”慕容晓晓嬉笑道,将我搂得更紧,头紧贴在我的后背上。
沙河的白杨林在正午阳光下泛着银光。我们选了个树荫浓密处,慕容晓晓将一块儿正方形的毡布铺在树荫下的地面上,放下储物包,扯掉防晒外套,露出蓝白条纹的泳衣和娇美的身材。
“冲呀~”慕容晓晓踢掉凉鞋,欢呼着冲出斑驳的光影,跳进了清凉无比的沙河,“羽哥哥,快来呀,凉爽极了!哇欧!”
“来了!来了!”我脱掉白体恤和凉鞋,“扑通”一声跳进沙河,“真凉啊!”
看招!我还没回过神来,她慕容晓晓就捧起河水向我泼来,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七彩虹弧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立即扑进水里向慕容晓晓游去,凉意顿时透进毛孔,清爽无比,等我的头再次露出水面时,发现慕容晓晓早已一个猛子扎出去老远,蓝蝴蝶发卡在波光中忽隐忽现,她无比开心地笑着:“羽哥哥,来呀!来呀!快来追我呀!”
“我来了!别跑!”我开心地向慕容晓晓游去。
我们开心地在沙河里玩耍着,比赛摸河底的鹅卵石,她总能找到最圆润的那颗。我们在浅滩筑沙坝,看水流如何狡猾地找到新出路。
正玩得兴起,远处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莫羽!远远望去,原来是欧阳俊华,他站在南岸的芦苇丛边,古铜色的上身滴着水珠,身旁的秦梦瑶穿着藕荷色的连体泳衣,此刻正用纱巾擦拭长发。
巧啊!欧阳俊华三两下就游了过来,激起的水花溅了我满脸,你带弟妹来玩水呀?
慕容晓晓立刻掐我后背,我疼得倒吸凉气:啊~我们……碰、碰巧遇到......
“哈哈!你们穿着情侣泳装!碰、碰、碰巧,谁信呀!哈哈!”欧阳俊华咧开大嘴岔子爽朗地笑着。
“欧阳哥哥,你这也是带嫂子来避暑的吧!”慕容晓晓嘴上可从不吃亏。
“呵呵,呵呵!啊~我们是真碰巧!”欧阳俊华遇到慕容晓晓算是真没词了,没办法,嘴笨,只剩下摇头傻笑了!
秦梦瑶缓步涉水而来,阳光穿透水面,在她小腿上投下粼粼光纹。晓晓的泳衣真好看。她声音轻柔,指尖拂过慕容晓晓泳衣的荷叶边。
欧阳突然一个鱼跃,水花惊得我们连连后退:咱们比憋气吧?输的人请吃冰棍!如何?
大家一直同意,于是四个人在齐胸深的水区围成一个大圈。慕容晓晓捏着鼻子朝我眨眼,秦梦瑶将长发挽成髻。欧阳俊华的胸肌在水面下像两块浮动的礁石,我数到三十时,他已经开始做鬼脸。忽然,一串气泡从慕容晓晓唇间逃逸,她猛地蹿出水面,发间的水珠甩成一道彩虹:噗啊~欧阳哥哥你作弊!原来这家伙在水下挠她的脚心。我们都开心地笑了,疯狂地打水仗、摸石头和比谁游得快。
日头西斜时,北岸突然传来地动山摇的落水声。张晓辉圆滚滚的身躯像炮弹般砸进河里,溅起的水幕里闪过王若曦惊慌的脸。死胖子!她抱着充气泳圈,眼镜歪在鼻梁上,你吓着我了!
张晓辉狗刨式游过来,胖脸上挂着水草:同志们辛苦了!他哗啦一声站直,肚子上的水像瀑布般泻下。王若曦慢吞吞蹚水而来,格子裙泳衣湿透后贴在身上,她不停推着滑落的眼镜。
“胖子,若曦,你们也来了,快来一起玩!”欧阳俊华兴奋地招呼着张晓辉和王若曦,我们三个也热情地和他俩儿打着招呼。
我们很快分成了三组。欧阳俊华和张晓辉比赛水上摔跤,两个男生扭成一团沉进水里,又在不远处冒头喘气。我和晓晓、秦梦瑶和王若曦在浅滩摸河蚌,秦梦瑶教我们辨认贝壳上的年轮。
这个起码五岁了。她举起一枚斑驳的蚌壳,夕照穿透壳壁,在她掌心投下琥珀色的光。
慕容晓晓突然惊呼:快看!她指缝间夹着颗珍珠米大小的淡水珍珠。
我们围过去时,她狡黠一笑,把珍珠按在我眉心:赐予你沙河之神的祝福。微凉的触感让我心头一颤,大家哈哈大笑。
王若曦突然一声——原来张晓辉把水草编成的扣在了她头上。
暮色染红水面时,我们瘫在杨树下分食最后的鸡蛋糕。张晓辉用树枝撬开汽水瓶盖,泡沫涌出来沾满他的手背。欧阳忽然指着远处:一只翠鸟掠过水面,叼起小鱼飞向对岸的芦苇荡。
明天还来吗?慕容晓晓靠着我肩膀问。她的泳衣已经半干,蓝白条纹上沾着细沙。秦梦瑶正在拧着头发,水珠滴在树根上汇成小小的溪流。王若曦突然掏出随身听,老狼的歌声混着电流声飘出来:......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
回程的自行车上,慕容晓晓把湿漉漉的泳衣塞进储物包。夜风扬起她的发丝,扫过我的后颈时带着河水的腥甜。经过巷子口时,卖冰棍的老汉早已收摊,只剩一盏昏黄的灯泡在树梢摇晃。
藤萝架下的石桌上,不知谁放了一枝新折的紫藤。慕容晓晓踮脚把珍珠粘在花瓣间:这样就能永远保存了。月光下,那颗珍珠像凝固的水滴,里面藏着整个夏天的光影。
第12章 卧龙故里
1994年7月16日下午,我正在家中酣睡,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我睡眼惺忪地起来,跑去客厅拿起听筒:“喂?”
“喂!莫羽,我,俊华,明天早上六点,学校门口集合,去南阳卧龙岗玩!”他嗓音洪亮得像夏日的雷声,“我爸开九座银色商务车专程送咱们去!”
“呃~就咱俩吗?”我手握着听筒,有些犹豫,毕竟和慕容晓晓约了每天早上学习的。
“行了!你小子!我就知道!别犹豫了,跟晓晓说好了,她也去!嗯~还有张晓辉、王若曦、秦梦瑶和姜玉凤,所有费用我老爹全包,你只管人到就行,赶紧收拾东西吧!”欧阳俊华爽快地打消了我的顾虑。
“嗯~行!我去!欧阳,谢谢你和你老爸啊!”我充满了感激,欧阳俊华真是有心了,这些细节他都想到了!
“客气个啥!行了,你收拾吧,早上六点啊,我挂了!”欧阳俊华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晃悠到卫生间洗了把脸,醒了醒盹儿,然后走到厨房征求正在切菜的老妈的意见:“妈,欧阳俊华来电话,约我明天去南阳卧龙岗玩儿,晓晓和张晓辉他们也去,我能去不?”
“去玩吧,和你的小伙伴们一起散散心!省得你在家闷得慌!”老妈放下切菜的刀,笑着说,“有晓晓那丫头在,我一百个放心!一会儿吃完晚饭我给你准备准备,再给你500块钱,想买什么买点儿,别舍不得!”
“哦!多谢老妈!”我高兴地合不拢嘴,满怀着期待。
“你去歇着吧”老妈说罢又开始了有节奏的切菜声,嘴里还哼着罗大佑《恋曲1990》的曲子。
慕容晓晓的脸突然浮现在我眼前——她总爱在我走神时用指尖戳我的后背,或是冷不丁塞给我一颗薄荷糖,甜中带苦的味道像极了她的性子。
我正想着,门铃突然响起,老妈擦了擦手去开门,一阵桔子香水味儿飘了进来,慕容晓晓拎着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门口,齐耳短发整齐的顺在耳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像是刚从蒸笼里跳出来的小笼包。她冲我眨眨眼,鞋跟一甩便光脚踩进客厅:“呆子,我来帮你收拾收拾行李!”
“晓晓来啦,莫羽正念叨你呢!进来吧!”老妈掩唇轻笑,说罢转身去厨房端出来冰镇西瓜,“来,晓晓,吃西瓜!”
晓晓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块儿西瓜,吭哧就是一口:“谢谢阿姨,西瓜真甜!”
“别客气!吃吧!你们聊着,一会儿一起吃晚饭啊!”老妈高兴地合不拢嘴。
“谢谢阿姨!”慕容晓晓来我家比在自己家还自由,一口应允。
慕容晓晓吃完西瓜就钻进了我的房间,将她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我的床上:手电筒、水壶、折叠伞、驱蚊水……然后一样一样的往我的旅行包里装,甚至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怕你饿着!”她指尖戳了戳我的额头,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两瓶桔子汽水,玻璃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用毛巾擦去水珠然后装进了我的旅行包里,“还有两瓶汽水也装着!”她又从我的衣柜里挑了几件替换衣物也装进了旅行包里,看到一切准备妥当,她满意地笑了:“都准备好了,就等出发了!”
“晓晓,你真厉害!”我望着她开心的样子称赞道。
“嗯!那是!本姑娘出马,一个顶俩!”她拍拍胸脯,自信满满。
我忽然想起了元宵节时她当着秦梦瑶的面亲我的模样,那时的紧张与此刻的安心,竟像是同一片藤萝叶上的脉络,悄然交织。纱窗外,暮色愈发浓稠,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掠过她耳畔的发丝,镀上一层金边。
傍晚,蝉鸣声裹挟着燥热的风,从纱窗的缝隙中钻进来。慕容晓晓和我们一起吃了晚饭,老爸老妈对慕容晓晓的懂事赞不绝口,慕容晓晓很开心,我也很开心。饭后慕容晓晓蹦跳着回家去了,送走了她,我回到屋里,坐在桌前,台灯的光晕染黄了稿纸,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洇湿了“南阳卧龙岗”几个潦草的字迹——那是欧阳俊华下午在电话里反复强调的目的地。窗外的紫藤花架在暮色中轻轻摇曳,残瓣簌簌飘落,像被风吹散的紫色星辰。
翌日清晨五点半,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巷口的梧桐树上已有早起的麻雀啁啾,慕容晓晓按响了我家的门铃,惊醒了屋檐下沉睡的露珠。她换了一身浅蓝色连衣裙,裙摆绣着细碎的茉莉花纹,发梢还沾着晨雾的湿气,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的精灵。
“羽哥哥,快走啦!欧阳叔叔的车已经到了!”她见我背着旅行包出来,就拽着我的手腕往外冲。
母亲追到门口将500块钱塞进我的口袋,叮嘱我:“看见想买的,就给晓晓买啊!”
我诺着,老妈的叮咛声淹没在巷子的尽头。石板路上飘着油条摊的香气,慕容晓晓的裙角扫过路边的牵牛花,惊起一只蜷缩的狸花猫。
学校门口停着一辆银色商务车,车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欧阳俊华斜倚在车门旁,白t恤下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像座精雕细琢的希腊雕像。他冲我们挥手,腕上的电子表嘀嗒作响:“莫羽,晓晓,就差你俩了,快点儿!”
“来啦,来啦!”慕容晓晓欢呼着,拉着我向车子跑去。
此时,秦梦瑶站在欧阳俊华的身旁,低头整理裙角时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姜玉凤背着一个黑色镶着金边的斜挎小包,靠在梧桐树下,镜片后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张晓辉和王若曦,他俩正蹲在路边研究蚂蚁搬家,张晓辉手里的烧饼上的芝麻粒掉到泥土上,引来了一群蚂蚁。王若曦托着腮,仔细地观察着蚂蚁们的行进路线。
“爸,人都齐了!”欧阳俊华拉开副驾驶的门,他老爸——欧阳叔叔从车窗探出头来,笑容和蔼如庙里的弥勒佛:“孩子们,上车啦!咱们准备出发!”听到命令后我们按顺序陆续上了车!
车厢内冷气扑面,夹杂着皮革与薄荷糖的气味。慕容晓晓挨着我坐下,膝盖轻轻碰了碰我的腿。车子启动时,她忽然凑近我耳边:“你看张胖子——”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张晓辉正被姜玉凤和王若曦夹在中间,两人一个递水,一个递纸巾,他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活像蒸笼里冒热气的包子。姜玉凤的指尖掠过他袖口的褶皱,王若曦的胳膊紧紧挨着他的胳膊。
“可怜哪……”慕容晓晓憋着想笑,指尖偷偷戳我的掌心,小声地说,“胖子像个夹心饼干。”
我转头看她时,她立刻望向窗外,耳垂却染上薄红。
国道两旁的玉米田飞速后退,绿色的玉米海洋里偶尔闪过戴草帽的农民伯伯忙碌的身影,慕容晓晓的侧脸映在车窗上,与远山叠合成一幅朦胧的水彩画。
两小时后,车子驶入卧龙岗景区。青石板路蜿蜒向上,两侧古柏参天,虬曲的枝桠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像是用墨笔勾勒出的写意线条。
欧阳俊华举着景区地图走在最前,地图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挥手的模样像极了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第一站,诸葛草庐!”
草庐隐在竹林深处,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千年前的纶巾羽扇仍在风中轻摇。茅檐低矮,门扉半掩,门槛上积着经年的灰尘。
慕容晓晓拉着我跨过门槛,木地板发出吱呀轻响,惊起梁上一只灰雀。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榻、一方书案、一盏铜灯。案上摊着《出师表》的仿古卷轴,墨迹未干似的泛着潮气,恍惚间竟似闻到松烟墨的苦香。
“孔明先生就是在这里写出《隆中对》的?”张晓辉探头探脑,眼镜滑到鼻尖,鼻翼上还沾着早上吃的芝麻粒。
姜玉凤忽然伸手替他扶正镜框,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耳垂:“是‘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她的声音清冷如泉,却让张晓辉的耳根瞬间烧成炭火。
王若曦抿了抿唇,看着姜玉凤,眼中充满了不屑。
慕容晓晓拽了拽我的袖口,示意我看窗外。秦梦瑶正仰头望着欧阳俊华讲解草庐历史,眸光如水,唇角含笑。
此时的欧阳俊华仿佛自己就是诸葛亮,挥动着手臂,比划着三国的疆域,衬衫下绷紧的肌肉线条让秦梦瑶的耳尖微微发红,风掠过竹梢,将她鬓角的碎发吹起,像一尾不安分的鱼。
“当年刘备三顾茅庐,走的就是这条碎石路。”欧阳俊华指向窗外蜿蜒的小径,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秦梦瑶忽然轻声问:“若是孔明先生未遇明主,会不会终老山林?”她的问题让所有人一怔。
欧阳俊华挠挠头,笑得爽朗:“那咱们今天可就少了个景点!”
众人哄笑,惊飞梁上另一只灰雀。
穿过草庐,是一片青苔斑驳的碑林。历代文人题刻的诗词在石壁上蜿蜒,像是沉默的龙鳞。
欧阳俊华指着一块明代石碑念道:“‘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这是杜甫写的!”
“错了,是‘功盖三分国,名高八阵图’。”姜玉凤轻声纠正,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张晓辉。
张晓辉立刻鼓掌:“不愧是年级第一!文化底蕴深厚!”
王若曦忽然问向正在起劲儿鼓掌的张晓辉:“张同学,你最喜欢《诫子书》中的哪一句?”
张晓辉抓耳挠腮,额角渗出细汗:“呃……”
姜玉凤立即接道:“‘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是这一句!对吧,张晓辉!”她的指尖划过石碑上的刻痕,青苔的湿气沾上她的袖口。
张晓辉像肉夹馍一样,不知所以。
王若曦气得“哼”了一声,瞟了一眼张晓辉,忽然转身走向了另一块碑,裙摆扫过石阶上的野菊花。
慕容晓晓拽着我溜到碑林的角落,憋笑憋得肩膀发抖:“羽哥哥,您看姜玉凤和王若曦争风吃醋的样子,这下张胖子要完蛋了!”
“张胖子魅力大呗!”我望着她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睛,忽然希望时间停在此刻——蝉鸣、树影、她裙摆上的茉莉花,还有石碑缝隙里钻出的一簇野雏菊。风掠过碑林,带着墨香与苔藓的气息,慕容晓晓的发丝扫过我的脖颈,痒得像春天的柳絮。
“羽哥哥,你看这个。”慕容晓晓忽然蹲下身,指着碑脚一行小字,“‘少年游,烟雨稠,不知愁’——你看,像不像我们?”石刻的字迹早已模糊,却被晨露润得发亮。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我蹲在她身旁,衣袖相蹭时,她忽然将一朵野菊别在我耳后,笑得前仰后合:“羽哥哥,还是毛主席最有文采,对吧!”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晌午时分,欧阳叔叔开车带我们直奔南阳宾馆。南阳宾馆是城里最气派的饭店,大理石柱擎着琉璃穹顶,水晶吊灯将大厅照得金碧辉煌。
穿旗袍的服务生引我们入座时,张晓辉盯着菜单上的“红烧肘子”两眼放光,喉结上下滚动。
“随便点!我爸请客!”欧阳俊华大手一挥,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手臂。
秦梦瑶低头抿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唇角却悄悄翘起。
菜上齐时,张晓辉的吃相惹得满桌哄笑。酱汁沾满他的下巴,手肘撞翻了醋碟,王若曦默默递过纸巾,姜玉凤却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到他碗里:“油腻伤胃。”鲈鱼的雪白与酱肘的赤红在瓷盘里形成鲜明对比,张晓辉的筷子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慕容晓晓凑近我,小声嘀咕:“羽哥哥,张胖子这哪儿是吃饭,简直是上修罗战场……”她舀了一勺西湖牛肉羹,热气氤氲中,她的脸颊泛起桃花色。
隔壁桌的客人频频侧目——我们七个少年围坐的圆桌,像是被按下快进键的青春电影:欧阳俊华讲着蹩脚的笑话,秦梦瑶掩唇轻笑;姜玉凤与王若曦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张晓辉埋头苦吃,企图用食物淹没尴尬;而慕容晓晓的鞋尖在桌下轻轻踢我的小腿,眼底闪着恶作剧的光。
饭后,欧阳叔叔去结账,我们瘫在包厢的皮椅上消食。
秦梦瑶忽然轻声问欧阳俊华:“你以后想做生意吗?”
欧阳俊华挠挠头:“可能吧,像我爸那样。”
秦梦瑶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茶杯上的青花纹,“那你需要个管账的吗?”声音轻得像飘落的茶梗。
欧阳俊华傻傻地憨笑着:“呵呵!呵呵!需要!需要!”
秦梦瑶满意地笑了,眼睛像两轮弯月。
下午的行程从古柏亭开始。亭畔一株千年古柏虬枝盘曲,树冠如伞,投下清凉的阴影。树皮皲裂如龙鳞,缝隙间生出几簇嫩绿的蕨类,像是岁月长出的新芽。
慕容晓晓拉着我靠在栏杆上,掌心摊开一把鱼食,引得池中锦鲤争相跃起。水花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不在意,指着最大的一尾红鲤笑道:“羽哥哥,你看,像不像张胖子?”
话音未落,张晓辉的哀嚎从亭外传来:“哎呀,两位姑奶奶,饶了我吧?!”
王若曦和姜玉凤一左一右堵住他,一个问“明天一起去孙平老师家吧?”,一个问“明天一起去图书馆吧?”。
张晓辉后退两步,忽然指着天空大喊:“看!UFo!”趁两人愣神的功夫,他抱着肚子溜进男厕所,再不肯出来。
慕容晓晓笑得前仰后合,一头栽进我怀里,发丝蹭得我脖颈发痒。我低头看她时,阳光正透过树影在她脸上跳跃,像是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古柏的香气混着她身上的桔子香水味儿,酿成一种令人眩晕的甜。池面忽然荡起涟漪,那尾红鲤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虹,又“扑通”落入了水中。
“许个愿吧。”慕容晓晓忽然合掌闭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我学着她的样子,却在睁眼时发现她正偷看我。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慕容晓晓跳起来追打一只蝴蝶,裙摆扫过青石台阶,惊起栖息在亭角的麻雀。
日头西斜时,我们踏上了返程。商务车飞驰在国道上,晚风灌进车窗,带着玉米田特有的清香。张晓辉在后座鼾声如雷,姜玉凤和王若曦各自扭头看风景——一个凝视远山,一个听着walkman随身听;秦梦瑶靠着车窗假寐,睫毛在颠簸中轻颤;欧阳俊华哼着跑调的歌,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慕容晓晓枕着我的肩膀,呼吸轻浅如羽。
暮色渐浓,天际线处泛起紫罗兰色的云霞。慕容晓晓忽然睁开眼,指尖在我掌心画圈:“今天……像不像一场梦?”
我握紧她的手,远处地平线上,夕阳正将云霞染成紫藤花的颜色。车载收音机飘出《明天会更好》的旋律,欧阳叔叔跟着哼唱,后视镜里映出他眼角的笑纹。
绿色的玉米地在暮色中起伏,像少年们未曾言明的心事。那只别在我耳后的野菊早已枯萎,却在记忆里永远鲜活。
第13章 紫藤信笺
1994年7月18日,清晨,藤萝架下的石桌沁着一层薄薄的凉意,蝉鸣声被暑气蒸得黏稠,悬在枝叶间不肯散去。慕容晓晓伏在桌案上誊写暑假作业,笔尖沙沙作响,偶尔抬头时,鬓角的碎发被风撩起,蹭过我的手臂。我装作专注地翻动课本,余光却总忍不住瞥向她——她总这样,像是盛夏里一簇跳动的火苗,连影子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羽哥哥,你看!”她忽然搁下笔,指尖拈起一片飘落的紫藤花瓣。花瓣蜷曲如蝶翼,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像是被日光晒褪了色,“我们用它写信吧。”她眉眼弯弯,声音轻快得像在提议一场冒险。
“写信?”我愣了愣。
“写给十年后的自己,或者……十年后的对方。”她将花瓣平铺在石桌上,又从书包里翻出一只玻璃瓶。瓶身圆润透亮,映出她齐耳清灵的短发,“用花瓣当信纸,多浪漫!”
我哑然失笑。这确实像她的作风——天马行空,却又执拗得让人无法拒绝。她从作业本上撕下一页纸,裁成两片巴掌大的方笺,又抽出钢笔,在花瓣上小心翼翼地落笔。我凑近细看,墨迹渗入花瓣的纹路,晕开一片深紫色。
“别偷看!”她突然伸手捂住我的眼睛,掌心温热,“你也得写,写完才能交换。”
我无奈地摊开自己的花瓣,笔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十年后的我会在哪里?是徜徉在大学校园里,是在城市高档的写字楼里,还是淹没在油田的钻机声中?而十年后的慕容晓晓……我偷偷瞄她一眼,她正咬着笔杆蹙眉沉思,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风掠过藤萝架,紫藤花簌簌落在她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雨。
最终,我只潦草写下一句:“愿此刻永驻。”
她凑过来要看,我慌忙将花瓣塞进玻璃瓶。她狡黠一笑,将自己的信笺也叠好放入了瓶中:“我的愿望可比你贪心多了。”瓶口封上时,她指尖沾了一抹紫藤汁液,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埋在这儿吧。”她蹲下身,扒开藤萝根部的浮土。我蹲在她身旁,泥土的潮气混着她发间的桔子香味儿扑鼻而来。玻璃瓶入土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哟,埋定情信物呢?”张晓辉抱着漫画书晃过来,圆脸上挂着促狭的笑。王若曦跟在他身后,怀里拿着两本习题册,耳尖微微发红。
慕容晓晓跳起来,抓起一把紫藤花砸向他:“再胡说,我把你的漫画书全喂了锅炉房!”
张晓辉边躲边喊:“若曦女神,快管管晓晓这疯丫头吧!”
王若曦冲我们笑了笑,抿唇拽住他的衣角,低声说道:“胖子别闹了,孙老师给咱的习题册还没做完呢,快走了……”
嬉闹声渐远,藤萝架下又只剩我们两人。晓晓忽然安静下来,指尖摩挲着埋瓶的位置,轻声问:“羽哥哥,你说十年后的我们……还会记得今天吗?”
我怔怔望着她。夕阳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连睫毛都染成了琥珀色。这一刻的她,不像平日那个风风火火的慕容晓晓,倒像一株含苞的紫藤,将心事层层叠叠裹在花蕊里。
“会吧。”我听见自己说,“毕竟连蝉蜕都能活成标本。”
她噗嗤一笑,正要开口,天际陡然滚过一声闷雷。乌云如泼墨般漫过藤萝架,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我手忙脚乱地收拾书本,她却死死护住埋瓶的土坑:“不能淋湿了!瓶子会碎的!”
雨点砸落时,她已脱下校服外套罩在土坑上。我拽她往教学楼跑,她却挣开我的手,跪在泥泞中徒劳地遮挡雨水。雷声轰鸣,她的白衬衫紧贴在背上,发梢滴着水,却回头冲我喊:“羽哥哥!快拿伞来!”
那一瞬间,我忽然看清了她眼底的执拗——像藤萝的根,深深扎进地底,任狂风骤雨也撼不动分毫。
后来,我们在雨中一直守到云散。玻璃瓶完好无损,她却发了整夜高烧。病中迷迷糊糊时,她攥着我的袖子呢喃:“羽哥哥……十年后,我们还要一起挖瓶子……”
我握紧她发烫的手,窗外紫藤花影摇曳着,恍若一场未醒的梦。
第14章 骤雨琴声
1994年7月23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铁皮雨棚上,吵得人睡不着。我裹着薄被翻来覆去,床头电话突然响起,吓得我一激灵,差点儿滚下床。“羽哥哥!”听筒里慕容晓晓的声音发虚,“雨大得吓人,家里就我一个人……你能不能过来陪我?”一声炸雷轰隆滚过,电话里只剩沙沙的忙音。
我赶紧从床上弹起,胡乱套了件t恤衫,穿了件黑色短裤,抄起一把雨伞冲进了雨里,凉鞋踩得水洼四溅,腿上转眼糊满了泥浆。拐过油田家属院的红砖墙时,瞥见晓晓家的二楼窗户内亮着点点烛光,光影在风中乱晃,像夜里迷路的萤火虫。
门吱呀开了条缝。晓晓裹着碎花睡裙缩在门后,齐耳短发乱得像鸡窝,鼻尖沾着泡面汤的油星:“羽哥哥,快进来!我煮了两碗泡面,烤了两个芝麻烧饼,咱们一起吃吧!”她光脚啪嗒啪嗒跑进厨房,塑料拖鞋甩在门口,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端出刚烤好的芝麻烤饼。 “哇!好香啊!” 我赞不绝口。“嗯嗯!开吃吧,羽哥哥!”晓晓下令开吃!于是,我们在这雨天吃起了最爱的泡面加烧饼。
雨丝顺着纱窗缝钻进来,在餐桌上积成小水坑。晓晓叼着烧饼,手指头戳着桌上的《圣斗士星矢》漫画:“星矢的天马彗星拳姿势真酷……”话没说完,角落蒙着旧钢琴的白布突然“哗啦”一声滑到了地上。她赤着脚跳过去拾起白布,灰尘在晨光里乱飞:“哈哈!差点忘了还有这大家伙!羽哥哥,我给你弹奏一曲,《致爱丽丝》,听听看!”
“你还会弹钢琴?真厉害!”我盯着褪漆的琴盖,看到上头还贴着她小时候的卡通贴纸。她没搭话,一屁股坐上琴凳,手指头往琴键上一按——清泠泠的调子便流淌了出来,雨点敲窗的动静与琴声混成了一曲美妙的交响乐。我的思绪随着音乐纷飞,不自觉地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拿起钢笔,跟随着节奏在纸上写下:
骤雨碎琉璃,檐角挂星辉。
藤萝藏夏梦,琴声叩心扉。
“哇!”琴声停止,诗已写完,晓晓把脑袋凑过来,发梢扫得我耳朵,痒痒的,“这诗棒极了,我来起个名字吧,就叫《羽晓梦藤萝》吧!你的‘羽’,我的‘晓’,还有咱院里的藤萝架!”她抢过钢笔在纸上补上了诗的名字,嘴角粘着的芝麻粒跟着嘴角翘了起来,“这诗绝了!一定能登《少年文艺》!”
门铃混着拍门声响起,晓晓开门一看,原来是张晓辉和姜玉凤:“太好了,快进来吧!”。张晓辉圆滚滚的身子正卡在玄关,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满泥巴的小腿肚,“雨天无聊,找你来玩了,咦?莫羽也在呀!太好了,我带了最新版的《七龙珠》,咱们可以一起看了!”。说着就往院里走。
姜玉凤拎着滴水的伞柄紧随其后,一把拽住张晓辉:“你先把你的腿和脚上的泥用水冲干净了再进屋,别把晓晓家的地板踩脏了。”说着捞起院里的塑胶水管,拧开筏门就张晓辉的腿和脚上呲,冲干净了张晓辉,又冲干净了自己的,两人这才一前一后进了屋里。
张晓辉把《七龙珠》扔给了我:“接着,你先看!”然后他从兜里摸出个牛皮纸包,打开来——一包芝麻酥糖,“这是我爸从洛阳捎来的,甜得很呢!来!都尝尝!”说着一人分了一块。
晓晓一边吃着,一边夸着:“胖子,这糖不赖,香甜可口,好吃!下次多带点儿!”
张晓辉听了憨憨地笑着:“没问题!下次让老爸多带点儿回来!”
“秦大小姐驾到——”欧阳俊华的大嗓门撞破雨幕,从院外推门进来,他一手撑伞,一手扶着秦梦瑶,秦梦瑶1手搭着欧阳俊华,一手提着鹅黄裙摆跳过门槛,一双白皮鞋干干净净,她望了望院里的藤萝花架:“晓晓,你家藤萝今年开得真好,让雨这么一淋,像挂了一帘紫葡萄,美极了!”
“梦瑶、欧阳!快进来!快进来!” 晓晓高兴地把两人迎进了屋里,“羽哥哥、胖子和玉凤他们也都在,这下好玩了!”
欧阳俊华张开双臂挨个与我和张晓辉拥抱:“哈哈,兄弟!这么快咱们就又相会了,开心啊!”
秦梦瑶不知何时已坐在了钢琴前,手指头刚碰琴键,满屋子就安静了,一曲《梅花三弄》的旋律从她的指间流出,晨光漏过纱窗,在她睫毛上撒了层金粉,气质优雅如赵雅芝。
美妙的琴声使得张晓辉啃到一半的酥糖都忘了咽:“这调子……让我想起了《美少女战士》!”他抓起晓晓的速写本唰唰地画了起来,把秦梦瑶的背影画成了一个弹钢琴的美少女水冰月。
“胖子,可以呀!画得真好看!不愧是漫画先生!”晓晓赞叹道。
张晓辉听了洋洋得意。
“该我了!”秦梦瑶一曲弹完,欧阳俊华就一屁股坐了下来,两根食指砸得琴键咚咚响,一曲儿歌《两只老虎》的单音节旋律滑稽地流出,“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军绿胶鞋跟着拍子跺地,他一边弹一边唱着,“怎么样?我这水平可以吧?”
姜玉凤捂着嘴转头,肩膀直抖:“欧阳同学,建议你改练《小星星》——至少不会吓跑知了。”
晓晓笑得从藤椅上滚下来,短发沾了地毯上的烧饼渣:“欧阳,你这不是弹琴,是给钢琴挠痒痒呢!”她蹦起来接替了欧阳俊华弹起了《茉莉花》的调子,“羽哥哥,快念你的那首诗!”
我抖开稿纸,还没开口,张晓辉突然用铅笔敲玻璃杯:“等等!我也来配个乐——”叮叮咚咚的脆响混着琴声。
欧阳俊华扯着破锣嗓子跟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活像跑了调的收音机。
“骤雨碎琉璃,檐角挂星辉……”我扯着嗓子喊着。
秦梦瑶一旁的和弦轻柔地漫进来,像小鱼在春水里摆尾巴。
“藤萝藏夏梦——”张晓辉突然插嘴,“这句得改!上周我看见你在藤萝架底下打盹来着,口水都流到书上了,改成‘藤萝藏哈喇’!”
旁边的姜玉凤在晓晓的速写本上画了只打盹儿的猫,笔尖一顿:“张晓辉,你上周不是说要自己编一个《圣斗士外传》吗……”
“噗!”张晓辉嘴里的芝麻酥糖碎渣喷了欧阳俊华一脸。
欧阳俊华用手抹了一把脸:“我去!胖子!你鸭子就知道吃!噗啊!” 说着搂着胖子把他抱了起来,“你鸭子属猪的,真沉!”
大家都被他俩逗得笑得前仰后合。
晌午时分,雨停了,藤萝架滴溜着无数的小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闪闪发光,美极了。
张晓辉兜着漫画书被姜玉凤押走了,临出门扒着门框喊:“下周咱们还去沙河滩露营啊,我教你们用芦苇杆儿做哨子!”
欧阳俊华推着二八杠送秦梦瑶,车筐里插着晓晓刚剪的紫藤花,花瓣上的水珠随着颠簸滚落,在泥地上画出一道银线。
送走了大家,晓晓吐了吐舌头说:“中午爸妈回不来了,我去你家蹭饭吧?”
“走吧!还请示个毛线呀!我爸妈对你比亲闺女还亲!”我拉着晓晓的手往外走。
晓晓高兴地锁了院门,拉着我向我家奔去。
“晓晓来啦!阿姨刚烙的,快吃吧!”我妈见我们来了,端出刚烙的韭菜盒子递给了晓晓,竟然无视了我的存在,金黄酥脆的饼皮裂开缝,翠绿的韭菜混着蛋香往外冒。
“谢谢阿姨!我最爱吃了!”晓晓说着接过盘子,拿起一个就啃了起来,一连啃了四个韭菜盒子,然后吧唧吧唧嘴,擦了擦手,打了个很响的嗝,“嗝~~~真香啊!吃饱了!我去躺会儿!”说吧钻进我的屋里,一头歪在我床上睡着了,睡了个四仰八叉,嘴角的油渍还亮晶晶的。
“晓晓这孩子!”老妈心疼地拿了个小毛巾被给晓晓盖在了身上,“整天就像个没爹妈的孩子一样!”
“是呀!她爸天天在钻井队,她妈天天在外面做生意,除了给钱很少管她!”我摇了摇头,然后和老妈退了出来,去餐厅吃饭去了!
吃罢午饭,我趴在书桌前翻看《圣斗士星矢》漫画,纱窗外知了叫得震天响,我的思绪乱飞,星矢的天马流星拳和欧阳俊华的破锣嗓在脑子里打架,铅笔无意识地在《羽晓梦藤萝》标题下画圈——那些琴声、雨声、笑声,还有她嘴角的芝麻粒,突然都成了诗里蹦出来的小星星。
暮色渐渐爬上了窗台,晓晓还在打着小呼噜。我轻轻拉开抽屉,水晶镇纸里封着的紫藤花瓣已经泛黄,纹路却清晰得像个地图。窗外收废品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卖冰棍的老头蹬着自行车晃过,车铃的叮当声混着“红豆冰一毛”的吆喝声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慢慢化开。
晓晓翻了个身,含糊地说着梦话:“沙河的螃蟹……夹我脚趾头啦……”
我忽然想起了在学校的藤萝根下埋下的玻璃瓶,十年后的夏天,不知我们会在哪里,我们会不会蹲在那儿,笑着挖出年少时藏起的星辉呢?
第15章 蝉蜕之谜
1994年7月28日,学校,藤萝架的影子刚切到第三块青砖时,蝉鸣已经聒噪得像锅里的开水。我瘫在石凳上,把漫画书当扇子使劲儿地扇着风,汗珠子还是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流。
晓晓突然从藤萝帘后探出脑袋,短发沾着碎花瓣,指尖拈着一片琥珀色薄壳:“羽哥哥!你看这个——”阳光穿透蝉蜕,在她掌心投下蛛网般的光纹,细碎得像撒了一把星星糖。
“呃啊~~~晓晓,知了壳而已,赶紧扔了吧!”我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石凳烫得后背发痒,“去年捡了一罐,说是可以当中药卖钱,结果也没人来收,后来全都喂鸡了。”
“笨!就知道卖钱!”她屈指轻轻弹了我的额头一下,腕上银铃铛叮当作响,“这是知了羽化的证据!昨天暴雨打落好多,我们可以收藏一些做成标本,总比喂鸡强!”她踮脚去够高处的枝条,碎花裙摆扫过我的膝盖,带着桔子香水和雨后泥土的味道。
晓晓的话音刚落,围墙外传来了张晓辉那东方不败一般的嗓音:“藤萝架东南角有外星生物遗骸!请求支援!”只见他圆滚滚的身子卡在墙头,一顶破草帽歪成荷叶边,捕虫网在空中乱挥,活像一只搁浅的胖头鱼。
王若曦举着木制量角器从墙角默默地转出来,齐刘海下的眼睛清凌凌的发亮:“东经116度23分,北纬33度17分,蜕壳附着在槐树叶的背面,胖子,需要竹梯支援吗?”
“若曦女神!经纬度报完了,快递梯子!”张晓辉扭头喊着,藤萝花簌簌落在他的破草帽上。
王若曦缓缓地将竹梯精准地抵住墙根:“倾斜角度63度,承重上限80公斤,胖子,你鸭子太胖了,这竹梯估计撑不住你!”
“放心吧,我不到80公斤!”张晓辉涨红着脸,缓缓地将身子从墙头往梯子上挪,脚刚踩到竹梯上就听到竹梯“吱嘎”作响,吓得他惊叫,“哎哎哎……要摔了!欧阳,快接住我!”
欧阳俊华此时正蹲在地上掏蚂蚁窝,听到张晓辉求救,猛地抬头:“接啥?接你的脑袋,还是屁股?”
“接我……啊……”张晓辉一个重心不稳,连人带梯子一块儿砸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欧阳俊华身上。
“你大爷!你个死胖子!砸死老子啦!你鸭子至少85公斤!还好老子结实,要不就被你砸废球了!”欧阳俊华一边费力地往上托起张晓辉,一边自己直起身来,嘴里对张晓辉一顿输出。
王若曦笑得直不起腰来:“胖子、欧阳!你们没事儿吧!”
秦梦瑶笑得裙摆乱颤:“胖子,幸好我们家俊华壮实,要不你就摔惨了!”
说着,王若曦和秦梦瑶同时伸出手,用尽了两个女生的洪荒之力再加上欧阳俊华的托举好不容易才把张晓辉给拽了起来。
张晓辉起来后,转身拉起了欧阳俊华,嘴里愧疚地说:“兄弟!让你受苦了!嘿嘿!”
“胖子,说实话,你到底多重?”欧阳俊华拍拍身上的土问道。
“呃~~~刚刚……”张晓辉怯怯地小声说着。
“刚刚86公斤!”从后面赶过来的姜玉凤补充道,“昨天在我妈的药店才称的体重!”
“我去!你个死胖子!大骗子!我才85公斤!你比我还沉!”欧阳俊华叫苦连天。
众人听后笑作一团。
我和晓晓远远地看着这场闹剧,也笑个不停。
蝉蜕七零八落粘在藤萝叶背面,像被顽童撒了一把金箔。
张晓辉总忘不了他的零食,他晃着“乖乖”脆条包装袋,塑料纸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奖励《幽游白书》贴纸一张!”
欧阳俊华眼疾手快抢过袋子:“我要藏马的妖狐形态!”
“妖狐归我!”张晓辉扑过去抢夺,两人滚作一团压扁了蒲公英丛。
姜玉凤瞥了瞥厮闹的两人,冷笑道:“藏马要是看到你们俩这样,会直接召唤魔界植物把你们俩给捆了!”
王若曦突然指向槐树顶:“西北方向75度,蜕壳卡在灰喜鹊弃巢边缘。”
“若曦女神!”张晓辉顶着满头蒲公英绒球哀嚎,“恁球高,我和欧阳都超重,上竹梯是不可能了!”
“来,胖子,用竹竿!”王若曦淡定递过来竹竿。
“我来~~~”欧阳俊华一把抢过竹竿,冲着藤萝架一顿输出,噼里啪啦,哗啦啦,蝉蜕如雨般惊落,“看,这多省事儿!哈哈!”
秦梦瑶慌忙伸手去接,白裙瞬间变成碎金收纳袋:“俊华!还是你厉害!真多呀!”她发梢沾了片蜕壳,像别了枚琥珀发饰。
“快捡呀!”张晓辉拽着王若曦一块儿捡了起来。
晓晓忽然惊呼:“哇~~~羽哥哥,咱们也去帮忙!”她拉着我也加入到了捡蝉蜕的行列。
不一会儿我们就捡了100多个,这下可谓是大丰收了,一个个累得汗流浃背。
日头最毒时,我们在藤萝架下铺开了两张大凉席,坐在上面纳凉。
晓晓抱来两个印着“嘉士利”字样的大铁皮饼干盒,盒盖上还贴着去年春节的福字。“咱们用这个装蝉蜕!”她蘸着英雄牌蓝墨水在盒盖题字“蝉蜕标本”,墨迹被汗渍晕成蓝雾,“等开学了,咱们送给任老师做生物标本!”
“好主意!任老师一定喜欢!”王若曦拿着放大镜观察着其中一只:“透光率85%,结构完整,纹路清晰。”
张晓辉瞄了一眼,惨叫道:“若曦女神,不是吧?连虫子壳儿都要搞科研!救命啊!”他抓起了玻璃汽水瓶猛灌了一口,气泡顺着下巴流进大背心里。
“死胖子!你知道啥!蝉蜕结构可比你画的圣斗士分镜科学多了!” 姜玉凤拿着《昆虫图谱》与王若曦一起研究着蝉蜕的解构细节。
“科学?”张晓辉指着自己草帽上的金龟子,“这玩意儿的流线型设计不比蝉蜕帅?”
秦梦瑶用狗尾巴草轻戳金龟子甲壳:“它要是能飞,我就承认比蝉蜕强。”
张晓辉梗着脖子唱着东方不败版的《我是一只小小鸟》:“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
晓晓把放大镜怼到张晓辉破草帽上的金龟子惊呼道:“看呀!它触须在发抖,胖子,你的的歌声吓着它了!”
“我那叫灵魂摇滚!” 张晓辉不以为然地还要继续嚎,“我……”
欧阳俊赶紧用手一把捂住了张晓辉的嘴:“死胖子!连金龟子都听不下去了!别乱嚎了!”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傍晚时分,我们一起去了晓晓家,坐在客厅里分吃绿豆冰。突然窗外紫电撕裂天际,紧接着雷声隆隆炸响,雨点像万马奔腾般砸在院里的铁皮棚上。
“呀!坏了,蝉蜕标本盒还在学校的藤萝架下!” 王若曦突然喊道。
我们一窝蜂地撞开雨帘向学校狂奔,手电筒光柱劈开黑暗,学校的藤萝架在风雨中狂舞如魅影,紫花碎瓣混着雨箭扑面。
晓晓扑向石桌,白t恤已湿透紧贴在背上,怀里紧搂着两个铁饼干盒:“还好……没淋坏。”她睫毛挂着水珠,像栖着萤火虫。
“晓晓,咱们快去门岗室李大爷那儿避避雨!雨太大了!”我在雷声中喊。
“好!”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睛比手电筒还亮,抱着铁盒和我一起向门卫室跑去。
“快进来,孩子们,这么大的雨,在外面瞎跑啥!”门岗李大爷赶紧把我们迎了进来。
不一会儿,欧阳俊华和张晓辉也钻了进来,姜玉凤、秦梦瑶和王若曦紧随其后,小小的门卫室顿时热闹非凡。
“哈哈哈哈,孩子们!你们的到来让我这小屋蓬荜生辉呀!”李大爷高兴地合不拢嘴。
“大爷好!”“大爷好!”“大爷好!”……我们七嘴八舌地和李大爷打着招呼。
小小的门卫室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翌日放晴,蝉蜕标本安然地躺在饼干盒里。张晓辉贡献出了装过麦乳精的玻璃罐;欧阳俊华从家里拿了包“旺旺仙贝”包装袋里的干燥剂,包装袋上还印着咧嘴笑的娃娃头;秦梦瑶在瓶上系了一条蓝丝带,打了个比藤萝花还精致的蝴蝶结;王若曦在标签用仿宋体写下“cicada slough specimen”,张晓辉偷偷在旁边画了只戴草帽的蝉,触须上还勾着片槐叶。
“七年蝉,七年约。七年后咱们再回任老师的生物标本室看它们!”晓晓的红头绳缠到第七个结时,露水正从藤萝叶尖坠落。
张晓辉戳了戳玻璃罐里的蝉蜕:“到时候我该上大二了,你们说我能当漫画家不?”
“你先把《圣斗士外传》完稿了再说!”姜玉凤合上标签本,“卡妙冻住海皇的剧情卡一周了。”
“卡妙需要灵感!”张晓辉拔了根狗尾巴草插在罐口,“就像蝉需要蜕壳!”
欧阳俊华突然掏出口琴吹起了《童年》,跑调的音符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
秦梦瑶笑着指着槐树枝上的蓝丝带说:“以蓝丝带为证!”
王若曦望着玻璃罐说:“但愿得它们保存完好!”
晓晓碰了碰我手背,腕上的银铃铛轻响:“羽哥哥,你会记得今天的,对吧?”
蝉鸣声里,我往罐里丢了七颗玻璃弹珠:“就让弹珠代表我们守护着它们吧!”
藤萝架筛下点点光斑,远处传来了冰棍车的叮咚声,蝉蜕在玻璃罐里泛着微光,仿佛封存了一整个盛夏的蝉鸣。
第16章 星空电台
1994年8月2日,黄昏时分。暴雨初歇的巷子里蒸腾着潮湿的青苔气息,屋檐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慕容晓晓踩着湿漉漉的塑料凉鞋飞奔,脚踝上的银铃铛作响,惊飞了电线杆上打盹的麻雀,浅蓝色的连衣裙下摆沾了些泥点,凌乱的短发在脑后飞舞,像一群不安份的小精灵。
晓晓飞也似的来到我家,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跑,“羽哥哥,去我家!”回头给我妈汇报道,“阿姨,今天晚上羽哥哥住我家啊!”
“好的,晓晓,知道了,你们慢点儿啊!”老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
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张晓辉家,晓晓踮着脚拍张晓辉家的绿漆铁门,门缝里飘出了油墨香,隔着纱窗就能看见胖子庞大的身躯陷在漫画堆里,圆珠笔在稿纸上划出的声响。
胖子!晚上来我家!她将额头贴在沁凉的铁门上,欧阳他爸给他捎了台进口收音机,能收二十个台呢!咱们一块儿听《小喇叭》!
张晓辉从《七龙珠》单行本里抬起沾着墨水的大圆脸,鼻尖还粘着半片星矢的贴纸:有冰镇西瓜没?要沙瓤的!
管够!晓晓从裤兜掏出两颗话梅糖,地拍在窗台上。
糖纸在夕阳下泛着金箔般的光,映得张晓辉眯起眼:得嘞!晓晓,你先走,我随后就到!他起身时裤兜里掉出了几颗玻璃弹珠,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拐过两道弯便是王若曦家的小院。爬山虎掩映的院墙内传来皮筋弹地的声,夹杂着轻快的童谣:马兰开花二十一……晓晓扒着门缝偷看,只见王若曦的马尾辫高高扬起,星星发卡在暮色中划出银弧,白色回力鞋正勾着皮筋翻飞。
若曦!晓晓突然推门,惊得对方一个踉跄,晚上来听《小喇叭》!带上你的跳棋!
等着!王若曦冲进屋时撞响了门帘的铜铃,出来时怀里抱着崭新的透明跳棋盒,六色玻璃珠在透明棋盘里叮咚碰撞,今晚我一定要赢遍四方!走!
我们路过小卖部时,晓晓忽然刹住脚步,从裤兜里摸出两枚硬币。等我两分钟!她冲王若曦和我眨了眨眼,然后一头钻进了红色的电话亭。玻璃门上贴着的长途直拨广告被她的衣角掀起了一角,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喂?是《小喇叭》点歌台吗?她压低嗓音,手指绕着电话线打转,我想点首郑智化的《星星点灯》......匿名?对,就写‘送给总考第二的朋友’!她咬住下唇憋笑,余光瞥见巷尾晃过张晓辉的破草帽,留言嘛......愿他这个夏天永远亮晶晶!
挂断电话时,一枚硬币一声从退币口滑出。晓晓抓起硬币,蹦出电话亭,银铃铛撞出一串清响,惊得屋檐下的麻雀飞向晚霞,“若曦,走,咱们去叫姜玉凤!”
“晓晓,你在给谁打电话?”王若曦好奇地问。
“哈哈!晚上你就知道了!”晓晓神秘地说道。
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姜玉凤家,晓晓敲开了姜玉凤家的门,姜玉凤探出头来,晓晓邀请道:玉凤,晚上来我家玩吧!欧阳他爸给他搞了台进口收音机,咱们一起听《小喇叭》!胖子也来!
姜玉凤从《幽游白书》的贴纸堆里抬起头,推了推黑框眼镜:好呀,带上扑克牌不?
带上!晓晓的笑声混着银铃声消失在巷尾,转身时却偷偷摸了下裤兜——那枚退回来的硬币还带着电话亭的余温。
暮色漫过院墙时,晓晓家藤萝架下已摆开了夏夜盛宴。竹桌上堆着晓晓妈妈切的西瓜瓣,青花瓷盘里盐水毛豆泛着油光。欧阳俊华带来的短波收音机支着天线,活像只骄傲的机械鹤。姜玉凤正用扑克牌搭金字塔,王若曦蹲在墙角往蛐蛐罐里塞草叶,张晓辉则抱着半拉西瓜,用勺子敲出《小芳》的节奏。
滋啦——
电流声惊飞了藤萝架上的麻雀,欧阳俊华拧着旋钮的手一顿:别急!马上就好!
进口货行不行啊?张晓辉叼着西瓜皮,汁水顺着下巴流进大背心,《小喇叭》都开始五分钟了!
急啥!我爸这是德国货,能收二十个台呢!欧阳俊华古铜色的胳膊上还沾着沙河游泳时的细沙,汗湿的背心印着模糊的郑州亚细亚字样。
秦梦瑶提着裙摆跨进院门时,晚风正巧掀起藤萝帘。月光淌在她雪纺裙上,像给裙裾缀了层银纱,发间的珍珠发卡映着星辉一闪一闪。
瑶瑶今天像小龙女!张晓辉吹了声漏气的口哨。
闭嘴,吃你的瓜吧!姜玉凤抄起毛豆砸中了张晓辉的后脑勺,人家瑶瑶是赵雅芝,你顶多是猪八戒!
胡说!我明明是黄金圣斗士童虎!张晓辉梗着脖子,破草帽上的金龟子被震得一声飞走了。
接下来是点歌环节——主持人甜美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人定格成滑稽的默剧。张晓辉的西瓜勺悬在半空,姜玉凤的扑克牌僵在指尖。夜风掠过藤萝架沙沙作响,卷来隔壁家电视里播放的《包青天》的片尾曲,在主持人开口的刹那被按了暂停键:这位匿名的朋友点播一首郑智化的《星星点灯》,留言说要送给总考第二的朋友,愿他这个夏天永远亮晶晶
哈哈哈哈!欧阳俊华捶地大笑,军用水壶滚到秦梦瑶脚边,千年老二张晓辉!
张晓辉的圆脸涨成番茄,西瓜掉在凉席上:谁、谁干的!若曦女神!是不是你?
晓晓憋着笑往嘴里塞话梅,舌尖抵住糖纸下那行偷偷记下的电台号码。王若曦抓起跳棋玻璃珠抛向夜空:看!人造流星雨!莹绿的弹珠划过夜幕,欧阳俊华和张晓辉争相用草帽接,撞得竹桌上的扑克牌撒了满地。
藤萝架下的喧闹声渐弱时,晓晓妈妈抱来了两张大凉席铺在了院里。都别回去了,凑合睡吧!她往张晓辉肚皮上甩了条毛巾被,胖子晚上可别打呼噜啊!
放心吧,阿姨!我睡觉跟猫似的,轻得很!张晓辉一翻身,压扁了王若曦的跳棋盒。姜玉凤冷着脸把扑克牌收进铁盒,却被欧阳俊华拽住衣角:大学霸,借你胳膊当枕头呗?
姜玉凤一脚踹开他,却悄悄把毛巾被盖在秦梦瑶膝头。
蝉鸣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月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洒在凉席上。张晓辉四仰八叉地躺着,草帽扣在脸上嘟囔:等我漫画连载了......买十台进口收音机......王若曦蜷成虾米,怀里还抱着那本《昆虫图谱》。欧阳俊华的鼾声像拖拉机启动,秦梦瑶往他嘴里塞了片西瓜皮,世界顿时清净。
晓晓挨着我躺下,银铃铛压在凉席下地轻响。她忽然戳我胳膊,你猜千年老二明天会不会买冰棍?
我侧头看她,却见她睫毛上粘着片紫藤花瓣。夜风掠过时,花瓣轻颤着落进她领口,她一声坐起来,月光把耳尖染成半透明的粉红色。
第一缕阳光爬上院墙时,张晓辉正抱着欧阳俊华的臭球鞋流口水。姜玉凤的眼镜腿歪在凉席缝里,王若曦的发卡勾住了秦梦瑶的珍珠手链。晓晓妈端着搪瓷脸盆敲响铁门:小祖宗们!太阳晒屁股啦!
众人慌慌张张爬起来。张晓辉的背心上印着跳棋格纹,欧阳俊华顶着西瓜籽贴满脸,秦梦瑶的雪纺裙皱成咸菜干。我的《幽游白书》贴纸呢?姜玉凤蹲在地上扒拉凉席,却被晓晓塞了个热腾腾的糖糕:吃完赶紧走,我妈要扫院子啦!
巷口的槐树下停着几辆二八自行车。张晓辉蹬车时,裤兜里的蝉蜕稀里哗啦洒了一路;欧阳俊华单脚支着车,回头冲秦梦瑶喊:下午沙河见啊!秦梦瑶低头理裙摆,嘴角却翘得藏不住。王若曦默默捡起张晓辉掉落的漫画稿,叠好塞进自己书包。
晓晓送我出院门时,蝉蜕标本罐突然地一响。她眼睛亮过启明星,是去年夏天的回声!蝉鸣声里,铜铃铛与银铃铛撞出清越的和音。转角处,秦梦瑶正弯腰捡起欧阳俊华落下的口琴,月光把她唇角那抹笑酿成了琥珀色的秘密。
藤萝花瓣簌簌落在肩头,远处冰棍车的叮咚声混着早班广播的《东方红》旋律飘来。
张晓辉在巷口举着漫画稿大喊:明天沙河游泳!谁不来谁是叛徒!
巷尾爆发出欧阳俊华的怪叫:胖子!你漫画里的西瓜精画得像坨屎!哈哈哈哈!
晓晓突然抓起我的手飞奔,银铃声惊起满墙爬山虎的晨露。
她忽然凑近我耳边,发丝蹭得人发痒,其实昨晚的点歌是……
晓晓笑出声来,银铃般的笑声融进了晨雾里。1994年的星空永远停驻在了这个夏夜,连同藤萝架下七歪八扭的睡姿,和裤兜里没吃完的话梅糖。
第17章 暴雨救援
1994年8月7日,下午,藤萝花瓣被骤起的狂风卷得四散纷飞,我坐在石凳上,膝盖压着英语练习册,铅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划动。慕容晓晓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腕,掌心微凉:“羽哥哥,你听见没?”她仰起脸,细碎的雨点正穿过藤萝枝叶的缝隙砸落。远处天际滚过一声闷雷,像谁在天上推倒了一摞青瓷碗。
“要下暴雨了。”我合上练习册,墨绿色的藤萝叶片在风中翻卷成浪。
晓晓利落地把散落的文具塞进帆布包,凌乱的短发扫过我的肩膀:“咱们赶紧走,等会儿路都要淹了!”她总这样,说话时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连天气都要听她指挥。
我们刚跑到校门口,豆大的雨点已砸得水泥地噼啪作响。晓晓突然刹住脚步,拽着我的胳膊往右一拐:“你看……”
校门外那条三米宽的排水沟里,浑浊的泥水正打着旋儿奔涌,沟边歪着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车斗里散落的废纸箱被雨水泡得发胀。更骇人的是,沟里蜷着个佝偻的身影,灰白头发贴在额前,枯瘦的手正死死抓着沟沿的杂草。
“大爷!抓紧别松手!”晓晓的喊声几乎被雨声吞没,她甩开帆布包就要往沟边冲。
我一把扯住她的衣角:“水太急,你一个人拉不动!”
她回头瞪着我,睫毛上挂着水珠:“快去学校喊人!有一个叫一个!快呀!” 说罢冲过去伸手就拉人。
我转身往教学楼狂奔,雨幕中隐约传来张晓辉的惊呼:“莫羽?怎么了?……”话没说完,我已撞开器材室的门。
欧阳俊华正光着膀子擦汗,足球在他脚下来回颠动,秦梦瑶和王若曦坐在窗边翻杂志,姜玉凤捧着习题集皱眉。
“快救人!”我喘着粗气指向门外,“校门口水沟里有个老人要淹死了!”
欧阳俊华抄起跳绳就往外冲,张晓辉抓起门后的一捆麻绳紧随其后。姜玉凤合上习题集,冷冷道:“学校规定暑假不能擅自——”话音未落,王若曦已拽着她的胳膊起身:“玉凤,公式可以明天背,人命等不了明天。”
暴雨倾泻如注,雨势更凶了。
我们七手八脚地把麻绳拴在石墩上,欧阳俊华把另一端缠在腰间,像头扎进泥潭的豹子。
晓晓一手攥着绳子的一端,一手把绳子的另一端扔向沟中落水的老人,双脚抵在沟边,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一边大声喊道:“大爷!抓紧绳子!”
大爷颤巍巍地抬手,指尖刚碰到绳结,一个浪头猛地将他冲得后仰。张晓辉突然扑过去抱住欧阳俊华的腿:“俊华!你重心放低!”
晓晓又把绳子放长了一些,大爷双手终于抓住了绳子,我们总算松了一口气。
此时,绳子的最前端是晓晓,接着是我,后面依次是秦梦瑶、姜玉凤、王若曦、欧阳俊华和张晓辉,大家齐心协力一同抓紧了绳子往后拉。
我身后秦梦瑶身上的茉莉香味儿混着雨水的土腥味时不时地钻进鼻腔。她大声喊着:“大爷,别怕,我们拉您上去!”
姜玉凤涨红了脸,抿得发白的嘴唇向王若曦喊着:“若曦!使劲拉儿!”
“一、二、三……”欧阳俊华在雨中有节奏地大声吼着。
麻绳绷成了一道直线,大爷的身子一寸寸地脱离了泥水。
晓晓忽然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揽住她的腰,她顺势把全身重量压在我身上,湿透的衬衫贴着我的身体发烫。
“羽哥哥,我们成功啦!”她抹了把脸笑着说道,指尖掐进我掌心,“哦~~~”我身后响起来大伙儿的欢呼声。
老人终于被拖上岸了,门卫李大爷此时举着伞踉跄赶来,身后还跟着浑身湿透的班主任孙平老师。孙老师眼镜片上全是水雾,声音却稳得像块礁石:“先把老人抬到门卫室!姜玉凤去学校医务室拿急救箱,张晓辉拿着我的钥匙去我宿舍拿毛毯!”
门卫室的铁皮屋顶被雨砸得咚咚响,急救箱和毛毯很快到位,孙平老师为大爷做了常规检查,幸好大爷并无大碍,大家才放了心。
老人裹着毛毯缩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军绿色挎包。
晓晓拧着头发上的水,蹲在他脚边轻声问:“大爷,您家在哪?我们送您回去。”
老人摇摇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浮起苦笑:“没家啦......儿子牺牲在越南自卫反击战,老伴前年也走了。”他从内兜摸出枚铜色勋章,指腹摩挲着凸起的五角星,“这是他的......国家每月发有抚恤金,但我从没去领过,我能拾荒养活自己,不给政府添麻烦。”
欧阳俊华突然背过身去,喉结上下滚动。
秦梦瑶把热茶递到老人手里,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发红的眼眶。
张晓辉蹲在墙角摆弄着收音机,沙沙的杂音里忽然飘出《星星点灯》的旋律。
“孩子们......”老人把勋章轻轻放在石桌上,浑浊的眼睛亮得像燃尽的炭火,“你们都是好孩子!这个送给你们,善良的人,老天爷会看着的。”
晓晓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滚烫,指甲掐进我皮肤里,却浑然不觉。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大爷的银发镀了层金边,他背起拾荒袋向我们挥手告别:“孩子们,老师们,谢谢你们,再见!”他往外走时,水洼映着晚霞,恍若满地的碎金。
“等等!”晓晓追出去,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塑料袋,“这是我妈蒸的包子,您带着......”老人摆摆手,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长得像要触到天边那道彩虹。
王若曦忽然轻笑:“你们看张晓辉。”
角落里,张晓辉正把勋章往校服胸口上别,姜玉凤伸手要摘,被他侧身躲过。
“戴着吧。”孙老师摘下眼镜擦拭,“有些东西,比分数更金贵!”
路灯亮起来时,我们挤在藤萝架下分吃晓晓带来的包子。
欧阳俊华踢着石子嘟囔着:“今天这事儿,够我吹三年的。”
秦梦瑶忽然轻声说:“你刚才救人的样子......比踢球帅多了。”
欧阳俊华耳尖瞬间红透,结结巴巴转移话题:“莫、莫羽!你和晓晓今天最棒!”
晓晓掰开包子把肉馅塞给我,面颊被夕阳染成蜜色:“那当然,我们可是埋过紫藤信笺的。”她忽然凑近,发梢的水珠落在我手背,“羽哥哥,等我们老了,也要像那位大爷一样……”
“像他一样倔吗?”我故意逗她。
“像他一样,”她望向天边渐暗的虹,“活得干干净净。”
夜色漫上来时,张晓辉哼起了《水手》。歌声混着雨后的青草气,飘过空荡荡的操场,惊起几只避雨的麻雀。
第18章 旧影迷踪
1994年8月11日,学校图书馆暑期开放首日,晓晓和我约好了早上8点半一起去图书馆看书。晨光初透时,蝉鸣已撕开黏稠的空气。我蹬着二八式凤凰自行车拐进校门,车筐里装着母亲塞的铝饭盒,里头腌萝卜的酸味混着暑气直往鼻尖钻。晓晓正倚在图书馆前的梧桐树下等我,淡黄色的碎花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脚踝。她手里攥着卷边的《bASIc编程入门》,齐耳短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像只炸了毛的猫。
“羽哥哥!”她蹦跳着冲过来,书包上挂的银铃叮铃作响,“张老师说阁楼上新到了一批旧书,肯定有你要的书!”她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指尖偷偷戳我手背,“顺便……探探险,看看图书馆还有什么宝贝?”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张晓辉的吆喝声从操场那头传来,他的白t恤已湿透了大半,腋下夹着最新一期的《画书大王》,圆脸上汗珠滚落:“莫羽!听说阁楼有《奥秘》杂志合订本,帮我盯着点啊!”
话音未落,王若曦已悄然跟至他身后,她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怀里紧搂着带锁的粉红日记本,目光掠过张晓辉汗湿的后颈时,睫毛轻轻一颤。
“千年老二还惦记科幻?”晓晓叉腰挑眉,指尖戳向张晓辉鼓囊囊的书包,“姜玉凤送的《中考题库》做完了吗?小心她杀过来——”她忽地压低嗓子,学姜玉凤推眼镜的冷峻模样,“‘张晓辉,公式背不完,漫画统统没收’!”
王若曦“噗嗤”笑出声,又慌忙抿住嘴。
张晓辉涨红了脸,漫画书“啪”地拍在我肩上:“晓晓!你再提姜玉凤,我就把你的秘密告诉莫羽!”
“你敢!”晓晓作势要拧他耳朵,被我拉住手腕。
“别闹了。”我抬头望向图书馆斑驳的玻璃窗,老式吊扇的影子在窗帘后缓缓旋转,“张老师已经开门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玻璃门,冷气裹着书香味儿扑面而来,管理员张老师,50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玳瑁老花镜,和蔼可亲,此刻正在工作台前忙碌着,见我们来了,张老师微笑着向我们打招呼:“孩子们,你们来了,快进去吧!”
“张老师好!”,“张老师好!”,“张老师好!”……我们纷纷向张老师打着招呼。
张老师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手边的收音机里邓丽君的《甜蜜蜜》正唱得黏黏糊糊,它指着阁楼的楼梯说道,“阁楼上有新来的旧书,你们可以去看看!”
“谢谢,张老师!”我们轻手轻脚地走向楼梯,木阶的呻吟声惊起几只灰扑扑的蛾子,在光束中慌乱扑棱。
阁楼比想象中更幽暗。积灰的日光从气窗斜切而入,将蒙着白布的书架割成明暗交错的迷宫。晓晓掀开角落的布幔,尘埃如雪片纷扬落下,她突然“咦”了一声——书架底层卡着一尊生锈的铁盒,盒盖用猩红油漆潦草涂着“1984届3班·绝密”,锁孔被蜡封死,像一只沉默的诅咒之眼。
“《夺宝奇兵》里的圣物!”张晓辉呼吸粗重,漫画书“哗啦”掉在地上。
王若曦蹲下身,指尖轻抚盒盖边缘:“蜡里有东西……是头发?”她突然缩回手,脸色发白。
晓晓从发卡上拔下一根细铁丝,冲我眨眨眼:“羽哥哥,帮我望风!”她蹲跪在铁盒前,鬓角汗湿的碎发黏在脸颊上,铁丝插入锁孔的“咔哒”声格外清晰。
“等等!”张晓辉突然按住她手腕,“万一是陷阱……比如一打开就喷毒气,或者跳出木乃伊——”
“木乃伊找你当祭品倒挺合适。”姜玉凤冷冰冰的嗓音从楼梯口传来,她抱着《化学公式大全》,轻灵短发整齐地梳在耳后,“破坏公物扣德育分,张晓辉,你名字将会挂在黑板报上。”
“大姐,姑奶奶,嘴下留情,嘴下留情!” 张晓辉卑微地像个奴才,我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铁盒就在这时“喀哒”一声弹开了,铁盒内整齐的放着一叠泛黄的信纸,一只褪色的千纸鹤的翅膀上写满了数字,铜制的校徽刻着“周卫国”三字。最底下压着一张泛潮的牛皮纸,标题如血渍蜿蜒——“江河油田四中十大秘境·1984”。
“哇~”张晓辉张大了嘴巴。
“闭嘴!胖子!”晓晓用手一把捂住了张晓辉的嘴,小声对我们说道,“探秘开始,咱们走!”
“锅炉房后墙的‘无名碑’,实验楼顶的‘星空观测台’,藤萝架下的‘时光胶囊’……”我逐字念出地图标注,喉头发紧。
晓晓抱起铁盒,低声对我们说:“咱们轻点下楼,分散离开图书馆,别惊扰了张老师,一会儿锅炉房汇合,先找到‘无名碑’!”
我们点头同意,然后依次下楼,看到张老师正在工作台打盹儿,于是快速离开了图书馆,冲向锅炉房。
暑假,锅炉房是不工作的,此时这里很安静,后墙的砖缝里蟋蟀窸窣作响,张晓辉举着放大镜贴墙逡巡,汗珠“啪嗒啪嗒”砸在地面上:“这儿!‘周卫国?林小曼,1984.6.1’……毕业告白圣地啊!”他摸出铅笔要添字,却被姜玉凤拽住了要添字的右手:“幼稚!”
“这块砖是松的!”晓晓用手摸了摸那块儿砖,惊喜地发现砖是松的,她用指尖抵住砖缝往外一抠,半截铅笔头“啪”的一声滚落到地上,笔杆刻着歪扭的小字——“坐标:实验楼顶,参照物为北侧水塔”。
张晓辉倒抽冷气:“我去……还有坐标?”
“神秘的探案开始了!”姜玉凤冷笑着,“胖子,带上你的脑子啊!”
“咱们去实验楼顶!”慕容晓晓带着我们一路狂奔,蝉鸣在耳畔一片轰鸣。
实验楼顶铁门锈蚀如疮痂,锁是暗锁,我们正撬锁时,突然门“哐当”一声,门从天台那面打开了,欧阳俊华和秦梦瑶从天台探出头来,把我们吓了一跳。
“欧阳、梦瑶!你俩咋在天台?”晓晓惊悚未去。
欧阳俊华古铜色胳膊抵着门框,篮球背心汗湿成深灰色:“哦!听说这里以前是星空台,有一个废弃望远镜,我们从孙平老师那里借来了钥匙,看看望远镜能不能用?你们也是来参观‘星空台’的吗?”
秦梦瑶倚着栏杆轻笑,茉莉香随风飘散,她指尖点向角落的一架近2米高的废弃望远镜:“喏!望远镜在那儿,镜筒里好像塞了东西,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到。”
张晓辉立即自告奋勇:“欧阳,来来来!借你的肩膀一用,我上去看看!”
欧阳俊华还没有忘记张晓辉连竹梯带人一同砸中自己的情景,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胖子,你太沉,上次快被你砸废了,换人,换人!晓晓你来,你比较轻!”
“好的,我来!”晓晓把铁盒交给了我。
欧阳俊华蹲下身子,晓晓脱掉凉鞋,轻盈地踩到欧阳俊华的肩上,身子悬空,欧阳俊华慢慢起身,晓晓张开双臂,两手伸向镜盖,逆时针使劲儿一拧,竟然松动了。
“晓晓,慢慢拧,不要着急!”欧阳俊华示意肩上的晓晓。
“好……”晓晓屏住呼吸,卯足了劲儿,涨红了脸,一圈,两圈,三圈……
镜盖儿终于拧开了,“哇哦~~~晓晓,你真棒!”大家几乎异口同声道。
镜盖儿拧开的瞬间,一卷胶卷“咕噜”滚出来,王若曦拿到阴影里展开它,惊呼:“是数字密码!译出来是……‘图书馆1979年版缩印本《辞海》第1984页’!”
大家齐刷刷惊讶地看向她。
张晓辉眼睛睁得像铜铃,张大了嘴巴:“若曦女神,你……你怎么知道?”
“我……我瞎猜的。”她低头攥紧了粉红笔记本,锁扣“咔嗒”轻响。
“现在11点,离上午闭馆还有半小时,咱们得快点儿去找《辞海》!”姜玉凤把大伙儿从惊讶中拉回了现实。
“呼啦……”,“咣当……”,“咔嚓……”,“噔噔噔噔……”在一阵嘈杂声中,大家冲下实验楼去,一窝蜂地涌向图书馆。
“张老师~,1979年版缩印本《辞海》在哪儿放着?”晓晓一进图书馆门就气喘吁吁地问张老师。
“哦~看你们这群孩子,呼呼啦啦的,别急,我查查,在……第19号书架第4层左数第8本!”张老师笑眯眯地慢条斯理地说着。
话音未罢,我们已经冲向了第19号书架,还不忘谢谢张老师:“谢谢,张老师!”
“这帮孩子!”张老师慈祥的眼神中充满了羡慕,“慢着点儿,别摔着!”
厚重的《辞海》静静地躺在第19号书架第4层左数第8本的位置,干净而整洁,仿佛它从来没有变过。
“在这儿,找到了!”王若曦第一个找到了那本1979年版缩印本《辞海》,她轻轻地翻到第1984页,大伙儿激动地屏住了呼吸,只见在一个小透明塑料袋里装着一枚铜钥匙,链子上拴着一张大白兔糖纸,写着“藤萝架石碑”五个字。
张晓辉伸手要抢,被姜玉凤“啪”地打落:“先消毒。”
姜玉凤掏出手帕蘸了茶水,仔细擦拭钥匙,“1984年的糖纸……他们居然藏了十年。”
“十年啊……”欧阳俊华摩挲着足球上的补丁,“够我从小学踢到高中了。”
秦梦瑶忽然轻声说:“林小曼是我表姐的名字。”
众人愣住了,她指尖抚过糖纸边缘,“她1984年毕业,后来嫁到了深圳。”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起《辞海》的书页“哗啦啦”地响。
慕容晓晓突然抓起钥匙:“走!去藤萝架!现在就去!”
大家一窝蜂似的拥出了图书馆冲向藤萝架,张老师笑着摇了摇头,“这帮熊孩子,风风火火的!哈哈哈哈!”
正午阳光斑驳地透过藤萝架,漏下来金色的光斑,张晓辉攥着从锅炉房顺来的铁锹铲着石碑底座的土,手却一直哆嗦着:“万、万一挖出死人骨头……”
“闭嘴!”姜玉凤夺过铁锹,“你当拍《夜半歌声》呢?欧阳,你来!”
“胖子,看你那小胆儿,看我的,噗啊!”欧阳俊华啐了一口唾沫就抡开挖了起来,“暗格!找到了!”
晓晓将铜钥匙迅速插入石碑底座的暗格的锁孔,就在这一瞬间,欧阳俊华突然按住我的肩膀:“莫羽,要是真挖出情书,你就念给晓晓听啊!”
晓晓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欧阳,你闭嘴!”但她的耳根却已红得发亮。
暗格弹开的刹那,黑白照片如白鸽般惊飞。1984届的学生在锅炉房前勾肩搭背,在实验楼顶挥舞校旗,在藤萝架下埋下铁盒……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同一句话:“致未来的探险者。”
晓晓抽出英雄钢笔,在空相框背面一笔一画写道:“1994.8.11,陈莫羽、慕容晓晓、张晓辉、王若曦、姜玉凤、欧阳俊华、秦梦瑶留念。”
“等等!”张晓辉突然抢过钢笔,“把我的名字和王若曦写得再近点!”
王若曦慌得去捂他嘴,粉红色日记本“啪”地掉在地上,锁扣“啪”的一声弹开,纸页间滑出一张素描——漫画版的张晓辉正在藤萝架下啃包子,右下角工整标注:“1994.5.20,晴。”
“哦~~~”大家一阵起哄,沉浸在嬉笑打闹的欢乐气氛之中……
我们也将自己也留在了这个秘境之中,待后来的学弟学妹们来探索!
蝉鸣骤响,阳光俞烈。晓晓悄悄勾住我的小指,阳光透过藤萝花架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色的光晕。
第19章 河灯寄愿
1994年8月14日,七夕。
蝉声裹着暑气扑进纱窗时,慕容晓晓正盘腿坐在我家地板上折河灯。淡紫色的皱纹纸铺了满桌,她咬着橡皮筋,齐耳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指尖沾满糨糊:“羽哥哥,帮我按住这个角!”
我蹲下身,手指刚触到纸边,她忽然“哎呀”一声,河灯骨架“哗啦”散开,纸月亮轻飘飘落在我膝头。她瞪圆眼睛,鼻尖蹭着一点糨糊白斑:“都怪你!这下玩完了,又要重来了!”
“没关系,离天黑还早着呢,咱们有的是时间,你是最棒的!”我笑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顺手捡起皱巴巴的月亮纸片,赞叹道,“画得倒挺像,但好像缺了半角。”
她抢过纸片,钢笔尖在月亮缺口处勾了串藤萝花:“这样才特别。”又抽出一张新纸,三两下折出船形灯架,“这只是你的,画紫藤;这只是我的,画满月——不许弄混!”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母亲在厨房剁饺子馅的“咚咚”声混着收音机里的《梁祝》淌进来。晓晓忽然凑近我的脸庞,桔子香水味儿扑面而来:“吃完晚饭,咱们就去沙河放灯!”
暮色染红沙河时,芦苇丛里已浮着零星几点灯火。晓晓拎着竹篮蹦跳在前,裙摆扫过鹅卵石“沙沙”作响。她忽然停步,指着河滩上一簇人影惊呼:“张晓辉!你怎么在这儿?”
张晓辉蹲在水边,胖身子缩成团,手里举着黄金圣斗士童虎图案的河灯,正试图用打火机点蜡烛。王若曦跪坐在他身后,马尾辫垂在肩头,膝上摊着带锁的日记本;姜玉凤抱臂站在一旁,眼镜片反着冷光,河灯上工笔绘制的清华园在暮色中泛青。
“莫羽!快来帮忙!”张晓辉额头冒汗,“这破灯点不着……”
“笨胖子,你用火柴不就妥了!”姜玉凤冷着脸抛过来一盒火柴,“你那打火机没打火石了,蠢。”
晓晓蹲下身子,指尖戳了戳童虎的盾牌:“胖子,你这河灯画的啥呀,是阿鲁迪巴吗?。”
“我去,什么眼神儿?这明明是童虎好不!”张晓辉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他一边擦着火柴,一边气呼呼地说,“你见过带盾牌和武器的阿鲁迪巴吗?”
“胖子!你闭嘴!”晓晓抓起鹅卵石作势要砸,“你再bb,我就把童虎砸成饼子!”
就在这时,河灯被胖子点亮了,童虎的黄金圣衣映着烛光烁烁放光,王若曦忽然轻声说:“你的灯……很好看。”
张晓辉耳根发红,河灯脱手漂向河心。
五只河灯逐水而下,烛光在波纹中碎成金箔。晓晓的紫藤灯与我的月亮灯并排漂着,藤萝花影缠住月晕,像她总爱在我耳边搔痒的发丝。
“许愿吧!”她双手合十,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姜玉凤推了推眼镜:“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说出来,河神才能听见,哈哈!”张晓辉叉腰用东方不败的公羊嗓喊着,“我要当漫画家,比车田正美还要厉害!”
王若曦低头摩挲着粉红色日记本的锁扣:“我想……考上中科大生物系。”
姜玉凤的河灯已漂远,清华园的朱门在暮色中模糊成红点,她沉默许久,直到晓晓用芦苇杆戳她腰窝时才大声喊起来说:“清华,等着我!”
“姜玉凤,你会实现的!”晓晓突然被姜玉凤的执着感动了,“加油啊!”
晓晓回过头来,拽了拽我的胳膊:“羽哥哥,该你了!”
我望着纠缠的紫藤与月,喉头滚了滚:“愿与……”
“嘘——”她指尖按在我唇上,“心里默念,河神也听得见。”
烛光跃入她眼底,我闭上眼,沙河的水声裹着心跳轰鸣——愿与所爱之人,共赴郑州大学。
河灯放完了,我们五人踏上了归途。
暮色漫过杨树林时,晓晓正踮脚往我衣领里塞芦苇花,细碎的穗子蹭得我脖颈发痒。她忽然竖起耳朵,指尖掐住我手腕小声说:“羽哥哥,你听——”
枯枝断裂声从林深处炸响,惊起一群麻雀。欧阳俊华几乎是跌出来的,篮球背心皱成一团,衣摆胡乱塞进裤腰,古铜色的胸膛上黏着片杨树叶子。他踉跄着扶住树干,鞋带散开拖在地上,活像被野狗追了十里地。
“莫、莫羽!”他喘着粗气,汗珠从喉结滚进衣领,“这么巧啊!哈哈……你们也来……呃,散步?”
秦梦瑶跟在他身后从树影里钻出来,波浪卷发蓬乱地支棱着,白裙下摆沾满草屑。她垂头绞着裙带,茉莉香混着林间潮气扑面而来,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乱响,指尖死死攥着盏未点燃的河灯——并蒂莲的墨迹被手汗晕开,花瓣糊成暧昧的粉团。
晓晓的铜铃铛“叮”地一晃,她歪头盯着欧阳俊华错位的第三颗纽扣,忽然拖长音调:“欧阳同学——你衣服穿反啦!”
“胡、胡说!”欧阳俊华慌忙低头扯衣领,秦梦瑶却“啊”地轻呼一声——她河灯的蜡烛突然滚落,正砸在他脚背上。
张晓辉不知何时摸了过来,胖脸上憋着坏笑:“欧阳,你鞋带系得挺别致啊,跟秦同学裙子的蝴蝶结是情侣款吧?”
“张晓辉!”姜玉凤冷着脸从芦苇丛后转出来,镜片反着寒光,“上周三数学自测最后一道大题,你的解题步骤是抄王若曦的吧?”
“谁说的!我那是参考!”张晓辉跳脚反驳道。
王若曦轻扯张晓辉的衣角,小声说:“别、别吵了……”
秦梦瑶的脸早已红到耳根儿,她扯着欧阳俊华就要走。
晓晓一个箭步拦住秦梦瑶,指尖戳向并蒂莲河灯:“急什么呀?蜡烛还没点呢!”她突然凑近秦梦瑶耳畔,“林小曼表姐当年埋的时光胶囊里,还有本《恋爱秘籍》哦!”
“晓晓!”秦梦瑶羞得直跺脚,欧阳俊华猛地拽住她手腕撒腿就往沙河岸边跑去:“快走!快走!沙河边还有空地!”
两人狼狈地逃也似的钻进了暮色里,晓晓笑得前仰后合,芦苇花从指缝簌簌飘落。
张晓辉蹲在地上学欧阳俊华同手同脚的姿势,被姜玉凤用手“啪”的一下拍在后脑勺:“幼稚!”
王若曦忽然轻声说:“梦瑶的河灯……画得真好!”
“那叫并蒂莲。”姜玉凤推了推眼镜,“《诗经》有云:‘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晓晓突然拽住我往反方向跑开了:“快看!萤火虫往那边飞了……”
月光爬上藤萝架时,我们瘫在石凳上数着星星。晓晓的河灯早已漂得不见踪影,她哼着《星星点灯》,脚尖一下下踢着紫藤垂须。
“我的灯上其实写了字。”她突然开口,指尖在石桌划拉,“在月亮背面,用钢笔写的!”
“写了什么?”我问道。
“偏不告诉你!”她跳起来跑开了,铜铃铛在腰间乱晃,“等十年后你就知道了!”
我追了上去,蝉鸣依旧,夜风轻拂,她忽然转过身来,月光在唇上凝成一点银斑:“但如果你考上郑大……我就提前揭晓!”
沙河的水声遥遥传来,淹没了未出口的答案。岸边的欧阳俊华和秦梦瑶也终于点燃了河灯,并蒂莲与篮球奖杯的烛光纠缠着漂向远方,像年少时藏不住的心跳与热望。
第20章 雏鹰展翅
1994年8月15日,初一暑假的最后一天,明天即将开始初二的第一节课——军训。
为了纪念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由晓晓发起,我们七个人每人精心准备一个礼物,然后装进牛皮纸盲盒里,打乱顺序,每个人随机抽取一个盲盒,抽到什么是什么,大家都很期待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晨光穿过藤萝叶隙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七只牛皮纸盲盒整齐地摆放在石桌上。
晓晓指尖轻叩盒面,银铃在腕间轻响:“现在顺序已经打乱,大家随机抽取,抽到什么是什么啊!先说好了,一不能抱怨,二不能哭鼻子,预备——开始!”
张晓辉率先抓起中间的盲盒,撕开后一看——一瓶桔子香水。
“啊?”他捏着玻璃瓶摇晃:“桔子香水,乖乖,我一个漫画家要这有什么用啊?”
“哈哈,胖子,桔子香水好啊!喷一喷,香喷喷,神清气爽,灵感即来!胖子,以后就叫你灵感大王了!”欧阳俊华哈哈大笑,用宽厚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张晓辉的后背安慰道。
“啊~~~不要啊!我不要做什么灵感大王!不要做妖怪!”张晓辉作欲哭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桔子香水还能帮你提神!省得你熬夜看漫画犯困!”姜玉凤抓起中间右一的盲盒拆开,取出一个美少女战士水冰月玩偶,笑着说,“嗯!这个不错!代表月亮消灭你!”
她拿着水冰月瞄向了张晓辉!
欧阳俊华拿起中间左一的盲盒,用力一拆,一个标准的显微镜,“哇!显微镜!”
他挠头讪笑道:“这东西适合细致的人,我一个五大三粗,用它干什么呢?来胖子,拨你一根毫毛,让我来观察观察!”
说着便捞着张晓辉就要拨毛。
张晓辉两手搪开欧阳俊华的魔爪:“滚犊子,少拿我开心!”
“俊华,别拿胖子寻开心了,你没看见胖子正郁闷吗?”秦梦瑶一边帮张晓辉解围,一边拿起中间右二的盲盒,拆开一看,捧出一个“乔丹”牌足球:“哇!好棒的足球啊!俊华!这个最适合你啦!哈哈!”
说着便将足球扔给了欧阳俊华。
“哇!梦瑶!这个好,这个好!”欧阳俊华接过足球,往脚上一扔,就开始左右脚颠起球来,“球感超棒!哈哈!”
我拿了最右边的盲盒,打开来,盒中是一串茉莉手链,我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个是女生专属!”
晓晓打开中间左二的盲盒,是一盘《校园民谣》磁带,挑眉:“羽哥哥,这里有老狼的《同桌的你》,好听着呢!”
王若曦打开最左边最后一个盲盒,一个黄金圣斗士童虎公仔金光闪闪,她拿起来笑着向张晓辉摇了摇说:“哈哈,胖子,你的专属!”
“哇~~~若曦女神,送给我吧!童虎太帅了!”张晓辉搂着童虎爱不释手。
紫藤影随风轻晃,晓晓看着大家对错配的礼物并不满意,于是提议:“我提议,不满意的,可以把礼物放在石桌上,然后大家进行互换,怎么样?”
“同意”,“同意”,“同意”……大家纷纷表示同意,便都把礼物放回了石桌上。
“那么,现在大家开始选取自己心仪的礼物吧!”晓晓下达了重新挑选礼物的命令。
张晓辉一把捧起童虎公仔“啵”的亲了一口:“童虎,我的最爱!”
“哦~~~足球是我的喽!”欧阳俊华高兴用手拨弄着“乔丹”足球。
“那~~~茉莉手链就是我的了,呵呵!”秦梦瑶将茉莉手链戴在了右手上,“好看吧,俊华!”
“好看,真搭,美极了!”欧阳俊华咧着大嘴笑着赞美道。
“我喜欢桔子的味道,甜甜的!”晓晓一手拿起桔子香水,一手拿起《校园民谣》磁带递给我,“羽哥哥,这个给你!好听着呢!”
“嗯!”我开心地接过磁带,“还是你懂我!”
“那是!”晓晓得意洋洋。
“让我来好好研究一下这微观的世界吧!”王若曦摘下一片藤萝叶,熟练地放在玻璃载片下观察了起来,“纹路清晰,细胞壁完好!”
“看来,水冰月还是我的哦!胖子,我代表月亮消灭你!哈哈哈哈!”从来没有姜玉凤如此高兴过,在她的心里自己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水冰月”。
如今,每个人都得到了满意的礼物,大家都很开心!
欧阳俊华提议:“明天就要军训了,下午咱们去沙河玩吧!”
大家一致同意:“好呀!”
午后热浪灼人,沙河水面碎金浮动。
我们七个如下饺子般“噗通噗通”跳进了水里,水花四溅,冰爽怡人,顿感暑气全消!
晓晓和王若曦立即开战!
“若曦!看招!”晓晓一捧水泼过去。
“啊!”王若曦尖叫着反击。
两人顿时乱作一团,水花里出现一个小彩虹。
远处的浅水区里,张晓辉正在模仿螃蟹或王八之类的水族大神,横着胳膊在水里乱刨:“看我无敌……咕噜噜!”
话没说完,“扑通”一声一头栽进水里,四蹄乱扑,呛得直咳。
“哈哈哈哈,胖子,你这模仿的是吧?哈哈哈哈!”秦梦瑶笑得直不起腰来!
“失误!失误!一不小心,触礁了!嘿嘿!”张晓辉吐着嘴里的泥沙,自己也乐了。
“嗖”一声,欧阳俊华一个漂亮的鱼跃扎进水里,水花非常小。
姜玉凤抱着泳圈轻声赞叹:“欧阳,真厉害!”
秦梦瑶像一条灵活的美人鱼在水里穿梭。
我“扑通”一声扎进水里,小腿不知被谁拉住,游不动了,在原地儿打转,起来回头一看,原来是晓晓在搞偷袭:“哈哈,羽哥哥!偷袭成功!”
沙河里闪耀着我们七个快乐的身影!
夕阳熔金时,我们湿漉漉地抓上岸,身上滴着“金豆子”。
姜玉凤望着晚霞说:“明日就要军训了!”
“听说,教官是从部队请来的。”晓晓立即回应,“帅得很!”
“也严厉得很,尤其喜欢整治胖子,哈哈!”欧阳俊华恶作剧地搂着张晓辉的肩膀说。
“不会吧!”张晓辉一脸生无可恋状,“为什么要挑胖子?”
“放心吧!哥罩着你!”欧阳俊华拍着胸脯打着保票。
“胖子看把你吓得,没那么严重!”秦梦瑶安慰着张晓辉。
笑声随着河水,飘进了暮色之中!
次日晨雾漫过操场时,七只空盲盒在藤萝架下排成队列。
我们穿着迷彩服穿过走廊,蝉鸣在晨光中骤然停歇,藤萝花瓣粘在鞋跟。
操场的尽头——嘹亮的口号声响起,崭新的解放军鞋踏过沾露的草叶,整齐的脚步声惊起一群麻雀。
第21章 迷彩初着 (第1天)
1994年8月16日,清晨八点整。
夏末的骄阳甫一挣脱地平线,便毫不吝啬地将积蓄了一夜的热力,肆意泼洒在江河油田第四中学宽阔的黄土操场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股浓稠的、混合着昨夜露水蒸腾的土腥气、远处白杨林苦涩的树胶味,以及崭新草绿色迷彩布料所散发的、浓烈而陌生的工业染剂气息——一种独属于夏日军训开幕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燥热味道。塑胶跑道在阳光的直射下,像一条蜿蜒的黑色巨蟒,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透明的热浪,无声地炙烤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主席台前,初二年级八个班和高二年级六个班的学生们,已然按照预先划分的中队序列,组成了一个个方阵。近千名少男少女,身着统一的、略显肥大粗糙的87式迷彩作训服,头戴同款宽檐迷彩帽,如同一块巨大的、棱角初现的迷彩地毯,铺满了操场的核心区域。尽管队列中仍能窥见假期残留的松散痕迹——个别帽檐歪斜,有人下意识地耸肩塌腰,还有人好奇地东张西望——但在班主任们严厉的目光和班长们急促的口令约束下,整体已初具规模。每个人都努力挺直着尚显单薄的脊梁,屏息凝神,试图对抗脚下蒸腾的热气和头顶毒辣的日头,一种混合着新奇、紧张与隐隐期待的沉默,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方阵上空,只有远处树梢上不知疲倦的蝉鸣,在单调地撕扯着这份寂静。
主席台上,谭校长正对着老式麦克风发表着慷慨激昂的开幕致辞,他略显沙哑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放大,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同学们!军训,是你们青春岁月中一堂不可或缺的必修课!它锤炼的不仅是体魄,更是钢铁般的意志!是令行禁止的严明纪律!是融入血液的集体荣誉感!……”他挥舞着手臂,试图将这份热情传递给台下。在他身旁,来自承训部队的张政委,一身熨帖笔挺的87式夏常服,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身姿如松,神情严肃,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探照灯,缓缓扫视着台下略显稚嫩的方阵。当轮到他讲话时,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军人特有的金属质感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耳膜上:“……穿上这身迷彩,你们就不再仅仅是学生!要以军人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服从命令是天职!刻苦训练是本分!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听明白了吗?!”
“明白!”台下爆发出参差不齐却足够响亮的回应,年轻的声音里带着初生牛犊的生涩与亢奋。
讲话结束的余音尚未散尽,操场入口处,骤然传来一阵整齐得令人心悸的脚步声!
“全体都有——向右看齐!”一声短促、洪亮、仿佛能刺破云霄的口令,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
所有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一队约莫三十余人的军官,排成严整的三列横队,正步向主席台前走来。他们身着笔挺的87式夏常服,头戴大檐帽,帽檐下的面容刚毅冷峻。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们肩章、领花和锃亮的帽徽上,反射出刺目的、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他们的动作精准得如同被同一个程序操控的机器人:手臂甩动,前摆如刀切风,后摆似钟摆归位,角度、高度分毫不差;步伐落下,腿绷得笔直,解放鞋的胶底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重、整齐、撼人心魄的“嗵!嗵!嗵!”声!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冲击波,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几十人的方阵,行进间如同一块移动的钢铁,从启动到行进,再到——“立——定!”,“唰!”几十只穿着厚重解放鞋的脚后跟同时靠拢,发出一个清脆、短促、如同刀锋出鞘般的摩擦声!整个方阵瞬间由极动化为极静,纹丝不动,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他们如同用最坚硬的合金浇铸而成的雕像群,矗立在主席台前,唯有帽檐下一双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平视前方,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整个操场陷入一片死寂,连聒噪的蝉鸣似乎都被这无言的威严震慑,悄然噤声。
紧接着,是令人叹为观止的队列动作表演。
“稍息!”口令下,几十双脚尖同时向外探出,动作流畅划一。
“立正!”瞬间恢复如初。
“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口令短促有力。每一次转体,几十颗头颅、几十副肩膀、几十条手臂、几十双腿脚,都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动作同步率达到了惊人的一致!“啪!啪!啪!”靠脚的声音干净利落,如同鼓点敲在心头。无论是90度还是180度,方向精准,节奏分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行进间转法更是行云流水。齐步走中突然的“向右转——走!”,整个方阵如同被一只巨手拨动,瞬间改变方向,排面依旧笔直如尺,步幅丝毫不乱。绝对的服从,高度的协调,力量的美感,在每一个简洁有力的动作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形成一股强大的、令人窒息的视觉冲击力。
操场上落针可闻。所有的学生,无论初来乍到的初二新生,还是经历过一次军训的高二的“老油条”,此刻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被这雷霆万钧、铁板一块的气势彻底震慑!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却无人敢抬手擦拭;脚下的热气透过鞋底炙烤着脚心,也浑然不觉。心中只剩下纯粹的震撼和一种油然而生的、近乎本能的敬畏!这就是真正的军人!这就是纪律与力量所能达到的极致!
表演结束,军官们再次以震撼的正步退场。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操场边缘,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空气才重新流动。紧接着,如同迟来的海啸,震耳欲聋的掌声轰然爆发,经久不息,在操场上空回荡,久久不散。主席台上,谭校长和张政委的脸上,都露出了欣慰而满意的笑容。
很快,刚刚表演的军官们再次回到操场中央,只是此刻,他们已换上了和我们一样的、略显宽松的迷彩作训服,帽檐压得略低,神情却比刚才更加严肃。张政委接过话筒,开始宣布各中队的教官分配名单。每一个名字被念出,就有一位军官应声出列,小跑着奔向属于自己的方阵。
“初二(3)班,编为三中队,教官——钟振邦!”
我的心跳,在听到“钟振邦”三个字时,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擂鼓般狂跳起来。目光下意识地在主席台边那群迷彩身影中急切搜寻。只见一个身影应声而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我们三中队的区域奔来。他个子不算太高,但极其精悍,皮肤是长期日晒后的古铜色,紧贴着头皮的短发根根精神。他跑动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钉在地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锐利如鹰隼,即使在快速跑动中,那目光也像实质的探照灯,瞬间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脸,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
我的视线快速扫过周围熟悉的伙伴。慕容晓晓站在女生队列的前排,她努力地挺直着纤细的腰背,宽大的迷彩服衬得她身形更显单薄,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短发不服帖地贴在白皙的额角和鬓边。她脸上惯有的狡黠灵动被一种新奇和紧张取代,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正紧紧追随着跑来的钟教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张晓辉在我斜后方大约两个身位,他本就圆润的脸庞在宽大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更胖了,此刻却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胖乎乎的手紧贴着裤缝线,努力想把自己站成一根标枪,显然也被刚才军官的表演深深触动。王若曦在他不远处,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我们四个初二(3)班的核心成员,此刻同属三中队,即将共同面对这位看起来就绝非善茬的钟教官。
我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旁边四中队的方阵。果然,在队列中捕捉到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秦梦瑶站在女生前排,身姿挺拔如修竹,波浪般的长卷发被军帽妥帖地约束住,只露出鬓角几缕优雅的弧度,即使穿着宽大的迷彩服,那份清雅出尘的气质依旧难以掩盖。姜玉凤站在她斜后方,标志性的轻灵短发被细密的汗珠微微打湿,几缕紧贴着光洁的额头,她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眼神却异常专注地盯着前方,透着一股学霸特有的认真劲儿。欧阳俊华则在男生队伍里显得格外鹤立鸡群,他高大健壮,宽厚的肩膀几乎撑满了迷彩服,此刻正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和旁边一个同样健硕的男生小声说着什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期待,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艰苦的训练,而是一场有趣的游戏。他们三个,成了四中队的成员。
短暂的分配仪式结束,各中队教官迅速到位。钟教官像一尊铁塔般矗立在我们三中队队列正前方约五米处。他双手背在身后,双腿微分,站姿如同扎根大地的劲松。他那锐利如刀的目光,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我们每一张还残留着震撼、好奇,甚至些许茫然的脸。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氧气,变得凝重而稀薄,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脚跟并拢!”他的声音陡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质感,瞬间凿穿了操场上残留的嗡嗡声和我们被暑气蒸得发懵的脑壳,“脚尖分开六十度!挺胸!收腹!下颌微收!眼睛给我瞪起来!平视前方!”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他背着手,迈开标准的军人步伐,开始在队列前方来回踱步。他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沉稳,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扫视着队伍的每一个角落。
“那个胖同学!”钟教官的脚步精准地停在队伍中间,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张晓辉身上,“张晓辉!说你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刻意拉长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调侃,“肚子!收回去!年纪轻轻就想挺个将军肚?怎么,想提前接班食堂王师傅,继承他颠大勺的衣钵啊?”他一边说,一边用下巴点了点张晓辉那在迷彩服下依旧难掩轮廓的圆润肚腩。
“噗嗤……”
“哈哈哈……”
队伍里立刻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声,像滚油锅里滴进了水花,瞬间炸开。张晓辉本就汗如雨下的圆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酱紫色,一直红到了耳根和脖子。他臊得无地自容,梗着脖子,拼命地吸气,试图将那个不争气的、微微凸起的肚子缩回去。迷彩短袖的下摆被这徒劳的努力绷得紧紧的,几乎要撑开线。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胖乎乎、涨红的脸颊汇聚成小溪,在下巴尖悬垂片刻,然后“啪嗒”一声,重重砸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瞬间就被炽热的地面贪婪地吸走,只留下一个深色的、硬币大小的湿印,旋即消失不见。
我站在张晓辉斜后方大约一步的距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窘迫。军姿带来的僵硬酸痛感,正从穿着厚重解放鞋的脚底板,顺着如同灌了铅的小腿肚,一路向上蔓延,死死地箍住后腰,再窜上僵硬的脖颈。汗水像无数条小虫子在皮肤上蜿蜒爬行,流进眼角,带来一阵又咸又涩的刺痛,视线开始模糊。身上的迷彩服,经过这短暂的站立和汗水的浸透,早已不再是干爽的布料,而是变成了一层滚烫、湿黏的苔藓,紧紧吸附在后背和前胸,又闷又痒,让人恨不得立刻撕掉。嘴唇干得起了皮,微微开裂,每一次吞咽动作都像在摩擦砂纸,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和铁锈的混合气味,令人窒息。刚刚开幕式的震撼还像余烬般在心底燃烧,但此刻,“钟阎王”这毫不留情的第一次训话和这无处可逃的酷热,已经结结实实地将我们拽入了军训现实的第一层炼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燥热中,一个清脆、稳定,甚至带着点执拗的女声,像一泓清泉,打破了沉寂。
“报告教官!”声音来自前排的慕容晓晓。她微微侧过头,汗水浸湿了她鬓角特意卷过的发丝,几缕湿漉漉地贴在她白皙细腻的颈侧,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脸颊也泛着运动后的红晕,但声音却异常清晰稳定,没有丝毫颤抖,“李雯好像撑不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聚焦到慕容晓晓旁边的李雯身上。李雯,一个平时就瘦瘦小小、文静内向的女生,此刻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嘴唇失去了血色,泛着不祥的青紫。她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眼神涣散无光,焦距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仿佛下一秒就要软倒在地。
钟教官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特有的警觉和迅捷。他几乎在慕容晓晓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箭步便如猎豹般跨了过去!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在李雯身体彻底失去支撑、软绵绵向下倒去的瞬间,他有力的手臂已经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腋下和后背,将她半抱半扶住。
“三中队,原地休息!”钟教官的声音短促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男生!过来两个人!把她抬到树荫下!”他目光如电,扫过男生队列。
“我来!”班长李磊反应最快,像一头敏捷的豹子,第一个吼出声,猛地从队列中蹿了出去。我也立刻反应过来,紧随其后。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从钟教官手中接过几乎失去意识的李雯。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但此刻却感觉异常沉重。我们一人架住她一边胳膊,她的头无力地垂着,脚尖拖在地上。沉重的解放鞋踩在滚烫得几乎要融化的塑胶地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我们几乎是半拖半抱,踉跄着,费力地将她挪向操场边缘那片可怜的小树荫。浓密的槐树树冠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不规则的阴凉,但空气依旧闷热得令人窒息,只是少了阳光的直射。
刚把李雯放下,慕容晓晓已经拧开了自己的军绿色铝制水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倾斜壶口,让清凉的水流一点点浸润李雯干裂发紫的嘴唇。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几乎同时,王若曦也飞快地从她迷彩服侧面的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小瓶深棕色的清凉油。她拧开盖子,用指尖沾取了一点散发着浓烈薄荷樟脑气息的药膏,动作精准而迅速地涂抹在李雯的太阳穴和人中位置,力道适中,像个小战地护士。清凉油强烈的刺激性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钟教官跟了过来,他蹲下身,动作利落。先是探手试了试李雯额头的温度,又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皮,接着熟练地搭上她的脉搏,动作一气呵成。“中暑初期。”他言简意赅地下了判断,抬头,目光再次扫过围拢过来的我们三中队成员,那眼神比刚才更加严厉,像淬了冰,“都看见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战场是残酷的!没有清醒的头脑、强健的体魄、坚强的意志、严明的纪律,就会被敌人分分钟秒杀!平时不训练,战场准完蛋!训练场就是战场!要把每一次训练都当成实战!都给我记住这个教训!”
他站起身,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三中队!全体都有!”声音陡然拔高,“现在,原地解散,补充水分!3分钟后,原地集合!练习原地间转法!谁再给我蔫头耷脑,拖拖拉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全体加练半小时!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回应声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加练半小时”的恐惧,异常响亮。
命令如同无形的鞭子抽下。队伍瞬间散开,大家拖着有些发软的腿,争先恐后地扑向放在树荫下、墙根边的军用水壶。一时间,拧开壶盖的“咔哒”声、咕咚咕咚的牛饮声、被水呛到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我几乎是扑到自己的水壶边,拧开那绿色的塑料壶盖,仰起头,迫不及待地猛灌了好几大口。壶里的水早已被太阳晒得温吞吞,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味,但此刻流过干得冒烟的喉咙,那点微不足道的凉意简直成了琼浆玉液,瞬间滋润了几乎要冒火的五脏六腑。几滴水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滚烫的迷彩服前襟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喝完水,我下意识地用袖子抹了抹嘴,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慕容晓晓。很快,在不远处另一棵槐树的阴影下,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慕容晓晓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摘下了那顶宽檐迷彩帽,当成扇子,正用力地对着自己通红、汗涔涔的脸颊扇着风。几缕被汗水彻底浸透的短发,湿漉漉地黏在她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鬓角,像刚洗过一样。她也看到了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和攒动的人影,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冲我飞快地、狡黠地眨了眨右眼,嘴角勾起一个混合着疲惫与生动的弧度。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清晰地、无声地说道:“呆子,还活着呢?”
一股暖流,混杂着莫名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我赶紧低下头,假装被水呛到,用力地咳嗽了几声,借此掩饰住瞬间发烫的眼眶和不受控制向上扬起的嘴角。这鬼天气,这要命的训练,这“钟阎王”的下马威……似乎,都因为那抹在树荫下、汗水中的生动笑意,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名为“希望”和“陪伴”的光亮。这迷彩初着的第一天,以震撼开场,以严苛立威,以汗水洗礼,而这树荫下的短暂一瞥,却成了炼狱边缘最珍贵的慰藉。
第22章 骄阳锻骨 (第2-3天)
时间,在江河油田四中的大操场上,仿佛被八月的骄阳熔化了,粘稠而缓慢地向前爬行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泡在汗水里被钟教官那炸雷般的口令声反复地捶打、拉伸,枯燥到令人发指的基础队列训练,如同磨盘般无情地碾压着少年们仅存的假期余裕和散漫天性。
我们三中队(初二3班)和旁边的四中队(初二4班)在大操场的西侧,如同两条并行的绿色长龙,各自在教官的咆哮中经历着相同的淬炼。立正、稍息、跨立——这三个在常人眼中简单到不值一提的动作,在我们三中队钟教官和四中队那位同样不苟言笑的赵教官眼中,都成了旷日持久的折磨。脚跟并拢的角度必须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脚尖分开不多不少六十度,挺胸收腹,下颌微收,目视前方,脖颈后梗,整个人要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钟教官如同一个冷酷的雕塑家,在三中队的队列间来回踱步。他的手指关节,成了最精准的测量仪和惩戒工具。他会突然停在某个同学面前,用指节重重敲打对方松懈的后腰:“塌了!挺起来!”或者用脚尖轻踢一下某人脚跟:“角度不对!并拢!”每一次敲打和提醒,都伴随着冰冷的呵斥:“站直了!当靶子吗?想给敌人当活靶子?!”
而张晓辉,他那与生俱来的圆润轮廓,尤其是那微微凸起的“将军肚”,毫无意外地成了钟教官重点关照的“活靶子”。
“张晓辉同志!”钟教官那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嗓音,总能在张晓辉试图偷偷放松时精准地炸响在他耳边,“肚子!收回去!你那是自带减震气囊还是怎么着?年纪轻轻就想当弥勒佛?给我绷紧了!站直了!”他有时会走到张晓辉侧面,夸张地比划一下,“看看你这弧度!赶上食堂王师傅颠勺的架势了!想提前接班吗?”三中队的哄笑声总会适时响起。
张晓辉臊得满脸通红,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拼命吸气缩腹。豆大的汗珠争先恐后地从他胖乎乎的脸上滚落,砸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队列训练时,我眼角的余光偶尔能瞥见旁边四中队的动静。他们的赵教官同样严厉,声音洪亮如钟。
欧阳俊华那高大健硕的身材在队列中很显眼,他似乎也被某个动作困扰,赵教官正指着他的腿说着什么,欧阳俊华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但又不敢反驳的样子。
秦梦瑶站在女生排头,身姿依旧挺拔,波浪卷发已盘起并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军帽里,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沉静。
姜玉凤则在她斜后方,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神情专注,似乎在极力纠正自己的某个细微动作。
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口令短促、凌厉,毫无预兆,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三中队和四中队几乎是同时响起教官的口令。
“啪!啪!啪!”几十双脚靠拢的声音,在两个方阵中此起彼伏地要求整齐划一,清脆响亮。方向必须精准无误,节奏必须分秒不差。
然而,混乱总是难以避免。当三中队这边有人转错方向,导致排面扭曲时,钟教官的怒吼如同霹雳:“停!……错了就是错了!出列!俯卧撑十个!立刻!”张晓辉往往是那个面红耳赤趴下的人。
这时,我能清晰地听到旁边四中队也传来赵教官的呵斥,似乎也有人犯了同样的错误。
欧阳俊华那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压低的笑声隐约飘过来,但立刻被他们教官更严厉的训斥压了下去。
秦梦瑶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无意中扫过我们这边混乱的场景,随即又迅速收回,专注前方。
姜玉凤则眉头微蹙,仿佛对任何错误都本能地感到不适。
站军姿——这是所有基础科目中最基础,也最残酷的终极考验。两个中队如同两片沉默的迷彩森林,矗立在烈日炙烤的操场上。
汗水是此刻最忠诚也最恼人的伙伴。流进眼睛,刺痛难忍;流进嘴里,咸涩作呕;蚊虫叮咬,刺痒难当;小腿抽筋,只能死忍。时间仿佛被酷热和静止凝固。
钟教官背着手,如同移动的黑色铁塔,在三中队队列间无声巡视。他的指关节会毫不留情地敲打松懈的脊背:“脖子!挺直!眼神!钉死前面后脑勺!当靶子吗?!”
我站在队列中,全身的骨头和肌肉都在尖叫。汗水早已浸透里外两层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裹着一层冰冷的、正在发酵的苔藓。
唯有前方不远处,慕容晓晓那挺直如小白杨般的背影,成了炼狱中的锚点。她纤细的脖颈始终倔强地梗着。偶尔,在钟教官转身走向队列另一端的短暂间隙,她会极其轻微、快速地晃动一下脚尖。这点小小的“反抗”,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点燃了我快要熄灭的意志力。
目光有时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四中队。秦梦瑶的身姿同样挺拔,即使在静止中,那份优雅也未被迷彩服完全掩盖。汗水沿着她白皙的颈侧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姜玉凤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眼神锐利地直视前方,仿佛在进行某种精确的测量。欧阳俊华虽然也在努力保持,但似乎总有点不耐烦的小动作,肩膀会不自觉地轻微晃动一下,随即又被他强行绷住,引来赵教官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
短暂的休息哨音,如同天籁,几乎同时在两个中队响起。
“解散!原地休息十分钟!”
紧绷的弦瞬间松弛。三中队这边,张晓辉手脚并用地爬到最近的树荫下,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瘫坐在地,哀嚎着脱鞋揉脚:“哎哟喂……这鞋……简直是刑具啊……”
欧阳俊华也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四中队休息区的树荫下,隔着几米的距离,冲着张晓辉这边龇牙咧嘴地喊:“喂,胖子!你那‘减震气囊’今天没罢工吧?我看你俯卧撑做得挺带劲儿啊!哈哈!”他嗓门洪亮,带着促狭的笑意。
张晓辉正揉着红肿的脚踝,闻言没好气地回怼:“欧阳!你少得意!我看你们赵教官盯你盯得也挺紧!小心明天让你加练!”
“切!小爷我身板硬朗,才不怕呢!”欧阳俊华满不在乎地拍拍胸脯,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不远处正在喝水的赵教官。
王若曦默默地走到离我们稍远一点的树荫下,背对着男生揉捏膝盖。姜玉凤则靠在他们四中队的操场边的树干上,掏出小本子快速记录着什么,对这边的喧闹充耳不闻。
慕容晓晓走到我面前,脸颊红扑扑的,拧开水壶递过来:“喏,羽哥哥,省着点喝啊!”她的目光却越过我,看向四中队那边,正好与刚抬起头的秦梦瑶视线对上。秦梦瑶对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极淡却友善的微笑。慕容晓晓也弯起眼睛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看什么呢?”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温吞的水。
“没什么,”慕容晓晓收回目光,狡黠地眨眨眼,“看某些人是不是又在偷偷观察‘小赵雅芝’,呵呵!”
我脸一热,差点呛到,连忙否认:“没,别乱说!”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秦梦瑶的方向,她正微微侧头和姜玉凤低声交谈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她似乎感受到有人在看她,她眼波微转,朝这边扫了一眼。我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水壶。
“呆子!”慕容晓晓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头,在一旁发出压抑的轻笑声“还说没看?咯咯!”。
第三天下午,训练强度骤然升级——齐步走。两个中队被安排在同一条跑道的相邻区域进行分解动作练习。
原地摆臂练习:“一!前摆!二!后摆!”单调的口令在两个方阵上空交织。
几十条手臂在烈日下机械地甩动。肩关节酸痛肿胀。钟教官在三中队这边咆哮:“手臂!甩起来!用点力气!软绵绵的像什么样子!张晓辉!你那胳膊是借来的吗?!”
赵教官在四中队那边的声音同样洪亮:“注意角度!后摆要到位!欧阳俊华!动作幅度太大!收着点!”
原地踏步:“原地踏步——走!一!二!一!”枯燥的踏步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
张晓辉踏步像在夯地,钟教官的吼声如影随形:“张晓辉!腿抬起来!轻点落!你是大象吗?!”
欧阳俊华则像个精力过剩的弹簧,踏步节奏飞快。“欧阳俊华!慢点!控制节奏!你赶着去救火啊?!”赵教官的呵斥声传来。
两个教官的训斥声、同学们踏步的“噗噗”声、粗重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整个训练场。偶尔,在踏步的间隙,欧阳俊华会趁教官不注意,飞快地朝张晓辉做个夸张的“大象踏步”的鬼脸,惹得张晓辉又气又笑,差点踏错步子,引来钟教官更严厉的警告。王若曦默默练习着,动作标准但稍显僵硬。姜玉凤则一丝不苟,每个动作都力求精准,仿佛在进行科学实验。
终于,进入连贯动作环节。
“全体都有——齐步——走!一!二!一!”两位教官的口令几乎同时发出。
两条绿色的长龙开始歪歪扭扭地向前蠕动。问题瞬间暴露:步伐大小不一,节奏混乱,手臂乱甩,甚至出现同手同脚。
尘土在杂乱的脚步下大量扬起,混合着汗水,黏在脸上、脖子上,又痒又难受。
“停!”钟教官和赵教官的怒吼如同二重奏,几乎同时撕裂空气。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一盘散沙!”钟教官吼道。
“排面!排面!给我对齐了!手臂甩起来!”赵教官喊道。
“张晓辉!步子迈大点!你是在逛公园吗?!”钟教官调侃道。
“欧阳俊华!慢点!控制速度!你一个人冲那么快干什么?!要投胎吗?!”赵教官同样不失幽默。
“王强!同手同脚!给我改过来!”钟教官纠正道。
一遍又一遍。在滚烫的跑道上,两条长龙被反复地命令行进、停止、纠正、再行进。每一次“立定”后的调整,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教官永不疲倦的呵斥。汗水湿透迷彩服,结满白色的汗碱。
当两个中队因为纠正动作而短暂地并列时,我能更近地看到四中队的情况。秦梦瑶的齐步走动作协调流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即使汗流浃背也难掩那份从容。姜玉凤则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步的步幅、手臂摆动的角度都力求精准一致,透着一股刻板的认真。欧阳俊华虽然被训斥控制速度,但动作大开大合,充满力量感,像头精力旺盛的小豹子。他偶尔会冲我挤挤眼,或者朝张晓辉努努嘴,示意他看张晓辉笨拙的样子。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橘红,也将操场上这群少年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当解散哨音终于如同救赎般响起时,两个中队都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三中队的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向场边。张晓辉几乎挂在欧阳俊华肩膀上(休息时欧阳俊华跑过来找他),“欧阳,明天要是再练齐步走,你可得拉兄弟一把……”
“拉你?我怕被你带沟里去!”欧阳俊华嘴上不饶人,但还是架着张晓辉的胳膊。
慕容晓晓和王若曦走在一起,低声交流着动作要领。姜玉凤和秦梦瑶也并肩走向她们四中队的集合点,姜玉凤似乎还在跟秦梦瑶分析着刚才训练中的问题。
我落在后面,目光扫过这群同样经历了两天“骄阳锻骨”的伙伴们——三中队的,还有四中队的。虽然分属不同的方阵,穿着同样的迷彩服,承受着各自教官的咆哮,但那份共同的疲惫、狼狈,以及咬牙坚持下来的韧劲,却在汗水和尘土中奇妙地共鸣着。一种微妙的、名为“共度此劫”的认同感,在无声的夕阳余晖中悄然滋生,连接着这两条曾并肩前行的迷彩长龙。这不仅仅是身体的磨砺,更是意志的初锻,集体意识的萌芽。
第23章 正步铿锵 (第4-5天)
基础队列的余威还在骨缝里残留,一座更陡峭的钢铁山峰——正步走,已裹挟着硝烟未散的压迫感,轰然砸在面前。这不是走路,是纪律与力量在水泥地上浇筑的钢铁图腾。每一步,都要求着弹道般的精准、炮弹落地的爆发、钢铁洪流的统一。
三中队阵地:钟阎王的钢铁熔炉
钟教官立在操场西侧三中队的区域,烈日是天然的聚光灯。他就是一部活的步兵操典。“看!”口令像撞针击发,冰冷坚硬。右腿“唰”地绷直,如刺刀出鞘,脚尖下压如刀锋,脚面平行于滚烫的空气。“绷!压!”脚背的肌肉线条绷出冷硬的弧度。接着是雷霆砸落,“砸——!”“嗵!”解放鞋底撞击塑胶地面,闷响如同重炮炮弹在近处夯进土层,激起微尘。“定!”身体瞬间凝固,抬起的腿悬停空中,纹丝不动。力量感与森严的压迫,无声地碾过三中队每个人的神经。
“腿!钢筋!脚尖!军刀!砸地!给我砸穿地表!听见没有?不是绣花!”钟教官的声音是淬了冰的弹壳,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棱角,砸进三中队的耳膜。
炼狱,从分解动作开始。
原地踢腿:单腿支撑的炮位(三中队)
三中队的同学们单腿钉死在地面,承重。另一条腿绷直如枪管,脚尖压成刀锋,提到腰带高度——定格!这静态的酷刑,比负重奔袭更熬人。几分钟,支撑腿的大腿肌肉如同被液压机持续挤压;悬空腿的小腿肚疯狂痉挛。汗珠涌出,冲刷着晒得发烫的皮肤,浸透粗粝的迷彩。烈日舔舐,身体在失衡边缘危险地摇摆。
张晓辉成了这平衡试炼的活靶子。他竭力模仿钢铁的姿态,身体却像中弹后失去平衡,摇摇欲坠。这景象,被旁边树荫下短暂休整的四中队尽收眼底。
欧阳俊华灌下一口水,喉结滚动,指着张晓辉,对秦梦瑶和姜玉凤低笑:“瞧,胖子,腿脚阵地要失守了?这平衡感,前线吃紧啊。”秦梦瑶嘴角微翘。姜玉凤眉头轻蹙:“欧阳,别涮胖子了。”目光扫过那摇晃的身影。张晓辉捕捉到低笑,脸腾地烧红,汗水刺眼,他羞愤地瞪去,一分神,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扑倒,引爆了更肆无忌惮的哄笑。
一步一动:大地在经历三中队的炮击。
“正步——走!一!……二!……一!……二!……” 钟教官的口令是冰冷的发令枪。“一”,提腿绷脚,定位;“二”,砸地换腿。体力急速消耗。每一次砸地,震动直冲颅顶,震得齿根发酸。汗水彻底浸透迷彩,紧贴皮肤。肺叶像拉破的风箱,喉咙深处泛起铁锈的腥甜。
“停——!”钟教官的怒喝如同炸雷,覆盖三中队中央。“张晓辉!棉花腿!面条!骨头让狗啃了?!还有你,”目光锁定另一个队员,“顺拐!脑子让弹片崩飞了?!”他大步上前,铁钳般的手顶住张晓辉松懈的膝盖,“绷直!炮管!不是弹簧!”狠拍下垂的脚面,“压!刺刀!不是烧火棍!用力砸!拼刺刀的劲!”
张晓辉脸憋成紫酱色,汗水刺眼。咬紧牙关,调动全身力气,动作却愈发僵硬扭曲,像卡壳的枪机。
四中队恰好列队经过,前往赵教官指定的训练区。欧阳俊华经过张晓辉身边,脚步微顿,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点射:“喂,‘老二’,高地拿不下,腿脚阵地也守不住了?需要战场救护吗?”说完,迅速归队。张晓辉眼神像燃烧弹般钉在欧阳俊华背上。
交叉火力:奔袭惩罚。
“精力过剩?!嫌靶场不够大?!”钟教官抱着胳膊,踱到两军“阵地”交界线,脸上是狙击手瞄准目标时的冷笑,目光扫过欧阳俊华和张晓辉。他侧头,对着不远处正在整队的四中队教官赵教官,声音不高却清晰:“赵教官,我看这群兔崽子精力旺盛得很!”
赵教官,一个面容同样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闻言微微颔首,嘴角扯出一丝同样冰凉的弧度。他转向自己的队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四中队!全体注意!” 瞬间,四中队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目标,跑道!五圈!奔袭——准备!” 命令简洁,毫无废话。
钟教官同时对着三中队怒吼:“三中队!目标跑道!五圈!奔袭——走!最后三名,加罚一圈!”
“呃啊——?!”绝望的哀嚎如同中弹的闷哼,从两个方阵同时响起。
“再嚎?!全体加一圈!”钟教官和赵教官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冰冷如零下枪机。两位教官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达成无声的共识。
沉重的解放鞋砸在滚烫的跑道上。肺叶如同燃烧的油桶。汗水糊住视线。只能凭着本能和前方晃动的模糊身影,机械拖动灌铅的双腿。湿透的迷彩服如同沉重的防弹衣。
“呼……呼……钟阎王……”王若曦的喘息带着破音。
“省……弹……”我喉咙像塞了滚烫的沙砾。
“三中队!跟上!别掉队!”清亮坚定的声音穿透热浪,是冲在女生排头的慕容晓晓!汗水浸透的后背紧贴迷彩,脊梁挺直。她奋力挥动手臂,“为了张晓辉的腿早点‘校准归零’!冲——!”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戏谑。
队伍里爆发出压抑的低笑和口哨。张晓辉哭笑不得:“慕容晓晓!我……谢你八辈子祖宗!”
“不——客——气——!”慕容晓晓回应,提速。背影如同一面倔强的信号旗。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身体。我咬紧牙关,跟上那面“旗帜”。
战地休整与“火力侦察”。
五圈半(加罚)奔袭结束,两个中队的同学瘫倒在树荫这片有限的“掩体”下,贪婪地吞咽着温热的盐水。
欧阳俊华挪到靠近三中队“防区”的树根旁,用夸张的战场通讯语调:“呼叫‘老二’,‘校准’奔袭效果评估?腿抽成麻花引信了?高地还是没拿下?”
张晓辉挣扎反击:“欧……阳……观察哨……等老子……补充弹药……突袭……你的嘴……用绷带封死……”
“嘴硬!比腿硬实!‘顺拐火力点’!”欧阳俊华把绰号喊得如同火力覆盖。
“你……全家……火力覆盖……”张晓辉气急败坏。
两人的“火力侦察”吹散了部分沉闷。疲惫的笑声响起。
秦梦瑶递水给姜玉凤:“冤家路窄。”姜玉凤接过水,目光扫过疲惫的三中队,落在慕容晓晓身上:“三中队女兵,韧性不错。”慕容晓晓似有所感,抬头,目光与姜玉凤清冷的视线交汇。慕容晓晓露出疲惫却明亮的微笑。姜玉凤嘴角微弯,如同冰封湖面掠过一丝暖流。无声的敬意在汗味中传递。
王若曦靠着我:“欧阳那嘴……淬了毒的……不过看他俩斗……比干挨炮击强点……”
第五天:战术转换与钢铁轰鸣。
第五天,新科目:齐步与正步的战术转换。节奏的瞬间切换,是新的绞肉机。
三中队阵地:钟教官的熔炉
“齐步——走!……(跃进)……正步——走!……一!二!……(炮击)……齐步——走!……立定!”钟教官的口令繁复如密电,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初时,惨不忍睹。三中队方阵在口令转换瞬间如同遭遇炮火覆盖,队形崩溃。脚步声杂乱。
“节奏!耳朵聋了?!注意转换节奏!”钟教官的怒吼如同炮群齐射,“排头!控速!基准炮!后面!跟上!眼睛长后脑勺了?!张晓辉!腿!钢呢?!熔了?!定位!钉死!”他的咆哮在三中队的阵地上空回荡。
四中队阵地:赵教官的手术刀
与此同时,在相邻的区域,赵教官也在指挥着四中队进行同样的转换。他的风格与钟教官的雷霆万钧不同,更冷、更利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四中队!注意口令节点!”赵教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锥般的穿透力,清晰地刺入每个四中队队员的耳中。“姜玉凤!手臂!标杆!抬高!劈开风!秦梦瑶!步幅!跟上节奏!欧阳俊华!视线!排面!生命线!锁定!”他的指令简洁、精准,每一个字都点在要害。姜玉凤的手臂瞬间抬到更高的角度,动作更加凌厉;秦梦瑶立刻加大了步幅;欧阳俊华眼神一凛,迅速调整视线角度,紧盯排面。四中队的转换虽然也生涩,但在赵教官冰冷而精准的指挥下,混乱被迅速遏制,显出更强的整体性。
战壕里的“技术简报”。
难得的休整。同学们涌向树荫。
张晓辉瘫倒,对欧阳俊华方向“喊话”:“欧……阳……等老子……掌握‘战场瞬移’……‘斩首’……你的破锣……”
欧阳俊华用帽子扇风,反击:“‘瞬移’?‘战术卡壳’!掉帧掉得跟被炮火压制似的!”他模仿张晓辉的慌乱,引爆哄笑。连姜玉凤都别过头,肩头微颤。
秦梦瑶和姜玉凤坐在角落。秦梦瑶揉肩:“玉凤,这手臂摆高,快脱臼了。”姜玉凤做着拉伸:“累,但必须。赵教官要求精准。排头是基准。你看三中队慕容晓晓,她动作标准,有力。”她的目光投向三中队方向。
慕容晓晓和王若曦凑在一起比划。慕容晓晓:“重心!口令一响,重心要像炮弹出膛一样前压,同时提腿绷脚,不能犹豫!”王若曦点头:“对!一犹豫,要么顺拐,要么腿软!”她比划着,吐舌。慕容晓晓笑了,抬头迎上姜玉凤的目光。慕容晓晓露出灿烂笑容,无声做了个“加油”的口型。姜玉凤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微微一怔,随即清晰颔首,嘴角绽放出冰雪消融般的笑意。两颗星辰,在共同的战场上找到了无声的共鸣。
汗水铸就的钢铁轰鸣。
训练场,口号、脚步、教官的吼声再次汇成钢铁交响。钟教官的咆哮与赵教官冰冷的指令在操场上空交织。一遍遍磨合,纠正,重来。汗珠砸在滚烫地面。肌肉在极限呻吟。
钢铁,在千锤百炼中成型。混乱的方阵开始凝聚棱角。脚步声开始汇入同一个鼓点。
一次关键合练。“齐步——走!”钟教官和赵教官的口令几乎同时下达,带着各自的节奏感。两个中队竟近乎同步地完成了转换!齐步转正步的爆发,正步回齐步的衔接,虽不完美,但队形未溃!那沉重的“嗵!嗵!”声,第一次在两个方阵中形成短暂而清晰的共鸣!如同重炮集群齐射的落点,重重砸在跑道上,也狠狠擂在每个战士的心头!
钟教官和赵教官背手矗立在各自队伍前方。钟教官冰封的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开口依旧是训斥:“马马虎虎!稀稀拉拉!强了一丁点!尾巴夹紧!继续!”但吼声中的雷霆已然减弱。赵教官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目光扫过自己基本成型的队伍时,那冰封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操场上绷紧的气氛,悄然缓和。
树荫下。欧阳俊华看着揉腿的张晓辉,手臂一扬,一包湿纸巾飞过去:“‘顺拐炮手’,擦擦,一脸汗碱,刚从堑壕爬出来?”张晓辉接住,愣了下,嘟囔:“谢了……你才像堑壕里腌透的……”嘴角却扯出一丝笑。
慕容晓晓和王若曦相视而笑。王若曦低语:“刚才…像心跳同步了!”慕容晓晓用力点头:“嗯!那‘嗵嗵’声…值了!”她望向姜玉凤,姜玉凤也正望来。目光相遇,彼此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笑意和历经战火后的默契。
那沉重、整齐的“嗵!嗵!”声,伴随着肌肉的酸痛、汗水的咸涩,以及这短暂珍贵的战地情谊,终于不再是折磨。它如同滚烫的弹壳烙印,深深嵌入年轻的骨骼,融入奔涌的热血。骄阳炙烤着赭红的跑道,但脚下传来的、那同步的震动,如同无形的战术协同线,连接着每一个并肩战斗的身影,汇聚成名为“集体”的钢铁洪流。这正步之路,布满弹坑般的艰辛,在钟教官的熔炉与赵教官的冰刃共同锻造下,于迷彩的粗粝底色上,迸射出属于战士的、冷硬而璀璨的光芒。汗渍与盐霜,成了挂在胸前的、无形的弹壳勋章。
第24章 暗夜淬火 (第6天夜)
白昼的酷热如同尚未冷却的炮管,余温仍在操场上蒸腾。夜幕低垂,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沉闷得让人窒息。蚊虫在昏黄的路灯下嗡嗡作响,如同低空盘旋的侦察机,伺机在寻找着疲惫的猎物。晚训结束的哨音划破夜空,如同短暂的休战号令,筋疲力尽的我们如同被抽掉弹链的机枪,瞬间“垮塌”下来,同学们像一群溃退的散兵游勇,拖着灌满铅的双腿,步履蹒跚地涌向那栋如同巨大碉堡的宿舍楼,累得连说话都没有力气,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解放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骤然——“哔——哔哔哔哔——!”
在挪进宿舍,褪去迷彩服、皮带和鞋帽躺在床上的一刹那,我的身体感觉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瘪了下去,倦意瞬间袭来,来不及喘息便沉沉地睡去,宿舍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一阵尖锐、急促、撕裂布帛般的紧急集合哨声,毫无征兆地刺破这夜的死寂,那声音如同防空警报般骤然拉响,带着催命的紧迫感,狠狠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紧急集合!快!动作快!!”各宿舍门口,班长们嘶哑的吼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困兽,带着十万火急的疯狂,瞬间点燃了整栋建筑,“三分钟!只有三分钟!!”
整栋宿舍楼如同被投入了一颗震撼弹!瞬间炸裂!
黑暗的走廊霎时化身为一座修罗场,鬼哭狼嚎、惊恐的尖叫、沉闷的碰撞、物品稀里哗啦的散落声……无数混乱的噪音瞬间爆开,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
“我的鞋!谁他妈穿错我鞋了?!43码!左脚那只!”
“武装带!武装带在哪?!操!我明明塞枕头底下面了!”
“帽子!我的帽子!刚才还在桌上!谁拿了?!”
“哎哟!谁撞我!别挤!路呢?!”
“啊~你鸭子轻点儿,踩我脚了!”
“快快快!抓紧时间!3分钟快到了!”
恐慌和混乱如同致命的毒气弹在狭窄空间内爆开,迅速弥漫并吞噬着理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同即将炸膛的迫击炮。肾上腺素飙升,血液冲上头顶。黑暗中,我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凭着本能和模糊的记忆在狭窄的床铺间疯狂摸索。迷彩服?胡乱套上!管他正反!黑暗中抓到一条粗糙的带子,凭着触感就往腰上死命勒紧(后来借着月光才发现,那是该死的背包带!)。刚跌跌撞撞冲出宿舍门,就和一团温热的、带着桔子香水和汗味儿混合味道的黑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呃!”
“羽哥哥?!”熟悉的声音带着惊惶和痛楚,我分辨出是慕容晓晓!她显然也是刚从隔壁女宿舍的混乱中冲出。昏黄的走廊灯光下,她头发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帽子歪斜地扣在头顶,摇摇欲坠。上衣的扣子明显扣错了位,衣襟歪斜着,在领口处扯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小片在昏暗中异常刺目的白皙脖颈。她清亮的眼眸里还残留着被强行驱散的睡意,此刻被巨大的惊慌和狼狈取代,像受惊的小鹿。
“别管了!快走!”一股强烈的、想要保护什么的冲动压倒了尴尬和骤然加速的心跳。我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那手腕冰凉,掌心却全是湿滑的冷汗,在我粗糙的手掌中微微颤抖着,如同被捕获的小鸟。我来不及多想,便拉着她,一头扎进楼下更汹涌混乱的人潮漩涡!
狭窄的楼梯间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人挤人,人推人,沉重的解放鞋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咚咚”声,仿佛整栋楼都在痛苦的呻吟中摇晃。急促的喘息带着恐惧的灼热喷在脖颈,汗味、尘土味、还有莫名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班长李磊的吼叫如同鞭子抽打耳膜:“快点儿!再快点儿!!晚了,钟教官又要整我们了!”物品掉落的声音此起彼伏。我们像两颗被卷入激流的石子,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向下冲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全凭着本能和互相拉扯的力道才勉强稳住。
当我们连滚带爬、如同从地狱爬回人间般冲出宿舍楼大门,踉跄着扑到指定集合点时,眼前的一幕,让人心里彻底沉入冰窟。
三中队的集合点,早已不是队伍,而是一片被炮火蹂躏过的溃退阵地。同学们歪歪斜斜,队形如同被重炮犁过,已是溃不成军。放眼望去,尽是狼狈与混乱的疮痍:有人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脚趾紧张地蜷缩着;有人只穿了一只解放鞋,另一只脚上套着不成对的袜子,滑稽又凄凉;帽子?丢失的、戴歪的、甚至反戴的比比皆是,头发像被炮火熏过的鸟窝;武装带更是奇观百出——有的像绞刑索般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有的像缴获的战利品胡乱缠在腰间,有的像捏着烧火棍一样紧紧攥在手里……
而张晓辉,这个“活宝”,此刻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正焦急地原地小跳,胖子居然把两只解放鞋穿反了!那笨拙、焦急又无比滑稽的样子活像一只左右摇摆行走的笨企鹅,为这严肃紧张的气氛增加了几分喜剧的色彩。
钟教官如同一尊冰冷的铁像,背着手矗立在队列正前方,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中的强光手电筒,如同探照灯般射出一道惨白刺目的光柱,无情地扫过一张张惊恐、羞愧、茫然的脸。当那道光柱如同审判的利剑,最终牢牢钉在张晓辉那双反穿的解放鞋上时,足足停留了五秒钟!那五秒,死寂得如同真空,连蚊虫的嗡嗡声都消失了。张晓辉臊得满脸血红,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衣领里,或者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汗水顺着他通红的脖子蜿蜒而下。
“看看你们!”钟教官的声音终于响起,冰冷、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鼓膜上,在寂静的夜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看看你们这副德行!像什么?一群被打散了编制的溃兵!一群丢盔弃甲的逃兵!”
他的手电光再次移动,如同冰冷的刀锋划过队列,所到之处,同学们无不羞愧地低下头颅,无人敢与那燃烧着怒火的目光对视。
“这就是你们的战备意识?!这就是你们时刻准备战斗的姿态?!三分钟!连最基本的着装都完成不了!废物!全是废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撕裂夜空,“要是真在战场上,敌人还没摸到阵地边儿,你们自己就先在混乱里把自己人踩死、挤死了!警报是什么?!警报就是冲锋号!就是最高命令!命令下达,只有执行!没有理由!没有借口!只有服从!!”
他踱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们这群溃兵菜鸟的心上。
“全体都有!”钟教官猛地站定,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立正!军姿!一个小时!给我好好站!好好想!想清楚你们为什么要军训?为什么要穿这身军装!想清楚纪律是什么!想清楚“军人”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没有抱怨,没有哀嚎。只有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沉重的羞愧、冰冷的恐惧、还有身体深处传来的尖锐酸痛,瞬间淹没了所有人。大家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咬紧牙关,挺直早已酸痛不堪的脊梁,在夜露弥漫的凉意和蚊虫疯狂围攻的嗡嗡声中,站成了一片沉默的、伤痕累累的“钢铁”丛林。
汗水(或者更多的是冷汗)沿着鬓角、脖颈、脊背不断渗出,汇聚成溪流,浸透迷彩服,带来刺骨的冰凉。流进嘴里,是咸涩的铁锈味。脚底板因穿错鞋、没穿鞋或鞋里进了小石子而硌得钻心地疼。蚊虫如同密集的弹雨,疯狂叮咬着暴露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痒和烦躁。
慕容晓晓就站在我斜前方不远处。借着清冷的月光,我能看到她原本有些微驼的背脊,正以一种近乎痛苦的姿态,努力地、一寸寸地向上挺直,仿佛要刺破这沉重的夜幕。她悄悄地、快速地抬起手,将被撞歪的帽子扶正,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下颌线条。接着,她的手又极其隐蔽地移到领口,手指灵巧而急促地解开错位的纽扣,重新扣好,将那抹刺目的白皙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整个动作迅捷无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倔强。那小小的身影在朦胧的月色下,如同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却依旧不肯折断的劲草。
我的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和汗水的湿滑感,在寂静的煎熬中,如同烙印般清晰。这一个小时,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每一秒都是对意志的极限煎熬。蚊虫的叮咬、身体的酸痛、穿错鞋的别扭、衣冠不整的羞耻感,还有钟教官那无声却重如山岳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身体在抗议,意识在模糊,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想要放松。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煎熬中,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相邻的集合区域——四中队的集结地。同样经历了紧急集合的混乱,但他们的状况显然比我们好得多。虽然也谈不上绝对的整齐,但至少没有光脚的,武装带基本都正确佩戴着,帽子也大多端正。赵教官同样背手矗立在队列前方,身姿挺拔如松,月光勾勒出他冷硬如岩石的侧脸轮廓。他没有像钟教官那样咆哮,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视着自己的队伍。那份沉默,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感。
我看到欧阳俊华站在四中队前排,虽然也汗流浃背,但武装带扎得一丝不苟,帽子戴得端正,脸上甚至还能看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狡黠。秦梦瑶站在他斜后方,头发略显凌乱,但衣扣整齐,正努力维持着标准的军姿,只是小脸煞白。姜玉凤则如同队伍中的定海神针,身姿挺拔如标枪,即使在混乱初定后的军姿站立中,也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仿佛刚才的混乱从未发生。赵教官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那冰冷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赞许。这无声的对比,像一根细针,扎在三中队每个人的心上,带来更深一层的刺痛和羞惭。王若曦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四中队的状况,她轻轻吸了口凉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随即又咬着牙,更加用力地挺直了腰背。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爬行。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视野模糊。脚底板的疼痛已经麻木。身体在摇晃,意识在飘忽。就在意志即将崩溃的边缘,那声如同天籁般的“解散”,终于从钟教官口中冰冷地吐出。
“解散!”
没有欢呼,没有松懈的叹息。只有一片如释重负的死寂。僵硬的身体如同生锈的机器,艰难地、咔咔作响地开始活动。酸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
然而,当拖着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挪地往回走时,心里那片沉甸甸的羞耻和恐惧,似乎被某种无形的高温熔炉淬炼过,冷却后,变得异常沉重,也异常坚硬。那夜撕裂耳膜的尖锐哨音、黑暗中绝望的摸索和碰撞、冰凉手腕上湿滑的触感、月光下那个倔强整理衣装的小小身影、张晓辉那双反穿的解放鞋、钟教官如冰锥般的目光、蚊虫疯狂的叮咬、脚底板钻心的疼痛……所有这一切混乱、狼狈、煎熬与羞愧的碎片,连同那漫长一小时里对“纪律”二字刻骨铭心的体悟,都被狠狠地锻打、淬火,最终凝结成一块冰冷、坚硬、不可磨灭的印记,深深嵌入记忆的深处。
这一夜,没有硝烟,却比白昼的任何炮火训练都更接近战场的本质。这一课,名为“暗夜淬火”。它用最混乱的方式,教会我们最严酷的真理:纪律,并非挂在墙上的冰冷条文,而是血与火、汗与泪、乃至生命淬炼出的钢铁脊梁。它容不得半点侥幸,容不得丝毫马虎。警报响起,就是战斗来临。我深深地体会到:作为真正的“军人”,在那一刻,就必须是那架瞬间启动、精确无误的战争机器,无论白天黑夜,无论清醒沉睡。
第25章 铁血匍匐 (第7天上)
暗夜的淬火尚未从骨髓中散去硝烟味儿,白昼的训练场已悄然弥散开更浓的肃杀之气。第七天,训练强度如同拧紧的炮闩,再次升级,指向更具实战棱角与残酷本色的科目——它们不再仅仅是行走的雕塑,而是贴近大地的搏杀。
上午,科目:跑步走。这并非简单的奔跑,而是带着队列烙印的战争机动。与齐步的方正、正步的铿锵不同,跑步讲究的是链条般的连贯、齿轮般的协调、以及熔炉般的持久力。
钟教官跨坐在一辆老旧的军用自行车上,车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如同上膛的警告。“步幅均匀!节奏稳定!摆臂有力!前不露肘,后不露手!呼吸配合!两步一呼,两步一吸!把嘴给我闭上!用鼻子!”他的指令如同弹片,精准地覆盖整个三中队。
“跑步——走!”口令如枪响。
队伍开始移动,由走转跑。起初,尚能维持钢铁洪流的雏形。但两圈之后,随着体能的严重消耗,队伍如同被炮火撕开的阵地,开始被无情地拉长、扭曲、变形。
“胖子”张晓辉的喘息声如同破旧风箱在极限拉扯,越来越响,越来越急,速度肉眼可见地缓慢了下来,像一辆即将熄火的老坦克掉出了队列,落在了最后,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迷彩服深了一大片,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四中队那边偶尔传来的骚动。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能清晰看到四中队也在进行同样的跑步走训练。赵教官如同冰冷的标尺立在场地边缘,他的队伍整体节奏更稳。尤其是欧阳俊华,那家伙简直像装了小马达,总是不自觉地就冲到了四中队的最前方,步伐轻快有力,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流畅感,引得赵教官冰冷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进行微调:“控制速度!排头兵!压住!压住你的步子!你是基准点!不是敢死队!后面的人!跟上!跟上节奏!“
“调整呼吸!张晓辉!把你的手臂给我甩起来!别像两条死蛇!你已经掉队了,敌人马上就追上你了,你当俘虏吗?!加快速度,追上队伍!”钟教官骑着自行车,如同盘旋的鹰隼,紧贴着三中队的侧翼移动,吼声如同重机枪的扫射,压制着混乱的蔓延。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不断切割着队伍的薄弱环节。胖子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呼吸开始有节奏,手臂有力地甩了起来,两腿像上了发条步伐开始加快,迅速追上了队伍。“好样的,张晓辉,这才是作为一个真正军人该有的样子!”身后传来钟教官少有的赞许。三中队的同学们像是同样得到了赞许一样,队列行进开始逐渐变得整齐而有节奏起来。我的余光瞥见钟教官露出了少有的微笑。
更刺激的考验是前倒训练,将在相对松软的沙坑区域展开。
钟教官推着自行车走到沙坑前,下车,动作利落。他面向我们,身体绷直如一块厚重的钢板。“看好了!”话音未落,他身体重心猛然前倾,在彻底失去平衡的瞬间,双臂闪电般屈肘成完美的直角,手掌和小臂肌肉贲张,如同两面盾牌,主动、凶狠地拍向沙地!
“砰!”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干脆利落,充满力量感,甚至带着一种暴烈的美感。尘土弥漫中,他迅速起身,拍打身上的沙粒,动作一气呵成。
“怕什么?摔不死!练的就是胆气!练的就是你身体的本能反应!练的就是在挨枪子儿或者炮弹冲击时,如何用最小的代价保住你的命!”钟教官的声音冰冷,扫视着被尘土呛得有些发懵的队伍,“谁先来?!”
“报告!我来!”一个响亮的声音从我旁边响起。是班长李磊!他显然得到了钟教官的默许,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小跑着来到沙坑边。他模仿着钟教官的动作,重心前移,屈肘,拍地!“砰!”动作虽不如钟教官那般老辣,略显生硬,但要领基本到位,缓冲有效。队伍里传来一阵克制的掌声,钟教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不错,基本合格!男生先来,下一个!”
压力瞬间转移到我身上。
“羽哥哥,别怂!”一个压低却清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鼓励的笑意。是慕容晓晓,她站在女生队伍前排,明亮的眼睛望向我这边。钟教官的目光也随即锁定我:“陈莫羽!出列!”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样。我走到沙坑边缘,看着脚下松软的沙地,心跳却如同密集的鼓点,恐惧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住身体内的每一根神经。
“准备——倒!”钟教官的口令在耳边炸响。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大脑一片空白,恐惧的本能完全压制了训练要领,手臂不是去主动拍击缓冲,而是本能地、软弱地向前撑去!
“砰——哗啦!”身体像一扇猪肉般重重拍砸在沙地上,尘土呛入口鼻,胸口被震得一阵闷痛,手臂肘部传来火辣辣的摩擦痛感,姿势狼狈不堪,标准的“狗啃泥”。
“陈莫羽!”钟教官的吼声如同鞭子抽来,“你那是摔死狗!不是前倒!手臂!你的手臂是摆设吗?!主动拍地缓冲!身体绷直!把自己当块铁板砸下去!再来!!”
一次又一次。“准备——倒!”的口令如同催命符。我的身体笨拙地、带着风声砸向沙地。尘土弥漫,每一次撞击都让手臂和肩膀传来清晰的痛楚。每一次失败,都引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张晓辉那破风箱般的喘息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嗤笑,四中队那边,欧阳俊华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看好戏的促狭笑容。我挣扎着爬起,沙土沾满全身,迷彩服变成了土黄色,胳膊肘处传来湿热的刺痛感,肯定擦破了皮。最终,在钟教官毫不留情的呵斥和反复的、近乎折磨的练习下,才勉强掌握了那瞬间将身体绷直、用双臂拍击大地卸力的诀窍。代价是迷彩服彻底脏污,手臂和肩膀多处火辣辣地疼,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男生很快一个接着一个地前倒,起来,再前倒,再起来……
接下来就是女生,这帮娘子军反而比男生好了很多,也许她们是天生柔韧性好,慕容晓晓第一个来,只见她长吐一口气“噗~~~”,身体立定,重心前压,屈肘拍地,动作干净利落,尘土飞扬中迅速起身,英姿飒爽。对比之下,男生们觉汗颜。
“看看女生,慕容晓晓就是你们的标杆儿,男生们全体都有,左边沙坑,继续前倒训练!”钟教官又开始对男生新一轮的魔鬼训练,男生们一个个都不服气但又无可奈何,只得服从命令,继续开始又一轮的前倒练习,“砰”、“啪”、“哗啦”、“哎呦”、“啊”……苦不堪言,惨不忍睹,直到全部合格,钟教官才慢悠悠地说:“勉强过关!你们这群菜鸡,就是缺练!”
没错,我们这群菜鸡,连做菜鸟的资格都有没有,菜鸟好赖还能在天上飞,我们只能在地上瞎扑棱,如今都成了灰头土脸的土鸡。
下午,真正的“硬菜”才被端上了训练场——匍匐前进。场地一角被精心布置成了实战化的低桩铁丝网(冰冷的铁丝离地仅约五十公分,闪烁着不祥的幽光)与泥水混合的匍匐区。浑浊的泥浆散发着土腥味,铁丝网上尖锐的铁刺如同等待猎物的毒牙。
“卧倒!”钟教官的口令如同重锤落地。
三中队全体同学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扑倒在地,身体砸在泥泞边缘,溅起点点泥浆。
“低姿匍匐!目标前方铁丝网!前进——!”钟教官的吼声在头顶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我看着眼前泥泞不堪的地面和那低矮、冰冷的死亡之网,头皮感到阵阵发麻。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身体死死贴向冰冷黏腻的泥浆,用手肘和膝盖作为支撑点,如同受伤的野兽,交替发力,艰难地拖动身体向那片铁丝网构成的“地狱”爬去。泥浆瞬间浸透了迷彩服,带来刺骨的冰凉。铁丝网上的铁刺近在咫尺,仿佛随时会撕裂衣服、刮破皮肉,必须将身体压低到极限,脸几乎要埋进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泥水里!泥水、汗水混合着尘土,糊满了整个脸颊,眼睛都难以睁开。动作笨拙而缓慢,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在粘稠油污里挣扎的蛆虫。
“快!再快!动作要领:蹬!撑!移!利用肘膝的力量!屁股压低!给我贴在地皮上!张晓辉!”钟教官的吼声如同在头顶盘旋的炮艇机,“你那屁股撅那么高,是嫌敌人狙击手找不到靶子吗?!压低!再压低!你想被当活靶子打成筛子吗?!”
“胖子”张晓辉那庞大的身躯在低矮的铁丝网下显得尤为笨拙和艰难。他吃力地蠕动着,像一头陷入泥潭的巨兽,泥浆糊满了半张脸,狼狈不堪,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泥浆的飞溅。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铁丝网另一侧四中队的匍匐区。虽然同样泥泞,但赵教官的指令声调更冷,节奏更稳。欧阳俊华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动作协调有力,蹬撑移一气呵成,在泥水中快速穿行,很快就将四中队的其他人甩开了一段距离,甚至偶尔还能抬起头,朝三中队这边投来一个带着泥浆也掩不住的得意眼神。
我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意志力都灌注到手肘和膝盖上。粗糙的地面碎石、沙砾无情地摩擦着薄薄的迷彩服布料,直接啃噬着皮肉,传来钻心的疼痛。冰冷的泥浆无孔不入,灌进袖口、领口,沿着脊背向下流淌,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黏腻和冰凉。铁丝网冰冷的铁刺擦着头皮掠过,那瞬间的寒意和带着死亡的触感,让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当拼尽全力爬出铁丝网区域,挣扎着站起来时,每个人都成了刚从沼泽里捞出来的泥塑雕像。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迷彩服彻底失去了底色,变成了统一的泥浆黄褐色。脸上除了眼白和牙齿,全是泥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短暂的愕然之后,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引发了小范围的、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的哄笑。这满身狼狈不堪的泥泞,竟成了此刻最真实的“铁血勋章”。
钟教官背着手,踱步到我们这群“泥人”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抽动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快得像幻觉。随即,那标志性的寒霜再次覆盖脸庞:“别傻笑!看看你们那速度!蜗牛爬得都比你们有战术意识!战场上,你们爬得这么慢,早就被机枪打成蜂窝煤了!休息五分钟!补充水分!然后,侧姿匍匐准备!别想偷懒!”
哀嚎声被泥浆糊住,显得极为沉闷无力。我们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挪到休息区,抓起水壶猛灌。王若曦瘫坐在地上,小脸煞白,沾满泥浆的手都在抖:“晓晓,我感觉骨头都散架了……”她对着旁边同样狼狈但眼神依旧明亮的慕容晓晓抱怨道。
“若曦,别怕!”慕容晓晓拧开水壶盖,灌了口水,抹了把脸上的泥,露出一口白牙,虽然疲惫,但语气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这才哪到哪呀,虽然艰苦,但仍有乐趣可言,你看胖子刚才那撅屁股的样子,都快笑死我了,咯咯咯咯!”她促狭地朝正试图清理耳朵里泥浆的张晓辉努努嘴。
“喂!晓晓!我可听到了啊!泥水也堵不住你的嘴!”张晓辉瓮声瓮气地抗议着,引来周围一片疲惫的笑声。
短暂休整后,我们再次如同扑向战壕的士兵,义无反顾地扑向那片泥泞的地狱,侧姿匍匐,又是另一番肌肉与意志的煎熬。
当阶段性训练结束的哨音响起时,夕阳的余晖将训练场染成了一片血红色,迷彩服已看不出原本的底色,被泥浆、汗水和摩擦的痕迹彻底覆盖,胳膊肘和膝盖处的布料已严重磨损,底下是火辣辣一片的擦伤和淤青,每一次屈伸都会带来清晰的刺痛,身体像散了架的老旧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呻吟抗议着。
然而,胸膛里,却有一股异样的东西在涌动、在燃烧,那不是队列训练的整齐划一带来的荣誉感,而是经过沙地摔打、泥水浸泡、铁丝网刮擦后,从骨头缝里、从肌肉深处磨砺出来的、一种粗糙、原始而无比真实的勇气。这不再是操场上的花架子,这是带着硝烟味、泥土味和血腥味(哪怕只是擦伤)的实战初体验。铁血匍匐,匍匐的是身体,淬炼的是意志,烙印在筋骨上的,是属于战士的粗粝本色。
第26章 拳风初动 (第7天下)
下午泥泞匍匐带来的、深入骨髓的酸痛还在四肢百骸中尖锐嘶鸣,如同被钝器反复敲打的闷痛。泥猴般的队伍尚未从泥浆地狱的窒息感中完全挣脱,钟教官冰冷的目光已如探照灯般扫过,没有半点儿怜悯。
“三中队!集合!目标——操场东侧!跑步——走!”
没有喘息,没有休整。泥浆包裹的双腿沉重的如灌了铅一般,每一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磨破的皮肤,在跑道上留下湿漉漉的、狼狈的印记。
队伍被拉到了操场东侧相对干燥、铺着煤渣的场地,与上午泥泞的铁丝网地狱形成鲜明的对比。夕阳的余晖将这片区域染上了一层暗红,如同凝固的血迹。
“立正!稍息!”钟教官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中炸开,带着金属的质感。他的目光逐一扫过我们——一张张被泥浆糊得只露出眼白的脸孔,上面写满了极致的疲惫,却又在眼底深处燃烧着一丝刚刚征服泥潭后、近乎虚脱的亢奋。
“下面,学习军体拳第一套!”他吐出这几个字,如同卸下保险的枪栓,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瞬间点燃了某种压抑的引信。
“格斗?”这两个字如同火星溅入火药桶。男生们的眼睛几乎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连沉重的喘息都为之一窒。
欧阳俊华在远处四中队的队列里(他们似乎刚结束别的科目,正在赵教官的指令下整队休息),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边的动静,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炽热,如同嗅到血腥的狼。
胖子张晓辉努力挺直他那被泥浆包裹、依旧显得笨重的腰板,试图驱散疲惫。
女生们,包括我们三中队的慕容晓晓、王若曦,以及四中队的秦梦瑶、姜玉凤,则大多流露出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即将触摸到某种禁忌的力量。
钟教官不再多言,开始示范标准的军体拳。他猛地后退一步,双脚如同钢钉般扎入煤渣地面,一个标准的格斗式瞬间成型!没有花哨的起手,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战场姿态:双脚前后开立,间距如磐石稳固;双膝微屈,重心下沉,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因用力而泛白,一前一后,如同两面坚盾,严密护住头胸要害。
下一刻,他动了!
动作简洁、迅猛、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每一个招式都像从肌肉记忆深处迸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弓步冲拳: 前腿如攻城锤般猛蹬,后腿瞬间绷直如拉满的弓弦!拧腰!转胯!送肩!拳头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轰然击出!空气被压缩,发出“呜”的一声爆鸣!力,清晰地从脚底传导至拳锋!
穿喉弹踢: 虚步亮掌,动作快如毒蛇吐信,迷惑视线!垫步!提膝!动作流畅得如同机械联动!绷直的脚尖如同淬毒的军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嗖”地弹射而出!直指咽喉要害!快!准!狠!
马步横打: 沉腰落马,下盘稳如扎根大地的堡垒!拧腰发力,腰腹核心瞬间绷紧如钢铁!横扫的手臂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条裹挟着风雷的钢鞭!横扫千军!
内拨下勾: 格挡动作短促突然,如同拍开射向面门的流弹!反击的下勾拳刁钻迅猛,自下而上,如同潜行于阴影中的毒牙,直击胸腹软肋!近身!搏杀!毫无花巧,只有最原始、最高效的杀戮本能!
一套动作打完,行云流水,杀气四溢!钟教官收势而立,气息平稳如常,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睛,昭示着刚才那番演练蕴含的恐怖力量。煤渣地面被他踩踏的地方,留下几个清晰的浅坑。
“看清楚没有?”他的声音冰冷,如同淬火的刀锋,“这不是表演!不是跳舞!是战场上的保命术!动作要快!要准!要狠!力量,发自腰马!给我记死了!”
接下来,便是残酷的分解教学。
格斗式: 光是这一个静态的起手式,就足以榨干我们最后一丝体力。双脚前后开立,距离需精确;双膝微屈,角度要恒定;重心下沉,如同背负巨石;双手握拳,拳眼向上,前拳略低于眼,后拳护住下颌。全身肌肉必须协调绷紧,保持一种既稳定又随时能爆发出雷霆一击的状态。汗水混着未干的泥浆,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蛰得人眼睛生疼。
“重心!压下去!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张晓辉!你晃什么晃?!站不稳吗?!”
“陈莫羽!拳眼向上!手腕!绷直!那是你的武器!不是面条!”
“慕容晓晓!眼神呢?!眼神给我拿出来!那是看敌人的眼神!不是看花!要有杀气!杀气懂不懂?!”
分解动作就像是地狱的轮回。
弓步冲拳: “格斗式准备!…… 弓步冲拳!一!” 口令炸响。前弓步踏出,后腿猛蹬!拧腰!转胯!送肩!出拳!动作分解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咬合。
钟教官如同最严苛的质检员,在队列中穿梭,冰冷的指尖戳在动作不到位的关节上。“重心!前腿膝盖过脚尖了!后腿蹬直!力从地起!腰!腰是轴!转起来!…… 胖子!你那拳是棉花拳吗?!给我打出去!打穿它!”
穿喉弹踢: 这招对协调性和柔韧性的要求极高。“虚步亮掌!迷惑!…… 垫步!提膝!…… 弹踢!绷脚!力达脚尖!” 口令如连珠炮。
欧阳俊华在四中队的休息区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在赵教官的默许下,对着空气比划起来,动作虽显刻意,但弹踢迅捷有力,引得秦梦瑶低声赞了句:“俊华,动作学得好快啊!”
张晓辉则笨拙得像个提线木偶,提膝高度勉强,踢腿绵软无力,如同风中柳条。
反观女生,王若曦、慕容晓晓等人凭借柔韧性优势,弹踢动作标准流畅,脚尖绷得笔直如刀,只是力量稍显不足,缺少那种刺穿空气的狠厉。
马步横打: “沉下去!马步!稳如磐石!…… 拧腰发力!横扫!手臂是鞭子!抽出去!” 这一式考验的是下盘的绝对力量和腰腹核心的瞬间爆发。
男生们普遍做得更到位,腰腹发力时能带出些许力量感。
女生则大多感觉下盘不稳,横扫的手臂缺乏那种摧枯拉朽的气势,慕容晓晓紧抿着唇,眼神倔强,努力将动作做到极限。
内拨下勾: “近身!要敢近身!…… 格挡!短!快!…… 下勾!突然!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 钟教官反复强调着近身搏杀的勇气和动作的突然性。这需要克服本能的恐惧,在极近的距离内完成攻防转换。
口令声在夕阳残照的操场上冷酷回荡着:
“格斗式准备!……”
“弓步冲拳!一!…… 二!收!……”
“穿喉弹踢!一!…… 二!收!……”
“马步横打!一!…… 二!收!……”
“内拨下勾!一!…… 二!收!……”
汗水再次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干涸的泥壳,在煤渣地上砸出深色的斑点。肌肉在超负荷下酸胀、颤抖、哀鸣。但这一次,挥洒的汗水里,除了疲惫的咸涩,竟奇异地混杂了一种力量释放的原始快意和初步掌握杀戮技能的、带着血腥味的兴奋!每一次呼喝发力,都仿佛是要将白日泥泞中的憋闷与屈辱统统狠狠吐出来一样!
“嗬!”“哈!”“杀!”
稚嫩却充满锐气的呼喝声此起彼伏,虽然杂乱,却如同初生幼虎的咆哮,带着不容忽视的凶悍。
夕阳将我们练习拳脚的、沾满泥浆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射在煤渣地上,如同一群在血色战场上搏杀的、伤痕累累却初露獠牙的战士剪影。
短暂的休息哨吹响,如同战场上短暂的停火。两个中队的“泥人”们几乎同时瘫倒在各自的休息区,抓起水壶猛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吞咽声。
“胖子,你那马步,跟蹲茅坑似的,晃晃悠悠的!”我喘着粗气,看着旁边瘫成泥的张晓辉,忍不住调侃道。胳膊肘的擦伤在汗水浸透下火辣辣地疼。
“哈哈!少来,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软弱无力,像根面条!”张晓辉咧开大嘴笑着回击道。
“是呀!羽哥哥,你也别说胖子了,你那穿喉弹踢,差点把自己绊倒,我都看见了!咯咯咯!”慕容晓晓的声音带着笑意和喘息从旁边传来,她脸上泥浆和汗水混在一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此刻正促狭地看着我。
“晓晓!不带你这么揭短的!哈哈!”我佯怒。
张晓辉瓮声瓮气地接话:“就是!莫羽,你那拳软绵绵的,跟……跟欧阳那家伙比可差远了!”他努嘴指向四中队休息区。
那边,欧阳俊华(欧阳)正被四中队的几个男生围着,似乎在演示刚才的动作。他得意地做了个漂亮的弹踢,动作干净利落,引来一阵低低的喝彩。
秦梦瑶递给他水壶,轻声说:“俊华,动作真标准啊!”
姜玉凤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喝水,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这边,当看到慕容晓晓时,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互相微微颔首,带着一种超越中队的、属于强者的无声认可。
“切,花架子。”王若曦撇撇嘴,小声嘀咕着,但眼神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她揉着自己酸痛的肩膀,“晓晓,我觉得我这胳膊快不是自己的了。”
“都一样,”慕容晓晓活动着手腕,眼神却紧盯着四中队那边的欧阳俊华,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劲头,“不过,咱们练的是杀敌的拳,又不是表演给别人看的!”
哨音再次无情响起,如同冲锋号角。
“三中队!起立!格斗式——准备!”钟教官的吼声撕裂短暂的宁静。
没有犹豫,没有抱怨。我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拖着依旧酸痛的身躯,再次拉开那个象征着战斗开始的格斗式。
煤渣地被汗水浸湿,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沉入地平线,将天地染成一片肃杀的暗红。
口令声再次冷酷响起,伴随着更加用力的呼喝和拳脚破风的锐响:
“弓步冲拳!一!…… 二!收!……”
拳风初动,在这片被泥浆和汗水浸透的训练场上呼啸而起。尽管动作依旧生涩,力量远未成熟,协调性有待打磨,但那套源自战场、淬炼于鲜血的军体拳,其简洁刚猛、一击致命的精髓,已如同滚烫的弹壳,带着硝烟与铁血的气息,狠狠地嵌入我们年轻而饥渴的躯体。一种属于战士的、原始的勇武精神和对自身力量的初步认知,正伴随着每一记笨拙却竭尽全力的冲拳与弹踢,在这血色黄昏中野蛮生长。
操场一隅,杀声震地,拳风猎猎,少年意气,初试锋芒。这不再是简单的训练,而是通往战场搏杀的第一道血腥门槛。
第27章 战歌嘹亮 (第7天夜)
白昼的烙印尚未冷却——泥泞匍匐在关节深处刻下的酸痛余烬仍在阴燃,军体拳的刚猛发力让肌肉纤维如同被反复捶打的铁胚,发出无声的呻吟。然而,当夜幕如同巨大的迷彩网笼罩整个训练场时,操场上并未迎来预想中的死寂。相反,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原始的能量在黑暗中汇聚、沸腾,最终被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惨白刺目的光柱点燃——拉歌战场,悍然开启!
各中队被精准划分,如同即将对垒的军团,在指定区域席地而坐,围成一个个棱角分明的方阵。中央的空地,成了无形的、却硝烟弥漫的战场前沿。没有篝火(冰冷的军规禁止了那种跃动的浪漫),但惨白如昼的强光无情地撕破了夜幕,将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每一滴滚落的汗珠照得纤毫毕现,其亮度足以灼伤视网膜,丝毫不减那即将喷薄而出的狂野热量。空气粘稠,饱和着汗水的咸腥、青草被践踏后散发的苦涩,以及一种名为“青春荷尔蒙”的、近乎硫磺味的躁动因子,无声地鼓噪着,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钟教官一反白昼如同淬火钢刀般的冷厉,此刻像一头被激怒又兴奋的雄狮。他一把扯开迷彩服领口的扣子,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结实的小臂,站定在三中队方阵的最前沿。探照灯的光线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带着战意的侧脸轮廓。
“都给我把胸膛挺起来!喉咙给我撑开了!”他的声音不再是冰冷的命令,而是带着灼热火星的、即将点燃引信的怒吼,“让隔壁四中队那帮绣花枕头们看看!让五中队那群软脚虾们听听!咱们三中队,训练场上是捅穿钢板的尖刀!拉歌场上,是砸碎玻璃的铁拳头!有没有这个种?!”
“有——!!!” 三中队的喉咙如同被集体点燃的炸药桶,狂暴的声浪瞬间炸开!白昼积压的疲惫、肌肉的哀鸣,在这原始的、被集体荣誉感点燃的狂热面前,如同薄冰般碎裂消融,血液在加速奔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拉歌的本质,就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争。核心战术只有两个字:“拉”与“怼”。以声浪为武器,以整齐为阵型,以气势为装甲,将对手的歌声压制、撕裂、彻底淹没在己方的钢铁洪流之中!
钟教官,这位经验丰富的“战场指挥官”,率先发起了攻势。他猛地一挥手,如同挥下斩断敌军阵旗的战刀,领着我们三中队,发出了第一波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冲击:
“四——中——队!来一个!来一个!四——中——队!”
节奏精准,声调铿锵,带着赤裸裸的挑衅,如同密集的炮弹砸向对面四中队的阵地!
四中队的方阵纹丝不动,如同沉默的堡垒。但下一刻,堡垒中突然站起一道冷峻的身影——赵教官!他依旧面无表情,如同覆盖着寒霜的岩石,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强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嘴唇微动,冰冷、清晰、穿透力极强的指令瞬间传遍四中队:
“目标——三中队!预备——放!”
四中队的士兵如同被按下发射键的火箭炮,整齐划一、带着冰冷回响的声浪轰然反击:
“叫——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像——什——么?!像——姑——娘!”
“噗嗤!” 三中队这边,紧绷的战线瞬间被这精准而极具侮辱性的反击戳破了一个口子,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张晓辉(胖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岔气。
四中队阵地中,一个身影猛地弹了起来,如同被点燃的窜天猴——是欧阳俊华!他指着三中队方向,扯着嗓子,将反击的火力瞬间升级:
“三中队真像大——姑——娘!唱歌腿软——不——敢——唱!不——敢——唱!”
极具煽动性的吼声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把,瞬间引爆了四中队更猛烈、更肆无忌惮的哄笑和叫阵声浪!
“轰——!!!”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骤然压向三中队!
钟教官的脸在强光下黑得如同锅底,眼中却燃烧着更炽烈的火焰。他猛地踏前一步,右手高高举起,五指并拢如刀锋,狠狠劈下!那是一个不容置疑、充满血腥味的进攻手势!
“怕个卵!给老子轰回去!让他们听听什么是钢铁的声音!全体都有!《团结就是力量》!预备——”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脖颈上青筋如怒龙般暴起,发出一个撕裂夜空的起音:
“团——结——!!!”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几十个喉咙,带着白天一同在泥泞中翻滚、在铁丝网下匍匐、在沙坑里摔打、在口令声中煎熬所凝聚出的、近乎蛮荒的原始力量,轰然爆发!声音或许不够圆润,音调或许不够精准,但那整齐划一如同钢铁履带碾过地面的节奏,那饱含着汗水、泥土、血性、以及共同承受过钟阎王怒火而铸就的凝聚力,所迸发出的磅礴气势,瞬间撕裂了夜空的喧嚣,如同万吨铁锤,狠狠砸在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向着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歌声如同奔腾的钢铁洪流,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将四中队的哄笑和挑衅彻底淹没!每一句歌词都像重锤砸在心头,震得胸腔发麻,热血沸腾!
慕容晓晓在我身边,小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放开了所有的矜持,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还不时用手肘捅我,传递着“羽哥哥,声音再大点!压死他们!”的无声指令。
胖子张晓辉更是吼得声嘶力竭,仿佛要把白天在铁丝网下撅屁股的憋屈全部吼出来。
王若曦用力拍着大腿打着拍子,脸上是少见的、近乎狰狞的兴奋红晕。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炸雷般的掌声和叫好声,不仅来自三中队,也来自其他被震撼的中队。
钟教官傲然挺立,嘴角勾起一丝铁血的笑意,目光如电,挑衅般地射向四中队方向,射向那如同寒冰雕像般的赵教官。
四中队的堡垒并未被摧毁。赵教官依旧面无表情,但他微微抬起了右手食指。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让整个四中队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他没有言语,只是用眼神扫过队伍。
下一刻,一首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力量的旋律响起——《打靶归来》。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歌声悠扬中带着战士的豪迈与洒脱,节奏明快。四中队的演唱技巧显然更胜一筹,声音更加整齐圆润。而在这钢铁合唱中,一个清亮、高亢、如同穿透硝烟的夜莺般的声音脱颖而出,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是秦梦瑶!她的嗓音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纯净的力量感,在雄浑的男声中盘旋而上,为这首战歌增添了一抹亮色。更令人意外的是,向来清冷如冰的姜玉凤,此刻也唱得格外专注和用力,眼神坚定,仿佛歌声就是她此刻的武器,将属于四中队的荣誉感唱得淋漓尽致。
战争的号角一旦吹响,便再无停歇。歌浪如同攻防转换的潮汐,在惨白的灯光下汹涌澎湃,此起彼伏!
《我是一个兵》:三中队唱得杀气腾腾,“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打败了日本狗强盗!消灭了蒋匪军!” 吼声震天,充满了初生牛犊的狠劲。
《学习雷锋好榜样》:四中队唱得正气凛然,节奏分明,赵教官甚至亲自打着拍子,冰冷的面容在歌声中似乎也柔和了一丝。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两个中队几乎同时唱起,歌声如同两股钢铁洪流猛烈对撞!那充满血腥搏杀意味的歌词和旋律,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最原始的野性!“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爱国的同胞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吼声震得探照灯的光柱仿佛都在颤抖!胖子张晓辉吼得额头青筋暴跳,王若曦也忘了拍子,跟着声嘶力竭。欧阳俊华在四中队那边更是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仿佛手里正攥着一把大刀。
每一首军歌、红歌,都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重磅炸弹,激起千层血浪。胖子张晓辉,吼得最凶,脸红脖子粗,破音也在所不惜;王若曦完全沉浸在集体的声浪中,拍手拍得掌心通红;慕容晓晓则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每一次高音都全力以赴,明亮的眼睛在强光下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唱到激昂处,还时不时用手或肘无声“提醒”我,仿佛在说:“羽哥哥!声音再大点儿!跟上节奏!”
拉歌进入白热化阶段,演变成了歌曲接龙和即兴发挥的个人英雄主义的舞台。四中队的士兵们群情激奋,不由分说地把欧阳俊华推了出来。
“欧阳!来一个!欧阳!来一个!” 四中队的声浪整齐划一。
欧阳俊华也不扭捏,一个箭步跳到中央空地,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就吼了起来,是西北的信天游!虽然调子跑得像脱缰的野马,在山坡上乱窜,但那股子从丹田里迸发出来的、不管不顾的豪迈与野性,如同烈酒浇在篝火上,瞬间引爆了全场!
“好——!!!” 叫好声、口哨声、掌声如同海啸般响起,连三中队这边都忍不住跟着拍手。秦梦瑶看着欧阳俊华在强光下略显滑稽却光芒四射的身影,忍不住掩嘴轻笑,眼神亮晶晶的。
这股豪情也点燃了钟教官。他大手一挥,压下了三中队的喧嚣,亲自走到了方阵最前方,如同一个即将带领士兵发起最后冲锋的将军。
“兔崽子们!都给我站起来!” 他吼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历经沧桑的厚重,“让他们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兵!《咱当兵的人》!跟着老子唱!!”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如同风箱般鼓起,脖颈上肌肉虬结,发出了一个如同号角般苍劲雄浑的起音:
“咱——当——兵——的——人!!”
“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只因为我们都穿着,朴实的军装!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自从离开了家乡,就难见到爹娘……”
钟教官那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饱含着铁血军营淬炼出的沧桑与豪迈的嗓音,如同磁石般牢牢吸附住了所有人的心神。在他的带领下,三中队的歌声不再是单纯的嘶吼,而是有了魂魄,有了内涵,有了滚烫的温度!那歌声在夜空中盘旋、激荡,仿佛带着硝烟的味道、汗水的咸涩、离家的思念和保家卫国的铁血誓言!慕容晓晓的眼中闪烁着泪光,歌声里带上了哽咽;胖子张晓辉也收起了嬉笑,吼得无比庄重;连我,也被这歌声中蕴含的深沉力量狠狠击中,吼得喉咙生疼,胸腔滚烫。
“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都是青春的年华,都是热血儿郎……”
歌声在夜空下久久回荡,如同不息的战鼓。那几盏惨白刺目的探照灯,此刻仿佛也化作了无形的篝火,在每个人年轻的胸膛里熊熊燃烧。
白昼训练的艰辛、教官鞭子般的呵斥、身体极限的疲惫、泥浆裹身的狼狈……在这一刻,都被这嘹亮、滚烫、饱含着集体荣誉和青春热血的无形战歌冲刷殆尽,熔炼成一块滚烫的印记。
惨白的灯光下,是一张张被汗水浸透、沾着尘土、却洋溢着最纯粹、最狂野、最生动笑容的年轻脸庞。每一道目光都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星辰。
歌声、掌声、笑声、叫好声、甚至跑调的嘶吼……所有声音交织、碰撞、融合,汇成了一曲只属于这片钢铁森林、只属于这段滚烫青春的铁血交响乐!
这夜的“战歌嘹亮”,不仅拉近了中队之间那无形的“战线”,更将一种名为“集体”的滚烫烙印、一种名为“荣誉”的澎湃激情、一种名为“袍泽”的无声羁绊,如同滚烫的弹壳,狠狠地、不可磨灭地嵌入了每一个同学的心田。它用最喧嚣的方式宣告:军队的脊梁是钢铁的纪律,但钢铁的缝隙里,同样奔涌着灼热的血、嘹亮的歌,以及并肩嘶吼时,那酣畅淋漓、足以铭记一生的——兄弟情谊。
第28章 征途砺志 (第8天)
军训的熔炉燃烧至第八日,终于迎来了最具淬炼意味、最能将意志置于铁砧上反复锻打的终极试炼——10公里军事拉练。这不再是操场上的方阵移动,而是真正将双足烙印在滚烫大地上的战场机动。
天光未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尖锐的起床哨如同冰冷的钢针精准刺入沉眠的神经,却未激起紧急集合时的慌乱。这是预知的战役。
黑暗中,同学们如同上紧发条的精密部件,沉默而迅速地完成战备:背包(“三横压两竖”,棱角分明如同弹药箱)、灌满清水的水壶(生命线)、少量高能量压缩饼干(最后的燃料)。动作带着金属碰撞般的利落。
操场上的集合点,冷冽的晨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东方天际,鱼肚白艰难地撕裂着夜幕。各中队排成两列战斗纵队,如同待发的钢铁箭矢。印着“三中队”字样的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无声的战鼓。
钟教官矗立在队伍正前方,身影在熹微晨光中如同冰冷的界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穿透清冷的空气:
“10公里,不是郊游!而是意志的绞肉机!耐力的断头台!更是团队精神的炼钢炉!”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尚带睡意却绷紧的脸,“掉队,意味着你被战场抛弃!坚持到底,是你们唯一的选择!听清楚没有?!”
“清楚!!!”同学们的吼声撕裂了拂晓的宁静,带着金属的颤音。
“出发!!!”钟教官的命令如同撞针击发。
钢铁长龙瞬间开拔!沉重的解放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轰鸣,如同战鼓擂响。蜿蜒的迷彩队伍如同苏醒的巨龙,带着一股沉默而决绝的气势,浩浩荡荡地涌出校门,碾向油田外围那条被规划为“战场”的拉练路线。
最初的几公里,如同战役的序章。清晨的凉意是最好的兴奋剂,出发的亢奋在血管里奔流。队伍保持着良好的战斗队形,步伐轻快有力,如同磨合顺畅的履带。
道路两旁,油田特有的“磕头机”(抽油机)在朦胧的晨曦中不知疲倦地起伏着,如同巨大的钢铁甲虫在向大地叩首。远处,广袤的田野铺展向灰蓝色的天际线,一片沉寂。
低语和短暂的说笑在队伍中流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未知征途的轻慢。然而,这份轻松如同朝露,注定是短暂的。
太阳如同被点燃的炼钢炉,迅速爬升,将积蓄了一夜的热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温度急剧攀升,空气变得粘稠灼热。
背在身后的背包,起初只是负担,此刻却像不断增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勒进肩胛的皮肉里。长途行军的单调感如同钝刀,开始切割每一根神经。体能的储备如同开闸的洪水,急速流失。
脚步,肉眼可见地变得滞重起来。呼吸声也不再均匀,开始变得粗重而短促,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极限地拉扯。汗水再次成为主旋律,浸透了迷彩服,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摩擦都会带来黏腻的刺痛。
胖子张晓辉,这辆“重型坦克”,率先显露出崩溃的征兆。他脸色由红转白,呼吸如同扯裂的布帛,呼哧带喘,脚步踉跄,如同陷入泥沼的巨兽,渐渐被钢铁洪流甩在了后面。
女生队伍也承受着巨大压力。慕容晓晓紧抿着嘴唇,努力维持着步频,但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小腿暴露了她的极限。王若曦眼神散漫,两手叉着腰,机械地迈动着双腿。
“保持队形!控制速度!注意呼吸节奏!两步一呼,两步一吸!互相照应!别让一个人掉队!”钟教官和指导员孙平老师骑着自行车,如同战场上的游骑兵,在队伍前后穿梭。冰冷的指令如同强心针,一次次扎向同学们濒临涣散的意志。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断扫描着队伍中的薄弱环节。
拉练路线在一个路口短暂交汇,两个中队的钢铁洪流有了片刻的并行。四中队的队伍在赵教官冰冷而精准的节奏控制下,整体状况稍好,但也同样汗流浃背。欧阳俊华看到了三中队队伍后方挣扎的胖子张晓辉。他眼神一闪,迅速脱离四中队序列几步,靠近张晓辉,二话不说,一把扯过他背包侧袋里沉重的备用军用水壶,挂在自己肩上。
“喂,胖子!你这‘弹药’我替你扛一段!别他妈真趴窝了!”欧阳俊华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促狭,动作却干脆利落。
胖子张晓辉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感激地看了一眼欧阳,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
几乎是同时,我看到了身边慕容晓晓紧握着水壶的手在微微颤抖,指节发白。她的水壶几乎还是满的,显然舍不得喝。我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拽过她的水壶,挂在了自己胸前。
“羽哥哥……”她眼神中带着无尽的感激,声音疲惫而沙哑。
“别说话,保存体力。”我低声打断,声音同样干涩。
这短暂的交汇,如同残酷战场上的休战间隙。两个中队的同学们在极限的边缘,本能地互相伸出了援手。男生主动接过体力接近透支的女生肩上沉重的水壶或背包;体力尚存的同学放慢脚步,默默地架住摇摇欲坠的同学。
秦梦瑶虽然自己脸色苍白,汗水浸湿鬓发,却依然努力挺直脊背,试图给同伴传递力量;姜玉凤则如同沉默的磐石,汗水顺着她清冷的脸颊滑落,她一声不吭,目光直视前方,脚步沉重却异常稳定地走在女生队伍的最前列,像一根定海神针。
路程过半,转入一段未经硬化的崎岖土路,真正的炼狱即将降临。
烈日当空,毫无遮蔽,毒辣的阳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炙烤着大地和匍匐其上的同学。脚下的黄土被无数双沉重的解放鞋反复践踏,扬起漫天呛人的、带着土腥味的尘烟,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喉咙,带来撕裂般的干涩和灼痛。
嗓子干得如同撒哈拉的沙丘,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咽下滚烫的沙砾。水壶里的水,此刻比黄金更珍贵,每一次拧开盖子,都只敢用舌尖沾湿干裂的嘴唇,如同进行最吝啬的战术补给。
脚底板早已磨得失去了知觉,先是火辣辣的疼,然后是麻木,最后是每一步落下都如同踩在烧红的刀尖上。小腿肚沉重得如同灌满了融化的铅液,每一次抬腿都需要榨干最后一丝意志力。
漫长的队伍被无情地拉长、扭曲,如同一条在滚烫沙漠中垂死挣扎的巨蟒。最初的喧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沉重如鼓的脚步声、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以及背包带摩擦迷彩服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沉默,是此刻唯一的语言,也是意志与崩溃之间最后的屏障。
“坚持住!最后三公里!终点就在前面!”钟教官骑着车从队伍前方折返,声音嘶哑却如同洪钟,穿透令人窒息的尘雾和疲惫。
这三公里的数字,如同黑暗中的微光。
“三中队!加——油——!” 一个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女声,如同划破死寂的号角,骤然响起!是慕容晓晓!她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和尘土,小脸煞白,嘴唇干裂出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的炭火!
“加油……”同学们回应声稀稀拉拉,带着濒死的疲惫,如同风中残烛。
“没吃饭吗?!都给老子吼出来!三——中——队——!”钟教官的声音如同炸雷,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狂暴的力量!
“加——油——!!!”这一次,吼声如同沉睡的火山猛然喷发!带着不甘、带着愤怒、带着将一切痛苦碾碎的狠劲!这吼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狠狠地冲撞着摇摇欲坠的意志壁垒!
最后的三公里,每一步都是向自身极限发起的、绝望的冲锋。口号声此起彼伏,如同战场上互相激励的号角。
“坚持!!”
“跟上!!”
“不抛弃!!”
“不放弃!!”
胖子张晓辉的体力早已彻底透支,如同被抽掉了骨架。他被我和班长李磊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双脚几乎离地,如同拖着一件沉重的装备。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血痕,却死死瞪着前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没有吐出一个“放弃”的字眼。
慕容晓晓紧跟在侧翼,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嘴唇上的血痕触目惊心,但那双眼睛里的倔强火焰从未熄灭。
王若曦沉默地守护在胖子张晓辉的另一边,像忠诚的卫兵,在他每一次身体剧烈下沉时,用自己瘦弱的肩膀奋力顶住,同时适时地将水壶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当学校那熟悉的大门终于如同海市蜃楼般出现在蒸腾的热浪尽头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瞬间注入了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
“啊——!!!” 如同困兽濒死的咆哮,又如胜利的狂啸!三中队的同学们爆发出最后的、撕裂声带的嘶吼,拖着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相互搀扶着、嘶吼着冲过了那条象征着炼狱出口的终点线!
冲过终点的那一刻,意志的堤坝彻底崩溃。许多人如同被切断提线的木偶,直接瘫倒在滚烫的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灼热的空气,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被抽干。汗水混合着尘土流进干涩刺痛的眼睛,视野模糊一片,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神经质地向上咧开,牵扯出一个个劫后余生般、带着血与泥的笑容。
背包沉重如枷锁,脚底水泡密布,喉咙干涸如焚,浑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尖锐的哀鸣——身体如同彻底散架、被反复蹂躏过的破旧武器。
然而,胸膛深处,却有一股滚烫的、近乎野蛮的东西在奔涌、在燃烧!那是征服了漫长炼狱征途、用血肉之躯碾碎了自身极限后,从灵魂深处喷薄而出的巨大成就感和淬火重生的自豪!
这十公里的“征途砺志”,每一步都踏在滚烫的炼钢炉上,踏在意志的断头台前,踏在团队精神的铁砧上。它粗暴地磨去了所有娇气与软弱,在筋骨血肉中锻打出了磐石般的韧性,更在每一个同学的胸膛上,用汗水与血泡烙印下了永不磨灭的六个大字——“不抛弃!不放弃!”。
我的目光扫过身边同样瘫倒在地、如同刚从血水泥泞中爬出的同学们——胖子张晓辉那惨白却咧着嘴的脸,慕容晓晓那干裂带血却眼神明亮的唇,王若曦那疲惫不堪却带着满足的侧影……一种无需言语、深入骨髓的默契与认同感,如同熔化的钢铁般在彼此血汗交织的目光中流淌、凝固。这一刻,身边的同学,已是生死与共的袍泽。这十公里的滚烫烙印,将伴随我们一生。
第29章 方寸匠心 (第9天)
天刚擦亮,起床号就催命鬼似的开始在宿舍楼前呜哩哇啦乱叫起来,昨天十公里拉练的疲惫与酸疼尚未褪去,腿肚子沉重的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拉扯得生疼,但军号就是命令,我硬着头皮快速整装,然后迅速向楼下三中队的集合点集结。
第九天的日头,看着温吞,骨头缝里透着丝丝的酸疼,公告栏上红纸黑字,跟作战命令似的拍在那儿:
今日科目:内务整理。
核心任务:叠“豆腐块”。
我去!叠被子?就不能让人喘口气吗?我心里默默地嘀咕着。
三中队迅速集结完毕,钟教官在队列前头戳成了一根笔直的钢桩,探照灯似的目光扫向我们,仿佛要把我们骨头缝里藏着的懒筋都照出来,照得人心里发毛。
几张大长条桌子戳在当间,上面堆满了蓬松厚实的军用棉被,那玩意儿软塌塌的,跟刚出笼的馒头似的,带着一股仓库里的霉味儿和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这能叠成“豆腐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全体都有!立正!稍息!”钟教官嗓子眼儿里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砂纸打磨铁锈的糙劲儿,“今天,搞内务!别以为这是老娘们儿的活计!”
他猛地抄起一床棉被,那玩意儿在他手里跟条死狗一样垂着:“内务是什么?是作风!是纪律!是你是不是一个兵的证明!一屋不扫,你拿什么扫天下?一床破被子都整不明白,上了战场,枪栓卡壳了,你找谁哭去?都给我看好了!什么叫‘豆腐块’!什么叫方寸之间见真章!”
话音没落,钟教官胳膊一抡,“哗啦”一声,那床死狗似的棉被被他摔在桌面上,平平整整铺开。接下来,就像是在变魔术,不,那是千锤百炼的硬功夫!
只见他两只蒲扇大的巴掌合拢,跟压路机似的,沿着被子中线,“吭哧!吭哧!”地碾过去,胳膊上的腱子肉鼓得老高,青筋都暴出来了。那力气,像是要把被子里每一丝空气都榨干,把棉花压成铁板。汗珠子顺着他剃得发青的鬓角往下滚,砸在绿军被上,洇开个小黑点。空气里全是棉絮被暴力压缩的“噗噗”声,听着牙泛酸。
压平了?不!这才哪到哪!
只见他摸出卷尺,眼神跟狙击手校枪似的,精准地在被面上比划,手指关节当尺子,“嘎吱”一声划下印子。
然后,重头戏来了——抠棱角! 大拇指关节弓起来,跟小榔头似的,不是顶,是砸!是往死里抠!沿着那划好的线,“咚!咚!咚!”一下下闷响,指关节狠狠楔进蓬松的棉花里,像是要把桌面都凿穿。那狠劲儿,那专注,跟在雷区排诡雷一个表情。
最后,两只手跟熨斗似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蛮横,在被子表面“唰唰”地抹,抹平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褶皱,抹掉任何一点不服帖的鼓包。
我去!就短短的几分钟!那团软塌塌的棉花,在他手里硬是给整成了一块棱是棱、角是角、方方正正、刀削斧劈的玩意儿!比学校食堂大师傅切的冻豆腐还要标准!直挺挺戳在桌子上,像个刚浇筑出来的混凝土墩子,透着股冰冷却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整个三中队的同学们,全都看傻了。这哪是在叠被子?这是在造坦克好嘛!
“都看清楚了没?!”钟教官指着那件“艺术品”,声音里带着点干完硬仗后的沙哑,“要点就一句:三分叠,七分修!压是根基,给老子往死里压!抠是命门!不抠出棱角来,你叠得就是花卷!抹是收尾,给老子把褶子、鼓包都收拾干净!”
他那根粗粝的食指,像刺刀一样点在被子锋利的棱线上,“这儿!用你指关节!往骨头缝里抠!抠出这条直线!这儿!鼓了?手指头并拢,给老子压下去!抹平!耐性!要的就是耐性!跟伺候你媳妇儿或者你老爷们似的,一丝儿都不能马虎!”
震撼劲儿过去之后,剩下的就是炼狱。一人领了一床同样的“棉花堡垒”,在空地上各自为战。看着容易?上手才知道,这比解一道大的数学难题还磨人。
张晓辉那身肥肉算是遇上了克星。他吭哧瘪肚地压着被子,胖手拍上去跟拍似的,软绵绵不着力。中间总鼓个包,像个顽固的肿瘤。他笨拙地比划着折叠,然后用他那肉乎乎的指关节去“抠”棱角——那感觉,就像用橡皮泥去刻钢板。折腾半天,叠出来的玩意儿软趴趴、圆滚滚,像个发酵过度的发面饼,瘫在桌上直喘气。
“噗哈哈哈……”一阵肆无忌惮的爆笑从旁边炸响。四中队也在隔壁空地上练着,赵教官带着他们。
这会儿正休息,欧阳俊华叉着腰,指着胖子的“杰作”乐得前仰后合:“哎哟我去!胖子!你这叠的是个啥?‘发面大馒头’?还是‘山’?豆腐块?我看是‘豆腐渣工程’吧?哈哈哈哈!”
四中队的秦梦瑶站在他边上,抿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姜玉凤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捯饬她那床被子,跟解数学题似的。
“欧阳!你笑个屁!”张晓辉涨红了脸,汗珠子混着羞愤往下淌,“你行你上!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叠个标准的‘豆腐块’给老子看看!”他挥舞着拳头,恨不得把手里那团软棉花塞进欧阳嘴里。
“上就上!让你丫开开眼!”欧阳俊华被激着了,在赵教官默许的眼神下(休息时间,允许交流),几步蹿过来,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接过了胖子的位置。
他学着钟教官的架势,压、叠,动作确实比胖子利索,劲儿也足,雏形出来,好歹是个方块样。可到了要命的“抠棱角”环节,他也卡壳了。指关节顶上去,棱线是有了,但不够锋利,带着毛边,四个角也圆乎乎的。最终成品,像个被重物压扁了、边缘磨损的军用压缩饼干,离钟教官那艺术品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哈哈哈!欧阳!你鸭子这不是‘压缩饼干’嘛!还笑老子‘发面馒头’?五十步笑百步!”张晓辉这回可逮着理了,立马爆笑回怼。
欧阳俊华瞅着自己那“饼干”,也有点讪讪的,嘴硬道:“哼,总比你那摊泥强!好歹是个方的!”俩人隔着几步远,眼神跟斗鸡似的,在休息的硝烟味儿里互相喷着火药星子。
我也没好到哪去。那床破棉被像是跟我有仇似的。
量尺寸?眼睛像蒙了一层雾,叠出来总是一边长一边短,像个瘸腿的板凳。
抠棱角?指关节顶上去,感觉力气全陷进了棉花里,软绵绵的,抠出来的线跟蚯蚓爬过似的,毫无杀气。
最窝火的是,好不容易整出个形状,最后抹平的时候,上面准鼓起一个顽固的大包,按下去这边,那边又起来,像是在打地鼠。
于是,我拆了叠,叠了拆,汗珠子砸在军被上,洇开一片深绿。手指关节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腰弯得久了,跟断了一样。一股子邪火在胸腔里拱,真想把这破被子给点了!
反观女生,那手是真叫一个巧。慕容晓晓就在我边上,她头两次也叠得像个歪瓜裂枣。但这丫头不服输,秀气的眉毛拧成疙瘩,抿着嘴,死盯着被子,像是在琢磨弹道。
第三次,她好像开窍了。压实,折叠,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那小身板绷紧了劲,大拇指关节像根钉子,狠狠楔在棱线位置上,“嘿!”一声闷哼,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反复几下,一个清晰的、带着股狠劲儿的棱角,硬是给她“抠”出来了!她眼睛亮得吓人,如法炮制。虽然慢,手法还生涩,但那被子已经有了“豆腐块”的雏形,棱角分明,在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儿堆里,扎眼得很。
“羽哥哥,”她抬起头,鼻尖上亮晶晶的都是汗,带着点小得意,“你看,怎么样,行不?”
“牛啊!晓晓!”我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心里更憋屈了,“快来教教我,这棱角是咋抠的?我咋使不上劲呢?!”
她走过来,拿起我那半残的被子一角:“看着,羽哥哥。可不是光用手指顶!”
她的小手抓住我的手腕,往下一沉:“力气要沉下去!感觉指关节要嵌进棉花里!位置要准,就沿着折痕最边儿上,像用刀切一样,往里‘杀’!”
她说着,大拇指关节猛地发力一“杀”!我几乎能听到棉纤维被强行撕裂重组的细微呻吟,一道清晰的、带着锐气的棱线立刻显现!
我赶紧自己试,鸭子毛,虽然好了一些,但还是差那么点儿意思。
不远处的王若曦,则把这事儿干成了精密作业。她动作慢,慢得像在拆解一枚诡雷。
铺被子?反复调整,角度差一丝都不行。
压实?不用蛮力,用小臂匀速、均匀地碾压,确保每一寸棉花都服服帖帖。
量尺寸划线?她居然摸出根学生尺(这骚操作后来被钟教官发现,一顿咆哮给吼回去了,要求凭眼力和手感)。
折叠抠角时,她那眼神,锐利得能当手术刀,每一次下指,精准、稳定、有力,像在组装高精狙的击发装置。
她叠出来的“豆腐块”,慢是慢,但完成度极高,棱角像开过刃的刺刀,表面平整得像坦克装甲,快赶上钟教官的样板了,看得周围一群男同学直咽唾沫。
我用余光瞥了瞥四中队,那边男生的情况也一样糟,女生相应好很多。
看看大学霸姜玉凤,活像一个执行程序的机器人。赵教官示范完毕,她脑子里就建好了数学模型,压实、折叠、抠角、抹平,动作规范得如同流水线上的机械臂,一丝不苟,绝不走样。
姜玉凤的成品方方正正,无可挑剔,但整个过程冷冰冰的,缺少了慕容晓晓那股子领悟的灵气和王若曦那种精雕细琢的匠气,透着股高效率的冷酷。
秦梦瑶叠得也不赖,速度和标准拿捏得挺好,就是棱角的锋利度比姜玉凤和王若曦稍逊半筹,但比我们大多数手笨脚笨的男生不知强了多少倍。
钟教官和赵教官等一众教官们,跟扫荡残敌似的,在挤满人和被子的空地上来回冲杀。吼声、指点声、手把手硬掰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陈莫羽!”钟教官的吼声像颗手雷在我耳边炸开,“你那是压被子吗?摸娘们儿呢?!给老子用力!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压不实,后面全是狗屁!”我吓得一激灵,牙一咬,鸭子毛,豁出去了。
“张晓辉!眼睛长裤裆里了?!左边短了一指!没看见吗?拆了!重来!”
“李磊!棱角呢?!你那手指头是面条做的?!用关节!顶进去!对!就这样!给老子定住!”钟教官直接抓住班长李磊的手腕,硬生生按着他的指关节往被子里死命顶,李磊疼得龇牙咧嘴。
“王涛!看见鼓包了没?别光杵中间!往两边捋!手指并拢,抹!要跟伺候祖宗一样,有点耐性!”赵教官耐着性子教四中队的王涛怎么对付那顽固的“肿瘤”。
整个上午,空地上弥漫着刺鼻的汗臭、飞扬的棉絮、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哀叹。手指关节红肿发烫,碰一下都钻心地疼,有些人的指甲缝都渗血丝了。腰?那玩意儿感觉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叠个破被子,比昨天那10公里拉练还鸭子累!
午饭过后,战场转移到了宿舍。内务整理?这是打扫战场?不,这是构筑永备工事!
要求苛刻得令人发指:床铺平整得像镜面,一根头发丝都是敌人;床单四角包紧,绷得能当鼓敲;枕头放正中央,枕巾平整无痕;毛巾叠成统一尺寸、棱角分明的小方块,像列队的士兵搭在脸盆架上;口杯牙刷方向一致,牙刷头朝上,像等待检阅的枪刺;脸盆放在床下指定位置,盆里只准放毛巾方块;鞋子并拢,鞋尖朝外,紧贴床沿,排成一条死亡直线……
这方寸之地,就是铁打的纪律,没有一丝人情味儿。
三中队的男生宿舍,瞬间变成了一个混乱的战场。
“去鸭子吧!这破床单!跟我有仇啊!”张晓辉跪在上铺,跟那张永远皱巴巴的床单较着劲,汗流浃背,那褶皱顽固得像地堡工事一样。
“胖子!我帮你,咱俩一起弄!”我看不过去,爬上去,俩人一人抓一角,跟拔河似的死命往外拽,床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效果聊胜于无。
“张晓辉!”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王若曦趁着休息时间(各中队休息时间错开,女生允许在走廊里活动)刚好路过,从门外探进头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穿透了胖子的哀嚎,“先别拉。把床单整个抖开,彻底铺平,特别是中间,把下面的垫子捋顺了。然后,从中间向两边、向床头床尾,一点点拉紧固定。光拽角没用。”
张晓辉愣了一下,笨拙地照做。嘿!邪了门了!当他专注于铺平中心,再向四周均匀用力,那床单真就服帖了不少。
“哎哟!神了!多谢啊!若曦女神!”他抹了把汗,咧嘴笑了。
另一边,欧阳俊华正得意地欣赏他那勉强及格的“豆腐块”,完全没注意他床下两只解放鞋,一只鞋尖朝里,一只朝外,跟俩闹别扭的兵似的歪着。
“欧阳!你的鞋!”我指着床下,“摆线!鞋尖朝外!”
“知道了!知道了!催命啊!等会儿!”欧阳俊华不耐烦地挥手,还在捯饬他那被角。
“等个屁!一会儿钟教官和赵教官杀到,就完蛋了!赶紧的吧!”我二话不说,蹲下去就把他那两只不听话的鞋摆正、对齐,鞋尖笔直地指向门外了。
等我摆置完了,他这才骂骂咧咧地跳下来。
慕容晓晓像个战地质检员,在宿舍里挨个“验收”。她走到我床前,歪着头,眯着眼,仔细端详着我费了牛劲才整出来的“豆腐块”。伸出纤细但此刻沾着灰的手指,轻轻拂过被子的棱线,又按了按被面。
“羽哥哥,”她摇了摇头,一点也不客气,“这儿,还有这儿,”她点了点被子的两个角和一条边,“棱角不够‘杀’,有点肉。这条线也不够直,歪了。”她精准地指出了要害,“抠的劲还是没吃透,最后抹的时候急了,小鼓包没处理干净。”
“这么多毛病?”我被搞得不知所措,“那…咋整呀?”
“我来试试!”慕容晓晓示意我让开。
她熟练地用手掌重新压实被面,然后,那小身板猛地绷紧,大拇指关节像颗出膛的子弹,精准地“钉”在被子那不够锋利的棱角上,“嗯!”一声闷哼,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狠狠地、反复地“杀”了几下!那原本有些模糊、肉乎乎的棱线,在她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锐利,带着一股子狠劲!
接着,她又用指尖,像排爆兵处理细导线一样,耐心地将那细微的鼓包一点点向边缘抹平、压实。
几分钟后,我那“豆腐块”竟然真的脱胎换骨,杀气腾腾地挺立起来!看得我直嘬牙花子。
各宿舍到处是这种狼狈的互助和骂骂咧咧的调整。互相检查床单是否平整得像停尸板,毛巾方块是否标准得像弹药箱,牙刷朝向是否一致得像枪口。
教官们就像索命的阎王,频繁地踢门而入,目光扫过,任何一点瑕疵都逃不过,吼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不合格?当场返工!没得商量!
当夕阳的残血泼洒进窗户,给宿舍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色,这场持续了一整天的“方寸绞肉战”才算告一段落。
每个人的手指关节此刻都像是被砂轮打过,又红又肿,碰一下都钻心地疼。腰背僵硬得如同灌了水泥,动一下都嘎巴作响。但当目光扫过自己的床铺,扫过这焕然一新的“阵地”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掺杂着疲惫的成就感,像打了一针强心剂,猛地顶了上来。
一床床被子虽然远不如教官们那种变态的标准,但已然是棱角初显、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了,如同一个个小小的钢铁堡垒,沉默而威严地矗立在各自的床头。
床单平整如镜,没有一丝褶皱,像凝固的冰面。
毛巾叠成的方块像等待发射的火箭弹,整齐列队。
口杯牙刷如同指向同一方向的枪刺,纹丝不动。
脸盆和鞋子在床下排成笔直的死亡线,一丝不苟。
整个宿舍纤尘不染,冰冷、坚硬、整齐划一,弥漫着一股铁与血的秩序气息,与早晨那猪窝般的混乱形成了地狱与天堂的差别。
这操蛋的、磨人的、把手指头都磨秃噜皮的“方寸匠心”,练的绝不只是叠被子的手艺。它练的是在无数次失败和重复中,把最后一点浮躁和散漫都鸭子磨掉的耐性!是在毫厘之间追求绝对精确、容不得半点马虎的细致!是对规则这柄铁锤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服从!更是把“一丝不苟”、“令行禁止”这种严苛的要求从纸上的命令硬生生地砸进日常的骨头缝里,变成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每一个锋利的棱角,每一条笔直的线,每一寸冰冷的平整,都是意志跟惰性死磕后留下的带血的勋章。
晚上,把自己摔进那棱角分明的被子里,身体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规整感和束缚感包裹着。被子坚硬的边缘硌着皮肤,床单紧绷的触感,空气里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独特气息,还有那种绝对的、冰冷的整洁……都让睡觉这件最放松的事,也带上了一种上刺刀准备冲锋的仪式感。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耳朵里嗡嗡响着的,还是钟阎王那砂纸磨铁似的吼声:
“三分叠,七分修!压是根基!抠是命门!”
这方寸之间的铁律,像一颗滚烫的子弹壳,狠狠地嵌进了第九天的记忆深处。原来规矩,真是用血汗和棱角磨出来的。想要在战场上打胜仗?先把这被子叠出能挡住子弹的棱角再说!
第30章 沙场点兵 (第10天)
1994年8月25日!整整十天的军训终于到了尾声!时间长得就像蹲了十年水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汗水、尘土和钟阎王的吼声里泡着,骨头缝都腌入了味儿。短得又像被狗撵着屁股跑,一眨眼,就到了最后的审判日——军事汇演。
天刚蒙蒙亮,整个操场就被刮地皮似的扫得溜光水滑,连根草刺儿都找不着,光秃秃的水泥地泛着冷硬的青灰色。老天爷也赏脸,扯开一块贼拉蓝的幕布,没有一丝云彩。日头还没爬到顶,那股子毒辣劲儿就已经开始舔舐大地,但空气里浮动的,不是燥热,是股子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和硝烟味儿的肃杀。
主席台上,校领导、部队首长(张政委那身笔挺的军装格外扎眼)像一排钉子,钉在椅子上。
操场四周围满了看客,家长、老师和其他年级的学生,尤其是初一年级新来的兔崽子们,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审视。哼!别得意,明年今天就轮到你们了!
各中队跟沙盘上的棋子似的,按抽签顺序戳在指定区域,迷彩服裹着的身板绷得死紧,汗味儿混着紧张,在队列间无声发酵。一个个,都像等着上膛的子弹。
我们三中队,抽到了第三个上场。前面两个中队踢踢踏踏走完了过场,掌声稀稀拉拉,跟拍蚊子似的。
“全体都有!”钟教官像根标枪,杵在队列最前头,背对着主席台那帮“首长”,脸冲着我们。
他那张十天来被日头反复煅烧、被我们气成铁锅底的黑脸,今天绷得像块生铁!平时那点藏在眼角眉梢的戏谑,此刻一丝儿都没了。
他那双眼睛,淬了火,淬了冰碴子,跟两把开了刃的刮刀,缓缓刮过我们每一张被晒秃噜了皮、汗渍斑驳、写满操蛋青春和此刻绷紧神经的脸。汗珠子顺着他岩石般刚硬的下颌线往下滚,砸在领口上,洇开深色的斑点,他的眼皮连眨都没眨一下。
“平时!老子怎么操练你们!怎么骂你们!那是关起门,是咱们自家炕头的事儿!”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嘶哑,像砂纸磨着生铁,却带着一种金属共振的嗡鸣,穿透操场上所有的嘈杂,死沉死沉地砸进我们耳朵眼儿里,砸进心口上,“今天!现在!把你们吃奶的劲儿!把你们裤裆里那点血性!都他妈给我榨出来!把你们最好的精气神儿,给老子亮出来!把这十天流的汗、淌的血(磨破的皮)、咽下去的委屈,都他妈给我憋成一股气,吼出来!踢出来!让台上台下那些眼睛都瞧瞧!我钟振邦带出来的‘兵’,到底是钢?!是铁?!还是他妈的一摊烂泥?!有没有一个孬种?!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几十个喉咙里爆出的吼声,跟高压锅炸了膛似的,滚烫的气流撕裂声带,直冲云霄!
连平时蔫了吧唧的胖子张晓辉,此刻也梗着脖子,眼珠子瞪得跟牛蛋似的,脖子上青筋虬结,吼得唾沫星子横飞。
慕容晓晓紧抿着嘴唇,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却锐利得像要刺穿空气。
王若曦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
我?!心脏在腔子里玩命擂鼓,擂得我手心里全是滑腻腻的冷汗,但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儿,烧得我口干舌燥,血液在血管里“哞哞”嚎叫!
“齐步——走!”钟教官猛地一个利落转身,背脊挺得笔直,面向主席台,吼出了第一道冲锋号。
“唰!唰!唰!唰!”
几十条胳膊甩出去,划破空气,是同一个冷硬的弧度!几十条腿迈出去,砸在滚烫的地面上,是同一个精确的步幅!脚步声不再是当初那稀里哗啦的破锣响,而是沉重、整齐、带着金属撞击感的“嗵!嗵!嗵!嗵!”,像重型履带碾过冻土!更像无数面战鼓在胸腔里同时擂响,震得脚下的塑胶跑道都在发颤!几天前还跟蚯蚓爬似的队伍,此刻活脱脱一块被无形巨锤锻打出来的、棱角狰狞的移动钢板!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轰隆隆向前碾压!
我甚至能感觉到旁边四中队方阵里射过来的目光,惊讶?赞叹?去鸭子吧!管他呢!老子们现在就是钢铁洪流!
“跑步——走!”钟教官的口令如刀劈下。
凝固的钢铁瞬间解冻,化作奔腾的激流!步点急促如雨打芭蕉,却又整齐得令人发指!摆臂带风,呼吸粗重却同频,一股迷彩色的洪流裹挟着尘土向前奔涌,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像出了膛的子弹!
“立——定!”奔腾的洪流瞬间冻结!纹丝不动!连衣角的晃动都被硬生生掐灭!
“正步——走!”真正的硬菜来了!考验骨头的时刻!
“嘭!嘭!嘭!嘭!”
腿!绷直!绷得像上了膛的撞针!脚尖!下压!压得像要戳穿地球的刺刀!鞋底带着全身的狠劲儿,死命砸向地面,发出沉闷、结实、如同钢板夯击般的巨响!尘土在整齐划一的践踏下卑微地腾起又落下。整个方阵,就是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
我咬碎了后槽牙,膝盖骨锁死,用尽吃奶的力气控制着每一次抬腿和砸落的力量与高度,感觉大腿根都在抽筋。
眼角余光里,胖子张晓辉那张圆脸憋成了酱紫色,汗珠子跟小溪似的往下淌,但他踢出的每一步,都他妈带着一种豁出命的笨拙的雄壮!那曾经被欧阳嘲笑成“螃蟹过河”的姿势,此刻竟踢出了开山裂石的气势!
慕容晓晓在我斜前方,她的正步踢得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子不让须眉的狠劲儿和力量感,迷彩裤包裹的腿绷出利落的线条。
“向右——看!”口令如惊雷炸响。
“一!二!”吼声汇聚,声浪几乎要掀翻主席台的顶棚!
几十颗脑袋,“唰!”地一声,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转向主席台!几十道目光,像几十把锋利的刺刀,带着少年人未被世俗磨平的锐气,带着被汗水和尘土反复淬炼过的、初生的坚毅,狠狠地戳向那排端坐的身影!主席台上,清晰地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叹!
“向前——看!”
“正步——走!”钢铁城墙继续碾压,气势如虹,不可阻挡!
“齐步——走!”铿锵的杀伐之音无缝切换回沉稳的行军步伐。
“立——定!”
“啪!”一声脆响,如同枪栓复位!几十只脚后跟狠狠靠拢,发出整齐的爆鸣!整个方阵由极动瞬间化为死寂的磐石!只有粗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在寂静的空气里此起彼伏,汗水砸在地面的“啪嗒”声,清晰得刺耳。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寂。紧接着——“哗——!!!”,主席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滚烫的掌声!经久不息!像潮水一样拍打过来。
钟教官缓缓转过身,那张黑脸依旧板得像块铁板。但是!他那双平时能剐人一层皮的眼珠子,此刻亮得吓人!里面像是烧着了两团白炽的火焰,正午的阳光落进去,在里面噼啪炸响!他什么屁话都没说,只是对着我们这群被他操练得脱了几层皮的小崽子们,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抬起了他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关节粗大,带着训练留下的老茧和疤痕,稳稳地、带着千钧之力,贴在了那顶端端正正的迷彩帽檐上!
一个标准的、沉默的军礼!
轰!一股滚烫的洪流,毫无预兆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冲垮了所有堤坝!十天积攒的酸痛、委屈、在心里骂过的娘、磨破皮渗出的血珠、流进嘴里的咸涩汗水……所有操蛋的、难熬的玩意儿,都在这个无声的、重于泰山的军礼里,在那个亮得灼人的眼神注视下,化成了滚烫的岩浆!烧得我眼眶子发烫,喉咙里堵得死死的,鼻子酸得跟灌了醋一样,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要往外涌。值了!这十天地狱般的操练,真鸭子值了!
最终宣布评比结果,毫无悬念。“优秀中队”——三中队!当那面红得刺眼、烫得灼人的锦旗被钟教官那双骨节嶙峋的大手高高举起时,整个三中队的方阵彻底炸了锅!
“嗷——!!!”
“赢了!我们赢了!”
“三中队牛逼!钟教官万岁!”
压抑了十天的狂喜,如火山喷发般带着滚烫的岩浆和震耳欲聋的咆哮,轰然炸响!欢呼声、口哨声、鬼哭狼嚎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撕破耳膜。
四中队的欧阳俊华第一个带头怪叫起来,紧接着,我们这边一群被胜利冲昏了头的牲口,包括胖子张晓辉,嗷嗷叫着,跟一群脱缰的野马、出笼的饿狼,呼啦一下朝着还举着锦旗的钟教官扑了过去!
我也被这股巨大的、纯粹的狂喜裹挟着,脑子一热,跟着冲了上去!
“反了你们了!小兔崽子们!放下!给老子放下!”钟教官猝不及防,被我们团团围住,徒劳地挣扎着,吼声淹没在沸腾的声浪里。
“一!二!三——起!”
在震天响的欢呼和爆笑声中,钟教官那精瘦得像钢条、却蕴藏着恐怖力量的身躯,被我们七手八脚、喊着号子抛向了半空!
“噢——!!”
迷彩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失控的抛物线。就在他身体到达最高点的那零点几秒——
“噗!”一声轻响。
他头上那顶戴了十天、永远端端正正、象征着军人最后一丝威严堡垒的迷彩作训帽,被抛飞的劲风,无情地掀飞了!打着旋儿,掉在尘土里。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瞬间凝滞。
下一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
比刚才的欢呼猛烈十倍、百倍的爆笑,如同核弹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操场!几乎要把看台上的人都掀翻!所有人都他妈看清了!钟教官那顶被军帽死死扞卫了十天的神秘领域——竟然是一片光溜溜、亮锃锃、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
正午的骄阳直射下来,那颗锃明瓦亮的光头,简直像个擦得能当镜子使的200瓦大灯泡!反射着令人无法直视的、足以亮瞎狗眼的强光!晃得人头晕目眩!
“卧槽!卧槽!钟教官变电灯泡精啦!哈哈哈哈!” 胖子张晓辉笑得直接岔了气,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发出猪的叫声。
“教官!您…您这发型…酷毙了!平时戴帽子是为了防止暴露目标吧?哈哈哈哈!” 有人扯着嗓子嚎。
“我说怎么老觉得他头上反光!跟装了激光指示器似的!原来根源在这儿啊!”四中队的欧阳俊华隔着方阵,笑得直拍大腿,眼泪狂飙。
他旁边的秦梦瑶捂着嘴,笑得肩膀疯狂耸动,脸憋得通红。
姜玉凤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虽然没出声,但那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
王若曦更是笑得毫无形象,眼泪哗哗地流,用战术手套狠狠抹着眼睛。
慕容晓晓直接笑软了,整个人歪倒在我身上,手指死死掐着我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呆…呆子…羽哥哥…你看…你看教官的头…哈哈哈…像不像…像不像剥了壳的卤蛋…还反光…哈哈哈…” 掐得我迷彩服下面的肉生疼。
钟教官被我们手忙脚乱地接住,放回地面。他脸上那点佯装的暴怒,在周围山崩海啸般的笑声里,瞬间土崩瓦解。
他弯腰,捡起那顶沾了灰的帽子,在迷彩裤上随意拍了两下,顺手就“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敲在了离他最近的欧阳俊华头上(虽然欧阳是四中队的,但闹腾得最欢):“笑!再笑!一群无法无天的兔崽子!”
骂完,他自己也绷不住了,咧开嘴,露出一口在黝黑脸庞衬托下显得格外白的牙齿。
那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卤蛋…哦不,光头,此刻非但没有削弱他半分威严,反而像一道奇异的桥梁,瞬间融化了十天来筑起的所有距离和隔阂。那笑容,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纵容,甚至…还有那么点得意?
他重新戴上帽子,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正了正帽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颗“200瓦灯泡”。但嘴角咧开的弧度,却再也收不回去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立正!全体都有!”
爆笑渐渐平息,但一张张黝黑的、淌着汗水的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和亲近感,却像烙铁烫下的印子,再也抹不掉了。
“稍息!”钟教官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这一张张年轻、鲜活、此刻洋溢着纯粹快乐和汗水痕迹的脸。
他眼神深处,那层一直包裹着的、属于职业军人的坚硬外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剥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和,甚至…沙哑:“明天,老子…我就回部队了。”
操场上瞬间死寂。刚才还滚烫的空气,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阳光依旧炽烈,树上的知了还在聒噪地叫着“知了知了”,但一股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儿的离别气息,已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十天,”他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晒脱了几层皮,站麻了腿,挨了老子不少骂,背地里,没少问候我祖宗十八代的坟头吧?”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没人笑。胖子张晓辉用力吸着鼻子,眼眶红得厉害。
“但是!”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铿锵炸响,“你们!没给老子丢人!没给“三中队”这面旗丢人!今天这面红布头(指锦旗)!是你们自己!用脚底板在滚烫的地上一步一个坑踩出来的!用汗珠子一滴一滴浇灌出来的!好样的!都是好样的!是老子手下的好‘兵’!”他吼得脖子上青筋再次暴起。
吼声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我们,望向更远的地方:“这点苦?这点累?算个屁!等你们以后…不管是他妈的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在碰到迈不过去的坎儿时,就想想今天!想想这操场!想想你们踢过的正步!站过的军姿!爬过的、能把蛋硌碎的铁丝网!还有那要了老命的十公里!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也得给老子挺直了脊梁骨爬过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吼声再次炸裂!带着浓重的鼻音,带着滚烫的不舍,带着一种被点燃的血性!
钟教官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锅大杂烩,揉进了操场的尘土、正午的烈日、训练时的雷霆手段、此刻的赞许、对未来的期许,还有…那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离别的柔软。然后,他猛地一个利落转身,挺直了那根如同焊进脊柱里的脊梁,迈开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的军人步伐,朝着操场边那辆早已等候多时、沾满泥点的军用吉普,大步流星地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如同第一天来时那样。
没有人喊口令。整个三中队的少年,如同被同一根神经牵引,齐刷刷地抬起了右手!几十条手臂,带着不同的肤色、不同的粗细,却带着同样的庄重、同样的滚烫、同样发自肺腑的敬意,朝着那个远去的、顶着迷彩帽、即将消失在吉普车里的背影——
敬上了我们人生中第一个也许歪歪扭扭、却重逾千钧的军礼!
阳光像熔化的金汁,无情地泼洒下来,灼烧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汗水混合着滚烫的液体,从酸涩的眼眶里溢出,滑过被晒得黝黑、爆皮的脸颊,砸落在脚下同样滚烫的操场水泥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无声无息。
那面鲜红的“优秀中队”锦旗,在无风的、凝固的空气中,沉甸甸地垂着旗角,像一颗刚刚从熔炉里取出、还在嘶嘶作响、跳动着滚烫脉搏的——年轻的心脏。
十天的“沙场点兵”,以汗水为引,以尘土为伴,以钢铁的碰撞开场,最终,以一场近乎悲壮的荣耀,和一颗颗被淬炼得滚烫发亮的心,落下了帷幕。
迷彩服的绿色或许会被时间漂白,磨破的膝盖终会结痂脱落,但那十天熔铸进骨头里的东西——那名为“坚持”的硬骨头,那名为“集体”的烙印,那面对困难时从喉咙里吼出的“干他娘的”的血性,那被汗水、泪水、血水(磨破的皮)和放肆笑声共同锻造过的灵魂印记——将永远滚烫。
青春的第一场硬仗,没有硝烟,却同样刻骨铭心。
我们,赢了!
第31章 秋意心弦
1994年8月30日,清晨的阳光带着初秋特有的薄脆质地,斜斜地洒在江河油田四中操场上。空气里那股塑胶跑道被整整一夏烈日炙烤出的焦糊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混合着尚未散尽的青草气息,宣告着暑假的彻底终结。
我站在教学楼前新贴出的布告栏前,后颈被晒脱皮的皮肤还在隐隐刺痒——仅仅四天前,8月25日那场声势浩大的军事汇演刚为炼狱般的军训画上了句号。四天的短暂喘息结束,今天是报到的日子,初二的大门在初秋的微凉中豁然洞开。
“羽哥哥!找着没?” 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撞进耳膜,带着点小喘。慕容晓晓像只灵巧的猫儿,不知何时钻到了我身边。
阳光跳跃在她新剪的齐耳短发上,发梢带着点俏皮的凌乱,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衬得那张巴掌小脸愈发白皙生动。
她微微踮着脚,仰头看布告栏,明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碎金子般的光点在眸子里流转。额角沾着细汗,脸颊透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像颗刚洗过的水蜜桃。
“在这儿!”我指着红纸上初二(3)班的名单说,“陈莫羽,慕容晓晓。” 晓晓的名字紧挨着我。
“耶!”晓晓小小地欢呼一声,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几缕翘起的短发也跟着颤了颤,“我就说老孙(班主任孙平)舍不得拆散我们这对黄金搭档吧!”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掠过我的胳膊,微痒,轻轻地划过我的名字。
“胖子呢?若曦呢?”她踮起脚尖。
不远处,张晓辉那标志性的圆润身影正努力地“劈波斩浪”挤开人群,王若曦跟在他身后,像一株安静的水仙,手里抱着几本显然是胖子塞给她的新书。
“这儿呢这儿呢!”张晓辉终于突破重围,抹了把额头的汗,“热死胖爷我了!老孙真是够意思,爱惜人才,知道咱四个是他的铁杆儿粉丝!哈哈!”他咧开大嘴岔子,圆脸上写满了兴奋。
王若曦走到近前,对我俩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算是在招呼,目光随即落在胖子汗湿黏在后背的t恤上,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蹙,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欧阳和梦瑶呢?”晓晓问。
我们四个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隔壁初二(4)班的名单。很快锁定了目标——欧阳俊华和秦梦瑶的名字紧挨着。
他们俩正站在四班布告栏前,欧阳俊华那高大挺拔的身躯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秦梦瑶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微微仰着头。
欧阳俊华侧头对她说了句什么,秦梦瑶抬手掩嘴,肩膀轻颤,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听不真切,但她看向欧阳俊华时,眼波流转间那份温软和专注,却隔着距离清晰地传递过来。
晓晓小巧的鼻翼微皱,古灵精怪地压低了声音:“哼,酸臭味又飘过来了。”
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我的胳膊:“走啦走啦,羽哥哥,去咱们的新窝儿!”
新教室里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香和粉笔灰气息的混合味道,还有一丝残留的、属于暑假的空寂感。
晓晓几乎是拽着我,目标明确地冲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就这儿啦!羽哥哥,快占住位儿!”她像守护自己领地的猫儿,抢先一步按住两张并排的桌子,转过身,背靠着桌子边缘,双手向后撑在桌面上,歪着头看我,短发俏皮地滑向一侧,露出光洁的脖颈。
阳光穿过窗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得意。
“咱们还做同桌,谁敢抢,我跟她急!”她故意凶巴巴地皱了皱鼻子,可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泄露了那份亲昵的娇憨。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边缘已染上淡淡的金黄。一阵风过,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发出极轻、却又清晰可闻的沙沙声。
我看着晓晓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底那潭湖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一圈圈涟漪漾开,带着陌生的暖意和一丝微妙的慌乱。
她不再是初一那个咋咋呼呼的同桌,那目光里多了一层薄雾般朦胧、却足以让我心跳骤然失序的意味。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的空气像被煮沸的水。胖子张晓辉正挥舞着一本崭新的《七龙珠》,唾沫横飞地给围在身边的几个男生讲着悟空的新绝招。
“看见没!龟——派——气——功——!”他拉长声音,笨拙地比划着姿势,圆滚滚的肚子跟着动作微微晃动。
“胖子,又在误人子弟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从教室门口飘进来。
姜玉凤斜倚在门框上,齐耳的短发一丝不乱,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她目光精准地落在张晓辉身上,像精确制导的激光。
张晓辉一见她,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瘪下去几分,挠了挠后脑勺:“玉凤姐,您老亲自来巡查啦?”
“得了吧,”姜玉凤走进来,走到张晓辉身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气息,“就你这龟派气功,气儿没聚起来,肚子上的肉先甩出去了!牛顿第三定律是怎么用的来着?”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熟稔的揶揄,目光扫过胖子桌面上摊开的物理练习册,“这道滑轮组受力分析,动滑轮的绳子股数你数错了。喏,应该这样……”
她极其自然地拿起胖子桌上的铅笔,俯下身,在草稿纸上利落地画下清晰的受力图示。
她靠得很近,那股清冽的气息无声地笼罩过来。
张晓辉瞬间收起了嬉皮笑脸,凑过去认真看,鼻尖几乎要碰到玉凤垂下的发梢。
整个过程,王若曦就坐在胖子斜前方的座位上,背对着这边,安静地写着什么。
她没有回头,但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面前摊开着那个粉红色的、带着精致小铜锁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当姜玉凤俯身靠近胖子,发梢几乎要触到胖子的手臂时,她的笔尖在纸上有一个极短暂的凝滞,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姜玉凤讲完题,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王若曦挺直的背影,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半分。
放学铃声终于敲响,如同解放的号角。我和晓晓收拾好书包,刚走到喧闹的楼梯口,就听见后面传来欧阳俊华洪亮又带着点急切的嗓门:“莫羽!晓晓!等等!”
回头一看,欧阳俊华正大步流星地追上来,运动背心被汗水浸湿了一片,紧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
他身边是秦梦瑶。
欧阳的手极其自然地搭在秦梦瑶的肩头,秦梦瑶也微微向他靠拢,那份亲昵在人来人往的楼梯口显得格外扎眼。
“什么事,欧阳?”我问。
我的目光掠过他搭在梦瑶肩头的手,去年元宵节沙河岸边那片黝黑的杨树林,以及两人紧拥的朦胧光影,瞬间在脑海中闪过,一股莫名的酸涩悄然在我的胸腔里弥漫开来。
欧阳俊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另一只手用力揽住我的肩膀:“周末有空没?我爸新弄了辆吉普!带你们去沙河下游新发现的一片野滩涂烧烤!”
他说话时,目光热切地看向秦梦瑶,那份坦荡的亲近和占有欲,刺眼又理所当然。
秦梦瑶微微颔首,声音柔柔的,带着点羞涩:“嗯,俊华说那里没什么人打扰,风景可好啦!”
“好呀!好呀!”晓晓立刻雀跃起来,晃着我的胳膊,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手臂,“羽哥哥,咱们去,省得周末在家闷得慌!”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目光狡黠地在欧阳和秦梦瑶身上打了个转,然后古灵精怪地压低了声音,但又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不过,这次可别像元宵节放完河灯回来那样,又‘走丢’了哦!害我们在杨树林外面等得腿都麻了,还以为你们掉进兔子洞了呢!”
她话音未落,欧阳俊华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煮熟的大虾,眼神瞬间慌乱,揽着我和秦梦瑶的手触电般地缩了回来,不自在地扯着背心领口:“咳!晓晓!别乱说!谁……谁走丢了!”
秦梦瑶的脸颊也瞬间泛起了绯红,羞赧地瞪了晓晓一眼,羞恼中带着些许娇媚:“晓晓!你……你再乱说!” 。
我和张晓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张晓辉挤眉弄眼,唯恐天下不乱地接腔:“就是!欧阳,你那晚可太‘英勇’了!从林子里冲出来那架势,跟被狗熊撵了似的!鞋带拖得老长,跟秦同学裙子上那个蝴蝶结,啧啧,简直是天造地设的情侣款!玉凤姐,你说是不是?”他扭头看向正好走到楼梯口的姜玉凤。
姜玉凤推了推眼镜,镜片寒光一闪,面无表情地接话,语气平板无波,如同宣读实验报告:“胖子,从动力学角度分析,鞋带散开与高速不规则运动存在强关联性,其状态与蝴蝶结的对称性构成美学反差,是否定义为‘情侣款’有待商榷。另外,根据当时环境光强度及人眼分辨率理论,胖子,你关于蝴蝶结与鞋带视觉匹配度的描述,可信度存疑!”
“喂!玉凤姐!”胖子立刻跳脚,胖脸涨红,“不是说好这事儿翻篇了吗!你这是什么破分析!又拆我的台?”
王若曦轻轻扯了一下胖子汗湿的t恤下摆,小声提醒:“晓辉,别吵了……咱们赶紧回家吧!”她的声音很轻,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姜玉凤镜片后冷静的眼神。
晓晓看着欧阳和秦梦瑶的窘态,还有胖子被噎住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在楼梯间回荡,像一串滚落的银铃。
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欧阳红得像关公的脸,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哈哈……欧阳……你脸怎么那么红呀!羽哥哥,你看!”
她忽然转向我,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身体也靠了过来,温热的气息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拂过我的耳垂,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惊天秘密的神秘感,“元宵节那晚放完河灯回来,经过杨树林边,月亮刚好被云遮住,黑乎乎的……”
她绘声绘色,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夸张的渲染:“我和胖子、若曦他们正走着,就听见林子深处‘咔嚓!’‘哗啦!’好大动静!像是树都要被撞断了!紧接着——”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瞥了一眼那边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欧阳,“就看到咱们的欧阳大侠,像颗炮弹似的从树丛里‘发射’出来!那叫一个狼狈哟!”
晓晓模仿着欧阳当时的动作,身体夸张地踉跄了一下:“篮球背心皱得跟咸菜干似的!衣摆胡乱塞在裤腰里,第三颗扣子都扣到第二个眼儿去了!露着大半拉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明晃晃地粘着一片杨树叶子!鞋带散开拖在地上,跑得呼哧带喘,满头大汗,活脱脱像被一群野猪追了十里地!”
她惟妙惟肖的描述引得胖子也憋不住嗤嗤直笑,王若曦微微侧过头,嘴角似乎也抿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姜玉凤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但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欧阳窘迫的样子,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审视。
“欧阳一抬头看见我们,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晓晓继续她的“表演”,眼睛瞪得溜圆,模仿欧阳当时惊惶的语气,“‘莫、莫羽!这么巧啊!哈哈……你们也来……呃,散步?’ 他喘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然后呢!”晓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目光灼灼地转向脸颊红透、紧咬着下唇的秦梦瑶,“然后!我们的‘小赵雅芝’梦瑶姐,才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慢吞吞地从树影里钻出来!”她刻意放慢语速,营造悬疑感。
“哎哟喂!”晓晓夸张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波浪卷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支棱着好几撮!那身漂亮的白裙子哟,下摆全完蛋了!沾满了枯草屑、烂树叶,还有……泥点子!”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裙摆的位置,“脸蛋红得哟,跟煮熟的大龙虾没两样!手腕上那银镯子叮当乱响,手指头死死攥着那盏并蒂莲的河灯,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最绝的是——”
她故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秦梦瑶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羞愤地瞪着晓晓,眼眶泛红。
晓晓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用气声说,温热的气息像羽毛般搔刮着我的耳廓,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分享秘密而生的激动颤抖:“那河灯上画的并蒂莲!墨汁都被梦瑶姐手心里的汗给洇湿了!糊成一团粉红色的……烂抹布似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隐秘的、窥见成人世界的兴奋,“还有还有!我眼神可好了!借着后面云散开那点儿月光,清清楚楚地看见——”
她故意又停住,满意地看着我屏住呼吸、耳根通红的样子,“梦瑶姐脖子后面,靠近肩膀那儿……有个小小的、圆圆的红印子!特别显眼!像……像被什么厉害的小虫子狠狠亲了一口留下的记号!”
她说完,还飞快地、带着胜利般的得意朝秦梦瑶的方向努了努嘴。
“慕!容!晓!晓!”秦梦瑶此刻终于彻底爆发了!不再是带着哭腔的羞怯,而是充满了被当众揭短的、火山喷发般的羞愤!
她尖叫一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鹿,猛地朝晓晓扑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掐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我让你胡说!让你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她脸颊绯红欲滴,眼睛里水光潋滟,是羞愤到极点的模样,那份优雅沉静荡然无存。
“哇~~~!救命啊!羽哥哥!”晓晓反应奇快,像只受惊的兔子,尖叫着嬉笑着,哧溜一下就躲到了我的身后,两只手紧紧抓住我后背的衣服,把我当成了人形盾牌。
她从我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齐耳的短发蹭着我的脖颈,带来一阵阵微痒,脸上却还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又欠揍的笑容,火上浇油地喊:“林小曼表姐当年埋的时光胶囊里,可有本《恋爱秘籍》哦!梦瑶姐你要不要借来看看?保管比你们元宵节那晚‘自学成才’强!”
轰——!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我的头顶,瞬间席卷了全身。
秦梦瑶羞愤欲绝的尖叫,欧阳俊华手忙脚乱地冲上前一把拦腰抱住她时两人身体的紧密接触与挣扎,晓晓躲在我身后时贴着我后背的温热、她凑在我耳边那关于“红印子”和“小虫子亲的记号”的灼热私语……所有的声音、画面、触感和那禁忌的想象碎片,如同滚烫的岩浆在我脑海中翻腾!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身体深处的原始躁动,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炸药,轰然爆裂!
喉咙像被滚烫的砂纸磨过,干涩灼痛,发不出一点声音。
掌心瞬间沁出冰冷粘腻的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冲撞,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奔流的轰鸣几乎盖过了周围的喧嚣。
我的脸一定红得像要滴血,身体僵硬得像块被烧红的烙铁,夹在羞愤追打的秦梦瑶、努力阻拦却狼狈不堪的欧阳俊华和躲在我身后嬉笑拱火、身体紧贴传递着惊人热度的晓晓之间,动弹不得。
晓晓那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衬衫喷在我的背上,像带着电流,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她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我,隔着布料传递来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和她促狭的笑声一起,构成了对我感官最混乱也最强烈的冲击。
她的脑袋从我肩膀后探出来,那几缕俏皮的短发蹭着我的脸颊。她似乎也被我这剧烈的、近乎石化的反应惊到了。
她眼中促狭的笑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好奇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明了的、因我的剧烈反应而悄然滋生的悸动。
她微微歪着头,清澈的眼底映着我狼狈僵硬、面红耳赤的样子,轻声问,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和关切,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传来:“羽哥哥?你怎么了?脸好红啊,像……像发烧了一样?” 她环在我腰间的手,似乎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风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带着初秋微凉的意味,卷起地上细小的尘埃,也吹不散我脸上和心头的滚烫。
窗外的梧桐叶,金黄的边缘在风中簌簌抖动,仿佛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的青春悸动而颤抖。
秋意,正浓。
而我心底那根名为情愫的弦,在晓晓那番惊世骇俗的爆料和她此刻紧贴着我后背的温热中,被一只名为“慕容晓晓”的无形手指,带着她发梢的微痒、耳畔灼热的吐息和身后真实的柔软触感,以一种近乎粗暴的、颠覆性的力量,狠狠地、彻底地拨动了。
那声音不再是清越的弦音,而是低沉、混乱、带着毁灭与新生气息的轰鸣,震颤着,回响在每一根神经末梢,宣告着一个懵懂世界在荷尔蒙的烈焰中分崩离析,一个全新的、带着甜蜜与惶惑的纪元,在这初秋的薄脆阳光里,悄然开启了序幕。
第32章 树影暗香
夕阳熔金,泼洒在江河油田家属区的水泥路上,将放学归家的身影拉得细长。
楼梯口那场因元宵旧事而起的喧闹,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晓晓挽着我的胳膊,脚步轻快,脸上还残留着恶作剧得逞的红晕和狡黠,方才秦梦瑶羞愤的尖叫和欧阳俊华手忙脚乱的阻拦似乎已被她抛诸脑后。
“羽哥哥,快走快走!”她拽着我,偏离了回家的主干道,拐向家属区深处那个小小的街心公园。
公园里人迹寥寥,只有几株高大的老杨树在暮色里静默着,粗壮的树干刻满岁月的沟壑。
她目标明确,直冲向最深处那棵最虬劲的老杨树,树冠如巨伞,筛下细碎的金光。
“就这儿!”她松开我的胳膊,像只终于归巢的雀鸟,背靠着粗糙斑驳的树干,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红晕未褪,眼睛却亮得惊人,映着穿过叶隙的点点夕照。
她变戏法似的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银色的索尼随身听,熟练地塞进磁带,按下播放键。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后,老狼那略带沙哑和惆怅的嗓音,伴着木吉他的清澈和弦,流淌出来,瞬间浸润了这片小小的、被杨树荫蔽的天地: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歌声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傍晚的微风,也穿透了我胸腔里尚未平息的鼓噪。
晓晓没有看我,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噙着一丝满足而宁静的笑意。那几缕总是不听话翘起的短发,此刻安静地贴在她光洁的额角,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就这样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歌声在唱到“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时,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微微一动,带着阳光暖意的脑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轻轻地靠在了我的右肩上。
轰——!
一股混杂着阳光、青草和少女发间特有清甜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那是一种熟悉的味道,属于晓晓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味道。它像无形的藤蔓,温柔而强势地缠绕住我的感官。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方才楼梯口那股灼热的洪流再次席卷而来,甚至更加汹涌。右肩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如此真实,带着她呼吸的轻微起伏,像微弱的电流,持续不断地冲击着我紧绷的神经。
老狼还在唱着:“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
我的右手先是僵硬地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然后在青春荷尔蒙的驱动下,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抬了起来,隔着她那薄而柔软的校服衣料轻轻地触碰到了她腰侧温热的肌肤轮廓。
晓晓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但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我肩头的脑袋似乎更沉了一点,仿佛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支点。
这个微小的回应像一簇火星,点燃了我心中积压的所有勇气和渴望。那只犹豫的手不再迟疑,带着微微的颤抖,坚定而轻柔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身。掌心隔着校服,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曲线和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那一刻,世界骤然安静了。
公园外马路上的车流声,远处家属楼里飘来的炒菜声,甚至风吹过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都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隔绝在外,变得模糊而遥远。
天地间只剩下这方小小的树荫,只剩下老狼沙哑深情的歌声在耳边循环往复,只剩下右肩上那沉甸甸的、带着阳光暖意的依靠,和腰间掌心下传来的、令人心魂震颤的柔软温热。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歌声里,在这紧贴的温度中,凝滞了。胸腔里那颗心脏,失去了所有章法,疯狂地、毫无规律地冲撞着,发出沉闷而巨大的轰鸣,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盖过了随身听里的音乐。血液奔腾着涌向四肢百骸,又在脸颊和耳根处灼烧。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呼吸变得短促而灼热。
晓晓依旧安静地靠着我,闭着眼。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变化。她的呼吸似乎也比我更轻快了一些,靠在我肩头的脸颊温度在升高,环在我腰间的那只手,虽然只是轻轻搭着,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小猫收起了爪子。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歌声里带着对未来的遥远叩问,此刻却像催化剂,让此刻的静谧和贴近变得更加珍贵而心酸。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甜蜜和一丝莫名恐慌的情绪,如同涨潮的海水,彻底淹没了我的理智。
我和晓晓之间,从初一她咋咋呼呼地闯入我封闭的世界开始,那些打打闹闹、那些课桌下的纸条、那些共享漫画和零食的时光、那些在沙河游泳、在卧龙岗奔跑的片段……像快速闪过的胶片,最终定格在眼前这依靠和环抱的剪影上。
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那层名为“兄妹”的薄纱,在这夕阳下的杨树影里,在老狼的歌声中,在我们身体无声的靠近和依偎里,被一种更滚烫、更汹涌、也更令人心慌意乱的情感,彻底地、无声地熔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首歌的时间,或许已足够地老天荒。随身听的磁带“咔哒”一声轻响,自动停止了播放。那沙哑的歌声戛然而止,周遭的寂静瞬间变得清晰可闻。
晓晓轻轻地动了一下,靠在我肩头的脑袋微微抬起。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盛满狡黠笑意的明亮眼眸,此刻浸润在夕照的余晖里,像蒙着一层水汽的琉璃,清澈见底,却又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迷蒙。
她侧过脸,仰头看着我,距离近得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羽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软糯,又像羽毛拂过心尖,“歌……好听吗?” 她的目光落在我依旧环在她腰间的手上,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晕开一片更深的红霞,像初绽的桃花。
我喉咙发紧,艰难地发出“嗯!”的声音,僵硬地点了点头,环在她腰间的手,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怕这突如其来的温存会像梦境一般消散。
她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那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又回来了,只是此刻更多了几分羞涩和甜蜜。
她没有挣脱我的手臂,反而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环在她腰侧的手腕。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像带着电流。
“那我们……”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睛亮晶晶的,“周末欧阳组织的烧烤,我们一起去吧?!” 她的话题转得有些生硬,显然心思还沉浸在方才的氛围里,只是想找个由头延续这片刻的亲近。
“……好!”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中带着沙哑。
她满意地笑了,笑容在夕阳里明媚得晃眼。她轻轻晃了晃我的手腕,像是撒娇,又像是确认:“说定了哦!不许反悔啊!”
这时,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公园的宁静。
胖子张晓辉骑着他那辆标志性的老式永久二八车,吭哧吭哧地蹬过来,车后座上坐着安静的王若曦。
胖子额头上挂着汗珠,看到树下的我们,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成了“o”型。
“嚯!老陈!晓晓!你们俩猫这儿干嘛呢?演《天仙配》?!还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啊?!”胖子的大嗓门立刻驱散了所有旖旎的气氛,他夸张地捏着嗓子,“‘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王若曦从后座上轻盈地跳下来,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目光在我环着晓晓腰的手和晓晓绯红的脸颊上飞快地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她走到胖子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用纸巾帮他擦了擦额头快滴下来的汗珠,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死胖子!胡说什么!”晓晓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我怀里挣脱出来,脸上红晕更甚,羞恼地跺脚,“我们……我们在听歌!听歌懂不懂!艺术!你个漫画呆子!”
“听歌用得着搂这么紧吗?!哈哈!”胖子嘿嘿坏笑着,推着车凑近,“哟哟哟,脸都红成猴屁股了!老陈,行啊你!平时闷葫芦,关键时刻不含糊啊!”他促狭地朝着我挤眉弄眼。
我尴尬地收回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晓晓腰间的温热触感,脸上烧得厉害,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这个贫嘴的胖子。
“闭嘴吧你!”晓晓作势要去掐胖子,胖子灵活地推着车躲到王若曦身后,“若曦女神!救命啊!晓晓要杀人灭口啦!”
王若曦无奈地看了胖子一眼,声音平静无波:“晓晓,别理他!我们刚在路口碰到欧阳和梦瑶了!”
提到欧阳和秦梦瑶,晓晓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一亮:“哦?他们说什么了?周末烧烤的事儿还有戏吗?!”
“嗯!有戏!”王若曦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带着精致小铜锁的粉红色硬壳笔记本——它似乎永远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欧阳说,他爸和他爸的司机刘师傅周六上午九点开两辆吉普车准时在油田南大门等咱们,让咱们都带上泳衣,说那片野滩涂旁边有个清澈干净且不深的水潭,非常适合游泳。”她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用指尖摩挲着笔记本光滑的封面,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泳衣?”晓晓兴奋起来,“太好了!又能游泳了!”她转头看向我,“羽哥哥,你的泳裤还在吧?就是去年沙河穿的那条蓝白条纹的?”
“在呢!”我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王若曦手中的笔记本,那淡淡的茉莉花香似乎又隐隐飘来。
我知道,关于胖子此刻夸张的表情、关于欧阳的邀请、甚至关于刚才树下我和晓晓那一幕,很快都会被若曦以她特有的冷静笔触,记录进那个带锁的世界里。她像一个掌控全局的棋手,将关于胖子的所有碎片,不动声色地纳入自己的版图。
“梦瑶姐呢?她怎么说?”晓晓追问,带着点八卦的兴致,“刚才在楼梯口被我戳破‘好事’,她没生我的气吧?还肯让欧阳请我们一起去烧烤?!”
王若曦轻轻摇头,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梦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晓晓:“欧阳想帮她拿书包,却被她轻轻避开了,她一个人推着车走在前面,欧阳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在后面,像个……做错事的跟班儿!”她的描述精准而简洁,带着旁观者清的冷静。
“噗!”晓晓忍不住笑出声,“活该!谁让他……”她话没说完,又瞟了我一眼,把后半句“毛手毛脚”咽了回去,脸上又有点发烫。
张晓辉立刻接腔:“就是!欧阳那小子,元宵节那晚在杨树林里……”他刚想旧事重提,就被王若曦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晓辉,”王若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姜玉凤刚才在车棚那边找你,好像有东西要给你。”
“啊?!玉凤姐?!”张晓辉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挠了挠头,“她找我干嘛?!”
他对姜玉凤,总是带着一种既熟悉又莫名保持距离的复杂态度。
“不知道,”王若曦语气平淡,“好像是一本什么……物理竞赛的参考书!”
她一边说着,一边无意地翻开了笔记本的硬壳封面,露出里面印着素雅花纹的扉页,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纸张边缘。
胖子“哦”了一声,推起自行车:“若曦女神,那我去看看啊!老陈,晓晓,我先走了啊!周六南大门,不见不散!”
他风风火火地跨笨重的二八车,吱呀吱呀地蹬着跑了,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王若曦看着胖子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她合上笔记本,小巧的铜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转向我们:“我也该回去了。晓晓,陈莫羽,周六见!”
“嗯,若曦再见!”晓晓挥挥手。
看着王若曦背着书包,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动的沉静背影,晓晓凑近我,小声说:“羽哥哥,你说若曦那个本子里,到底记了多少关于胖子的事啊?我感觉胖子在她面前,就跟透明人似的。胖子那个傻蛋,还整天傻乐呢,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早被人家拿捏得死死的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和对王若曦这种“掌控力”的复杂情绪。
夕阳沉得更低了,杨树巨大的影子斜斜地铺满了草地。晓晓重新靠回粗糙的树干上,拿出随身听,却没有立刻播放。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色的外壳,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羽哥哥,”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刚才那首歌……‘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脸颊微红:“你说……以后……会是谁呢?”
这直白而充满期冀的问题,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
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愫,看着她被夕阳染红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抿起的嘴唇……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所有的犹豫、惶恐,对秦梦瑶残留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念想,对欧阳那份兄弟情谊的顾虑,在这一刻,在她清澈而勇敢的目光注视下,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上前一步,重新靠近她,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更清晰的阳光味道。我没有回答那个关于未来的问题。我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再次揽住了她的腰,将她轻轻带向自己。这一次,不再有试探,不再有僵硬,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靠近温暖的渴望。
晓晓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软软地靠进我怀里。她仰起脸,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老杨树巨大的树影温柔地将我们笼罩。世界又一次安静下来。没有歌声,只有两颗年轻心脏在暮色中同频共振的轰鸣,还有那无声流淌、却足以淹没一切的,初开情窦的浓郁暗香。
一片金黄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轻轻落在王若曦方才站立过的地方,覆盖了那若有似无的、属于茉莉花的淡雅气息。
秋意,正浓。
少年少女心中那隐秘的花园,已在树影婆娑间,悄然绽放。
第33章 野滩心焰
周六的晨光清亮如洗,带着初秋特有的凛冽质感。油田南大门前,两匹钢铁巨兽静卧着——墨绿与军绿涂装的北京吉普切诺基(1994年顶级款),方正硬朗的线条在晨光里切割出冷峻的轮廓。
欧阳叔叔一身利落夹克,皮鞋锃亮,正倚在墨绿色那辆引擎盖旁。司机刘师傅戴着墨镜,靠在军绿色车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哇!这车太酷了!欧阳叔叔!”慕容晓晓像只兴奋的云雀,拽着我的胳膊冲到墨绿色切诺基旁,指尖虚虚划过刚劲的腰线,“瞧这大轮子!比去年那辆商务要威风一百倍!”
她齐耳的短发被晨风吹得恣意飞扬。
欧阳叔叔爽朗一笑,拍了拍锃亮的引擎盖:“小丫头有眼光!最新款,四驱带劲儿!准备好了就上车吧!”
“好了!好了!”晓晓兴奋地摸着这酷炫的大切诺基。
欧阳俊华意气风发地拉开墨绿切诺基宽大的后备箱门,小心翼翼地将秦梦瑶的藤编提篮安置其中。
“梦瑶,小心点儿!”他声音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秦梦瑶亭亭玉立,浅蓝连衣裙外罩米白针织开衫,微卷的长发被一根珍珠发带松松束起。
她微微颔首,晨光勾勒着她柔美的侧脸:“嗯,谢谢俊华!”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我帮着张晓辉和刘师傅把沉重的烧烤炉、木炭箱往军绿色切诺基后备箱里塞。
张晓辉背着他那硕大的双肩包,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汗珠顺着圆润的腮帮子滚落。
“胖子,悠着点,别把你这身神膘累瘦了。”我打趣道。
“爬鸭子吧,老陈!”张晓辉喘着粗气,抹了把汗,大眼珠子炯炯有神,“胖爷我这是遵循能量守恒,先干活儿,再游泳,一会儿烧烤时,呵呵!你懂的!那才我的是主战场!”
王若曦提着两大袋饮料和食材,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掠过胖子汗湿的鬓角,随即垂下眼睫。
姜玉凤背脊挺直,轻灵的短发纹丝不乱,校服拉链严谨地抵至下颌,目光平静地扫过忙碌的众人。
“孩子们!都上车!咱们出发!”欧阳叔叔洪亮的声音响起。
欧阳俊华一把拉开墨绿切诺基厚重的后车门:“老陈!晓晓!梦瑶!这边!宽敞着呢!”
“来啦来啦!”晓晓欢呼着,拽着我钻进车内。
真皮座椅宽厚舒适,包裹感极佳,淡淡的皮革混合着新车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欧阳叔叔按下cd键,车内立即响起了 beyond 的《海阔天空》,那激昂又略带沧桑的旋律,似风般呼啸而来,穿透车内的空气,直击我们年少的心灵。
欧阳俊华舒展地靠在秦梦瑶旁边的座椅上,侧头低声问:“梦瑶,冷不?要不要关上车窗?”
“不冷,这样挺好!”秦梦瑶轻声回应,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晓晓狡黠地一笑,小手在宽大座椅的阴影掩护下,精准地穿过扶手箱的间隙,握住了我的右手,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在我的耳边耳语道:“羽哥哥,你看欧阳那殷勤劲儿!啧啧啧,梦瑶姐肯定被他甜齁了!”
我反手扣紧了她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一股微小的电流窜过,只能无奈地低声警告:“别说话,人家听到了就不好了!”
后面军绿色的车里,隐约传来胖子的大嗓门:“刘师傅,这车真带劲儿!开起来肯定比我们班老孙那破桑塔纳强一百倍!您开稳点啊!”
接着又听到王若曦大声地提醒:“胖子,系好你的安全带!”
然后是姜玉凤那清冷的声音:“根据惯性定律,急刹车时未系安全带的人体质量与加速度乘积将产生巨大冲击力!”
我去!学以致用!说的就是姜大学霸这号人物!无论何时都能把所学知识应用于生活!
轮胎碾过松软的沙土,两辆切诺基如同两艘登陆艇,稳稳停泊在沙河野滩的臂弯。
眼前豁然开朗:金色沙滩细腻如绸缎,清澈的沙河水缓缓流淌,不远处,一泓碧玉般的小水潭被茂密的芦苇温柔环抱。
“嚯!真是块儿风水宝地啊!”欧阳俊华第一个弹开车门,张开双臂对着空旷的河滩放声长啸。
“太棒了!碧波潭!我来了!”张晓辉紧随其后也从另一辆车上跳下来,圆脸上的大眼珠子烁烁放光,他欢呼雀跃地疯跑着。
欧阳叔叔和刘师傅迅速卸下车上烧烤装备和食材,在潭边树荫下支起烧烤架。
一切安顿好之后,欧阳叔叔嘱咐道:“玩得开心点儿!要安全第一!六点整,我们准时来接你们!”
引擎轰鸣,两辆钢铁巨兽迅速驶离。
“下水喽!”欧阳俊华率先甩掉t恤和长裤,一个漂亮的鱼跃扎进碧绿的潭心。
“等等我!”张晓辉手忙脚乱地扒拉着衣服,换上泳裤,圆滚滚的肚皮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走向芦苇丛后。片刻后,穿着那套承载着去年夏日记忆的蓝白条纹情侣泳衣走出来。
“怎么样羽哥哥?”晓晓故意在我面前转了个圈,下巴微扬,“我这眼光,持久不衰吧?”蓝白相间的条纹在阳光下跳跃。
秦梦瑶站在水边,清澈的潭水倒映着她裙裾的浅蓝,眼中流露出向往,却仍有一丝矜持。
晓晓眼波流转,拉着我的手快步走到她面前。
“梦瑶姐,”晓晓的声音清脆而诚恳,“那天楼梯口……是我犯二,玩笑开过了火,让你和欧阳难堪了!”
她懊恼地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颊:“我这张臭嘴真是该打!你别生我气了,咱们还跟以前一样,好不好嘛?!”
秦梦瑶微微一怔,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晓晓的额头:“你呀,就是个小炮仗!早就不气了!走吧,别让那潭好水等急了!”她顺势反握住晓晓的手。
三人手挽手走向水边,笑声清脆。
王若曦和姜玉凤此时也换好了泳衣。王若曦是一身简洁的藏蓝色连体泳衣,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沉静;姜玉凤则是一身纯黑色的运动款,利落短发沾了水珠,更显清冷。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走向了正在浅水区笨拙扑腾、水花四溅的胖子张晓辉。
“胖子!”王若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像清泉流过鹅卵石,“你这样扑腾太费力了,游不远的!我教你换气吧?头侧过来,像这样……”
她靠近张晓辉,耐心地示范着标准的自由泳呼吸动作,手臂划水的线条流畅优美。
张晓辉抹了把脸上的水,嘿嘿笑着,大眼睛滴溜溜转着:“若曦女神亲自指导?那我得认真学着!争取今天变成‘浪里白条’!”他笨拙地模仿着,水花溅了王若曦一脸。
“噗,”王若曦被胖子的笨样儿逗笑了,她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水珠,“还‘浪里白条’呢!我看你是‘浪里白胖’吧!咯咯咯咯!你认真点儿好不,你的手臂要伸直,腰腹要用力……”
“腰腹用力?”张晓辉夸张地吸了口气,努力想收紧他那圆滚滚的肚子,模样滑稽,“报告若曦女神!肚子它……它不太听使唤啊!”
“浮力与体重成正比,但阻力也与横截面积正相关!”姜玉凤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她双臂环抱,站在及腰深的水里,目光冷静地扫过胖子扑腾的动作:“张晓辉,你目前的动作效率低下,能量消耗过大。建议采用更省力的蛙泳姿势,蹬腿幅度增大,夹水动作要快而有力。”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做了几个标准的蛙泳蹬腿示范,水纹在她身后整齐地扩散开。
张晓辉看看左边耐心示范的王若曦,又看看右边精确分析的姜玉凤,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大眼睛眨巴着:“蛙……蛙泳?若曦女神教的是自由泳啊……那个,玉凤姐,道理我都懂,可是我……我协调性它有点呲毛!”
他故意装作更加手忙脚乱,像一只被丢进水里的狗熊,扑腾起更大的水花,成功地将水溅到了两位“教练”身上,“哎哟!失误失误!两位教练见谅啊!”
王若曦无奈地笑着摇头,抬手挡开溅来的水花。
姜玉凤则微微蹙眉,侧身避开,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朽木不可雕也”的了然,但嘴角似乎又极快地弯了一下。
“算了算了!”张晓辉干脆放弃了挣扎,直起身来,抹了抹脸上的水,一脸憨厚地笑着,“我还是发挥吨位优势,当个‘水上堡垒’比较实在!欧阳!看招!庐山——升龙霸!”他怪叫一声,鼓起腮帮子,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拍向水面,一道巨大的水墙轰然扑向不远处正在和秦梦瑶玩闹的欧阳俊华。
“死胖子!你敢偷袭!”欧阳俊华被浇了个透心凉,怪叫着反击。
水潭瞬间成了欢乐的战场,水花四溅,笑声震天。
王若曦和姜玉凤也被卷入其中,暂时放下了“教学任务”,加入了混战。
王若曦灵活地躲闪着张晓辉的“无差别攻击”,偶尔精准地撩起水花泼回去。
姜玉凤则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战术性湿身”,动作不大,但每一次泼水都角度刁钻,带着学霸特有的精确。
日光西移,晒得人皮肤发烫。众人陆续上岸。
张晓辉自告奋勇挑战生火,浓烟滚滚中呛得涕泪横流。
“咳咳咳……这破炭!跟我有仇是吧?胖爷我英俊的脸庞啊!”张晓辉狼狈地抹着熏黑的脸,像只黑猫。
王若曦默不作声地走过去,递上一瓶拧开盖的冰镇汽水:“先喝口水。”又抽出一张湿巾,“擦擦吧,都成炭球了。”
“嘿嘿,谢啦若曦女神!还是你靠谱!”张晓辉接过,胡乱抹了一把,浑不在意。
姜玉凤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另一瓶水,语气平淡:“生火需要足够的空气流通,你堆得太密实了,缺氧导致不完全燃烧,所以烟大。”她指了指张晓辉脚下堆得严严实实的木炭。
“啊?缺氧?”张晓辉挠挠头,看看王若曦递的水,又看看姜玉凤手里的水,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捂着胸口做痛苦状,“哎哟!我心口疼!肯定是刚才呛的,外加……缺氧!急需双份关怀才能缓过来!”他夸张地伸出手,作势要去接姜玉凤手里的水。
姜玉凤手一缩,面无表情地把水收了回去:“心口疼建议平卧休息,补充水分意义不大。”她把水放回饮料箱。
王若曦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白色茉莉花手绢塞到了张晓辉手里:“少贫嘴,快把脸擦干净,欧阳那边早已升起了火,肉都快烤糊了。”
张晓辉嘿嘿一笑,接过王若曦的湿巾,麻利地擦脸,仿佛刚才的“心口疼”从未发生过。
欧阳俊华系上围裙,摇身一变,成了专业大厨,油脂滴落炭火,滋啦作响。
“欧阳!翻面翻面!要焦了!”晓晓早已套上宽大t恤,围着烤架打转。
“晓晓同志,请相信专业!”欧阳俊华得意地翻动手中的肉串,“火候,懂不懂?这叫焦香!”
秦梦瑶坐在他身侧串着蔬菜,火光映照着她柔美的侧脸。
王若曦和姜玉凤也加入了准备食材的行列。王若曦细心地用竹签串着鲜嫩的蘑菇和青椒,动作轻巧。姜玉凤则在一旁处理玉米,她剥玉米叶的手法极其利落高效,玉米粒颗颗饱满,排列整齐得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
“玉凤姐,你这玉米剥得……也太规整了吧?”张晓辉凑过去,拿起一根姜玉凤剥好的玉米棒子,啧啧称奇,“跟用尺子量过似的!这手艺,开个玉米摊肯定火!”
姜玉凤头也没抬,继续剥着下一根:“去除冗余表皮,最大化利用可食用部分,减少浪费,是基本效率原则。”
“效率原则?”张晓辉眨巴眨巴眼,拿起自己刚才串得歪歪扭扭、蘑菇与青椒挤作一团的蔬菜串,在王若曦面前晃了晃,“若曦女神,你看我这串,充满了什么来着?!嗯~~~!对!野性的生命力!跟玉凤姐那‘效率原则’是不是形成了鲜明对比?!这叫抽象派烧烤艺术!”
王若曦看着那串惨不忍睹的蔬菜,忍俊不禁:“嗯,很抽象!不过待会儿烤出来,味道是一样的!”
她把自己串得整整齐齐、色彩搭配和谐的蔬菜串递给了张晓辉:“喏,艺术总监,麻烦你把这串‘规整派’的也拿去烤了吧!”
张晓辉乐呵呵地接过来:“得令!保证让‘规整派’和‘抽象派’在火与热中得到完美升华!”
他屁颠屁颠地跑到烤架旁:“欧阳大厨!上菜啦!”
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大家围坐一圈,大快朵颐,满足的喟叹声此起彼伏。几串烤肉下肚,冰凉的汽水滑入喉咙,气氛无比融洽。
欧阳俊华将一串烤得金黄焦脆的鸡翅递给秦梦瑶,自己也拿起一串。
他环视着伙伴,火光在眼眸深处跳跃,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其他声响:
“咳……兄弟们!姐妹们!今天,”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身边安静吃着鸡翅的秦梦瑶,“有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梦瑶!我,欧阳俊华,从初一脚踏进四班教室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打心眼里喜欢你,想保护你,想你做我女朋友!”
他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侧头凝视着秦梦瑶:“梦瑶……你愿意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低垂的、被火光染成绯色的脸庞上。
秦梦瑶拿着鸡翅的手停在唇边,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几秒令人窒息的寂静后,她缓缓抬头,目光越过跳跃的火焰,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激起了千层涟漪:“……嗯!愿意!”
“哇哦——!!!” 晓晓猛地跳了起来,欢呼雀跃地拍着手表示祝贺,“恭喜欧阳、梦瑶姐!祝你们幸福!!”
她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摇晃着:“羽哥哥!你听见了没有!!”
“哦~~~!祝福你们!幸福一万年!”我被晓晓摇得有点儿晕,很突兀地冒出了这么一句,但很合时宜。
张晓辉也像是被点燃了,油乎乎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欧阳的肩膀上:“大个子!可以啊!有担当!是个爷们儿!胖爷我就说嘛,你俩有戏,嘿嘿!元宵节那晚在杨树林里……”
“喂!死胖子!吃你的吧!”欧阳俊华立刻把一个鸡翅塞到了张晓辉的嘴里,佯装着生气,但脸上却洋溢着表白成功的喜悦。
“以后我和梦瑶就是男女朋友了,感谢大家为我们作证!”欧阳俊华搂着秦梦瑶的肩膀笑着对我们说。
王若曦微笑着,郑重地点了点头:“恭喜你们,欧阳,梦瑶。”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旁边正埋头与烤玉米“搏斗”的胖子。
姜玉凤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火光,声音平静无波:“日久生情、前世姻缘!祝福你们!”
她的目光在张晓辉沾满玉米粒的嘴角停留了零点一秒。
晓晓看着欧阳俊华和秦梦瑶亲昵的样子,脸上兴奋地泛起了红霞,她忽然转过头,用力抓紧我的胳膊,声音清脆响亮地宣告:
“那……那我也宣布!羽哥哥从今天起就是我慕容晓晓的男朋友啦!以后每一天都是!”
她挺起小小的胸膛,像一只骄傲的小凤凰,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脸颊飞红,倔强地扬着小下巴。
晓晓这丫头猝不及防的宣誓差点让我摔翻,我瞬间感觉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脸颊开始滚烫。
当我的目光撞进晓晓那双盛满爱意与期待的眼眸时,看着她身上呼应的蓝白条纹,所有的犹豫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晓晓的手,十指相扣,迎向众人的目光,声音清晰有力:
“晓晓……我愿意做你的男朋友!”
晓晓立刻笑靥如花,欢呼着靠在我的肩上。
“哦~~~!双喜临门!三阳开泰!普天同庆啊——!!!”张晓辉挥舞着玉米棒,激动地唾沫横飞,“老陈!深藏不露啊!晓晓!你这效率,啧啧!都赶上我老张吃鸡了!佩服!佩服!五体投地!”
他作势要行大礼,但由于重心不稳险些栽倒,幸好王若曦与姜玉凤一左一右用胳膊同时架住了他。
大家都纷纷向我们祝贺:“恭喜老陈!”,“贺喜老陈!”,“恭喜晓晓喜得佳偶!”,“晓晓好眼光!”,“恭祝你们早生贵子!”。
最后这句不用想就知道是张晓辉的杰作,晓晓追着张晓辉满河滩跑,张晓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所有人都被张晓辉逗得笑得前仰后合,开心的气氛融洽到了极点。
闹够了,跑够了,也笑够了,大家又围坐在一起在笑谈中享用着美味的烧烤和饮料汽水。
张晓辉啃完玉米,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大眼睛贼兮兮地在王若曦和姜玉凤之间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故意拉长了调子:“咳咳!那个……玉凤姐!若曦女神!”
他挺起圆滚滚的肚子,一副主持大局的模样:“你看啊,人家欧阳和梦瑶,老陈和晓晓,都已成双成对、双宿双飞了,敢问,”他故意停顿,目光停留王若曦和姜玉凤两位女生脸上,“二位女侠,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响应一下时代的号召?比如……嘿嘿……俺老张,虽然吨位大了点,但心宽体胖,绝对是个一等一的潜力股!”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仅仅一秒之后,“噗~~~”、“哈哈哈哈……”、“咯咯咯咯……”“呃……”,除了王若曦和姜玉凤以外,我们其余四人几乎同时要笑喷!
王若曦没有回应,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平静,耳根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姜玉凤推了推眼镜,镜片寒光一闪,面无表情地看向张晓辉,语气毫无波澜:“胖子,鉴于你摄入的碳水化合物已超标,建议你去碧波潭里游上两圈,而非在这里探讨非理性的情感投射!”
张晓辉被姜玉凤这几句话砸得有点懵,眨巴着大眼睛:“玉凤姐,你这是在夸我消化吸收功能好吗?”
王若曦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即掩了掩嘴,目光看向张晓辉,带着一丝嗔怪,语气却依旧平静:“胖子,玉凤姐的意思是,你吃多了该去游泳消消食了。”
欧阳俊华笑得直不起腰来:“胖子……额呵……大学霸的意思是……嘿嘿嘿嘿……你吃饱了撑的!哈哈哈哈……”
“欧阳!你鸭子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玉凤姐意思是让我少吃点碳水化合物,多运动!哼~~~”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水潭跑去,还不忘回头冲着欧阳俊华喊,“欧阳!给我留两串鸡翅啊!待会儿运动完回来,补充能量!”
看着张晓辉那装傻充愣、脚底抹油溜走的圆润背影,让我们忍俊不禁。
王若曦和姜玉凤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王若曦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姜玉凤则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她拿起一串烤蘑菇,小口地、极其斯文地吃了起来。然而,在火光跳跃的阴影里,她的指尖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
欧阳俊华大笑着,将新烤好的鸡翅分发给嗷嗷待哺的伙伴们。
气氛重新被点燃。
欧阳俊华低声询问秦梦瑶要不要加辣。
晓晓心满意足地靠在我身上,指挥我给她拿烤得金黄的玉米。
张晓辉象征性地在水潭边撩了几下水,又飞快地跑了回来,加入了抢食大军。
王若曦安静地吃着烤蔬菜串。
姜玉凤则小口地喝着汽水,目光偶尔扫过张晓辉大快朵颐的侧脸,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辨。
夕阳熔金,将沙河染成流淌的火焰。炭火渐熄。我们收拾好垃圾,并肩坐在渐凉的河滩上。随意地聊着天,曾经的隔阂在坦诚与欢笑中消失无踪。更深沉牢固的情谊悄然沉淀。
当车灯刺破暮霭时,大家默契起身。欧阳俊华牵起秦梦瑶的手,我和晓晓十指紧扣,坐进墨绿色切诺基。胖子、王若曦和姜玉凤走向军绿色切诺基。
车门关闭。墨绿色车厢内,暖风徐徐,恩雅的音乐流淌。欧阳俊华和秦梦瑶头抵着头低语。晓晓靠在我肩上假寐,t恤下摆蹭着我的手臂。我揽着她,看着窗外飞掠的模糊轮廓,掌心下是她肩头的温热,心中一片澄澈的宁静与满足。
后面军绿色的车里,灯光昏暗。张晓辉满足地拍着肚皮,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率先打破了沉默:“刘叔,麻烦您和欧阳叔叔了!今天我们玩得可开心啦!”
“嗯!那就好!小胖子!以后我们会经常带你们出来玩!要学习,也要劳逸结合!开心最好!”刘师傅边开车边爽朗地和张晓辉交谈着。
“对对!刘叔说得对!死读书没意思,会学会玩才是最高境界!”张晓辉极力赞同刘叔叔的观点。
“小胖子!看来你已经觉醒第七感啦!哈哈!达到了黄金圣斗士的级别!”刘叔叔触到了张晓辉的命脉。
“哇~~~!刘叔!这你都知道!”张晓辉惊讶得嘴成了“o”型。
“我的儿子也在你们四中上,比你们低一年级,上初一,也特别爱看《圣斗士星矢》动漫,男孩儿都喜欢,我有时闲了也陪儿子看!”刘叔叔饶有兴趣地与张晓辉交谈着。
“真的呀!我猜你儿子也到了黄金级别,哈哈!刘叔,你儿子叫啥名字……”张晓辉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喷着,唾液横飞。
一大一小,两人相谈甚欢……
张晓辉与刘叔叔聊累了,目光又落在身边的王若曦和姜玉凤身上。
“若曦女神,玉凤姐,今天玩得开心吧?!”张晓辉活跃着气氛,“那水潭不错吧?!我那个‘庐山升龙霸’是不是很有气势?!”
王若曦侧头看着窗外流淌的夜色,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嗯,潭水很清。你那小水花,与紫龙的可差太远了!呵呵!”她声音柔和。
姜玉凤抱着手臂,倚在靠背上,目视前方,声音清冷:“水体清澈度符合一级地表水标准。你制造的水浪扰动,其能量传递效率远低于标准泳姿产生的推进力,属于无效功范畴!”
张晓辉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啊?!无效功?!没事没事!管他有效无效,开心就好!嘿嘿!”
他顿了顿,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话锋一转,“那个……今天欧阳和老陈真够爷们儿!竟然当众表白!啧啧!你们说,这当众表白,是不是特别需要……嗯,勇气?!”
王若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胖子看似憨厚的圆脸上,语气平静无波:“情感表达的方式因人而异。当众表白更需要责任与担当,只凭一时冲动,将来必定要承担其后果!”
姜玉凤推了推眼镜,镜片在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下反射出冷光:“在缺乏充分数据支持和风险评估的情况下,贸然进行高情感浓度表达,失败概率及后续社交修复成本不容忽视。理性评估,循序渐进,是更优策略。”她的话像是说给胖子听,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普世真理。
“嗯~~~!两位小姑娘很有见地!爱情需要有物质基础做支撑,同时要两情相悦,相互吸引。如果说爱情是同甘,那婚姻可就要共苦了,如果没有这个决心,那所有的冲动终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刘师傅的总结让所有人都暗挑大拇指。
张晓辉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左边沉静如水的王若曦,看看右边理性至上的姜玉凤,又看看前面驾驶位上的刘叔叔,突然夸张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状:“哦——!明白了!若曦女神的意思是要有责任与担当!玉凤姐的意思是要理性分析、慢慢培养感情,刘叔的意思是要有物质基础、相互喜欢、还要同甘共苦!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宝典!”
他竖起大拇指,脸上堆满了“受教了”的夸张表情:“记下了!爱情就是一次相互陪伴、同甘共苦的长途旅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王若曦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来“咯咯咯……”,肩膀微微耸动,夜色掩住了她脸颊的薄红。
姜玉凤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胖子一眼,那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要剖析他这副嬉皮笑脸下到底藏着几分真糊涂,几分装傻。半晌,她转回头,对着车窗外沉沉夜色,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嘴角却似乎极其短暂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
张晓辉仿佛毫无所觉,满足地靠在靠背上,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手指在圆滚滚的肚皮上轻轻敲打着节拍。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王若曦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明灭的灯火,侧脸沉静。
姜玉凤抱着手臂,闭上了眼睛,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两辆不同颜色却同样崭新坚固的切诺基,如同两艘满载心事的航船,平稳地切开初秋的夜色。载着七颗年轻而滚烫的心,载着冰释后的坦诚与更深厚的羁绊,载着公开的爱恋与无声的守望,驶向远方那片熟悉而温暖的灯火。
野滩的篝火熄灭了,烧烤的烟火气散尽了,但那簇在坦诚与欢笑中被点燃的青春心焰,却在这车厢的私语与沉默的对视中,无声地、炽热地、永恒地燃烧着,将前方朦胧而充满无限可能的青春长路,映照得一片通明。
第34章 秘园惊鸿
秋日周末的午后,阳光带着一种慵懒的金黄,透过稀疏的梧桐叶隙,在油田集聚区的大公园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风有些料峭地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蜿蜒的石子小径上。
一周忙碌的学习搞得人焦头烂额,周末难得的闲暇下来,我和晓晓并肩悠闲地漫步在这林间小径上,相互交谈着这一周的学习与生活。
晓晓穿着件鹅黄色的毛衣,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被凉意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像颗新鲜的海棠果。
她挽着我的胳膊,兴致勃勃地讲着班里新来的物理老师那口浓重的方言带来的笑话,清脆的笑声惊飞了灌木丛里几只觅食的麻雀。
“羽哥哥,你看那棵老槐树,”晓晓忽然指着前方一片更浓密的林子,“后面好像有条小路,从来没走过!咱们去看看吧?!”
我点点头,任由她拉着,偏离了主道,踏上了一条被厚厚落叶覆盖的、几乎被两侧疯长的冬青和女贞完全遮蔽的小径。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植物腐败的微酸味道。脚下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轻响。
四周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我们踩碎落叶的声音,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感笼罩下来。
“这地方真够隐蔽的,”晓晓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探险般的兴奋,“像不像武侠小说里的秘密通道?”
话音未落,一阵极其细微、却又与这寂静格格不入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从前方的密林深处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那声音……像是极力压抑的喘息,又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还有几声短促得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幼鸟嘤咛般的鼻音。在如此幽深僻静的地方,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和禁忌感。
我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些模糊又令人心惊的画面——难道是有人在……?
晓晓显然也听到了,她猛地抓紧了我的胳膊,明亮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愕和一种近乎燃烧的好奇。
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用力拽了拽我,用口型无声地说:“羽哥哥!去看看!”
一种混合着强烈抗拒和无法抑制的好奇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我。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转身离开,但身体却被晓晓那不容置疑的力道和眼中灼灼的光芒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极其缓慢地、猫着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去。
脚下的落叶仿佛变成了滚烫的铁板,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声音的源头似乎就在前面一丛异常高大茂密的、足有两米多高的刺槐灌木丛后面。这丛刺槐长得极其霸道,枝条虬结,尖锐的刺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像一道天然的、密不透风的屏障。
我和晓晓屏住呼吸,如同两只在森林里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分开几根相对稀疏的枝条,将眼睛凑近那狭窄的缝隙。
视野豁然开朗!
灌木丛后,竟隐藏着一片大约十六平米见方的天然空地!四周被高大浓密的灌木和几棵粗壮的槐树严密地环抱着,只有我们刚才挤进来的那个方向,有一个极其狭窄、被藤蔓半遮半掩的豁口,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秘密入口。
空地上荒草丛生,枯黄的草茎倒伏着,中央铺着一张军绿色的野营垫子,大小恰如一张单人床。
而垫子上——
嗡~~~!
一股滚烫的血流猛地冲上我的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抽离,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两个年轻的身体,赤裸地纠缠在一起。午后的阳光艰难地穿过头顶浓密的枝叶,吝啬地洒下几块破碎的光斑,在那起伏的、汗湿的蜜色肌肤上跳跃。
男性的身躯高大健硕,背肌绷紧如弓弦,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光泽,汗水顺着脊椎的沟壑滑落。
他身下压着一片刺目的雪白,纤细的腰肢和浑圆的臀线在光影中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乌黑的长发如同海藻般散乱在绿色的垫子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颌和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红唇,正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呜咽。
雪白的身体像一条离水的鱼,纤细的手指深深陷入对方汗湿的脊背,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汗水、青草和某种原始气息的浓烈味道。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只剩下眼前这幅活色生香的、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在反复灼烧视网膜。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席卷全身,口干舌燥,握着灌木枝条的手心瞬间沁出冰凉的粘腻汗水。
身边的晓晓呼吸也变得异常急促短浅,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根,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的手指死死掐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几秒钟里,垫子上那个正忘情耕耘的男性,似乎因为某个动作而微微抬起了头,侧脸的轮廓短暂地暴露在光斑下——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还有那熟悉的、带着少年英气又混合着此刻情欲的眉眼——欧阳俊华!
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我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而几乎在同时,他身下那个被长发半掩、正发出细碎呻吟的脸庞也清晰地映入眼帘——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优雅沉静、如同古典美女的脸庞,此刻却布满情动的红潮,眼神迷离失焦——秦梦瑶!
“唔……”晓晓也显然认出来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死死压住的惊呼,抓着我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掐得我生疼!
下一秒,她反应快得惊人!就在欧阳俊华似乎有所察觉、动作有瞬间凝滞的千钧一发之际,晓晓猛地拽住我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把我往后拉!她的动作轻巧又迅捷,如同受惊的野猫,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
我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狼狈不堪地、以最快的速度从那狭窄的缝隙里退了出来,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来时的小径,跌跌撞撞地向外狂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地拉扯着冰凉的空气。脚下的落叶被我们仓惶的脚步踩得哗啦作响。身后那片幽暗的密林,仿佛变成了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禁忌气息。
我们一路狂奔,直到重新冲回阳光普照、游人渐多的公园主道,直到看到远处小卖部那熟悉的红顶棚,才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深海里挣扎出来。
“呼……呼……我的天……”晓晓一边喘息,一边抬起头看向我,她白皙的脸颊此刻红得像熟透的番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但那双大眼睛里却闪烁着劫后余生般的兴奋和难以置信的光芒。
我们对视了一眼,想到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想到那两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一股荒诞又刺激的感觉猛地涌上来,忍不住“噗嗤”一声同时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点疯狂和后怕,引得旁边几个散步的老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笑了好一会儿,晓晓才勉强止住,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压低了声音,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意味:“我的老天爷!羽哥哥!你看到了吗?是欧阳和梦瑶姐!我的妈呀!”
她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摇晃:“啧啧啧,他们这也……这也太……太快了吧!这才公开恋情几天啊?就……就突破最终防线了?”
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说话时脸更红了,语气中带着惊叹,但也毫不掩饰地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羡慕(或者别的什么)。
我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一股强烈的震惊和复杂情绪再次攫住了我。“太疯狂了……”我喃喃道,声音还有些发飘,“他们居然……居然在这种地方……就……”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瞬间被拉回到那个寒冷而混乱的元宵节夜晚——
沙河岸边,放完河灯归来的喧嚣人群边缘,杨树林黝黑的入口。欧阳俊华像颗炮弹一样从树林深处狼狈地冲出来,篮球背心皱得像咸菜干,胡乱塞在裤腰里,外衣的第三颗扣子扣错了眼儿,露出大半片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滑稽地粘着一片杨树叶!鞋带散开拖在地上,跑得呼哧带喘,满头大汗,脸上是惊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得意?紧接着,秦梦瑶才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慢吞吞地从树影里钻出来。波浪卷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支棱着好几撮!那身漂亮的白裙子下摆全完蛋了,沾满了枯草屑、烂树叶,还有泥点子!脸蛋红得滴血,手腕上那银镯子叮当乱响,手指头死死攥着那盏并蒂莲的河灯,攥得指节都发白了!还有……还有晓晓后来在我耳边压低的、带着窥探到天大秘密的兴奋声音:“……梦瑶姐脖子后面,靠近肩膀那儿……有个小小的、圆圆的红印子!特别显眼!像……像被什么厉害的小虫子狠狠亲了一口留下的记号!”
原来……原来元宵夜那片黝黑的杨树林里,他们就已经……!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记忆的迷雾!
难怪当时他们如此狼狈!难怪欧阳脸上带着那种近乎得意的光芒!
难怪梦瑶羞愤欲绝!一切都有了最直接、最原始的解释!
一种混合着恍然大悟、强烈冲击以及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原来他们早已跨过了那道禁忌的界限,远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要早得多,也要……深入得多!
沙河野滩上他们公开恋情时那份坦荡和理所当然,此刻回想起来,竟是如此的顺理成章!原来那并非开始,而是早已熟稔后的确认!
“羽哥哥!羽哥哥……!” 晓晓急切的、带着哭腔的呼唤,仿佛从遥远的水底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我的视线从虚空中聚焦,才发现自己正死死地盯着脚下的一片枯叶,眼神空洞,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羽哥哥!”晓晓用力摇晃着我的胳膊,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大眼睛里水汽氤氲,“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说话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踮起脚,冰凉的小手慌乱地抚上我的额头,又去摸我的脸,“你的脸好白!手也好冰!像……像灵魂出了窍一样!”
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恐惧,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将我从那混乱惊悸的思绪深渊中拉了回来。
“嘶~~~!”我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一阵刺痛,但神智终于彻底回归。
看着晓晓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小脸,一股强烈的怜惜和保护欲涌上心头,我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晓晓……”我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手臂却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没事儿,别担心……真的没事儿。”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单薄的身体在我怀中微微颤抖,“就是……就是被刚才那一幕,惊得……有点出神儿了。”
我艰难地寻找着措辞,“太……太突然了……”
我无法,也不能向她描述刚才脑海里翻腾的那些关于元宵夜杨树林的、更加不堪的画面联想。
晓晓在我怀里僵硬了一瞬,随即整个人软了下来,双手紧紧环抱住我的腰,把脸深深埋在我的胸口,闷闷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浓浓的后怕:“吓死我了……你刚才那样,魂都没了的样子……以后可不敢这样吓我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我可怎么办?!”
她抬起头,大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认真地盯着我看,“羽哥哥,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这样魂不守舍了!”
看着她梨花带雨又无比认真的模样,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我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无比郑重地承诺:“好,我答应你,以后不会了。刚才……让你担心了。”
晓晓这才破涕为笑,但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我耳朵说:“羽哥哥,刚才……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个秘密……”
她的大眼睛紧张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我们:“可千万,千万不能对外人说起啊!对胖子、对若曦、对玉凤姐……谁都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啊!”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立刻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放心,我知道轻重。这个秘密……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晓晓毫不犹豫地伸出小拇指,用力勾住我的,大拇指重重地盖了个章。
完成这个幼稚又无比郑重的仪式后,她脸上紧绷的神情才彻底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羞涩、刺激和独占秘密的甜蜜感。
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里面盛满了依赖和一种奇异的亲密感,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禁忌画面,无形中在我们之间又系上了一根更隐秘、更坚韧的纽带。
“嗯!”她用力点头,脸上重新绽开明媚的笑容,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和一点小调皮,“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谁也不告诉!”
她挽住我的胳膊,身体亲昵地靠过来,“走吧羽哥哥!”她指了指远处的小卖部,脸颊又飞起两朵红云,声音带着点撒娇和促狭,“咱去买两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压压惊,去去火!”
我被她逗笑了,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心中那翻腾的惊涛骇浪也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带着余温的悸动。
我握紧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点点头:“好,去去火。”
橙黄色的汽水在玻璃瓶里冒着欢快的气泡,冰凉清甜的液体滑入喉咙,确实带走了不少燥热和震惊。
我和晓晓并肩坐在小卖部旁的长椅上,咬着吸管,看着公园里悠闲散步的人们,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
刚才那片密林深处的惊鸿一瞥,如同一个光怪陆离、带着灼人温度的梦境,被小心翼翼地封存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这个意外发现的、带着强烈禁忌色彩和青春躁动气息的小秘密,成了独属于我们两人的、无法言说却又心照不宣的私密印记,在秋日的阳光下,无声地发酵着,让两颗年轻的心靠得更近,也对这个成人世界的复杂与汹涌,有了第一次模糊而震撼的窥探。
第35章 书海藏真
公园那场意外撞破的炽热,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最终竟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我们七人小世界的航向。
欧阳俊华与秦梦瑶,如同被强力磁石牢牢吸附,身影几乎不分彼此,彻底沉入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空间,将旁人远远隔开。
我和晓晓,则回归了固有的节奏:课堂、笔记、放学归家路上分享的零食与低语。
胖子张晓辉,则一头扎进了漫画的深海漩涡,难以自拔。他近乎偏执地临摹着车田正美笔下那些燃烧热血的圣斗士,线条日益流畅,眼神却日渐焦灼——“不行,差得太远!”他对着自己铺满书桌的练习稿,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铅笔应声弹跳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这焦躁的宣言,最终将他引向了学校那座沉默的智慧堡垒——图书馆。他宣称要去那里“闭关修炼”,参悟漫画的至高奥义。
王若曦,那个永远沉静如水的女孩,不言不语,只是收拾起自己的书本习题,如影子般跟随着他,一同浸入那弥漫着旧书尘埃与油墨清香的殿堂。
姜玉凤,我们无人可及的年级第一,对此忧心忡忡。每当看到张晓辉埋头于与课堂无关的绘画书籍,她总会蹙起秀气的眉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劝:“胖子,醒醒吧!漫画能当饭吃?正经功课才是你的通天路!”可惜,这番苦口婆心,大抵只如穿堂风,掠过胖子耳边便杳无痕迹。
时间流转至1994年9月24日,星期六,秋分刚过,学校藤萝架藤叶转黄,微风拂过,绿黄交织的藤蔓轻摆,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斑驳光影,藤萝枝条在花架上肆意舒展,尽显着秋日的静谧与优雅。
我和晓晓约好了上午九点图书馆碰头。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纸张、油墨与岁月沉淀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斜地切割着静谧的空间,光柱里尘埃无声地舞蹈。
我们很快在靠窗的阅览区发现了目标:张晓辉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架间焦躁地穿梭、翻找,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若曦则安静地守在一旁的书桌边,面前摊开几本摊开的画册和习题集,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胖胖的身影,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显然,胖子“修炼”所需的“秘籍”遍寻不得,瓶颈如无形的墙,将他困得死死的。
“羽哥哥,你看胖子急的,”晓晓扯了扯我的衣袖,压低声音,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像不像找不到松果的松鼠?!”
“不,不像松鼠,像一头找不到蜂蜜到处抓瞎的狗熊?!”我笑着调侃道。
此刻,图书馆入口处那片明亮的光影里,忽然走进两个身影,瞬间吸引了我们的注意。
走在前面的正是姜玉凤,她依旧带着那种学霸特有的清冷与笃定。
但紧随其后的那位女士,却散发着截然不同的艺术气息——卷曲的秀发勾勒出温婉的侧脸,一双眼睛尤其明亮,像盛着清泉,灵动而有神。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步履从容,瞬间为这略显古板的空间注入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姜玉凤径直走向还在书架间徒劳摸索的张晓辉,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阅览区清晰地荡开:“胖子。”
张晓辉闻声猛地回头,脸上的焦躁瞬间被惊愕取代:“啊?玉凤姐?你怎么来了?!”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姜玉凤身边那位气质卓然的女士,眼神里满是困惑。
姜玉凤的目光在张晓辉汗津津的额头和略显凌乱的书桌上扫过,那清冷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澜,像是平静湖面被微风吹起的一丝涟漪,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沉静。
她微微侧身,让出身边的女士:“我知道你不爱听我说那些话。但看你这样钻牛角尖,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我也不能干看着。”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位是梅子老师,高中部负责美术特长生专业辅导的。或许……她能帮你打开思路。”
“张同学,你好!”梅子老师的声音温和清亮,如同春日林间的溪流,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她主动伸出手,笑容真诚而温暖。
“梅……梅子老师好!”张晓辉如梦初醒,慌忙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伸来的手,巨大的惊喜让他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太需要您指点了!我画的东西,总觉得差了灵气,怎么都抓不住……”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被梅子老师那平和而富有洞察力的声音施了魔法。她并未直接评判张晓辉的画作,而是将他引到一张靠窗的安静书桌旁坐下。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她柔和的卷发上跳跃。
她娓娓道来,从美术特长生的选拔机制、高考艺考的独木桥,谈到顶尖美院的殿堂和未来可能铺展的艺术道路。
她讲述漫画的起源与流变,从欧洲的讽刺小品到日本战后崛起的手冢治虫时代,再到席卷全球的鸟山明与车田正美旋风。
她坦诚地剖析中国漫画面临的困境与萌芽的希望,目光始终温和而专注地落在张晓辉脸上。
“真正的热爱,是理解它背后的沉重与荣光,而非仅仅迷恋表面的炫目。”梅子老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张同学,你的文化课底子非常扎实,这本身就是巨大的优势。漫画创作,或者说任何艺术门类,需要的不仅是手上的技巧,更是头脑的深度、视野的广度,还有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力。文化课,恰恰是在为你锻造这双‘内在的眼睛’。你现在面临的,或许不是单纯的技法问题,而是需要思考:你究竟想通过画笔表达什么?漫画于你,是闲暇时的热爱,还是愿意为之投入一生的事业?这二者,付出的代价截然不同。”
图书馆里异常安静,只有梅子老师温和而清晰的声音流淌。
我和晓晓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看似在翻书,耳朵却竖得老高。
王若曦则坐在张晓辉斜后方,手中握着一支笔,面前的习题集摊开着,却一个字也没写,目光沉静地落在张晓辉宽阔的脊背上,如同守护着一座沉默的山丘。
姜玉凤抱着双臂,安静地倚在旁边的书架旁,光影在她脸上分割出明暗的界限,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只有微微抿起的嘴角透露出某种克制的紧张。
张晓辉听得极其专注,脸上的急躁和迷茫如同被阳光蒸腾的晨雾,一点点消散。
他圆胖的脸庞上,那双总是被漫画热情点燃的眼睛,此刻沉淀下来,显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凝重的思索光芒。
他不再急切地插话,只是偶尔用力地点点头,或者发出一个短促而沉重的“嗯”字,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指节微微发白。
梅子老师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刻刀,正一点一点地将他狂热表象下那个更为理智,也更为清醒的内核剥离出来,暴露在秋日的阳光里。
“我……我明白了,梅子老师。”漫长的沉默之后,张晓辉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晰,“以前……就像蒙着眼狂奔,只想着要‘超过’谁,要画得‘像’谁。现在想想,有点傻。”
他自嘲地咧了咧嘴,露出一丝苦笑,随即神情变得郑重:“漫画,我肯定是放不下的,它是我心里的一团火。但您说得对,这世界太大了。除了圣斗士的圣衣和七龙珠的冒险,还有物理的弦在振动,有数学的公式在描绘宇宙,有无数未知的领域在等着人用脑子去征服。我不能……不能为了这一团火,就蒙上眼睛,堵住耳朵,把自己关进一个小格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的姜玉凤,旋即又落回梅子老师的脸上,“书,我会好好读。漫画,我继续画,但……只当它是闲暇时的伙伴。我真正要征服的,是眼前该啃的书本,是通向未来的那条更宽的路。”
话语落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眼神里多了一种经历风暴洗礼后的澄澈与坚定。
姜玉凤一直紧绷的嘴角,在听到张晓辉最后几句话时,终于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而明亮的弧度。
那笑容如同破开云层的阳光,瞬间点亮了她清冷的脸庞,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发自内心的欣慰。
她抱着的手臂悄悄放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飞快地在张晓辉脸上掠过,随即又垂下,那抹笑意却久久地停留在她的唇边,无声地诉说着她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原来冰山消融后的暖阳,竟是如此的动人。
梅子老师眼中也满是赞许的笑意,她温和地点点头:“好孩子,能想清楚这一点,比画出多么精美的画都重要。”
她站起身,目光慈爱地落在张晓辉身上:“看来我这趟没白跑。你这份悟性,这份清醒,很难得。”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素雅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装帧并不华丽,甚至边角已有些微磨损的书籍。书封是朴素的蓝灰色调,上面印着日文和中文书名:《手冢治虫的漫画技法》。
“这本书,”梅子老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庄重的意味,如同在传递某种珍贵的信物,“是我的老师当年送给我的。它陪我度过了很多个迷茫的夜晚。现在,我觉得它找到了更合适的主人。”
她双手将书递向张晓辉,“技法可以锤炼,但漫画的灵魂,在于讲述的真诚和思想的深度。手冢先生,是真正的大师。希望它能帮到你,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点方向,一点力量。”
张晓辉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在裤子上用力擦着手心,仿佛要擦掉所有可能的污渍,才用近乎虔诚的姿态,伸出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本书。指尖触碰到那有些发凉的封面时,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梅子老师……我……我……” 他激动得语不成句,只能一遍遍重复着“谢谢”,声音哽咽,笨拙地鞠着躬。
那本承载着两代人传承的书,被他紧紧抱在胸前,像拥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贵梦想,沉甸甸地,带着历史的温度和未来的期许。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明亮了些,尘埃在光柱里舞动得更加欢快。
我和晓晓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和由衷地高兴。
那个走火入魔般狂热、把自己逼得团团转的胖子,终于被拉回了正轨。而拉他回来的那只手,恰恰来自平日里对他“不务正业”指责最多的姜玉凤。
这奇妙的转折,无声地印证着命运轨迹的不可预测。有时,一个在关键时刻出现的人,一句点醒迷津的话,真的足以改变另一个人生命的航向,如同暗夜航船遇见了灯塔的光芒。
自图书馆那个充满转折的秋日之后,张晓辉身上那层狂躁的、急不可耐的浮火,似乎真的被梅子老师那番话和那本珍贵的书给淬炼掉了。
他依旧是那个勤奋的胖子,依旧会在课间、在放学后,拿出他的画本和铅笔,但神情里多了一种沉静的专注,不再是那种不顾一切要燃烧殆尽的狂热。
他学会了将时间切割得更有条理,做题时心无旁骛,拿起画笔时则沉浸其中。那种咋咋呼呼、随时准备为某个画不好的细节捶胸顿足的样子,几乎从我们眼前消失了。
姜玉凤偶尔扫过他的目光,也从担忧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某种带着淡淡欣赏得了然。
而王若曦,依旧是他最安静的陪伴者。她似乎很满意胖子现在的状态,坐在他旁边温书时,嘴角时常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满足笑意。有时张晓辉画到某个卡住的地方,眉头微蹙,她会适时地递过去一块橡皮,或者一杯晾得温度刚好的白开水,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从不刻意打扰。
大概一个多月后的一个课间,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初二(3)班的教室里。
张晓辉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小憩或者继续演算习题,而是罕见地有些踌躇地抱着一个厚厚的、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画夹,磨磨蹭蹭地挪到我和晓晓的课桌旁。
他胖乎乎的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混杂着期待和忐忑的红晕,眼神躲闪着,像个第一次交作业怕被批评的小学生。
“那个……莫羽,晓晓……”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我……瞎画了点东西……你们……要不要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有些发黄的旧报纸,露出了里面一本簇新的、厚实的硬壳速写本。
“哟,胖子,神神秘秘的,画什么宝贝了?”晓晓立刻来了兴致,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伸手就去接。
当画本被彻底打开,摊在课桌上时,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我和晓晓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那已不仅仅是一本画册,而是一个被磅礴想象力点燃、又被极致耐心和技巧凝固的圣斗士宇宙!
雅典娜女神身着华美的圣衣,眼眸中流转着智慧与悲悯交织的神性光辉;海皇波塞冬手持三叉戟,卷须怒张,身后是无尽翻滚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蓝怒涛;冥王哈迪斯端坐于幽暗的冥府王座之上,阴影如活物般在他周身缠绕,冷酷的气息几乎要穿透纸面;更遑论太阳神阿波罗周身燃烧的黄金烈焰,天神宙斯那掌控雷霆、俯瞰众生的无上威严,以及死神塔纳托斯和睡神修普诺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带着永恒静谧的诡异神韵……诸神只的威严与特质,被他用细腻到令人发指的线条和极具张力的构图,诠释得淋漓尽致。
再翻下去,是燃烧着不屈斗志的星矢、背负着宿命与友情的紫龙、冰封千里却内心炽热的冰河、温柔而坚韧的瞬、孤傲强大的凤凰座一辉……五小强的热血与羁绊跃然纸上。
然后,是金光璀璨、各自守护着黄道十二宫的黄金圣斗士们!双子座撒加那亦正亦邪、分裂灵魂带来的极致痛苦与威严,射手座艾俄洛斯怀抱婴儿雅典娜时那牺牲与守护交织的悲壮,处女座沙加闭目禅定、悲悯众生的神圣感……每一张面孔都刻画入微,圣衣的纹理、宝石的光泽,甚至肌肉的线条都纤毫毕现。
海皇麾下七位海将军的鳞衣闪耀着海洋深处变幻莫测的幽光,冥界三巨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威压,甚至北欧仙宫的神斗士们,也披挂着寒冰与星辰铸就的独特铠甲,气势凛然。
最令人震撼的是色彩!这并非简单的上色,而是精妙的彩绘!圣斗士黄金圣衣的光芒仿佛熔化的液态阳光在流淌,海斗士鳞衣泛着深海珍珠般变幻的虹彩,冥斗士冥衣则浸染着幽冥地府特有的、能吞噬光线的沉暗紫黑……光影的过渡自然流畅,色彩的运用大胆而和谐,赋予了这些纸上的英雄前所未有的、近乎真实的生命感和厚重感!
这分明是倾注了巨大心血、技艺精进到一个崭新高度的作品!那种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力,那种对车田正美原着精髓的精准捕捉与个人风格的巧妙融合,让我和晓晓瞬间失语,只剩下满眼的惊叹和难以置信。
“我的天!胖子!”晓晓率先叫出声,手指激动地指着画册上双子座撒加那张充满戏剧张力的面孔,“这……这是你画的?这真的是你画的?这……这简直像是从车田正美的工作室里直接偷出来的原稿啊!不,比原稿还……还震撼!”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睛瞪得溜圆。
我内心的震撼丝毫不亚于晓晓。指尖轻轻拂过画册上射手座艾俄洛斯那充满力量与牺牲精神的画面,那黄金圣衣的质感和艾俄洛斯眼中深邃的悲悯,几乎要从纸面流淌出来。这需要多少日夜的反复观察、练习和推敲?需要多么深沉的热爱和专注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似乎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伙伴,由衷地赞叹:“胖子,你……你这已经不是‘画得像’了,你是在……是在用画笔跟他们对话!这光影,这色彩,这神韵……真的,绝了!”
面对我们毫不掩饰的惊叹和赞美,张晓辉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挠了挠头,胖胖的脸上那抹红晕更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羞涩的谦逊,连连摆手:“哎呀,你们俩快别瞎捧了!就……就是瞎画的,打发时间,照着书瞎琢磨,离车田大神差着十万八千里呢!真的,差远了,差远了……”
他反复强调着“差远了”,语气诚恳,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虚假的客套。
图书馆里那个被梅子老师点醒的下午,仿佛真的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一道分水岭。
那个咋咋呼呼、执着于“超越”的狂热少年,已经悄然沉淀为一个懂得敬畏,也懂得分寸的青年。
他依旧热爱漫画,但那团火,如今被理智和清醒包裹着,稳稳地燃烧,照亮的是更宽广的人生道路,而非将自己盲目焚尽。
看着胖子那真诚的,甚至带点不好意思的笑容,看着画册上那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纸面跃入现实的诸神与斗士们,一种强烈的感慨涌上我的心头。
成长有时就是如此,如同江河奔涌,在看似平静的河床下积蓄力量,而某个关键的转折点,就如同遭遇了险峻的峡谷或巨大的礁石,水流会骤然改变方向,变得更加湍急,更加深沉,也更能冲刷出属于自己的独特河床。
梅子老师就是那块智慧的礁石,姜玉凤则是那推动水流转向的、看似冰冷实则关切的风。
胖子在书海的迷途中,最终寻获的并非仅仅是漫画的技法,而是关于自我、关于热爱与责任、关于如何在这广阔世界安放自己那颗炽热之心的——那份沉甸甸的、足以支撑他走得更远的真知。这份在书海中沉淀下来的清醒与坚定,远比任何炫目的技巧都更珍贵。
我悄悄地在课桌下,对着张晓辉的方向,用力地、无声地挑起了大拇指。
第36章 凤书惊澜
朔风终于裹挟着北方的凛冽,在1994年12月7日——节气“大雪”的清晨,兑现了它的承诺。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敲打着教室冰冷的玻璃窗,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着寂静。
渐渐地,那雪粒膨胀、舒展,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鹅毛,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操场、屋顶、光秃秃的梧桐枝桠。
整个江河油田四中,被笼罩在一片纯净而肃穆的银白世界里,课间短暂的喧嚣也被这无声的降落悄然吸纳,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宁静。
初二(3)班的教室里,暖气片嘶嘶地吐着热气,混杂着少年们身上散发的微汗和书本油墨的味道。
我和晓晓正凑在一起研究一道几何题的辅助线画法,胖子张晓辉则坐在前排,埋头于一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的沙沙声,王若曦在他侧后方,安静地翻着一本《读者》,偶尔抬眼,目光极其自然地掠过张晓辉宽阔的背影,如同在确认某种安心的存在。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那片被风雪映衬得格外明亮的区域,出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的身影。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姜玉凤。
那个永远端坐在初二(4)班教室中心位置、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高悬于年级顶端的无人能及的“冰山女神”,此刻就站在我们班的门口。
她穿着厚实的深蓝色羽绒服,衬得那张清丽的脸庞愈发白皙,轻灵的短发上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的神情依旧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近乎疏离的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然而,当她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精准地越过几排桌椅,落在张晓辉身上时,那潭水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难以捕捉的涟漪。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课间惯有的低声交谈、翻书声、甚至后排两个男生嬉闹推搡的动作,都像被骤然冻住。
几十道目光,带着惊愕、好奇、难以置信,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以及那个还茫然不知、依旧沉浸在物理公式里的胖胖男生身上。
教室里只剩下窗外风雪愈发急促的呼啸,以及暖气片单调的嘶鸣。
张晓辉似乎终于感觉到了异样,或者说,是那几十道目光汇聚成的无形压力让他抬起了头。
当他看到门口站着的姜玉凤时,圆胖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纯粹的惊讶,随即,一种了然与凝重迅速覆盖了惊讶。
他放下笔,慢慢站起身,动作甚至称得上沉稳。
姜玉凤在几十双眼睛的无声注视下,步履从容地穿过过道。
她的脚步很轻,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在那死寂的教室里,每一步都像踏在紧绷的鼓面上。
她径直走到张晓辉的课桌前,停下。
距离如此之近,张晓辉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融化了一半的细小雪晶。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一丝犹豫。姜玉凤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素白的信封。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学校小卖部里随处可见的样式,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在正面用工整清秀的字迹写着三个字:张晓辉。
她抬起手,将那封信稳稳地递到张晓辉面前。
她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污垢。递信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姿态,不像是在递交一份隐秘的心事,倒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已深思熟虑、必须执行的重要程序。
“给你的。”她的声音不高,清泠泠的,如同窗外冰棱碎裂,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落在每个人耳中。
死寂被彻底引爆了!
就在姜玉凤转身,身影消失在门口那片风雪弥漫的光亮中的同一秒,初二(3)班的教室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轰然炸响!
“哇——!!!”
“我的老天爷!姜玉凤?给胖子?情书?!”
“年级第一给年级第二递情书?公开的?!”
“疯了!这世界疯了!”
“快看胖子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惊呼、怪叫、难以置信的议论、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还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口哨声……瞬间将教室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掀翻屋顶。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灼热地聚焦在张晓辉身上,聚焦在他手中那个普通的、此刻却重逾千斤的白色信封上。
八卦的浪潮以光速席卷了整个空间,每个人都在激动地传递着、解读着这石破天惊的一幕。
风暴的中心,张晓辉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信。
正如同学们所见,他圆润的脸颊确是瞬间涌上了滚烫的血色,像熟透的西红柿,一直蔓延到耳根。
然而,在那片浓重的红晕之下,他的眼神却异常地镇静。
没有慌乱失措,没有少年人被当众表白应有的羞赧无措,那双总是沉浸在漫画世界或数理逻辑里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窗外的雪光,深邃而凝重,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穿透了这封信的表象,思考着它背后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立刻拆开信封,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它。他只是捏着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在全班沸反盈天的喧嚣中,他沉默得像一块礁石。
几秒钟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极其小心地将那封素白的信,对折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深深地塞进了自己厚实羽绒服的内侧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个需要妥善保管、不容窥探的秘密,或者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兴奋、好奇、甚至带着点戏谑的脸庞,眼神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离他最近的几个起哄声最大的男生不自觉地收敛了笑容,讪讪地移开了目光。
然后,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身后更加喧嚣的议论,径直迈开脚步,穿过拥挤的过道,走向教室后门。
他的脚步沉稳有力,推开那扇隔绝了喧嚣与寒冷的大门,一步踏入了门外那片茫茫的、无声飘落的鹅毛大雪之中。
深蓝色的羽绒服背影很快被密集的雪幕吞噬、模糊,如同投入一片纯白的、未知的深海。
教室里的声浪在张晓辉身影消失的刹那,再次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充满了各种猜测和惊叹。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声浪边缘,另一个角落却凝固着冰点般的死寂。
王若曦。
在姜玉凤踏入教室、目光锁定张晓辉的那一刻,她握着《读者》的手指就瞬间收紧,纸张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当那封素白的信被递出,当张晓辉的脸庞瞬间涨红,当教室轰然炸响……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像窗外的积雪一样苍白透明。
她猛地低下头,乌黑的马尾辫垂落在颊边,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没有人看清她那一刻的表情,只看到她搁在桌面上的另一只手,纤细的手指死死地绞住了自己棉衣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布料被无意识地揉搓、拧紧,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呲啦声,仿佛是她内心某种东西被强行撕裂的微弱回响。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冰冷,如同窗外呼啸的寒风,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张晓辉离开时,下意识地起身跟随。这一次,她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座位上,一动不动。
直到张晓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她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僵硬,从书包的最里层,摸出了那个熟悉的、带着淡淡茉莉花清香的粉红色日记本。
小巧的铜锁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弹开了。她摊开本子,拿起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微微颤抖着,却迟迟无法落下。
教室里所有的喧嚣似乎都离她远去了,她整个人陷入一种可怕的、令人不安的沉默里,仿佛一座被冰雪瞬间封冻的火山,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笔尖和死死绞着衣角的手指,泄露着冰层下汹涌的熔岩。
“若曦……”晓晓的声音带着担忧,在我身边响起,她显然也注意到了王若曦那不同寻常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状态。
“晓晓,”我迅速低声说,目光紧紧盯着门口张晓辉消失的方向,又担忧地扫了一眼王若曦那凝固般的侧影,“你看着点若曦,我出去看看胖子!这雪太大了,我怕他……”
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但晓晓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放心,羽哥哥,你去吧,我看着若曦。”晓晓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顾不上穿好,拔腿就冲出了喧嚣混乱的教室。
冰冷的风雪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
眼前是白茫茫一片,密集的雪花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在肆虐咆哮。
我焦急地四下张望,寻找着那个深蓝色的身影。终于,在教学楼侧后方通往实验楼那条相对僻静的小径上,我看到了他。
张晓辉并没有走远。他背对着教学楼的方向,独自站在一棵落光了叶子、枝桠上积满厚厚白雪的老槐树下。风雪在他周围狂舞,将他裹成一个移动的雪人轮廓。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又似乎只是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滚烫的脸上。
他并没有拆开那封信,只是将手深深地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紧紧按着内侧那个藏着秘密的位置,像守护着某个至关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抵御着刺骨的严寒。
“胖子!”我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雪钻进鞋帮,冰冷刺骨。
他闻声慢慢转过身。脸上那层因激动和寒冷叠加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鼻尖冻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白霜。但那双眼睛,在风雪的映衬下,却显得异常清醒和沉重。
“莫羽。”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你……没事吧?”我喘着气,停在他面前,担忧地看着他,“姜玉凤她……”
“我没事。”他打断我,摇了摇头,几片雪花从他发梢抖落,“就是……太突然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教学楼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独自坐在座位上、沉默得可怕的女孩,又仿佛能看到那个递出信后决然离去的清冷身影。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玉凤……她太要强了。”张晓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重,“她父亲……走得早,就剩她们母女俩。我爸和她爸是过命的战友,我妈也一直把她当半个女儿看。这么多年,我……我们两家,早就分不开了。”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吹得他眯起了眼睛:“我一直觉得,照顾她,护着她,让她好好的,顺顺当当的,是我该做的事。学习上……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非要跟她争个第一第二,她需要那个位置,我就让着点,有什么关系?只要她开心、安稳就好。”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苦涩:“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她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万一……万一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忧虑和痛惜清晰可见。
“还有若曦……”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艰难地继续说下去,“她就坐在那里……你们都看见了,她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的,可我知道,她心里……”
他再次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深深的不忍:“她什么都不说,可她的眼神,她的动作,她那个从不离身的粉红本子……我都知道。我不是木头,莫羽。可中学……现在才初二啊!我们懂什么?谈什么?未来在哪里?大学?工作?什么都还没定!现在沾上这些,除了让大家都难受,还能有什么结果?玉凤她……太冲动了!她这一下子,把若曦也卷进来了……”
他猛地低下头,用冻得通红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抹去脸上的雪水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我该怎么办?拒绝玉凤?她那性子,那么要强,当众递信已经是豁出去了,再被当众拒绝……我不敢想她会怎么样!可要是不说清楚……对她,对若曦,都是更大的伤害!还有……我自己的心思?”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我自己都没想明白!我只知道,现在,学习、画画、还有你们几个好朋友,才是我该抓住的东西。爱情?太早了,也太重了,我背不起,也……不想背。”
风雪呼啸,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呜咽。我看着胖子紧锁的眉头和眼中深重的迷茫,一种强烈的责任感涌上心头。我知道,此刻他需要的不是简单的安慰,而是一个能帮他理清思绪的支点。
“胖子,”我开口,声音在风雪中努力保持清晰和沉稳,“看着这雪了吗?一片片落下来,积成山,可终究会化掉。人这一辈子,也像这四季轮转,清清楚楚分着阶段呢。”
我顿了顿,让话语的重量落下去:“生下来,长大,上学读书,然后工作谋生,再往后,才是谈情说爱、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照顾老的,送走老的……最后,自己也走到头。每一步,都有它该做的事,乱了顺序,强求提前,就像让还没抽穗的麦苗去结果子,能成吗?只会伤筋动骨。”
张晓辉抬起眼,风雪中,他那双迷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专注的思考光芒,定定地看着我。
“咱们现在,就是扎扎实实学本事、长见识的时候。这根基打不牢,后面什么都悬。”我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一个人的肩膀能扛多少东西?能力有多大?精力又有多少?你觉得自己现在,能同时扛起姜玉凤那份豁出去的期盼,又不让若曦那颗默默守护的心受伤?还能顾好你该学的功课、该画的画?胖子,别把自己想得太万能了。人得对自己做的事负责,也得明白自己能担多少责。玉凤递这封信,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好是坏,这责任,得她自己担一部分。你不能因为怕她受不了,就把不该背的东西也揽过来。”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更深地锁紧了眉头。
“相聚是缘分,散伙也是常情。缘分到了,挡不住;缘分尽了,强留也留不住。”我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平静,“但情分这东西,只要是真的,无论将来是聚是散,它都在那儿,不会丢。现在捆死了,反而可能把这情分提前磨没了。”
“那……我该咋办?”张晓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急切,仿佛在浓雾中终于看到了一点微光的方向。
“第一件事,”我斩钉截铁地说,目光扫向教学楼的方向,“马上去找若曦,私下里,单独地,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她。告诉她你现在的决定——中学阶段,不谈这个。告诉她你理解她的感受,但你的重心只在学习和朋友情谊上。让她明白,你后面无论对姜玉凤做什么,都不是冲着她王若曦去的,别让她因为你的行动而误解、而伤心!她那性子,闷在心里,你不说清楚,她能把自己憋坏了!”
张晓辉眼神一凛,用力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找她!”
“第二件事,”我按住他急欲离开的肩膀,“既然姜玉凤选择了书信,你也用书信回应。堂堂正正地,亲自送到初二(4)班她手上。态度要泰然自若,不卑不亢,像完成一件平常事。信里,把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心里话,明明白白写给她看:珍惜两家的情谊,珍惜她这个朋友,但中学阶段,你只专注于学业和成长。爱情,太遥远,不在你现在的计划里。将来的事,等到大学、等到工作稳定了,让时间和缘分去决定。祝你们友谊长存,各自安好。”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最关键的一句: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递信,是她的选择;你回信表明态度,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的担当。不承诺,也不逃避。”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些。张晓辉脸上的迷茫和沉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明和坚定。他眼中那层浑浊的雾气散尽了,只剩下清澈见底的决心。
他看着我,重重地、缓慢地点了点头,那动作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也卸下了千钧重担。
“我懂了,莫羽!”他的声音不再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真的懂了!你说得对,路得一步一步走,担子得分清主次轻重。我现在就去办!先稳住若曦,让她安心。然后,亲自把信,送到姜玉凤手上!”
他用力捏了一下我的肩膀,那力道传递着感激和决心,随即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风雪依旧在他深蓝色的背影周围飞舞,但那背影已不再迷茫和沉重,反而透出一种顶风冒雪、去直面问题的沉稳和力量。
呼啸的北风刮过光秃的槐树枝桠,发出清亮的哨音,仿佛在为少年人这迟来的清醒和担当喝彩。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畅快的凉意。
这场由一封情书引发的暴风雪,终于找到了它应有的出口。
姜玉凤那封石破天惊的“凤书”,掀起了滔天波澜,但最终,也必将在这份基于长远考量的清醒回应和坦诚担当面前,渐渐归于平静。
这漫天的大雪,覆盖了整个校园,也无声地记录着少年们在懵懂情愫与人生责任之间,迈出的那艰难而至关重要的一步。
第37章 楚门击誓
张晓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走,积雪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了,我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
风雪似乎比刚才收敛了些,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无数看不见的小虫,孜孜不倦地啃噬着雪后校园里那层脆弱的寂静。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走廊里弥漫的、混合着湿冷空气和淡淡煤烟味道的风雪气息,推开了初二(3)班教室的门。
里面简直像一锅烧开了的滚水,彻底沸腾了!嗡嗡的议论声、夸张的惊呼声、凳子腿被激动情绪带动着摩擦水泥地面的刺耳噪音,塞满了整个空间,几乎要顶破天花板。
所有的焦点,毫无悬念地集中在那个惊天动地的“凤书事件”和刚刚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当事人——胖子张晓辉身上。
“呦!胖子!回来了!没事儿吧?楚霸王没把你生吞了?” 后排一个平时爱咋呼的男生扯着嗓子喊。
“胖子!这回你可真是玩大了!年级第一啊!姜女神!你牛大发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嫉妒恨。
“胖子,不错呀!能和姜玉凤扯上关系,艳福不浅啊!说说,信里写的啥?” 有人挤眉弄眼地起着哄。
“小心点胖子!” 一个稍微冷静点的声音插进来,带着担忧,“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搞不好真会惊动上面,尤其是‘楚霸王’!他那脾气……”
“呸呸呸!乌鸦嘴!你少说两句不中?!” 立刻有人反驳,但语气里也透着不安。
教室里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好奇、兴奋、担忧、幸灾乐祸,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胖子张晓辉,此刻却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坚冰。他脸上没有丝毫犹豫或慌乱,目光锐利如电,精准地穿透了仍在兴奋议论、目光灼灼的人群,径直走向教室后方那个仿佛被无形冰霜封冻的角落——王若曦的座位。
他走到王若曦课桌旁,俯下身,身体几乎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王若曦能听清。
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坦诚,眉头微蹙,嘴唇快速而清晰地翕动着。
我站在过道这边,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清晰地看到王若曦一直低垂的头,极其轻微地抬起了一线。
那束乌黑的马尾辫随之晃动,终于露出了她大半张被遮掩的侧脸。虽然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窗外新落的雪,但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却一眨不眨地、定定地凝视着胖子近在咫尺的脸庞。
那眼神里有尚未褪尽的惊痛,有深切的担忧,但更深处,似乎有一丝微弱的、等待救赎的光。
胖子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沉甸甸的承诺。他似乎在解释刚才发生了什么,在承诺着什么,在急切地化解着若曦心中淤积的疑虑和冰冷的痛楚。
王若曦静静地听着,如同在暴风雪中终于找到了避风港。那双之前死死绞着自己棉衣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终于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
她将它们平摊在摊开的《读者》杂志上,指尖因为之前的用力过度,还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光彩,如同冬日破晓时分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微光,极其缓慢地从她眼底深处晕染开来。
那光芒很淡,却很坚定,驱散了眼底浓重的阴霾。
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小到几乎难以察觉,仿佛只是睫毛的一次颤动。然而,她唇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到近乎虚无的弧度。
那笑容太浅太淡,如同雪地上掠过的一丝微弱的阳光,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与希望,转瞬即逝,却清晰地落入了我的眼中。
那是风暴过后,废墟之上悄然萌发的第一点绿意。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就在胖子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时,教室前门“哐当”一声巨响,被猛地推开!
班长李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他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焦急地扫视一圈,瞬间锁定张晓辉:
“张……张晓辉!快!快点儿!年级主任‘楚霸王’……还有四班的班主任‘莫阎王’,咱们孙老师……都在办公室,叫你立刻过去!姜玉凤……也被叫去了!就在刚才!”
“轰——!!!”
刚刚稍有平息的教室,如同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再次被点燃!比之前更加猛烈!
惊呼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凳子被带倒的哐当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我的天!真叫去了!”
“完了完了!楚霸王亲自出马了!”
“莫阎王也在?胖子这下惨了!”
“姜玉凤也被叫了?这阵仗……”
“肯定要挨批!搞不好要处分!”
喧嚣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张晓辉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周围的嘈杂中几乎被淹没,但我离得不远,清晰地看到他胸膛的起伏。
他圆润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沉静迅速覆盖了所有情绪,仿佛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他站直了身体,像一棵骤然挺立起来的松树,目光再次落在王若曦脸上。
王若曦此刻也抬起了头,脸上已不见之前的苍白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然的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迅速拿起笔,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扉页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下几个力透纸背的字。然后,“嗤啦”一声,干净利落地撕了下来,递到张晓辉面前。
洁白的纸条上,是王若曦清秀却无比有力的字迹:
“以学习为己任!”
五个字,像一道无声的军令状,又像是最坚定的支持。
张晓辉接过纸条,指尖微微一顿,轻瞟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王若曦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有坚定,还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纸条紧紧地攥在手心,转身挺直了背脊,在几十双如同火焰般的目光的灼烧下,迈着异常沉稳、甚至带有几分悲壮意味的步伐,跟在焦灼万分的李磊后面,大步走出了教室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片尚未散尽的风雪寒意之中。
门在胖子走后迅速被关上了,隔绝了教室外的冰天雪地与教室内氤氲喧嚣,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开始在初二(3)班每个人的心头蔓延。
整整两节课,教室里的空气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公式和定理变得遥远而模糊。
所有人的心思,都飞向了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权力与审判的深褐色木门——年级主任楚江南的办公室。
我的目光不时飘向王若曦。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目光紧紧追随着老师在黑板上快速移动的粉笔头,手中的钢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流畅地移动,发出沙沙的书写声,一笔一划都透着异乎寻常的专注和力量。她似乎要把所有的担忧和纷乱都强行摁进那些公式和符号里。
晓晓坐在我旁边,也难得地安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课本的页角,大眼睛里盛满了对胖子的担忧和对未知结果的忐忑。
上午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那尖锐的声音如同赦令。
初二(3)班和隔壁初二(4)班的同学,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涌出教室,目标明确地冲向位于走廊尽头的年级主任办公室。
走廊很快被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压抑的嗡鸣。
那扇深褐色的木门依旧紧闭着,像一张沉默而威严的嘴,牢牢地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目光和焦灼的猜测。
时间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被无限地拉长、凝固。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终于——
“吱呀——”
一声轻微却足以牵动所有人神经的开门声响起。
门开了。
首先走出来的是姜玉凤。她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似乎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甚至比平时更加笔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倔强和孤高。
她目不斜视,径直穿过门口拥挤的人群,清冷的目光扫过之处,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下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班级的方向,那深蓝色的背影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显得格外决绝和孤独。
接着,张晓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艰苦卓绝的跋涉,眼下的阴影清晰可见。
然而,在他的眼神却又透出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风暴过后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我们这边,落在了王若曦身上,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门外拥挤的几十双眼睛,如同几十盏高功率的探照灯,灼热地聚焦在两人身上,试图从他们脸上、身上挖掘出任何一丝可供解读的线索。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氧气,凝固得如同沉重的铅块,让人胸口发闷。
最后,办公室里的“大人物”们鱼贯而出。
初二(4)班那位以严厉刻板、不苟言笑着称的班主任莫斯理——“莫阎王”,脸色铁青,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我们的班主任孙平老师,眉头紧锁,眼神里交织着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最后压阵的,是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自带一股不怒自威气场的年级主任楚江南——“楚霸王”。
他脸色阴沉得如同此刻铅灰色的天空,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目光扫过走廊里黑压压的学生,如同巡视领地的雄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三位老师强大的气场压迫下,就在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极致,以为一场雷霆风暴即将降临时——
张晓辉紧走了几步,追上了已经走出几米远的姜玉凤,他们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停下了脚步,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相互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蕴含着千言万语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理解,有尘埃落定的释然,还有一种超越当前困境的、指向未来的复杂约定。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得几乎要掉落下巴的注视下,两人几乎在同一秒,异常沉稳地抬起了右手,掌心向前,动作清晰而有力,没有半分犹豫。
“啪——!!!”
一记清脆、响亮、如同惊雷炸裂般的击掌声,骤然打破了走廊里凝固到了极致的沉寂!
紧接着,两个声音,一低沉一清冷,却带着同样的斩钉截铁,异口同声地响起,清晰地回荡在这落针可闻的狭长空间里:
“一言为定!”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声音落下,击掌的手干脆利落地分开。两人再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了。
张晓辉转身,朝着初二(3)班的方向走去;姜玉凤则径直走向初二(4)班。
他们的步伐都异常沉稳,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击掌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在他们身后留下的,是一片真空般的死寂和无数双惊愕地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紧接着就是人声鼎沸的议论声!
“哇——!!!”
“我去!这就完了?!”
“一言为定?!约定了啥呀?!搞什么名堂?!”
“这是什么意思?!打哑谜呢?!”
“该不会就这么结束了吧?!楚霸王他们不管了?”
“不可能!楚霸王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处分!肯定要严肃处理!”
“对!不但要公开检讨!还要请家长!”
“完了完了,姜玉凤和胖子这回惨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肃静——!!!”一声如同金属摩擦般冷硬、极具穿透力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议论!
楚江南一步踏前,魁梧的身躯站到了人群中央,他那张刚毅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之处,所有声音如同被利刃切断,瞬间消失无踪。整个走廊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残余风雪的呜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狠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带着金属的冷硬回响:
“都给我听着!小小年纪,心思都放到哪里去了?!啊?!” 他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抽过我们这一张张年轻而茫然、或兴奋或惊恐的脸庞,“‘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古人的训诫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正值学习求知、积蓄力量的大好年华,应当心无旁骛、埋头苦读!书读好了吗?本事学到了吗?未来安身立命的本钱攒够了吗?!尚无成家立业之基,谈什么儿女情长?!你们有那个资格和能力去承担这份责任吗?纯粹是乱弹琴!不知所谓!幼稚透顶!”
他顿了一顿,那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再次扫过张晓辉和姜玉凤消失的方向,然后重新落回我们这群“乌合之众”身上,语气更加森严:
“今日之事,念在张、姜二人初犯,平素又品学兼优,尚知悔改,故给予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已命二人回去深刻反省!明日放学前,各交一份五千字检讨书给我!”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压迫感十足:
“这件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私下议论、传播、渲染和搬弄是非,一经查实,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都散了吧!!”
“莫阎王”莫斯理和孙平老师立刻上前,脸色同样严肃,开始严厉地驱散各自班级的学生。
莫斯理的声音冰冷:“四班的!看什么看?!还不快走!要等着我请你们吗?”
孙老师则语气稍缓,但同样不容置疑:“三班的同学,都去食堂吧!马上要开饭了!”
拥挤的、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走廊终于开始松动,人群带着满腹的惊疑、难以置信、以及那声击掌留下的巨大谜团,如退潮般缓缓向食堂移动。
嗡嗡的议论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问号和惊叹号。
“五千字检讨……” 我听到旁边一个同学小声嘀咕,“在这等捅破天的大风波里,楚霸王居然……就这么轻轻放下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是啊,太意外了!我还以为最少得全校通报批评呢……”
“嘘!小声点!没听楚霸王说再议论就严肃处理吗?”
“对对对,快走快走……”
虽然处罚看似“轻描淡写”,但那份五千字检讨的沉重分量,以及“楚霸王”最后那番掷地有声、足以让任何青春期少年面红耳赤的训斥,都像无形的巨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份“网开一面”,反而更显出事件本身的严重性和楚江南处理手段的老辣——既给了优等生改过的机会,又用最严厉的言辞和象征性的惩罚(五千字对初二学生绝对是酷刑)彻底堵死了后续发酵的可能。
尘埃,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定了。
午间的食堂,依旧是那个喧嚣、弥漫着饭菜混合气味的大熔炉。
我们七人惯常占据的那个靠窗的角落餐桌,此刻的气氛却微妙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薄冰,凝滞而沉重。
张晓辉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用筷子机械地、近乎麻木地戳着饭盆里的米饭,似乎那白米饭里藏着什么难解的几何题。
他脸上写满了疲惫,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仿佛刚刚打完一场身心俱疲的仗。
姜玉凤坐在胖子斜对面稍远些的位置,几乎紧挨着秦梦瑶。
她坐姿依旧笔直,如同尺子量过,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吃着面前饭盆里的几根青菜,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一个无形的玻璃罩里。
那份“凤书”带来的所有惊涛骇浪,似乎都被她强行冰封,只留下拒人千里的寒意。
秦梦瑶坐在她旁边,担忧地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
王若曦坐在张晓辉的旁边,安静地吃着饭。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难以言喻的坚定。
她极其自然地伸手,用干净的筷子将自己饭盆里那块几乎没动过的、油亮亮的红烧排骨,稳稳地夹到了张晓辉堆满了米饭的饭盆上。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张晓辉戳饭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王若曦。
王若曦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去,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眼神仿佛在说:“吃吧。”
张晓辉紧绷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动了一丝,甚至牵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点苦涩和感激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用筷子夹起那块排骨,默默地塞进了嘴里,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咀嚼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咳,” 坐在姜玉凤另一侧的欧阳俊华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端起他那标志性的搪瓷杯(上面还印着模糊的“劳动模范”字样),对着张晓辉举了举,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轻松洪亮:
“胖子!嘿!我说,楚霸王这回可真是……法外开恩啊!算你小子运气好到爆棚!五千字?毛毛雨啦!全当练字了!回头哥们儿帮你想想词儿,保证写得深刻,深刻到让楚霸王看了都感动得掉眼泪!” 他试图用惯常的插科打诨来活跃气氛。
胖子端起自己的水杯,勉强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僵硬:“谢了,欧阳!” 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疲惫。
秦梦瑶轻轻碰了碰身边姜玉凤的胳膊,声音温柔而充满关切:“玉凤,你……还好吧?没事吧?”
她看着姜玉凤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满眼心疼。
姜玉凤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细微。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焦距,又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所有人,看向某个遥远的虚空。
她的声音清冷,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块冰冷的玉石落地:“我没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面,最终落在自己面前的饭盆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地说:“以后,除了学习,其他任何事情,都与我无关!”
这句话,如同一块冰冷的界碑,轰然砸下,宣告着她这一段懵懂情愫的彻底终结,也封闭了她通向情感世界的大门。
她说完这句,便再次低下了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只剩下机械地进食。
我看着姜玉凤,心中百感交集。她智商超群,是年级不可撼动的巅峰,是精密运转的“冰山女神”。然而此刻,她暴露出的情商短板,在情感冲击下的极端反应,让人感到一种天才的脆弱和笨拙。那封“凤书”,是她精密逻辑世界里一次罕见的、代价惨重的“程序错误”。
“行了行了!都别垂头丧气的啦!” 坐在我旁边的晓晓猛地放下筷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清脆的声音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压抑的空气,大眼睛里闪着光,扫视着众人:“楚霸王都不追究了,咱们还在这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干啥?!天又没塌下来!吃饭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写检讨嘛!对吧羽哥哥?”
她说着,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给了我一个充满鼓励的眼神。
我立刻会意,迎上胖子和姜玉凤看过来的目光,用力点点头,语气沉稳而坚定:“晓晓说得对!重要的是往后看。胖子,玉凤,路还长着呢!想想钟教官临走时说过的话,与军训时吃过的苦、流过的汗、晒脱的皮比起来,眼前这点事儿算啥呀?!跨过去,就是一片新天地!”
我试图用军训的集体记忆来唤起他们的韧劲。
“就是!就是!钟教官说得太对了!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晓晓用力地点着头,声音充满了感染力,同时给王若曦递了个眼色,“若曦,你说对吧?!”
王若曦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沉稳地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张晓辉那依旧带着倦意的侧脸上,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磐石一样安定人心:“嗯!忘记过去,勇往直前!” 她的话语简洁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张晓辉看着王若曦,又看看我,再看看晓晓和秦梦瑶关切的眼神,最后目光在姜玉凤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
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虽然很淡,但驱散了之前的僵硬。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自己的水杯,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劫后重生的感慨和重新凝聚的力量:“谢了!兄弟们,晓晓,若曦、梦瑶……还有玉凤!”
他特意提到了姜玉凤的名字:“真的……谢谢大家!年少的我们,就该以学习为重!需要脚踏实地,把握住现在!把书读好,把本事练硬!未来……终将可期!来,以水代酒,干了这杯!”
“干杯!” 我和欧阳俊华立刻响应,举起水杯。
“加油!” 晓晓和秦梦瑶也举起了杯子。
王若曦默默端起了自己的水杯。
只有姜玉凤,依旧低垂着头,没有任何动作。
就在大家准备碰杯的刹那,沉默许久的姜玉凤终于抬起了头。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和指向遥远未来的宣战意味:“胖子!”
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张晓辉端着杯子的手明显一颤,看向她。
姜玉凤的目光缓缓聚焦,如同冰锥般刺向张晓辉,一字一顿:“记住我们的约定!未来见分晓!”
这短短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
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握着杯子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那“一言为定”的击掌誓言背后沉重的含义,在此刻被她以最直白的方式再次确认。
然而,只是一瞬间的震动,他眼中随即爆发出更加明亮、更加坚定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姜玉凤冰封却又燃烧着火焰的目光,朗声回应,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和对未来的宣战:“好!一言为定!不负韶华,未来可期!”
两个声音,一个冰冷如刃,一个沉稳如钟,再次在餐桌上空碰撞、交织。
那不再仅仅是关于懵懂情愫的终结,更像是一场关于未来、关于谁能在人生更高处相逢的宣战誓言。
“叮当”几声轻响,水杯终于碰到了一起。水波在杯中晃动,映照出少年少女们各异却同样坚定的脸庞。这顿气氛诡异的午餐,最终在这声关于未来的誓言中,画上了一个充满张力、意味深长的句号。
放学时分,肆虐了一天的风雪终于彻底停息。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背后朦胧的深蓝色天光,给银装素裹的校园镀上了一层清冷的色调。
校门口熙熙攘攘,推着自行车的学生、来接孩子的家长、还有附近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曲嘈杂的放学交响乐。
晚风卷起地上松软的雪沫,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打着旋儿。我们也随着放学的人流涌出了校门。
张晓辉利落地跨上他那辆二八加重自行车,刚蹬了一下,王若曦推着她那辆小巧的女式车,就很自然地走到了他外侧。
她没有说话,只是与他保持着半步远的距离,并肩骑行。
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洁白的雪地上,那并排的影子,在经历了白天的风暴后,显得格外和谐,甚至带着一种无声的守护意味。
张晓辉侧过头,对王若曦说了句什么,王若曦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
姜玉凤独自一人,推着她那辆同样深蓝色的自行车,很快便融入了放学的人潮。
她那深蓝色的背影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决绝和孤独,像一艘驶向未知深海的小船,没有丝毫停留或回顾,迅速消失在喧闹的人流和车流之中。
欧阳俊华和秦梦瑶落在了最后面。秦梦瑶推着车,似乎在整理书包带子。欧阳俊华推车跟在她旁边,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就在他们即将拐出校门阴影、汇入主干道车流的刹那,秦梦瑶的手,极其快速、极其隐蔽地,在欧阳俊华推着车把手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触碰快如闪电,轻如羽毛拂过,若非我一直留意着他们,几乎无法察觉。
欧阳俊华的身体猛地顿住,推车的动作都僵了一下。
他侧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那惊喜随即被他强行压抑下去,但微微扬起的嘴角和骤然明亮的眼神却泄露了心底的激动。
他没有转头,只是身体更加靠近了秦梦瑶一些。两人并排骑着车,身影很快也消失在校门外车水马龙、灯光交织的暮色里。
那短暂的触碰,是他们隐秘世界里无声的安慰和连接。
“我们也走吧,羽哥哥!” 晓晓晃了晃我们相握的手(自从关系升温,放学路上牵手已是我们的默契),她的掌心温暖柔软,“雪停了,大家都走了呢!今天……真是够呛!”
她吐了吐舌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
“好!咱们也走!” 我握紧她的手,抬头望向天空。
灰暗的铅云裂开的那道缝隙似乎在扩大,深蓝色的天光愈发清晰。积雪覆盖的校园在渐次亮起的路灯下,反射出一片静谧纯净的银白光芒,仿佛被彻底洗涤过一般。
那封名为“凤书”的信笺所掀起的滔天惊澜,那石破天惊的走廊击掌与“一言为定”的誓言,那五千字检讨书带来的沉重与尘埃落定……所有这一切的喧嚣、混乱、青春的疼痛与迷茫,都随着这场大雪的渐息,被深深地、温柔地埋藏于这片纯净无垢的银装素裹之下,归于一种表面上的、脆弱的平静。
风雪暂歇,天地澄明。
然而,那击掌之声的清冽回响,却如同一个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1994年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天记忆里。
它宣告着一个懵懂篇章的仓促结束,也预示着一个更加复杂汹涌的青春河流,在短暂的冰封与沉淀之后,终将解冻,带着新的困惑、新的力量、新的期许,继续奔涌向前,流向那充满未知的“未来”之约。
王若曦眼中那悄然亮起的光芒,姜玉凤冰封之下的决绝战意,张晓辉眼中沉淀下来的坚定,晓晓握紧我的手的温度,还有欧阳与秦梦瑶指尖那转瞬即逝的触碰……都是这冰封河面下,暗流涌动的证明。
青春的故事,永远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奔腾不息。
第38章 真正实力
第二天下午大课间时分,小柯那首带着淡淡惆怅的民谣《冬季的校园》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着:
“我亲爱的兄弟,陪我逛逛冬季的校园,给我讲讲那漂亮的女生,白发的先生……”
姜玉凤和张晓辉同时出现在年级主任楚江南的办公室门口。
姜玉凤抬手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哒哒哒”。
“请进!”办公室内传来楚主任的回应。
姜玉凤和张晓辉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姜玉凤声音清泠如冰,脊背笔直,双手递上厚厚的一叠稿纸:“楚主任,这是我的检讨书。”
张晓辉紧随其后,语气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也将检讨书递了过去:“楚主任,这是我的。”
楚江南端坐在办公桌后,伸手接过两人的检讨书,目光锐利,逐页快速翻看着,纸张沙沙的摩擦声清晰可闻。
片刻之后,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地微笑:“嗯!认识很深刻,态度很端正!知错能改,很好!你们回去吧!记住要安心学习!要心无旁骛!要拿出你们的真本事来!走吧!”说完向他俩摆了摆手!
“是,楚主任。”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退出了办公室,张晓辉出来时随即带上了门。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回了各班。
不久,楚江南接到了莫斯理的电话,听筒里莫斯理用刻板的声音汇报着:“楚主任!姜玉凤今天状态非常稳定,甚至…比之前更专注了,连课间都在座位上用功学习。我会看好她的,一有情况及时向您汇报!”
“好,这就好!”楚江南对着听筒说道,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这两个都是好苗子,这段时间一定要看好他们,不要出岔子,姜玉凤这边就有劳莫老师费心了,张晓辉那边我再跟老孙交待交待,莫老师,你先忙吧,再见!嗯!”
他挂掉了电话,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白雪覆盖的操场,思忖良久。
期中考试将近,我们都全身心投入到了全力备考当中,张晓辉也不例外,他比以前更加刻苦用功了。
“嘶…这破题!辅助线到底添哪儿啊?”张晓辉烦躁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盯着物理练习册上复杂的滑轮组图,一头雾水。
“这儿!”王若曦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桌旁,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拿起铅笔,在张晓辉的草稿纸上飞快精准地画出了两条清晰的线:“连接bd和Ac,它们的交点o就是核心受力点,你刚才试图连AE和cF,方向偏了!”
“哦!对对对!交点o!耶~~~!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张晓辉大眼睛瞬间一亮,思路豁然开朗,兴奋地“啪”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若曦女神!你这一点,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啊!多谢!多谢!”
“期中考试没几天了,你得用心点儿!”王若曦淡淡提醒着。
“放心了,若曦女神,我心里有数!”张晓辉拍了拍自己的胖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但接下来的物理随堂测验却打了脸,卷子上一个鲜红“90分”映入张晓辉的眼帘,张晓辉懊恼地捶一下桌子:“我去!什么情况?!哪儿又出问题了?!”。
“胖子,别急!你看,问题出在这儿!”王若曦拿起张晓辉的卷子,看了看那错的唯一的一道大题说,“你在滑轮组和多物体系统中整体法与隔离法的应用上出现了混淆。来吧,我帮你把这块系统地梳理一遍!”
张晓辉抬起头,看着王若曦沉静如水的眼眸:“好呀,好呀!那就麻烦你了!若曦女神!”
两颗脑袋迅速凑在了一起,王若曦细致而耐心地给张晓辉讲解着,时而将解题思路跃然纸上,张晓辉则听得非常认真,时不时地发出“哦~~~”、“原来是这样!”、“明白!明白!”、“看来我是真弄混了!”、“这下总算弄明白了,你真厉害!若曦女神!”的回应。一种崭新的学习默契正在悄然形成。
张晓辉偶尔灵感迸发,会在演算纸的角落里飞快勾勒一个眼神坚毅、挥拳击碎障碍的漫画小人。
王若曦偶尔抬眼,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笔下充满生命力的漫画小人,语气平静地赞叹道:“画得不错嘛!不过学习要专心致志哦!”
另一边,初二(4)班的教室,仿佛被姜玉凤周身散发的低气压笼罩着。
一份墨迹未干、满分鲜红的物理试卷被她轻轻拍在桌面中央。
课间十分钟,她端坐不动,笔尖在摊开的《物理奥林匹克竞赛题典》上疾走如飞。
广播里小柯的歌声隐约传来,“……曾经浪漫的季节,已悄悄走远……”,她却仿佛置身另一个绝对寂静的冰原上。
“玉凤,喝口水,歇歇吧?!”秦梦瑶将一杯温开水轻轻放在她的桌角,声音中带着嗲嗲的温柔。
姜玉凤的目光并没有从书本上移开半分,只是几不可察地小幅摇了摇头,薄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秦梦瑶看着好友冰雕般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唉……你这是何苦呢?!”
她在姜玉凤的身边坐下,默默地翻开自己的英语单词本看了起来。
当最新的年级小测验排名在走廊公告栏里贴出来时,姜玉凤的名字依旧高居榜首。
她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精准地扫过榜单,看到“张晓辉”的名字依旧在她之下,她默默地走向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被白雪覆盖的藤萝花架发呆。
秦梦瑶走近她,轻声问:“玉凤,你……没事吧?!”
姜玉凤冰封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忧伤:“梦瑶,我没事儿!只是胖子依然还在沉睡!”
她转身挽起秦梦瑶的胳膊:“走吧!陪我去操场散散步吧!”
“好呀!去呼吸一下校园里的新鲜空气,在屋里待得都快闷死了!”秦梦瑶高兴地挽着姜玉凤的胳膊。
两个女神一起走向白雪皑皑的操场,广播里此时正唱着“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周末午后的沙河畔杨树林,薄雪在微暖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晶莹光芒。
欧阳俊华斜倚着自己那辆二八自行车,神态闲适。
秦梦瑶推着她那辆小巧的女式车走过来。
“来啦?!”欧阳极其自然地直起身,接过她的自行车,并排停在一边。
“嗯!”秦梦瑶应声,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他结实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向他宽阔温暖的肩膀上。
两人并肩走入覆雪的小径。
“玉凤那根弦绷得太紧了,我看着都累!胖子这次的随堂测验又没考好,看来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很大啊!”秦梦瑶的声音带着柔软的忧虑。
“甭操心,梦瑶!”欧阳的手臂紧了紧,让她靠得更熨帖,声音笃定,“我看你现在就像个老妈子,操心了这个,又担心那个,玉凤和胖子都是人中翘楚,他们会自己处理好的,你呀就放一百八十个放心吧!”
“哼!你才是老妈子!我有那么老吗?!”秦梦瑶娇嗔道,说着把脸更深地埋进他带着熟悉汗味和阳光气息的肩窝,依赖地蹭了蹭。
“好~好~我是老妈子!行了吧!呵呵!我是让你别瞎操心!”欧阳俊华顺势把秦梦瑶的肩膀搂得更紧了。
阳光穿过疏朗的枝桠,温柔地笼罩着这对依偎的身影。静谧林间,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和激动的心跳声。
学校图书馆阅览室的宁静,是另一片隔绝喧嚣的绿洲,我和晓晓对桌而坐,共赴题海。
“羽哥哥,快救我!这函数题又卡壳了!定义域值域绕得我头晕!”晓晓皱着精致的小鼻子,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推到我面前,蓝色的圆珠笔帽被她无意识地咬出浅浅的牙印。
我接过本子,目光迅速扫过题目,拿起自己的钢笔,在草稿纸上流畅游走:“看,关键在于定义域的限制,它是根基,值域是由它生发出的枝叶。当x被严格限制在这个闭区间[a,b]内时…”
“啊哈!原来陷阱在这儿!a点取不到,值域左开!通了通了!”晓晓眼睛瞬间亮如星辰,恍然大悟的兴奋让她忍不住轻拍我的手背,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漾开,“羽哥哥你真神!这都看得出来!”
桌下,她的帆布鞋尖带着熟悉的亲昵,轻轻碰了碰我的鞋帮。
“是你自己聪明,一点就透!”我嘴角忍不住上扬。
交换笔记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带来微小的电流,她抬起头,递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狡黠又温柔的笑靥:“羽哥哥,加油!”
期中考试的阴影如同不断逼近的寒潮,但初二(3)班元旦联欢会的筹备却如火如荼地展开。
“同学们!静一静!静一静!”文艺委员刘莉莉站在讲台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用力拍了拍讲台,“元旦联欢会!是我们初二(3)班辞旧迎新、展示风采的头等大事!唱歌、跳舞、小品、乐器、朗诵、魔术…形式不限!只要你有才艺,就大胆亮出来!大家踊跃报名啊!”
她特意提高了音量,强调道:“记住,这是咱们三班同学自己的晚会啊!”
“羽哥哥!咱们合唱吧!《同桌的你》!老狼的!多应景啊!”刘莉莉话音刚落,晓晓立刻拽住我的胳膊,大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不等我回答就自顾自地哼唱起来,“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看着她雀跃灵动的样子,笑意在心底漾开,我点头应允:“好呀,听你的。不过得找时间多练练,别到时候我拖你后腿。”
“才不会呢!你声音那么好听!”晓晓自信满满。
就在此时,王若曦从座位上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还在登记名字的刘莉莉身边:“莉莉,元旦联欢会的板报和舞台背景设计,让张晓辉做吧,他画工精湛,创意独特,效率也高,一定能给咱的晚会增色不少。”
刘莉莉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手:“对啊!我怎么把咱们的‘漫画大师’给忘了呢!行,就胖子了!”
她立刻转向张晓辉:“胖子!你这大神,可不能藏着掖着啊!元旦的‘门面担当’——板报和舞台背景设计全都交给你了!有没有信心?”
张晓辉被这突如其来的“重任”先惊得一愣,随即,一丝久违的、充满活力的光彩在他略显疲惫的眼中骤然亮起:“啊?!我……行啊!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他拍着胸脯,声音里带着被信任和认可的兴奋,目光下意识地、充满感激地投向王若曦。
王若曦则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淡却真实的弧度。
节目征集异常踊跃。很快,一份洋洋洒洒、洋溢着1994年流行印记的初二(3)班元旦联欢会的最终节目单火热出炉,足足有20个节目!
当张晓辉挤到前面看清节目单第18项时,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指着那行字,声音都变调了:“啥?!我唱歌?!《星星点灯》?!还排在孙老师前面?!谁给我报的?!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画画还行了!唱歌?那不是要我的命嘛!饶了我吧,莉莉!”
“哎呀!胖子!你就大胆唱吧!若曦说她听你小声唱过,还不错,就替你报上了!”刘莉莉鼓励道。
“啊~~~?!”张晓辉一听是王若曦替她报的,只好尴尬地吐了吐舌头,像是哑巴吃黄莲!
“胖子!怂啥!”教室门口传来洪亮的起哄声。欧阳俊华、秦梦瑶和几个四班同学(包括一脸清冷的姜玉凤)被热闹吸引,正探头看节目单。
欧阳一个箭步挤进来,用力拍着胖子的肩膀:“《星星点灯》多带劲啊!‘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唱!必须唱!拿出你画圣斗士揍冥王哈迪斯的劲儿来!给咱们兄弟们长长脸!孙老师都亲自出马给你压阵了,你怕啥?”
“就是!胖子,我们都挺你!唱吧!”
“胖子别怕!跑调我们也爱听!”
“因为我们唱也跑调,要得就是那个气氛!”
周围三班的同学也跟着起哄。
胖子孤立无援,求助似的看向王若曦和我。
王若曦没说话,只是轻微而坚定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沉静的信任和无声的鼓励。
我力挺道:“没事儿,你就大胆唱吧!到时候我们陪你一起唱!”
晓晓则笑嘻嘻地火上浇油:“胖子,想想你的漫画主角,星矢的天马流星拳不也是吼出来的吗?你就当是在放‘天马流星吼’啦!给咱班老班的压轴大戏先热热场子!辈儿有面子!”
看着大家殷切期待的目光,尤其是王若曦那沉静如水的信任,张晓辉脸上的窘迫渐渐被一股豁出去的豪气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声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冲欧阳喊道:“行!唱就唱!没什么大不了的!欧阳!你就等着瞧!下次你们班联欢,看我怎么给你‘捧场’!”
欧阳俊华叉腰哈哈大笑:“哈哈哈!随时恭候啊!胖子!先过了今晚这关再说吧!”
秦梦瑶在一旁掩嘴轻笑。
一直站在人群稍后、仿佛与这喧闹隔绝的姜玉凤,目光扫过节目单上“张晓辉”和《星星点灯》,以及后面紧跟着的“孙平”和《小芳》,她习惯性拿在手中的《物理竞赛题集》,指尖在书页边缘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她对身边的秦梦瑶低语:“这里太吵了,咱们走吧!”深蓝色的身影与秦梦瑶便悄然消失了在门口的人影里。
元旦傍晚,初二(3)班教室被彻底改造成一个充满童趣和节日气息的欢乐海洋。课桌被推到四周,围成巨大的U形,中间空出精心布置的表演区。彩色皱纹纸链、五彩气球和亮晶晶的拉花装点着日光灯管、窗棂和门框,处处洋溢着浓烈的迎新氛围。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后墙那块巨大的黑板报——张晓辉主笔的杰作。绚丽的粉彩描绘出卡通化的新年盛景:一条憨态可掬的q版中国龙腾云驾雾,威风凛凛;“元旦快乐”四个立体艺术字龙飞凤舞,色彩斑斓;最妙的是旁边几个惟妙惟肖的q版同学头像——有正在引吭高歌(虽然画得有点夸张)的胖子自己,有抱着吉他深情弹唱的孙老师剪影,还有几个标志性的同学特征,引得同学们纷纷驻足,指指点点,发出啧啧惊叹。
晚会严格按照节目单推进,气氛渐入佳境,高潮迭起:
《爱情鸟》的开场舞,六名女生穿着鲜艳的毛衣,舞步虽显稚嫩但充满活力,瞬间点燃气氛;
张伟模仿刘德华的《忘情水》,用尽深情却严重走调,引发满堂善意的哄笑和鼓励的掌声;
《打工奇遇》小品,孙小梅反串“慈禧太后”,周海戴着纸糊的帽子演“经理”,夸张的模仿和接地气的油田特色包袱,引爆了一波又一波的笑浪,几乎掀翻屋顶;
我和晓晓的《同桌的你》,老狼那熟悉的吉他前奏响起,晓晓清脆中带着一丝羞涩的嗓音,和我低沉温和的声线交织在一起。没有华丽的技巧,目光在旋律中不时交汇,流淌着的是同桌岁月里沉淀下的默契和那份悄然滋生的青涩情愫。一曲终了,掌声真诚而温暖,晓晓脸颊飞起红云,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
吴兵、郑亮的双簧《学电台》,一个在前挤眉弄眼做动作,一个藏在后面捏着嗓子学各种声音,惟妙惟肖地模仿电台播音、广告和点歌,包袱一个接一个,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真心英雄》的男生大合唱,虽然有些参差不齐,但少年们扯着嗓子吼出的“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充满了热血沸腾的力量感,将气氛推向一个小高潮。
终于,轮到“特别节目”。胖子张晓辉深吸一口气,拿起他的特制“话筒”,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站到了场地中央。《星星点灯》那充满力量感的电子前奏骤然响起!
“抬…抬头的一片天…”第一句刚出口,声音就颤巍巍地飘到了九霄云外!
“哈哈哈!胖子!调儿呢?”“加油啊胖子!”台下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
胖子圆脸一绷,大眼睛一瞪,彻底豁出去了!他胖手猛地一挥,扯开嗓子,近乎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
歌声实在谈不上优美,甚至有些“惨烈”,但那份全情投入的憨直、那份豁出一切的劲头,配合着歌词本身的激昂励志,竟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他笨拙地模仿着郑智化拄拐的姿态(当然没拐,只是身体重心不稳地晃着),随着节奏大幅度地、带着点滑稽感地晃动身体,脸上是无比认真、近乎“狰狞”的表情。
台下的笑浪一浪高过一浪,掌声、口哨声、跺脚声、叫好声响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把教室的顶棚冲破!连门口看热闹的四班同学都笑得东倒西歪,欧阳俊华更是夸张地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胖子牛逼!!!”
“再来一个!!”
一曲终了,掌声和欢呼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张晓辉满头大汗,满脸通红,像一只煮熟的大龙虾,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比畅快、如释重负的大大笑脸!
“太棒了!胖子!这气氛绝了!燃爆了!”文艺委员刘莉莉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喊劈了。
她目光扫向门口同样被气氛感染的四班同学,灵机一动,大声喊道:“光咱们三班自己热闹怎么够!四班的兄弟姐妹们,来都来了,给咱们的联欢会助助兴,贡献个节目呗!大家说,好不好?!”
“好——!!!”声浪震天动地!
欧阳俊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阳光般爽朗的笑容,大大方方地一步跨进场中:“哈哈!盛情难却!行!那我就给咱兄弟班添把火!助助兴!”
他目光转向秦梦瑶:“梦瑶?”
秦梦瑶脸颊绯红,却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嗯!”
欧阳俊华对负责录音机的同学喊道:“兄弟,找盘最炸的迪斯科!越快越好!”
很快,一首节奏强劲、鼓点密集的迪斯科舞曲轰鸣着响彻教室!强烈的节奏瞬间抓住所有人的心跳。
欧阳俊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如鹰隼般锐利专注,整个人的气场为之一变!
只见他身体猛地一沉,一个迅捷流畅到极致、如同鬼魅般的滑步(moonwalk)向后飘移,瞬间拉开了震撼表演的序幕!
紧接着是行云流水、仿佛摆脱了重力束缚的太空步(Float),在狭小的空间里飘逸移动!
震撼的电流穿身(Electric boogie)在他肢体上爆发,肌肉的震颤与波浪般的律动完美结合,引发阵阵惊呼!
机械舞(Robot)的顿挫感被他演绎得充满力量与精准,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死死卡在爆裂的鼓点上!
高难度的背旋(backspin)快如旋风,带起衣角翻飞!他像一道不知疲倦的黑色闪电,在有限的空间里穿梭、腾跃、旋转!
汗水飞洒,激情四射,力与美的结合震撼了每一个人!教室彻底陷入疯狂!尖叫声、口哨声、拍桌子跺脚的声音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连最文静的同学都忍不住站起来跟着节奏疯狂摇摆!
欧阳俊华在一片足以掀翻屋顶的疯狂喝彩声中,以一个充满力量感、纹丝不动的定格(Freeze)结束了表演。他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额发,脸上却带着酣畅淋漓的、无比灿烂的笑容,向四周鞠躬致意。
掌声尚未完全停歇,刘莉莉眼疾手快,立刻把话筒塞到了秦梦瑶手中。“梦瑶!该你了!来一个!让大家静静心!”
秦梦瑶优雅地走到场地中央,对录音机旁的同学柔声道:“麻烦换一下,《千年等一回》。”
《新白娘子传奇》那缠绵悱恻的经典前奏悠悠响起。秦梦瑶轻握话筒,朱唇轻启: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只为这一句,啊哈~~断肠也无怨~~”
她的嗓音清亮圆润,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韵味,如同山涧清泉,潺潺流淌进每个人的心田。
教室里奇迹般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醉在这美妙的歌声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短暂的寂静后,是比欧阳表演时更热烈、更持久、几乎要冲破云霄的掌声和“再来一个!”的呼喊声!
欧阳俊华站在沸腾的人群里,看着光芒四射的秦梦瑶,眼神炽热滚烫,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倾慕,用力地、忘情地鼓着掌。
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的姜玉凤,冰封的脸上,此刻也清晰地掠过一丝淡而真实的涟漪。
就在大家以为高潮已过,情绪稍缓时,刘莉莉清脆而饱含敬意的声音再次响起:“同学们!静一静!今晚的欢乐与精彩,离不开我们每一个人的参与,更离不开一位始终默默关心、支持我们的最可爱的人!下面,让我们用最最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敬爱的班主任——孙平老师!为我们带来他的特别节目:《小芳》!大家欢迎!”
掌声如雷鸣般轰然响起。
孙平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在掌声中走到场地中央,接过话筒:“同学们,大家新年好!看到你们这么开心,这么有才华,我真的很高兴!那我就也来凑个热闹,唱一首李春波的《小芳》!”
他略带沙哑但充满感情的嗓音响起:“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歌声中带着田野的清风和乡村特有的朴实和纯真。一曲终了,掌声格外热烈而持久。
孙老师放下话筒,环视着一张张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脸庞。
“同学们,”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今晚的联欢会,非常精彩!你们的多才多艺、青春飞扬,我非常欣慰,也特别感谢四班的欧阳俊华和秦梦瑶同学!”
他看向站在门口附近的欧阳俊华和秦梦瑶:“你们的精彩表演,为我们的晚会增添了别样的光彩,谢谢你们!(欧阳和秦梦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就是青春该有的样子!有热情,有勇气,敢于展现自己,也乐于分享快乐!”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青春,是人生最最宝贵的财富。今晚,我们看到了友情的温暖(他的目光温和地扫过我和晓晓,胖子和王若曦),也感受到了那份懵懂的美好(目光掠过欧阳俊华和秦梦瑶),这些都是生命馈赠的珍贵礼物。”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更加恳切,“青春需要理想的灯塔指引方向,需要奋斗的基石支撑未来!爱情很美,友情很暖,但如果没有共同成长的基础和独立的人格来支撑,就如无根之萍难以长久!”
“老师绝不要你们做只会死读书的机器!”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真正的精彩,源于你们内心的丰盈和能力的强大!奋斗的青春或许伴随着汗水与辛苦,但必定是无悔的、充实的!最后,老师衷心祝愿你们每一位同学,在新的一年里,珍惜同窗情谊,珍惜青春时光,用你们的智慧和汗水,去奋力书写属于你们自己的、更加辉煌灿烂的人生篇章!”
孙老师饱含深情与期冀的话语落下,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充满思考的寂静。随即,雷鸣般持久而热烈的掌声轰然爆发!许多同学的眼中闪烁着感动的光芒。
“谢谢孙老师充满智慧的分享与期许!”刘莉莉激动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现在,让我们全体师生一起,手拉手,心连心,唱响我们对未来共同的希望——《明天会更好》!大家一起来!”
温暖而充满力量的熟悉旋律响起。孙老师站在中间,张开双臂。同学们纷纷站起来,拉起身边人的手。我和晓晓的手紧紧相握,胖子和王若曦也站到了一起,欧阳和秦梦瑶相视一笑,也加入了合唱的队伍。
大家放声歌唱,歌声汇成一股磅礴而温暖的洪流,充满了整个教室,充满了对新年的无限憧憬和对未来的坚定信心。
元旦联欢的欢歌笑语迅速被期中考试复习的紧张肃穆取代。笔尖的沙沙声成了主旋律。楚江南巡视的身影在走廊出现的频率更高了。
考试如期而至,在肃穆中开始,在沉默中落幕。
等待成绩揭晓的日子,空气凝固着焦灼。
终于,年级大榜贴在了教学楼大厅最醒目的公告栏上。
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瞬间涌了上去。
初二年级期中考试成绩榜
第1名张晓辉865分
第2名姜玉凤860分
第3名王若曦856分
第4名李明宇845分
第5名刘洋840分
第6名陈莫羽837分
第7名周倩倩832分
第8名慕容晓晓828分
第9名张伟815分
第10名秦梦瑶810分
.........
第45名欧阳俊华756分
当无数道目光习惯性地锁定榜首位置时,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沉寂!
短暂而令人窒息的沉寂!
榜首的名字,居然是——张晓辉!865分!
紧随其后的第二名:姜玉凤!860分!
“轰——!!!”
短暂的沉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哗然与难以置信的惊呼!
“我的天!!胖子?!张…张晓辉?!第一?!”
“865分?!超…超了姜玉凤5分?!5分?!我是不是眼花了?!”
“这怎么可能?!是不是登分登错了?!”
“我的老天爷!胖子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闭关修炼了?!”
“逆天了!绝对逆天了!年级第一换人了!!”
喧哗的声浪瞬间压倒了广播里的歌声。
连刚刚踱步到公告栏附近、背着手例行巡视的楚江南,身形都猛地顿住!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住榜首那个名字和分数,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一闪而过,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露出从未有过的微笑,他低声自语:“孺子可教……”
处在风暴的中心的胖子张晓辉连自己都彻底懵圈了,他被人群推搡着挤到最前面,反复揉着眼睛,凑近榜单,死死地盯着“张晓辉”三个字和“865分”,声音都带着颤抖转向王若曦:“若……若曦……这……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王若曦看着榜单,沉静如水,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绽放出一个比冬日暖阳还要灿烂温暖的笑容!
巨大的狂喜洪流猛地冲垮了堤坝,张晓辉用力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激动而发白,脸上绽放出同样灿烂、甚至有些傻气的、无比畅快的笑容!
人群稍外,姜玉凤静立。目睹自己名字屈居第二,她清冷的脸上不见失落。当目光触及榜首“张晓辉”与耀眼的“865分”,她冰封的眼底骤然迸发亮光!嘴角微颤,随即不受控地上扬,最终绽放出灵魂深处真切而深刻的笑容——如雪后初阳,温暖耀眼,盈满纯粹的释然与巨大喜悦,毫无阴霾,唯有夙愿得偿的畅快与骄傲!
“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她深深凝望榜单前激动无措的胖身影,脸上笑容璀璨如星。转身,步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坚定,悄然没入人群。
广播里“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恰似为这蜕变奏响的赞歌。
我(837分,第六)看着榜单,虽有淡淡失落,但更多是为胖子石破天惊的逆袭感到震撼与由衷高兴。
晓晓(828分,第八)兴奋地跳起,抓住我手臂摇晃:“哇!胖子太牛了!第一!超了姜玉凤5分!我就知道!”
秦梦瑶(810分,第十)秀眉微蹙。然目光扫过榜首“张晓辉”与那耀眼的分数,再忆起姜玉凤离去时罕有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眉头渐舒,露出了释然祝福的微笑。
欧阳俊华(756分,第四十五)费力找到自己名次,看看秦梦瑶的分数与排名,脸上掠过一丝苦涩自嘲,旋即释然耸肩,重展爽朗笑容,朝被簇拥的张晓辉方向,用力竖起两个大拇指,无声赞道:“胖子!牛逼!”
成绩单如多棱镜,在《冬季的校园》淡淡回响中,折射百态:张晓辉的登顶如平地惊雷;而姜玉凤的“第二”,却绽放出比任何夺冠都璀璨的笑颜。
第39章 赛道燃情
期中考试那场石破天惊的排名风暴,如同冬末最后一场猛烈的寒流,彻底改变了江河油田四中的格局。
张晓辉的名字高悬榜首,成了“天道酬勤”最耀眼的注脚,也带来了无形的涟漪——羡慕、惊叹与一丝疏离悄然弥漫。
姜玉凤那抹罕见的笑容如同冰层乍裂,随后她亦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书海之中,用心无旁骛形容最为恰当。
一九九五年四月的风,彻底扫净了沙河两岸杨树林里最后一点残雪的寒意,也将江河油田四中推向了沸腾的顶点。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破土的新鲜气息、塑胶跑道被阳光晒出的微焦气味,以及少年人蓬勃的汗味——江河油田四中第15届春季校运会,带着特有的喧嚣与热浪,如巨大的漩涡,裹挟了整个校园。
(一) 赛前:沸腾的序曲
初二(3)班的教室像个临时兵站。桌椅被推到墙边,中间空出一片狼藉。
刘莉莉举着硬纸壳喇叭,声音尖利:“铅球的!张晓辉!东北角检录!别磨蹭了胖子!”
几个男生正七手八脚地往张晓辉宽厚的背上别号码布,小小的白布在他深蓝色运动服上有些局促。
“轻点!扎肉了!”他龇牙咧嘴,圆脸上却泛着兴奋的红光。
期中考试年级第一的光环给了他新底气,但此刻他仍是那个动作笨拙的“胖子”。
“指望你?指望再拿个‘千年老二’当招牌?”旁边的李强活动着手腕脚踝,戏谑道。
张晓辉脸一红,梗着脖子:“去去去!少乌鸦嘴!”
他下意识挺胸,目光越过人群投向门口——王若曦安静地站在那里,马尾辫垂肩,晨光勾勒出沉静的侧脸。
她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目光不经意扫过胖子笨拙别号码布的手,随即移向窗外操场。
胖子心莫名一紧,赶紧低头对付别针。
“晓晓呢?”我环顾四周。
刘莉莉放下喇叭:“早飞啦!女子跳高第一个项目!”
她冲我眨眼,“羽哥哥,你的3000米在下午,别紧张!”
外面,巨大的声浪已扑面而来。主席台上,《运动员进行曲》激昂循环,夹杂着各班通讯员声嘶力竭的加油稿播报。
跑道上白线分明,穿着各色运动服的少年少女如彩色溪流涌动。
初二(4)班区域,欧阳俊华是绝对焦点。
他身着贴身黑色背心短裤,线条结实流畅远超同龄人,正轻松做着高抬腿热身,动作舒展有力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牢牢锁在看台稍高处的秦梦瑶。她像朵安静的紫罗兰,穿着淡紫色薄毛衣,波浪长发垂肩,膝上摊着书,视线却追随着下方跃动的黑色身影。
当目光相遇,秦梦瑶脸颊瞬间飞红,如初绽桃花,她未躲闪,只抿唇温柔迎视,微微点头。
欧阳俊华咧嘴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用力挥手,转身大步流星走向1000米起跑线。
(二) 赛场:速度、力量与冰火较量
欧阳俊华的王者之姿(男子1000米):
“砰——!”发令枪撕裂喧嚣。
起跑线上,七八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弹出。几乎同时,一道黑色闪电已劈开人群!欧阳俊华启动瞬间爆发出惊人力量,步频快、步幅大,瞬间甩开对手一个多身位!
“欧阳!加油!”初二(4)班方阵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秦梦瑶不知何时已站起,双手交握胸前,身体微倾,声音穿透喧嚣:“俊华!加油!”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欧阳俊华奔跑姿态矫健,重心沉稳,手臂摆动强劲,蹬地充满爆炸性力量。
他完全掌控节奏,第一圈结束优势已令人绝望。
第二圈,他甚至有余力侧头瞥向看台,嘴角勾起自信弧度,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麦色皮肤上,如浴金焰的战神。
毫无悬念!他以绝对领先姿态冲过终点,计时老师都愣了一下才按表。
看台炸开锅!
欧阳俊华慢跑缓冲后停下,双手叉腰,胸膛起伏,汗水滴落。他抬起头,目光精准投向秦梦瑶,笑容灿烂,用力挥拳。
秦梦瑶也笑了,明媚温柔,朝他竖起大拇指。一种无声滚烫的默契在鼎沸人声中流淌。
张晓辉的“银牌宿命”(铅球):
东北角铅球区,气氛截然不同。只有沉重呼吸与金属球破空的闷响。
张晓辉站在投掷圈内,深蓝运动服紧绷壮硕身躯。他掂量着沉甸甸的铅球,小眼眯起,嘴唇紧抿。深吸一口气,他庞大身躯猛地一沉、蓄力、转身、蹬地、拧腰、甩臂——“嘿呀!”怒吼爆发!
铅球划出沉重灰弧。“11米92!”裁判报出成绩。
“胖子厉害!排第二了!”
“又是第二?”有人嘀咕。
张晓辉抹汗,咧嘴憨厚一笑挤出人群,习惯性扫向看台。
不远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姜玉凤背靠篮球架站着,白色运动外套,深色长裤,短发利落,手捧厚书,沉浸书中与周遭热烈格格不入。
铅球落地的瞬间,她翻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
当张晓辉的目光扫来时,她恰好抬头。隔着十几米喧闹,她清冷如冰湖的眼眸精准对上张晓辉的视线,她脸上无悲无喜,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如冰面掠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涟漪,随即又垂眸看书。
胖子却被这微小动作定在原地,笑容僵住,随即挠了挠汗湿的乱发,嘴角习惯性泛起无奈自嘲的弧度。
“千年老二...”他咕哝一声,释然轻笑,“行吧,好歹是块银牌!”用力拍了拍厚实胸脯。
姜玉凤的“冰封冲刺”(女子800米决赛):
下午的女子800米决赛,上演冰与火较量。姜玉凤站在起跑线,白色运动服衬得肤色更白,短发纹丝不乱。起跑姿势标准稳定,眼神专注如攻克物理难题。
枪响!她的启动干净利落,步频快,步幅适中,重心极稳。不急于领先,而是精确控制节奏呼吸,紧紧咬住第一集团。
一圈后竞争白热化,领跑者加速试图拉开。姜玉凤不为所动,如精密仪器紧随,眼神锐利锁定前方,计算超越时机。表情始终平静冷冽,只有急促呼吸和额角细汗显示负荷。
进入最后直道冲刺!领跑者步伐沉重。弯道尽头,最后百米冲刺瞬间,姜玉凤冰封眼眸深处骤然爆发出惊人光芒!如冰原掠食者锁定猎物!
“玉凤!冲啊!”看台上秦梦瑶激动站起。
姜玉凤身体猛前倾,双腿爆发出惊人蹬踏力,步频骤提!双臂奋力摆动如破空利刃!
白色身影如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冰冷强大的气势,瞬间超越疲态对手!
她的冲刺没有狂野力量,却有心悸的精准冷酷效率!
她第一个冲过终点!
冲线后,她未瘫倒或庆祝,只放缓脚步双手叉腰喘息,脸颊染上薄红。汗水滴落。
裁判确认成绩时,她才用手背随意抹去额汗,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释然笑容,如冰层乍裂透出生机,短暂点亮清冷面容。
(三) 意志的试炼:3000米征途
太阳西斜,广播提醒男子3000米运动员检录。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七圈半,漫长征程。胃里揣了兔子,手心沁出冷汗。
我默默换好跑鞋,签到,站到起跑线附近拉伸。
大战将至的沉闷压抑弥漫。
“砰!”枪响宣告折磨开始。十几道身影涌出。
我努力调整呼吸节奏,前两圈保持中游。脚下跑道沉闷回响,呼吸灼热。第三圈,沉重感如无形枷锁缠上双腿。肺叶如砂纸摩擦,吸气刺痛,喉咙干渴。
身边不断有人超越,沉重脚步与粗重喘息交织成网。
“陈莫羽!加油!坚持住!”看台喊声遥远模糊。
第四圈,第五圈...意识模糊。双腿灌铅,抬起艰难。汗水刺眼,视野模糊。能量飞速流失,只想瘫倒。名次滑落,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侵蚀着我的意志。
就在意志濒临崩溃时,一个轻盈熟悉的身影如穿透阴霾的阳光,出现在跑道内侧!
是晓晓!她齐耳短发凌乱贴汗湿脸颊,单薄校服衬衫下胸口起伏。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旁边,隔着窄窄草坪,与我并肩跑着!
她目光紧紧锁住我,没有责备催促,只有纯粹滚烫的信任与无声鼓励,瞬间击穿疲惫绝望!
“羽哥哥,”她微喘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抚平焦躁的力量,“别停!看着我!跟着我的步子!”
她步频不快却异常坚定,像为我打节拍。那纤细有力的身影,灼人眼神,成了混沌世界唯一坐标。
一股微弱却顽强的力量从她无声陪伴中滋生,注入了我濒临枯竭的身体。
我咬紧牙关,甩掉汗水,调整紊乱呼吸,视线钉在她侧影上,跟随她的节奏,一步步挪动着沉重的双腿。
第六圈……第七圈……终点在望!身体每一寸都在尖叫抗议,呼吸如吞咽火焰。
晓晓呼吸也急促,汗珠滴落,但她稳稳跑在我的身边,目光坚定望向前方。
“最后一百米!冲啊!陈莫羽!慕容晓晓!加油!”看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声浪。
“羽哥哥!冲过去!”晓晓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她甚至侧身,伸手在我后背用力推了一把!那一下触碰带着掌心的温度和决绝力量!
“啊——!”一声低吼挤出胸腔!我低头将残存力量灌注脚下,双腿爆发出超越极限的蹬踏,如拉满的弓骤然松开!沉重步伐骤然加快,带着悲壮气势冲向终点线!
冲线!我踉跄地冲出几米后被同学扶住。我双腿发软,眼前发黑,肺部火烧火燎,喉咙弥漫着血腥味儿。弯腰撑膝,汗水如溪般疯狂滴落。
一只手轻拍我的后背,带着熟悉的温度。我艰难地抬头,汗水模糊的视线里是晓晓同样通红的脸庞。汗水浸透她的短发,紧贴在额前颊边,胸口剧烈起伏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被水洗的黑曜石,盛满纯粹的喜悦与毫不掩饰的骄傲。
“羽哥哥,”她微喘的声音清晰甜美,“我们跑完了!”
夕阳熔金,将我们并肩而立、汗透的身影长长拖在跑道上。
喧嚣退潮,只剩彼此粗重同频的呼吸,和胸腔里因疲惫与滚烫情绪疯狂擂动的心脏。
她脸上的汗珠,眼中的骄傲喜悦,后背残留的温度...一切在此刻交织烙印,比任何奖牌更滚烫深刻。
青春的热血、汗水、挣扎与不离不弃的陪伴,凝结成最纯粹的烙印。
(四) 落幕:余晖中的勋章
夕阳余晖沉入沙河对岸杨树林轮廓,天际染成橙红深紫。
操场的喧嚣终于平息,空气中残留汗水的咸涩、青草的清新与大战落幕的疲惫满足。
人群如潮散去。
七道身影,带着不同的疲惫与兴奋,默契汇聚在操场边缘的老槐树下。树影婆娑,筛下碎金般的光斑。
欧阳俊华脖子上挂着两枚金色奖牌(1000米、4x100接力,),汗湿黑背心贴出健硕线条。
他脸上是运动后的红晕与爽朗笑容,随手摘下一枚,极其自然地挂在秦梦瑶淡紫色毛衣前:“喏,这个归你。没有你在看台,我跑不了那么快。”金色奖牌带着他的体温传递给秦梦瑶。
秦梦瑶脸颊绯红如晚霞,指尖触到奖牌金属微凉,动作忽然顿住。随即,她迎上欧阳俊华炽热骄傲的目光,微垂睫毛,唇角弯起羞涩甜蜜的弧度。
张晓辉蔫头耷脑,手里捏着铅球的银色奖牌,在夕阳下泛着柔光。他摩挲着冰凉的边缘,圆脸上是标志性的自嘲苦笑:“唉,又是老二!这帽子算焊死在我这聪明的脑袋上了!期中好不容易第一,运动会又打回原形了!”他夸张的叹气引来我们阵阵的笑声。
王若曦安静站在他身侧半步,手里拿着水。看着他抱怨,沉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笑意。在他话音落下的间隙,她极其自然地拧开瓶盖,默默地递了过去。
张晓辉下意识接过来猛灌了几口,才后知后觉地一愣,脸上的自怨自艾化为不好意思:“啊,谢了若曦女神!”
王若曦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远处颁奖台。她书包最里层,那带着茉莉清香的粉色带锁笔记本,今晚又将多出一页新记录。
姜玉凤站在稍外围,如遗世雪莲。她随意握着800米的金色奖牌,缎带垂落。目光平静扫过张晓辉手中的银色奖牌和他那夸张的表情,清冷的脸上无波无澜。
只在张晓辉自嘲“千年老二”时,她冰封的眼眸深处似有冰晶折射阳光般的光芒一闪而逝。
她未说话,将目光投向沙河,夕阳的余晖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金边,她紧抿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站在晓晓身边,虽然3000米名次平平,身体累得酸痛,但内心却被奇异的温暖满足充盈。
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儿混合着少女的清香萦绕在我的鼻尖。
夕阳的金光在她凌乱汗湿的短发上跳跃着。
她正兴奋地向秦梦瑶描述什么,手舞足蹈,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当她转头的目光与我相遇时,她明亮的眼中瞬间盛满了心照不宣的狡黠的温柔的笑意。
“羽哥哥,”她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促狭道,“刚才最后推你那一下,感觉怎么样?像不像被小火车撞了?!”
看着她近在咫尺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嗅着她混合着阳光汗水的气息,我脸微热,心像被羽毛搔过,又痒又暖。
我清清嗓子板脸:“嗯,是挺像,差点把我推过终点撞飞进沙河里。”
晓晓一愣,随即爆发出清脆大笑,引得众人侧目,一边笑一边用胳膊肘轻撞我:“讨厌啦!不识好人心!”
我也忍不住笑了。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七人的影子长长投射在身后空旷的操场上,纠缠难分。
欧阳爽朗大笑,晓晓清脆笑声,张晓辉故作委屈哀叹,秦梦瑶温柔低语,王若曦沉静侧脸,姜玉凤望向远方的清冷身影……每个人的奖牌在落日熔金下折射出不同的光芒,如同各自迥异却又在此刻奇妙交织的青春轨迹。
疲惫真切,汗水未干,但胸腔鼓胀的,是共同经历、战斗、彼此见证的滚烫情谊。
沙河水声隐约,广播里《光阴的故事》在暮色四合中悠悠飘荡: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第40章 似水年华
运动会那场混合着青草、汗水和少年嘶吼的狂欢,如同投入江河油田四中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
五月的风彻底扫净了沙河两岸杨树林里最后一点料峭,带着蓬勃的暖意和草木疯长的气息涌入校园。
然而,这暖意很快就被另一种更炽热、更无声的东西取代——期末考试的硝烟,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教室里的空气闷热,头顶的老旧吊扇“嘎吱嘎吱”徒劳地转着,卷起练习卷的边角,却吹不散那股混合着油墨、汗水和隐约焦灼的味道。
课桌间的过道被各种复习资料和卷子山侵占,几乎难以落脚。
下午自习课晓晓拉着我跑去藤萝架下学习,号称教室里空气太污浊,外面空气新鲜,其实外面也好不到哪儿,俩个字“闷热”!
“羽哥哥!抬头!看我!”藤萝架浓密的绿荫下,晓晓清脆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闷的午后。
她盘腿坐在石凳上,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像一张复杂的地图。
她手指用力点着其中一道画满了混乱辅助线的几何题,齐耳短发被汗水黏在微红的脸颊,眼睛却亮得惊人,“你这辅助线添得,是想把三角形绕晕自己吗?看这里!连接AF!中位线定理!懂不懂什么叫中位线定理的含金量啊?”
我正被那堆纠缠的线条弄得头昏脑涨,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她指的地方。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曝晒过的布料和少女汗意的独特气息,带着一种奇异的提神效果,钻入鼻腔。
“这里?”我皱着眉,笔尖犹豫地悬在半空。
“对!就是这里!”晓晓猛地凑近,发梢几乎扫到我的练习册,她拿起自己的笔,“唰唰”两下,利落地添上那条关键的辅助线,“你看!AF一连接,b点是不是它中点?那dF和Fc是不是相等?再利用等量代换…喏,豁然开朗了吧?柳暗花明又一村啊羽哥哥!”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脸上是那种解开难题后特有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仿佛阳光穿透了藤萝的层层叠叠,直直照进我心里。
那困扰我许久的乱麻瞬间被她的思路斩断,清晰得不可思议。
“服了,”我由衷地叹口气,用笔杆轻轻敲了敲她摊开的书页边缘,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晓晓老师,受教了!看来这题不拜你不行啊!”
“那是!”她毫不谦虚地收下赞美,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说好了啊,藤萝架下结盟,一起杀进年级前十!谁拖后腿谁是小狗!”她伸出小拇指,眼神灼灼。
“拉钩!”我笑着勾住她微热的手指,一种并肩作战的豪情油然而生,感觉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
藤萝垂落的紫色花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在为我们无声的誓约伴奏。
在教室里,课桌前后常常成为我们的小型战场。课间十分钟的宝贵光阴,总能看到我们四人头碰头凑在一起(张晓辉、王若曦、慕容晓晓和我)。
“胖子!别啃你那包子了!快!抽背一下物理电路图符号!”晓晓一把夺过张晓辉刚咬了一口的肉包,塞给我,“羽哥哥,你监督他画!画错一个符号,这包子就归我了!”
张晓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抗议:“唔…慕容晓晓!你这是抢劫!光天化日…哎哟!”
他痛呼一声,因为王若曦默不作声地从他身后经过,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他正偷偷摸向桌兜里拿漫画书的手。
王若曦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走到自己座位,拿出英语单词本安静地看了起来,嘴角却有一丝极淡、极快的笑意闪过。
“看什么看!画图!”我忍着笑,把物理练习册拍在张晓辉面前。
张晓辉一脸无奈,但还不得不照做,因为肉包子还在我这儿,呵呵!
放学铃声一响,回家的路上有时也会变成移动的复习阵地。
“晓晓,历史那个‘澶渊之盟’到底是哪年签的?是景德元年还是…?”我推着自行车,努力回忆着。
“景德元年!公元1005年!”晓晓骑在她那辆粉色的坤车上,单脚点地,回答得斩钉截铁,“记住关键词:‘花钱买平安’!寇准力主,真宗怂了,每年给辽送银子绢帛!跟胖子攒钱买《七龙珠》新卷一个性质,肉疼但省事!”
“喂喂喂!慕容晓晓!你这什么破比喻!”旁边同样推着车的张晓辉立刻不满地嚷嚷道,“我买漫画那是精神投资!能一样吗?还有,别老拿我说事儿!”
“怎么不一样?”晓晓伶牙俐齿地反驳,“都是付出代价换取暂时的和平嘛!区别就是人家真宗皇帝换的是边境安宁,你胖子换的是不被书报亭老板催债的安宁!本质都是‘怂’!”
“你!”胖子气得圆脸通红,作势要追打。
晓晓咯咯笑着,灵巧地一蹬脚踏,车子窜出去老远,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在傍晚的风里飘荡:“羽哥哥救命啊!胖子恼羞成怒啦!”
王若曦安静地走在张晓辉另一侧,听着他们斗嘴,目光落在胖子气鼓鼓的侧脸上,唇边那抹笑意又深了一点点。
偶尔的周末,沙河堤岸的老槐树下,也会成为我们七人短暂的“秘密基地”,不同班级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极为模糊。
“欧阳,你这数学卷子最后两道大题空着是几个意思?等着梦瑶给你开小灶啊?”张晓辉眼尖,一把抽过欧阳俊华摊在草地上的卷子。
正在给秦梦瑶讲解化学方程式的欧阳俊华脸一红,作势要抢回来:“去去去!胖子你少管!我那是战略性放弃!时间不够懂不懂?再说了,梦瑶给我讲题,那效率比你高多了!”他得意地瞥了一眼身旁安静微笑的秦梦瑶。
秦梦瑶脸颊微红,轻轻拍了他一下:“别贫。俊华,这道有机物的同分异构体,你思路又跑偏了,看这里,碳链结构要先理清主链…”
姜玉凤独自坐在稍远一点的石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高等数学自学教材,与周围轻松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偶尔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打闹的胖子和晓晓,掠过低声讨论的欧阳和秦梦瑶,但最终还是会回落在张晓辉身上。
当他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兴奋地拍大腿,或者被晓晓挤兑得跳脚时,她冰封的眼眸深处会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她从不参与这些讨论,只是在他们声音太大时,会微微蹙一下秀气的眉,然后又更专注地低下头,仿佛要将周遭的一切杂音隔绝在她构筑的冰雪堡垒之外。
我总觉得“凤书事件”对她的打击很大,她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向胖子书信表白,被死胖子拒绝不说,还被捅到“楚霸王”那里一盆冷水又泼回来,可谓是双重打击,如今她还能守住心神专注学习,足以见到她内心的强大。我很佩服姜玉凤,不愧为“年级第一”!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翻书的哗啦声、以及少年人永不停歇的斗嘴和讨论声中飞速流逝。
期末考试就像是曹操,说到就到。九门功课,如同九场硬仗,接踵而至。
最后一门交卷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校园仿佛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留下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虚脱和亢奋的空茫感。
接下来是几天难熬的等待,像等待一场不知结果的审判。
放榜日终于来了。
消息是课间操时,通过操场的高音喇叭炸响的:“同学们注意!期末考试总评成绩已出!红榜张贴在主教学楼公告栏!各班可自行组织查看!”
“哗——!”整个操场瞬间沸腾了,解散的队伍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地涌向主教学楼方向。
我和晓晓被人流裹挟着前进,心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公告栏前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脑袋攒动。惊呼声、叹息声、兴奋的尖叫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让让!让让!借过借过!”张晓辉凭借体型优势,像艘胖胖的破冰船,奋力在前面开路。
我和晓晓紧紧跟着他,终于挤到了稍微靠前的位置,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急切地搜寻、跳跃,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啊!晓晓!第五!你是第五!”我眼尖,先看到了她的名字,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摇晃。
“什么?我看看!”晓晓踮得更高,小脸因为用力而涨红,当她看清自己的名字和后面的“第五名”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哇——!第五!羽哥哥我第五!天啊!”
她猛地转身,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又笑又跳,滚烫的喜悦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冲得我一阵眩晕,脸颊发烫。
“厉害啊晓晓!”张晓辉的大嗓门在旁边响起,带着由衷的赞叹,“进步神速!请客!必须请客!”他用力拍着晓晓的肩膀。
“请!沙河冰厂,管够!”晓晓豪气干云,松开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就在这时,晓晓的目光无意中向上扫了一眼榜单顶端的位置,紧接着,她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眼睛骤然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猛地指向紧挨着榜首的那个名字:“羽……羽哥哥!你……你看!快看上面!第二!你是年级第二啊!!!”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喜悦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什么?”我被她吼得耳朵嗡嗡响,顺着她颤抖的手指看去。视线艰难地越过“第一名:姜玉凤”那行熟悉得令人敬畏的字迹,落在了紧随其后的位置上——
第二名:陈莫羽!
那几个字像带着电流,猛地击中了我的眼球。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周围所有的声音——欢呼、叹息、议论——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我喉咙发干,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嘶哑和不确定,像是确认一个过于美好的幻影,“晓晓……你看清楚了?没……没看错?”
“千真万确!羽哥哥!年级第二!就在玉凤姐名字下面!”晓晓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她再次用力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摇晃着,仿佛要把这份巨大的惊喜摇进我的骨头里,“我的天!羽哥哥!你太厉害了!年级第二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和狂喜。
“卧槽!老陈!深藏不露啊!”张晓辉的胖脑袋立刻挤了过来,大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榜单上我的名字和排名,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猛地一拍我的后背,力道大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搞这么大!年级第二!请客!请客!这次必须你请大的!沙河冰厂包圆都不够!得下馆子!”
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不真实感还在冲击着我,但晓晓滚烫的指尖和胖子那重重的一掌,带着无比真实的触感,将这份难以置信的荣耀猛地砸进了我的意识深处。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猛地窜起,直冲头顶,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带着颤音的气音,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一个巨大的、傻气的笑容在脸上绽开。
“恭喜,莫羽。”一个沉静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王若曦。
她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站在张晓辉身侧,目光落在榜单上我的名字处,脸上带着真诚的祝贺:“实至名归,看来藤萝架下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的话像一阵清风,让我有些眩晕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
“胖子!快看!你!第三!”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平息的激动,指着张晓辉名字的位置。
张晓辉顺着我的手指看去,当他看清“第三名:张晓辉”那几个字时,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了。
他张着嘴,瞪圆了那双大眼睛,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慢镜头般精彩地变幻着。
足足过了好几秒,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带着破音的大笑猛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哈哈哈——!!!第三!我是第三!苍天有眼啊!‘千年老二’的帽子!老子今天终于把它扔进沙河里喂鱼啦!哈哈哈!”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巨大的喜悦让他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甚至夸张地做了个投掷的动作,仿佛真的把那顶无形的帽子扔了出去。
他猛地转过身,两只胖手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激动地摇晃:“老陈!看见没!第三!托你的福!托你和晓晓老师的福啊!跟你们一起复习,简直是醍醐灌顶!如有神助!”
他那张因狂喜而放光的胖脸几乎要贴到我脸上。
看着他发自肺腑的激动和听到他那夸张的“感谢”,我心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念头:这分数…和姜玉凤那令人仰望的存在之间,似乎还是留着一个张晓辉式的、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这死胖子,该不会…又在考试里搞什么“战略平衡”了吧?一定有猫腻!我猜这货一定是故意的!但他的的确确有这个能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王若曦递过来的北冰洋汽水给打断了。
张晓辉接过汽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后知后觉地看向若曦,脸上的狂喜瞬间变成了局促和不好意思:“啊…谢了,若曦女神!还是你…呃,周到!”他挠了挠汗湿的头发。
“胖子,别客气!”王若曦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沉静地掠过胖子那张还泛着红光的脸,随即投向人群之外。
但我仿佛能看见,在她那个带着淡淡茉莉清香的粉红色带锁日记本里,记录着胖子此刻每一个生动的表情和动作。
她就像一位耐心的织女,将关于张晓辉的一切丝线,无声地编织进她未来的图景里。
“俊华!快看!36名!比我预想的还好!”秦梦瑶温柔含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和欧阳俊华也挤了过来。
欧阳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和分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阳光的笑容里满是释然:“嘿,不错不错!没掉链子!看来梦瑶的考前突击训练营效果拔群啊!”
他自然地揽了一下秦梦瑶的肩膀,秦梦瑶嗔怪地拍开他的手,脸上却是温柔的笑意。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清冷的身影。姜玉凤独自站在公告栏侧面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离喧嚣的人群有段距离。
夕阳的金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她白皙沉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似乎只是极其平淡地瞥了一眼红榜最顶端自己的名字,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沸腾的人群,最终,隔着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张晓辉身上——落在他因狂喜而挥舞的手臂和那张兴奋得发光的胖脸上。
当张晓辉那标志性的、带着夸张解脱感的“终于摘掉千年老二帽子”的宣言再次响起时,姜玉凤冰封般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细碎的冰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倏然折射出一道极其短暂却异常锐利的光芒,一闪即逝。
她紧抿的唇线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超然物外的平静。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奔流的沙河。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勾勒着她纤细挺拔的侧影,那紧抿的嘴角在光影交错中,仿佛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淡得如同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丝涟漪。
“羽哥哥!还傻乐呢?”晓晓充满活力的声音将我拉回。
她挤到我身边,脸上还洋溢着第五名的兴奋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极其自然地抬手,用校服袖子的一角,轻轻擦过我同样汗湿的额角,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那微凉的布料触感和她指尖不经意的温热,让我心头猛地一跳。
“看你热的,”她仰着脸,明亮的眼睛弯弯的,带着促狭的笑意,“年级第二的大人物,是不是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阳光、汗水和少女馨香的气息,比藤萝花香更清晰地萦绕着我。
“有点晕,”我老实承认,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像被你的小火车又撞了一下。”
我故意伸手揉了揉她汗湿后显得更凌乱的短发。
“去你的!”晓晓立刻笑着躲开,清脆的笑声像一串跳动的音符,在喧嚣的人声中格外悦耳,“这次可没推你!是你自己跑太快,冲上金榜啦!”
就在这时,年级主任楚江南浑厚有力的声音通过操场的高音喇叭响彻校园,带着满满的欣慰:“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次期末考试,整体学风浓厚,学习氛围积极向上!特别是初一(3)班和初一(4)班,同学们互帮互助,共同进步的精神,值得全校学习!孙平老师,莫斯理老师,带班有方!提出表扬!”
伴随着主任的表扬,校园广播站应景地切换了歌曲。悠扬轻快的前奏响起,一个清澈的男声温柔地唱起:“春水它不停向东流,流过它春夏秋冬,时光它永远不停留,把那年华都带走,都说光阴贵如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刁寒的《春水似年华》如同一股清新的溪流,流淌在放榜后喧闹又满足的校园里,为这个汗水与笑声交织的黄昏,染上了一层时光流转、青春正好的温暖底色。
夕阳熔金般的光辉将我们几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空旷的操场上,影子彼此交叠、融合。
欧阳俊华爽朗的大笑,慕容晓晓清脆如铃的笑语,张晓辉得意洋洋的宣告,秦梦瑶温柔的低语,王若曦沉静专注的侧影,姜玉凤独自远眺的清冷轮廓……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光彩。
身体的疲惫还未完全散去,额角的汗水在夕阳下闪着微光,但胸腔里鼓胀充盈的,是藤萝架下共同鏖战的默契,是放学路上互相抽背的陪伴,是难题攻克时击掌欢呼的畅快,是此刻分享着或大或小进步的纯粹喜悦。这份并肩走过的情谊,远比任何榜单上的名次更厚重,更明亮。
沙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如同大地深沉的呼吸。广播里,《春水似年华》的旋律在渐浓的暮色中悠悠飘荡,温柔地拂过每一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庞:
“……朋友啊!不要把美梦空陶醉!不要再独自伤怀!快把心敞开!朋友啊!不要把美梦空回味!用我的真情带着你的向往!去把未来打开!”
流水带走了光阴,也沉淀下最珍贵的同行。藤萝架的战歌暂歇,金榜的余晖未散,而沙河畔的青春,正喧哗着流向更远的夏天。
第41章 月诉荷心
初二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页,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悄然翻过。当成绩单发下来,看到自己和晓晓的名字都稳稳排在年级前列时,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感,混合着对漫长假期的雀跃,瞬间充盈了整个胸腔。
这个夏天,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蝉鸣聒噪,日光炽烈,而属于我和晓晓的时光,却流淌得格外温柔又迅疾,真如白驹过隙,只留下金粉般闪亮的碎片。
1995年7月31日,暑假已近尾声,一个再寻常不过却格外珍贵的夏夜。
晚饭的烟火气还未完全散去,晓晓清脆的声音便隔着院墙飘了过来:“羽哥哥!出来散步啦!”
我应声而出,她已俏生生立在门口。月光在她齐耳的短发上跳跃,衬得那双灵动的眸子愈发晶亮。
夏夜的风裹挟着白日残留的暑气和远处水汽的微凉,拂过脸颊,带来一阵舒适的慵懒。
明天,8月1日,我们就要提前返校,开启初三的征程了。这无忧无虑的暑假时光,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天。
我们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沿着熟悉的小径走向公园。
路灯昏黄的光晕拉长又缩短我们的身影,四周是纳凉邻居们模糊的谈笑和蒲扇轻摇的声响。
不知不觉,脚步便引着我们来到了那片静谧的所在——公园深处,被垂柳环抱的荷塘。
“哇!”晓晓轻呼一声,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清凌凌的,如同融化的水银,慷慨地倾泻而下,均匀地铺满了整个荷塘。
层层叠叠的荷叶,大的如伞盖,小的似圆盘,密密匝匝地挨挤着,在月华下呈现出深深浅浅、变幻莫测的绿意。
粉白相间的荷花,或傲然挺立,或含羞半开,在夜色中静默地舒展着花瓣,宛如仙子遗落的霓裳。
晚风过处,荷叶轻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若有似无的幽香便乘着风,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沁人心脾。
“真美啊,”我由衷地感叹,“像不像朱先生笔下的荷塘月色?”
晓晓侧过头看我,月光温柔地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被晚风拂起,在她光洁的额前调皮地晃动。
“像,但又不一样。”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亮晶晶的眼睛映着月光,也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朱先生是一个人,多孤单啊。你看,”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向池塘深处,“这里的蛙声都比书里的热闹,像是在为我们伴奏呢!”
池塘里果然蛙声一片,“呱呱——呱呱——”,此起彼伏,带着夏夜特有的生机勃勃。但这喧嚣非但不显嘈杂,反而像一层厚厚的绒毯,将我们与外界隔绝开来,更衬得此刻二人世界的宁静与私密。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满足感,如同这满塘的荷香,悄然弥漫,充盈着我的胸腔,鼓胀着,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悄悄伸出手,指尖试探着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背。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翻转手腕,柔软的手指坚定地回握住了我。
掌心相贴的瞬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擂鼓般加速起来。
晓晓的手小巧而温暖,带着薄薄的汗意,却无比真实地传递着她的存在。
“晓晓,”我低声唤她,声音在寂静的荷塘边显得格外清晰。
“嗯?”她应着,微微仰起脸看我,眸子里盛满了月华,也盛满了我的倒影,亮得惊人。
“没什么,”我有些赧然,握紧她的手,“就是觉得……真好。”
晓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
“羽哥哥,你傻不傻呀?‘真好’是什么呀?是荷塘真好?月亮真好?还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狡黠地眨眨眼,“……和我一起散步,真好?”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脸上有些发烫,幸好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都…都好。”我笨拙地回答。
“哼,敷衍!”她佯装生气地撅起嘴,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那你说说,这荷塘月色,哪里最打动你?”
我定了定神,目光扫过眼前的美景。
“荷叶的绿,在月光下像是会流动;荷花的白,干净得像梦一样。还有这香气,淡淡的,闻着让人心里特别安静。当然……”我顿了顿,看向她,“最打动的,是身边有个人一起看,一起闻,一起感受这份安静。不像朱先生,只能‘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晓晓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为一种温柔的专注。
她握紧我的手,轻轻晃了晃:“羽哥哥,你说话越来越好听了。以前啊,你可闷了,像个小老头。”
“喂,哪有那么夸张?”我抗议道,想起初一刚认识时自己的沉默寡言。
“怎么没有?”晓晓来了兴致,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开学大半个学期,除了交作业,你跟谁说过超过三句话?胖子那会儿还跟我打赌,说你是不是有自闭症呢!”
“张晓辉?这个死胖子!”我哭笑不得,“回头找他算账!不过……那时候确实……”
我回想起那段独来独往的日子,只有书本为伴。
“不过什么呀?”晓晓追问,眼神亮晶晶的,“是不是那时候就觉得我特别烦人,老爱缠着你问问题?”
“没有没有,”我连忙否认,语气真诚,“那时候……其实觉得你很特别。像个小太阳,突然就闯进来了,想躲都躲不开。”
我想起初一那次,她拿着数学题,不管不顾地挤开我旁边的空位坐下,叽叽喳喳地讲着她的思路,完全无视了我的沉默。
晓晓的脸颊在月光下似乎更红润了,她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真的吗?羽哥哥,其实……其实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初一上学期期中考试后。那次你数学考了满分,老师念你名字的时候,你低着头走上讲台拿卷子,侧脸绷得紧紧的,一点表情都没有。我当时就想,这个男生好奇怪,考这么好也不高兴?后来发现你总是独来独往,特别安静,我就特别……特别想了解你,想知道你一个人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眼神坦率而灼热:“所以我就‘烦’你去了呗!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嘛!”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我心底某个角落。原来在那段我以为无人关注的灰暗时光里,早已有一束光悄然为我停留。
“效果岂止是‘不错’,”我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声音低沉而认真,“晓晓,是你把我从那片‘冻土’里拉出来的。没有你,我可能现在还是那个只会低头走路、沉默做题的陈莫羽。”
晓晓的眼眶似乎微微湿润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鼻音,却异常清晰:“羽哥哥,我才要谢谢你。谢谢你没有一直躲着我,谢谢你愿意让我靠近,谢谢你……现在能这样牵着我的手。”
“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谢谢你给我的温柔,带我度过那个年代……哈哈哈哈!” 一个故意捏着嗓子、跑调跑得能绕地球三圈的歌声,伴随着一阵毫不掩饰的爆笑,突然从我们身后的柳树丛里炸响!
我和晓晓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弹开紧握的手,瞬间分开半米远,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张晓辉那圆滚滚的身影正从树影里钻出来,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肥肉都在月光下欢乐地颤抖。
而他身旁,王若曦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也憋笑憋得很辛苦,那双平时冷静的眼眸此刻弯成了月牙儿。
“死胖子!”晓晓又羞又恼,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她抄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作势要砸,“你找死啊!鬼鬼祟祟躲后面偷听!”
“哎哎哎!晓晓女侠饶命!”张晓辉灵活地(以他的体型而言)往旁边一跳,躲到我身后,探出个脑袋嬉皮笑脸,“天地良心!我们可没偷听!是你们俩情话绵绵太投入,我们这俩大活人走过来都没发现!我和若曦可是光明正大地在月光下散步,顺便欣赏一下‘荷塘私语’的绝美风景!”
他故意把“私语”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王若曦终于放下手,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她走过来轻轻拉了一下晓晓的胳膊,声音带着笑意:“好了晓晓,别理他。我们也是饭后散步,刚走到这儿,就看见你们俩……嗯……挺专注的。”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和晓晓刚才紧握的手的位置。
晓晓的脸更红了,跺了跺脚:“若曦!连你也取笑我!”
“不敢不敢,”王若曦抿嘴笑着,眼神温和,“月色这么好,荷塘这么美,气氛确实……嗯,很到位。”
她说话依旧带着那份特有的冷静,但此刻却多了几分轻松和打趣。
我看着张晓辉那张得意洋洋的胖脸,又好气又好笑:“胖子,你这歌喉不去参加油田文艺汇演真是埋没了!能把《小芳》唱成《小慌》(慌乱的慌),也是一种本事!”
“过奖过奖!”张晓辉脸皮厚得堪比城墙,他大喇喇地走到我们旁边,学着刚才我和晓晓的样子,仰头望月,做深情状,“啊!这荷塘!这月色!这蛙鸣!真是……真是‘单身狗’的催泪瓦斯啊!”他夸张地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去你的!”我和晓晓异口同声地笑骂。
“胖子,”晓晓眼珠一转,决定反击,“你少在这儿酸溜溜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个暑假,是谁天天泡在新华书店物理区?是谁坐在冷饮店门口跟人讨论题目连绿豆冰棍都忘了吃?嗯?”她促狭地看向王若曦,“若曦,你说对吧?”
王若曦的脸颊在月光下也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她依然保持着镇定,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胖子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看看晓晓,又看看我,再看看旁边安静微笑的王若曦,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喂!晓晓!你……你血口喷人!我那是……那是为了初三提前预习!这叫未雨绸缪!懂不懂?”
“哦?预习需要有人陪吗?还那么‘刚好’是我们班的物理小能手王若曦同学?”我立刻加入晓晓的阵营,揶揄道,“胖子,你这‘未雨绸缪’的阵仗,有点大啊!”
“我……我……”胖子一时语塞,支吾了半天,最后梗着脖子道,“你们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嫉妒我张晓辉同学求知若渴、勤奋上进的精神!若曦女神那是发扬同学友爱,乐于助人!对吧,若曦?”他求救似的看向王若曦。
王若曦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明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嗯,对,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
她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而且,看某人对着《物理竞赛精讲》抓耳挠腮的样子,也挺有趣的,权当解压了!”
“噗——哈哈哈!”我和晓晓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张晓辉则是一副被噎住的表情,指着王若曦:“若曦女神!你……你学坏了!你被晓晓带坏了!”
晓晓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叫近朱者赤!若曦这是认清了你‘伪学霸’的真面目!”
王若曦看着张晓辉吃瘪的样子,也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张晓辉看着她的笑颜,原本佯装的恼怒也绷不住了,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一时间,荷塘边充满了我们四人欢快的笑声,连蛙鸣都似乎被感染,变得更加起劲了。
“好了好了,”晓晓笑够了,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花,看着张晓辉,“说真的,胖子,你和若曦这‘互助小组’效果怎么样?初三物理心里有底没?”
张晓辉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挺起胸膛:“那必须的!有若曦这位‘明师’指点,我感觉打通了任督二脉!以前觉得难啃的力学、电学,现在感觉也就那么回事儿!”
他看向王若曦,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感激:“若曦讲题思路特别清晰,比老师还……呃,比某些参考书强多了!”
王若曦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别过脸:“是你自己理解能力强,一点就通!”
“行了行了,你们俩就别商业互吹了!”晓晓打断他们,拉起我的手,“既然都被你们这两个‘电灯泡’打扰了,那干脆一起吧!反正明天就开学了,今晚就当是我们‘初三同盟’的第一次非正式会晤!”
“同意!”张晓辉立刻响应,他看了看荷塘,又看看我们,“不过,这良辰美景,光站着聊天多浪费?不如……”
他眼睛一亮,指着岸边:“咱们摘点莲蓬尝尝鲜?我请客!”
他拍着胸脯,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胖子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故意惊讶道。
“去你的!我张晓辉什么时候小气过?”张晓辉说着,已经撸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朝着一支低垂的饱满莲蓬走去。
王若曦也跟了过去,轻声提醒:“小心点,别掉水里。”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
晓晓看着他们的背影,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道:“羽哥哥,你看,我就说吧!胖子这‘温水’,煮得挺有效果的!若曦这‘青蛙’,快熟了!”
我忍俊不禁,看着月光下,张晓辉笨拙地尝试够莲蓬,王若曦在一旁轻声指点,画面温馨又和谐。
晚风送来荷香,也送来朋友们的笑语。刚才被打断的二人世界的甜蜜,此刻被一种更热闹、更温暖的友情与青春的欢乐所取代。
很快,张晓辉成功摘下了两支莲蓬,得意地举着战利品回来。
“来来来,见者有份!”他豪爽地分给我们。
我们四人围坐在荷塘边的石凳上,剥着新鲜的莲子。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带着夏夜独有的微凉和甘爽。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映照着四张年轻的脸庞,上面写满了对即将到来的初三的期待、对未来的憧憬,以及此刻共享这份美好的纯粹快乐。
“明天就开学了,”张晓辉一边费力地剥着莲子壳,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初三啊,听说题海战术能把人淹死!兄弟们,姐妹们,准备好‘同生共死’了没?”
“怕什么!”晓晓塞了一颗莲子进嘴,信心满满,“我们有年级第二的胖子,有物理小能手若曦,还有我和羽哥哥这对‘黄金搭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若曦也微笑着点头,语气沉稳:“只要计划好,按部就班,应该没问题。”
我剥开一颗莲子,递给晓晓,看向他们:“没错。初三再难,我们一起闯。就像今晚,”我指了指眼前的荷塘月色,又指了指身边的伙伴们,“有美景,有朋友,有目标,没什么好怕的。”
晓晓接过莲子,顺势靠在我肩膀上,看着张晓辉笨拙地试图把莲子仁完整地抠出来,王若曦看不过去伸手帮忙,两人手指不经意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的场景,她低声在我耳边笑道:“羽哥哥,你看,我们的‘初三同盟’,好像还挺有看头的?”
我握紧了她的手,看着眼前这被月光、荷香、蛙鸣和友情环绕的美好画面,心中充满了力量。初二的终点,在这片被欢笑和温馨浸润的荷塘边,画上了一个无比圆满的句点。而初三的起点,也在这份并肩同行的约定中,悄然铺展。
月光无声,荷香弥漫,蛙鸣如鼓,友谊与初萌的爱意在夏夜里静静流淌。明天,新的征程即将开始,但此刻,这四颗年轻的心,在这片永恒的美景下,已紧紧相连。
第42章 困迷糊了
1995年8月1日,晚上七点整。
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跟得了肺结核似的喘个不停。粉笔灰混合着油印卷子的味儿,在初三(3)班的教室里飘来荡去,吸上一口,呛得人直打喷嚏。
我感觉自己的魂儿正被这嗡嗡声和这难闻的气味儿一丝丝地抽离,眼皮子沉得像是挂了两斤秤砣,困得不行不行。
讲台上,班主任孙平老师推了推他那标志性的老花镜,镜片后的小眼睛扫过我们这群提前“入伍”的毕业班新兵蛋子,慢悠悠地开了腔。
“同志们!”孙老师拖长了音,手指头在讲台上轻轻敲着。
“从今晚儿起,咱们这艘……嗯……中考的万吨巨轮,就算正式拔锚启航了!晚自习准备时间,19:00到19:15,”他竖起一根手指头晃了晃,“这15分钟,金子不换!不是让你酝酿瞌睡虫的,是让你磨刀霍霍……”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更贴切的词儿:“磨刀霍霍向那知识的高峰!第一节课,19:15到20:00整,45分钟,那更是金刚钻儿!课间休息,20:00到20:15,喘口气儿,别把弦儿绷断了。第二节课,20:15到21:00,再啃45分钟硬骨头。21点准时下课,你们就麻溜儿地回宿舍,洗洗漱漱,准备就寝。22点整,宿舍准时熄灯!熄灯了就啥也别干了,赶紧养精蓄锐,以待明日再战!”
“嗯哼……”他咳嗽了一声,“同志们,7点15分晚自习就正式开始了,都给我精神着点儿,可别光顾着惦记着那天上的星星,回头一不留神!”
他做了个失手摔东西的动作,表情特生动:“嘌岔……把手里捧着的月亮给摔稀碎!那可就真叫一个‘赔了夫人又折兵’喽!”
“听见没,羽哥哥?!”旁边慕容晓晓压得低低的、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传来,胳膊肘精准地给我肋骨来了一下,“孙老师瞅你呢!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再犯困,小心给你开小灶儿!”
我一个激灵,猛地想把沉重的脑袋从桌面上拔起来,结果动作太猛,椅子腿“嘎吱”一声惨叫,引来几道目光。我赶紧含糊应道:“嗯……听见了。”声音黏糊得像沾了浆糊。
晓晓撇撇嘴,动作快如闪电,“唰”一下从她那硬壳笔记本上撕下一页,钢笔尖在纸上飞龙走凤。
趁着孙老师转身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初三纪律十条”,一个温热的小纸团像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塞进了我汗津津的手心。
我偷偷展开,晓晓那火星子似的字迹蹦了出来:“再犯困,就给你脑门画个带壳的!”
我嘴角抽了抽,赶紧把纸条攥成更小的团,塞进笔袋深处。
七点十五分,催命符似的电铃声准时炸响。
物理老师费政,夹着那本厚得能当凶器的《物理中考题库》,踩着铃声的尾巴,像一阵裹着粉笔灰的寒风刮进了教室。
“啪!”题库跟块板砖似的重重拍在讲台上,粉笔灰应声腾起一小片云雾。
费老师那鹰隼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全场,最后精准地钉在我脸上。
“牛顿定律,”他那带着点沙哑、又透着股不容置疑劲儿的声音响起,“被讲出花来了啊?陈莫羽!苹果落地了!”
我一个哆嗦,混沌的大脑还没完全开机,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跟着晓晓站了起来。
全班哄堂大笑。
我这才发现,费老师那根油光水滑的深色木教鞭,正不轻不重地点在我摊开的物理书上,离我搁在书上的手指头就一寸远,那架势,仿佛在点着欠债人的脑门。
“陈莫羽!”费政踱进一步,教鞭尖几乎要戳破书页,他微微眯起眼,带着点审视,“你来说说,物体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的条件是什么?”
他嘴角似乎往下撇了撇:“别告诉我,你梦里还跟黄蓉学打狗棒法呢!你爸妈知道了得多伤心?这物理课的钱,可不是白交的!”
又是一阵哄笑。
我脸上滚烫,嘴唇嗫嚅着,刚发出个“呃……”的音节,掌心突然又被塞进一个温热、皱巴巴的小纸团!
我几乎是用指甲抠开的,晓晓那救命的火星字再次出现:“笨蛋!惯性定律!物体不受力或受平衡力!再睡真画带壳的了!”
这行字像一针强心剂!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别抖:“报告老师,是……惯性定律。物体不受外力作用,或者所受外力的合力为零时,总保持匀速直线运动状态或静止状态。”
费政的教鞭终于慢悠悠地从我书上移开,他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点“算你识相”的味道:“嗯……算你耳朵根子还有点用,没被瞌睡虫彻底啃掉!坐下!”
他猛地提高音量,教鞭“笃笃”敲着讲台,震得粉笔灰直落:“都给我把眼珠子瞪圆了!这定律是根本!根深才能叶茂!别整些虚头巴脑的花活儿!欠下的,早晚都得还!”
我如蒙大赦地坐下,后背一层冷汗。偷瞄晓晓,她坐得倍儿直,眼睛粘在黑板上,嘴角却绷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得意小弯钩。
我刚把那张救命符夹进物理书当书签,教室里忽然响起一片刻意压低的“嘶……”声和压抑的笑。
我顺着大家的目光往窗外走廊一瞟——好家伙!“楚霸王”楚江南那铁塔似的黑影,正像尊门神一样无声地杵在窗外!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那标志性的黑脸轮廓带来的压迫感,隔着玻璃都能让人喘不上气。
“我的姥姥……黑无常巡街了……”前排的胖子张晓辉把脖子缩进衣领,用气声向他同桌王若曦嘀咕。
王若曦没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给了他肋下一记精准的“提醒”,胖子立刻噤声,脸皱成一团。
楚江南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了好几圈,终于挪开他那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然而,还不到一分钟!教室另一侧靠走廊的窗户边,几个同学又忍不住发出了小小的骚动和憋不住的“扑哧”声。
我好奇地再次望出去。
昏黄的路灯光下,只见“楚霸王”那高大的身躯正牢牢堵在隔壁四班的后门口,一个穿着红色背心、浑身汗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高大身影,被他像拎小鸡崽似的揪着胳膊拖了出来——正是欧阳俊华!
他怀里还抱着个沾满泥土的篮球,耷拉着脑袋,活像霜打的茄子。
“欧阳俊华!”楚江南的咆哮隐隐传来,带着雷霆之威,“晚自习铃声是给你当背景音乐的?!啊?!操场是你家后花园?!给我站直溜了!立正!”
欧阳俊华垂头丧气地贴墙站好,那个脏兮兮的篮球“咚”一声掉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滚了两圈。
“噗哈哈哈……”胖子张晓辉这次实在没憋住,笑喷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脸憋得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
讲台上的费政冷冷地朝这边剜了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胖子立刻正襟危坐,假装对牛顿第一定律的“深刻内涵”产生了灵魂层面的顿悟,嘴里还念念有词。
八点整!下课铃声如同天籁!教室里紧绷的弦“嘣”地断了,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啦声、伸懒腰的呻吟声、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瞬间炸锅!
“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胖子张晓辉炮弹似的冲出教室门,夸张地拍着胸脯,“吓死胖爷我了!这‘楚霸王’神出鬼没啊!跟鬼片儿似的!欧阳那小子点儿也太背了!点背不能怨社会啊!差点把我牛顿祖师爷从定律里吓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模仿欧阳耷拉脑袋的样子。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脑浆子都成糨糊了:“别提了……我差点就被费老师当成反面教材,钉在咱班物理史的耻辱柱上了……困得我快灵魂出窍了……”
“活该!”慕容晓晓像阵小旋风似的追上来,毫不客气地伸手就在我胳膊上精准一拧!力道那叫一个稳准狠!疼得我“嗷”一嗓子。
“让你昨晚不好好不睡觉!老实交代,又偷偷摸摸干啥去了?下次再犯困,你看我画不画!说到做到!画个最大的!”
“嘶——姑奶奶!轻点儿!手下留情!”我疼得龇牙咧嘴,连连躲闪,“真没有!天地良心!对灯发誓!就是……就是这晚自习跟坐老虎凳似的,灯管嗡嗡念紧箍咒,粉笔灰直往鼻孔里钻……”
我小声辩解,眼神有点飘忽。
“哼!借口!全是借口!比欧阳那篮球还圆!”晓晓送我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白眼,手却伸进她那鼓囊囊的、印着卡通喷火小恐龙的书包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裹着毛巾的玻璃瓶,瓶身还凝着水珠,不由分说塞进我怀里。温热的触感透过毛巾熨贴着手心,是牛奶。
“喏,我妈非让带的,说是补你那快要锈住的脑子,省得你笨死。便宜你了!赶紧喝!”
“哎哟哟!了不得了不得!见证历史了啊!”胖子张晓辉立刻把大脸凑过来,挤眉弄眼,表情夸张得能直接上春晚演小品,“爱心牛奶哦!老陈,你这待遇!羡慕嫉妒恨啊!晓晓同学,我的那份呢?革命友谊的小船不能翻啊!胖子的心也是肉长的!”
“去去去!边儿待着凉快去!”晓晓作势抬脚要踹他,“想喝自己小卖部买去!胖子,牛奶喝多了容易横向发展,该注意点体型管理啦!小心跑不动让欧阳笑话!”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胖子夸张地捂住胸口,一脸悲愤,模仿着话剧腔,“我这一身,那都是知识的沉淀!是智慧的重量!密度大,懂不懂?这叫内涵!对吧若曦女神?”他扭头寻求场外支援。
一旁的王若曦抿着嘴,浅浅地笑了笑,没搭腔,只是默默地从她干净整洁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印着茉莉花纹的铁皮糖盒,轻轻打开,递了一颗清凉的薄荷糖给胖子。
“还得是咱若曦女神!人间小天使!及时雨!”胖子张晓辉如获至宝,剥开糖纸“嗖”一下丢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块,含糊不清地感慨,“甜在嘴里,暖在心头啊!人间自有真情在!胖子我记一辈子!”
我们四个正嘻嘻哈哈打闹着往宿舍楼方向走,迎面就撞上了刚从办公室晃悠出来的班主任孙平老师。
“孙老师好!”我们几个立马收起嬉皮笑脸,站得笔直,异口同声,恭敬得不行。
孙老师点点头,慢悠悠地踱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几秒,带着年老父亲看自家不争气儿子的关切:“莫羽啊!”
他开口了,还是那慢条斯理的调调:“感觉怎么样?这头一天上晚自习,就跟头一回进大观园似的,眼花缭乱,找不着北了吧?我看你那物理课前半段,那魂儿啊,飘得比氢气球还高,费老师那教鞭差点给你当定魂针使了。那场面,啧,挺值回票价!”
我脸腾地一下红了,想起被当众点名的窘迫和晓晓那“带壳的”警告,臊得慌:“还……还行,孙老师。就是……就是刚开始,有点儿……有点儿不适应,犯困,跟晕船似的。”
“嗯,正常。”孙老师理解地点点头,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刚开始都这样,生物钟它也得倒时差不是?关键啊,得尽快把这根弦儿调准喽。弦绷得太紧,”
他做了个拉弓的姿势,弓弦绷得直直的:“‘啪’,断了。可你要完全松下来,”
他两手一摊,肩膀一耸,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幽默:“那箭可就射不出去喽!软中华也救不了急。记住喽,有啥沟沟坎坎,随时来找我,办公室,或者我宿舍,都行。”
“身体,”他指了指心口,表情认真了点,“是革命的本钱。别硬扛,扛不住,知道不?咱不兴打肿脸充胖子那一套。”说着还瞥了一眼旁边的张晓辉。
“嗯!知道了!谢谢孙老师!”孙老师这接地气又透着关切的话,让我心里暖烘烘的,赶紧认真点头。
“得,都麻溜儿回去洗洗涮涮,早点儿歇着,养精蓄锐!这仗啊,才刚开头呢!”孙老师挥挥手,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开了,背影融进宿舍楼的阴影里。
推开306室的门,那股子混合着汗味、新晒被褥的太阳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春脚丫子味儿,扑面而来。宿舍里已经回来了好几个人,低声交谈着。
胖子张晓辉像泄了气的皮球,咣当一声把自己砸在他的上铺,弹簧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满足地叹息:“啊——朕的紫禁城!朕的龙榻!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他迫不及待地翻身,撅着屁股在书包最底层一阵摸索,掏出一本边角都卷成波浪形的《圣斗士星矢》漫画,封面上星矢正挥拳燃烧着小宇宙:“嘿嘿嘿,黄金十二宫的妞儿们……呸呸呸,黄金圣斗士们,胖爷我披荆斩棘来啦!”
我则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自己靠窗的下铺,手里还攥着那个温热的牛奶瓶,瓶身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摸起来湿漉漉、滑腻腻的。
窗外,其他宿舍男生的笑闹声、水房里哗啦啦的洗漱声,还有不知道谁在用破锣嗓子吼着“妹妹你坐船头啊,哥哥我岸上走……”,交织成初三住校生活的背景音,吵吵嚷嚷,又莫名地真实。
“哎,莫羽,”胖子张晓辉从上铺探出半个圆滚滚的脑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眼睛还警惕地瞟着门口,生怕“楚霸王”或者宿管从天而降,“你说欧阳这会儿……是不是还在楚霸王办公室门口当门神呢?他那宝贝疙瘩篮球,我看悬喽,八成得充公,支援学校体育建设了。楚霸王那脾气,能饶了他?”
他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嘿嘿笑声,又有点兔死狐悲的同情。
我拧开牛奶瓶盖,小心地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点奶腥味的液体滑进喉咙,竟然奇异地安抚了紧绷了一晚的神经。
“谁让他顶风作案……‘楚霸王’眼皮底下打游击,胆儿也太肥了。”我顿了顿,想起欧阳那股天不怕地不怕、认准了篮球就是命的劲儿,“不过,他那脾气,我估摸着,明天……他还敢。”
“嘿!那必须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篮球故,二者皆可抛嘛!欧阳那是真汉子!”胖子深表赞同,盘腿坐好,把漫画书摊在腿上,美滋滋地翻开,嘴里开始抑扬顿挫地配音效,“看招!天马——流星拳!咻咻咻咻……轰隆!哎呀,米罗的猩红毒针!胖子我闪!”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悄无声儿地溜到了十点。
宿舍楼里的喧嚣像退潮般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水房偶尔传来一两声水龙头的嘀嗒,和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声。
306室的灯也熄了,室友们或躺或卧,发出轻微的鼾声或翻身声。突然!
“唰——!”
一道雪亮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门上方那个小小的玻璃窗里直射进来!
那光柱像精准制导的导弹,“啪”一下,结结实实地打在胖子那张因漫画情节正眉飞色舞、表情极度投入的圆脸上!瞬间把他照成了“人形探照灯”,连鼻孔里的鼻毛都清晰可见!光线也扫过其他几张床铺,能模糊看到室友们被惊醒、慌忙闭眼装睡的身影。
“306!张晓辉!”宿管李大爷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极具穿透力和爆发力的怒吼,伴随着一大串钥匙猛烈晃动的“哗啦哗啦”声,在门外炸响!那声音震得门板都在抖,“几点了?!啊?!还看这些个闲篇儿!手电筒!给我收起来!灯都灭了不知道吗?!眼里还有没有纪律?!要不要我老人家发发善心,帮你把这点儿小宇宙也给彻底熄喽?!省得你在这儿燃烧!”
胖子张晓辉的反应堪称神速!绝对是他这辈子最敏捷的时刻!“嗷呜!”一声怪叫,堪比被踩了尾巴的猫,手里的漫画书“嗖”一下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塞进了枕头最深处,还用力拍了两下压实。整个人“哧溜”就缩进了薄被里,瞬间裹成了一个巨大的、只露出后脑勺的蚕蛹!动作快得绝对超越了漫画里圣斗士的瞬移!
我也吓得一激灵,心跳到了嗓子眼,赶紧把还剩小半瓶的牛奶瓶塞到床底下最里面,拉过被子蒙住头,屏住呼吸。
其他几个装睡的室友也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门外,李大爷那威力巨大的手电光柱又在狭小的宿舍里不甘心地、地毯式地扫射了两圈,光斑在墙壁和天花板上乱晃,确认没有其他“敌情”,才伴随着一声恨铁不成钢的“不像话!年纪轻轻不学好!”,以及钥匙串哗啦声和渐渐远去的、重重的脚步声,慢慢消失。
黑暗重新统治了306。
一片死寂中,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晌,胖子张晓辉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庆幸和无限委屈的声音,从他那“蚕蛹”深处幽幽地、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气若游丝:
“我的天马……流星拳啊……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丢丢……就被李大爷的……‘正义制裁光束’……给……给彻底……Ko了……连圣衣……都保不住……”
我闭上眼睛,眼皮依旧像挂了铅块,沉甸甸地往下坠。
但晓晓纸条上那只张牙舞爪的“带壳的”、孙老师慢悠悠的“别摔碎月亮”、费老师那“欠下的早晚得还”、掌心牛奶瓶残留的温热触感、胖子被手电筒瞬间照成“人形灯泡”的滑稽惨状…………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混杂着粉笔灰的味道、新被褥的棉布味、淡淡的脚汗味,还有窗外不知疲倦的夏虫唧唧复唧唧的鸣唱,一股脑儿地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这声音,这气味,这光影,构成了我对初三毕业班这漫长一夜的最初记忆。
窗外的虫鸣声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它们像是在为这场刚刚拉开沉重序幕的、名为“中考”的漫长马拉松,吹响了第一声带着夏夜燥热与青草气息的号角。
而我们这些被关在夜自习牢笼里的“困兽”,懵懂,躁动,带着初入樊笼的不适与小小的反抗,还远未真正意识到,当这笼门最终开启之时,便是我们各自奔向未知远方的起点。此刻,只有头顶那似乎永远在嗡嗡作响的惨白色的灯管,是这漫长征程最初的见证者。
第43章 微光行动
晚上十点整,宿舍楼的总闸准时被拉下,“咔哒”一声沉闷的响动,整栋大楼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306宿舍里,八张铁架床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窗外,整个宿舍区被强制按入沉寂,只有远处公路上卡车驶过时模糊的、永不停歇的轰鸣,像是大地疲惫的鼾声。
我和张晓辉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我下铺,他上铺),像两个潜伏在敌后的哨兵,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缓的节奏,耳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门外走廊里任何一丝异动。这已经是开学第三周的周中了,对于宿管李大爷的“夜巡模式”,我们早已烂熟于心。
过去两周的“秘密侦查”成果斐然。我们像两个蹩脚的特工,在无数个熄灯后的夜晚,屏息凝神,用耳朵绘制了李大爷的行动轨迹图:
十点整熄灯拉闸后,他必然从一楼值班室出发,用那双标志性的沉重老布鞋踩踏着水泥地,开始他雷打不动的三层楼巡查。路线那是相当固定:从一楼开始,一层层往上,每层必查水房和厕所,嘟囔着“没一个省心”的口头禅,拧紧水龙头。大约在十点十五分左右,他会踏上三楼的走廊,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我们306门口,一路向西头水房走去,停留约三分钟,再折返回来,最终停在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接着,是下楼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由清晰到模糊,一层、两层……最终完全消失在一楼的方向。整个过程,精准得如同上了发条,耗时在二十二到二十五分钟之间。
“脚步停了……在楼梯口……”我凝神细听,用气声向上铺通报,熟悉的、由近及远的下楼脚步声如约响起,最终归于沉寂,“目标已下楼,确认返回一楼巢穴。”
“呼……”张晓辉长长地、极其轻微地吁出一口气,“第一步,安全。目标归巢。”
“第二步,”我接口,声音同样压得极低,“静默等待‘休眠’信号。”
这一步我们无法直接听到一楼的动静,但经过两周的观察和情报分析(主要是通过第二天早上观察李大爷的精神状态、偶尔听到他抱怨没睡好的情况和从一楼兄弟宿舍那儿打探的消息),我们掌握了他的“休眠”时间表:返回值班室后,他会脱鞋、泡脚(大约十分钟),然后打开他那台破旧的半导体收音机,听一会儿咿咿呀呀的戏曲或评书(约十五分钟),最后关掉收音机,清嗓子,嘟囔几句“熬不住喽”,这才真正躺下。从他踏进值班室的门到鼾声响起,间隔大约在三十分钟左右。我们只需在心里默默读秒。
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拉长。宿舍里其他六个兄弟的鼾声此起彼伏。
我和张晓辉在各自的床铺上,像两尊石像,只有眼珠在黑暗中偶尔转动,心中默数着时间。二十五分钟……二十八分钟……三十分钟!
“时间到!”张晓辉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宣布,带着一丝冒险的兴奋,“按‘规律’,鼾声该响了。行动代号:‘微光行动’,启动!”
我们俩如同被解除了定身咒,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
我悄无声息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宝贝的充电式台灯——这是我们周日回家时偷偷带来的“战略物资”。
按下开关,一束极其柔和、昏黄的暖光瞬间亮起,亮度被我们精心调到了最低档,仅仅勉强照亮桌面中心一小圈区域,光线温驯得像只刚睡醒的猫。
我立刻用一本卷了边的《物理题典》竖起来,严严实实地挡在灯体靠门的一侧,确保光线被牢牢束缚在桌面范围。
胖子也如法炮制,在他那边的上铺点亮了他的充电台灯(他上铺有床沿遮挡,相对更隐蔽),同样用书本小心遮挡光源。
两团微弱而安全的暖黄色光晕,如同黑暗深海里两只小心翼翼亮起尾灯的深海鱼,在寂静的深夜里悄然浮现。
昏黄、柔和的光线温柔地铺洒在桌面上,照亮了摊开的物理练习册。晚自习时让我抓狂的滑轮组受力分析图再次出现在眼前。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息。这光虽然微弱,却足够看清字迹,是我们对抗黑夜和课业的秘密武器。
“卧槽,老陈,江湖救急!”张晓辉刚趴下不到两分钟,就压低声音哀嚎起来,他愁眉苦脸地对着他那本物理练习册,“这滑轮组真球难!绳子绕得我头晕眼花的!这摩擦力方向到底该咋标哩?”他习惯性地想去摸枕边的薄荷糖盒,但又忍住了,怕发出声音吵着宿舍其他兄弟。
我悄悄地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蹑手蹑脚地走到胖子的床下,稍微踮起脚,借着微弱的光线凑过去看,小声分析道:“你看这个动滑轮,省力不省功,绳端拉力是……”
“哦~~~!明白了!老陈,有你的!多谢!赶紧回去吧,别冻着啦!”张晓辉听懂后千恩万谢。
我又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爬回了我的床上,继续开始秉灯夜读,时间在沙沙的笔尖划纸声与哗哗的翻书声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沉重得像挂了铅块。胖子那边翻书的声音也变得迟缓。我们强打着精神,在昏黄的光晕里与物理题搏斗,直到意识渐渐模糊……
“铃——!!!”
刺耳的起床铃声如同炸雷,将我从混沌中惊醒!我猛地抬起头,脸颊还贴着冰凉的物理练习册,上面印着几道模糊的压痕。眼前乱冒金星,大脑混沌的像灌满了浆糊,沉重得抬不起来。向窗外望去,天已蒙蒙亮。
“我……我的脖子……”胖子在上铺发出痛苦的呻吟,揉着僵硬的肩膀和脖子,“感觉像被楚霸王的车轱辘碾了一样……”
我挣扎着爬起来,跑去水房洗漱,拧开水龙头,狠命地用冷水洗脸,也没有驱散那厚重的困倦。
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窝下方两团浓重的乌青清晰可见,活像被人揍了两拳。
再看张晓辉也好不到哪去,眼袋浮肿,眼神涣散,依然成了熊猫眼儿。
早读课上,同学们抑扬顿挫的朗读声像催眠曲。我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打架,头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磕在桌面上。
旁边的慕容晓晓用手肘狠狠捅了我一下,压低声音,带着探究和不满:“喂!羽哥哥!昨晚做贼去了?困成这样?”
我一个激灵,强行睁开眼,努力聚焦在课本上,含糊地否认:“没……没有啊……就是……就是没睡踏实……”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前排的张晓辉更是激进地直接进入了“小鸡啄米”模式,脑袋一点一点,幅度越来越大。
旁边的王若曦微微蹙着眉,用笔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张晓辉猛地惊醒,茫然四顾,对上王若曦平静却洞悉一切的目光,他赶紧抹了把脸,强打精神坐直,嘴里嘟囔着:“……没睡好,没睡好……”
第一节课是物理。费政老师夹着那本厚厚的题库走进来,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全场,立刻捕捉到了我和胖子这两个精神萎靡、哈欠连天的“重点目标”。
他眉头一皱,教鞭“笃笃”敲了两下讲台:“有些同学,晚上不养足精神,白天就在这梦游!牛顿定律是梦出来的吗?啊?”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我和胖子,我们俩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书里。
整个上午,我们都像两滩烂泥,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瘫倒。晓晓和若曦投来的目光,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成了了然和隐隐的担忧。
这种恶性循环持续了几天。白天精神恍惚,课堂效率低下,晚上又得靠“微光行动”补白天的窟窿,结果第二天更困。我和张晓辉眼下的乌青越来越深,像戴上了半永久的墨镜。晓晓拧着眉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多,王若曦看张晓辉的眼神也愈发严肃。
终于,在一个课间,我和张晓辉趴在课桌上补觉时,晓晓和王若曦对视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协议。两人一起起身,走向了班主任孙平老师的办公室。
下午自习课,孙平老师慢悠悠地踱进了教室。他先是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和张晓辉的课桌旁。
他那标志性的老花镜片后,小眼睛在我和张晓辉脸上那两对醒目的“熊猫眼”上停留了许久,带着了然和一丝无奈。
“陈莫羽,张晓辉,”孙老师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带上你们那俩‘宝贝’台灯。”
我和张晓辉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东窗事发了。在晓晓和王若曦平静却带着小小“告密者”心虚的目光注视下,我们俩垂头丧气地站起来,磨磨蹭蹭地从书包里掏出那两盏被我们视若珍宝的充电台灯。
办公室里,孙平老师接过台灯,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我们俩那无法掩饰的憔悴面容,叹了口气,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调侃又语重心长的调调说:“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可这劲儿,得使在刀刃上,不能使在跟自个儿的身体较劲儿上。晚上熬得跟夜猫子似的,白天困得跟瘟鸡一样,这账,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别为摘星星摔碎月亮’,这话我说过多少遍?月亮(身体)摔碎了,星星(成绩)你也够不着喽!这灯,我先替你们保管着。从今晚起,老老实实给我睡觉!听见没?!”
我和张晓辉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应着:“听见了,孙老师!”
当晚,宿舍楼准时陷入黑暗。我和张晓辉躺在各自的床上,听着窗外熟悉的虫鸣和远处车声,第一次觉得这黑暗如此漫长。枕头底下空空如也,再也没有那可以点亮一方小天地的温暖光源。习惯性地竖起耳朵,走廊里一片寂静。我们失去了对抗黑夜的武器,也失去了那份在隐秘中奋斗的刺激感。一种巨大的空虚和不适应感袭来。
“唉……”黑暗中,张晓辉长长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呻吟,“这下……真成‘困兽’了……只能乖乖睡觉了……”
“是呀!白天困得像鸡啄米,晚上精神得像夜游神!”我也翻了个身,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哎!这下完玩儿了,灯没了!哎!硬睡吧!”
熬夜的漩涡,被强行按下了停止键。我们被迫回归了正常的轨道,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这初三的夜,似乎更加漫长,也更加真实了。窗外,不知哪个宿舍,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叹息,仿佛是同道中人的共鸣。我们这条隐秘的战线,暂时,算是彻底熄火了。
第44章 迷雾黑板
作息规律了,黑眼圈淡了,白天上课也不跟瞌睡虫摔跤了。正当我以为终于摆脱了“夜猫子”的诅咒,走上阳光学霸的康庄大道时,命运它老人家,又开始给我搞事情了。
这事儿,得从英语课说起。
上午第二节,阳光透过我们初三(3)班南边的大窗户,明晃晃地洒进来,照得英语老师梁雁翎那头时髦的卷发都在发光。
梁老师今天穿了件特洋气的红格子呢外套,正站在讲台上,用她那根细长的教鞭,指着黑板上刚写下的几个花体英文单词,字儿写得那叫一个龙飞凤舞,特有艺术细菌。
“同学们,注意这个单词,‘abroad’,”梁老师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点她特有的小得意,“意思是‘在国外’,发音是 \/??br??d\/,来,跟我读——abroad——”
全班同学跟着齐声念:“abroad——”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风水宝座”,旁边是正襟危坐、小脸儿绷得紧紧的慕容晓晓,一头凌乱的短发美丽动人。
我也张着嘴,努力跟上节奏:“a……bra……d……”
等等……不对劲!
黑板中央,梁老师刚写的那个大大的、漂亮的“abroad”,在我眼里,它……它怎么糊了?像谁在上面泼了一层稀释的灰墨水,字母的边缘像被水晕开的墨迹,模模糊糊地融成了一片!
我用力眨了眨眼,再睁开。那片灰雾还在!“abroad”变成了“a……b……一团浆糊……d”?那个“r”和“o”呢?它们私奔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熬夜熬出后遗症了?眼睛……花了?
“陈莫羽!”梁老师那带着点促狭笑意的声音,像根小针似的精准地扎到了我耳朵里。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正透过人群,含笑看着我:“来,你站起来,把刚才这个新单词‘abroad’,给大家念一遍,顺便说说是什么意思?”
我头皮一麻,硬着头皮站起来。讲台离我大概有八丈远(心理距离),那块承载着知识(和我的噩梦)的黑板,此刻在我眼里,就是一块巨大的、蒙着厚厚毛玻璃的灰色幕布。
我眯起眼,使劲往前探身,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就差没把眼珠子抠出来贴黑板上了。
“呃……a……b……那个……”我吭哧瘪肚,努力想从那片混沌里辨认出字母的形状,“a……broad……” 最后一个音发得极其心虚,像蚊子哼哼。
梁老师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陈莫羽?没吃早饭?大声点!念清楚!”
我急得额角冒汗,脸皮发烫,扶着课桌的手都有点抖。
完了完了,一世英名……虽然可能也没啥英名……就要毁在这片“迷雾黑板”上了!
就在这社死边缘的关键时刻,我旁边的晓晓,“唰”地一下举起了手,动作快得像闪电!
没等梁老师点名,她那清脆又带着明显怨气的声音就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了:“梁老师!陈莫羽他眼睛看不清了!他根本看不见您写的字!”
嗡——!
全班几十道目光,瞬间像聚光灯一样,“唰”地全打在了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正在被参观的猴子,瞬间僵在了原地,脖子都硬了。
我侧过头,看向晓晓,她小脸气得鼓鼓的,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正狠狠地瞪着我,眼神里清清楚楚写着:“活该!让你和胖子晚上作死!眼睛熬坏了吧!该!”
“……” 我心里那个悔啊,肠子都青了。
真是应了孙老师那句名言——别为摘星星,摔碎了月亮!我这“月亮”(眼睛),八成是摔出裂纹了!
梁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下讲台,走到我座位旁边。
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我的眼睛,又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真看不清了?眯着眼看东西多久了?”
我臊眉耷眼,声音细若蚊蝇:“就……就这两天……黑板上的字有点……模糊……”
“唉!”梁老师直起身,叹了口气,那表情颇有点“怒其不争”的味道,对着全班,也像是对着我,声音提高了几分,“都听见了吧?陈莫羽同学,这就是长期疲劳用眼,不注意休息的结果!看不清了!这很可能是假性近视,抓紧时间治疗,也许还能挽救!要是拖久了成了真性近视——”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那可就得跟眼镜打一辈子交道了!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特别是这心灵的窗户,更要保护好!劳逸结合,懂不懂?坐下吧!”
我如蒙大赦,灰溜溜地坐下了,感觉屁股下的凳子都烫得慌。
晓晓在旁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充满胜利意味的“哼!”,然后挺直了腰板,继续看她的笔记,仿佛刚才那个仗义执言(实则告状)的不是她。
下课铃声如同天籁。
我还没从“迷雾黑板”的打击和当众处刑的尴尬中缓过神,胳膊就被一只带着薄怒的小手给攥住了。
晓晓揪着我的衣袖,把我拽到教室外面的走廊拐角,小脸儿绷得紧紧的,眼神跟小刀子似的剜着我。
“羽哥哥!眼睛坏了吧!啊?”她压低声音,但怒气值爆表,“这下不逞英雄了吧?晚上跟胖子俩人偷偷摸摸点灯熬油,熬得挺欢实是吧?现在好了,黑板变毛玻璃了!舒服了?哼!我看你就是活该!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被她数落得抬不起头,只能小声辩解:“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啊……胖子他咋没事……”
“人家张晓辉那是天赋异禀!吃得多,底子厚!你行吗?”晓晓毫不留情地戳穿,“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还跟着遭罪!你……”
“哟!这是怎么了?我们三班的模范同桌,在走廊上演哪出呢?”一个带着点清冷戏谑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我和晓晓同时回头,只见隔壁四班的高冷学神姜玉凤,正抱着几本书,从楼梯走上来。
她轻灵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目光在我俩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晓晓还攥着我衣袖的手上,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玉凤姐!”晓晓像找到了组织,立刻松开我,小跑过去,对着姜玉凤就开始“告状”,小嘴叭叭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你快看看羽哥哥!还有胖子!他俩之前晚上不睡觉,偷偷开灯学习,把眼睛熬坏了!现在羽哥哥连黑板上的字都看不清了!梁老师刚才上课都点名了!气死我了!你说他们是不是自找的!”
姜玉凤的目光转向我,带着点审视,又有点看好戏的意味,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她轻轻“呵”了一声,那调子,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我说呢,最近看陈莫羽眼神有点飘。原来是‘负重前行’,把眼睛累着了!”
她转向气鼓鼓的晓晓,慢悠悠地说:“晓晓,别气了!眼睛不好了,也不是世界末日。配副眼镜嘛!我看你家莫羽戴副眼镜,说不定还挺帅的,显得斯文,对吧?”她说着,还特意冲我挑了挑眉。
“……” 我斯文?我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晓晓被姜玉凤这么一说,愣了一下,随即小脸微红,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帅什么帅!玉凤姐你就知道向着他!哼!配眼镜不花钱啊?还得被人叫‘四眼田鸡’!烦死了!”
姜玉凤轻笑出声,拍了拍晓晓的肩膀:“行了,小管家婆!赶紧带他去找孙老师吧,这事儿得跟班主任报备一下,看看怎么处理。是去校医室还是直接去医院查查。”
她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抱着书,施施然回四班去了,留下我和晓晓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听见没?四眼田鸡!”晓晓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走!找孙老师去!这事儿没完!”
我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蔫头耷脑地跟在气势汹汹的晓晓后面,朝着班主任孙平老师的办公室走去。
路上正好撞见刚从厕所晃悠出来的张晓辉。这厮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桃酥,嘴巴塞得鼓鼓囊囊,一脸满足。
“哟?莫羽?晓晓?你俩这表情……演苦情戏呢?”张晓辉含糊不清地问,眼神在我俩脸上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我明显萎靡不振的脸上,“莫羽,咋了?因为被梁老师训了不高兴?还是被晓晓揍了一顿?”
“揍你个头!”晓晓气得差点跳脚,指着我对张晓辉控诉,“胖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拉着羽哥哥晚上瞎折腾!把他眼睛熬坏了!现在连黑板都看不清了!梁老师上课都点名了!你倒好,吃得香睡得着,眼睛倍儿亮!你说你是不是个祸害!”
张晓辉的嘴巴瞬间停止了咀嚼,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桃酥渣子都忘了擦。
他看看一脸悲愤的我,又看看怒火中烧的晓晓,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瞬间变成了惊愕和一点点……心虚?
“啊?不……不会吧?”张晓辉凑近我,伸出他那油乎乎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莫羽?真……真看不清了?不能吧?咱俩不是一块熬的吗?我这……我这还5.0呢!”他一脸无辜地眨巴着他那双贼亮的大眼睛。
我看着他那张吃得油光水滑、视力好得能当望远镜的脸,再看看自己眼前这片挥之不去的“迷雾”,悲从中来,忍不住哀嚎:“胖子!你个叛徒!营养都补你自己身上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我这倒霉蛋儿!”
办公室里,孙平老师正捧着他那个掉了不少漆的大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热气,看着报纸。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那标志性的老花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光点。
晓晓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去,噼里啪啦就把我的“悲惨遭遇”和胖子的“罪状”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张晓辉跟在我后面,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孙老师放下搪瓷缸子,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慢悠悠地看向我,那眼神,带着点“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又有点“你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的无奈。
“陈莫羽啊,”他开口了,还是那慢条斯理的调调,语重心长地说,“我说什么来着?‘别为摘星星,摔碎月亮’。你看看,你这月亮(眼睛),是不是摔出坑来了?啊?”
我羞愧地低下头:“孙老师……我错了……”
“知道错就好。”孙老师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仔细看了看我的眼睛,“啧,这眼神儿,是有点发直。看不清黑板,影响学习是大事儿。”
他沉吟了一下:“这样,下午自习课,给你开个假条,让慕容晓晓陪你去趟校医室先看看。校医要是拿不准,就直接去人民医院挂个眼科,查查是真性还是假性。要是假性,还有救。要是真性……”
他顿了顿,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认命吧,小伙子,准备跟眼镜结下深厚的革命友谊。这玩意儿,戴上了,可就不好摘喽!”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旧绒布包着的东西。
他打开绒布,里面是一副样式老旧的、金属框的眼镜,镜片看起来是透明的,但比普通镜片似乎厚一点。
“喏,”孙老师把那副眼镜递给我,脸上带着点怀念,“这是我年轻时刚近视那会儿戴的,一百来度。虽然样式是老了点,但好歹是近视镜,不是老花镜。你先对付着戴两天,看黑板能清楚点不?等检查结果出来,该配新的配新的。记住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双眼睛,更是本钱里的本钱!以后晚上,老老实实地睡觉!听见没?”
我接过那副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痕迹的近视镜,心里五味杂陈。
晓晓在旁边,看着那副老式眼镜,小嘴撇了撇:“样式是够老的……”
张晓辉凑过来,好奇地瞅着那眼镜,小声嘀咕:“老陈,戴上试试?让胖爷我瞅瞅,像不像老学究?”
我无奈地,在孙老师、晓晓和张晓辉三人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把那副象征着我“悲惨命运”和孙老师“革命友谊”的近视镜,架在了鼻梁上。
世界,瞬间清晰了!清晰得有点……晕!眼前的东西都好像缩小了点,还有点轻微的变形感。但至少,黑板上的迷雾,暂时被驱散了!那模糊的“abroad”,此刻清晰地印在墨绿色的黑板上,字母棱角分明。
只是这代价……我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一个鼻梁上架着古董近视镜、一脸生无可恋的少年。
唉,这迷雾是散了,可我陈莫羽的“光辉形象”,算是彻底栽进“四眼”的黑历史里了。
张晓辉那厮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得,这回真是……赔了视力,折了形象。
这初三的日子,真是惊喜(吓)不断啊!
第45章 御前滴药
“走啦走啦!再磨蹭李医生就下班啦!”下午自习课铃声刚歇,慕容晓晓就跟拔萝卜似的把我从座位上薅起来。
她凌乱的齐耳短发被带得飞起,拽着我一路火花带闪电奔向医务室。
孙平老师专门给我和晓晓批了假条,让晓晓陪我去找校医李医生,去诊断和治疗我这双因熬夜学习累坏的眼睛
校医李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弯得像月牙:“哟,这就是孙老师说的‘重点保护对象’?来来来,坐好!让我好好瞧瞧!”
他捣鼓着一台带额托的验光仪,冰凉的托架抵上我额头,眼前景物瞬间模糊扭曲。他凑在目镜后头看了半晌,又让我看视力表,最后拿出一个小手电仔细检查瞳孔。
“睫状肌痉挛,典型的假性近视!”李医生眉头舒展开,语气带着庆幸,“万幸啊,小伙子!发现得还算及时,没拖成真性近视。积极配合治疗,还有得救!”他哗啦展开一张写满字的纸,跟圣旨似的。
“核心目标,”他屈起食指敲了敲纸面,“解放你那抽筋的睫状肌,恢复调节功能,坚决堵死它往真性近视发展的歪路!孙老师给你的那个老近视镜,千万别再戴了! 赶紧还给他,戴了反而可能加重负担,弄假成真可就真麻烦了!”说着,他拿起一瓶眼药水。
“咱们治疗的核心武器就是这个——复方托吡卡胺滴眼液,专治各种眼部肌肉不服!使用方法,每晚睡前,洗漱完毕,躺平准备见周公之前,一滴入魂!重点来了,”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滴完药水,过个二三十分钟,看近处会糊成一片,还怕光,这就是药劲儿上来了。所以!必须滴完就睡,闭眼当大爷,别想再摸黑看闲书、瞄手表、数天花板裂缝什么的!要是被我知道你敢睡前偷看……”
他做了个咔嚓的手势,眼神意味深长:“那后果自负!我可就救不了你了!哦,对了!滴完后闭上眼,记得用指头肚儿轻轻按这儿,”
他点了点自己内眼角:“按够一分钟!得按够喽,省得药物流进鼻子,口干舌燥脸发红,像偷喝了二锅头!”
“哦,知道了!李医生!”我诺道。
“光滴药可不够!”李医生又抽出一张画着示意图的纸,“解放了肌肉,还得训练它!课间休息,别窝着!必须去窗边或者操场,远眺至少五分钟! 看树梢,看云彩,越远越好!还有这个——”
他指着图上眼睛看近看远交替的示意:“‘晶体操’,看手指头三十公分,看清指纹,再看远处五米外一个固定目标,看清!来回切换,每次看清坚持两三秒,做五分钟,一天来个两三回!晚自习课间也能做!这叫‘30-10法则’,看书写字三四十分钟,必须休息十分钟干这个! 闹钟给我设上!”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户外活动!白天! 课间、午休、放学后,能出去就出去,溜达都行!每天加起来至少两小时! 周日在家,给我狠狠补,三四个小时打底!阳光是眼睛最好的药,免费的!”
“行了,回去按时滴药,严格执行这些规矩! 两周后……嗯,差不多到下下个周三下午,你再来找我复查!到时得散瞳仔细看看效果。用完了中间来我这儿取药。一个疗程坚持下来,复查没问题,还得巩固一段时间才能慢慢停。”
李医生将开好的眼药水装到一个小医药袋里,递给我,然后又嘱咐我身旁的晓晓说,“哦!对了!你就是晓晓吧!听孙老师说了,以后你就负责监督小陈,按时滴药,按时远眺,按时做晶体操和眼球操,盯紧他执行‘30-10法则’,保证户外活动,特别是周日! 做到少用多休,保持用眼卫生!重任在身啊!”
“好的,李医生!保证完成任务!盯死他!”晓晓高兴地领命,小拳头一握,眼神锐利地扫了我一眼。
“回去吧!”李医生向我们摆了摆手。
我们拎着药从医药室退了出来。晓晓像捧着圣物一样帮我保存着药袋,并宣布:“晚上九点半,准时到你宿舍!盯着你洗手、滴药、闭眼、睡觉!休想糊弄!”然后她风风火火地跑回了教室。
我则直接去了班主任孙平老师的办公室,一则汇报校医李医生的诊断结果和治疗方案,二则赶紧把他的老古董近视镜还回去。
我“咚咚”敲门。
“进来!”孙平老师正坐在他那座老式藤椅上端着大茶缸子喝茶,见我一来,屁股欠了一下,老式藤椅“吱嘎”一声惨叫,我差点笑出来。
“孙老师!李医生说我是假性近视,开了眼药水,还有训练计划,让严格按方案来,能恢复。他不让戴近视镜了,说戴了反而不好,这个还给您!”我把那副沉甸甸的老近视镜递了过去。
“好!”他接过眼镜,像放下一个老去的时代,轻轻放在堆满作业本的桌上,“李医生给我打过电话了。假性近视,万幸! 但你这小子,就是不听劝,‘别为摘星星摔碎月亮’,这下月亮(眼睛)差点真碎了!”
他摘下自己的老花镜,对着镜片哈了口气,慢悠悠地用衣角擦拭,甩着一口慢悠悠的京片子腔调:“以后晚自习,看书写字的部分,你就免了!但白天人得来! 晚自习,你可以在教室后排坐着听,或在宿舍躺着休息也行,也可以去操场遛弯儿,望天儿,数星星——干什么都行,就是别用眼!”
“当然喽!”他撩起眼皮瞥了我一下,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违法乱纪的事儿不能‘干’!眼睛是革命的本钱,这回你可要爱护好喽!”
他站起身,大手重重拍在我肩上,沉甸甸的带着师长的分量:“慕容晓晓那丫头,上午就追在我屁股后头吵吵着要给你调座位。”
他嘴角扯出点无奈又了然的笑:“李医生刚才也强调了,得保证你看清黑板,减少调节负担。得,这回你俩,一块儿——第一排正中间!黄金宝座! 看你还怎么糊弄!”
他上下打量我几眼,点点头:“嗯,小伙儿坐那儿,应该也挺精神。走!趁热打铁,挪窝儿去!”
“哦!”我跟在孙平老师的屁股后面一起去了教室。
于是乎,我的世界中心,从教室最后排那扇能望见藤萝架的南窗,硬生生被平移到了讲台眼皮子底下的“黄金VIp专座”。
慕容晓晓,我的新任“光明守护神兼管家婆”,正式走马上任。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与眼睛和晓晓双重“抗争”的拉锯战。
课间休息铃刚响,晓晓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弹起来。
“起来起来!黄金五分钟,远眺时间到!”她不由分说把我从座位上拎起来,指向窗外,“目标,操场尽头那棵老槐树!绿色,够远!给我盯紧了,数数它有几根秃枝杈!必须数够五分钟!少一秒都不行!”
她叉着腰,活像个监工。
张晓辉晃到眼前,胖脸上堆满了坏笑:“哟,老陈,数树枝儿呢?要不要小的给您老搬个望远镜来?您这‘重点保护’待遇,啧啧!”
王若曦也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弯,没说话,自己则走到窗边另一个位置,安静地望向远处的天空——她也在执行自己的远眺任务。
“滚蛋!数你的乌鸦去!”我没好气地回怼,但还是老老实实把目光投向那棵在阳光下绿意盎然的槐树。
晓晓在一旁煞有介事地盯紧她手腕上那块卡通电子表计时:“还有三分钟!坚持!想想你清晰美好的未来!”
张晓辉见没人理他的茬儿,悻悻地摸出颗薄荷糖扔进嘴里,也扭着脖子假装看窗外,嘴里嘀咕:“啧,这槐树长得……真够槐(怀)的……”
有时,晓晓还会突然命令:“晶体操准备!看手指!……看对面楼顶天线!……再看手指!……保持!……”
常常惹得周围一阵窃笑。
物理课上,费政老师带着点急躁和恨铁不成钢的洪亮嗓门猛地炸响,一根白粉笔头如同精确制导导弹,“咻”地越过众人头顶,“啪”地砸在张晓辉课桌正中央,粉笔灰簌簌落下。
“张晓辉!窗外有金元宝啊?脖子拧得跟探照灯似的!糊弄鬼呢?受力分析图画完了吗你?课间远眺是让你们放松眼睛,不是让你上课了还开小差开上天!”费政老师瞪着眼,手里的教鞭把讲台敲得梆梆响,“都给我记住了,上课铃一响,魂儿就得给我收回来!”
张晓辉吓得一缩脖子,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活像被捏住后颈皮的猫,灰溜溜地转回身抓起笔。
王若曦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写她的笔记,只有发梢轻轻晃动。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了。
我遵照医嘱,在傍晚天光尚存的操场上慢跑,努力凑那“每天两小时”的户外时长。晚风带着紫藤花若有似无的甜香。
刚跑过围墙拐角,就听见一阵可疑的窸窣声。
“老陈!”墙头上赫然骑着一个黑影,是欧阳俊华。
夕阳余晖勾勒出他龇着大白牙的轮廓,他兴奋地冲我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来得正好!今晚楚霸王不在!老莫也请假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翻出去,游戏厅走起?哥们请客,‘三国志’玩个够!”
屏幕闪烁的画面在脑海里诱惑地跳了一下,我心里痒了一下,但立刻想起李医生的警告“屏幕是毒药!”,还有晓晓那随时可能出现的拧耳神功,马上又清醒了过来。
“拉倒吧你!眼睛正治疗呢,大夫说了,屏幕是毒药!再说了,”我故意抬高了点声,“您这胆儿,是拿楚霸王的教鞭当痒痒挠了吧?上次被抓写检讨的滋味儿忘了?”
“嗨!撑死胆大的饿死胆……”他豪言壮语刚蹦出一半,一个清泠泠、带着薄怒的女声,如同浸了月光的溪水,从远处紫藤花架的浓荫下幽幽传来:
“欧、阳、俊、华——你给我回来!上、晚、自、习!”
这声音像是带着魔力。
刚才还雄赳赳骑在墙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架势的欧阳俊华,浑身肉眼可见地一僵,脖子缩了缩。
他瞬间切换成一副无比乖巧的腔调,拖着长音应道:“哦——Yes, madam!”
话音未落,人已“咚”地一声,无比利落地从墙头跳了回来,落地时还故意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然后冲我讪笑道,“嘿嘿,那啥……游戏厅没意思,还是知识海洋有深度!哥们回去学习了!回见啊老陈!”
看着他这堪比川剧变脸的怂样,我憋着笑,没好气地冲他背影嚷:“怂了吧唧!楚霸王管不了你,你家梦瑶能治得了你!快滚吧!”
欧阳俊华哪里还顾得上回嘴,跑得比兔子还快,身影眨眼间就融入了通往藤萝架的夜色里,只丢下一句被风吹散的“回见——!”
空气中残留着他仓惶的脚步声和藤萝花甜丝丝的香气。
宿舍熄灯前半小时。
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宿管李大爷背着手,像一座敦实可靠的山,稳稳地站在慕容晓晓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他脸上带着惯常那种随和的笑,显然孙平老师早就打过招呼。
晓晓手里稳稳地举着那瓶小小的眼药水。
“李大爷!”晓晓清脆地招呼一声。
“嗯,进去吧丫头,动作快点儿。”李大爷笑眯眯地点点头,声音温和,但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始终扫视着走廊里偶尔探头探脑的其他男生,带着无声的威慑。
他跟着晓晓走到306门口,高大的身影往门边一靠,像一尊尽职的门神。
晓晓推开306的门,李大爷的目光也跟着扫了进去,确保里面没有“特殊情况”。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半秒。
叼着牙刷的张晓辉看到门口的李大爷,硬生生把到嘴边的怪话咽了回去,牙膏沫呛得他直咳嗽。
其他几个光膀子的室友立刻套好了上衣,手忙脚乱的动作也收敛了不少。
“晓晓来啦?”张晓辉抹了把嘴边的泡沫,脸上堆起一个比平时正经八百倍的笑,冲李大爷点头哈腰,“李大爷您辛苦!”
他冲我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御前侍卫!”
李大爷没吭声,只是抱着胳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宿舍里的情况。
“羽哥哥!先去洗手!”晓晓在李大爷的“安全护送”下,底气十足,完全无视了张晓辉的搞怪。
我在李大爷慈祥又威严的目光注视下,以及张晓辉等人拼命憋笑的注视中,臊眉耷眼地去水房洗手。
回来时,晓晓已经准备好。
李大爷依旧站在门口,像个沉默的背景板,但存在感极强。
“仰头!”晓晓命令道。
我坐在床铺上,乖乖地照做。
她一手小心翼翼地扒开我下眼皮,几缕不听话的齐耳短发垂落额前,她也顾不上捋。
“滴!”冰凉的液体落入眼中。
“闭眼!”我合上眼皮。
她微凉的手指立刻精准地压住泪囊区。
“一,二,三,四,……,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她一丝不苟地数完,“好了!闭紧!上床!睡觉!别想着睁眼偷看!”
她干净利落地完成指令。
很快,眼前的景物开始像蒙上了毛玻璃,我知道,药效上来了,世界开始模糊,正好睡觉。
“谢谢李大爷!”晓晓转向门口,声音清脆。
“嗯,走,丫头,大爷送你下去。”李大爷点点头,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
他等着晓晓走出宿舍,然后稳稳地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移动的屏障,护送着她穿过男生宿舍的走廊,下楼,出了一楼的楼梯口,直到身影消失,这才转身慢悠悠地踱回值班室门口。
这一套流程,夜夜如此,雷打不动。
宿舍门关上。
“卧槽!老陈!这排面!”张晓辉第一个扑过来,压低声音怪叫,“御前滴药,御前侍卫全程护送!孙老师这面子给得也太足了吧!”
“晓晓这待遇,跟公主微服私访似的!”另一个室友酸溜溜地补充,“李大爷亲自当保镖,啧啧!”
“老陈,您老这福气,真是盖了帽了!皇帝的待遇啊!”张晓辉模仿着李大爷背着手的样子,在我床边踱步,“‘走,丫头,大爷送你下去!’——哎哟,这安全感!”
我闭着眼,在一片模糊和室友压低的哄笑声中,脸上臊得慌,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每晚九点半的“御前滴药”,伴随着李大爷那沉默而可靠的护送,成了306最独特也最让人安心的风景线。
熬了大约两周,终于熬到了复查日。
晓晓比我更紧张,在医务室门口来回踱步,凌乱的短发随着她的脚步一翘一翘的,嘴里念念有词:“千万别反弹,调节力恢复,一定要好……”
李医生再次搬出那台神秘仪器,并熟练地给我点了散瞳药水。
等待瞳孔放大的时间里,他又详细问了问用药情况和执行细节。
晓晓在一旁抢答,事无巨细,比我记得还清楚。
冰凉的额托再次贴上,眼前又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模糊。
他凑在目镜后,左右微调着旋钮,嘴里发出轻微的“嗯…嗯…”声,听得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接着又做了视力检查和调节灵敏度测试。
“嗯……”他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散瞳验光显示没有真性近视度数,调节功能基本恢复正常了!视力也恢复到5.0(左眼)和5.0(右眼)!小伙子,干得不错,警报暂时解除!”
“5.0?!都5.0了?!”晓晓尖叫一声,像被点了窜天猴,猛地蹦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又摇又晃,力道大得差点把我从椅子上掀下去,“听见没!都5.0了!正常了!羽哥哥,你重见光明啦!”
她兴奋得脸蛋通红,眼睛亮得惊人,仿佛中了大奖的是她自己。
李医生笑着递过一支新的眼药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滴药! 巩固成果,预防反弹,至少再用两周! 然后看情况再减量停。 用眼卫生,户外活动(特别是白天!),还有那个‘30-10法则’,晶体操,一样都不能松!记住喽,眼睛这宝贝疙瘩,它可不兴返厂维修!”他慢悠悠腔调中带着点语重心长的调侃。
走出医务室,傍晚的阳光金灿灿地泼洒下来,世界从未如此清晰可爱。
晓晓走在我旁边,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悄悄侧过头看她,夕阳给她飞扬的齐耳短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她脸上那种纯粹的、为我高兴的喜悦,比任何清晰的视力都更深刻地烙印在我心底。
“看什么看!”她敏锐地捕捉到我的目光,凶巴巴地瞪过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是不是觉得本监督官功勋卓着?告诉你,别得意!药还得滴!远眺、晶体操、30-10、户外活动,一样都不能少!敢再近视,小心我的拧耳功升级版——双声道立体环绕拧!”她作势伸出两只手。
我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感慨瞬间被她这管家婆的气势冲得烟消云散。
得,清晰世界是回来了,可这“光明守护神”的紧箍咒,看来是戴上就甭想轻易摘了。行吧,我认命吧!
我揉揉仿佛还在隐隐作痛的耳朵,看着身边这个叉着腰、神气活现的姑娘,晚霞漫天,前路漫长,有她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大概……也挺好?至少,这双眼睛,是暂时保住喽!
至于每晚九点半306宿舍那场由李大爷这位“御前侍卫”全程护送的“御前滴药”大戏,嗯……还得继续上演一阵子,权当是保住视力的“甜蜜代价”和……额外的“安全服务”吧!
走到宿舍楼门口时,正好碰上李大爷出来倒垃圾。
“复查结果咋样,小陈?”李大爷笑呵呵地问,手里还拎着簸箕。
“李大爷!都5.0啦!警报解除啦!”晓晓抢着回答,声音里满是雀跃。
“好!好!”李大爷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崽子,眼睛可是大事!得好好谢谢人家晓晓姑娘,还有孙老师!以后更得自己多上点心,坚持住那些规矩!”
他说完,又冲晓晓慈祥地点点头,这才拎着簸箕慢悠悠地踱回了他的值班室。
第46章 你是我的眼
1995年9月18日,星期一。
上周六复查时李医生那句“5.0”还在耳朵边儿上嗡嗡响,清晰的世界是回来了,可我心里头一点儿也乐呵不起来。
为啥?眼前是清楚了,可脑子里那堆因为前几周看黑板像隔了毛玻璃、外加被迫当睁眼瞎而落下的功课,简直比费政老师画的那鬼画符电路图还让人抓瞎!
物理课本摊在桌上,上面那堆弯弯绕绕的线和方块符号,对我露着嘲讽的牙。
追?李医生那“少用眼!多休息!”的紧箍咒比孙老师的京片子还魔性,在脑壳里循环播放。
不追?中考那尊大佛可不会等我这个掉队的倒霉蛋儿喝牛奶补脑!
正对着课本上那团纠缠不清的玩意儿愁得想薅自己头发呢,“啪!”一声脆响,一摞砖头似的笔记本就砸我桌上了,粉笔灰都震起一层。
抬头,正撞上慕容晓晓那双亮得能当探照灯使的眼睛。
“羽哥哥!发什么呆呢!”她脆生生的声音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眼药水也按时滴了!该闭目养神就闭眼!瞅你那眉毛拧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我下意识揉了揉眉心,刚想开口,她下巴一扬,点了点那摞本子:“喏,你的‘救命稻草’驾到——‘陈莫羽·专属课堂实录(晓晓誊抄版)’!还热乎着呢,刚出锅!墨水味儿都没散!”
她双手往小腰上一叉,那头标志性的凌乱齐耳短发跟着晃了晃,活像个小号的楚霸王要发兵点将:“听好了!羽哥哥!从今儿起,上课你就一个任务——给我把耳朵支棱起来,当俩雷达使!梁老师的花体字、费老师的鬼画符、老师敲黑板梆梆响强调的地方、连哪个倒霉蛋儿又被粉笔头点名了……统统,归本姑娘管!”
她又用力拍了拍那摞笔记,震得我桌子腿儿都跟着颤悠:“打今儿起,我就是你的‘眼睛’!孙老师亲口封的‘战略分工’,懂?抗议?驳回!上诉?驳回!”
得,班主任的金字招牌都祭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那句“太麻烦你了”愣是给噎回去了,心里头却像被晓晓那拧耳功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又酸又胀,还咕嘟咕嘟冒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泡儿。
“可是……”我试图挣扎一下,“费老师那图,你画得……”
“闭嘴!”她柳眉一竖,“瞧不起谁呢?费老师画迷宫,本姑娘就是最牛的地图测绘员!保证原汁原味,一个电阻丝都不带错的!你就负责竖起耳朵听,把关键逻辑装进脑子里!眼睛,省着点用!懂?”
看着她那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架势,我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只剩点头的份儿:“懂……懂了!”
于是乎,1995年初秋这个周一的上午,初三(3)班的教室里,上演了一出“奇景”。我坐在孙老师钦点的第一排“黄金VIp专座”,努力调动全身的听觉细胞,捕捉讲台上飘过来的每一个字儿、每一个解题的调调。我的眼睛,嘿,算是彻底解放了!再不用跟黑板上的蝇头小楷死磕到底。
物理课,费政老师标志性的大嗓门响起:“看好了啊!这个节点!电流到了这儿,就跟那三岔路口似的!它得选道儿走!并联,懂不懂?并联就是各走各的阳关道!”
我闭着眼,努力在脑子里构建那“三岔路口”。
晓晓的笔尖在旁边“唰唰唰”响得飞快,像急行军。
“费老师画箭头了!”她突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从正极出来,分三股,一股向上经过R1,一股直走R2,一股向下拐弯……哎哎,费老师!您慢点!那个电阻符号画歪了!哦哦,改过来了……”
她一边飞快记录,一边小声同步着老师的绘图过程,简直像实况转播。
“晓晓,向下拐弯那股,是接到哪了?”我闭着眼,忍不住问。
“笨!接到下面那个节点了!跟R1出来的汇合,再一起流向负极!”她头也不抬,笔下不停,“看,像不像胖子把他藏床底下那点儿‘战略储备’零食大礼包,为了躲开李大爷的‘正义制裁光束’,愣是拆散了塞进好几双臭袜子里头?看着是分散了,东一包西一包的,可那总量,嘿,一点儿没少!全在呢!”她自己先被这个天才比喻逗乐了,“噗嗤”一声。
英语课,梁雁翎老师飘逸的花体字龙飞凤舞。
“梁老师写了句谚语!”晓晓的声音又快又清晰,“‘A stitch in time saves nine.’ 小洞不补,大洞吃苦!她敲黑板了!强调这个‘stitch’,针脚的意思,比喻及时的小补救!重点!可能考翻译!”
我赶紧在脑子里刻下这句话和解释。
“后面那个从句结构……唔,稍等,梁老师擦掉重写了……好了!是非限制性定语从句,用逗号隔开的,修饰前面整个主句意思……”她一边精准复述,一边笔下生风,娟秀的字迹迅速填满格子。
后排的胖子张晓辉看得直咧嘴,无声地冲我比划着夸张的口型:“书!记!官!牛!掰!”
数学课,代数推导。
“莫老师写了个超长的公式!从……我看看……从左边等于号开始……”晓晓的笔尖像缝纫机,“a平方减b平方……展开……等于(a+b)(a-b)……然后代入数值……算出来是……负三!他画了个圈!重点结果!”
我闭着眼,跟着她的节奏在脑子里演算。
“羽哥哥,第三步那里,平方差公式展开,你脑子里跟上了没?”她抽空瞥了我一眼。
“跟上了跟上了,负三嘛。”我赶紧回答。
“嗯!孺子可教!”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投入“战斗”。
更多时候,我像个大爷似的,舒舒服服闭上眼,让那俩可怜的眼球子彻底歇菜,同时在脑子里飞快地搭积木,把听到的知识点码整齐。
而我那同桌,慕容晓晓同志,则彻底变身成一台马力全开、精度堪比瑞士钟表的“人形记录仪”!
我偷偷歪过脑袋瞅她。
她微低着头,额前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下来,可挡不住她那双全神贯注、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只有点薄茧子的小手,紧紧攥着那杆老式英雄钢笔,笔尖儿在纸页上“唰唰唰”地飞,快得都带出残影了,活像战场上冲锋号吹响时的密集鼓点!
下午的自习课,那才是晓晓同志真正“火力全开”的主战场!而我们这场“知识追击战”的指挥部,毫无悬念地,又挪回了老地方——紫藤花架底下。
九月的下午,阳光还带着点暖乎气儿,但早没了夏天那股子能晒脱皮的狠劲儿。
紫藤花早开败了,只剩下那浓密得能遮天的翠绿叶子,在头顶上织成老大一片生机勃勃的绿伞盖。
阳光贼心不死,从叶子缝儿里钻进来,在斑驳的石桌石凳上投下无数跳来跳去的小金点儿。
空气里飘着藤萝那股子特有的、带点微甜的青草味儿。
在这儿,追功课那份火烧火燎的焦虑和死啃书本的枯燥劲儿,好像真能被这满眼的绿意和安静给悄悄抚平了。
晓晓小心翼翼地把上午誊抄好的宝贝笔记在石桌上铺开,瞬间就从“书记官”切换成了最严厉也最有招儿的“一对一导师”。
“羽哥哥!注意力集中!”她指尖“笃笃”地用力敲在物理笔记上那个让我一看就头大如斗的复杂电路图上,“这里!费老师讲这儿的时候,唾沫星子都快喷前排脸上了!重中之重!电流分流节点的判断!眼睛得毒,瞅准了那些并联的小路……”
我盯着那团乱麻,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这好几条线并在一起,哪跟哪是并联啊?”
“笨!”她拿起笔,直接在我面前的草稿纸上“唰唰”重画了一个简化版,“你看这里!电流从正极出来,走到这个十字路口,对吧?它面前有三条道儿!一条向上通R1,一条直走通R2,一条向下拐弯通R3。这三条道儿,互不影响!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谁也不堵谁的路,这就叫并联!懂了吗?”她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哦……三条道儿,各走各的……”我盯着她画的简图,脑子里那团乱麻似乎被剪开了一根线头,“那……那电流大小怎么分?”
“问得好!”她眼睛一亮,像发现了值得讲解的难题,“这就看‘路’的宽窄了!也就是电阻大小!电阻小的路,好比是平坦大马路,电流‘车流’就多,哗哗地过!电阻大的路,就像坑坑洼洼的小胡同,电流‘车流’就少,慢慢挪!总电流呢,就是所有分路‘车流’加起来!记住没?”
“马路…胡同…车流…”我琢磨着这个比喻,感觉比干巴巴的公式好懂多了,“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好像!是必须明白!”她不容置疑地说,笔尖又点回原图,“现在,回到这个复杂的!你看这个节点,”她指着一个交汇点,“电流从这儿进来,它要往哪儿分流?有几条路可选?把那些并联的小团伙给我揪出来!”
我凑近了,眯着眼,努力分辨:“嗯……从这里……分两股?一股往上……一股往右……”
“对!往上是一股,但你看仔细了,往右这股,它可不是一条独苗!”她用笔引导着我的视线,“往右走了点,它是不是又遇到个岔路口?又分成两小股了?所以,从最初这个节点看,它其实是分成了三条并联的支路!第一条往上直接到R4,第二条往右再分成两股分别到R5和R6,第三条……你看下面这条小道儿,是不是直接通到R7了?”
被她这么一点拨,那团乱麻仿佛被理出了经纬。“哎!还真是!三条大路!”我恍然大悟。
“没错!”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所以计算总电阻或者总电流,就得考虑这三条路各自的‘通行能力’!费老师后面讲的等效替换,就像我刚才说的胖子藏零食,把分散的(R5和R6那条分支上的)先打包算成一个‘大礼包’电阻,然后再跟其他路(R4和R7)一起算总账!总量不变!明白?”
“明白了!胖子藏零食,打包算账!”我乐了,这个比喻太形象了。
“不错!羽哥哥,孺子可教也!”她自己也笑了,那明媚的笑容在藤萝叶子筛下的光斑里跳来跳去,晃得我眼睛有点花,心也跟着忽悠了一下。
她顺手翻过一页笔记:“来来来,趁热打铁!看这道课后题!就用刚才的‘揪并联小团伙’和‘打包算账’大法!你来做,我看着!”
我赶紧甩甩头,抓起笔,开始跟题目搏斗。偶尔卡壳了,憋出个疑问:“晓晓,这里电压源是恒定的,我算这条支路电流,是不是直接用电压除以这条路上的总电阻就行?”
“bingo!”她打了个响指,“总算开窍了!没错!并联各支路,电压都一样,就是电源电压!这是黄金法则!记住了啊!以后见到并联,先找共同电压!”
她凑过来看我的演算,发梢蹭到了我的胳膊,带来一丝微痒:“嗯…这里代数代入小心点,符号别弄错了…对,就这样!继续!”
视力恢复后,这可是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清楚地看她给我讲题的样子。
阳光穿过藤叶的缝隙,在她那微微翘起的睫毛上跳舞,在她那双专注得能吸人的眼睛里投下细碎的金色光点。
那眼神儿里,全是豁出去的投入劲儿,还有一股子……想把我从这学业的烂泥坑里硬生生拽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热乎气儿。
当她发现我终于搞懂了某个她讲了三遍的难点,嘴角得意地往上那么一翘时,那份纯粹的、发自内心的乐呵劲儿,比藤萝叶子的清香还钻心。
有时候,我会不自觉地看愣了神儿,直到她屈起手指,带着点嗔怪,不轻不重地敲在我脑门儿上:“喂!羽哥哥!看题!看笔记!我脸上印着欧姆定律还是牛顿他老人家三定律啊?”
我才猛地一激灵,像偷糖被抓包的小屁孩儿似的慌忙低下头,只觉得耳朵根子“腾”地一下,热得能煎鸡蛋。
“没……没看脸……我在思考你刚才说的那个‘车流模型’呢……”我小声嘟囔着辩解。
“思考?”她哼了一声,显然不信,“思考得眼睛都直了?我看你是神游天外,琢磨着晚上食堂有没有红烧肉吧?赶紧的!这道受力分析图,那个斜面上的摩擦力方向,你给我标出来!”
“哦哦!标!这就标!”我赶紧收敛心神,把注意力强行拉回那该死的斜面和小方块上。
紫藤架下的时光,就在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草稿纸上演算的“嚓嚓”声和晓晓清亮得像泉水叮咚的讲解声里,安安静静地淌走了。她不厌其烦地给我梳理那些错过的知识线头儿。
“羽哥哥,你过来看你这道数学错题,”她指着我的作业本,“又是这里!完全平方公式展开,中间那个2ab呢?被你吃了?上次就错这儿,这次还错!不长记性啊你!”她气得用笔杆戳本子。
“我……我一着急就忘了……”我讪讪地说。
“忘了?”她瞪圆眼,“给你个法宝!听着啊:‘首平方,尾平方,首尾二倍中间放!’ 记不住公式就念这个顺口溜!念三遍!快!”
“首平方,尾平方,首尾二倍中间放……”我跟着念,果然顺口又好记。
“对!以后做题前先默念三遍!”她这才放过我,又翻出英语笔记,“还有这个时态!过去完成时!‘过去的过去’!记住这个时间轴!比如我说‘我写完作业的时候,胖子已经偷吃光我的饼干了’,‘偷吃’发生在‘写完作业’之前,对吧?所以‘偷吃’用had eaten!就这么简单!别一看到had就发懵!”
她毫无保留地把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压箱底的解题小窍门和记忆顺口溜都倒给了我。
那张斑斑驳驳的石桌成了我们临时的作战沙盘,铺满了写满算式、画满草图的演算纸。
在这儿,追赶的焦躁和视力的阴影,好像真被这花架子底下弥漫的清香和这份心无旁骛的专注劲儿,一点点给挤跑了。
“叮铃铃——”
自习课结束那催命符似的铃声,总是来得忒快。
“哎呀!时间到了!”晓晓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开始归拢铺满石桌的“战场”——那些沾着她汗水和智慧、承载着我那点可怜巴巴希望的笔记、书本、草稿纸。
“快快快!收好你的‘救命稻草’!物理笔记放上面,别压皱了!草稿纸……这些没用的我帮你扔了!书本拿稳了!”
“哎,这张草稿纸我还有用,上面记着你说的那个‘车流’公式……”
“行行行,给你留着!赶紧的!冲锋号响了!目标——食堂!”她麻利地把东西塞进我怀里,自己抱起剩下的,拽着我的袖子就往外冲,“再晚红烧肉就真没了!”
吃过饭,操场遛弯儿是晓晓严格执行的“医嘱”(李医生说了,户外活动对眼睛好!),也成了我们一天里难得的、不用跟课本死磕的轻松档口。夕阳把我俩的影子在塑胶跑道上扯得老长老长。
“喂,羽哥哥,今天胖子可太逗了!”晓晓边走边笑,模仿着胖子的样子,“费老师画图的时候,粉笔头‘嗖’一下飞过去,正中他脑门儿!他‘嗷’一嗓子,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费老师还瞪他:‘张晓辉!看黑板!不是让你看周公!’”
我也乐了:“胖子昨晚肯定又偷看武侠小说到半夜。不过梁老师那只波利更绝,今天课间不知道谁惹它了,它扯着嗓子学孙老师说话:‘安静!安静!成何体统!’ 把梁老师自己都逗笑了!”
“哈哈哈!波利真是个人才!”晓晓笑得前仰后合,“它下次再学,我教它说‘张晓辉!交作业!’”
“那胖子非得跟鹦鹉打起来不可!”我笑着摇头。
晚风吹过操场边的大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有时候,我们也会肩并肩,默默地溜达几步,享受这份闹哄哄校园里少有的清净。
晚风带着初秋特有的、那股子清爽的青草味儿,好像也悄没声儿地吹动了我心里那片地方——那片因为重新看清了世界、又加上这没日没夜的朝夕相处,而变得越发清晰、却也越发像这藤萝枝叶一样盘根错节、缠绕得越来越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
“眼睛……感觉怎么样?下午用多了没?”她忽然侧过头问我,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柔和了些。
“还好,按你说的,闭了很久。”我老实回答,“就是……紫藤架那儿光线有点暗,看笔记的时候……”
“啊!怪我怪我!”她一拍脑门,“明天带个台灯去!我哥有个旧的,可亮了!保证把你那‘救命稻草’照得清清楚楚,一根线头都不放过!”她语气里带着点自责和急切。
“不用那么麻烦……”我心里一暖。
“什么不用!必须用!战略物资保障!”她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指挥官”语气,“就这么定了!”
晚自习照旧。我依旧珍惜着闭目养神的特权,在黑暗中默默地把晓晓白天在藤萝架下给我梳理的重点,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一遍。张晓辉那欠揍货的调侃也会准时响起。
“嘿!沙加大师!又在用‘天舞宝轮’参悟宇宙物理真理了?小心别把咱教室天花板看穿喽!”张晓辉压低的怪腔从后排传来。
我眼皮都懒得抬,反唇相讥:“闭嘴吧阿鲁迪巴!你那‘巨型号角’(打呼噜)的动静快把桌子顶穿了!再吵吵,小心费老师的粉笔头明天给你来个‘星光灭绝’!”
“噗!”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晓晓的笔尖依旧在“唰唰”作响,偶尔会传来她极低的自言自语:“嗯……这里梁老师补充过……要记上……”或者轻轻的翻页声。这声音成了我闭目“回放”白天知识点时最好的背景音。
每晚九点半,宿管李大爷那敦实得像座小山的背影,依旧会像一尊尽职尽责的门神,准时出现在306宿舍门口,守护着“御前滴药”仪式的庄严进行。
“羽哥哥!滴药时间到!”晓晓清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手里举着眼药水,像个拿着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
我认命地放下笔,走到门口,仰起头。“晓晓大人,轻点儿……”我小声讨饶。
“少废话!眼睛睁开!看上面!”她一手轻轻扒开我的眼皮,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麻利,“一、二……好!换一边!”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项神圣使命。
张晓辉他们几个挤在门后,憋着笑,看得津津有味。
“好了!闭眼!一分钟!不许偷看!”她下达指令。
我乖乖闭眼,感受着眼底的清凉蔓延开来,耳边是张晓辉他们终于憋不住的闷笑声和李大爷带着笑意的咳嗽声。
晓晓就站在我面前,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墨水和阳光的味道。
功课在晓晓这近乎“输血式”的强力支援下,虽然磕磕绊绊,但也算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拱。
紫藤花架下那张冰凉的石桌,成了我们临时的、却无比重要的知识堡垒和喘口气儿的小窝。
视力危机那页,好像真翻过去了。
可晓晓单方面宣布并强力推行的这场学业“大救援”,却在这片生机勃勃的藤萝叶子底下,把我和她的距离,嗖嗖地拉得更近了。
近得我能看清她讲题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尖儿,能感受到她敲我脑门儿时指尖儿那点儿温乎气儿,能听到她讲解时每一个清晰的吐字和带着小得意的轻笑。
看着身边这个为我奋笔疾书、为我绞尽脑汁、甚至为我“执法如山”的姑娘,心底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就跟这藤萝架下疯长的绿意似的,一天比一天浓,一天比一天缠人。
它就在那儿,近得伸手就能摸着,可又像那盘绕交错的藤蔓本身,里面藏着无数关于明天、关于以后那长长日子的,青涩又让人挠心挠肺的谜题。
而这谜题的核心,此刻正坐在我身边,用她那清泉般的声音,不厌其烦地为我描绘着眼前这个重新清晰起来的世界,以及通往未来的、充满未知却又让人隐隐期待的道路。
第47章 雨中囧途
叮铃铃……
1995年9月28日下午,国庆节前最后一节课——物理课,终于在这美妙的铃声中结束了。
“下课!假期都给我绷着点弦儿!别以为放个假就能把牛顿三大定律当风筝放了!”费政老师那彪悍的大嗓门猛地一收,最后一根粉笔头带着破风声,“啪”地精准砸在讲台边缘,粉笔灰簌簌落下。
他那双探照灯似的眼睛扫过我们这群憋得快原地爆炸的鹌鹑,无形的威压持续了……嗯,大概半秒。
“国庆解放喽!”憋疯了的教室瞬间炸锅!欢呼声浪差点把屋顶掀了!课桌乒乓作响,书包拉链此起彼伏,胖子张晓辉那堪比高音喇叭的嗓门在嘈杂中脱颖而出,带着发现新大陆的亢奋。
“老陈!晓晓!七天假!烂在家里要发霉长蘑菇啊?”他顶着脑门上那个新鲜出炉、红得发亮、像枚荣誉勋章似的粉笔头印子,大眼睛瞪得溜圆,“南山水库!国庆,去不不?山清水秀,有浅水区能蹚水、能野炊!真正的放风!灵魂大解放!”他挥舞着胖胳膊,仿佛已经看到了水库的波光。
“胖子!好主意!深得朕心!”高大壮实的欧阳俊华不知何时窜到我身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我桌角的橡皮蹦了三蹦,“车!包在兄弟身上!叫我爸的司机刘叔,开他那辆九座银色商务车!专车接送!保证宽敞舒服,安全又放心!”
他特意强调了“我爸的司机”和“专车”,脸上写满了“这事儿我罩了”的豪气。
波浪卷发的秦梦瑶就站在他旁边,侧着脸,对她的欧阳君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了然的笑,像朵安静的睡莲。
王若曦则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默默地把最后两本书塞进书包:“嗯!欧阳!还是你靠谱!比胖子强,就知道带一张嘴!”
年级第一,超级学霸,轻灵齐耳短发的姜玉凤,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胖子身后!习惯性地、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摸她那本几乎长在书包上的《中考题库》封皮。手刚抬起一寸,旁边一道身影带着风出现在她身旁,握住了她的手!“玉凤姐!放松放松吧!别把弦儿绷那么紧!千年老二超不过你的!”
晓晓说完,另一只手已经像装了导航似的,精准地拽住了我的胳膊:“羽哥哥眼睛刚好,李医生千叮万嘱要多看绿色!远眺水库那青山绿水,绝对是大补元气!必须去!就这么定了!”
她语气斩钉截铁,完全没给我留半点“挣扎一下”的缝隙。行吧,有晓晓做决定,我也省心。
我们七人组——三班的张晓辉、王若曦、慕容晓晓和我,加上四班的秦梦瑶、姜玉凤和欧阳俊华,浩浩荡荡涌向教师办公室。
推开那扇熟悉的、掉漆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茶叶、粉笔灰和老藤椅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嚯!运气不错,孙平老师和莫斯理老师都在,正隔着一张堆满作业本的办公桌“对坐论道”呢。
孙老师滋溜着他那个印着红双喜的大搪瓷茶缸子,老式藤椅被他压得吱嘎作响。
莫老师则腰杆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眉头微蹙。
“报告!”欧阳俊华嗓门洪亮,率先开口,“孙老师!莫老师!我们几个商量好了,国庆节想去南山水库野炊放松一下!车的问题解决了,我跟我爸说了,他同意让刘师傅开他那辆九座的银面包车送我们去,再负责接回来!刘师傅您二位都熟,老司机了,稳当得很!”他特意点明了“刘师傅”,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两位班主任。
“哦?老刘开车?”孙平老师抬起眼皮,用慢悠悠的腔调,还特意拖着长音,“那敢情好!老刘可是几十年的老把式了!”
他放下茶缸,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我们:“不过嘛……,你得安全第一!风景是不赖,但只限于在指定浅水区活动!水深地方,半步——都不许近!别为捞个破风筝掉水里,成了龙王的上门女婿!更别撺掇人家老刘把车当火箭开!”
他模仿着火箭发射的“咻——轰!”声,自己先乐了,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哄笑,连严肃的莫老师嘴角也微微牵动了一下。
“保证!孙老师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卫老师您也放心!我们绝对听刘师傅指挥!”胖子拍着胸脯打包票,脑门上的粉笔印子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
莫斯理老师身体微微前倾,低沉的声音带着固有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听到是刘师傅开车后)。
“嗯!老刘开车,我放心!”他交叉的手指松开,点了点桌面,“但是,”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欧阳、秦梦瑶和姜玉凤,“安全这根弦,一刻不能松!出了任何闪失,谁也兜不住!都给我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回来!听见没有?”那“兜不住”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明白!莫老师!保证安全第一!”欧阳俊华站得跟标枪似的。秦梦瑶和姜玉凤也连忙郑重地点头。
我们三班的四人刚松了口气,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费政老师那高大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老孙!莫老师!你们班那个……”他话说到一半,才看清办公室里挤着我们这一大群“小崽子”,尤其是我这个“重点保护对象”和旁边叉着腰、一脸“我盯着呢”的晓晓。
“哟呵!都在这儿猫着呢?”费政老师浓眉一挑,“怎么着?放假前最后一课,心思都飞到水库边儿上捞鱼去了?陈莫羽!眼睛刚好利索就又想折腾?还有你,张晓辉!看你那红光满面的兴奋劲儿,物理公式都当风筝放了吧?”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粉笔灰,毫不客气地拍在胖子敦实的肩膀上,拍得胖子一缩脖子:“费老师……我这是……喜迎国庆!”
费老师目光又扫过欧阳俊华:“欧阳!你爸那司机老刘开车是稳,但也架不住你们这群皮猴子闹腾!都给我老实点!听见没?放假回来第一堂课,我就抽查电路图!画错一个,粉笔头伺候!保证比张晓辉脑门上这个还红、还亮!”
他晃了晃手里那半截“凶器”,最后重重落在胖子脑门那个鲜红的印子上,哼了一声,这才夹着教案出去了。
办公室里再次响起压抑的哄笑。我们如蒙大赦,赶紧在孙老师“去吧去吧玩得尽兴点”和莫老师最后一道“记住安全”的严厉目光中,脚底抹油溜了出来。
在家休养了两日,国庆节很快就到了。
十月一日,上午九点。
金灿灿的阳光给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镶上了金边。一辆锃亮的银色九座商务车静静停在那儿,像一条安静的银色大鱼。
司机刘师傅,一个笑眯眯、面容和善的中年汉子,正靠在擦得锃亮的车门边,看到我们出来,笑着招了招手。
“刘叔!辛苦您啦!”欧阳俊华热情地招呼,率先拉开车门。
车里瞬间被叽叽喳喳的兴奋、面包车特有的皮革味、还有胖子背包里隐隐飘出的烤肠香气填满。
刘师傅稳稳地发动车子,驶向郊外的南山水库。
车轮碾过城郊颠簸的土路。车厢里热闹非凡。
“胖子!薯片!交出来!我看见你偷摸往包里塞了!”晓晓眼尖。
“慕容大人!冤枉啊!那是……那是给风筝准备的配重!保证让它飞得比王菲的《天空》还高!”胖子死死护住背包。
“切!信你才怪!烤肠味儿都飘出来了!”晓晓哼了一声,转头递给我一小包话梅,“羽哥哥,给,开胃!防晕车!”
欧阳俊华和秦梦瑶坐在前排,低声说着什么。
王若曦靠着车窗,安静地看着外面。
姜玉凤则拿出一个随身听,分了一只耳机给晓晓。
一个多小时后,南山水库到了!碧波万顷,在秋阳下碎金般闪烁。岸边插着清晰的木牌:游泳区(深水危险!禁止靠近!)、钓鱼区、划船区、野炊区(指定安全区域)。
我们欢呼着奔向野炊区。
晓晓跳上一块大石头,短发飞扬:“同志们!现在咱们到了这片革命根据地,咱们就痛痛快快地玩儿,谁也不能谈学习啊?!”
她拉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姜玉凤身上,“违反规定者,一律罚唱《吻别》,必须是张晓辉亲传的跑调破音版!玉凤姐,你可不要看那本‘违禁品’啊?!”
姜玉凤轻哼一声:“哼!晓晓!就属你古灵精怪!”在她的背包里装着一本《物理奥林匹克竞赛辅导讲座》,她对于学习的热爱,在我们七个人里无人能及,我个人非常佩服。
张晓辉高举双手:“慕容大人,英明神武!坚决拥护!谁提学习谁是狗!汪!汪!汪!”
他说着连叫了三声,然后迫不及待地从他那灰色大包装袋里掏出一个色彩鲜艳的蝴蝶风筝:“看胖爷我给你们露一手绝活!放它个百米高!”
他拽着线轴逆风奔跑。可惜,那蝴蝶风筝在他手里却像个叛逆的醉汉。一阵乱风卷过,那风筝一个倒栽葱,“噗嗤”一声闷响,一头扎进了浅水区边缘的水里。
“啊~~~!不要啊!我的小蝴蝶!”张晓辉惨叫一声,抬脚就往水里蹚。
“胖子!小心石头滑!”我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哎哟!我滴妈呀——!”一声嚎叫伴随着“哗啦!噗通!”一声巨响!
张晓辉脚下果然踩中了一块长满青苔的湿滑的鹅卵石,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一屁股跌进了水里!
“噗——哈哈哈哈哈哈!”短暂的寂静后,爆笑声轰然炸响!尤其是一向清冷的姜玉凤,指着水里那个狼狈不堪、头发紧贴头皮、像个落汤河马似的张晓辉,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张晓辉!你这是在表演‘胖鱼溅跃’还是‘水花艺术’啊?满分!必须满分!”欧阳俊华笑得直拍大腿。
秦梦瑶也顾不上优雅了,扶着欧阳的肩膀,笑得花枝乱颤。
张晓辉在水里扑腾着站起来,在欧阳连拖带拽的帮助下,爬上了岸,裹着欧阳俊华半湿的外套,缩在一块大石头上,像只瑟瑟发抖的胖鹌鹑。
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阿……阿嚏!笑……笑个屁啊!冷……冷死胖爷了!谁……谁有热水?”
王若曦默默地解下自己斜挎的军绿色旧水壶,拧开盖子,无声地递了过去。
张晓辉一把抢过,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热水,才勉强缓过气,
篝火生了起来。红薯、土豆和烤肠的焦甜香气弥漫开来。
“张学友新专辑《过敏世界》里那首《这么近(那么远)》,绝了!”张晓辉虽然哆嗦着,但一聊起偶像,眼睛立刻亮了,“那嗓音,那感情,绝杀!听得我……阿嚏!……都想谈恋爱了!”
“王菲那才叫天籁之音好吗!”晓晓立刻反驳,顺手把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烤肠递给我,“《天空》那张专辑,‘我的天空为何挂满湿的泪’,那空灵的调子,那才叫好听!羽哥哥,给,小心别烫着!”
“《阳光灿烂的日子》看了没?夏雨演的马小军,蔫坏蔫坏的!”秦梦瑶啃着半生不熟的烤土豆插嘴道。
“还是《精武英雄》带劲儿!拳拳到肉!李连杰帅炸苍穹!”欧阳俊华挥舞着拳头比划了一个侧踢。
“切!花架子!”王若曦不屑地说。
“说点儿正经的,”姜玉凤难得主动开口,目光投向水库上空那方宝石蓝色的天空,“报纸上登了,海尔波普彗星,年底到明年春天是最佳观测期,亮度很高,用双筒望远镜就能看到清晰的彗尾。”
“对对对!”晓晓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到时候咱们再约着去实验楼天台的星空台看彗星!!”她随即猛地转头看向我。
我正被烤红薯的焦香吸引,下意识地往火堆前凑。
“羽哥哥!退后!危险!”晓晓一声断喝,揪住我的后衣领把我往后拽,“烟!烟熏眼睛!刚恢复的5.0,还想再体验一把毛玻璃世界啊?”我的“管家婆”又开始发飙了。
“羽哥哥!烟!眼!5.0!毛玻璃!”欧阳俊华捏着鼻子学着晓晓的腔调,引来大家一阵哄笑,晓晓气得起身追打。
胖子适时地又打出一个震耳欲聋的喷嚏:“阿——嚏!!!我的血液都……都凝成沙冰了!冷死了!救命啊!”
姜玉凤看着胖子那副惨兮兮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唇,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条崭新的、印着小碎花的备用毛巾,动作略显生硬地递了过去:“给!擦擦吧!看你那惨样儿!”
她顿了顿又说:“下次……放风筝……找个干燥点的地方跑!”
胖子简直受宠若惊,双手像接圣旨一样接过毛巾:“谢……谢谢玉凤姐!雪……雪中送炭啊!下……下次!打死我也不在水边乱跑了!”
秦梦瑶突然凑近我,带着茉莉清香的波浪卷发梢不经意蹭到我的耳朵:“莫羽,你瞧瞧,人家晓晓对你真是寸步不离,呵护有佳,这‘光明守护神’,当得真是尽职尽责!你这眼睛,现在可是国家级保护文物了。”
“呃~~~,是呀!多亏了她,我的眼睛才好这么快!”我耳根子一热,像被火苗燎了一下。
野炊的气氛正浓。谁也没留意,几片厚重的、铅灰色的乌云悄无声息地从天边急速聚拢过来,吞噬了秋阳。天色骤然暗沉。一阵带着浓重土腥味的凉风猛地卷过,吹得篝火疯狂乱颤!
“要下大雨!”王若曦第一个警觉地抬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毫无预兆!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密集如鼓点般狠狠砸了下来!
“我的红薯!我的土豆!我的烤肠!它们又‘牺牲’了!”张晓辉发出绝望的哀嚎。
“快!上车!别管了!命要紧!”欧阳俊华反应最快,一声炸雷般的大吼!他一把抓起背包顶在头上,另一手试图拉起哆嗦的张晓辉。
尖叫和惊呼混成一片!七个人抱头鼠窜,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湿滑的草地上狂奔!胖子裹着湿透沉重的外套跑得最慢,被晓晓和我一人拽着一条胳膊往前拖!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透全身!
“砰!砰!砰!”车门被慌乱地拉开又重重关上。七只落汤鸡,带着一身泥浆、冰冷的雨水、烤红薯的焦糊味,狼狈不堪地挤进了车厢。车顶被密集的雨点砸得如同万千战鼓齐擂。
驾驶座上的刘师傅依旧笑眯眯的,不慌不忙地启动了雨刷。两片黑色的橡胶条在瀑布般的挡风玻璃上拼命摇摆,勉强划开模糊扭曲的视野。
车内弥漫着极其复杂浓烈的味道,还有……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的一声短促的嬉笑。
“噗……哈哈哈……”这笑声瞬间引爆了车厢!看着彼此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淌着泥水的狼狈模样,刚才的惊恐迅速被荒诞和欢乐取代。
“我……我的蝴蝶……我的烤肠……全泡汤了……”张晓辉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惨兮兮地说。
“得了吧,胖子!”欧阳俊华拧着自己t恤下摆的水,“你那风筝是‘壮烈殉职’!至于烤肠?就当祭奠龙王了!回头给你补上双份!管够!”
刘师傅打开了暖风空调,干燥温暖的风慢慢吹出。
“哎,你们听说了吗?”张晓辉将半湿的“鹌鹑袍”又裹了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就上周五!那个初三(5)班‘情场鬼见愁’张伟!晚自习给隔壁6班的班花李美丽传纸条!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故意卖关子。
“快说!有屁快放!”晓晓催促着。
“被楚霸王!在后门!逮个正着!那纸条,当场缴获!楚霸王当着全班的面念:‘饿了吗?’”胖子模仿着楚霸王的样子,“然后!他老人家推了推眼镜:‘晚自习传纸条,讨论生理需求?思想觉悟,很有问题!需要深刻反省!’噗……哈哈哈哈!张伟的脸,比胖爷我现在的屁股还绿!”
“真的假的?太狠了吧?”秦梦瑶笑起来。
“千真万确!我铁哥们吴彦就在那个班!亲耳所闻!”张晓辉拍着胸脯保证。
“要我说,还是咱孙老师有人情味儿,”我接话,“上次胖子你课上看《圣斗士》,被费老师粉笔头‘爆头’,孙老师知道了也就笑笑,说‘年轻人嘛,劳逸结合’。”
“那是!孙老师多通情达理啊!哪像我们卫老师,”欧阳俊华立刻来了精神,模仿着卫斯理老师那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腔调,身体前倾,“‘欧阳俊华!心思要放在正道上!小聪明用错了地方,就是大愚蠢!’”学得惟妙惟肖,车厢里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说到卫老师,”姜玉凤清冷的声音在暖风和笑声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今天早上课间还提了一句,说市里那个中学生物理创新大赛的报名通知,估计节后就该贴出来了,让我们留意公告栏。”
她话音刚落,晓晓锐利的目光“唰”地聚焦在她脸上。
“玉!凤!姐!”晓晓一字一顿,手指像法官的法槌一样毫不客气地指向她,“红牌!物理!大赛!双重踩线!严重违禁!罪无可赦!罚唱!跑调破音版《吻别》!立刻!马上!唱!”此刻,她特像一个铁面无私的女版小包公,因为脸已被泥水糊严实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更大的起哄声爆发出来:
“唱呀!玉凤!要愿赌服输!”
“快唱快唱!”
“《吻别》!”
“要跑调!要破音!”
“我们给你和音!”
“对对对!”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姜玉凤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的红晕。
她无奈地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哼唱起来:“前尘往事成云烟……消散在彼此眼前……”那调子跑得,七拐八弯,破音处惨不忍睹。
“噗哈哈哈!玉凤姐!你这调跑的!水库里的鱼都要被你吓跑光了!”张晓辉笑得直拍座椅。
“停停停!玉凤同志!收了神通吧!耳朵要阵亡了!”欧阳俊华夸张地捂住耳朵。
姜玉凤勉强唱了两句就彻底绷不住了,自己先笑场,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雨势终于渐小。银色面包车驶回熟悉的城市。在校门口稳稳停下时,雨刚好停了。夕阳挣扎着泼洒下来。
“刘叔您辛苦啦!太感谢您了!下次我们保证不‘坑’您了!”我们七只落汤鸡,真诚地道谢。
张晓辉补充道:“刘叔!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儿,玩得开心就好。快回去换衣服,别着凉。”刘叔笑呵呵地摆摆手,“下次……找个晴天再来。”
我们刚站稳,互相看着彼此的狼狈相,一个慢悠悠的、带着浓浓调侃意味的腔调,幽灵般从旁边门卫室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哟——瞧瞧,瞧瞧!”孙平老师背着手踱了出来,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我们这群“水鸭子”,“这是哪支‘南山水库泥泞特遣队’凯旋归来啊?车没半道儿变成潜水艇吧?瞧这一个个,战果辉煌啊!玩得够‘尽兴’啊!”
他特意在“尽兴”二字上拖长了音调。目光重点扫过浑身泥浆、裹着湿外套哆嗦的胖子张晓辉,以及同样狼狈小小黑老包一样但眼睛却贼亮的晓晓。
“尽兴!特别尽兴!谢谢孙老师放行!”我们异口同声。
张晓辉用力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作为背景音:“阿——嚏!”
“行了!行了!赶紧回家吧,洗个热水澡,吃口热乎饭,都别感冒了!”孙老师摆手催着我们赶紧回家。
我们纷纷挥挥手和孙老师告别。
“再见,孙老师!”
“再见,孙老师!”
“拜拜,孙老师!”
夕阳给银色面包车的车尾镀上了一层短暂而温暖的金边,也照亮了车身上溅满的泥点。
晓晓甩了甩湿漉漉、沾着草屑的短发,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意犹未尽地看着天边那抹金色,拽了拽我同样湿透的袖子:“羽哥哥,刚才玉凤说的那个彗星,海尔波普,下次真出现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去看?希望那天是个万里无云、不下雨的好天气!带上望远镜!保证……嗯,安全第一!”
我刚想用力点头答应,旁边一个带着浓重鼻音、抖得像通了高压电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先……阿嚏!!!……先让胖爷我……回……回家!喝!滚烫的!姜!汤!!!我的灵魂……需要解冻!”
南山水库的国庆惊魂一日游,就在这满身的泥泞冰凉、烤红薯的焦糊余香、胖子的喷嚏交响乐和车厢里肆无忌惮的哄笑中,落下了帷幕。
这份混合着极致欢乐与狼狈不堪的独家记忆,像一颗裹着厚厚泥巴却内里甜滋滋的怪味糖,被我们七个人,湿漉漉地、小心翼翼地揣进了1995年那个多雨的秋天口袋里。
第48章 猎户奇缘
1995年10月14日,星期六。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穿透女生宿舍222室的纱窗,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
姜玉凤盘腿坐在我的下铺,指尖轻轻合上那本卷了边的《天文爱好者》杂志。她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她那双眼睛好得能看清月球上的环形山——用她那标志性的清冷嗓音宣布:“同志们,重大天文事件预告——猎户座流星雨将在21号晚上和22号凌晨达到峰值,ZhR预计20左右。”
“玉凤姐!”上铺立刻传来一声兴奋的尖叫,只见晓晓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凌乱的齐耳短发瞬间炸开,活像只受惊的小狮子,她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床沿,眼睛亮得惊人,“咱们一定要去看啊!听说对着流星许愿特别灵!我上周刚在杂志上看到过这种说法!”她激动地拍着床板,震得铁架子嗡嗡响。
对面上铺,王若曦慢悠悠地从被窝里钻出脑袋,她那标志性的马尾辫翘得倔强,活脱脱就是天线宝宝的天线。她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观测流星雨得准备充分,保温杯、厚外套、手套一个都不能少。”她突然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丝狡黠,“对了,让胖子给咱们多带点酒心巧克力补充能量!那家伙最爱吃这个,让他准备吃得准没错。”
姜玉凤轻哼一声,纤细的手指笃笃地敲着杂志封面:“对!对!这家伙最爱吃了,让他准备吃得准没错。”
晓晓在上铺翻了个身,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声音飘忽得像在梦游(虽然我此刻正在男生宿舍,但她显然正在脑补我在场的情形):“羽哥哥,你负责带手电筒哦,我…我其实有点怕黑……”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哈哈哈哈!晓晓你个花痴!”姜玉凤立刻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羽哥哥!我好怕黑啊!带手电筒哦!”王若曦立刻捏着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晓晓刚才的腔调。
“哼!你们俩讨厌鬼!”晓晓在上铺又羞又恼地蹬着腿,床板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们俩个别忘了下午通知胖子、梦瑶和欧阳啊!咱们明天回家准备装备!下周六晚上实验楼天台的星空台,咱们不见不散!”
“好嘞!”姜玉凤和王若曦异口同声,响亮地答应下来。
午休结束的铃声恰好在这时响起,宣告着下午的课程即将开始。
上课前晓晓就把看猎户座流星雨的事告诉了我,并嘱咐我带手电筒。
我立刻神秘兮兮地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老式手电筒给晓晓看。铁皮外壳斑驳掉漆,露出底下深灰的底子,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哝~~~,晓晓,你看,神奇吧!”我晃了晃手电筒,“我包里还有备用电池,这是我爸在油田工作时用的,只是有点儿老旧了。”
“哇~~~,羽哥哥,你最靠谱啦!老旧也无妨!呵呵!”晓晓接过手电筒惊喜地像只欢脱的小鹿,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她身上飘来淡淡的、甜丝丝的茉莉花香,是那种五毛钱一袋的“芳芳”牌洗发水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子里,香得我有点儿晕乎。
此时孙平老师慢悠悠地推门进来,我们赶紧收起了手电筒,端端正正坐好了准备上课。
下午下课后的走廊总是最喧闹的,下课铃声刚歇,初三(3)班的门就被猛地撞开了,张晓辉捏着一包“小浣熊”干脆面冲了出来,包装袋哗啦作响。
他一边把干脆面咬得嘎嘣脆,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着我们几个宣布,唾沫星子混着干脆面碎屑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同志们!经组织研究决定,本次流星雨行动代号‘猎户座大逃亡’正式启动!我负责带望远镜和……呃,战略储备粮!”他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校服口袋,里面显然不止一包干脆面。
王若曦刚好从教室后门踱出来,马尾辫甩出一道锐利的弧线,立刻嘱咐道:“胖子,你就知道吃,零食没收,暂时由我保管!交代你的事儿千万别忘了,望远镜、手套、厚外套、热水、酒心巧克力……都带齐啊!”
张晓辉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试图讲道理:“若曦女神!你这是剥夺人民群众的基本生存权!邓爷爷说过,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他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试图增加说服力。
“然后让你先胖起来是吧?”王若曦闪电般出手,一把夺过他手里啃了一半的干脆面,动作干脆利落,“再啰嗦我就告诉玉凤姐你上次物理作业是抄的。”
张晓辉立刻蔫了,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小声嘀咕着:“……不要啊!给你就是了!”然后乖乖地把剩余的干脆面极不情愿地交给了王若曦。
就在这时,姜玉凤从隔壁(4)班教室门口“飘”了过来——她走路永远像踩着云彩,轻灵得没一点声音。
她那头轻灵的齐耳短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眼神扫过我们:“通知一下,秦梦瑶和欧阳俊华已确认参加。21号晚九点半,实验楼天台集合。”
她顿了顿,那双冷静犀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锁定胖子:“胖子,望远镜,你就去学校天文社借那部旧的就行,别忘了!”
张晓辉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着:“玉凤姐……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我看着张晓辉被两位女神前后夹击,深感同情,但也仅限于同情。
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转眼就到了10月21日,星期六。
课间时分,晓晓像只发现了美味胡萝卜的兔子,嗖地一下冲出教室,目标直指孙平老师的办公室。办公室门虚掩着,孙平老师正端着那个印着“先进教师”红字的搪瓷缸子,吹着浮沫准备喝茶。
“报、报告老师!”晓晓猛地推门闯入,气喘吁吁,小脸跑得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黏住了。
孙平老师手一抖,差点把搪瓷缸里的茶水泼出来。他挑高了他那标志性的浓眉毛,慢悠悠放下茶缸:“哎呦!小丫头!这火急火燎的,出啥大事儿了,需要为师替你出头啊!”
“孙老师,周六晚上10点钟有猎户座流星雨,我、若曦、胖子和羽哥哥周六晚上先不回家,给您报备一下,另外,向给您借一下实验楼天台的钥匙,嘿嘿!希望能得到您的首肯!”晓晓平复了一下急促的气息,然后一五一十地向孙平老师说明了来意。
“嗯!你们这群小崽子,还挺会整浪漫?看流星雨?不错!快赶上年轻时候的我了!”他拉开抽屉,在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里翻找着,“行吧,钥匙给你,不过得约法三章——”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准翻栏杆;第二,不准大声喧哗,影响楼下实验室设备休息!”他故意板起脸,又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第三……要是看见‘楚霸王’巡视,赶紧关手电装鬼影子!那老小子眼神贼好!听到没?!”
“Yes,Sir!”晓晓立刻站得笔直,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凌乱的短发随之一甩:“保证完成任务!谢谢孙老师!您真是比……比藤萝花架还可靠!”
孙平老师把一把带着油腻锈迹的旧钥匙放到晓晓摊开的手心里,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过来人的调侃:“对了,莫羽那小子,平时你帮我多盯着点儿,这孩子很善良,就是有点儿闷!不听话,你就拧他耳朵!”他做了个拧耳朵的手势,嘴角带着笑意,“这招你师母年轻时常用,百试百灵!”
“噗……”晓晓被孙平老师的幽默彻底折服,“谨遵师命!为徒告退!”
“去吧!”孙平老师向晓晓摆了摆手,又端起了他那大茶缸子嘬起茶来。
晓晓兴高采烈地蹦跳着退出了孙老师的办公室。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晚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刺骨的寒意。
21点30分,七道高低不一的黑影,像执行秘密任务的敌后武工队,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摸上了实验楼那寂静的天台。
铁门被小心推开时发出悠长而刺耳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楼顶显得格外瘆人。
“呼……呼……这玩意儿……比……比杠铃还沉……”高大壮的欧阳俊华喘得像头刚拉完磨的老驴,小心翼翼地放下肩上扛着的学校天文社那台老掉牙的望远镜,金属支架在水泥地上磕碰出闷响。他扶着腰,大口喘气,“早……早知道……该……该让胖子来扛……”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旁边,秦梦瑶优雅地拢了拢她那头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的港星式波浪卷发,动作从容得像在参加晚宴。她瞥了欧阳一眼,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线条,美得像幅画:“早知道?早知道就该多锻炼锻炼了!就这还天天秀你那肱二头肌呢?!呵呵!”声音轻飘飘的,却精准地戳中了欧阳俊华的痛处。
“呃~~~”欧阳俊华无可辩驳地吐了吐舌头,平时牛皮吹得太大了,这时候收不回来了。
姜玉凤没理会他们,径直走过去,利落地蹲下身开始组装调试望远镜。她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部件间快速拨弄、卡紧,动作娴熟得像老兵在组装枪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倍数调太高了,”她头也不抬,冷静地指出,“看流星雨反而碍事,视野太窄。”
张晓辉一听,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来了精神,高高举起胖手:“这破玩意儿,那不如拆了给俺老张当金箍棒?!”说着就作势要去搬那沉重的镜筒,一脸的跃跃欲试。
王若曦一个箭步上前,精准无误地一脚踩住了张晓辉那根开了的拖在地上的沾满灰尘的鞋带儿,马尾辫在脑后绷成一条直线,眼神瞬间降到绝对零度:“胖子,别捣乱!你要是想体验一下自由落体运动的加速度?本姑娘可以免费送你一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吓得胖子一个哆嗦,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呃~~~别……别介!若曦女神!老张消停便是!嘿嘿!”
我在靠近天台边缘避风的地方,铺开从宿舍带来的旧床单。晓晓立刻像只找到暖窝的小猫,挨着我坐了下来,把她妈妈织的那件厚厚的红色毛线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十月底的夜风毫不留情地钻过衣领袖口,她冷得缩了缩脖子,偷偷把冰凉的小手塞进我略宽的袖口里取暖,指尖像几块小冰坨子。
“羽哥哥,你说流星会不会像《圣斗士星矢》里演的那样,‘咻——啪’地炸开啊?”她仰着小脸问我,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充满孩子气的期待。
我刚要开口,旁边的胖子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猛地摆出星矢的经典pose,单手指天,对着墨蓝色的夜空气沉丹田,大吼一声:“看我的——天马流星拳!”动作幅度之大,带动着圆滚滚的身体猛地一旋,手肘带着风声,差点把王若曦小心翼翼放在脚边的保温杯给掀翻。
王若曦的眼神已经不是绝对零度了,简直要喷出火来:“胖子!”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想变成一颗人造流星吗?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就在这吵吵嚷嚷、鸡飞狗跳的当口,天台那扇沉重的铁门毫无预兆地再次“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个3.6L的大保温杯,晃晃悠悠地踱了进来,正是孙平老师!
“就知道你们这群猴崽子忘带热饮!”他声音洪亮,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笑意,像变魔术似的从他那件半旧不新的军大衣口袋里掏出几个摞在一起的纸杯,倒了起来,“姜茶,驱寒暖身,都过来喝点儿暖暖!冻感冒了看你们家长不找我算账!”他变戏法般的动作驱散了刚才的剑拔弩张。
“孙老师万岁!”晓晓第一个欢呼起来,像只快乐的小鸟扑了过去,“您比北极星还耀眼!不,您比今晚的月亮还亮!”她接过一个冒着热气的纸杯,小心翼翼地捧着。
孙平老师挤到我的旧床单上,挨着我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端起纸杯嘬了一口热茶,看着我们手忙脚乱地分茶,眼神有点飘远:“唉,当年我追你们师母,也是靠看流星雨忽悠去的!”他咂咂嘴,似乎在回味着当年的情景,“结果在楼顶冻得跟三孙子似的,鼻涕泡都出来了,她倒好,光顾着数星星,愣是没看我一眼!白瞎了我那瓶好不容易搞到的橘子汽水!”他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
张晓辉嘴快,立刻接茬,好奇地问:“所以师母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当年没多看看您?”他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真诚的求知欲。
“后悔?”孙平老师眯起眼睛,嘿嘿一笑,露出点老狐狸的得意,“她现在是我们学校教务处主任,专抓早恋。你说她后不后悔?”他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们几个。
“噗——哈哈哈!”
“哎哟我的妈!”
“孙老师您太有才了!”
短暂的死寂后,全场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爆笑声,惊得实验楼顶栖息的一群麻雀扑棱棱地四散飞逃,融入沉沉的夜色里,连一向冷脸的姜玉凤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22点47分,夜色更深,寒意也更重了。大家裹紧外套,围着孙平老师东拉西扯,从食堂的土豆丝咸淡扯到费政老师标志性的粉笔头功夫。
就在这轻松的说笑间隙,我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繁星点点的夜空。突然,在双子座β星附近,一道迅疾无比的银光无声地撕裂了深蓝的天幕!
“啊!”紧挨着我的晓晓几乎是同时尖叫出声,她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我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天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羽哥哥快看!流星!是流星!快许愿!快许愿啊!”
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天台上的喧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手忙脚乱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那转瞬即逝的银光尾巴虔诚许愿。只有孙平老师依旧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这群慌里慌张的傻孩子。
张晓辉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得像是怕流星听不见:“老天爷!我要吃遍全国所有口味的干脆面!集齐所有水浒卡!”他喊得无比认真,仿佛这是人生头等大事。
王若曦闭着眼,轻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出来:“希望某人的智商能突破80大关,至少别再干出用目镜盒装饼干这种事了。”目标明确,毫不掩饰。
姜玉凤依旧冷静,声音平稳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愿物理竞赛金牌顺利到手。”目标明确,志在必得。
站在稍远处的欧阳俊华,趁着大家闭眼,偷偷伸出手,想去牵旁边秦梦瑶的手,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愿我们……”话还没出口,就被秦梦瑶眼疾手快地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哎哟!”欧阳俊华痛呼出声,后半句“永远在一起”硬生生给掐没了,只剩下龇牙咧嘴。
我侧过头,晓晓正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冻得通红的鼻尖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熟透的樱桃。
一股莫名的暖流涌上心头,我轻声对着那片刚刚划过流星的夜空,也对着身边这个红鼻子姑娘说:“愿下次流星雨,我们还能一起看。”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
晓晓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依旧闭着眼,但挨着我这边的耳尖,却在月光下迅速蔓延开一片更深的、羞涩的红晕。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发刺骨。大家裹紧了衣服,三三两两靠在一起,小声地说着话,抵抗着困意和寒冷。
姜玉凤则像个不知疲倦的哨兵,守在望远镜旁,时不时调整一下角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天空。
23点12分,就在孙平老师打了个哈欠,准备再次提醒我们注意时间时——
“我的天!”
“我去!”
“呼啦!”
“大火球!”
惊呼声几乎同时炸响!一颗远比刚才明亮十倍的火流星,如同燃烧的复仇之矛,拖着一条华丽炫目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长尾,以雷霆万钧之势撕裂了厚重的夜幕!
那光芒之强盛、之辉煌,甚至在我们脚下的水泥天台上投下了数道转瞬即逝的、摇曳晃动的影子!整个天台被它瞬间爆发的光芒照得亮如白昼!
“我去!”胖子激动得原地蹦起三尺高,指着天空语无伦次,“这绝对是哈雷彗星派来的VIp中p!顶级待遇!值了值了!今晚冻死都值了!”他兴奋得手舞足蹈,恨不得追着那消失的光痕跑几步。
孙平老师也被这罕见的景象震了一下,他看了看腕上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伴随着一个标志性的葛优式叹气):“年轻真好啊……这精神头儿……我像你们这么大时,还能熬通宵打麻将不带眨眼的。现在?呵,到点就困,比闹钟还准。”
他扶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蹭上的灰,“天气预报说,凌晨5点左右还有一波小的,不过——”他故意拉长了声调,目光扫过我们一张张兴奋又疲惫的脸,“都给我好好睡觉!别学我当年,看完星星第二天物理课睡成死猪,被费政老师一粉笔头砸醒!费老那大嗓门儿……”他模仿着费政老师那标志性的怒吼,惟妙惟肖地压低声音吼道:“‘睡觉的,出去跑十圈!跑不完别回来!’听见没?”那严厉的语气学得入木三分,引得大家又是一阵低笑。
在孙平老师的催促下,我们意犹未尽地抬着望远镜,拿着各种装备和吃喝下了天台,各自回转宿舍。
凌晨4点30分,黎明前的操场像一个巨大的、被浸泡在浓稠牛奶里的容器,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茫茫浓雾中。冷,深入骨髓的冷。我们七个人就又裹着从家里带出来的厚外套,缩着脖子,在操场看台冰冷的台阶上挤成一团,远远看去,活像一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南极企鹅。
张晓辉眼皮耷拉着,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我一定是疯了……才信你们的邪……放着热被窝不睡……又跑到这儿来……当冰雕……我温暖的被窝……”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姜玉凤却像吃了兴奋剂,精神抖擞地调试着再次架好的望远镜,声音在浓雾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闭嘴,胖子,第17颗流星即将经过预计轨道。都打起精神来!”她像一位将军在发布命令。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向5点48分。东方的天际线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灰白。就在我们都快被寒冷和困倦彻底打败时——
“快看!”晓晓猛地从台阶上跳了起来,裹紧的红毛线外套像一团跳跃的火焰。她激动地指着东边天空,声音因为兴奋而尖利,“它……它好像在比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猛地仰起头!
一颗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壮丽的火流星,如同天神掷向人间的巨大钻石,带着无与伦比的璀璨光芒,悍然划破浓雾与渐明天空的交界!
它燃烧着,拖曳着一条横贯天际、久久不散的、宛如液态黄金般的光痕!那光痕在黎明的微光中舒展、变幻,尾部奇异地卷曲、交汇,真的形成了一个巨大而模糊的、温柔的心形轮廓!它燃烧着,把冰冷的浓雾和沉寂的天空一同点燃!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刺骨的寒意依旧包裹着我们,冻得脸颊麻木,手指僵硬。但每个人的脸上,在那瞬间被流星光芒映亮的脸上,都毫无保留地绽放出最纯粹、最震撼的笑容。七个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少年,挤在空旷冰冷的操场看台上,仰望着那颗燃烧的心缓缓消散在黎明的微光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星光仿佛穿透了浓雾,无声地洒落在我们七个冻得瑟瑟发抖却笑容灿烂的少年肩头。那微弱而永恒的光,如同最温柔的祝福,为这段兵荒马乱、没心没肺的青春岁月,悄悄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银辉。
第49章 星语心愿
1995年10月23日,星期一。
金黄色的阳光穿过初三(3)班敞开的窗户,在课桌间投下斑驳的光块,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胖子张晓辉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趁着课间十分钟的空档,像变戏法似的从他那鼓鼓囊囊、印着圣斗士星矢图案的书包里,掏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啪”地一声顿在课桌上。
“同志们!肃静!肃静!”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成功吸引了周围几双眼睛——我、晓晓、王若曦,还有几个好奇的邻座。
他得意地指着那个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的物件: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盖着蓝色金属旋盖的玻璃罐头瓶,里面空空如也。“瞧见没?重大发明!流星许愿保鲜罐!”
晓晓正挨着我,咬着铅笔头琢磨一道几何题,闻言立刻像嗅到花蜜的小蜜蜂,好奇地凑了过来,凌乱的齐耳短发几乎要蹭到我的下巴,带着熟悉的“芳芳”牌洗发水的茉莉花香,“保鲜罐?胖子你又搞什么名堂?这瓶子……装过黄桃吧?我闻到了!”
王若曦从她的生物课本上抬起头,马尾辫利落地一甩,毫不客气地拆台:“是‘重大发明’还是‘重大垃圾’?我看你是馋罐头了,瓶子舍不得扔!”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又犀利。
“肤浅!太肤浅了!”张晓辉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震得我的铅笔盒都跳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玻璃罐,像捧着稀世珍宝。
“这可是经过本专家严密论证的!你们想想,那天晚上,咱们对着流星喊破喉咙许愿,对吧?可那流星‘咻——’一下就跑没影儿了,比兔子还快!万一它半路光顾着看风景,或者被别的更亮的星星晃了眼,把咱的愿望给忘了呢?或者记岔了呢?比如,”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看着我,“老陈你许愿下次流星雨还能一起看,它听成了下次流星雨要一个人看,那不完犊子了?”
晓晓一听,小脸立刻紧张地皱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啊?不会吧羽哥哥?胖子说的是真的吗?那……那我的愿望……”她急得直跺脚,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张晓辉一看效果达到了,更来劲儿了,胖手一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罐子上:“所以!就需要这个——流星许愿保鲜罐!把咱们写在纸上的心愿,牢牢地、安全地、密封地保存在这里!相当于给流星邮递员一个不会丢的包裹单!等它哪天想起来了,或者路过地球服务区了,直接按图索骥,精准投递!科学!这叫科学备份!”他拍着胸脯,一脸“信胖爷得永生”的笃定。
“噗——”王若曦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胖子,你这脑回路……不去写科幻小说真是屈才了。还‘地球服务区’?你当流星是送快递的EmS啊?要不要再贴张邮票?”她指着张晓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也被张晓辉这异想天开的“科学理论”逗乐了,摇了摇头:“胖子,你这罐子……它防潮吗?防虫吗?埋地下几十年,纸会不会烂掉?字会不会化掉?”我故意逗他。
张晓辉一愣,显然没考虑到这么深远的“技术难题”,大眼睛眨巴了两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呃……不会……不会……密封效果绝对有保障!重要的是仪式感!仪式感懂不懂?埋到咱高中毕业绝对没问题!我爷爷腌咸菜的坛子埋地里三年,咸菜都成精了,字儿还能化喽?”
“你爷爷的咸菜坛子跟许愿罐能一样吗?”王若曦毫不留情地吐槽,“看你那破罐吧!我看你是想吃腌咸菜了?”
晓晓的关注点却完全在另一个方向。她松开我的胳膊,凑近那个玻璃罐,小鼻子几乎贴到冰凉的玻璃壁上,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里面空荡荡的空间,语气充满了梦幻的期待:“胖子,那你许了什么愿呀?是不是要吃遍全中国的干脆面,集齐一百零八将?”她学着胖子那天晚上喊口号的样子。
胖子立刻挺起胸膛,一脸神圣:“那是初级版!我的终极愿望,是成为一名光荣的宇航员!开着我的‘天马号’宇宙飞船,追上那颗哈雷彗星,问问它到底把我的干脆面愿望送达了没有!”他双手比划着开宇宙飞船的动作,圆滚滚的身体差点从椅子上歪下去。
“宇航员?”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姜玉凤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班后门(课间串班),她那头轻灵的齐耳短发在秋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拿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倚在门框上,目光扫过胖子手里的玻璃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就你这体重,火箭燃料费得是别人的三倍吧?国家航天局看了预算都得哭。”
“玉凤姐!我抗议!你这是人身攻击!严重的、带有科学歧视色彩的人身攻击!”张晓辉悲愤地抗议,脸都涨红了,“体重怎么了?阿姆斯特朗踩上月球表面那一步,是人类的一大步!我张晓辉踩上去,那就是人类体重……呃,不对,是人类梦想的一大步!”他越说越乱,引来周围一片哄笑。
姜玉凤没理会张晓辉的抗议,目光转向那个玻璃罐,难得的没有继续毒舌,反而带着点科普的意味,声音平静无波:“其实,胖子这想法……勉强沾点边。哈雷彗星每次回归,都会在轨道上留下大量尘埃颗粒。当地球穿过这些尘埃带时,它们高速闯入大气层,摩擦燃烧,就是我们看到的流星雨。”
她顿了顿,看着听得有点入神的晓晓,“所以,那天晚上划过我们头顶的每一颗流星,严格来说,都携带着哈雷彗星亿万年前喷发出的物质。某种意义上,承载着我们愿望的光,确实是和那些古老的尘埃一起在宇宙间旅行。”
她的话像带着魔力,连一贯爱抬杠的王若曦都安静下来。
晓晓更是听得入了迷,小嘴微张,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哇……玉凤姐,你是说,我们的愿望,真的被那些……那些星星的灰尘带走了?飞得好远好远?”
“可以这么理解。”姜玉凤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浪漫的说法,“所以,这个罐子,”她指了指张晓辉手中的玻璃瓶,“更像是我们留给自己的一个锚点。一个……提醒。”
“提醒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提醒我们,在1995年10月21日的那个寒夜里,我们七个傻瓜,曾经对着燃烧的宇宙尘埃,许下过怎样幼稚又认真的愿望。”姜玉凤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属于那个寒夜的微光。
她说完,抱着习题集,像来时一样,轻飘飘地转身回了隔壁(4)班,留下我们几个在原地咀嚼着她的话。
“听见没!听见没!”张晓辉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挥舞着那个破玻璃罐儿,差点脱手,“连姜大学霸都说我这罐子有道理!这叫科学认证!权威背书!懂不懂?”他得意洋洋,像自己得了诺贝尔奖一样。
“人家玉凤姐说的是尘埃和锚点,可没说你这黄桃罐头瓶子科学!”王若曦立刻泼冷水,但嘴角也是弯着的。
晓晓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撒娇和忐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羽哥哥……你那天晚上许的愿……里面……有我吗?”
她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我,像在确认一个无比重要的答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教室里嘈杂的课间喧闹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她清亮的眸子和那句带着茉莉花香的低语。
我看着她冻过之后似乎更显俏皮的红鼻尖(那晚的“樱桃”记忆犹新),喉头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干涩:“嗯。在里面。”
只说了三个字,却感觉比说“我爱你”或“I love you”还费劲。
晓晓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星空的欢喜,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那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金秋的风带着凉意,卷动着校园里高大的梧桐树,金黄色的叶片像蝴蝶般簌簌飘落。
那个承载着“科学备份”重任的玻璃罐,成了我们七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胖子煞有介事地宣布了“罐子启动仪式”的流程:每人必须用统一的牛皮纸(他贡献了自己包书皮剩下的)工工整整写下愿望,叠成小方块,不能偷看别人的。地点,选在了校园最深处、最古老的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
时间定在了10月27日,星期五下午放学后。
夕阳像个巨大的咸蛋黄,懒洋洋地挂在西边教学楼的屋顶上,给万物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水泥路上。
我们七个人,背着书包,像地下党接头,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老槐树下。
欧阳俊华贡献了他体育队训练用的折叠小铁锹(神不知鬼不觉顺出来的),胖子则紧紧抱着那个被擦得锃光瓦亮、此刻显得无比神圣的黄桃罐头瓶。
“同志们!历史性的时刻到了!”胖子压低声音,像在进行一项绝密任务。
他环顾四周,确认除了几只蹦跶的麻雀,没有“楚霸王”或者教导主任周栋梁的身影,“现在,开始投放愿望!按学号来!老陈,你先来!”他郑重地把罐子递给我。
我接过沉甸甸(心理作用)的罐子,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条。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壁,仿佛能感受到那晚天台的寒意和流星的炽热。
我的愿望很简单,只有一行字:“愿晓晓永远像今晚一样快乐。” 没有署名。
纸条顺着瓶口滑落,悄无声息地躺在瓶底。
接着是晓晓。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写满了郑重其事。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纸条投了进去,还对着瓶口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我猜她的愿望里,一定也有我。
轮到张晓辉,他一脸肃穆,从书包里掏出的牛皮纸方块……似乎格外厚实?
他煞有介事地投了进去,还用手按了按。“嘿嘿,内容详实,诚意满满!”他得意地笑着。
王若曦白了他一眼,动作利落地把自己的纸条投进,冷哼道:“希望某人的愿望别把罐子撑爆了,都是干脆面的油点子!”
姜玉凤的纸条叠得最工整,像块豆腐干,她面无表情地投进去,仿佛在交一份物理作业。
秦梦瑶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月光般的波浪卷发被秋风吹拂,她看着罐子,眼神有些飘忽。
她投下纸条的动作带着一种优雅的忧郁,轻轻叹了口气:“等几年后挖出来再看,不知道会不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傻得冒泡?”声音轻得像叹息。
“傻就傻呗!”欧阳俊华大咧咧地接过罐子,把自己的纸条胡乱塞进去,“青春不傻,老了拿什么下酒吹牛?这叫……叫……纪念品!”他豪气干云,试图驱散秦梦瑶那点淡淡的愁绪。
“好了!封罐!”张晓辉拿回罐子,神情庄重得像主持封禅大典。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深蓝色蜡笔(美术课剩的),在金属瓶盖和玻璃瓶口的缝隙处,狠狠地、歪歪扭扭地涂了一圈,试图密封。
“密封处理!隔绝空气!防止愿望氧化变质!”他一边涂一边解释自己的“科学工艺”。
王若曦实在看不下去了:“得了吧,你这蜡笔还没人家罐头本身的密封圈靠谱呢!赶紧埋了是正经,一会儿被巡逻的李大爷看见了,还以为咱们在破坏绿植呢!”
张晓辉这才作罢。
欧阳俊华立刻挥动小铁锹,在老槐树虬劲的树根旁找了个松软的地方,吭哧吭哧挖了起来。
泥土的芬芳混合着落叶腐败的气息弥漫开来,坑不算深,刚好能放下那个玻璃罐。
“轻点放!轻点!”胖子紧张地指挥着,仿佛放下去的是个炸药包。
欧阳俊华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放正。
“填土填土!”胖子催促。
几双手一起,把带着湿气的泥土推回坑里,压实。
很快,地面恢复了原状,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凸起。
“等等!”晓晓突然叫道,弯腰从旁边捡起一片形状完美的、金灿灿的梧桐叶,小心翼翼地盖在那个小土包上,轻轻拍了拍。
“给它盖个邮戳!”她仰起脸,笑得像个小太阳,“这样,等我们的愿望坐着流星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该降落在哪里啦!”
姜玉凤看着那片金色的叶子,嘴角又向上弯了弯:“嗯,星际快递的签收单。”
“好了!仪式完成!”张晓辉叉着腰,志得意满,“现在,让我们对着老槐树——也是我们的愿望中转站——庄严宣誓!”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伸出胖乎乎的右手,掌心向下:“我,张晓辉!在此郑重承诺!高中毕业之前,绝不私自开挖此罐!如有违背……就……就让我集不齐水浒卡!”
王若曦忍着笑,把手叠上去:“我,王若曦!绝不私自开挖!违背的话……就让我下次考试输给胖子!”这对她来说简直是毒誓。
欧阳俊华的大手用力盖上去:“我,欧阳俊华!不开罐!违背的话……体育中考不及格!”这对体育健将也是重誓。
秦梦瑶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放上,声音轻柔:“我,秦梦瑶。不开罐。违背的话……”她想了想,“就让我再也找不到喜欢的茉莉花香水。”
姜玉凤的手干脆利落地拍在最上面,言简意赅:“姜玉凤。不开。违者物理不及格。” 这誓言对她而言,杀伤力爆表。
晓晓兴奋地把小手塞进我的手心,一起按在了最上面那层:“还有我还有我!我,慕容晓晓!羽哥哥!我们发誓!绝不开罐!违背的话……就……就罚我们下次看流星雨的时候,一颗流星都看不到!”她说完,还用力捏了捏我的手。
七只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和微微汗意,带着对未来共同的期许和一点点幼稚的庄重,在老槐树下,在飘落的梧桐叶中,紧紧叠在一起。
“好!封存完毕!1999年7月,紫藤花开时,此地再会!”张晓辉模仿着武侠片里的腔调,宣布仪式结束。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小径上。
我们背着书包,嬉笑着、打闹着离开老槐树。
胖子缠着王若曦追问她到底许了什么愿,王若曦被他烦得直拧他耳朵。
欧阳俊华试图去牵秦梦瑶的手,又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
姜玉凤独自走在稍前一点,背影挺直,仿佛在思考一道难题。
晓晓则紧紧挨着我,叽叽喳喳地猜测着罐子里那些牛皮纸上的秘密。
“羽哥哥,你说,等我们毕业那天挖出来,我的愿望会不会已经实现了呀?”
“也许吧。”
“那……你的愿望也会实现吗?”
“……嗯。”
“玉凤姐说愿望跟着星星的灰飞走了,那它们现在飞到哪儿了呢?”
“……很远很远的地方吧。”
我们七人的声音和笑声,和着秋风的私语、梧桐叶的沙沙声,飘散在1995年深秋的校园暮色里。
那个埋在古老槐树根旁、盖着金色“邮戳”的玻璃罐,像一个沉入时间之河的漂流瓶,安静地封存着七个少年在那个流星划过的夜晚,最滚烫、最纯净、也最傻气的星语心愿。
它会在泥土里沉睡,等待着三年零七个月以后紫藤花再开的重启之日。
而此刻,我们只是踩着落叶,走向灯火渐次亮起的教学楼,走向前方兵荒马乱又闪闪发光的青春。
第50章 星河长明
1995年10月30日,星期一。
深秋的寒意像狡猾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江河油田四中的每一个角落。
清晨,教室窗户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蜿蜒的纹路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初三(3)班里,空气凝重得像灌了铅,粉笔在黑板上划拉的“沙沙”声都透着一股肃杀。期中考试,这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要落下来了。
胖子张晓辉的大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盯着数学练习册上的几何题,愁眉苦脸地揪着自己短短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辅助线……辅助线到底画哪儿啊……这玩意儿比圣斗士闯黄金十二宫还难……”
我正埋头在一堆物理公式里,试图攻克一道关于浮力与密度的综合题,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神游四海,就在思绪即将彻底滑向猎户座流星雨时,胳膊肘被轻轻撞了一下。
“羽哥哥!”晓晓压低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像只担心主人迷路的小猫。
她飞快地把一叠厚厚的、边缘磨得有些毛糙的笔记本塞到我眼皮底下,凌乱的齐耳短发随着动作蹭到了我的脸颊,痒痒的。
最上面那本物理笔记本摊开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间,跳跃着几抹极其醒目的、在那个年代堪称奢侈的荧光色彩——橘黄、粉红、翠绿,把重点公式、关键定律和易错点标记得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
“喏,重点我都用荧光笔‘伺候’好啦!尤其是你上次错的那几个类型题,我全画了重点符号!”她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邀功般的得意,又迅速切换成严肃,“抓住主要矛盾!揪住重点!考试一定没问题!”
我接过那叠带着她掌心温度的笔记,荧光笔那略显刺眼却无比温暖的色彩瞬间驱散了公式的冰冷和代码的诱惑。“谢谢啊……晓晓” 我喉咙有点干,只挤出五个字。
“谢什么呀!”晓晓挥挥手,凌乱而漂亮的短发在脑后小幅度地晃了晃,像在驱赶我的客气,“记住啊,浮力公式F=pgV排!别又跟上次似的,把密度p给忘了啊?!”
她像个经验丰富的小老师,末了还不忘瞄我一眼以示提醒,这才转回身去,继续啃她的英语单词。
我翻开物理笔记,晓晓娟秀的字迹和跳跃的荧光色立刻充满了视野。
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公式和概念,在她用心的标注下,似乎也变得清晰可亲起来。
心底那点因考试临近而生的焦躁,被一种奇异的暖流缓缓熨平。这感觉,比喝了一整杯热水还舒服。
刚沉下心看了两行,一道清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4)班方向“飘”了过来。
姜玉凤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学神模样,轻灵的齐耳短发一丝不乱。她目不斜视,仿佛只是路过(3)班门口去办公室。
然而,就在她经过我课桌的瞬间,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极其隐蔽地、迅捷地一弹——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锋利如刀的小纸条,像被精确制导的导弹,“啪”地一声,分毫不差地落在了我敞开的铅笔盒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连旁边正和几何题搏斗的张晓辉都没察觉。
她甚至没有放慢脚步,更没看我一眼,仿佛只是弹走了一粒不存在的灰尘,身影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心头一跳,迅速用物理书盖住纸条,做贼似的左右瞄了瞄,才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纸条。
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最细的钢笔尖写下的,力透纸背,清晰无比:
“第17题,陷阱深似海。注意物体浸没体积与露出体积关系,勿忘液体密度变化。——姜”
纸条右下角,还用极小的字标注了页码和题号,正是我昨晚卡壳、今早打算最后攻坚的那道综合难题!
张晓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大眼睛好奇地往纸条上瞟:“老陈,啥好东西?情书?”他贼兮兮地笑,被物理考试折磨的愁容一扫而空。
我一把合上书,连纸条带书捂得严严实实:“去去去,看你的几何题去!辅助线画出来没?”
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姜玉凤这“雪中送炭”,精准得如同她调试望远镜的角度。那“陷阱深似海”的形容,带着她特有的冷静和犀利,瞬间点醒了我昨晚忽略的盲点。
张晓辉悻悻地缩回脑袋,嘟囔着:“小气……肯定是玉凤姐给的‘武林秘籍’……”他叹了口气,又揪起头发,“唉,我的辅助线啊,你到底在何方……”
有了晓晓的“荧光宝典”和姜玉凤的“锦囊妙计”,上午的物理考试虽然依旧烧脑,但总算没再掉进那些熟悉的坑里。
交卷铃声响起时,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比打完一场游戏boSS还累。
胖子张晓辉则像被抽干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完了完了,最后那道大题,我好像把密度p当重量G用了……若曦女神,借我瞻仰一下你的演草的答案呗?” 他可怜巴巴地转向旁边刚收好文具、一脸平静的王若曦。
王若曦面无表情地合上笔盒,马尾辫利落地甩到肩后:“胖子同学,现在对答案,只会影响你下午数学考试的心情。以及——”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智慧(或者说看透一切)的冷光:“根据我对你答题习惯的分析,你错的恐怕不止这一道。”
说完,抱起书就走,留下张晓辉在原地捶胸顿足:“啊!苍天啊!既生辉,何生曦!”
“行了胖子!天天演扮猪吃老虎的戏!你累不累呀!”晓晓瞅准机会实时补刀,“除了玉凤姐,谁还是你的对手!消停消停吧!”
张晓辉像蛇被打了七寸一样,立刻不坑了,引起旁边另外几位同学的讥笑。
下午的数学考场,气氛更加肃杀。
莫斯理老师,也就是(4)班的班主任兼我们的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踱步进来。
他身材高大,面容严肃,说话带着一种独特的、低沉的、仿佛在思考人生哲理的顿挫感,活脱脱就是《大时代》里的丁蟹。
“同学们,期中考试,是对你们前段时间学习的检验。希望大家,沉着冷静,认真审题。”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最后在我和胖子张晓辉这边似乎多停留了半秒(胖子立刻挺直腰板,假装镇定),然后才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到手,我快速浏览了一遍。
前面的基础题还算顺手,但最后两道综合大题,特别是那道结合了函数和几何证明的压轴题,题干长得像裹脚布,图形复杂得像迷宫。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拿起圆规和直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霜花早已融化,只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当我终于磕磕绊绊地啃到那道压轴题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辅助线画了一条又一条,草稿纸涂满了半张,却总觉得抓不住关键。
“解题的关键,”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带着那种特有的、仿佛在斟酌每个字分量的停顿感,“在于能否找到,那条‘桥梁’。” 莫斯理老师不知何时踱到了我斜前方的过道上,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黑板上方挂着的世界地图,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空气讲课。
“连接已知和未知的桥梁。有时候,它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需要你们,转换一下视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画了一下,仿佛在勾勒那条无形的“桥梁”。
这突如其来的“点拨”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
我猛地低头看向那道复杂的几何图,目光死死盯住一个之前被我忽略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点和一条与之相连的、角度刁钻的线段!
转换视角……桥梁……对!就是它!
我几乎是颤抖着手,用铅笔画下了一条全新的辅助线!思路瞬间贯通,之前堵塞的环节豁然开朗!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虽然时间紧迫,但希望的光芒已经照亮了前路!
交卷铃声响起时,我终于写完了最后一步。
放下笔,感觉手臂都有些发酸,但心里却涌动着一种久违的、攻克难关后的畅快。
抬头看向莫斯理老师,他已经背着手踱回了讲台,依旧是那副深沉严肃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自言自语”从未发生过。
第二天,10月31日,星期二。
考试的压力暂时退去,但深秋的寒意却变本加厉。
清晨,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冰冷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呵出一团浓浓的白雾,瞬间模糊了视线。
刚考完试的同学们三五成群,讨论着答案,抱怨着天气,走廊里充满了嗡嗡的嘈杂声。
我刚从水房洗完脸出来,脸上还带着冰凉的水珠,就看见晓晓抱着几本书,小跑着从女生宿舍楼的方向穿过连接走廊的拱门。
她裹着那件熟悉的红色毛线外套,凌乱的短发被风吹得更显俏皮,鼻尖冻得通红通红的,像颗沾了晨露的小草莓。
她一眼看见我,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跑了过来。
“羽哥哥!”她在我面前站定,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几乎要扑到我脸上。
她的小脸也冻得红扑扑的,大眼睛里闪烁着考完试后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数学……最后那道题,你做出来了吗?”她问,声音带着点跑动后的微喘。
“嗯,做出来了。”我点点头,看着她冻红的鼻尖,那晚天台上“小樱桃”的记忆又鲜活起来,“多亏了……” 我想说多亏了莫斯理老师那句“神谕”,但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
“哇!我就知道羽哥哥最厉害了!”晓晓立刻欢呼,冻得发红的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她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呵出一大团白雾,像是要给自己暖手,又像是要驱散什么紧张的情绪。
“那个……羽哥哥,”她忽然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冻红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声音也变得小小的,带着点犹豫和羞涩,“下次……下次……”
她“下次”了两遍,后面的话却像被冻在了喉咙里,脸颊似乎更红了。
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鼻尖通红、呵气成雾的模样,我的心像是被那团白雾轻轻包裹了一下,温温的,软软的。几乎是未经思考,我脱口而出,接过了她没说完的话:
“下次流星雨,”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盖过了走廊的嘈杂,“实验楼天台,我们再一起去看。”
晓晓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得圆圆的,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惊喜和毫不掩饰的快乐,刚才的羞涩和犹豫一扫而空,嘴角高高扬起,用力地点着头:“嗯!说好了!拉钩!”她孩子气地伸出冻得微红的小拇指。
我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走廊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也映着一个小小的、有些愣怔的我。
她眼睛里的光,亮得仿佛能穿透这深秋厚重的寒意,亮得仿佛昨夜星辰,从未坠落。
我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她冰凉的小拇指。
“拉钩。”
窗玻璃上,新的霜花又开始悄然凝结,勾勒出晶莹剔透的图案。
走廊里呵出的白气依旧一团团升起,又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但这一刻,看着晓晓冻红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听着胖子张晓辉在不远处和王若曦争论一道选择题答案的大嗓门,感受着指尖那点微凉的、属于她的温度,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星光照亮,温暖而坚定。
星河或许遥远,寒夜或许漫长。但有这样一群人,有这样一个约定,有她眼中永不熄灭的光,再厚的霜,也冻不住心底那片长明的星河。
第51章 我师莫阎
1995年11月1日,星期三。
期中考试的阴霾刚散,深秋的寒意裹挟着今冬第一场细碎的小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江河油田四中,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霜花,又被飘落的雪粒子轻轻敲打,初三(3)班的空气,比昨天交卷时还要沉几分。
“完了完了,”张晓辉把圆脑袋搁在冰冷的课桌上,大眼睛无神地瞪着天花板,活像一条被霜雪冻僵的胖头鱼,“数学卷子……莫阎王今天肯定要发卷子讲评了……我感觉最后那道几何压轴题,我辅助线画得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儿……老陈,你是不是也没画对?”
晓晓正用橡皮使劲擦着桌上不知哪个年月留下的涂鸦,闻言头也不抬,凌乱的齐耳短发随着动作小幅度晃动着:“死胖子,少乌鸦嘴!昨天那道题羽哥哥做出来了!你自己没做对,少拿羽哥哥说事儿!哼!”
“喂!慕容晓晓!”张晓辉瞬间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更圆了,“你这叫安慰人吗?你这是往伤口上撒盐,撒的还是工业盐!”
我正低头翻着昨天的数学草稿,那道被莫老师点拨后豁然开朗的几何证明题步骤还历历在目,听着他俩斗嘴,嘴角刚想往上翘,教室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裹挟着细碎雪粒和煤烟味的冷风灌了进来,同时灌进来的,还有那个高大、沉默、自带低气压的身影——莫斯理老师,初三(4)班的班主任兼我们班的数学老师。
他怀里抱着昨天的期中考试试卷,步履沉稳地踱上讲台。
他那张棱角分明、神似刘青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教室,像探照灯掠过寂静的战场。刚才还嗡嗡作响的教室,瞬间被按了消音键,连张晓辉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工业盐”的控诉咽了回去。
“莫阎王”的威名,在四中历届学生中口耳相传,如雷贯耳。
据说六年前,他带的毕业班出了件让全校师生心碎的事儿。
他极为看重的一个尖子生,家里条件很不好:父亲在油田事故中致残,母亲靠着踩缝纫机替人缝补衣裳勉强维持,那点微薄的收入既要支撑家用,还要攒儿子未来的学费。那学生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和父亲痛苦的叹息,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不知怎么鬼迷心窍,听信了校外混混“能快速弄到钱”的鬼话,一头扎进了地下赌档,妄想一夜翻身凑足学费。结果可想而知,不仅输光了所有偷偷攒下的生活费,还欠下了巨额高利贷。高考在即,债主堵门威胁,家里天塌地陷,他彻底崩溃,连考场都没敢进,还差点被逼得跳油田的冷却塔。
那一次,素来以严厉刻板着称的莫老师,爆发了。
他像一头受伤的雄狮,用尽一切关系压下校外混混的威胁,然后,在黄昏空荡荡的教室里,堵住了那个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学生。没有怒吼,没有责骂,莫斯理只是用那双沉痛到极点、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足足盯了半个多小时。那眼神里的失望、悲愤和一种被彻底辜负的痛楚,比任何咆哮都可怕百倍,像冰冷的锥子,直接凿穿了那学生最后一点侥幸,把他盯得瘫软在地,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悔恨的泪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
自那以后,“莫阎王”三个字,就成了悬在每一届他所带班级(甚至辐射到我们3班)学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然而,故事的结局并非绝望。莫老师用近乎强硬的姿态,逼着那个学生复读。他默默扛下了所有债务,用自己微薄的工资一点点偿还,更用铁腕隔绝了校外所有的干扰,把那个学生牢牢地摁在书桌前。第二年夏天,喜讯传来,那个学生以惊人的分数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四年间,莫老师的汇款单从未间断过。
如今,那个曾误入歧途的少年,已学成归来,成了我们学校新初一(1)班的班主任,名字叫罗青云,他脸上温和的笑容,就是对“莫阎王”这名号最深沉的注脚。
莫老师把试卷轻轻地放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教室里更静了,窗外小雪沙沙的声音清晰可闻。
“同学们,”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那种独特的、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头上仔细掂量过的顿挫感,活脱脱就像《大时代》里刘青云饰演的丁蟹在剖析人生,“期中考试,告一段落。分数,是冰冷的刻度;错误,是更珍贵的路标。今天,我们不讲排名,只讲——问题。”
他示意班长李磊把卷子分发下去,很快每个人都收到了自己的试卷。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试卷,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陈莫羽。”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起立,并挺直了腰背。
全班几十道目光也“唰”地聚焦过来。
“最后那道几何证明题,”莫老师的声音平稳无波,指尖点向我那份摊开的试卷上的那道关键的辅助线,“辅助线,画得不错。”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纸张:“那条‘桥梁’,找到了吗?”
“找到了!莫老师!”我立刻回答,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紧,“我转换了视角,找了那条连接已知和未知的桥梁——那个不起眼的点E和那条与它相连的斜线段,然后就豁然开朗了!”
莫老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动作轻微得像是错觉。
他摆手示意我坐下,目光转向全班,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唰唰”重现那道复杂的几何图形。粉笔灰簌簌落下,与窗外飘飞的小雪遥相呼应。
“这道题,图形繁复,条件隐蔽,意图迷惑。”他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粉笔精准地点在几个关键位置上,“核心,在于动点轨迹与辅助线构造的联动陷阱。许多同学,”他的粉笔头精准地悬停在F点,“在这里,想当然地认为动点F的轨迹是直线,直接连接EF作为辅助线,导致后续全盘皆错。惯性思维,害死人啊!”
望着试卷上被莫老师用红笔狠狠圈出的最后一步证明,张晓辉被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桌肚里,嘴里无声地嘟囔着:“我就说不对劲儿……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还有这里,”莫老师的粉笔又移到试卷的另一道证明题上,“题目明确要求证明四边形bGdh为菱形,竟然还有同学只证明了它是平行四边形?审题!审题如扫雷,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翻看自己卷面上类似的红叉。
整整一节课,莫老师就像一位沉稳老练的棋手,用他那低沉磁性的嗓音和精准犀利的粉笔,将试卷上那些或狰狞或隐蔽的“陷阱”——拆解、剖析。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冷嘲热讽,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逻辑推演和直指要害的犀利点评。
他讲得很慢,每一个关键定理的应用(比如梅涅劳斯、塞瓦),每一个辅助线构造的动机,都反复强调,剖析根源。
那神似刘青云的侧脸在黑板前专注而沉静,窗外的小雪仿佛是他思绪冷静的伴奏。
“莫老师,” 课间铃响,莫老师刚放下粉笔,孙平老师那带着点调侃的独特嗓音就从后门飘了进来,他端着个大茶缸踱进教室,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讲得够细的啊!这劲头,快赶上当年你给市教研员开示范课了!”
莫老师用板擦仔细擦掉手上的粉笔灰,动作一丝不苟。他看了一眼孙平,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老莫,” 孙平走近讲台,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感慨,“刚才听你讲题,又想起……唉,当年罗青云那孩子……还有你后来……”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但那未尽之意,教室里竖着耳朵的几个同学都听懂了,罗青云,就是那个如今在新初一(1)班当班主任的年轻老师。
莫老师擦粉笔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拿起讲台上的教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人,总要往前走。摔过的跟头,不能白摔。教训,得刻进骨子里。”
他抬眼,目光扫过教室后排几个探头探脑的学生,那眼神沉静如深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尤其是这帮半大孩子,一步踏空,可能就是万劫不复。严一点儿,盯紧点儿,总比……事后追悔莫及强。”
“你这一片用心良苦孩子们一定会体察到的!”孙平老师嘬了一口茶,笑着表示赞同。
张晓辉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旁边,大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他用手肘捅了捅我,声音压得极低:“老陈,听见没?‘莫阎王’这名号……?听着……咋有点瘆得慌,又有点……心酸?还有点……暖?我觉得应该叫莫菩萨!”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讲台上,莫老师已经收拾好东西,对孙平点点头:“我撤了啊!”然后抱着教案和剩下的试卷,迈着他那标志性的沉稳步伐走出了教室。
“回见!”孙平老师乐呵呵地向莫老师摆了摆手。
莫老师那深蓝色的中山装背影消失在门口飞舞的细雪中,留下满室淡淡的粉笔灰味道和一片若有所思的寂静。
下午的自习课,窗外的小雪渐渐转密,簌簌地拍打着玻璃。
教室门又被推开,莫老师高大的身影再次出现,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这次他没带试卷,手里拿着几张写着密密麻麻演算的草稿纸。
“张晓辉,” 他直接点名,声音依旧低沉,“过来!”
张晓辉一个激灵,像被点了名的鹌鹑,忐忑不安地蹭了过去。
莫老师把一张纸递给了他,上面正是那道几何压轴题的另一种解法,步骤清晰。
“你的解题思路,” 莫斯理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依旧,但语气却比讲课时缓了些,“有可取之处。辅助线虽繁复,但方向是对的。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那张纸上胖子卡壳、被迫绕大圈证明全等的地方,“过于执着于证明全等,钻了牛角尖。试试从这里,” 他点了另一个看似无关的点和一条隐含的角平分线,“利用角的关系和比例线段,直接推导目标角的相等。思路会更简洁。拿回去,试着重做一遍。”
张晓辉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清晰标注的新路径和新思路,又惊又喜,大眼睛瞪得溜圆:“谢……谢谢莫老师!我……我这就去算!”
他抱着那张纸,像捧着失传的《九阴真经》,一溜烟跑回了座位,立刻在漫天飞雪的背景音中埋头演算起来。
莫老师没再说话,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当他的视线掠过靠窗那个瘦小、总是低着头、衣服洗得发白的男生宋晓龙时,停留了片刻。
宋晓龙似乎感觉到了,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破旧文具盒的边缘。
莫老师沉默地走过去,将一张折叠好的、印着“江河油田职工子弟助学金申请表”字样的纸,轻轻放在赵小兵堆满旧书和写满数学公式草稿的课桌一角,动作轻得如同窗外飘落的雪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带着肩头的几点雪花,转身离开了教室。
放学时分,雪下得更密了。
我和晓晓、张晓辉裹紧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宿舍楼走。
路过教师办公楼昏暗的后门时,昏黄的路灯光晕穿透纷飞的雪幕,赫然映出莫老师那高大沉稳的身影。
他撑着一把旧得看不出颜色的伞,伞下护着两个初一模样、抱着大摞作业本的瘦小女孩。
风雪呼啸,吹得他的深蓝色中山装下摆猎猎作响,他却稳稳地握着伞柄,将两个小小的身影完全笼罩在伞的遮蔽之下,自己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膀和后背,很快落满了厚厚的、洁白的新雪。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低声叮嘱着什么,侧脸在雪光和灯光交织下,线条竟显得有几分柔和。那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肩头迅速堆积的白色,也清晰地勾勒出一种沉默如山岳、无声守护的姿态。
“莫老师……”晓晓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雪里,她的大眼睛望着那个几乎被雪覆盖的深蓝色背影,里面盛满了惊讶和一种暖暖的东西,“他……他好像……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这雪……全落他身上了。”
张晓辉也忘了抱怨脚下滑,呆呆地望着,喃喃道:“是啊……‘莫阎王’……这名号,是该改改了!这分明是……雪中送炭的活菩萨啊……”
几天后,我去办公室交班里的数学作业。
孙平老师不在,莫老师的座位临窗。
他正伏案批改一摞几何证明题的作业,只见他眉头微锁,红笔在学生的辅助线旁做着严谨的批注,神情专注。
冬日下午惨淡的天光透过蒙尘的、沾着零星雪花的玻璃窗,斜斜地落在他桌角。
就在那叠高高的、写满各种三角形和圆形的作业本旁边,安静地躺着一个朴素的、倒扣着的旧木相框。
我放轻脚步走近,想放下作业本离开。目光无意间掠过那倒扣的相框边缘——那里露出照片一角。一个穿着碎花小裙子、扎着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女孩,正对着镜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仿佛要抓住这世上所有的阳光。照片下方,一行褪色的小字依稀可辨:“囡囡五岁生日留念。父:斯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无声地放下那叠带着墨香和几何图形的作业本,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门外走廊空旷寂静,窗外,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金红的晚霞如同熔化的铁水,正奋力地泼洒出来,将远处覆盖着厚厚白雪的教学楼顶染上一抹惊心动魄的暖色,像是寒夜深处,倔强燃烧的、指引迷途的星火。
原来那“阎王”的雷霆之怒,那令人胆寒的盯视,那如今在几何迷宫中为学生劈山开路的严厉,其深处,都埋藏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伤口曾在失控的瞬间喷发出焚毁一切的烈焰,如今却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和数学般精确的理性锻造成护佑的甲胄,沉默地笼罩在每一个可能踏空的身影之上——无论是当年油毡棚里绝望的罗青云,还是此刻窗边沉默的宋晓龙,或是风雪中被他纳入伞下、护着作业本的两个弱小身影。
风雪或许依旧凛冽,几何的迷宫或许依旧复杂,但总有些师者,如同深冬里沉默的山岳,肩头披着厚厚的霜雪,却用最坚硬的脊梁和清晰的逻辑,在寒夜中为迷途的星辰,固执地标记着方向,证明着希望的存在。
第52章 孙氏闲篇
期中考试的阴云已被莫老师的粉笔灰吹得灰飞烟灭,窗外小雪初霁,惨淡的日头有气无力地照着窗台上那未化的薄雪。
1995年11月3日,星期五,下午的语文课,初三(3)班的空气显得格外松快。
孙平老师端着他那个老掉牙的、磕掉了许多漆的大茶缸子,一步三晃地踱上了讲台,脸上带着点儿“今儿个天气不错”的闲适。
“孩儿们,”孙老师嘬了口浓茶,一片茶叶沫子赖在他的下巴上,他似乎并未察觉,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京片子的懒洋洋的腔调拖长了音,“课本儿,翻到第206页,今儿咱们学《海燕》——嘿,后面那几位大神都别搁这儿呼噜了!醒醒诶!高尔基老爷子的这篇大作,那可是战斗民族的号角,比我这茶缸子里的陈年高沫儿还提神儿!”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拖长调儿的“吁——”,夹杂着几声蔫儿坏的笑声。
孙老师慢悠悠放下大茶缸子,手指头在讲台上点了点,像是全身骨头都懈着劲儿一样:“瞅瞅你们这精气神儿,霜打的茄子——蔫得都可以炒盘儿菜了。你们得学学人家高老爷子笔下的海燕!”
他忽然抬起眼,眼神儿里透着点蔫儿坏的精光,声音不大却很带劲儿:“听听啊!‘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听听这气势!‘高傲’!不是嘚瑟,而是面对狂风暴雨那个范儿!‘让暴风雨——’嗯哼......”他清了清嗓子,猛地一扬手,动作幅度不大但挺突然,“来得更猛烈些吧!”
话音没落,后排几个小子立刻捏着鼻子,学着他拖长的尾音怪腔怪调地喊:“些吧!歇了吧——!”还伴随着压低的笑声和“嚯~”的起哄。
但他也不恼火,反而咧嘴一乐,露出点儿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诶!诶!后面的!别瞎起哄!知道人家海燕哪儿值得你们敬佩吗?”他顿了顿,用那特有的、仿佛看透了一切又带着点儿自嘲的口气总结道,“就两个字儿——扛造!懂不懂啥叫抗造?甭管它是乌云压顶、还是电闪雷鸣,那心里就是憋着一股子劲儿,翅膀就是得玩命的扇呼!这就是高尔基想告诉我们的真谛,要做‘生活的强者’!海燕就是我们学习的标杆儿!”
底下一阵哄笑,有人喊道:“孙老师,您下巴上那‘暴风雨’(指茶叶沫)先扛住啊!可别掉下来,哈哈哈哈!掉下来可就算被乌云拍趴下了啊!”
又是一阵爆笑。
孙老师这才慢条斯理地抬手抹了一把下巴:“呦!重点在这儿呢!这叫‘乌云压顶,我自岿然不动’!海燕精神要活学活用!”
底下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翻书声,夹杂着胖子张晓辉没憋住的一声呵欠。
我手忙脚乱地翻着书页,嘴里嘟囔着:“206……206……咱这语文书可真够厚的,《海燕》,这么靠后……”
“羽哥哥,没错,《海燕》就是在206页!”晓晓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我。
王若曦已经淡定地翻到了第206页,随即举手示意。
孙老师目光扫过,抬手指向她:“若曦!有什么疑问?”
王若曦应声起立,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带着清晰的探究:“孙老师,您刚才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是高尔基‘说’的?但原文里,这分明是海燕的呐喊啊。那么,海鸭的‘呻吟’、企鹅的‘躲藏’和‘恐惧’,是不是也代表了高尔基对懦弱者的批判态度?”她的问题直指文本细节。
“对!若曦同志领会得很深刻!”孙老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谁喊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高尔基借海燕之口,喊出了革命者……哦不,是意志坚定者面对困境时迎风破浪、披荆斩棘、勇往直前的心声!懦弱者必须接受深刻的批判!咱们现在主要是学习正面的榜样!”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抑扬顿挫地念起来:“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
还别说,刚开始时念得还挺有范儿,可念着念着,声音就有点儿飘了!
孙老师的眼神也跟着声音飘向了窗外,仿佛那灰蒙蒙的天不是天,而是时光隧道。
“这海燕啊,高傲的飞翔,翅膀掠起波浪的飞沫...”他顿住了,放下课本,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大茶缸的缸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响,脸上浮起一种追忆往事的、带着点促狭的笑容,“嗯~~~,说到这高傲的飞翔,不由得让我想起一个人来——咱们隔壁班的莫老师!当年他也是被狂风卷集过的乌云给狠狠地拍打过的!那场面,啧,简直就是对高尔基笔下‘乌云越来越暗,越来越低,向海面直压下来’的最完美的诠释!”
一听到关于莫老师的八卦,全班的精神头“唰”一下全提起来了!连正在偷偷看在桌兜里的《圣斗士星矢》漫画书的胖子张晓辉也猛地抬起了头,大眼珠子瞪得溜圆。
“啥?莫老师的翅膀?也被乌云拍过?毛掉了没?严重不?影响他后来的飞行高度吗?”张晓辉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
“噗——”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孙老师也被张晓辉的连续发问逗乐了:“胖子!你这关注点儿……很独特!掉没掉毛不知道,反正拍得挺瓷实!差点儿变成‘被轰隆隆的雷声吓坏了的海鸭’!”
他一看效果达到了,得意地又呷了口茶。
“那会儿我们俩,还有你们戴玉师母,”他提到师母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了八度,“都是咱们费政费老师手底下的学生!我们仨那时是初中的同班同学!费老师训起人来,那叫一个真正的乌云压顶,那压迫感、那窒息感,连高尔基老先生写得都没他传神!”
“哇——”底下爆发出一片惊叹,连我都竖起了耳朵。
费老师?教过孙老师和莫老师?这信息量有点儿大呀!
“孙老师,”晓晓胆子大,举起手,凌乱的短发下大眼睛闪着好奇的光,“那您和莫老师……关系铁吗?他那么严肃,您这么……嗯……活泼!是不是就像海燕和海鸭?一个在暴风雨里穿梭,一个在水底下哆嗦?”
“铁!”孙老师乐了,一拍大腿,“我们是真正的革命战友!那时,莫老师负责给我讲数理化,讲得我眼冒金星,我时常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蠢笨的企鹅’在知识的悬崖边瑟瑟发抖;当然,我文采好,我负责帮莫老师润色作文,他那作文写得跟实验报告似的,干巴巴,没半点儿‘思想’的油花,就像只‘呻吟着的’海鸭!后来嘛,我俩一文一理,全都考上了河南师范大学!当时,给费老师乐得,拍着我俩的肩膀连说了三声‘好!好!好!’,费老师说我们是他带过最得意的一届,一文一理,双星闪耀!那自豪劲儿!简直就是乌云散尽见彩虹!这就是海燕精神结出的硕果!”
他沉浸在回忆里,一脸陶醉。
底下同学们听得津津有味。
“那...孙老师,”张晓辉实在憋不住了,挠着圆脑袋,笑得贼兮兮,“您是怎么追的戴玉师母啊……嘿嘿?如今师母是教务处副主任?官儿比您大?您这只海燕在师母的‘暴风雨’面前,还能高傲地飞翔不?”
张晓辉故意把“官儿比您大”“高傲地飞翔”几个字拖得老长。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带着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齐刷刷地聚焦在孙老师的脸上。
孙老师老脸一红,端着茶缸猛灌了一口,差点呛着。
他放下缸子,清了清嗓子,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眼神也飘忽起来,透着一股子甜蜜又心虚的劲儿。
“咳咳...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打听起我的隐私来了!还扯上高尔基和海燕了!”他虚张声势地瞟了一眼张晓辉,带着点小得意,“既然你们求知欲这么旺盛,我就勉为其难地透露一点儿小小的内幕!”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仿佛要讲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那时你们的师母,美丽动人、气质高雅、是我们的班长!也是我们的班花!那气场,比高尔基笔下那‘怒吼的大海’还要澎湃!那真是众星捧月一般!身后追她的男生排了一火车!”
他挺了挺不算厚实的胸膛,对自己竖起了大拇指:“那凭啥让我追到手了呢?”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凭啥?帅?”我忍不住插嘴,故意上下打量着他——妈呀!也不帅呀!
“凭啥?钱儿多?”张晓辉紧跟问。
“凭啥?成绩好?”王若曦也追着问。
“去去去!”孙老师被我们仨的连环炮轰得直摆手,“肤浅!太肤浅了!帅能当饭吃吗?那时候兜比脸都干净!哪儿来的钱?成绩嘛!也就马马虎虎!人家高尔基写海燕靠的是才华和胆识,我孙平凭的是啥?你们再猜猜?”
顿时,“切——”、“嘘——”声一片。
他嘿嘿一笑,眉毛眼睛都在跳舞:“就凭三个字——幽默!幽默!还是他妈的幽默!这是化解一切‘暴风雨’的制胜法宝!”
“噗——”底下笑倒一片。
晓晓笑得直捶我胳膊:“孙老师,您这幽默是不是都用在‘作死’上了?专门挑战师母那‘暴风雨’的中心啊?日子不好过吧!哈哈哈哈!”
“严肃点!”孙老师一本正经地说,“我这可是真本事!想当年,你们戴玉师母是何等的高冷,那马尾辫一甩,那叫一个威风!管起纪律来那叫一个铁面无私!俺老孙的大名天天上她的小本本!可咱不怕!咱有海燕直冲乌云的那股子‘傻’劲儿!”
说到兴头上,他那亮晶晶的小眼睛里闪烁的爱情的火花。
“有一回,她午睡,那条乌黑油亮的大长辫子垂在椅子后面,啧啧,看得我心……嘿嘿,我的手一痒,就……”他做了个极其轻微、极其隐蔽的系绳动作,“用一根细细的红头绳,把她的辫梢儿悄悄地系在椅子背上!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是那只在狂风与闪电之间穿梭的海燕,干着惊世骇俗的大事儿!”
“啊?!”全班惊呼。
晓晓更是张大了嘴巴:“啊~~~?孙老师您这胆够肥呀,简直胆大包天!那您是不是完蛋了?”
“嗯!差不多吧!”孙老师一摊手,表情无辜又欠揍,“下课铃一响,戴玉师母‘噌’就站了起来——‘哎哟!’好家伙,差点没把椅子带个跟头!疼得她眼泪哗就出来了!”
他学了个夸张的踉跄动作:“那场面,比‘暴风雨的怒吼’还震撼!”
“然后呢?然后呢?挨揍了吗?”胖子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替孙老师挨那一下。
“然后啊!”孙老师脖子一缩,做了个“怕怕”的表情,“然后就被费老师揪办公室去了呗!乌云盖顶啊!同志们!罚我写了一千字的检讨!深刻反省!要求触及灵魂深处!要像高尔基刻画海燕那样,剖析自己的灵魂!”
“您写了?”全班异口同声。
“写啊!而且必须深刻!必须触及灵魂!要写出海燕直面风暴的真诚!”孙老师一拍胸脯,“我洋洋洒洒,挥毫泼墨,从盘古开天写到我系辫子的心路历程——重点描绘了戴玉师母辫子的乌黑亮丽如同上好的绸缎,以及她当时回眸一瞥时,那因疼痛和愤怒而染上红晕的脸颊,简直如同……呃,‘愤怒的朝霞’!最后升华主题:此情此景,终身难忘,若能重来,我愿...再系一次!让暴风雨(指师母的怒火)来得更猛烈些吧!”他最后一句说得铿锵有力,仿佛在宣誓,重现海燕的呐喊。
“哈哈哈哈!”全班彻底笑疯了,桌子板凳被撞得哐当作响。
我笑得趴在桌上直抽气。
晓晓眼泪都笑出来了:“孙老师!您这检讨是情书吧?还‘愤怒的朝霞’?‘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你这下玩完了吧!那费老师和戴玉师母的暴风雨一定很猛烈吧?”
“那是相当猛烈!”孙老师得意地晃着脑袋,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讲一个天大的秘密,“检讨交上去之后,费老师气得鼻子都歪了,胡子也翘起来了,差点当场表演个手撕检讨书!那乌云压城的态势!吓煞人了!可你们戴玉师母……嘿嘿!看完之后,居然没发怒!居然还破天荒地……脸红了!”
他咂吧咂吧嘴,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啧啧,你们那是没看见,那脸红的,比窗外的晚霞还好看!那真是乌云散尽见彩虹啊!我一看,嘿!有门儿!费老师一看,戴玉同学都不追究了,也就熄了雷霆之怒,然后就不了了之了!从此以后,我就展开了我那死皮赖脸、糖衣炮弹般的爱情攻势!写诗!送野花!讲笑话!逗她开心!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和一颗赤诚(外加城墙拐弯那么厚的脸皮)的心,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多年以后,抱得了美人归!让生活的‘暴风雨’变成了爱情的‘交响乐’!”他做了个夸张的拥抱动作。
“耶诶~~~!孙老师,您真是一只勇敢的海燕!”晓晓一脸羡慕。
“孙老师威武!海燕精神万岁!”张晓辉带头起哄。
教室里瞬间掌声四起,夹杂着几声长长的口哨声。
“谈不上威武!这海燕精神可要灵活运用!”孙老师端起茶缸,嘬了一口茶,脸上露出了一种全校师生都熟悉的、标准的“家庭地位一目了然”式的谄媚的笑容,“现在?嘿嘿!你们戴师母官大,脾气也大,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她一个眼神儿,我就知道她要干啥!这就叫默契!这比海燕在自然暴风雨里扑腾可难多了,孩儿们!这是需要终身修炼的!”
他那副“甘之如饴”又“随时准备溜号”的生动表情,再次引发哄堂大笑。连一向淡定的王若曦都忍不住低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就在这时,下课铃声不识趣地“叮铃铃”响了,像盆冷水浇在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上。
“哟呵!时间到了?”孙老师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看看窗外,又看看我们一张张写满“再讲五块钱的”的脸,无奈的笑容又爬了上来,“得!今儿个这闲篇儿又扯远喽!高尔基的海燕没讲透,倒是把你们孙老师这点‘光辉历史’和‘海燕精神活学活用(家庭版)’的案例抖落了个底儿掉!”
他大手一挥,动作潇洒中带着点“溜之大吉”的迅捷。
“孩儿们,下课,下课!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哦,对了,”他端起大茶缸,胳肢窝里利索地夹起教案,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冲我们挤挤眼儿,“周末作业?看206页《海燕》,写一篇读后感!字数嘛...看着办!学习海燕那‘高傲飞翔’、‘勇敢叫喊’的精神精髓!可千万别学我啊!切记!回见!回见!”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晃悠着走出了教室门。
那端着破茶缸、夹着教案、哼着跑调流行歌的深蓝色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背影,此刻在我们眼中,仿佛真的带着点海燕掠过浪尖的潇洒,又掺杂着随时准备迎接家庭“暴风雨”的小心翼翼。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议论声。
“我的天!孙老师太牛了!情书当检讨写!还引用高尔基!”张晓辉拍着桌子,崇拜得五体投地,“偶像!绝对的偶像!把海燕精神研究到骨子里了!”
“关键是师母居然吃这套!”晓晓笑得直揉肚子,“‘愤怒的朝霞’!‘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孙老师这文学功底和胆识,全用在‘作死’和哄师母上了吧?这算不算对《海燕》寓意的...另类实践?”
“难怪孙老师见了师母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我笑着摇了摇头,收拾着书包,“这‘案底’也太辉煌了,孙老师的水平也太高了!就像是一只高傲的海燕在师母的‘暴风雨’前低空滑翔!”
“不过!”王若曦轻轻合上语文书,马尾辫晃了晃,嘴角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眼神若有所思。
“孙老师和师母的感情,是真好。他和莫老师的同窗情,费老师的欣慰……还有,孙老师今天看似跑题,其实……”她顿了顿,看着讲台,“他其实用自己和身边人的故事,把高尔基笔下抽象的‘海燕精神’、‘乌云’、‘暴风雨’,都变成了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人间喜剧。那‘双星闪耀’和‘一根红头绳’,比课本上的解读更让人难忘。”
是啊,真好。
窗外,小雪初霁后的清冷空气涌进来。
讲台上仿佛还残留着孙老师那带着茶香和烟火气的“闲篇儿”。从莫阎王少年时被“乌云”拍打的“翅膀”,到费老师那张铁板脸上的欣慰,再到一根红头绳系住的、在“暴风雨”边缘疯狂试探的青涩情缘……
孙老师用他特有的、能把检讨书写成情书、把文学理论融入鸡毛蒜皮的幽默,把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师生情、同窗谊、夫妻爱,像剥一颗层层包裹的、裹着文学糖衣的糖,在我们这群初三“小屁孩”面前剥开,甜得发齁,也暖得发烫。
原来讲台之外,那些看似严肃或“卑微”的身影背后,都藏着如此鲜活滚烫、让人笑出眼泪的青春与情义,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演绎着或激昂或诙谐的“海燕之歌”。
这节跑题跑到西伯利亚的语文课,却比任何标准答案都更清晰地告诉我们,什么叫做“人”的故事,什么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能这么动人,以及高尔基那只高傲的海燕,原来可以飞进每个人的生活里,变成一场充满烟火气的、让人捧腹又温暖的“暴风雨”。
第53章 灯火传承
1995年11月10日,星期五。朔风如刀,割过窗棂,发出尖利的呜咽。天空是冻僵的灰蓝,吝啬地滤下些惨淡的光。
初三(3)班的教室里,暖气烘得人昏昏沉沉,空气里飘浮着一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懈怠。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稀疏寥落,几不可闻,倒是有几个脑袋正顽强地抵抗着重力,一点一点,眼看就要砸向冰冷的桌面。
就在此时——
“啪!”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在讲台上炸响!沉闷、干脆,带着石破天惊的愤怒与力量。
整个教室的暖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碎裂!
所有人猛地一哆嗦,触电般弹直了身体,惊恐地望向前方。
只见物理老师费政老师,不知何时已如铁塔般矗立在讲台中央。
他手中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教鞭,此刻正沉重地压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仿佛要将其钉穿。
他那张国字方形的脸膛,此刻没有丝毫往日的敦厚,只有一片风雨欲来的铁青,眉头紧锁,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连带着眼角的皱纹都绷得如同刀刻。
“都醒透了没有?”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子,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瞧瞧你们这副德行!这才几点?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秧似的,魂儿都丢外头让西北风卷走了?”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几个点头如捣蒜的,此刻脸都白了,大气不敢出。
费老师锐利的目光,鹰隼般扫过全场,精准地捕捉到一个角落——张晓辉那胖胖的身躯正努力缩在课桌后,试图降低存在感,可一个没憋住的哈欠却出卖了他,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嗖——!”
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凝固的空气!几乎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嗒”的一声脆响,一粒小小的粉笔头,如同长了眼睛的子弹,分毫不差地敲在张晓辉的脑门上!
“哎哟!”张晓辉痛呼一声,捂着额头,瞬间睡意全无,只剩下满眼的惊恐。
“张晓辉!”费老师的声音像淬了冰,“你那张嘴,除了打哈欠,就不能用来念念牛顿定律?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还有你,李强!物理卷子底下藏的什么宝贝?《七龙珠》?怎么,孙悟空能教你算浮力?还是能帮你推导欧姆定律?”
李强顿时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把漫画书塞进桌肚深处,头埋得几乎要钻进抽屉。
费老师重重地将教鞭顿在讲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他一步跨下讲台,深蓝色的旧中山装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背着手,在课桌间的过道里缓缓踱步,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嘀咕什么,”他停在教室中央,环视着每一张年轻却写满茫然或抵触的脸,“嫌我老头子烦,嫌管得宽,嫌粉笔头砸得疼,嫌我整天叨叨这些公式定理没意思、没用处,是不是?”
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苦涩的弧度:“想着考完试就万事大吉?想着混个毕业证就能鲤鱼跳龙门了?啊?”
他猛地转身,指向黑板上方那面鲜红的国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痛:“天真!幼稚!愚蠢!你们现在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有书念,有老师教,有爹妈供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猛地一拍离他最近的一张课桌,震得上面的文具都跳了起来:“这叫福气!天大的福气!你们懂不懂珍惜?!”
“可你们呢?”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带着痛心疾首的灼热,“把金子一样的光阴,当成了擦屁股的草纸!浑浑噩噩,虚掷年华!你们对得起谁?对得起爹娘起早贪黑的辛苦钱?对得起国家给你们造的这教室、买的这课本?还是对得起你们自己个儿往后几十年的人生?!”
教室里落针可闻,只有费老师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先前那些不以为然的目光,此刻都变得躲闪起来,甚至染上了一丝羞愧。
“觉得我说话难听?嫌我不近人情?”费老师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入时光深潭的疲惫,“那好,今儿个,我这个‘不近人情’的老家伙,就给你们讲讲,什么叫真正的‘难’!什么叫没书念、没学上的滋味!”
他走回讲台,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将他所经历的那个沉重年代,直接压进我们的意识深处。
“你们只知道我叫费政,是你们的物理老师,”他缓缓开口,声音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带着风霜的粗粝,“可你们知道我是哪年生的吗?1950年!生在红旗下?但却长在饥荒里!”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空中用力地点了点:“五九年到六一年,那三年!你们历史书上学过吧?‘三年自然灾害’!轻飘飘几个字,可那是什么日子?是饿得眼睛发绿,走路打晃的日子!树皮、草根、观音土……能塞进肚子的,都是好东西!饿死的人,就倒在路边、田埂上!我亲眼见过!”
他的声音陡然哽住,眼圈瞬间红了,那里面翻涌着少年时代刻骨铭心的恐惧与绝望。
全班死寂,连呼吸都屏住了。
张晓辉捂着额头的手早已放下,张着嘴,胖脸上全是震惊。
王若曦挺直了背脊,手中的笔无意识地攥得死紧。
晓晓的眼眶已经红了。
“就那样,能活下来,就是老天爷开眼!”费老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可活下来,就能念书吗?做梦!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学校关门了!老师被批斗了!课本烧了!‘知识越多越反动’!”
他猛地一挥手臂,带着一种荒诞的悲愤:“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能干什么?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去广阔天地‘炼红心’!十六岁!就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我背着个破铺盖卷儿,坐了两天两夜火车,又走了大半天山路,到了陕北黄土高原上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又看到了那漫天蔽日的黄沙,那低矮破败的土窑洞:“住的是牲口棚旁边透风漏雨的破窑洞!吃的是掺了糠麸、沙子的‘忆苦饭’,拉嗓子,刮肠子!干的活呢?开荒!修梯田!抡起镢头刨那冻得比石头还硬的黄土地!肩膀磨烂了,血水混着汗水,粘在衣服上,晚上脱都脱不下来!手掌心?全是血泡,一层叠一层,最后变成厚厚的老茧!”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伸到前排同学眼前。那双手,宽大,骨节突出,布满了深褐色的斑点,掌心是厚实发黄的老茧,手背上几道扭曲的旧疤痕清晰可见。
前排几个同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双手上的伤痕和沧桑带着灼人的温度。
“累吗?苦吗?”费老师收回手,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巨石,“累得站着都能睡着!苦得夜里蒙着被子偷偷哭!可哭完了,第二天天不亮,生产队长那破锣嗓子一响,你还得咬着牙爬起来!因为不干,就没工分!没工分,就分不到口粮!就得饿肚子!饿肚子的滋味……”
他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残留的恐惧让所有人心头发紧。
“可这些,都不是最苦的!”费老师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沉重,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最苦的是……是想念书,却没地方念!没书念!那才叫真正的……绝望!”
他猛地解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动作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动。
领口被粗鲁地扯开一些,露出了脖颈下方一小片同样布满岁月痕迹的皮肤——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如同蜈蚣般狰狞的旧疤痕,赫然暴露在干冷的空气中!
“嘶……”教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死死攫住!
“看见了吗?”费老师指着那道疤,声音嘶哑,“这就是代价!想看书、想学习的代价!”
“费……费老师,这……这是怎么弄的?”张晓辉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之前的莽撞消失得无影无踪。
费老师的手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动作异常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个遥远而疼痛的梦。
“那年冬天,雪特别大,天寒地冻,生产队没活,都窝在窑洞里。我……我实在熬不住心里那股想学点东西的劲儿,憋得慌啊!”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炽热,“我翻遍了知青点,找到一本不知道谁带来的、破得没头没尾的《代数》!如获至宝!可白天人多眼杂,不敢看。怎么办?只能等夜深人静!”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讲述那个寒冷夜晚的惊心动魄。
“等所有人都睡死了,我偷偷爬起来,揣着书,溜到存放牲口草料的破棚子里。不敢点油灯,怕被人发现告发,说我看‘毒草’、搞‘反动’。怎么办?我……我就在牲口棚外面,借着雪地里那点惨淡的月光看!陕北高原的冬夜,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手脚冻得跟冰坨子似的,没一会儿就麻木了。可我顾不上了!那书上的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我就拼命地看,拼命地琢磨,用手在冰冷的雪地上比划那些公式……”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当时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渴求。
“后来实在太冷了,感觉血液都要冻住了,手指头僵硬得弯不过来。我就……我就想了个蠢办法,”费老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自嘲和苦涩,“我偷偷溜进牲口棚,找到给牲口饮水用的那个破瓦盆。棚子里有点牲口吃剩的草料,我就抓了一把,塞进瓦盆里,又偷偷倒进去一点点点灯的煤油……我想生点火,烤烤手,暖和一下,就一下……结果……”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骤然腾起的、失控的火焰:“火‘腾’地一下就蹿起来了!根本控制不住!火星子溅出来,一下子燎着了旁边堆着的干草垛!火苗‘呼啦’一下就起来了!我吓傻了!拼命用棉袄扑打,可那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我呛得不行,眼看火就要烧到顶棚了!那棚子全是木头和干草啊!要是烧塌了,旁边的牲口棚、仓库都得完蛋!我……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绝不能让火烧大!我疯了一样冲过去,用身体去撞那烧得最旺的草垛子,想把它撞散、压灭……”
他猛地睁开眼,指着自己脖颈下的疤痕,声音颤抖:“火……就这么燎上来了!皮肉烧焦的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要不是老支书他们被浓烟呛醒,及时赶来救火,我这把骨头,早就化成陕北高原上的一捧土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费老师粗重的喘息和我们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那道狰狞的疤痕,仿佛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灼烧着每个人的眼睛和心灵。
张晓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桌面上。
王若曦紧紧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晓晓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震撼与酸楚。
“后来呢,费老师?”王若曦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您……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被一种超越苦难的精神所点燃的火焰。
费老师拉好衣领,遮住那道伤疤,仿佛也遮住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如同拨开乌云的星辰。
“后来?”他挺直了腰板,那伤痕累累的身体里仿佛爆发出无穷的力量,“伤养好了,疤留下了,可我这颗想读书的心,它烧不死!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屈的激昂:“白天干活,我就偷偷在脑子里想那些公式,琢磨那些题!晚上?晚上老支书可怜我,默许我点他那盏小油灯!黄豆大的一点光!我就趴在那昏黄的光晕底下,像饿狼扑食一样看书!没有老师?我就自己琢磨!一遍不懂看两遍,两遍不懂看十遍!数学、物理、化学……能找到什么看什么!《赤脚医生手册》我都翻烂了!一本破旧的《十万个为什么》,就是我那段岁月里最珍贵的‘大学教材’!”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那眼神锐利如刀,却又饱含着滚烫的期望:“你们以为我天生就会教物理?会教数学?错了!我这点本事,全是当年在陕北的土窑洞里,在牲口棚的小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一道题一道题硬啃出来的!是那场差点要了我命的大火,烧醒了我!让我明白,这书,这知识,它就是命!是改变命运的钥匙!是能让你堂堂正正活得像个人的脊梁骨!”
他猛地一掌拍在讲台上,发出比开头更震撼人心的巨响!那声音仿佛击穿了凝固的时空。
“看看你们!”他指着我们,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窗明几净!暖气烘着!崭新的课本堆得像小山!老师掰开了揉碎了给你们讲!你们还觉得苦?还觉得累?还觉得没意思?还想着偷懒、睡觉、看闲书?!”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灵魂都在颤栗:“你们现在所厌弃的、所浪费的每一分钟,都是我当年在黄土坡上、在油灯底下,拿命去换都换不来的珍宝!你们凭什么不珍惜?啊?!凭什么?!”
“费老师……我……我们错了!”张晓辉第一个哭喊出声,猛地站起来,胖胖的身体因为激动和羞愧而剧烈颤抖,“我再也不上课睡觉了!我……我一定好好学!”
“费老师!”晓晓也站了起来,脸上泪水涟涟,“我……我以后再也不在底下看小说了!我……对不起!”
“费老师……”更多的声音哽咽着响起,此起彼伏。
王若曦虽然没有站起来,但她挺直了脊背,用力擦去眼角的湿润,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用力地点头,用尽全身力气去回应那道饱含血泪与期望的目光。
看着眼前一张张幡然醒悟、泪流满面的年轻脸庞,费政老师脸上那铁板烧似的严厉线条,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坚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融化了。
那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深刻的“川”字纹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慈和的柔软所取代。
他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想努力维持住师道的威严,然而那弧度终究是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牵扯出眼尾细密而温暖的纹路。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微颤,仿佛要将此刻教室里弥漫的悔悟、决心与沉重的情感全部纳入肺腑。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布满老茧、曾精准投掷过无数粉笔头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轻轻拂过摊开在讲台上的物理习题册。
那粗糙的指腹,无比珍惜地摩挲着洁白的纸页,动作轻柔得如同抚过稀世的珍宝,又仿佛在触摸着那些遥远而滚烫的、属于陕北油灯下的旧时光。
窗外,肆虐了一上午的干冷北风,不知何时悄然止息了。
惨淡的日头终于挣破了铅灰色的云层,将几缕浅金色的、带着微弱暖意的光,斜斜地投射进教室。
光柱里,无数细微的尘埃无声地旋舞、沉浮,如同被唤醒的、跃动的精灵。
那光芒不偏不倚,正落在费老师佝偻的肩头和花白的鬓角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而近乎圣洁的金边。
他额前几缕散乱的灰发,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无尽的辛劳。
“好……好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却蕴含着一种巨大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欣慰。
那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轻轻回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和力量。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记住你们流的眼泪。更要记住……”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无比深邃,如同蕴藏着星河的夜空,缓缓扫过每一双通红的眼睛,“知识,不是负担!它是火种!是我当年在黄土窑里用命去护住的那点油灯的火苗!你们今天坐在这里,手里捧着的每一本书,就是前人、是无数像我这样的人,用血泪、用命传递下来的火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度:“别让它灭了!别辜负了这点光!用它,去照亮你们自己的路!去照亮你们爹娘望眼欲穿盼着的那个前程!去照亮……咱们这个国家,将来更大、更亮堂的天!”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肃穆。
没有掌声,没有喧哗,只有一片沉重而充满力量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风止后、尘埃落定的寂静。
阳光静静地流淌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脸上,也流淌在那本被他珍视地抚过的物理书上。
费老师不再看我们。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合上了那本厚重的习题册,动作带着一种完成仪式的郑重。
他弯下腰,拿起讲台上那根曾敲醒无数迷梦的枣木教鞭,又端起那个印着“先进教育工作者”字样的、边缘磕碰得露出白茬的旧搪瓷缸。
他转过身,迈步向教室门口走去。
那背影,在斜射的阳光里,显得异常瘦削,甚至有些佝偻。
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空荡荡地挂在他已不再挺拔的肩背上。
每一步都迈得有些沉重,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走到门口时,他似乎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微微踉跄,随即传来几声压抑的、沉闷的咳嗽。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只空着的手,用力撑住了冰冷的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宽厚的肩膀,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不可察地、微微地颤抖着。
门框上那只苍老的手,青筋虬结如同老树的根须,紧紧扣住冰冷的木头。
片刻的停顿,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他终于松开手,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走廊幽暗的光线里,只留下一个被阳光拉得极长、极孤独的影子,无声地印在教室门口的水泥地上。
教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把无声的刻刀,将某种沉重而滚烫的东西,深深凿进了每个人的眼底和心头。
张晓辉趴在桌上,宽厚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臂弯里闷闷地透出来。
王若曦坐得笔直,手中的钢笔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方,墨水滴落,晕开一小片深蓝的云,她却浑然未觉。
晓晓用力咬着下唇,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摊开的物理书扉页,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我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那些曾让我头疼不已的公式、符号、电路图,此刻在泪眼朦胧中,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它们不再是冰冷枯燥的符号,而像是一块块沉默而坚硬的基石。
我伸出手指,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过纸页上印刷体的“I = U \/ R”。
那冰冷的触感下,竟仿佛有滚烫的余温传来——那是陕北寒夜油灯微弱却倔强的光,是草料棚里灼痛皮肉却点燃灵魂的火,是费老师佝偻背影里,那份耗尽心力也要传递下去的热望。
窗外,风彻底停了。
惨淡的日头仿佛也积蓄了最后一点力量,将几缕更澄澈的金光泼洒进来,慷慨地覆盖了讲台,覆盖了课桌,也覆盖了我们年轻而骤然变得沉甸甸的肩头。
那光芒里,无数细小的尘埃依旧在无声旋舞,如同无数被唤醒的、跃动的微小火种。它们盘旋着,上升着,执着地朝着光的方向飞去,仿佛要挣脱引力的束缚,去点燃一片更辽阔的天空。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费政老师最后那声压抑的咳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然而,在这片沉甸甸的寂静中,另一种无形的、滚烫的东西,正随着尘埃的飞舞,随着阳光的流淌,随着每个人胸膛里重新擂响的、不再迷茫的心跳,在无声地蔓延,在疯狂地滋长。
那是火种落地的声音。
第54章 铁骨仁心
1995年12月11日,星期一。西伯利亚来的寒流跟疯了似的,天黑透后更是撒起了泼。风在油田四中光秃秃的梧桐树杈上鬼哭狼嚎,刮得窗户玻璃也跟着呜呜咽咽。
年级主任楚江南那间办公室,暖气片嘶嘶地叫着,拼命想挤出点热乎气儿,可那钻骨头缝儿的湿冷,愣是赖着不走。铁皮暖水瓶口上那圈白雾,刚冒出来就给冻没了影儿。
楚霸王(我们私下都这么叫他)一个人窝在大办公桌后面,台灯的光把他那魁梧的影子抻得老长,压在墙上贴满“三好学生”、“油田一中预录名单”的光荣榜上。
他眼前摊开的不是违纪报告,而是一本纸都黄了的竖排繁体字《曾国藩家书》。
粗粝的手指头正慢慢划过“不为圣贤,则为禽兽;不问收获,但问耕耘。”那行墨字,带着沉甸甸的劲儿。
“哐当!”风把木头门狠狠摔在门框上。
他眼皮一撩,目光跟电似的穿透玻璃窗上的冰花,扎进外面墨汁一样稠的夜里。
风更急了,雪粒子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沙沙沙,密得跟催命的战鼓似的。
楚江南眉心那三道“川”字纹,拧得跟天堑似的。
他放下书,指尖捻了捻书页毛糙的边儿,起身走到窗边。
厚实的手掌按上冰凉刺骨的玻璃,寒气“嗖”一下钻进手心。
这风雪,呼啦一下把他拽回到一年前,也是这么个冻死人的鬼天气——张晓辉那胖小子和姜玉凤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拍击合,喊出“一言为定”誓言的画面,此刻又硬邦邦地撞进他脑子里。
那声炸雷似的巴掌响,那句斩钉截铁的誓言,还有他后来砸在地上都能砸出坑的训斥跟五千字检讨的处罚,都跟没散干净的回声似的,在这风雪夜里来回击撞。
他记得自己当时戳在热闹中心,眼珠子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自己那掷地有声的训诫:“‘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毛还没长齐,立身的根基在哪儿?就敢扯儿女情长?!”那份“网开一面”的重罚,堵上了悠悠众口,也像一块大石头“扑通”一声沉进了少年们的心湖。
窗外的风嚎得更凶了,活像受伤的野兽,把楚江南彻底拽回眼巴前。雪粒子早变成了鹅毛大雪,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发疯似的打转,眨眼功夫就把楼下操场盖了个严实。
他缩回按在玻璃上的手,手心冰凉。桌上,一年前张晓辉交上来的那份厚厚的检讨书正老老实实地躺在《曾国藩家书》旁边。
楚江南坐回椅子,又拿起那沓沉甸甸的纸,他喜欢翻看历届学生们的检讨书,喜欢以观后效地检视学生们曾经的誓言是否已经兑现,同时也检视自己的处置是否得当。
张晓辉的字一反平日的圆乎,写得又工整又使劲:
“尊敬的楚主任:关于近期因我个人行为不当造成恶劣影响…我怀着沉痛愧疚检讨…”
前面那些车轱辘话和自我剖析,他哗哗就翻过去了,直到最后几页,目光才真慢下来。
张晓辉详详细细写了姜玉凤递信时他有多懵,心里怎么打架,怎么觉得对不起王若曦,又怎么想到姜家那情况(爹早没了,妈拉扯她不容易),最后在朋友点醒下,写信回绝了姜玉凤,还安抚了王若曦。
他重点写道:
“…您那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简直像当头一棒!以前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责任多重…那声‘一言为定’,是对未来的自己发的誓!在有能力扛事儿之前,绝不让那些乱七八糟的耽误了念书的好时候!请学校监督,我一定洗心革面,不辜负这好年华!眼下就一个目标——考上油田一中!”
落款“张晓辉”的签名力透纸背。
楚江南放下那份沉重的检讨书,往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闭上眼,手指关节使劲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
屋里就剩下暖气嘶嘶和窗外风雪呜咽的动静。
“品学兼优……尚知悔改……”他低声重复着那天自己的判词,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他抽出红笔,在张晓辉的检讨书最后一段旁边,“唰唰”画下两道笔直的红杠。页边空白处,遒劲的红字写着:
“肩胛硬了,路才走得稳。切记。”
他又拉开抽屉,厚厚一摞纸边都卷了黄的旧检讨书,码得整整齐齐。
他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标题《关于翻墙外出通宵打游戏事件的检讨》,纸边都磨毛了卷边了。
这属于一个叫赵卫国的皮小子,楚江南的指尖划过那潦草敷衍的字儿,眼前晃出了几天前在校门口见到的这个从建筑工地上下来满身泥泞、灰头土脸、眼圈通红的年轻小伙子:“楚主任,悔不当初不听您的话,如果我把那五千字刻骨铭心地记住,今天就不会……?”
“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抽屉深处,还有一份字迹清秀却透着绝望的检讨,来自一个偷饭票给重病老娘和幼弟的姑娘林秀。
他当年没声张,狠批了林秀一顿之后,自己掏饭票和钱替她补上,又悄悄找街道办,帮林秀家获得了困难帮扶。
后来林秀考上了师范,特意给他写了封的报喜信,字里行间全是感激:“…您那天的沉默和严厉的眼神,让我对自己的卑劣行径深感懊悔,您给了我重生的机会,让我知道,还有人没放弃我…”
这些泛黄的纸片,像沉甸甸的碑,一声不吭地诉说着铁腕底下,那从不往外说的仁心。
他合上检讨书,又把它们放回了抽屉。
老式座钟“当当当”闷响了十下。
他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套上那件厚重的军绿棉大衣,戴好洗得发白的旧雷锋帽,一粒粒仔细扣紧纽扣。门后抄起那把结实的长柄黑伞。
推开沉甸甸的木门,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片,跟冰刀子似的劈头盖脸砸过来。他“嘭”一声撑开伞,伞骨在狂风里吱呀呻吟。
他高大的身影顶着风,每一步踩进厚厚的雪里,又沉又稳,很快就被雪幕吞没,只留下一行飞快被雪盖住的脚印,指向家的方向。
通往家属区的小道在暴风雪里就跟没了一样。
楚江南拿肩膀硬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军大衣下摆吸饱了雪水,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家属楼昏黄的灯火在雪幕里摇摇晃晃,像座孤岛。
他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绿木门,一阵憋了好久的咳嗽终于爆发出来。
“回来了?”媳妇苏婉清系着围裙迎出来,一看丈夫满身的雪和冻得发紫的脸,心疼地“哎哟”一声,赶紧帮他拍打,“这鬼天气,值班室凑合一宿不行吗?”
他脱下沉重大衣递给她,疲惫地陷进旧沙发。热水袋的暖意丝丝缕缕渗进后背,他长长吁了口气。
苏婉清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丝汤面:“快吃了驱驱寒。你这老胃病…”看他狼吞虎咽,她压低声音,“下午去学校,听见有人嘀咕,说你袒护学生,有些学生处理得太轻!”
楚江南夹面条的手顿了顿:“嘴长别人身上,随他们怎么说。让学生迷途知返才是最终目的。有些事情真要闹开了,通报批评请家长,那孩子们的脸以后往哪搁?还怎么回头?”
苏婉清沉默了。她知道楚江南严厉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对孩子们火热的仁慈的爱心。
“唉,也是,都是些半大孩子……”苏婉清叹了口气,“道理都懂,但有时候劲儿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你当年带的那个罗青云那会儿不也这样?你和老莫硬是把他从悬崖边给拽了回来。罗老师昨天还来了,带了陕北的小米,说新带的初一班有几个苗子底子差,想周末请你指点指点。”
听到“罗青云”,楚江南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那个差点掉进深渊的少年,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老师了。
“嗯,知道了。”他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暖意和疲惫搅在一起。
窗外风雪依旧,屋里灯火昏黄。一碗热汤面,几句家常话,熨帖了铁腕之下那颗被风雪浸透的柔软心肠。
第二天一大早,楚江南顶着风雪提前到了学校。雪后的校园,安静得跟幅画似的。
他打开窗户通风,清冽冰冷的空气“呼”地涌进来。
他坐回座位,拉开抽屉,又拿出张晓辉那份检讨书,翻开那本厚厚的黑皮硬壳笔记本。在“张晓辉”那页,提笔补充:
“95.12.12
事后反思,担当意识萌芽,知维护同学尊严(尤其姜、王)。检讨深刻,提及‘不负韶华’,目标明确指向油田一中。
批:肩胛硬了,路才走得稳。观察后续行动力及专注度。重点关注其冲刺油田一中的潜力(孙平荐其为好苗子)。”
随后在“姜玉凤”那页,提笔补充:
“姜玉凤:自尊极强,目标明确。受挫后需留意情绪及人际疏离。与莫老师沟通,请其侧面疏导(莫斯理荐其为学习奇才)。”
写完后,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雪停了,天刚放晴,阳光把雪地染成一片耀眼的金色。操场上,看门的老李头正带着几个高年级学生铲雪,铁锹“嚓嚓”作响。
老李在这儿干了三十年,背早驼了,眼神却还跟年轻人似的清亮。
楚江南想起自己刚接手年级主任那会儿,因为几个留守学生屡教不改抽烟,气得差点开除他们。是老李扫走廊时无意间的一声叹息点醒了他:“唉,爹妈在外打工,过年都未必回…没人管呐…”最后,他给了那几个孩子留校察看,外加每晚到他办公室自习的机会。后来,其中一个考上了技校,临走时那深深一躬里的感激,他到现在还记得。
正想着,“笃笃笃”,门被敲响了。张晓辉探进脑袋,带着熬夜的疲惫和紧张:“楚主任?您找我?”
楚江南神情严肃:“进来!‘不负韶华,专注当下’,‘目标油田一中’的话还记得吗?”
“嗯!记得!”张晓辉急切地点着头,大眼睛里像点了两簇小火苗,“冲进油田一中,是我目前的头等大事!我必加倍努力不负老师的期望!” 最后那句,听着就是胖子假惺惺的官话,但这种回答在很多场合非常受用。
“嗯!”楚江南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通知,“《油田一中选拔推荐通知》。年级综合评定前20名推荐,你符合条件。拿回去,和家长商量好填表。元旦前在油田一中组织选拔考试,8所中学一共160人参加,取前40名,录取者直接进入明年一中新高一的重点班就读(中招成绩不再参考)。下周一交表。珍视这次机会!”他把“珍视”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张晓辉愣住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巨大的惊喜“轰”地涌上胖脸。他双手有点儿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像接住了通往梦想大门的钥匙:“谢…谢谢主任!我一定…不辜负…”
“不是辜负谁,”楚江南打断他,声音低沉有力,目光像烧红的烙铁,“是对得起你心里那把火!对得起你肩膀上以后要担的东西!油田一中不是终点,是你肩膀该硬起来的起点!记住那九个字——‘肩胛硬了,路才走得稳’!拿出你的胆识和魄力来!”
他的钢笔“笃”地一声,重重钉在昨天朱批的那行红字上,“燃起你骨头里的那把火!去吧。”
张晓辉用力点了点头,激动地捧着那张推荐表,像是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未来。
他挺直了腰板,脚步又轻快又坚定地退了出去,背影里透着一股子从没有过的、目标明确的昂扬劲儿。
楚江南看向窗外。雪地里,老李头直起腰,捶了捶背,目光正好投向办公楼。隔着雪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朴实、了然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仿佛看透了这无声交接的分量。他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随即,他又重新翻开了那本《曾国藩家书》,手指划过““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败”。
窗外阳光更盛,慷慨地洒满书页,落在他花白的鬓角和宽阔的肩头。
1995年12月28日到30日,油田一中选拔考试如期举行。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六门课,除语文和数学各120分,其余四科各100分,总分640分。油田四中拿到推荐通知的二十个“苗子”,包括我(陈莫羽)、张晓辉、王若曦、慕容晓晓、姜玉凤、秦梦瑶,还有那个家里住油毡棚的赵小兵……都坐进了油田一中那肃穆的考场。
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胖子张晓辉坐在我斜前方,我能看见他宽厚的后背绷得紧紧的,握笔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姜玉凤在隔壁考场,但那股子清冷又专注的气息,仿佛能穿透墙壁。
王若曦一如既往地沉稳。
晓晓则抿着嘴,大眼睛里闪着不服输的光。
头一天还算顺利。到了29号下午,考物理。卷子发下来,我刚看了几道大题,心里刚有点谱,肚子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阵剧痛!
那感觉,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钳在肚子里使劲拧!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我咬着牙想撑住,笔尖在纸上划拉出几道扭曲的线,眼前试卷上的字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晃荡的水……终于,“哐当”一声,我连人带椅子栽倒在地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眼前是油田总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子。
父亲母亲守在床边,眼圈都是红的。
我这才知道,自己急性胰腺炎发作,被直接从考场送到了医院。
油田一中的选拔考试…我连卷子都没答完,就被动出局了。
母亲抹着眼泪说,12月31号和元旦那天,晓晓都来看过我,四中的楚老师、费老师、孙老师和莫老师代表学校也来过,可惜我那会儿还昏迷着,啥都不知道。命运这玩意儿,有时候真挺不讲道理的。
1996年1月7日,我还在油田总医院212病房躺着输液,百无聊赖地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晓晓提着网兜水果,像阵小旋风似的冲了进来。
她一眼看到我病恹恹的样子,眼眶“唰”就红了,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羽哥哥…”她声音带着哭腔,把水果放下,紧紧抓住我没打针的那只手,“你吓死我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好多了,”我勉强挤出个笑容,声音还有点哑,“就是…可惜了考试。”
晓晓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点:“成绩…录取名单都公布了。录取线520分。”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考了522分,录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点滴的声音。
“还有…还有谁?”我轻声问。
“姜玉凤肯定不用说,她考了快580,第一都没跑儿。胖子……张晓辉,”晓晓的声音带着点替朋友高兴的激动,“他考了561!也录了!王若曦521,秦梦瑶523,赵小兵525,都过了!还有陈冰冉、庄严、王成刚、诸葛芸他们几个…”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
我内心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一般慢慢淹上来。
看着晓晓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有为朋友的喜悦,也有对我的担忧。
“晓晓真棒!”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胖子也挺争气…你们都考上了,真好。”
我顿了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没事,还有中招考试呢,到时候我再考进去找你们。”
晓晓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嗯!羽哥哥你肯定行!你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一中见!”
她絮絮叨叨地安慰着我,说着选拔考试那几天的紧张和趣事,努力想冲淡病房里的压抑。
我默默地听着,点头,心里那份怅然若失的感觉,却像窗外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挥之不去。
命运好像在我冲向油田一中的路上,冷不丁挖了个大坑。
看着晓晓带着泪花的笑脸,我知道,我的战场暂时转移了。
楚江南看着那份油田一中发来的最终录取名单,名单上张晓辉、姜玉凤、王若曦、慕容晓晓、秦梦瑶、赵小兵…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后面跟着的分数和“录取”字样,让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一丝欣慰。
尤其是当他看到张晓辉那561的分数,还有赵小兵525的名字时,那份“肩胛硬了”的期许,似乎正在变成现实。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名单,没找到“陈莫羽”三个字时,那份欣慰里又掺进深深的惋惜。多好的苗子,偏偏倒在了冲刺的路上。
他叹了口气,在心底默念:自古英雄多炼狱,有志者事竟成。挫折是淬火的冷水,真正的金子,经得起千锤百炼。
他走到窗边。操场上的积雪在清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格外清晰:一行是军靴踏出的坚实深坑,如同大地的脊梁,承载着责任与守护;一行是少年棉鞋踩塌的雪窝,虽然踉跄,却倔强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笔直地延伸——那是少年怀抱滚烫梦想冲向未来的痕迹。
他又坐回桌前,翻开那本厚厚的黑色硬皮笔记本,在“陈莫羽”的档案页上,提笔落下新的批注:
“火种已燃,待千锤百炼。”
铁腕与仁心,雷霆与春晖,从来不是分隔的两岸。它们是同一条奔涌的河流,共同守护着青春之舟,闯过懵懂的激流险滩,驶向名为“担当”的彼岸。
岸边那盏不灭的灯,终将穿透岁月的风雪,将信念的微光烙印在少年的肩胛骨上,照亮一代又一代前行的航程。
雪地上,那两行深浅不一的足迹,一属于魁梧的师者,一属于稚嫩的少年,朝着不同的方向,却踏着同样需要负重的土地,执着地延伸向被晨光点亮的远方。
那张油田一中录取通知书,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张晓辉贴身的衣袋里,带着油墨的清香和沉甸甸的期许,成为他奔赴油田一中征途上,第一道点燃烽火的军令。
而医院病床上我那份空白的物理试卷和晓晓无声的眼泪,则是命运给另一份青春,设下的第一道淬火关隘。
第55章 病榻微光
1996年1月8日,星期一,清晨,江河油田总医院,212病房。
窗外灰白的天光,透过结着薄冰花的玻璃,吝啬地洒进来几分,非但没添暖意,反而衬得病房里更显凄清。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盘踞在每一寸空气里,霸道地宣告着此地主人的身份。
唯一打破沉寂的,是床头悬挂的点滴瓶——透明的液体不疾不徐,一滴,又一滴,坠入下方的细长导管,汇成无声的细流,再悄无声息地注入我手臂的静脉。
那单调而规律的“嗒…嗒…”声,是这方寸囚笼里唯一的计时器。
我仰面躺着,腹部手术刀口下方传来的隐痛,像一根埋藏极深的、带着倒刺的线,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都牵扯着它,带来一阵阵迟钝却不容忽视的闷痛。
然而,比这生理上的不适更沉重地压在胸口的,是昨日晓晓带来的那个消息,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失落感。
油田一中选拔考试,物理考场上那猝不及防的崩溃,那大片刺目的空白,还有晓晓掰着手指头数出的名字和分数——522、561、521、523、580……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冰坨,沉甸甸地砸在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刺骨的寒流。
晓晓清脆中带着沙哑哭腔的声音,仿佛还在病房冰冷的空气里回荡着:
“羽哥哥……”
“你吓死我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成绩…录取名单都公布了。录取线520分。”
“我…考了522分,录取了。”
“姜玉凤肯定不用说,她考了快580,第一都没跑儿。胖子……张晓辉,”
“他考了561!也录了!王若曦521,秦梦瑶523,赵小兵525,都过了!还有陈冰冉、庄严、王成刚、诸葛芸他们几个…”
“嗯!羽哥哥你肯定行!你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一中见!”
她亮晶晶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为朋友的欢喜,也盛满了对我境遇的揪心。
那份揪心,此刻正化作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心房,将病痛带来的虚弱感都彻底淹没。
我陷入了沉沉的无边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在黑暗中我的眼睛似乎看到了点点的微光,我缓缓地睁开了尚且沉重的眼睑。
“醒了?” 一个温柔却难掩疲惫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是母亲。
她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凳上,腿上摊开一个硬壳的、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右手握着一支英雄牌钢笔,正凝神记录着什么。
作为油建公司财务科一名严谨的会计,她对数字和记录有着近乎刻板的执着与精准。
听见动静,她立刻放下笔,合上本子(我瞥见上面密密麻麻是日期、体温、用药量、液体输入毫升数、甚至小便颜色和次数的记录,字迹清秀工整,横平竖直,如同她经手的一笔笔账目),探身过来,带着薄茧的微凉手掌覆上我的额头,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还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叫护士来看看?”
“好多了,妈,”我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就是……有点闷得慌。”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个蓝色笔记本,它像一座沉甸甸的纪念碑,记录着我这段被病痛切割的时光。
“闷是正常的,躺久了都这样。”母亲叹了口气,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印着红双喜字的铁壳暖水瓶,拔掉软木塞,小心翼翼地往搪瓷缸子里倒了小半杯温水。
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红血丝。
她把缸子凑到我唇边,用眼神示意我小口喝:“来,慢点喝,润润喉咙就好。医生千叮万嘱,你现在只能喝温水和熬得透透的米汤,油腥半点都不能沾!得把咱这娇贵的胰脏养好了,它闹脾气可不得了。”
她的语气里揉杂着心疼、不容置辩的坚持,还有一丝面对病魔的无奈妥协。
病房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走廊里特有的、混合着药味和冷冽空气的气息。
父亲右肩挎着一个绿色的帆布包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油建公司统一发放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棉袄,肩头和袖口沾着几片未融的雪花和几点不易察觉的油污。
作为常年跑工地的技术员,风霜和油渍是他工作服上最常见的勋章。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从室外带来的寒气与奔波后的倦色,但看到我睁着眼睛,那双因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立刻漾开宽慰的笑意,驱散了疲惫。
“儿子,醒着呢?感觉咋样?” 他几步跨到床边,带着室外寒气的大手习惯性地想拍拍我的肩膀,伸到一半又猛地顿住,硬生生转了个弯,小心翼翼地按了按我盖着被子的手臂外侧,避开了腹部区域,“刚去医生值班室问过了,张主任说你小子恢复得不错!到底是年轻,底子厚实,经得起折腾!”
他嗓门洪亮,努力让声音充满活力,试图驱散病房里的沉闷。
“嗯,老爸,我好多了。”我看着父亲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沾着雪粒的眉毛,心里一阵酸涩,“您刚从工地过来?外面雪还大吗?”
“可不嘛,刚从北三区井场那边赶过来,雪倒是小多了,就是路滑。”父亲拉过另一把同样吱呀作响的凳子坐下,将那个绿色的帆布包放在我床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长方体的精致的包装盒,“喏,你不是念叨着住院无聊,看天花板看得眼晕吗?给你带了个解闷的东西。”
?“我猜你一定喜欢!喏!最新款的索尼wm-Ex911随身听!”父亲笨拙地拆开包装盒,去掉包装袋,装上电池,然后又拆开一盘新买的刘德华的磁带装了进去,把耳机塞到我的耳朵里,按下了【播放】键。
刘德华那熟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传来:
“谁在乎我的心里有多苦
谁在意我的明天去何处
这条路究竟多少崎岖多少坎坷途
我和你早已没有回头路……”
他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瞬间让我忘记了所有的病痛与烦恼。
“谢谢,老爸!”我高兴得差点儿哭出来,但又极力忍住了。
父亲看到我高兴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对了,”父亲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语气认真了些,“刚才在走廊拐角碰见费政老师了,风风火火的,提着一网兜苹果。他代表学校来看你,见你还睡着,就没进来打扰。东西放护士站了,让我转告你:安心养病!落下的功课不用着急上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养好了本钱,才能打硬仗!楚主任和你们孙老师也都托他带好,让你放宽心。”
“好的,老爸!我知道了!他们都是好老师!我一定会尽快好起来的,然后迎头赶上,放心吧!”我宽慰着同样为我担心的父亲。
提到师长们的关心,我心头那份因落选而焦灼燃烧的火焰,似乎被浇上了一捧温凉的泉水,滋滋作响间,那份焦灼感淡去了些许,留下湿漉漉的沉重。
刘德华歌声在我的耳畔萦绕,思绪不受控制地飘飞,瞬间又被拉回那个冰冷刺骨、彻底改变轨迹的下午——
回忆:1995年12月29日,下午,油田一中选拔考试物理考场。
肃杀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压迫着每一个考生的神经。
崭新的试卷带着油墨特有的微苦气味分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摒弃杂念,目光迅速扫向分值最大的几道综合题。
大脑高速运转,公式、模型、解题路径在意识中快速构建……就在思路渐趋清晰,笔尖悬在卷面上方,即将落下第一个字符的瞬间!
毫无预兆!腹腔深处猛地爆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带着烧红的铁钩,狠狠捅入,攥住内脏疯狂地拧绞、撕扯!
冷汗瞬间如瀑般涌出,浸透了贴身的棉毛衫,冰冷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
眼前试卷上那些清晰的铅字,像被投入沸水般剧烈地晃动、扭曲、变形、融化,视野的边缘被浓稠粘腻的黑暗以惊人的速度吞噬、收拢……
我徒劳地试图抓住冰凉的金属桌沿,指尖却软绵绵地使不出半分力气,只有指甲划过桌面发出“刺啦”一声短促的、令人牙酸的锐响。
紧接着,是身体失去平衡带翻木椅的沉重“哐当”声,以及周围同学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惊呼……再然后,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死寂黑暗。
再恢复一丝模糊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油田总医院病房那惨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急性轻症胰腺炎——这是后来父母流着泪转述的诊断。
万幸送医极其及时,油田总医院经验丰富的外科专家在急诊评估后,当机立断为我施行了腹腔镜下胰腺被膜切开减压引流术(一种在当时油田医院算得上先进的微创手术)。
手术过程顺利。主治医生对守在手术室外、几乎崩溃的父母这样解释:“发现得非常及时,处理措施果断得当。是轻症坏死型,范围局限,手术很成功!预后良好,只要后续严格遵守医嘱康复,不会留下严重后遗症。”
然而,这“及时”与“成功”的代价,是我彻底、狼狈地退出了那条通往油田一中的、千军万马争夺的独木桥。
住院的日子,是时间被无限拉长的灰色煎熬。
身上插着引流管,冰凉的塑胶管像异形的藤蔓,从腹部敷料下蜿蜒而出,连接着挂在床边的引流袋,袋子里是淡红或暗黄的液体,无声地记录着身体的抗争。
手臂上埋着留置针,透明的胶布固定着针头,连接着上方悬挂的各种药液:抑制胰酶分泌的加贝酯、广谱抗生素、维持水电解质平衡的葡萄糖和盐水……它们昼夜不息地滴注,维系着生命的基本运转。
医生和护士的叮嘱如同铁律,每日重复,字字千钧:绝对禁食!绝对禁水! 任何一点食物或水的摄入,都可能重新激活那暴虐的胰酶,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干渴的感觉如同置身沙漠核心,嘴唇干裂起皮,喉咙灼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气,却只能用蘸了温水的棉签,极其吝啬地、小心翼翼地湿润一下唇瓣。
每一次试图翻身,每一次难以抑制的咳嗽,都会猛烈地牵扯到腹部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令人眼前发黑的剧痛,每一次都逼得我牙关紧咬,倒吸冷气,额上瞬间布满冷汗。
母亲向单位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眼里的血丝和眼下的乌青一天比一天深重。
父亲则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油建公司繁忙的工地、学校(为我办理各种手续、听取老师意见)和医院这三地之间疲于奔命。
在我深度昏迷、浑浑噩噩的那几天里,母亲后来红着眼圈告诉我,就在跨年的前后——1995年12月31日的傍晚,以及1996年元旦那天的上午,晓晓都偷偷溜出家里,顶着寒风跑到医院来看我。
她趴在床边,握着我没打针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后来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地哭了很久。
还有,四中的年级主任“楚霸王”楚江南、以严厉着称的物理老师费政、我们三班的班主任孙平老师,以及四班的班主任“莫阎王”莫斯理老师,他们代表学校也一起来探望过,提来了水果罐头和麦乳精之类的营养品。他们围在床边,低声向父母询问情况,语气沉重而关切。可惜那时,我深陷在药物和病痛制造的混沌深渊里,对这些沉甸甸的关怀与叹息,毫无知觉。
时间在冰冷的点滴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中,缓慢地爬行。万幸,得益于手术的及时和病情的相对较轻,身体的恢复速度超出了医生最初的预判。
术后第五天(1996年1月3日),在医生谨慎的评估后,我被允许用汤匙尝试着喝下第一小口温开水——那清冽的液体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的慰藉感几乎让我落下泪来。
术后第七天(1月5日),食谱升级为几口熬得几乎看不见米粒、稀薄如水、寡淡无味的米汤。
终于,在昨天,也就是术后第十天(1996年1月7日),我迎来了住院以来“最丰盛”的一餐:几勺同样熬得稀烂、但总算能称之为“粥”的米糊。
每一次饮食“禁令”的松动,都像黑暗隧道尽头透出的一线微光,是一场微小却意义重大的重生庆典。
腹部的疼痛感在药物的控制下日渐减轻,从持续的、难以忍受的锐痛,逐渐转变为间歇性的、可以忍受的闷胀和牵扯感。
那个象征着体内战场尚未完全平息的引流袋,也终于在昨天被医生评估后,小心翼翼地拔除了。身体,正艰难地、一点点地夺回控制权。
然后,就是昨天那个猝不及防的下午——晓晓的到来。
她像一道带着冬日寒气的阳光,猛地撞开了病房门,带着外面的风雪味道冲了进来。
当她看到我虚弱苍白、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活力的大眼睛瞬间就蓄满了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她带来的那份油田一中选拔考试录取名单和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分数,就像一把无比锋利的双刃剑刺入我的胸膛。
一面是寒光闪闪,瞬间在我与他们之间划开一道清晰而冰冷的鸿沟,让我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与那条理想航道之间骤然拉开的、令人绝望的距离;另一面,又反射着朋友们努力拼搏后收获成功的耀眼光芒,让我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这冰与火的交织,形成了昨日病房里最复杂难言的底色。
“小羽?”父亲带着关切的询问将我从那片冰火交织的回忆沼泽里拉回现实的病房,“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这么紧?是不是……还在琢磨考试那档子事儿?”
他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工装裤的褶皱,那是他思考或担忧时的习惯动作。
我猛地回过神,将对病痛和失落的沉湎强行压下,迎上父亲那双写满担忧却努力显得轻松的眼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哦!我听歌听入迷了!呵呵!没事儿!老爸!老妈!你们别担心!医生不是说了吗?再观察几天,稳当点就能出院了。等出了院,我老老实实听你们的话,好好养着。油田一中……中招考试还是有机会的?”
这话是说给他们听,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在灰烬里扒拉那点儿残存的不甘心。
“这就对了!”母亲立刻接口,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会计在核对关键账目时特有的斩钉截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油田一中又不是只开这一次门!咱把身体养得结结实实、棒棒的,照样能堂堂正正地考进去!机会有的是!”
她平日的精打细算和务实精神,此刻转化成了一种朴素而强大的信念力量,掷地有声。
父亲也用力地点头,工装棉袄的肩膀处蹭上了一小块墙灰也浑然不觉:“你妈说得在理!千重要,万重要,眼下头等大事,就是遵医嘱,把身体这个‘本钱’彻底养好、养结实喽!工地上的钻机、抽油机坏了,还得停工好好检修保养呢,何况是人这血肉之躯?学习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你出院了,身体允许了,咱们再想办法,一点一点往回找补!晓晓那丫头不是拍着胸脯保证了吗?”
提到晓晓,父亲脸上露出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她说只要孙老师准假,她天天晚上下了自习都来给你补课!这孩子,有心,真是有心了。”
他连说了两个“有心”,语气里满是感慨。
正说着,病房门被节奏性地轻轻叩响。
主治的张主任带着两个年轻的实习医生走了进来,例行查房的时间到了。
病房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更浓郁的消毒水味和严肃的专业气息。
“21床,陈莫羽,感觉怎么样?今天腹部疼痛感有减轻吗?胀气的感觉还有没有?”张主任一边问,一边熟练地掀开我病号服的下摆。
腹部的敷料已经在前天更换引流管时拆除了,此刻暴露在冷空气里的是愈合中的手术切口——一条约五公分长的暗红色细线,微微凸起,周围皮肤还有些红肿。
他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按压着我的上腹部和切口周围区域,仔细感受着腹壁的紧张度和我的反应。
两个实习医生屏息凝神地在后面看着,手里的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好多了,张主任,”我吸了口气,感受着按压带来的些微不适,“疼是轻多了,基本就是隐隐约约的胀,像有股气顶着。翻身的时候拉扯感还有点明显。”
张主任点点头,目光转向旁边实习医生递过来的病历夹,快速翻看着最新的几页记录,又接过护士刚送来的、墨迹未干的今日晨间血常规和血、尿淀粉酶化验单,仔细比对上面的数值。
“嗯,”他沉吟片刻,指着化验单上几个关键指标对实习医生说,“看这里,血清淀粉酶从入院时的1200U\/L降到今天的280了,尿淀粉酶也从3200降到850,虽然还没完全降到正常值上限(<220U\/L)以下,但下降趋势非常明显,说明胰腺的炎症反应正在迅速消退。血象,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比例也基本恢复正常了。结合查体情况……”他转向我和父母,语气严肃而清晰,“恢复进度是符合预期,甚至算比较理想的。切口愈合良好,没有红肿渗出等感染迹象。引流管拔除后也没有出现腹腔积液征象。”
他合上病历夹,做出了决定:“情况稳定,没有反复。再巩固观察两天,如果一切平稳,没有突发腹痛、发热等情况,那么1月12日,本周五,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这个日期像一颗定心丸,让父母紧绷的神情明显松弛下来。
但张主任的话锋随即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和父母,语气变得格外凝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在敲:“但是!出院,绝不意味着康复的结束!恰恰相反,出院后的静养期,是康复成败的关键阶段!必须在家严格静养1到3个月!”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饮食管理是重中之重!必须严格遵循低脂、清淡、易消化的原则! 从流质(米汤、稀藕粉)开始,逐步过渡到无油少渣的半流质(烂面条、粥),再到软食。这个过程要非常缓慢,循序渐进!绝对禁止油腻、油炸、高蛋白(尤其是鸡蛋、牛奶、肉类初期严格限制!)、辛辣刺激、酒精以及任何产气多的食物(豆类、牛奶等)! 每餐七分饱,宁可少吃多餐,也绝不能过饱!避免任何形式的剧烈运动、过度劳累和精神紧张! 这个阶段的目标只有一个:让受损的胰腺得到最充分的休息和修复,避免任何可能刺激它再次‘造反’的因素!”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
“只有等身体完全恢复,没有任何不适症状,并且在我们这里复查(包括血淀粉酶、b超等),各项指标确认完全没问题之后,才能逐渐、谨慎地恢复到正常的学习和生活状态。 这一点,你们做家长的,”他看向父亲和母亲,“一定要监督到位!这不是小事,这关系到孩子以后几十年的健康基础,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千万不能马虎,不能心软,更不能有侥幸心理!”
“张主任,您放一万个心!”母亲立刻挺直腰板,像接受一项重大任务,迅速翻开她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钢笔已经握在手中,“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下了!出院后的饮食计划,我马上就开始详细制定,精确到每一餐吃什么,吃多少量!保证严格执行,绝不打折扣!”
她的眼神坚定,如同守护着最重要的账本。
“对!张主任,我们明白!一定盯紧他,绝不让他乱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道理我们懂!”父亲也立刻表态,语气郑重,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张主任看着父母如临大敌却又无比认真的态度,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好,有你们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记住,康复是场马拉松,耐心和自律比什么都重要。”
他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出院带药(主要是胰酶肠溶胶囊帮助消化,以及后续复查时间)的注意事项,便带着实习医生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点滴那永恒的“嗒…嗒…”声。
得知了确切的、近在眼前的出院日期,心里那块关于“何时能离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对未来的规划也仿佛拨开了一层迷雾,变得清晰了一些。
虽然通往油田一中的那条捷径已然关闭,但至少,回家的路就在眼前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孙平老师常挂在嘴边、以前总觉得是老生常谈的这句话,在经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风暴后,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沉甸甸的、用痛苦换来的真理。
我侧过头,望向窗外。
灰白的天幕下,持续多日的风雪似乎真的停了。枯枝上积着厚厚的雪,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想象着出院那天的情景: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脱下这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重新踏上归途,回到那个弥漫着家常饭菜(尽管初期只能是寡淡的米粥)香味、有着熟悉书桌、暂时不能碰的心爱的电脑、充满了家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晓晓叽叽喳喳关切的家……
那条通往中招考试的赛道,虽然注定更加拥挤、漫长,起步也已落后,但至少,我还有重新整理行装、再次站上起跑线的机会。
希望,如同雪后初霁时那微弱却执着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
腹部的伤口在药物和时间的作用下,正顽强地愈合着。
心头的失落与不甘,如同窗外枝头的积雪,虽未消融,但被一层新的、名为“回家”和“再战”的薄冰覆盖。
一缕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名为“不甘”的火苗,在病房冰冷的微光里,在父母殷切的叮咛与师长遥远的关怀中,悄然复燃,无声地对抗着周遭的灰暗与沉寂。
这场猝不及防的病痛,是命运淬炼青春的第一道冰冷激流。
而真正的淬火、磨砺与涅盘重生,将在出院后那漫长而寂寞的静养期里,在那条重新铺就的、通往中招考场的崎岖道路上,缓缓地、坚定地拉开序幕。
雪停了,回家的路标,已在黯淡的天际隐约浮现。
第56章 暖阳归途
1996年1月12日,冬日的暖阳如同一位温柔的使者,从淡蓝色的天空中洒下柔和的光辉。阳光穿过医院的玻璃窗,洒在病房的地板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微风轻拂,窗帘轻轻摇曳,阳光也随之跳跃。
我终于脱下了那身陪伴我许久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换上了久违的、散发着阳光气息的棉袄。我小心翼翼地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这段日子的记忆。
办好出院手续后,在父母稳稳地搀扶下,我缓缓走出了油田总医院住院部的大门。脚步虽然仍有些虚浮,但内心却无比轻快,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云端。
门外,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脸上,暖融融的,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温柔地拥抱着我。我不由得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微微仰起脸,尽情享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暖,就像一只终于晒到太阳的猫,慵懒而惬意。
视线所及,医院门口静静停着一辆擦得锃亮的银色商务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格外醒目。
一声,侧滑门被拉开。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欧阳俊华那张带着关切与兴奋的脸。
紧接着,驾驶座的车窗也降了下来,欧阳叔叔那张和欧阳俊华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只是多了几道深刻笑纹的爽朗脸庞出现,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而亲切:小羽!陈哥!嫂子!可算出来了!快上车!外面冷!
欧阳兄弟!真是麻烦你们了!父亲连忙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欧阳叔叔从车窗伸出的手,脸上满是感激,还特意请假过来接,耽误你们正事了!
是啊是啊!太感谢了欧阳兄弟!还有俊华、晓晓!母亲也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深深的感激,这大冷天的,还让你们跑一趟,我们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陈哥!嫂子!你们这话就太见外了!欧阳叔叔爽朗地笑着,用力回握父亲的手,小羽跟我家俊华的交情就跟亲兄弟一样!孩子出院这么大的喜事,我们不来接谁来接?快别说谢不谢的,生分!赶紧上车暖和暖和!
就是!陈叔,陈姨,您二老可千万别客气!欧阳俊华矫健的身影已经从副驾驶跳下来,大步流星走过来,二话不说,接过我老爸手里的行李包,莫羽是我好兄弟!接兄弟回家,天经地义!
他利落地把行李塞进最后一排空着的座位上。
他抬起手想拍我的肩膀,却在半空顿住,最终只是用指尖在我肩胛骨外侧极其轻柔地碰了一下。
兄弟!可算出来了!瞧瞧你这脸色,他夸张地咂着嘴,眉头紧锁,白得跟雪地似的!回去必须好好补补!猪蹄汤、老母鸡、红烧肉,管够!兄弟我包了!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脯,试图用这过火的热情驱散我身上的病气。
我被小心翼翼地塞进第二排靠窗的座位,像个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被安置在特制软垫上。晓晓紧跟着钻了进来,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
莫羽哥哥!她眼圈微红,激动地侧过身看着我,轻轻握住了我的手,然后上下仔细打量着我,声音微颤,你总算出院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我用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放心,我好着呢。别担心。
晓晓黑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紧紧盯着我,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看着是有点憔悴,但精神头还行!
俊华!晓晓!真是麻烦你们俩了!母亲看着我们,又重复着感谢,她和父亲也坐进了第三排,还让你们耽误课...
哎呀阿姨!您就甭操心这个了!欧阳俊华坐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转过身来大手一挥,课耽误一节半节算个啥?天塌下来有兄弟我这宽肩膀顶着!您看莫羽兄弟平平安安出来,这才是头等大事!对吧,爸?
欧阳叔叔笑着发动了车子,商务车缓缓驶离医院,哥,嫂,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孩子没事比啥都强!坐稳咯,咱们回家!
商务车里头空间大得能翻跟头,暖气开得跟烧锅炉似的,烘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窗外熟悉的街景------灰扑扑的油田办公大楼、挂着褪色欢度元旦横幅的油田商场、门口堆着黑乎乎蜂窝煤的副食商店------开始以一种催眠般的缓慢速度倒退,恍恍惚惚,竟有种隔世为人的奇异错觉。
欧阳俊华在副驾驶上扭了扭身子,把座椅弄得吱呀作响,然后侧过半个身子,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脸朝着我们后排,洪亮的大嗓门豪爽地响起:兄弟!你这一出院,那真是锣鼓喧天、欢天喜地、鞭炮齐鸣!高兴啊!哈哈!你是不知道啊!你这一住院,我们都担心死了!尤其是晓晓,茶不思来饭不想,哎!每天是魂不守舍!天天嘴里就是羽哥哥羽哥哥羽哥哥羽哥哥!噗~~~哈哈哈哈!他声音大得感觉车窗玻璃都要震碎了。
噗嗤......坐在我旁边的晓晓本来还紧握着我的手,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听到这话,直接笑喷了,大眼睛立刻瞪圆了,像两把小飞刀狠狠剜了欧阳俊华的后脑勺一眼,欧阳!就你贫!哼!羽哥哥刚出来,要静养!静养懂不懂?你那大嗓门要把羽哥哥吓着了!
她转回头,看向我时,声音瞬间软糯下来,像刚熬好的米汤加了勺蜂蜜,“羽哥哥,你别听他瞎咧咧!我才没有呢!呵呵!”
“我们来时给孙老师和莫老师都请了假!孙老师说了,”她捏着嗓子,模仿孙平老师那慢悠悠、略带调侃的腔调说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本钱没了,拿啥去跟中招考试那帮牛鬼蛇神拼命?’让你安心把本钱攒足了再说学习的事儿!你呀,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赶紧把肉给我长回来!看你瘦得跟麻杆儿似的,风大点我都怕你被吹飞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紧张兮兮地用手在我胳膊上比划着那麻杆儿的粗细,小脸皱成一团,那副操碎了心的模样,活脱脱我家隔壁那位管着三个上房揭瓦孙子的王奶奶。
哎哟!哎呦!酸!酸!牙都要酸掉了!晓晓同志,你体谅一下我们这些灯泡好嘛?!欧阳俊华在副驾上扭来扭去,屁股底下像撒了一堆图钉,“你干脆拿个奶瓶,上头再画个喷火小恐龙的那种,天天亲自喂养咱莫羽兄弟好吧?他坏笑着,保证咱兄弟很快就会被你喂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等过年,直接就能上屠宰场啦……哈哈!
晓晓气得忍无可忍,闪电般从我旁边探过身子,伸长手臂,精准无比地在欧阳俊华粗壮的胳膊外侧的嫩肉上“嘚儿”地拧了一把。
那动作快、狠、准,深得慕容氏祖传拧耳功之精髓,还带了个九十度旋转。
嘶~~~啊~~~!姑奶奶,饶命啊!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欧阳俊华夸张地倒吸着冷气,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那块皮肤眼见着红了一片,我这不是看气氛有点那啥......!活跃活跃气氛嘛!你看你看,他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指着我,莫羽兄弟都笑了!!
欧阳!叫你再胡说八道,嘴不把门!哼!晓晓柳眉倒竖,战斗力瞬间爆表,小脸通红又气又臊。
我一丝微弱但真实的弧度爬上我的嘴角:“呵呵!行了!行了!我都被你们逗笑了!我这伤口还在长着,不敢很笑!”
“哦!你好好的啊!我们不闹了!”晓晓乖乖地挎着我的胳膊,脑袋靠在我的肩头假装睡着了。
“嘿嘿!我也忘了你伤口的事儿了!笑崩口了可就麻烦了!咱们大约还得一个小时的车程!你闭眼歇会儿吧!”欧阳俊华给我递了个眼色,然后转过头去。
被他俩这一番毫无章法的插科打诨的闹腾,车厢里洋溢着暖烘烘、闹哄哄的气氛,让我的身心倍感轻松。
俊华啊,开车的欧阳叔叔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长辈看小辈胡闹的笑意,像一杯温吞的老酒,你小子这张嘴呀,就是贫。不过晓晓说得对,小羽现在啊,是重点保护对象,可得照顾好喽!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温和,小羽啊,回家后,要谨遵医嘱!不让吃的坚决不能吃,不让做的坚决不能做,多休息,才能好的快!
母亲立刻像被按下了开关,接过话茬,如数家珍,语气带着一种刚从特级护理速成班以优异成绩毕业的严谨和权威:欧阳兄弟,医生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出院头一个月,那是顶顶要紧的关口!饮食必须低脂!清淡!忌油腻!忌高蛋白!鸡蛋、牛奶、豆制品,通通不行!大鱼大肉?更不能沾!……
副驾驶上欧阳俊华听得瞠目结舌,当听到最后我妈那句只能吃点米汤,煮得稀烂没魂的面条,还有剁得碎碎、煮得糊糊的菜叶子时,他整个人已经像被戳破的皮球,彻底瘫陷在宽大的座椅里,一脸的生无可恋的样子,仿佛被宣判终身不得吃肉的是他自己。
老天爷……佛祖……耶稣圣母玛利亚……欧阳俊华终于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痛苦地用两只大手捂住了自己平坦厚实的肚子,好像那里正遭受着酷刑,米汤?烂面条?菜糊糊?这跟直接喂兔子啃草有啥区别?
他猛地扭过头,用看烈士般悲壮的眼神盯着我:莫羽兄弟!你这以后的日子可咋熬啊?我光听着,就觉得嘴里能淡出一只布谷鸟来啦!这简直是当代十大酷刑之首!比楚霸王罚咱们抄一百遍《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外加绕操场跑二十圈还残忍一百倍!
去你的!哪儿那么夸张!晓晓又瞥了他一眼,但自己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泄露了一丝笑意,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无肉不欢,整个一移动的饭桶?羽哥哥这是为了养身体!医生的话必须严格执行!一点儿折扣都不能打!对吧,羽哥哥?她亮晶晶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向我,像是在寻求同伴的支持。
我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一排排落了叶、枝干却倔强指向灰白天空的杨树飞速掠过,阳光在光秃的枝桠间跳跃。
我轻声应道,声音还有点沙哑,得听医生的,这样才能好得快些!
只要能离开那充斥着消毒水气味、惨白墙壁和绝望低语的白色牢笼,别说喝一个月白粥,就是喝一年,我也情愿。此刻我觉得健康比什么都珍贵!
听听!兄弟这觉悟!欧阳俊华立刻像打了强心针,瞬间满血复活,又转过身来,带着点由衷的佩服,你可得挺住了啊!等你彻底好了,我请客!咱们去东头新开的那家东来顺,要大大地撮上一顿!什么红烧肘子!酱大骨!锅包肉!吃他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把这段时间亏的油水,十倍!不,一百倍地补回来!
你这家伙就知道吃!脑子里除了吃还能装点别的不?晓晓没好气地怼他,翻了个娇俏的白眼儿。
一直沉默望着窗外的父亲,此刻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声音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和沉重的担子全部吐出来:唉......总算是......健康出院了。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疲惫的皱纹里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你说这平时好好的,说生病就生病,真是让人担惊受怕啊!
我心疼地低声叫了一句。
陈哥,欧阳叔叔沉稳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豁达,他透过后视镜对我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和宽慰,人没事,健健康康地就好,比啥都强。孩子这次遭了罪,但能全须全尾地回家,就是咱当父母的最大的福气,比中彩票还强!陈哥,嫂子,你们就放宽心吧!孩子年轻恢复得快得很!
是是是!欧阳兄弟这话在理!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母亲连忙点头,脸上绽开这段时间以来最舒展、最由衷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人健康就好!就是万幸啊!她说着,下意识地紧了紧握着父亲的手。
车厢里陷入片刻舒适的安静,只有引擎低沉平稳的轰鸣和暖气口孜孜不倦送风的细微声。
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车窗玻璃,暖融融、金灿灿地包裹住我。
身体深处那如影随形的虚弱感,像一层顽固的、冰冷的壳,依旧沉沉地压着。
但此刻,这层硬壳的某个微小角落,似乎被这归途上慷慨泼洒的暖阳,被身后父母絮絮叨叨却无比真切的关切,被前排欧阳俊华那大大咧咧、插科打诨的玩笑,被身旁晓晓那双明亮眼睛里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悄悄地、无声地融化了一小片。
那感觉,细微却无比清晰,带着一丝久违的痒意,如同初春时节,封冻的河面下传来第一道冰层碎裂的、清脆的声。
对了对了!羽哥哥!晓晓像是突然被电了一下,猛地又抓紧了我的手,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黑曜石,差点忘了件顶顶重要的大事儿!胖子昨天晚自习下课后趁着月黑风高,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溜达到我们女生宿舍楼下的冬青树丛里,鬼鬼祟祟给我打手势,让我一定务必把话带到!
胖子?我精神微微一振,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点,他说什么?
他呀!晓晓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他说他可想死你了!你不在学校,他简直无聊透顶!一个人孤苦伶仃,连个一起吐槽食堂猪食、一起看漫画的人都找不着!
不会吧?!我挑了挑眉,“他除了零食、汽水、美食、漫画和学习,还会想我?!胖子一定是疯了!”
我看胖子是疯了!晓晓学着胖子愁眉苦脸的样子,还夸张地叹了口气,他说,有你这个定海神针在身边镇着,我们几个女生尚知收敛,你不在,他就被我们几个女生欺负惨了!
啊?!被你们几个?欺负? 我有点好奇。
对呀!晓晓得意地扬了扬小下巴,掰着手指数,我、若曦,还有玉凤姐呗!我们三个现在结成了反胖联盟,天天收拾他!胖子天天盼着你回来救他!他说你要是再不回来,他那180斤的肉就要被我们三个女生分吃了!咯咯咯咯!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轻松的笑声。
连父亲的嘴角都忍不住弯了起来。
母亲也笑着摇头:这孩子!
欧阳叔叔更是笑得咯咯直笑:这胖小子!
哈哈哈!副驾驶欧阳俊华边笑边拍大腿,这死胖子!活该!谁让他平时那么欠!不过,莫羽兄弟,他转过头,挤眉弄眼地说,听见没?群众需要你啊!你可得赶紧好利索了,回去主持正义!拯救胖子于水火之中!
我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这笑容牵扯到腹部的刀口,带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抽痛。但这痛楚里,却奇异地混合着一种久违的、汹涌的暖流,那暖流的名字叫。
窗外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温暖,街道两旁低矮的砖房渐渐被熟悉的红砖家属楼取代。
车子稳稳地减速,拐进油建公司家属院那熟悉的大门。门口那棵饱经风霜、此刻光秃秃的老槐树枝桠上,几根残存的、晶莹剔透的冰凌,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细碎耀眼的光芒,正悄然融化,凝聚成饱满的水珠,一颗接一颗,滴落下来,砸在树下松软的残雪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宣告着寒冬的裂隙和某种无声的回归。
第57章 休养星火
1996年1月13日,星期六,上午八点整。
我窝在二楼自己房间那张熟悉的大床上,感觉自己像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蚕宝宝,就差吐丝了。
窗外风婆婆正在大展歌喉,老藤萝的枝桠配合地跳着摇摆舞。
楼下厨房传来锅铲交响曲,紧接着,父亲那刻意压低、带着点的声音,就顺着楼梯缝儿飘了上来:
孙老师吗?哎哎,是我是我,陈莫羽爸爸…………对对对,昨儿下午接回来的,出院啦!医生说了,肚子上开了个小窗口,得好好静养一阵子,不能太劳累,更不能着急上火…………学习嘛,只能先放放小假,保命要紧呐!给您添麻烦了,太感谢了,改天一定登门…………
每个字都像小羽毛,轻轻挠着我那颗暂时的心,感觉空落落的,还有一丝小焦虑,像窗缝里溜进来的凉风,丝丝缕缕。
执拗一声,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母亲端着一个白瓷碗进来,脸上挂着五星级服务的灿烂笑容,笑容底下是藏不住的操心模式小羽,醒啦?感觉咋样?肚子还咕噜噜开演唱会不?来,尝尝妈熬的小米汤!米都熬开了花,医生说头几天要清淡饮食,不敢粘一点儿油星……
碗递到眼前,名副其实的清汤见底——米汤清澈得能当镜子照,里面可怜兮兮地飘着二三十粒已经的呲开了花的小米粒儿,散发着一种……嗯……纯粹的淀粉的芬芳。
我无奈地接过来,瓷碗温温的,勺子搅一搅,米汤波澜不惊。
妈~~~我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委屈,这也太清淡了吧?可怜可怜我,赏点儿荤腥吧!
哎哟,我的小馋猫!母亲立刻进入一级戒备你就忍忍吧!医生说了,头几天你的肠胃比较弱,刚动完手术,里头还在慢慢修复!一定得清淡!等过几天,复查合格了,妈再给你升级啊!快吃吧啊!
说完,母亲就开始畅想未来几日同样的食谱,仿佛是在思考怎样做一桌满汉全席!
日子就在母亲这仙气飘飘的清汤寡水、软糯面条和同样入口即化的菜糊糊中,慢悠悠地流淌着。
我的身体软绵绵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周公下棋或者研究天花板上那几道世界名画般的裂纹。
活动范围被严格划定为二楼卧室至客厅VIp区。书本?电脑?那简直是违禁品,母亲的眼神堪比机场的安检仪。
父亲母亲彻底化身我的超级保姆,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望子成龙的期盼,一举一动都带着拆弹专家的小心翼翼。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藤萝枝桠敲窗的打击乐。
就在这种岁月静好得有点无聊的时候,第一缕能穿透休养结界的快乐阳光,在1月15日星期一晚上7点15分,伴随着一串清脆急促的铃声,准时抵达!
叮铃铃------!叮铃铃------!
急促的门铃声像按下了启动键,瞬间激活了我们安静的小院。
谁呀?这么晚了……来了来了!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小跑出去的声音,带着点被打断剁菜神功的匆忙和好奇。
院门一声被拉开,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冷风调皮地钻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裹得像颗圆滚滚、会移动的的身影,只露出冻得红扑扑的小鼻尖和一双在寒气里愈发闪亮的大眼睛。
晓晓像颗被冬风快递来的小太阳,灵活地从母亲身边了进来,一边使劲跺着沾满雪沫的棉鞋,一边跟脖子上那条厚围巾。
阿姨好!叔叔好!她声音清脆得像银铃摇响,瞬间点亮了楼下因我而略显安静的客厅,羽哥哥呢?醒着没?睡着啦?精神头咋样?元气恢复几成啦?连珠炮似的问候,带着扑面的热气腾腾。
哎哟,晓晓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冻坏了吧?外面风跟冰激凌机似的!母亲又惊又喜,热情地打招呼,语气里是实打实的高兴,仿佛看到了救星驾到。
“不冷阿姨!我去楼上找羽哥哥了啊!”晓晓顾不上客套,三两下甩掉羽绒服,露出里面洗得有点褪色的蓝色校服。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印着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的军绿色帆布书包,那书包鼓胀的程度,让人担心它下一秒就要地一声来个天女散花。
她像一阵充满活力的小旋风,连拖鞋都等不及换,穿着棉袜就噔噔噔冲上木楼梯,带着一身室外的新鲜冷气,地刮进了我的房间。
羽哥哥!人未到,声先至。
她冲到床边,微微喘着气,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我脸上嘀嘀嘀扫过:感觉咋样?今天肚子还当鼓敲吗?早上换药时伤口看着乖不乖?红不红?肿不肿?药按时吃了吗?吃了几顿?阿姨的米汤你喝了多少?有没有偷偷想念红烧肉的香味?中午的面条吃下去没?
一连串的问题像欢快的鼓点噼里啪啦砸过来,根本不给我插嘴的空隙。
我被她的活力感染,忍不住笑起来:哎呀!晓晓老师!放心放心,我肚子里的鼓乐队今儿休假呢,伤口乖得很!米汤嘛……
我故意拖长调子:喝得我快成神仙了,现在看啥都自带圣光!红烧肉就别想了?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面条?嗯,淡得快让我品出人生的真谛了!
晓晓被我逗乐了,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像变魔术一样,麻利地把那个大书包地放在书桌上,然后噼里啪啦往外掏宝贝:
厚厚一摞穿着彩色塑料的笔记本,几本卷了边、看得出被主人无数次的教科书,还有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四角有点沧桑感的作业本。
她精准抽出一本摊开的数学笔记,献宝似的一下举到我眼前,娟秀工整的字迹铺满页面,关键处还用醒目的红笔圈圈画画。
今天莫斯理老师新讲的!二次函数顶点式和图像大挪移!重点难点我都给你标红加粗啦!莫老师课间还特意把我叫过去,拍着本子说:这块是硬骨头,啃下来后面就是康庄大道!来,时间宝贵!她不由分说,一把拉过书桌旁唯一的靠背椅,地放在床边,一屁股坐下,翻开笔记,小嘴叭叭地就开始讲。
清脆的声音像春天解冻的小溪,哗啦啦流淌,瞬间赶跑了房间里的药味和沉闷。
你看这里,羽哥哥,顶点坐标公式是(h,k),这个h和a的正负可关键了,直接决定了抛物线是咧着嘴开心向上飞,还是撇着嘴委屈向下溜……她用超级接地气的话解释着抽象的数学。
还有这个平移变换,莫老师今天敲黑板强调了三遍!口诀就是左加右减(对h),上加下减(对k)!必须刻进dNA里!他说考试就爱在这儿挖坑,一挖一个准儿,专坑健忘的!她边说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上下左右,像个指挥家。
我努力跟上她的节奏,忍不住插嘴:懂了懂了!左加右减,上加下减……这口诀好记!比老莫平时板着脸讲‘函数变换规律’顺口多了! 我故意模仿莫斯理老师严肃的语气,惹得晓晓咯咯直笑。
噗嗤……胖子今天笑死我了!讲着讲着,她自己忍不住笑出声,大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开始插播课堂花絮,莫老师大概想检验下胖子听没听懂,点他名:张晓辉!上来!把这个 y= -2(x-1)^2 + 3 的图像给我在黑板上画出来!好家伙,胖子那手抖得跟触电似的,画出来的抛物线歪七扭八,上上下下拐了山路十八弯,活脱脱一张摇滚版心电图!莫老师那脸黑的呀,啧啧啧,跟包公有一拼!差点把粉笔头当飞镖使!最后还是姜玉凤看不下去了,上去刷刷几笔画了个标准答案,胖子臊得恨不得原地钻洞!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给枯燥的知识裹上了甜甜的糖衣。
哈哈哈!我听得直乐,肚子上那道都跟着颤了颤,胖子这‘摇滚心电图’画得,绝对是抽象派大师!回头我得让他给我签个名!
昏黄的台灯光下,她微侧着脸,鼻尖因为讲题的认真劲儿,沁出几颗晶莹的小汗珠。
几缕不听话的短发调皮地粘在额头和鬓角。
那专注的神情,那清脆的声音,那恨不得把脑子里的知识一股脑倒出来的热切劲儿,像一簇小小的、却超级温暖明亮的小火苗,地一声,在我心头那片暂时的土地上,点亮了第一颗快乐的小火星。
一股暖流,带着细微的雀跃,悄悄注入心田。
接下来的日子,晓晓的晚间七点十五分快乐补习班成了雷打不动的保留节目。
无论外面是刮着能把人吹成风筝的白毛风,还是飘着鹅毛大雪,无论学校晚自习结束得多晚,她那辆旧二八女式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总会穿透寒冷的夜,准时在我家小院门口响起,成为我生活中最期待的门铃声。
然后就是她风风火火冲上楼、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的熟悉开场白,书包里永远塞满了当天的知识快递:
物理课上费老师用教鞭激情指点的复杂电路图分析,语文课上孙老师讲的那些之乎者也的古文释义和中心思想,英语课梁老师连鹦鹉都学会了的关键语法点……
她讲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自带课堂欢乐多解说。
遇到我卡壳、眼神放空的时候,她从不着急,会歪着头想想,然后换个更简单的说法,或者随手在草稿纸上画个萌萌的示意图,一遍又一遍,直到我眼睛里的变成哦耶!的小灯泡。
她的笔记简直像艺术品,干净漂亮,逻辑清晰,红蓝黑三色笔标注得像彩虹一样分明,重点、难点、易错点一目了然,比我那狂草派笔记强了N条街。
我的小书桌上,属于她的那把椅子旁边,渐渐堆起了一座知识小山:她带来的各科笔记、精挑细选的习题册、还有被她着、我歪歪扭扭写下的解题草稿。这座小山,成了我病床前最酷的装备库。
几天后的一个周三晚上,屋外寒风唱着呼啦圈。晓晓讲完一道复杂的电功率计算题(费老师的课),看我有点蔫蔫地揉太阳穴,她狡黠地眨眨眼,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了一声,然后像特工接头似的,小心翼翼地从书包最里层,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仿佛藏着武林秘籍的本子。
给,羽哥哥!她把本子轻轻放在我摊开的物理书上,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玉凤姐冒着被楚霸王(年级主任楚江南的绰号)抓包的风险,偷偷塞给我的!千叮万嘱,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上,还得避开阿姨的雷达眼她朝虚掩的门外努努嘴。
我好奇地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干净得像新雪。
翻开扉页,映入眼帘的是清冷、工整、力透纸背的字迹,带着姜学霸独有的严谨气息。标题赫然是:《中考物理核心考点精析(内部整理版)》。
从基础的力学三定律,到复杂的简单机械效率计算,再到让人头大的串并联电路分析……条分缕析,逻辑严谨,堪比印刷品。
翻到扉页背面,只有两个简洁有力、带着姜式冷冽风的钢笔字:加油。墨迹浓黑。
她清清嗓子,努力板起脸,微微扬起下巴,学着姜玉凤那副清冷又略带傲娇的表情和语气:告诉他,一中预科班预授的高中物理,比这个难上十倍,不想被甩得连车尾灯都看不见了,就赶紧麻溜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奋斗。
学完,她自己先绷不住,一声笑了出来:羽哥哥,你听听,玉凤姐这激将法,牛不牛!
这话就像一根带着小冰刺的棒棒糖,精准地戳中了我心里那个不服输的按钮,一股嘿,谁怕谁的劲儿蹭蹭地往上冒出来。
我摸着那冰凉光滑的笔记本封面,乐了:嚯!真牛!还自带冰元素攻击呢!
我故意打了个哆嗦:咦~~~真冷!晓晓,替我谢谢玉凤姐,就说这‘武功秘籍’我收下啦!我必不负众望,咱们江湖路远,未来相见!
“羽哥哥,你这搞得跟大侠一样!遵命!咯咯!咯咯!我一定向玉凤姐转达你的谢意!”晓晓开心地笑着。
这份来自伙伴的特别快乐家教带来的暖意,像不断添柴的小暖炉,最终在1月21日,一个天色灰蒙蒙、细碎雪花跳着无声圆舞曲的星期日下午,达到了欢乐的顶峰。
门铃响起时,母亲正在厨房里,对着砧板上几片嫩白菜叶,施展她的剁得碎碎神功,为我准备永恒的晚餐主题------菜糊糊。
谁啊?这大雪天的……母亲嘀咕着,擦擦手,快步穿过落了一层薄雪的小舞台,去开那扇绿色大铁门。
门闩拉开,铁门一声。
母亲探头一看,哎呀!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天降奇兵。
门外,站着三位裹挟着风雪、风格迥异却自带名师光环的身影。
孙……孙老师?莫……莫老师?费……费老师?母亲的声音都惊喜得变了调,您……您几位怎么……这大雪天的……快!快请进!快请进屋里暖和暖和!外面能冻掉耳朵!
她手忙脚乱地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路,激动得差点顺拐。
为首的孙平老师。他依旧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镜片厚得像酒瓶底的老花镜(现在镜片蒙了层雾气)。
他笑呵呵地拍了拍藏青色旧棉袄上的雪花,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调侃:呵呵,打扰了。听晓晓那丫头说,小羽恢复得不错,精神头挺足!我们几个老家伙啊,在家坐不住,就约着一块儿过来瞧瞧。没提前说,唐突了啊!他爸爸在吧?
他身后,初三(4)班班主任莫斯理老师,那张平日里一贯严肃的国字脸上,此刻罕见地没有挂冰霜。虽然还是没太多笑容,但紧抿的嘴角柔和了些,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微微颔首,低沉地了一声算是招呼。
而物理费政老师则人未到声先至。他那魁梧的身板还没挤进门框,洪钟般的大嗓门已经带着嗡嗡的回响驾到了:弟妹!甭忙活!别整那些虚的!我们就是顺道过来,瞅瞅陈莫羽这小子!躺了这一个多礼拜,骨头没躺酥吧?精气神还旺不旺?(注:费老师1950年生,父、母均1955年生,差5岁)
这三位的突然联袂造访,效果堪比在平静的池塘投下三颗欢乐炸弹!
父亲闻声冲出来,和母亲一样激动得直搓手,脸上笑开了花,嘴里翻来覆去:哎呀!这……这真是……太……太感谢了!快请坐请坐!老陈,快泡茶!拿珍藏的毛尖!孙老师,莫老师,费老师,您几位快请上座!这……这真是蓬荜生辉啊!
小小的客厅顿时热闹非凡,充满了惊喜和荣幸的泡泡,老师们被热情的父母簇拥着在沙发坐下。
孙老师像变戏法似的,从他那个饱经风霜的旧公文包里,掏出一大叠用订书钉仔细钉好的、厚厚的纸,还散发着油墨香。
小羽啊,他朝着楼梯方向喊了一声(我早已被楼下的热闹吸引,刚想掀被子,就被闻声冲上来的晓晓和母亲联手回被窝),躺着别动!躺着说话!他摆摆手,拿着那叠沉甸甸的纸上楼来。
晓晓像只兴奋的小麻雀跟在孙老师后面,眼睛亮晶晶的:孙老师,您看我说得对吧?羽哥哥精神可好啦!就是馋红烧肉馋得快啃被子了!她吐了吐舌头。
哈哈,你这丫头!孙老师被逗笑了,走到床边,把纸递给我,喏,拿着。这是我和年级组几位老师,熬了点夜,根据这学期剩下的重点、选拔考的情况,还有中招可能的方向,整理的最新复习提纲,还有些……咳,内部精华
他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我,眼神温和有力:孩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一点不假!本钱要是亏空了,拿啥去跟中招考试那帮过招?嗯?别急,千万别急!落下的功课,咱慢慢追,还能一口吃成个胖子不成?有晓晓这机灵能干的小特派员天天给你开小灶,
他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又兴奋、小脸通红的晓晓:晓晓这丫头,真是没得说!又热心又聪明,笔记记得比老师教案还清楚,讲题也耐心,我们几个老家伙在后面给你当呢!天塌不了!安心养着!
我紧紧攥着那叠还带着微温的、沉甸甸的纸张,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掌心,喉咙有点发紧,胸口暖呼呼的:谢谢孙老师!您放心,我这正在加班加点回血呢!有晓晓老师天天给我,还有您这知识导航仪,保证不掉队!我用力地、带着灿烂笑容重重地点头。
孙老师刚把位置让开,莫斯理老师那沉稳的脚步声也踏上了楼梯。他依旧言简意赅,表情像在参加重要会议。他走到床边,干脆利落地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我床头柜上。
基础。他只吐出这两个字,清晰得像数学定理,然后顿了顿,补充道:这几套题,难度适中。重点,在基础和思维。身体允许时,挑着做。不懂的,标记。话语精炼,却分量十足。
晓晓在旁边小声补充,带着点小得意:莫老师,您今天讲的那个二次函数平移变换的口诀,我教给羽哥哥啦,左加右减,上加下减,他一下就记住了!
莫斯理老师那张严肃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目光在晓晓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嗯。讲得不错。这简单的四个字,已经是莫老师极高的赞赏了。
我解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套泛黄、带着浓重油墨味的手刻蜡纸油印数学卷,卷头写着基础巩固·思维训练(内部)。这熟悉的味道,此刻格外暖心。
谢谢莫老师!我一定好好打基础,争取中招考试不画摇滚心电图我赶紧表态。
小子!费政老师的大嗓门紧随其后在楼梯口炸响。他几步跨到床边,动作利落。蒲扇般的大手拍在结实的床沿上(力道刚好,床只是开心地震了震)。
哎哟费老师!轻点轻点!这床板可没咱班讲台结实!晓晓在一旁夸张地护住床沿,逗得费老师哈哈大笑。
哈哈,你这丫头!费老师变戏法似的从军大衣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深蓝色硬壳封面、边角磨得起毛、书脊用透明胶带缝缝补补的《高中物理习题精选(甲种本)》。书页间夹着演算纸,书里不少地方用醒目的红墨水圈圈画画,还有批注。
听说你小子在选拔考物理上,结结实实表演了个自由落体?卷子都没整完?他那双铜铃眼透过镜片炯炯有神地瞪着我,眼神严厉又滚烫,栽了不怕!年轻人,谁还没摔过几个屁股墩儿?怕的是摔倒了就躺平不起来了!怕的是骨头软了,心气儿泄了!他的声音愈加洪亮。
把身体给我养得倍儿棒!然后,把这本,他把那本厚得像砖头的习题集地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放在我腿边,给我啃明白了!嚼碎了!里面我红笔圈出来的,都是硬核干货!啃下它们,功力蹭蹭涨!选拔考错过了,那是剧本!咱翻篇!但中招这场大戏——
他手指用力点了点书封面,眼神锐利:你小子可不能再给我演砸了!听见没?!有啥卡壳儿、弄不懂的鬼打墙,随时来办公室踹我的门!我费政别的没有,时间和耐心有的是!
他转头看向晓晓,语气带着赞赏:晓晓!你最近给小羽讲物理讲得挺好!思路清晰,重点抓得准!继续保持!我看你有当小物理老师的潜质!
晓晓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立刻挺起小胸脯:是!费老师!保证完成任务!把羽哥哥的物理功力给练回来!
我赶紧把那本功力秘籍抱在怀里,感觉像接过了武林盟主的令牌:费老师您擎好吧!我这物理血条正在您和晓晓老师的双重治疗下飞速回升!中招那场戏,保证给您唱个满堂彩!演砸了您拿粉笔头砸我!
“哈哈哈哈!有这个志气就行!准错不了!”费老师爽朗的笑声在屋中回荡。
三位老师,三份风格迥异却同样沉甸甸如山的心意------孙老师的提纲是知识导航仪,莫老师的试卷是地基加固包,费老师的习题集是功力磨刀石------像三簇在寒冬里噼啪作响、暖意融融的大火炉!
他们带来的,绝不仅仅是复习资料,更是学校、师长那沉甸甸的关怀、信念和满满的能量!
那股汹涌澎湃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小低落,将我心中那点名为希望的小火苗,地一声吹成了快乐的篝火!
父亲母亲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嘴角却高高扬起,除了不断重复着谢谢……太谢谢老师们了……,就是不停地笑着抹眼睛。
老师们没有久坐。在客厅象征性地喝了一杯热腾腾的毛尖茶,又反复叮嘱了安心养慢慢来别着急三字经,便起身告辞。
父母千恩万谢地将他们一直送到院门口,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家里重新安静下来,却弥漫着一种被巨大惊喜和暖流拥抱过的、久久不散的快乐余温,空气里仿佛还飘着费老师的大嗓门、孙老师慢悠悠的叮咛、莫老师那难得的点头,以及他们对晓晓那毫不掩饰的赞赏。
我的天哪……母亲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激动和荣幸的红光,孙老师、莫老师、费老师……这……这真是……太给面子了!小羽,你看见没?老师们对你……那是真看重啊!还有晓晓,老师们都夸你呢!这份情,暖到心窝里了!你俩可得好好加油,不能辜负这份心意啊!
“放心吧!阿姨!我和羽哥哥会共同努力的!”晓晓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洋溢着春天般的笑容。
母亲走到床边,轻轻抚摸着那叠复习提纲和那本厚重的习题集,像摸着宝贝。
父亲也用力点头,声音带着笑意:是啊,这份情,暖烘烘的……记心里!小羽,晓晓,加把劲儿!
我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孙老师那份沉甸甸的知识宝藏,手边是莫老师那几套基础加油站,还有费老师那本封面磨得起毛的《功力秘籍》。
窗外,细小的雪花还在不知疲倦地跳着舞,院子里那株老藤萝的枯枝,在暮色和飞雪中伸展着,像凝固的黑色闪电。
但此刻,屋子里,胸膛里,那被师长们亲手点燃、被伙伴们不断添柴的快乐火焰,正散发着足以融化一切冰雪的暖意,把所有的小郁闷和小无聊,都赶到遥远的角落去了。这点点汇聚的星火,已经快乐地燎原啦!
第58章 米汤革命
1996年1月22日 星期一 清晨五点
“叮铃铃——叮铃铃——”
床头柜上那只铁皮闹钟,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号手,准时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吹响了起床号。
我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迷迷糊糊地想抬手摁掉这烦人的噪音,身子刚一动弹,肚子上那道还新鲜着的“小拉链”立刻传来一阵闷闷的抗议。
“嘶……” 我倒抽一口凉气,瞬间清醒了大半,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僵着。
楼下厨房却早已是另一番景象。蜂窝煤炉子燃烧特有的低微“呼呼”声,铁锅与锅盖偶尔碰撞的清脆“叮当”,还有水流注入的“哗啦”声,汇合成一曲清晨交响乐,透过地板缝顽强地钻了上来。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极其纯粹、极其清淡的气息——米汤的香味。淡得几乎闻不见油水,只有谷物被熬煮到极致后释放出的、最纯正的淀粉芬芳。
没一会儿,木楼梯发出熟悉的“嘎吱”抗议,母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轻轻推开,她端着个白瓷碗进来,脸上带着“五星级大厨”般的郑重笑容。
“小羽,醒啦?正好,尝尝妈熬的头道小米汤!米油都熬出来了,医生说这时候小米汤最养人!”
碗递到眼前。好家伙,这米汤清澈得依旧能当镜子照!碗底依旧可怜巴巴地躺着二三十粒早已“躺平”、呲开了花的小米粒,稀稀拉拉,像是掉进去的一小撮小芝麻粒儿。
“妈——” 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怨,拖得老长,“这……这汤也太‘透亮’了吧?跟白开水里撒了把沙子似的!您就可怜可怜我这刚遭了大罪的胃,赏它点儿别的吧……嗯,哪怕一丁点儿能挂住味儿的东西也行?香油也行?就一滴?” 我伸出小拇指,掐着指尖,比划着那微乎其微的量,眼里全是渴望的小星星。
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切换成“一级战备”,眼神比机场安检还要犀利:“我的儿!张主任千叮咛万嘱咐,切忌油星子!你就忍忍吧啊!你那胰腺,刚动完刀子,里头还在长新肉呢,娇气得很!万一你一滴油下去,它又闹脾气了,那可不得了!” 她斩钉截铁,把碗又往我手里塞了塞,“乖乖地喝吧啊?!喝完再眯会儿,天还早着呢!”
我又认命地接过碗,用勺子在里面搅了搅,刚喝一口,肚子深处就传来一阵清晰又绵长的“咕噜噜噜——”的声音:“妈——你听听,肚子都敲鼓唱空城计了!”
母亲被我逗乐了,催促道:“行了,快喝吧,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忍耐!等你好了给你不回来就是了!”
就在我捏着鼻子,准备把这碗“圣水”灌下去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目标——卧室门边,那个黑黢黢的储物柜小门!
从柜门缝里似乎隐隐约约飘来一丝……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勾魂摄魄的、属于芝麻酱的特有的浓醇焦香!
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小钩子,瞬间钩住了我所有的馋虫,刚才还觉得索然无味的米汤,此刻简直成了沙漠里的甘泉!
母亲看我喝得“豪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下楼继续她的“厨房大业”去了。
哈哈!机会来了!
我像个执行秘密任务的忍者,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捕捉着楼下锅碗瓢盆的动静。
确认安全后,掀开被子,双脚小心翼翼地探到冰冷的拖鞋里。
每一步都放得极轻极缓,肚皮绷得紧紧的,生怕惊扰了那道“拉链”。好不容易挪到储物柜旁,手刚搭上冰凉的柜门把手——
“吱呀——”
身后卧室的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我猛地僵住,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
母亲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口,脸上是洞悉一切的了然和哭笑不得。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我那只还搭在柜门把手上、意图“犯罪”的手轻轻拍掉。
“小馋猫!我就知道你想偷腥!” 她把我往回扶,语气是又好气又好笑,“一眨眼功夫就想溜号?你这点小九九,还能瞒过你妈的火眼金睛?是不是闻着芝麻酱的味儿了?”
我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贼,脸上火辣辣的,垂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呃……就……就闻着一点点香味儿……”
母亲把我按回床边坐好,递过温水,语重心长,模仿着张主任那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张主任说了‘陈莫羽妈妈,一定要重视啊!胰腺无小事!这术后的恢复,尤其是饮食和生活起居,就是头等大事!一滴油星子都不敢吃,可不能前功尽弃!千万要把好关啊!’,这些话我都刻在脑门上了!你现在要坚持住,咱可不能前功尽弃啊?!”
她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那罐子芝麻酱,就是潘多拉魔盒,是碰不得!这段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地喝你的米汤吧!”
芝麻酱的诱惑像肥皂泡一样,“啪”地破灭了。
我蔫头耷脑地接过水杯,小口啜饮着寡淡的温水,感觉整个人生都灰暗了几分。
晚上七点十五分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急促的门铃声,像一道精准的电流,瞬间激活了沉寂了一天的家,也点亮了我灰暗的心情。
“晓晓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冻坏了吧?” 楼下立刻传来母亲惊喜热情的招呼声和开门的“吱呀”声。
紧接着,就是一阵熟悉的、带着室外清冽寒气的旋风,“噔噔噔噔”刮上楼梯。
门被“哐”地推开,慕容晓晓像颗活力四射的小炮弹又冲了进来。
她裹着厚厚的红色羽绒服,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尽,标志性的齐耳短发被风吹得有点凌乱,几缕调皮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大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一进门就精准地锁定我。
“羽哥哥!” 她声音清脆,带着跑动后的微喘,“今天感觉咋样?伤口好些了吧?”
她麻利地甩掉笨重的羽绒服,将军绿帆布书包又一次“咚”地一声墩在书桌上。
“还行还行,” 我赶紧坐直了些,“伤口愈合地好多了。就是……”
我苦着脸指了指床头柜上那只空了的白瓷碗,“晓晓,我太惨了,天天喝小米汤,我都快成小米汤了!老妈严防死守,连芝麻酱的味儿都不让我闻!”
“噗!你呀就忍忍吧!阿姨也是为了你好!你忘了你疼得晕倒的情形了?多吓人!” 晓晓被我的夸张表情逗乐了,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呃~~~”她说的我哑口无言!我瞬间感觉我又多了一个老妈子!
晓晓手脚麻利地从书包里往外掏出厚厚的笔记本、卷边的课本,最后,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白纸。
“来吧!看看这个!” 她献宝似的“唰啦”一声展开那张纸,铺在我面前的书桌上。
是一张手绘的电路图!铅笔线条清晰流畅,电阻、电源、开关、小灯泡……标注得一丝不苟,旁边还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分析要点。一看就是姜玉凤那种学霸才有的严谨风格。
“喏,玉凤姐让我带给你的,” 晓晓指着图,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她说用这个给你讲,保准一听就懂!”
她拉过椅子坐下,拿起一支铅笔当教鞭,点在电路图中央那个代表“我”的电阻符号上:“羽哥哥你看!你现在啊,就是电路里这个关键的大电阻!” 她煞有介事地点着那个方框。
“啊?我成电阻了?” 我有点懵。
“对呀!” 晓晓用力点头,大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而且是个‘术后恢复期’的电阻!电阻大不大?大!这就意味着,电流——也就是你吃进去的能量啊、营养啊——想要顺顺当当流过去,太难了!阻力太大!搞不好就把你这‘电阻丝’给烧断了!” 她做了个夸张的“嘭”的手势。
“那……那咋办?” 我被她生动的比喻吸引了。
“所以啊!” 晓晓的铅笔尖移向旁边几个小小的、串联的电阻,“就得先让这些小电阻——就是米汤、菜糊糊这些清流质——来开路!它们阻力小,电流能轻松通过,慢慢地、一点点地,帮你把这条‘能量通道’给温养好、疏通开!等你这大电阻的‘阻值’慢慢降下来了,” 她用手势模拟着电流顺畅流动的样子,“那些电流大的‘好东西’,什么肉啊蛋啊,才能哗啦啦地流过去,点亮你这盏小灯泡!”
她最后俏皮地点了点图上的小灯泡符号,朝我眨眨眼。
“哦——!”我恍然大悟,一拍脑门,“我懂了!原来喝米汤不是虐待,是给电路‘热身’,降低我这‘大电阻’的阻值!等阻值降下来了,电流——好吃的——就能畅通无阻了!”
“对啦!羽哥哥真聪明!”晓晓开心地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所以啊,现在就得像这清流质一样,阻力小,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吃不了红烧肉!懂了吧?”
这精妙的类比,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解开了我心里的疙瘩。刚才对米汤和芝麻酱的怨念,瞬间被这充满物理智慧的“鸡汤”冲淡了不少。原来老妈和张主任的严防死守,背后是这么个科学道理!
晓晓看我理解了,立刻进入正题,指着电路图开始讲解今天的物理难点:“好啦,那咱们进入正题!你看这个并联分流的计算,关键点在这儿……” 她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流淌,像解冻的溪水,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和身体的虚弱感带来的沉闷。
晚上八点半
补课接近尾声,房门再次被推开。父亲下班回来了,手里宝贝似的拿着一份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电脑报》。
他脸上带着点“搞到好东西”的得意,刚想开口:“小羽,看爸给你带什么……”
话音未落,厨房里监督我喝下一碗新熬的菜糊糊的母亲,像装了雷达一样,“嗖”地出现在门口。
她眼疾手快,一把就将那份还带着父亲体温的报纸“缴获”了过去。
“老陈!” 母亲板起脸,手里的报纸卷成了筒,像法官的法槌,“张主任的话你当耳旁风啦?‘术后恢复期,必须严格避免过度用脑和精神紧张!电脑辐射影响伤口恢复!’——这报纸花花绿绿的,费眼睛又费脑子,没收了!等小羽彻底好了再看!”
父亲张了张嘴,看着母亲不容置疑的眼神和我肚子上那道“拉链”,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奈地挠挠头:“唉……行行行,听张主任的,听领导的!收着吧收着吧!”
他冲我做了个爱莫能助的鬼脸。
晓晓在一旁看着这场“报纸争夺战”,捂着嘴偷偷地笑。
母亲转头看向晓晓,语气立刻柔和得像春风:“晓晓啊,今天辛苦你了!天这么冷,路又滑,快收拾收拾,让你陈叔叔骑车送你回宿舍!可不能冻着我们的小老师!”
“不用不用,阿姨!我自己骑车可快了!” 晓晓麻利地收拾好书包,利落地套上她那件红彤彤的“”羽绒服,把自己重新裹成一个圆球,只露出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和冻得微红的小鼻子,“羽哥哥,电路图那事儿,记住没?‘大电阻’同志,要乖乖听话,降低阻值哦!”
她调皮地朝我做了个“变小”的手势。
“记住了记住了,‘晓晓老师’!” 我笑着应道,“路上小心!慢点儿骑!”
晓晓像一阵红色的旋风,噔噔噔跑下楼,留下一串清脆的道别声:“叔叔阿姨再见!羽哥哥明天见!”
楼下传来院门开合的声响,还有母亲不放心的叮嘱:“慢点啊晓晓!看着路!”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靠在床头,肚子里是温热的菜糊糊,脑子里还回响着晓晓用电路图做的那个精妙比喻——“大电阻”需要“小电阻”开路。
窗外的夜色沉沉,寒风掠过老藤萝的枯枝,发出呜呜的低鸣。但此刻,心里那片被病痛和寡淡饮食笼罩的角落,却被晓晓带来的那份带着物理智慧的温暖和活泼,还有父母无微不至、甚至有些“严防死守”的关怀,悄然照亮了。
那碗清可见底的米汤,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革命嘛,总得有个艰难的开始。
第59章 面条起义
1996年1月23日 ,星期二,中午十二点。
咕噜——咕噜——
我的肚子发出一连串悠长的抗议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我揉了揉瘪瘪的肚皮,眼巴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昨天看它还像条腾飞的龙,今天饿得两眼发黑,咋看它都像一条蠕动的蚯蚓。
妈——我有气无力地朝楼下喊道,我饿——
楼下厨房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母亲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喂?张主任啊……对对对……今天排气很好……六次……颜色也正常……
我立刻竖起耳朵,像只警觉的土拨鼠,整个人都贴在了床头。
真的?……龙须面?……十根?……好好好!我这就用天平称!绝对精确!
我的心脏一跳。
龙须面?十根?这是要过年了吗?我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结果扯到伤口,一声又躺了回去。
母亲上楼的脚步声都比平时轻快,我赶紧调整表情,装作虚弱无力的样子,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
小羽,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的白瓷碗冒着诱人的热气,张主任特批——
龙须面?我迫不及待地接话,眼睛瞪得像铜铃。
就十根,多一根都不行。母亲把碗放在我面前的小桌板上,张主任说了,要循序渐进。
我盯着碗里那几根可怜巴巴的面条,它们细得能在针眼里穿过去,在清汤里若隐若现。
妈,这面条……我挑起一根,对着阳光看了看,是给蚂蚁吃的吧?这么细,我都不敢用力呼吸,怕把它们吹跑了。
嫌少?那还我!母亲作势要收走碗,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别别别!我一把护住碗,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蚂蚁就蚂蚁,我当一回蚂蚁还不行吗?
母亲被我逗笑了,轻轻拍了下我的脑袋:慢点吃,每口嚼二十下才能咽。张主任特别嘱咐的。
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挑起一根面条,像考古学家研究文物一样仔细端详。放进嘴里,久违的面食触感让我差点热泪盈眶。
香吗?母亲紧张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表情变化。
我使劲儿点了点头,细细地品味着这来之不易的美味,比米汤有嚼头——虽然就多嚼了那么一下下。
贫嘴!母亲笑着摇头,吃完好好休息,不许偷看闲书。
我正想抗议,突然灵机一动:妈,我能申请个仪式吗?
什么仪式?母亲一脸疑惑。
给这碗面起个名,我一本正经地坐直身子,十根面起义,纪念我正式向流食暴政宣战的第一天。
母亲笑得直摇头:行行行,随你怎么叫。记住啊,起义可以,别搞成暴动就行。张主任说了,要稳扎稳打。
遵命,长官!我做了个滑稽的敬礼动作,然后继续享用我的战利品。
下午三点。
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墙上的斑点,突然听到后窗外传来一阵的轻响。
我艰难地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看——胖子张晓辉正站在院墙外,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胖子!我压低声音喊道,你不上课啊?
嘘——胖子紧张地左右张望,逃了节自习!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竹竿的角度,让塑料袋慢慢接近我的窗口。我赶紧打开窗户,伸手去够。
慢点儿!慢点儿!胖子紧张得满头大汗,这可是我新买的《早乙女乱马》,别掉下去了!
我一把抓住塑料袋,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果然是崭新的漫画书,封面上乱马和小茜正在打闹。
胖子!你太够意思了!我激动得差点喊出来。
小点声儿!胖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可是我省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的,别让你妈发现了!
放心!我朝他竖起大拇指,等我好了请你吃麻辣烫!
胖子正要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迅速收起竹竿躲到墙根下。下一秒,母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小羽,你在跟谁说话?
没、没有啊!我赶紧把漫画书塞到枕头底下,我在背课文呢!
母亲狐疑地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转身回屋。
我长舒一口气,偷偷朝窗外比了个oK的手势。胖子从墙后探出头,咧嘴一笑,做了个的手势,然后猫着腰跑走了。
晚上七点十五分
叮铃铃——
门铃准时响起。紧接着就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晓晓像阵小旋风一样冲进我的房间,鼻尖冻得通红,头发上还沾着几片雪花。
听说阿姨说你面条起义成功了?她一进门就兴奋地嚷嚷,大眼睛亮晶晶的。
嘘——我紧张地指指门外,我妈耳朵比雷达还灵,正在厨房监听呢!
晓晓立刻会意,蹑手蹑脚地凑到床边,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当起义军的感觉?
别提了,我夸张地叹了口气,刚宣布独立就被殖民者镇压了。我妈现在严格控制我的革命热情
晓晓忍不住笑出声,赶紧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玉凤姐给你的起义指南,说能帮你科学规划革命路线。
我好奇地展开一看,是张精心绘制的电路图,上面画着个滑动变阻器,旁边用红笔标注:你现在在这里→
玉凤姐说,晓晓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现在就是个变阻器,得慢慢调节,不能操之过急。
我盯着图纸看了半天,突然发现问题:所以她画个箭头指着我屁股?这是几个意思?
晓晓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那是电阻滑块!你个文盲!
好吧,我挠挠头,继续研究图纸,那我什么时候能调到红烧肉档?这个总看得懂吧?
想得美!晓晓白了我一眼,指着图纸上的刻度解释道,下一个档位是十五根面,然后是菜叶准入……至于红烧肉,那得等到电流稳定区
正说着,门突然被推开。
母亲端着一碗苹果泥走了进来,晓晓立刻正襟危坐,装作在认真讲题的样子。
阿姨好!晓晓甜甜地打招呼,我在给羽哥哥讲物理题呢!
母亲狐疑地看着我们俩几乎贴在一起的脑袋:讲题需要趴这么近?
物理题,我一脸诚恳地解释,讲电阻呢,得近距离观察电流走向,这是科学。
母亲将信将疑地放下碗:趁热吃。晓晓也来点儿?
不用了阿姨,晓晓乖巧地摇头,我吃过饭来的。您做的苹果泥闻着真香!
等母亲一走,晓晓立刻又凑过来:快看玉凤姐写的备注!在背面!
我赶紧翻到背面,果然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若想加快康复,每日可做三次腹式呼吸,每次五分钟。——另:胖子让我转告你,他今天不是故意逃课来看你,是被楚霸王罚去操场跑圈,顺路。
等等,我皱眉看着这行字,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胖子被罚跑圈和我的康复有什么关系?
晓晓耸耸肩,模仿着姜玉凤的语气:玉凤姐的原话是反正空白处还很多,不写白不写
我们俩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被厨房的母亲听见。
晚上八点半。
父亲下班回来,神秘兮兮地摸进我房间,还特意回头看了眼走廊,确认母亲不在附近。
儿子,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套《三国演义》的小人书,封面已经有些泛黄,爸给你搞了套精神食粮。
我眼睛都直了,一把接过来:爸!你是我亲爸!
嘘——小声点!父亲紧张地看了眼门口,别让你妈知道。藏好了,趁她做饭时看。
我刚翻开第一册桃园三结义,母亲的声音就从楼下传来:老陈!你是不是又给小羽带闲书了?
父亲吓得一激灵,手里的书地掉在地上。
没有!绝对没有!他边喊边手忙脚乱地弯腰捡书,结果一脚踩在书皮上,一声——最上面一本的封面被撕成了两半。
我们父子俩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呃……父亲尴尬地挠挠头,要不……爸给你讲讲三英战吕布?口述版?
算了,我叹了口气,您上次讲关羽,说成关翼德来着,气得爷爷差点把茶喷出来。
这时母亲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通下水道的皮搋子:老陈,厨房下水道堵了,你去通通。
父亲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母亲扫了眼地上的书皮碎片,又看看我一脸心虚的表情。
妈,我坦白,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是爸非要给我看,我坚决抵制来着,真的!
母亲哼了一声,弯腰捡起那半张残破的封面,并没收了我还没捂热乎的小人书,然后举起一本在我眼前晃了晃说:想看啊?
我猛地点了点头,眼睛跟着小人书左右移动,像只盯着逗猫棒的猫。
行啊,母亲把小人书揣进围裙的大口袋里,明天多喝一碗米汤,就给你看一本。
我哀嚎一声,你这是文化专制!限制我的精神发展!
这叫膳食平衡。母亲得意地转身离开,临走还不忘补充,还有,明天开始每天加做三次腹式呼吸,每次五分钟。晓晓刚才偷偷告诉我了,说对康复有帮助。
我瘫在床上,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唉,起义军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不过好歹,十根面条已经打开了缺口,距离红烧肉革命胜利的那天……大概也很没多少天了吧?坚持就是胜利!
晚上九点。
正当我昏昏欲睡时,后窗外又传来熟悉的声。我强打精神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看——胖子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举着的竹竿上,绑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塑料袋。
接着!他压低声音喊道,刚出炉的烤红薯!
我赶紧打开窗户,小心翼翼地接过竹竿上的塑料袋。打开一看,果然是一个金黄油亮的烤红薯,香气扑鼻。
胖子!你太够意思了!我感动得差点儿哭出来。
嘘——小点声!胖子紧张地东张西望,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刚要咬一口,突然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烤红薯藏进被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母亲推门进来,狐疑地环顾四周:怎么有股烤红薯的味道?
可能是……我急中生智,是晓晓留下的香味!她晚上吃了烤红薯!
母亲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早点休息,别想些有的没的。
等母亲走后,我赶紧掏出烤红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虽然被捂得有点软了,但依然香甜可口。
窗外,胖子还站在原地没走,正冲我挤眉弄眼。
我朝他竖起大拇指,做了个的手势。
他得意地晃晃脑袋,做了个的手势,然后扛着竹竿消失在夜色中。
我望着窗外的星空,心里暖暖的。这帮革命同志虽然笨手笨脚,但这份情谊,可比红烧肉珍贵多了。
第60章 美味蛋羹
1996年1月24日,星期三,中午十一点半。
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玻璃窗,在我盖着的被子上画出一块歪斜的光斑,空气里飘浮着微小的尘埃。
我百无聊赖地数着对面墙壁上剥落的一小块墙皮——昨天它还像只展翅的鸟,今天饿得眼冒金星,看着像块被啃了半边的烧饼。
“妈——”我拖长了调子,声音蔫得像霜打的茄子,“革命的胃,它又唱空城计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楼下厨房先是传来锅盖轻微的“哐当”声,像是某种隐秘行动的序曲。
紧接着,母亲刻意压低了、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兴奋的通话声,像小气泡一样从门缝里咕嘟咕嘟冒上来:
“喂?张主任啊?对对,是我……今天感觉特别好!……对对对……真的?……蒸蛋羹?……行行行!就按您说的,纯蛋清,一滴蛋黄油星子都不沾!……哎!好嘞!谢谢张主任!太谢谢了!”
蒸蛋羹?!
这三个字,不啻于三颗小炸弹,“砰”地在我饿得发绿的脑海里炸开!
昨天那象征性的“十根面条起义”刚刚撕开一道可怜的口子,难道今天就要迎来划时代的“蛋羹维新”了?
我激动得差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结果动作幅度大了点,肚子上那道“小拉链”(手术刀口)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闷的抗议。
“嘶……”我倒抽一口凉气,赶紧化身木头人,僵着不敢动,但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擂起了小鼓——那鼓点,全是对一碗纯蛋白羹的渴望。
木楼梯发出熟悉的“嘎吱”呻吟,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巨大的喜悦。母亲端着个白瓷碗,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彩飘了进来。
她脸上洋溢着一种中了头彩般、极力想矜持却又完全藏不住的“五星级大厨”的笑容,眼角的纹路都笑开了花。
“小羽,”她把碗稳稳当当地放在我床头的小桌板上,声音带着点献宝的颤音,“张主任特批——革命新阶段口粮,蒸蛋羹!无油无蛋黄,纯蛋白,低脂高蛋白!战略意义重大!”
白瓷碗里,安卧着颤巍巍、水嫩嫩的一小坨。
它有着蛋羹特有的、诱人的浅白牙色,表面光滑得像最上等的绸缎,还冒着丝丝缕缕勾魂摄魄的热气,那香气若有若无,却直往我鼻子里钻。
跟之前那照得见人影的清汤寡水、数得清根数的面条一比,这简直就是从石器时代的茹毛饮血,一步登天跨入了蒸汽时代的文明曙光!
“妈!”我的眼睛瞬间黏在了碗上,口水在口腔里疯狂集结,“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羹’?看着就……就很有文化的样子!”
我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边缘碰了碰它,那细腻柔滑的触感,如同碰触最娇嫩的花瓣,感动得我眼泪差点儿落下来。
勺子轻轻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留下一个浅浅的小坑,里面瞬间盈满一点清亮的汁水。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谨慎!”母亲立刻板起脸,模仿着张主任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眼神却泄露着笑意,“张主任说了,这是‘低脂半流质’的伟大开端!尝尝,小心烫!”
我舀起一小勺,那嫩滑的蛋羹在勺子里颤颤巍巍,吹了又吹,才虔诚地、满怀敬畏地送进嘴里。
舌尖触碰到那温热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滑嫩感席卷而来。
鲜美?说实话,依旧寡淡得几乎没有咸味。但对于一个被米汤统治了快一个月、味蕾早已退化到史前时代的可怜虫来说,这简直就是味觉世界的核爆!
一股属于“正常食物”的、久违的、踏踏实实的满足感,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香!太香了!”我含糊不清地赞叹着,勺子挥舞得飞快,恨不得连碗底都刮下一层釉彩来,“妈!我觉得我的味觉神经在放烟花!噼里啪啦那种!还是带彩色降落伞的那种!”
“慢点!慢点!小祖宗!”母亲被我狼吞虎咽、仿佛下一秒就要舔碗底的吃相逗得直乐,又赶紧提醒,“张主任说了,细嚼慢咽,给胰腺减负!咱们要打持久战!”
就在我全身心沉浸在这碗蛋羹带来的巨大幸福中,几乎要羽化登仙时,楼下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噗通”巨响,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自由落体,紧接着是一声被强行压制在喉咙里的痛呼:“哎哟卧槽!”
我和母亲惊愕地对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鬼鬼祟祟、压低到几乎只剩气音的声音就贴着后窗根儿响了起来,带着点泥土气息:“莫羽!莫羽!还活着没?胖子驾到!速开窗接驾!有补给!”
母亲眉头一皱,那点慈祥瞬间被“何方妖孽敢翻我家墙头”的杀气取代。
她快步走到窗边,“刷啦”一声,带着审判的意味猛地拉开了窗帘——院墙根下,一片狼藉的枯藤落叶堆里,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狼狈地挣扎蠕动,像一只不慎翻倒的甲虫。沾了满头满脸的灰土草屑,后背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帆布书包,此刻歪歪斜斜地挂在他胳膊肘上,随着他挣扎的动作摇摇欲坠。
那不是胖子张晓辉嘛?!
“张晓辉?!”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力十足,带着十二万分的惊愕和一丝被强行压制的火气,“你不上课,翻我家墙头干啥?!摔着没有?没散架吧?”
胖子龇牙咧嘴地揉着摔得最惨的屁股,抬头看见母亲那张风雨欲来的脸,一张胖脸瞬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阿……阿姨!嘿嘿,那个……那个……我们班体育课自由活动!对!自由活动!我……我顺路!顺路来看看莫羽同志的革命进展!绝对没逃课!我向团组织保证!”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土枯叶,试图把自己从“泥猴”状态抢救回“体面学生”。
“自由活动自由到翻我家墙头啦?”母亲双手叉腰,气场全开,故意吓唬胖子道,“楚霸王(年级主任楚江南的绰号)知道你这么‘自由’吗?要不要我打个电话跟他探讨一下你的活动路线呀?”
“楚霸王”仨字如同紧箍咒,胖子吓得胖脸一哆嗦,连忙摆手,急得舌头都开始打结:“别别别!阿姨!您是我亲阿姨!比亲的还亲!千万别惊动‘霸王龙’!我……我这不是……这不是响应组织号召,给前线重伤员莫羽同志送‘战略物资’来了嘛!耽误不得!”
他赶紧卸下那个沉重的书包,手忙脚乱地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卷成筒的、画满了东西的大白纸,举起来冲着我和老妈用力摇了摇:“稍等片刻,我上楼给你!保证物超所值!”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绕到前门,“噔噔噔”顺着木楼梯叽里咣当就爬了上来,带着一股子尘土和青草味的风,把那卷纸郑重其事地递到我手上:“给!莫羽!姜玉凤出品,必属精品!专门针对你这种‘术后’患者设计的康复益智图!包你一看就懂,数学不再愁!圣斗士都给你开路了!”
我狐疑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纸,展开一看。母亲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凑过来——纸上布满了清晰工整的铅笔线条,标准的坐标系,流畅的抛物线,旁边严谨地标注着“y=ax2+bx+c”……然而,真正抓人眼球的,是旁边极其生动地画着的几个小人!他们穿着金光闪闪、造型夸张的圣衣!
最显眼的位置,画着星矢正弓步出拳,表情坚毅,一道绚丽的、由无数小光点组成的轨迹从他拳头上呼啸飞出,旁边用醒目的红字标注:“天马流星拳攻击轨迹(理想抛物线模型,注意顶点即最大威力点!)”。
另一侧是紫龙,他赤裸上身(大概是为了展示肌肉线条和能量流动?),摆出庐山升龙霸的经典起手式,一条粗壮的能量光柱冲天而起,旁边标注:“升龙霸能量波函数(上升区间斜率陡峭,注意定义域x≥0!能量不可为负!)”。
“噗嗤!”我一眼就看穿了姜玉凤这学霸兼圣斗士铁粉的绝妙脑回路,一个没忍住,笑点被精准击中,直接笑喷了。
这一笑可坏了大事!腹肌猛地一收缩,牵扯到肚子上的“小拉链”,一阵尖锐的抽痛袭来,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哎哟”一声,脸瞬间皱成了一只十八个褶的天津狗不理包子,额角冷汗都冒出来了。
“哎哟!老陈!莫司令!”胖子一看我这副尊容,急得原地直跺脚,地板都在呻吟,“你老悠着点儿!别乐极生悲啊!革命本钱要紧!玉凤姐说了,这叫寓教于乐!用你熟悉的圣斗士绝招,帮你理解抽象的抛物线!你看星矢打出的天马流星拳,是不是跟这函数图像一模一样?完美的抛物线!喏?那个顶点最大值,就是拳风最盛、最牛逼的那一点!理解了没?”
我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乐的):“懂……懂了!胖子……你这‘战略物资’……杀伤力太强了……物理精神双重打击……差点直接把我送进太平间……实现永久康复……”
我喘着气,指着图上的星矢,“下次……下次让玉凤姐……务必画个‘庐山升龙霸治愈术’函数……专治刀口疼……要求疗效立竿见影……能写进医学史那种……”
母亲看着纸上那活灵活现、中二气息爆表的圣斗士和旁边严谨得一丝不苟的函数图,再看看我疼得龇牙咧嘴又忍不住想笑的扭曲表情,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觉得荒诞无比,对着胖子就是一顿火力输出:“你们这帮皮猴子!尽搞些歪门邪道的!送东西不能光明正大走大门啊?非得翻墙?当自己是燕子李三啊?摔着了算谁的?医药费你出啊?”
胖子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试图用憨厚蒙混过关:“阿姨,这不是……想给莫羽一个出其不意的惊喜嘛!走大门多没神秘感,体现不出革命的浪漫主义和战友的深情厚谊!那啥……惊喜送达,小的告退!还得赶在下课铃响前溜回去呢!不然‘霸王龙’真得把我清蒸了!”
他冲着我和母亲,煞有介事地抱了抱拳,颇有江湖气概:“阿姨!莫羽同志!坚持住!保存实力!等你能吃红烧肉那天,我张晓辉请客下馆子!管饱!走了!拜拜!”
说完,不等母亲再开口训斥,他那臃肿的身体竟然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一溜烟儿地蹿下咯吱作响的木楼梯,又像窜天猴一样飞快绕到后墙墙角。
这次他吸取教训,手脚并用地翻墙,动作明显谨慎了许多,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笨拙。
终于,“咚”的一声闷响,他成功着陆墙外,脚步声踢踢踏踏,飞快地远去了,留下院子里几片无辜打转的落叶。
母亲拿过那张“圣斗士函数图”,皱着眉仔细端详上面星矢的“抛物线”和紫龙的“陡峭斜率”,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泄露出一丝笑意:“这小胖子!真能折腾!”
她又把图递给我:“喏,你战友冒着生命危险(主要是摔跤和被你妈训斥的生命危险)送来的‘战略物资’,好好研究研究吧,争取早日突破数学封锁线!不过研究的时候注意控制点情绪啊!别再笑得伤口崩线!”
我如获至宝地接过图纸,看着上面星矢那划破天际的“天马流星拳抛物线”和紫龙那气势磅礴的“陡峭斜率升龙霸”,肚子上那点抽痛似乎都被这中二又温暖的战友关怀冲淡了不少。
胖子这家伙,路子是野了点,翻墙送函数图这种事也干得出来,但这心意,沉甸甸的,够实在!
蛋羹那清淡却无比珍贵的余香还在舌尖萦绕,胖子带来的这份“数学圣典”又给我注入了新的精神兴奋剂。
正当我对着图纸,琢磨着紫龙那“陡峭斜率”到底能陡成什么样、能不能直接戳穿天花板时,母亲放在客厅茶几上的电话,像掐准了时间似的,“叮铃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母亲快步走过去接起,声音瞬间切换成恭敬模式:“喂?……哦!张主任!您好您好!” 那语调,简直比向上级汇报工作还要一丝不苟。
“对对对!是我!正想向您汇报一下小羽今天的情况呢!”母亲一手拿着听筒,一手不知从哪儿变魔术般摸出个小本本,迅速翻开,神情严肃得像在向最高指挥官做战情简报。
“嗯!按照您的最高指示!中午十一点三十分,成功摄入无油无蛋黄纯蛋白蒸蛋羹一份,约……”她瞥了一眼我床头柜上那个空碗,精准估算,“小碗的三分之二!进食过程顺利,无腹痛腹胀等不适反应!情绪稳定,未出现暴饮暴食倾向!”
她一边说,一边在小本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沙沙作响。
“肠道功能方面?”母亲的声音更认真了,带着一种汇报关键数据的使命感,“非常好!从早上六点起床到现在……嗯,我看看详细记录……”
她熟练地翻动小本本,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如同翻阅军事地图:“一共排气八次!对,八次!时间分别是……六点十分,七点四十,八点二十,九点零五,九点五十,十点二十,十一点,还有刚才十一点四十五分!……颜色?标准的淡黄色!性状?嗯……比较通畅!无异常!……精神状态?挺好!刚才他同学张晓辉翻墙进来送了个什么‘圣斗士物理图’(母亲显然记混了学科),把他逗笑了,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了一下,不过观察了,问题不大!精神依旧亢奋!……好的好的!明白!一定继续严格控制!绝不冒进!……嗯嗯,清淡!低脂!循序渐进!……哎!谢谢张主任!您费心了!让您惦记着!”
母亲对着电话那头,把“排气八次,颜色淡黄,性状通畅”说得字正腔圆,铿锵有力,仿佛在联合国大会上宣布一项伟大的科学突破。
我躺在床上,听得脸上发烫,耳朵根子都红了,恨不得立刻原地隐身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哎,这种涉及人体内部运作的绝密细节,咱能稍微含蓄点、用点代号汇报吗?比如“内部气压正常释放八次”、“推进剂燃烧充分,尾气达标”?
好不容易等母亲放下电话,脸上带着圆满完成重大外交使命般的轻松笑容走回房间。
我哀怨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求放过”:“妈……您跟张主任汇报工作……能不能别这么……事无巨细?连我……呃……排了几次……那种气都……”
我的声音越说越小,简直羞于启齿。
“这怎么了?”母亲理直气壮,眼睛一瞪,仿佛我提出了一个极其幼稚可笑的问题,“张主任是医生!是专家!这是科学!是判断你肠道功能恢复情况的重要指标!金指标!懂不懂?八次!颜色正常!这说明什么?”
她挺起胸脯,一脸自豪:“说明你妈我的护理工作精准到位!说明你恢复势头良好!革命形势一片大好!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无语:“……”
得,当我没说。在伟大的科学精神和更伟大的母爱面前,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属于青春期少年脆弱的羞耻心,还是趁早打包收起来,塞进床底最深处吧。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熟悉声响,父亲下班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刚踏进家门,那句响亮的“排气八次,颜色正常”的战报就精准地钻进耳朵。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忍俊不禁的笑意,一边换鞋一边打趣:
“哟!听这前线发回的加急战报,形势不是小好,是大好啊?”父亲乐呵呵地走进我房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精准地落在我床头柜上那个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都能照出人影的蛋羹碗上,眼睛倏地一亮,“嚯!蛋羹都吃上了?可以啊儿子!革命进程突飞猛进!这是要跑步进入康复社会了?”
“那是!”我挺了挺还没啥力气、但自觉气势不能输的胸脯,颇有点得意,“‘十根面条起义’成功奠基,‘蛋羹维新’今日宣告大获成功!下一步,就是向半固体高地发起总攻!”
父亲放下公文包,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带着点研究的意味,定格在我盖着被子的腰部。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转身就出了房间。
没一会儿,手里拿着个亮闪闪的东西回来了——是家里量衣服用的那种黄色软皮尺!此刻在他手里,俨然成了丈量战果的精密仪器。
“来来来,革命的大功臣!”父亲脸上带着一种促狭又兴奋的笑容,像个准备恶作剧的老小孩,“让老爸给你量量‘战果’!看看卧龙岗(他给我手术后微鼓的肚子起的绰号,源于之前肿得像小山包)的战略纵深有没有成功缩减!敌军(脂肪)是否正在溃逃!”
“爸!您又来了!”我哭笑不得,但也只能认命地配合着稍微掀开被子,露出穿着病号服的腰腹。
唉,在老爹的“军事行动”面前,伤员的尊严也得暂时放一放。
母亲在一旁抱着胳膊,笑着看热闹:“量吧量吧,首长,看看这小子掉了几斤肉,卧龙岗的‘海拔’降了多少。”
父亲立刻进入角色,煞有介事地蹲下,把冰凉的皮尺一端精准地按在我肚脐眼的位置,那凉意激得我一哆嗦。他像个老裁缝,又像个测绘兵,手法专业地拉着皮尺,绕着我的腰围稳稳地走了一圈。他低着头,眉头微蹙,手指在皮尺的刻度上仔细地比划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嗯……基准线在这里……术后峰值在这里……现在测量点……嘶……这数据……有点意思……”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制造悬念。
我和母亲都屏息凝神,好奇地看着他,等待“战报”。
突然,父亲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亮,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那表情夸张得简直可以去春晚演小品:“嘿!报告首长!”他抬起头,对着母亲,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经过本测量员精准复测,卧龙岗战略转移取得辉煌胜利!腰围成功缩水——”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胃口,“整整二寸半!误差不超过1毫米!”
“二寸半?!真的假的?”母亲也惊喜地叫出声,像听到股票涨停一样凑过来,扒拉着父亲的手要看皮尺,“这么快?才几天功夫?”
“千真万确!铁证如山!”父亲把皮尺举到母亲眼前,手指用力点着上面的刻度,仿佛那是金矿的矿脉,“喏,你看!术前量的是这个刻度,最高点!现在量的是这里!清清楚楚,二寸半!妥妥的!这缩水速度,比咱厂里新引进的脱水机还猛!”
他得意洋洋地收回皮尺,冲我挤挤眼,那眼神里满是“看,我儿子多争气”的骄傲:“怎么样,儿子?这‘掉膘’速度,比你爸当年在部队拉练急行军还快!看来这小米汤革命和面条起义,成效显着嘛!后勤保障(指我妈)功不可没!照这个势头,等红烧肉总攻发起,指日可待!胜利会师就在眼前!”
看着父亲那副“我家有儿初长成(瘦)”的骄傲模样,再看看母亲脸上那由衷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轻松开怀的笑容,我心里那点因为“排气八次”被公开通报而产生的尴尬,早就被一股暖烘烘、甜丝丝的东西冲得无影无踪。
肚子上那道“小拉链”的存在感,似乎也在这种家庭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喜悦中变得微弱了。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暖更亮了一些,斜斜地照在窗台上那盆孤零零的仙人掌上——这盆被我前几天恶趣味命名为“楚霸王”的绿植,此刻披着金辉,连那些扎人的刺看起来都顺眼柔和了许多。
“爸,妈,”我抬起头,看着他们被阳光勾勒出温暖轮廓的脸,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一个关于遥远未来的、带着油光的梦想脱口而出,“等我能吃红烧肉那天……咱家储物柜里那罐子宝贝芝麻酱……是不是也能解除‘潘多拉魔盒’的封印了?让它重见天日?”
母亲立刻板起脸,条件反射般搬出尚方宝剑:“想得美!张主任说了,术后恢复要……”
“哈哈哈哈!”父亲却爆发出一阵洪亮爽朗的大笑,笑声充满了小小的房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病榻的沉闷,“臭小子!目标定得还挺远大!行!真有革命成功、红旗插上红烧肉高地那天,老爸亲自下厨,给你做一大碗!油亮亮,香喷喷!芝麻酱?”
父亲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管够!让你舔个痛快!”
阳光流淌,笑声回荡。肚子上的刀口虽然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却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好转。
距离吃上那碗油光红亮、香气四溢的红烧肉和那浓稠香醇的芝麻酱还有虽然一小段距离,但刚才的这碗蛋羹却像一道破冰的暖流,清晰地宣告了正在涌动的春天即将到来。
第61章 暗雪明心
1996年1月27日,星期六,晚上七点多。
雪下疯了,风刮得窗户呜呜作响。屋里灯泡昏黄,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冒着白气。
我靠在床头,肚子上的刀口闷闷地疼(逢雨雪天气,刀口就感到丝丝的痒疼)。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似睡非睡,心里想着:暴风雪这么大,晓晓应该是不会来了。
“叮铃铃——!叮铃铃——!”楼下大门的门铃突然急切地响起,那清脆的铃声在风雪的呼啸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心猛地一跳!今晚父亲在单位值班,不会是父亲!难道是晓晓?!这么大的风雪!
“妈!有人按铃!看是不是晓晓?”我大声朝着隔壁屋喊。
母亲手里的毛线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皱着眉叨咕:“这么大的雪,晓晓该不回来了吧?”没等我再说话,她已经起身,急匆匆地冲下了咯吱作响的木楼梯。
门开了,一股裹着雪沫的冷风“呼”地灌进来,炉火苗子被压得一矮。
门口站着个快成雪人的影子,浅黄色的羽绒服糊满了黑泥和雪水,帽子也歪着,小脸冻得发青,眉毛、睫毛上都挂着白霜。是晓晓!
“哎哟,我的老天爷!晓晓?!”母亲惊叫一声,一把将浑身湿冷的晓晓拽进来,反手“砰”地关上了大门,隔绝了外面的鬼哭狼嚎。
“这么大的雪不好好在家待着!你这是……掉沟里啦?伤着哪儿了?”母亲的声音又急又疼,赶紧帮她把那件沉甸甸、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羽绒服扒下来。
“没……没事,阿姨!”晓晓冻得牙齿咯咯打架,声音带着颤音,“路……路太滑……车轮子一歪……就……就栽旁边沟里了……嘶……好冷……”
她说着,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身子还在抖。
“这叫没事?!”母亲气不打一处来,心疼地看着那件泥猴似的羽绒服,又看看晓晓冻得发紫的嘴唇和明显不敢使劲的右腿,“膝盖磕着没?疼不疼?”
“有……有点……”晓晓吸着冷气,小声承认。
“你啊!来!先擦擦脸!”母亲又气又无奈,麻利地找来一块湿毛巾递给了晓晓,然后将自己宽大的羽绒马甲套在了晓晓身上,“哝!先穿上!别冻着!”
此刻,晓晓的脸已擦得干干净净,凌乱的头发已捋顺了很多,她穿着母亲的羽绒马甲像穿了件小盔甲,下摆都快盖住了屁股,显得有点儿滑稽,但却立刻隔绝了寒意。
“谢谢阿姨……”晓晓小声地说,裹紧了带着母亲体温的马甲。
母亲用力擦洗着羽绒服上大块的泥污:“雪下这么大,路又滑,多危险啊?看看这这衣服……唉,先擦擦挂炉子边烤着吧!”
她三下五除二擦掉大块污泥,把湿漉漉的羽绒服挂到旁边带轮子的晾衣架上,推到离炉子不远的地方烘烤。
接着,她又转身从屋里拿来了医药箱,去除药棉和碘伏。
“快让我看看你的腿!”母亲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晓晓的裤腿,右膝盖露出来,一大片刺眼的擦伤,破皮的地方渗着血丝,周围已经青紫肿起,“咦~~~看看这摔得!”
“嘶……”药棉一碰,晓晓疼得猛抽一口气,小脸皱成一团。
“知道疼了?!”母亲嘴上凶着,手上动作却放得更轻了,用碘伏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忍着点啊!不消毒,好不了!你说说你,天气不好就不要来了!好好在家待着呗!你们呀!没一个省心的!上次小胖子来,好好地正门不走,非得翻后墙!”
“胖子……哎……上次回去翻学校院墙时被楚主任给逮着了……被留主任办公室训了一个小时……”晓晓忍着疼,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胖子上次回学校的悲惨遭遇。
“回学校也翻墙头?!”母亲手上动作一顿,声音拔高,“你们呀!一个翻墙被训,一个掉沟里摔伤!就不能让大人省点儿心吗?!哎!……”
母亲一边数落着,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
晓晓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正事,眼睛瞟向我:“羽哥哥!书……在那个塑料袋里……初三化学《三点一测》!张云峰老师让你有空了翻翻!”
我这才注意到她进门时紧紧护在怀里的塑料袋,刚才脱羽绒服时放在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塑料袋外面也沾着泥点儿,里面那本玫红色封面的书却是干爽温热。
“别惦记书了!先顾好你的腿吧你都快成‘铁拐慕容’了!”我把书递给她,看着她膝盖上涂着棕黄药水的伤,除了心疼还是心疼,“张老师要知道你为给我送书掉沟里摔伤了,回头该可劲儿埋怨我了!”
晓晓一把抢过书,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完全不理我的吐槽,急切地翻开:“没湿就好!羽哥哥,你看!这书可好了!重点、难点、考点总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看这!钙离子和碳酸根!张老师把核心考点都给你标出来了!”
她指着书上红笔圈出的地方,小脸却因为激动和疼痛有点扭曲。
母亲给她擦好药,站起身,无奈地看着我们俩。
“好了!你们两个,一个伤员,一个病号!”母亲没好气地端来两杯热水,“都给我喝点儿热水,消停会儿!”
晓晓接过搪瓷缸,小口喝着,眼睛却不安分地瞄到我枕头边露出的歌词本硬壳。
“羽哥哥,”她声音软了点儿,带着点儿讨好,“歌词本借我瞅瞅呗?解解闷儿?”
“又想祸害哪首歌?”我警惕地看她,还是把歌词本递了过去。
她飞快地翻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突然停在《忘情水》那页,眼睛一亮:“哈!有了!”
她清清嗓子,对着昏黄的灯泡,用夸张的悲情调开唱:
“曾经年少爱追梦~~” 拖得老长。
下一句,词儿惊天地泣鬼神:“一心只想往前 Fe(铁元素)~~”
再下一句,更离谱:“就算实验总失败~~”
最后收尾:“离子共存搞明白~~”
“噗——!”我嘴里那口水一点儿没糟践,全喷在了被子上!
“咳咳咳……啥?!往前 Fe?!实验失败搞离子共存?!”我呛得眼泪直流,笑得直抽气,“晓晓!你化学真中毒了?!刘德华要是知道你改成这样,非气炸不行!哈哈哈……哎哟我的肚子……”笑得刀口一抽一抽的。
连正在给晓晓膝盖吹气的母亲都“噗嗤”乐了:“你们一天天的,没个正型!”。
“阿姨,这叫学以致用!”晓晓自己憋着笑,脸通红,强装严肃,点着歌词本,“‘Fe’,铁元素!象征咱们追求真理的决心!坚不可摧!离子共存是重点!张老师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夸我呢!”
“夸你?他只会说你这歌词配平系数不对!”我擦着笑出的眼泪,“我看你是想被张老师叫到讲台前,当众演示一下‘铁元素反应’吧!”
“羽哥哥!你敢笑我!讨打!”晓晓假装又羞又恼,抓起旁边一个软枕头就朝我砸过来,但动作过大,牵动了伤腿。
“哎哟!”她痛呼一声,瞬间又缩回椅子里,抱着膝盖直抽冷气。
“好了!两个活宝!”母亲终于笑骂出来,一把按住晓晓,“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闹!晓晓,你的腿不疼了?小羽,你再笑,小心伤口笑裂喽!都消停点儿吧!”
她拿起碘伏瓶子:“老实待着!再闹腾我给你们一人一勺黄连水败败火!”
这句威胁相当有效,我和晓晓对视一眼,都缩了缩脖子,暂时偃旗息鼓”了。
墙上的老挂钟“当当”敲了九下。窗外的风声听着小了些,但依然呜呜作响。
母亲看看窗外,又看看晓晓涂着药水、肿得发亮的膝盖,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行,晓晓,”母亲语气斩钉截铁,“这路又黑又滑,风还这么大,你这腿根本没法骑车。太危险了!今儿晚上就住这儿!我这就给你家打电话!”
她说着,快步走到客厅角落的方桌旁,抄起那部黑色转盘电话。
“哒哒哒…哒哒哒……”母亲的手指用力拨着转盘,清脆的拨号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喂?晓晓家吗?晓晓妈,您好!我是莫羽的妈妈。是这样,晓晓这孩子,真是让人操心。今天顶着大风雪给莫羽送化学复习资料,结果路上滑,摔到沟里了,膝盖都磕青了一大片。这天气太糟糕了,雪下得大,风也刮得厉害,她腿又伤成这样,骑车回去太不安全了。所以我想让她今晚留在我们这儿,跟我挤一宿,您看行吗?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她,让她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亲自把她送过去。好嘞,那您放心,再见!”
母亲放下听筒,长长舒了口气,走回房间。
“妥了,晓晓,今晚跟我睡炕头,暖和。你俩,”她指指我和晓晓,“都给我老实点儿,该睡觉睡觉,不许再闹腾!尤其是你,”她点了点晓晓,“腿给我放好喽!”
母亲出去收拾炕了。屋里剩下我和晓晓,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晓晓抱着热水杯,小口啜着,大概折腾累了,安静地靠在藤椅里。
昏黄的灯光下,她裹在宽大的藏青马甲里,头发还有点乱。
我的目光扫过她耳边,平时别着个小发卡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
“晓晓,”我指了指她耳朵后面,“你那亮晶晶的小发卡呢?摔丢了?”
晓晓一愣,抬手摸向耳后,表情瞬间变了,眼睛一下子睁大,满是慌乱。
“哎呀!”她低呼一声,猛地低头,手忙脚乱地在脱下来挂在烘笼架上的那件浅黄羽绒服的帽子里摸索。
厚厚的帽檐被她翻开来,果然,从毛茸茸的帽圈褶皱里,她摸出了那个银色的小发卡。
可是——它已经断成了两截,中间只有一点点可怜的塑料连着,几颗小小的水钻也崩掉了,留下难看的黑点。它静静地躺在她冻得有点发红的手心里,像个破碎的梦。
“断了……”晓晓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眼圈眼看着就红了。
她捏着那两截冰凉的碎片,手指微微发抖,刚才还活灵活现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满满的失落和委屈。
她低着头,不再说话,只是盯着手心那破碎的一点银色。
我心里也跟着一沉。那个小发卡,她好像一直很喜欢。
“别……别难过,”我有点笨拙地开口,“摔坏了……实在没办法,回头……再买个新的!”
晓晓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两截碎片放在我床边的木头柜子上,然后就把脸扭向一边,不再看它,也不看我。
那个平时像小太阳一样发光的女孩,好像被这小小的破碎一下子抽走了力气,被一层失落的影子笼罩着。
母亲进来,看到晓晓情绪低落的样子,又看看柜子上的碎片,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地扶起她:“走吧晓晓,炕烧热乎了,早点歇着,腿要紧。”
母亲半搀半扶地把闷闷不乐的晓晓带去了隔壁房间。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许多,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肚子上的刀口在寂静中又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晓晓捏着发卡碎片时那瞬间黯淡的眼神和红了的眼圈。
那个小小的东西,碎了,好像也带走了她今晚最后一点光亮。
夜深了。
隔壁传来母亲和晓晓均匀的呼吸声。
风雪似乎彻底停了,世界陷入一片沉沉的、雪后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悄悄坐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蹑手蹑脚地挪到书桌前,拧开了那盏绿色铁皮罩子的小台灯。
昏黄的光晕像个小池塘,只照亮了桌面一小块地方。
我拉开抽屉,在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圆铁盒——父亲修自行车把手用的502胶水。
小心地掀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立刻散了出来。
我屏住呼吸,把晓晓那两截发卡碎片从柜子上拿过来,放到台灯的光晕下。
断裂的茬口很新,很干净。旁边散落着两颗米粒大小的水钻。
我用牙签尖蘸取一点点胶水,那胶水像透明的糖浆,拉出细细的丝。
我极其小心地把这点胶水涂在一截碎片的断口上,很少很少,生怕多了溢出来弄脏。
然后,屏住呼吸,像拆炸弹一样,把另一截碎片稳稳地对准,轻轻压上去。
手指因为紧张有点不听使唤,微微发抖。断裂的地方终于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接着是那两颗小小的水钻。牙签尖蘸上几乎看不见的一丁点胶,屏住呼吸,像做最精密的手术,把它们一点一点、稳稳地按回原来的小凹坑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台灯的光晕里,只有我细微的呼吸声和胶水慢慢凝固的沉寂。
当最后一颗水钻归位时,掌心里的发卡终于又恢复了完整。
凑到灯下仔细看,断裂处有一道极细的、几乎透明的胶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两颗补回去的小水钻,在灯光下也重新闪烁起微弱的光。
我把它托在掌心,凑近灯光看了又看,轻轻吹了吹气。
然后,把它轻轻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台灯的光正好能照到它小小的反光。
做完这一切,我才轻轻舒了口气,关掉台灯,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躺下。
黑暗里,只有窗外雪后无边的寂静,还有书桌上那一点小小的、被重新粘好的星光。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雪停了,窗外一片茫茫的白,亮得直晃眼。
我迷迷糊糊听到隔壁有窸窸窣窣的起床声。
过了一会儿,我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晓晓已经穿好了她那件烘烤了一夜、变得蓬松了些的浅黄“”羽绒服,膝盖处看着还是鼓鼓囊囊的,走路明显慢,一瘸一拐。
她大概刚醒,头发还有点蓬乱,探头进来,想看看我醒了没有。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忽然,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定在了我的书桌上。
那盏小台灯还关着,但清冷的晨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那枚静静躺着的银色发卡上。
它完好无损,断裂的痕迹消失不见,那两颗小小的水钻,在晨光里安静地闪着微光。
晓晓整个人僵在门口,眼睛瞬间睁得溜圆,嘴巴也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发卡。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好几秒钟一动没动。然后,她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书桌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像捧着一颗露珠似的,把那枚发卡拈了起来,凑到眼前,指尖轻轻地、反复地抚摸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粘合痕迹。
她抬起头看向我,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蓄满了亮晶晶的泪水,在晨光里像晃动的碎钻。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最终,那泪水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浅黄色的羽绒服前襟上,洇开几朵小小的深色圆点。
可她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越弯越高,最终绽放出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明亮灿烂的笑容,像雪后初晴的阳光。
她紧紧攥着那枚失而复得、完好如初的发卡,看着我,又哭又笑,像个终于找回了心爱玩具的傻孩子。
窗外的雪光映着她带泪的笑脸,比雪还亮。
第62章 火了个腿
1996年2月3日,星期六。术后第37天,出院第22天。
窗外的雪没完没了,砸得院子里枯藤架子吱呀作响。
我像被钉在床上的标本,又数着天花板裂纹,肚子里的馋虫闹翻了天。
午饭又是那碗绿油油、稀糊糊的菠菜泥,寡淡得让人绝望。
“妈,撒粒盐花儿吧?就一粒!”我拇指食指捏出条小缝,眼巴巴哀求着。
“不行!绝对不行!”母亲眼一瞪,勺子不由分说塞进我嘴里,“张主任说了!要低脂低盐!胰脏才会平稳恢复!”
那勺泥糊在舌头上,味同嚼蜡。
下午,父亲母亲在隔壁屋嘀咕着过年走亲戚的事儿。外面风雪呜咽,肚子叽里咕噜地伴着奏。
百无聊赖下,我鬼使神差地溜进厨房想找点“线索”——哪怕是一粒被遗忘的盐晶也好。
翻腾碗柜角落时,指尖突然触到一个油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哇~~~!半根火腿肠!裹着油亮红塑料纸,静静躺在最里层!肯定是过年备货时遗漏的“宝藏”!
那诱人的油脂光泽,在昏暗的碗柜里像黑暗中的火苗!理智的堤坝在香肠的油脂面前脆如薄纸。
我哆嗦着剥开塑料纸,浓郁的肉香混着烟熏味霸道地冲入鼻腔,狠狠咬下一大口!
油脂的丰腴、淀粉的扎实、盐分的咸鲜在口腔炸开!天呐!这才是人间美味!
但痛快的感觉只持续了三秒。
一股尖锐的、烧灼般的剧痛猛地从肚子深处窜起!像把烧红的刀子在狠命剜搅!
“嗷——!”我惨叫出声,半截火腿肠掉在地上,人虾米似的弓下去,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小羽?!我的儿!”母亲尖叫着第一个冲进来,看到地上油亮的肠衣和我惨白的脸,瞬间明白,“你是要气死我啊!哎呦~~~这可要了命了啊~~~”
母亲急得眼泪直打转,手忙脚乱想扶我又不敢碰。
父亲脸色铁青得吓人,二话不说冲出去。
院子里立刻传来那辆绿色双排座皮卡引擎粗暴的嘶吼和车轮在积雪里疯狂打滑、徒劳空转的刺耳声。
“轰!轰!轰!”几次猛冲后,轮胎终于刨开雪泥抓到了地。
父亲浑身是雪冲回来,军大衣都没扣,一把将疼得缩成一团的我抄起来,对母亲吼道:“快!快去拿床被子到车上!咱们赶紧去油田总医院!”
母亲跌跌撞撞跑回我的卧室,抓起我床上的厚棉被就追了出来。
风雪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皮卡后座的门被父亲粗暴地拉开,他把我塞后座,母亲紧跟着挤了上来,用厚棉被把我严严实实裹住,像裹一个巨大的茧,自己则紧紧把我搂在怀里,用身体抵住随着车身剧烈颠簸而痛苦呻吟的我。
“抱紧!别颠着!”父亲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他猛地挂挡,皮卡像头被激怒的钢铁野兽,咆哮着冲出院门,一头扎进白茫茫的风雪矿区路。
车身在覆雪的坑洼路面上癫狂地摇摆、跳跃。
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我剧痛的腹部,我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呜咽。
母亲像护崽的母兽,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死死抵住我,胳膊紧紧环抱着我,试图用血肉之躯缓冲那可怕的冲击力,嘴里不停地喊:“羽儿啊!忍忍啊!马上就到了!老陈你看着点路!开稳当点儿!”
风雪扑打着挡风玻璃,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摇摆。
父亲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手指关节因用力握方向盘而咯咯作响。
整个世界只剩下引擎的咆哮、风雪的嘶吼、轮胎碾压积雪的咯吱声,以及我压抑不住的痛哼和母亲带着哭腔的安抚。
冲进油田总医院急诊科大门的瞬间,刺眼的白炽灯光几乎让我晕厥 人影在晃动,嘈杂的声音涌入耳朵。
值班护士一看我这被棉被裹着、面无人色被父母半抬半抱进来的样子,立刻推来平车,声音急促:“急性腹痛!胰腺炎术后病人!快!送抢救室!”
父亲把我放在了平车上,护士很快把我推进了抢救室,两个白大褂带着一身寒气也同时冲进了来。
前面是怒气冲冲、头发上还沾着雪、眉毛都快竖起来的张主任,后面跟着一个稍矮些、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异常镇定的中年医生——急诊科王主任。
“陈莫羽!”张主任的怒吼像炸雷,震得输液架都在晃,他那双手术刀似的眼睛剐过我惨白的脸,“你不要命了?!每天脂肪超过二十克就是玩命!火腿肠?你真当你的胰脏是铁打的?!”
他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孩子!再烂一次,神仙也救不了你,知道吗?!”
我疼得缩成一团,连哼唧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抖。
“老张,争分夺秒!”王主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住了张主任的怒火。
他动作极快,翻看我眼皮,快速叩诊腹部(左上腹明显压痛、反跳痛),语速清晰地命令护士:“快!建立两条大口径静脉通路!一条快速输注乳酸林格氏液扩容,纠正可能休克!另一条,奥曲肽(生长抑素)25微克静脉推注后,立刻以25微克\/小时速度静脉泵入,抑制胰酶分泌!肌注杜冷丁75毫克止痛!急查血淀粉酶、脂肪酶、血常规、电解质、血气分析!床边心电图监护!”
护士们训练有素地动起来。冰冷的酒精棉擦过手臂,粗针头刺入血管的刺痛此刻微不足道。
当那针止痛的杜冷丁缓缓推入肌肉,剜心刺骨的锐痛终于开始迟钝、模糊。液体快速滴入带来的冰凉感沿着血管蔓延。
张主任依旧黑着脸,但没再咆哮,紧盯着护士操作和监护仪。
王主任则亲自调整着输液泵的速度,看着心电监护上还算平稳的波形和血压读数:“血压90\/60,心率110。继续快速补液!老张,你看…”
“算你小子命大!送得及时!”张主任余怒未消,但语气总算缓和了一点点,“血象和淀粉酶出来前,按急性胰腺炎复发处理!老王,密切监测腹部体征和生命征!警惕坏死感染!”
王主任点点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小伙子,捡回了条命!记住这次教训!今晚重症监护留观,补液、抑酶、止痛、禁食水,密切观察。明早复查指标决定下一步。”
他看向护士,“看好他,绝对禁食水。”
“好的!王主任!”护士点了点头。
这一夜,我在急诊重症监护室刺眼的白炽灯光和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中煎熬着。
止痛药的效力像退潮的海水,当它减弱时,腹部的闷痛和不适感就卷土重来。
父亲蜷在重症监护室外冰冷的塑料椅上打盹,稍有动静就猛地惊醒。
母亲则坐在父亲旁边,不时地透过玻璃窗看向重症监护室里躺着的我,眼睛熬得通红,身体微微前倾,反复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是重症监护室里唯一的节奏。
三天后,2月6日。
我的腹痛完全缓解,血淀粉酶、脂肪酶稳步下降至接近正常,腹部压痛消失。
张主任终于点头:“可以出院回家了,切记继续清淡流质,严格低脂低盐,按时服药,下周门诊复查!”
“张主任,这次多亏您和王主任小羽才捡回来一条命,麻烦您啦!谢谢!谢谢!”父亲激动握住张主任的手千恩万谢。
“老陈!别客气!这是应该的!告诉小羽,生命的红线是不能触碰的,命比金贵啊!”张主任语重心长地对父亲说,“赶紧收拾收拾,出院吧!下周别忘了来复查!”
“好!好!”父亲满心感激,几天来疲惫的脸上此刻终于露出了久违得笑脸。
母亲收拾好了行囊和物品。
父亲很快办好了出院手续,开着皮卡车载着我和母亲平安返回了我们温暖的家。
回家的感觉真好啊!
一场由火腿肠引发的风波终于平息啦!
自此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违反自然规律的事,坚决不能做,做了,就离毁灭不远了!
午饭依旧是那碗熟悉的、绿油油的菠菜泥。
母亲小心翼翼地吹凉,一勺一勺喂到我嘴里。
我机械地嚼着,味蕾麻木。突然,在第三勺泥糊滑过舌尖时,极其细微地,捕捉到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咸味!像在茫茫的味觉沙漠里发现了一粒珍贵的盐晶。
“妈!”我眼睛一亮,“这菠菜泥!有盐味!一点点!” 那感觉,美妙极了。
母亲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哈哈!我可没敢放!你呀!产生幻觉了!”
下午5点多,我正在床上眯着,厚厚的棉布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儿。
晓晓裹得像个圆球,头发上、肩膀上沾满雪粒子,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她蹦跶着跳进来,大眼睛亮晶晶的:“羽哥哥!这几天你不在,我都无聊死了!听说你单挑火腿肠大魔王了,惨胜归来?你以后可要管住嘴啊?!”
她变戏法似的从羽绒服的大口袋里掏出半张牛皮纸:“喏,胖子让捎的!让你学习一下星矢的坚韧精神!”
牛皮纸上里写着胖子张晓辉歪扭的大字:“星矢在金牛宫被阿鲁迪巴的‘巨型号角’击穿墙壁,身体重伤,肋骨都断了好几根,但他硬是爬起来,领悟了第七感,还接住了阿鲁迪巴的攻击,斩断了黄金牛角!你这点儿疼算啥!挺住!老陈!——胖子”
我接过牛皮纸,扯扯嘴角,肚子似乎轻了些。
晓晓蹬蹬蹬跑到床边,拿起我书桌上削笔刀,在母亲惊愕目光中,“刷刷”在干净地面刻起来。
她推推不存在的眼镜,模仿张云峰老师的浑厚腔调:“咳咳!陈莫羽同学!注意!疼痛感(pain)与钠离子浓度([Na+])正相关!而思念(miss)提升β-内啡肽分泌!所以!”
她刻下公式:
Nacl + miss = pain ↓
然后得意地扬脸:“科学!多想想战友,疼痛就怂啦!”
母亲又好气又好笑:“鬼丫头!别老逗他大笑!”
傍晚时分,雪停了。吝啬的阳光洒下。
张主任特批的“放风”时间到了——每天阳台散步十分钟。
母亲把我裹成粽子,晓晓扶我挪到阳台。
冰冷的空气中带着雪后的清新。阳台上,那盆浑身是刺的仙人掌顶着残雪,在寒风里倔强地杵着。
我盯着它,想起楚江南抓早恋的黑脸,噗嗤笑了:“晓晓,你看!这盆仙人掌,像不像‘楚霸王’!”
“呃~~~貌似不太像!”晓晓愕然。
“晓晓!你看它?”我努力憋着笑道,“站得笔直,‘生人勿近’,还带刺儿!记得上次胖子跑四班给姜玉凤递漫画,被他逮着,那眼神,刷刷刷扎地胖子头皮发麻!还有那次,胖子上课偷吃葱油饼,被他在后窗逮着,差点把饼塞进胖子的鼻孔里!哈哈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不要紧,肚子一抽,一丝疼痛传来,我赶紧捂住肚子,不敢再造次。
晓晓赶紧扶住我:“羽哥哥,你就老实点儿吧,别笑了,免得肚子疼!”
母亲也在一旁乐道:“小羽,刚消停就又贫!小心真把‘楚霸王’招来了!”
一听“楚霸王”的名字,我吓得一颤,不敢吱声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怪腔怪调的“布谷!布谷!布——谷——!”
循声望去。阳台东侧,紧挨着的院外,一个高大的身影,裹着军绿大衣,缩着脖子跺脚,是欧阳俊华!
他努力撅嘴学布谷鸟,腮帮鼓得像塞了俩馒头,调子跑得能气死真布谷鸟。
“欧阳?”母亲很意外,想扶我下楼,“大冷天的在那儿学鸟叫?快进来吧!”
“阿姨!别开门!哦!晓晓!你也在呀?!”欧阳隔着院墙直摆手,一遍和母亲与晓晓打着招呼,一遍声音劈叉地说,“我…传个话!秦梦瑶问莫羽好点儿没!她不敢来!我问完就走!”
他努力挤出个笑脸,鼻头冻得通红。
母亲一听秦梦瑶,笑意柔和:“梦瑶有心了!小羽好多了!你替我谢谢……”话还没说完,意外发生了。
母亲说话时一转身,胳膊肘撞上了刚放在阳台栏杆边的半盆温洗脚水的盆沿!
“哎哟!”
“哗啦——!”
惊呼声和水声齐响。
那盆水从阳台倾泻而下,划出精准的弧线,越过院墙,兜头泼向楼下学鸟叫的高大身影!
时间凝固。
欧阳保持仰头张嘴姿势,军绿大衣帽肩瞬间湿透,冒白气儿。
几片泡白发胀的脚皮,晃晃悠悠、顽强地贴在他额前湿发上,像几面滑稽的小白旗。
他僵在原地,眼瞪溜圆,嘴仍保持着“布谷”的口型,发不出声来。
雪花落湿发肩头,速凝成冰碴。
“……”我张着嘴,震惊混合着荒诞的滑稽感,肚子隐隐作痛。
“啊~~~欧阳?!你没事吧?!”晓晓惊呼。
“老天爷!”母亲捂着嘴,连连道歉,“欧阳啊!对不起!阿姨不是故意的!快进来擦擦吧!”
欧阳终于解除石化状态。
他僵硬抬手抹脸,手指颤抖捏下额前“小白旗”,茫然看看楼上惊慌的母亲,看看笑得浑身发抖的晓晓,又看看憋笑憋得表情扭曲的我,嘴角神经质地抽动着。
“阿…阿姨…”声音劈得不成调,“我…挺好…这水还挺温乎…正好提神醒脑…”他努力挤着笑,比哭难看,“话…我带到了!我…先撤啦!”
说完,他像屁股着了火一般,猛地转身就跑,结果脚下一滑。
“哧溜——!”一个标准的屁股墩儿,结结实实地砸在厚雪里!
“哎哟!”他痛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但湿透的大衣又沉又笨,他挣扎了几下愣是没爬起来。
“噗嗤——”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肚子,“欧阳你没事儿吧?!”
母亲急得直喊:“俊华!摔着没?快进来吧!”
欧阳俊华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也顾不上拍雪了,臊得满脸通红(也混着冻红),头也不回,深一脚浅一脚,连滚带爬地朝着我家院子外面停着的、那辆绿色双排座皮卡的空货斗方向狂奔。
结果慌不择路,脚下一绊,“咚!”一声闷响,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一头飞进了冰冷的、还残留着些许积雪的皮卡车货斗里!
两条穿着厚重棉裤的腿还在外面徒劳地蹬着。
“……” 我、晓晓和母亲彻底石化。
几秒钟后,只见货斗里一阵蠕动,欧阳俊华挣扎着翻过身,顶着一头一脸的雪渣和货斗里的灰尘,生无可恋地躺在冰冷的铁皮上。
皮卡车旁的老槐树上,一只布谷鸟飞过来,落在带雪的树枝上,发出“布——谷——布——谷”的叫声。
欧阳俊华对着树上的布谷鸟,长长地、悲愤地嚎了一嗓子:“布——谷——个——鸟——啊——!”
“噗哈哈哈哈!” 这下连母亲都彻底破功,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出来了,“哎哟!俊华啊!对不住!真对不住啊!阿姨…阿姨现在就给你炖十全大补汤!好好补补!”说着就“噔噔噔”跑下木楼梯,冲出院了,把欧阳俊华强扶回了我家。
“没事儿,阿姨,真没事!”欧阳俊华连连说道。
母亲把欧阳俊华的大衣脱了放到火炉旁的移动晾衣上烘烤,又拿来了父亲的大羽绒服给欧阳俊华穿上,嘱咐欧阳俊华来楼上找我和晓晓,随后就去炖她的十全大补汤啦。
我们三个老友见面,分外亲切,我那间小小的卧室里顿时洋溢着春天般的感觉。
楼下的厨房里,母亲炖的那锅煮沸了的十全大补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儿,阵阵香味儿飘到楼上。
冬日的余晖惨淡而柔和,斜斜地洒进我二楼的卧室,给斑驳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昏黄。
我大病初愈,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两个小伙伴围坐在我床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欢声笑语不时地在卧室里回荡,给这冷清的冬日添了几分暖意。
第63章 阳光真好
1996年2月12日,星期一。
清晨的风还带着点儿扎脸的劲儿,但阳光已经铆足了劲儿钻出云层,在油田矿区积雪的路面上撒下稀稀拉拉的金点子。
我裹在厚墩墩的军大衣里,感觉自己像个行动迟缓的大棉球,被同样裹成球的父亲和母亲一左一右“押”着,又一次踏进了油田总医院的大门。
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儿钻进鼻子,心里头就跟着一紧——今天可是复查的大日子,决定我能不能滚回学校的关键一仗!
抽血窗口的护士大姐,手法还是那么麻利,麻利得让人头皮发麻。冰凉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我脖子下意识一缩。
接着就是彩超室里,检查医生将冰凉的耦合剂抹在肚皮上,彩超探头带着压力滑过术后还有点敏感的肚子。
每到一个环节,父亲和母亲那眼神就跟粘在医生脸上似的,好像能从人家那波澜不惊的表情里读出未来的判决书。
熬过了抓心挠肝的等待,终于被喊进了张主任的诊室。
他端坐在桌子后头,面前摊着我的血检报告和彩超单子,黑框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冷光,看不清眼神。
诊室里静得就剩我自个儿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敲鼓。
张主任的手指头在报告单上慢悠悠地划拉着,眉头习惯性地先拧成了个疙瘩,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完美的作品。
可没几秒钟,那拧着的眉头就跟被阳光晒化的雪似的,一点点舒展开了。
他抬起头,嘴角先是抽动了一下,接着猛地往上一咧,露出了个堪称“慈祥”的笑容——这表情搁在他那张素来以严厉着称的脸上,效果绝对比葛优演小品还逗乐!
“好!好小子!”张主任那嗓门洪亮得吓我一跳,他抄起报告单,跟展示战利品似的冲我们晃悠,“瞧瞧!血淀粉酶,42U\/L!完全正常!脂肪酶,56U\/L!漂亮!b超更利索,胰腺形态恢复良好,腹腔干干净净,一点积液没有!”
他摘了眼镜,用指关节“笃笃”敲了两下桌面:“陈莫羽同志!我代表油田总医院外科,正式通知你——恢复良好!过了这个寒假,就可以滚回学校上课去了!哈哈哈哈!”
“真的呀!诶呀!谢谢您啊张主任!”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胸中所有积压的忐忑,血往头顶一涌,我“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刚想张开胳膊在原地蹦跶两圈庆祝新生!
“哎哟我的小祖宗!”旁边的母亲眼疾手快,铁钳似的手“啪”地就按在了我的肩膀上,硬生生把我刚离椅子的屁股又给结结实实地按了回去,劲儿大得我差点让我咬着自己的舌头。
她瞪着我,又气又笑:“刚夸你两句就飘了!给我老实坐着!”
父亲在一旁搓着手,嘿嘿傻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张主任,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老陈!别客套了!孩子年轻,恢复得快!安心回家过个欢乐的春节吧!”张主任大手一挥笑着回应着父亲,继而又转向我,恢复了惯常的“不耐烦”:“这回是你小子运气好!赶紧滚蛋吧!看着你就来气!记住医嘱!下回再因为乱吃进来,我直接给你推进锅炉房当燃料!”
“耶诶~~~?!”我吓得一激灵,乖乖地喏着,“知道了,张主任,谢谢您!”
我捂着被母亲按得生疼的肩膀,龇牙咧嘴地傻笑着,被父亲和母亲又一左一右地架出了诊室。
一迈出油田总医院的大门,冬日近午的阳光没遮没拦地洒在身上,暖烘烘的,把医院带出来的最后那点阴冷都驱散了。
自由!回学校的希望!这感觉比一口气啃了十根火腿肠还痛快!
我像只刚出笼的鸟,眼珠子急切地扫着——医院大门斜对面,那个熟悉的、刷着绿漆的公用电话亭!
“爸!妈!等我一下!”我挣开他们的搀扶(动作还有点笨拙),几乎是踉跄着扑向电话亭。
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冻得手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摸出几个早就备好的硬币,“叮叮当当”塞进投币口,手指头因为激动和冷,微微打着颤,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孙平老师办公室的电话。
“嘟——嘟——”听筒里的忙音每响一声,都敲在我急跳的心口上。
终于,“咔哒”一声,电话通了,传来孙老师那特有、带着点京腔、慢悠悠又透着亲切的嗓音:“喂?初三(3)班办公室,哪位啊?”
“孙老师!孙老师!是我!陈莫羽!”我对着话筒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复查通过了!张主任说我完全好了!过了寒假就能回学校上课了!”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传来孙老师标志性的、带着磁性的笑声,听着像是刚抿了口好茶舒坦了:“呵……行啊!小子!我就说你这命,硬实着呢!真好,真好!”
笑声收住,他那边儿清了清嗓子,语气沉了下来,带着点长辈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认真劲儿:“小羽啊,听见你康复了,老师这心里头……就踏实了!不过,身体是本钱,刚捡回来的本钱,可得看好喽!可不能再瞎折腾了!听见没?悠着点儿来啊!”
接着,他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儿神秘和得意:“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考虑到你刚恢复,需要更细致的照顾和饮食调理,我跟学校领导专门打了报告,特批了!从下学期开始,你就不用再住校了,改成走读!手续我都帮你跑得差不多了,开学来签个字就行!另外啊,晚自习你也不用上了,放学后回家好好休息,把身体彻底养瓷实喽!这样,你爸妈也放心,我们也安心!怎么样,孙老师我够意思吧?!”
走读?!还免晚自习?!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俩大馅饼!巨大的惊喜砸得我有点晕乎。
这意味着规律的作息,可口的(虽然是清淡的)饭菜,家里熟悉温暖的小床,再也不用担心宿舍的寒冷和不便啦!更意味着,我能有更多时间……和晓晓一起复习!
“孙老师……谢谢!太谢谢您了!”鼻子猛地一酸,喉咙像是被啥东西哽住了,感激的话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了带着浓重鼻音、有点语无伦次的重复,“谢谢……谢谢您……”
“行了行了,大小伙子,别整这出儿!”孙老师在电话那头笑骂着,声音里却满是暖意,“好好在家养着,把落下的功课抓抓紧!寒假从明天,2月13号开始,放到3月4号,3月5号开学!年后,初三(3)班教室,我等着看你小子生龙活虎地回来!挂了!”
“咔哒……”忙音传来。
我握着冰冷的听筒,站在狭小的电话亭里,外面是喧闹的街景和冬日暖阳,心里头却像被滚烫的热流冲刷过,又暖又涨。
走读!免晚自习!复课!寒假!这几个词像欢乐的音符在我的耳边萦绕。
“怎么样怎么样?孙老师说什么了?”母亲迫不及待地拉开电话亭的门,一脸紧张和期待。
我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咧开一个大大的、傻乎乎的笑容,声音响亮得能震碎玻璃:“孙老师说——特批我走读!以后回家住!晚自习也不用上了!寒假明天开始,放到3月4号!”
“哎呀!太好了!”母亲一拍大腿,喜笑颜开,“这下可好了!妈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哦不,做好吃的清淡的!晚自习在家学,暖和又舒服!”
父亲也重重拍了下我的肩膀(拍得我一个趔趄):“好小子!双喜临门!走!回家!让你妈晚上加个菜……呃……加个水煮白菜庆祝庆祝!”
回到熟悉的独院小楼,气氛感觉跟过年似的。
刚一进客厅,门帘“唰”就被掀开了。
晓晓像只灵巧的小鹿蹦了进来,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支棱着,大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和期待,脸蛋红扑扑的:“羽哥哥!怎么样?张主任怎么说?能回学校了吗?”
她身后,胖子张晓辉那颗圆圆的脑袋也探了进来,大眼睛眨巴着,一脸八卦,“老陈!兄弟!好了没有?!”
“好了!”我挺直了腰板,努力想做出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可惜肚子还有点虚,气势不太足。
“全好了!3月5号开学就可以复课了!而且,”我故意拖长了调子,得意洋洋地宣布,“孙老师特批——我走读了!晚自习也免了!”
“哇!走读?!还免晚自习?!”晓晓惊喜地跳了起来,凌乱的短发都跟着一颤一颤的,“太好了!以后放学还能一起……”
她话没说完,脸蛋腾地更红了,赶紧转移话题,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枚用细细的紫色丝线编成的小小平安符,形状精巧,像朵含苞待放的紫藤花,中间缀着一颗圆润的小玉珠,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喏!”晓晓踮起脚尖,脸蛋因为使劲儿微微泛红,细心地、郑重其事地把那枚带着她体温的紫藤平安符系在了我军大衣最上面的纽扣上。
她系得很慢,很认真,手指头偶尔不经意地擦过我下巴,带着点凉意,又有点痒。
系好后,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清澈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羽哥哥,紫藤护体,百病不侵!以后可不许再吓人了!”
“咳咳!”胖子在旁边抱着胳膊,故意大声咳嗽,挤眉弄眼,“哎哟!这酸溜溜的!紫藤护体?我看是‘晓’藤缠身吧?老陈,你这身子骨刚好,可经不起缠啊!注意影响!注意影响!”他捏着嗓子,模仿着楚江南的腔调。
“死胖子!找打!”晓晓的脸瞬间红透,转身作势要拧胖子的耳朵,胖子夸张地怪叫着躲到了沙发后面。
“好了好了!别闹啦!”父亲搓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目光在我身上转了转,最后定格在我腿上,“还有个事儿!走读是走读了,可这刚恢复,爬教学楼那几层楼梯,行不行啊?来!趁现在,父亲先演练演练!”
说着,他不由分说,一弯腰,像扛麻袋似的,熟练地把我背了起来。
“爸!我能走!放我下来!”我猝不及防,趴在他宽厚的背上抗议。
这感觉,既熟悉又有点难为情。
“少废话!试试分量!”父亲嘿嘿地笑着,故意颠了颠,迈开步子就在客厅里走起来,模仿着爬楼梯的样子,“嘿哟!嘿呦!臭小子,休养这段时间天天清汤寡水的,居然还那么沉?!”
他背着我,兴冲冲地朝通向二楼的楼梯口走去,想模拟一下背我上教室的情形。
客厅角落,一盆长得郁郁葱葱的绿萝,正伸展着油亮的叶片,安静地沐浴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
父亲背着“沉重”的我,光顾着“嘿哟嘿哟”地模拟爬坡,没注意脚下,一步跨得大了点,他那双厚重的棉鞋鞋尖,不偏不倚,“哐当”一声,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那盆无辜的绿萝上!
“哎哟!”
“哗啦——!”
父亲的惊呼和花盆倾倒、泥土洒落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可怜那盆绿萝,连盆带土,被踹得翻倒在地,翠绿的藤蔓和肥沃的黑土撒了一地,几片肥厚的叶子还颤巍巍地挂在父亲的鞋帮子上。
父亲背着我,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差点带着我一起栽进那堆泥土里,幸好他反应快,死死抓住了旁边的餐桌腿,才稳住身形。
“我的绿萝!”母亲心疼地叫了一声。
“哈哈哈哈!”晓晓和胖子看着父亲狼狈的样子和我挂在父亲背上手足无措的窘态,再也忍不住,指着地上狼藉的泥土和挂在父亲鞋上的绿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陈!你个毛手毛脚的!”母亲又好气又好笑,赶紧过来扶我们,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无奈地摇头,“演习个上楼都能把花盆踹翻!真是服了你了!”
父亲把我小心地放下来,看着自己鞋上的泥和叶子,又看看地上倒扣的花盆,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乐:“意外!纯属意外!这不是……这不是证明咱儿子确实‘沉’了嘛!说明恢复得好!有分量了!”
他弯腰,笨手笨脚地去扶那盆绿萝,试图挽救。
我站在客厅中央,冬日午后的暖阳透过玻璃窗,正好斜斜地打在身上,暖融融的。
那张刚刚从孙老师电话里“诞生”的、无比珍贵的走读许可,虽然现在只是口头承诺,但在我心里已重若千钧。
低头,是晓晓系在扣子上、微微晃动的紫藤平安符,那抹紫色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耳边,是父亲笨拙收拾花盆的嘟囔、母亲心疼绿萝的唠叨、晓晓和胖子还没停歇的清脆笑声。
我望向窗外积雪消融、露出点点褐色土地的小院,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
寒假明天就开始了,一个可以安心养身体、拼命追功课、还有晓晓在身边的美好寒假!
阳光真好,暖得人心都要化了!
第64章 暖冬家宴
1996年2月13日,腊月二十五,星期二。
大清早,厨房里就飘出久违的、勾魂夺魄的香气。
我穿着厚厚的棉睡衣,像只壁虎似的扒在厨房门框上,使劲吸着鼻子——红烧肉!绝对是红烧肉!
那浓郁的酱香混着油脂的丰腴,简直要把我肚子里的馋虫全勾出来打架!
“妈……”我眼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全是渴望,“今天这味儿……也太正了吧?张主任那圣旨……真不能通融通融,就一小块儿?指甲盖那么大?”我伸出手指,可怜兮兮地比划着。
母亲正麻利地颠着炒锅,锅里青翠的蒜薹和鲜红的腊肉片欢快地翻滚。
她头也没回,语气斩钉截铁,连手里的锅铲都带着“拒绝”的力道:“甭想!闻闻得了!你那碗,在灶上小火煨着呢!张主任说了,往后还得‘清淡、易消化、低脂低油’!一个字儿都不能打折扣!再馋也得忍着!”
灶台另一边,我那口专属的小搪瓷锅里,正咕嘟着可怜巴巴的几片青菜叶子,几粒白米在清澈见底的汤水里孤独地沉浮,旁边大碗里扣着两个白面馒头——这就是我今天的“盛宴”。
一股生无可恋的悲凉瞬间笼罩了我。
“爸!”我转向正在客厅吭哧吭哧擦八仙桌的父亲,企图找点心理平衡,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闻闻!母亲这手艺,能把人馋哭!这简直是非人道的折磨啊!”
父亲嘿嘿笑着,把桌子擦得能当镜子照,油光锃亮:“哭也没用!儿子,你再忍忍!等你彻底好了,爸请你下油田宾馆,点一桌子肉!东坡肘子、红烧狮子头、酱大骨!管够!现在嘛……”他耸耸肩,一脸爱莫能助,“你就当清心寡欲,提前体验出家生活了!”
正说着,客厅那台老式转盘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声音又尖又亮,跟救星驾到似的。
“喂?哦!晓晓啊!”母亲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透着一股子能把冰都融化的热情,“对,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对对对,多亏了你呀!……哎呀,阿姨特意做了几个菜,你今天中午必须过来!……谢什么谢,就当自己家!……好嘞,等你啊!路上慢点儿!”
挂了电话,母亲脸上笑开了花,像中了彩票,冲父亲一挥手,中气十足:“老陈!别擦你那桌子了!够亮了!快点儿!把咱家柜子顶上那瓶珍藏的‘卧龙玉液’拿出来!今天得好好谢谢晓晓姑娘!人家可是小羽的救命恩人!”
父亲乐颠颠地应声,搬凳子翻箱倒柜去了。
我的心也跟着那瓶酒一起晃悠起来,那碗青菜粥好像也顺眼了一点点——晓晓要来!光是想到这个,窗外的阳光似乎又明媚了几分。
十一点刚过,院门外就传来清脆又带着点小喘气的喊声:“叔叔阿姨!我来啦!”
门帘“唰啦”一声被掀开,晓晓像颗小炮弹似的,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蹦了进来。
她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小苹果,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几缕,更显得精神利落。
她一边跺着脚上的雪粒,一边脱下那件羽绒服,露出里面干净的鹅黄色毛衣,整个人像个小太阳,瞬间把还有些凉意的客厅都照亮了,还带进来一股清甜的雪花味道。
“晓晓,快坐快坐,冷坏了吧?快喝口热水暖暖!”母亲赶紧把她往饭桌边的火炉旁带,塞给她一个搪瓷杯。
“阿姨,我不冷!”晓晓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像落进了星星,她捧着杯子暖手,目光却第一时间被饭桌上那几盘“硬菜”牢牢吸住了——油亮亮、颤巍巍的红烧肉,酱香浓郁、红白分明的腊肉炒蒜薹,金黄喷香、炸得酥脆的煎带鱼,翠绿欲滴、酸香扑鼻的醋溜白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飘着蛋花的西红柿鸡蛋汤。
她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发出小小的一声“咕咚”,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这声音像根小针,精准地扎在了我脆弱的小心脏上。
我的目光在她和那碗红烧肉之间痛苦地来回穿梭,感觉胃都在抽抽。
“羽哥哥!”晓晓终于把目光恋恋不舍地从红烧肉上拔出来,转向我,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笑容灿烂得晃眼,“恭喜你啊!大病初愈!你今后又能活蹦乱跳了!昨天复查前日我可担心了!”
她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我军大衣最上面那颗纽扣上——那枚小巧精致的紫色藤萝平安符正安静地挂在那里,玉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
她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心满意足的弧度。
“嗯!总算又恢复健康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元气满满,忽略掉胃里对红烧肉疯狂的呐喊,“现在感觉能一口气爬上咱的教学楼顶!”
这话有点吹牛,但气势不能输。
“那可不行!”母亲立刻插话,端着我的“大餐”走过来,“刚有点力气就瞎逞能!老老实实待着吧你!”
她把那碗清澈见底、能当镜子照的青菜粥和两个白面馒头,郑重其事地、甚至带着点“仪式感”地摆在了我面前。
“小羽啊,你的‘满汉全席’!请慢用!”父亲憋着笑,故意把那碗粥往我面前又推了推,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晓晓看看她面前香喷喷、粒粒分明的白米饭,又看看我碗里的“清汤寡水”和那两个孤零零的馒头,大眼睛里充满了货真价实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同情:“羽哥哥……你这……也太素了吧?看着跟喂兔子似的。”
她拿起筷子,小心地、几乎是带着虔诚地夹起一块油光锃亮、肥瘦相间、还在微微颤动的红烧肉,那诱人的色泽和散发出的致命香气,简直是对我灵魂深处的终极拷问。
“没办法,”我认命地叹了口气,用勺子搅了搅我那碗能照见自己愁苦表情的粥,里面的两片菜叶像孤舟一样飘着,“张主任的命令,比楚霸王还铁。虽然没事儿了,但为了健康我还要清汤寡水一段时间,哎!可怜呀!”
说着,我舀起一勺毫无滋味的粥,送进嘴里,味同嚼蜡,感觉人生一片灰暗。
晓晓听了“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羽哥哥!你好惨呀!那我就不客气了,开整呀!哈哈!”
晓晓把那块罪恶的红烧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覆盖下来,发出一声陶醉的叹息:“嗯……阿姨做的肉真香!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羽哥哥,我替你多吃几块啊?!”
她故意吃得特别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贪吃的小松鼠,还冲我狡黠地眨眨眼,眼神里全是“气死你”的小得意。
“晓晓同学!”我放下勺子,板起脸,假装严肃,指着她,“你这属于严重的精神伤害外加物质诱惑!我要向孙老师举报!举报你恶意干扰病号康复,破坏革命同志养病大业!”
“孙老师才不管呢!”晓晓得意地晃晃脑袋,短发也跟着摇摆,她又夹了一块金黄酥脆、香气四溢的煎带鱼,故意在我鼻子前晃了晃,“孙老师肯定说:‘小羽同学,革命意志要坚定!要经得起糖衣炮弹的考验嘛!’ 对吧,阿姨?”她笑着看向母亲,寻求支援。
母亲被我们俩的斗嘴逗得直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对对对!晓晓说得太对了!小羽啊,你就当这是组织上对你的考验!修身养性!清心寡欲啊!”
她说着,端起面前的小酒盅,里面是浅浅一点透明的“卧龙玉液”,“来,老陈,晓晓,咱们一起,祝贺小羽同志身体康复!平平安安!”
“对对对!祝贺我儿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父亲也乐呵呵地举起了他的酒盅,满面红光。
“祝贺羽哥哥!健健康康,百毒不侵!”晓晓赶紧端起她那杯冒着气泡、颜色橙黄的橘子汽水,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三只杯子——白酒的辛辣、汽水的甜爽——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像是一曲欢乐乐章的开场音符。
父亲抿了一口酒,满足地哈了口气,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舒坦!儿子好了,比啥都强!这心里头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他放下酒杯,大手一挥,带着一家之主的豪迈气魄。
“所以啊,这个寒假,”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咱家就一个方针——玩儿!彻底放松!学习的事儿,年后再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本钱养足了,才能打硬仗!”
“老陈!”母亲立刻放下酒杯,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筷子差点敲到碗沿,“你这叫什么话!小羽落下了多少功课?尤其是数理化!晓晓好不容易帮他补上来一点,这寒假要是一点不学,全忘光了,开学怎么跟得上?还中考不考了?这可是人生的关键一步!”
她转向我,语气瞬间变得不容置疑,带着母亲的威严:“小羽,听妈的!该休养休养,但每天上午,精神头最好的时候,必须看书!把晓晓给你整理的那些宝贝笔记,好好过几遍!温故知新!”
父亲又自己干了一杯,借着酒劲儿跟母亲杠了起来(这叫酒壮怂人胆),像个不服输的老小孩儿:“哎我说孩儿他妈!张主任都说了要静养!要静养!你让他看书,那不费脑子吗?费脑子不就影响恢复吗?我看啊,就该彻底放松!钓鱼、下棋、听听音乐,多好!晓晓!”
他企图拉拢关键盟友,转向晓晓,眼神充满期待:“你说,叔叔这话在不在理?是不是该好好玩?”
晓晓正跟一块带鱼奋战,鱼肉酥脆,她小口咬着,突然被点名,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看看父亲那“寻求支持”的热切眼神,又看看母亲那“你敢乱说试试”的警告目光,最后狡黠地落在我身上,抿着嘴,露出一个古灵精怪的笑容:“叔叔说得对!身体要紧!恢复期嘛,心情愉悦最重要!”
她话锋一转,冲我眨眨眼:“不过嘛……阿姨说得也对,功课确实不能全丢光,不然开学两眼一抹黑,孙老师那老花镜片后面射出的‘死亡凝视’,羽哥哥你肯定扛不住!”
她做了个夸张的害怕表情,逗得母亲噗嗤一笑。
“所以,”晓晓清了清嗓子,一副“我有个绝妙主意”的表情,“折中!取其精华!羽哥哥!”
她冲我扬扬下巴,像个小老师布置作业:“你就每天……嗯……看会儿语文书?背背古诗词?那个不费脑子,还能陶冶情操,就当休息大脑了!数理化嘛……暂时放放?怎么样?我这主意是不是两全其美?”她得意地扬起了小脸,等着夸奖。
“嘿!你这丫头!小滑头!两头不得罪啊?!”父亲被她的“和稀泥”战术气笑了,指着她直摇头,“跟你孙老师学的吧?太极打得挺溜啊!”
“我看晓晓这主意挺好!”母亲立刻表示高度赞同,脸上笑开了花,“劳逸结合!松弛有度!小羽,听见没?就按晓晓说的办!每天上午背两首诗,看看优美散文,下午就彻底自由活动!”
她成功地把“学习任务”压缩到了最小范围,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我看着饭桌上这仨“斗法”,父亲的“放纵派”,老妈的“鸡学派”,晓晓的“和稀泥派”,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心里又是好笑,又像被冬日暖阳烘烤着,暖洋洋、软乎乎的。
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军大衣纽扣上那枚小小的紫藤平安符,温润的玉珠触感传来,仿佛还带着晓晓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气息。
窗外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铺着旧塑料布的饭桌上,油亮的红烧肉、金黄的带鱼、翠绿的白菜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也把一种踏实安稳的暖意,厚厚地铺在了我的心上。
这感觉,真好。连那碗青菜粥,似乎都顺眼了些。
“行行行!我听组织的!少数服从多数!”我笑着举起双手投降,一副“我认栽”的表情,“上午看会儿语文,背背诗,下午就彻底放羊,当个快乐的牧羊人!晓晓!”
我转头看向她,眼神带着“求助”:“你得监督我!我怕我意志力不够坚定,下午一放羊就撒丫子跑没影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晓晓拍着胸脯保证,一脸“重任在肩”的使命感,大眼睛里闪着自信的光,“保证完成任务!上午背诗,下午……嗯,我可以来陪你下跳棋!或者给你讲讲学校里的新鲜事儿!”
她又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酸脆爽口,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一鼓一鼓。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像煮沸的开水。
爸妈和晓晓聊着过年准备买什么年货,油田今年发了多少斤带鱼、几桶油,春节灯会听说今年扎了个巨大的蟠龙灯……父亲几杯“卧龙玉液”下肚,嗓门更大了,红光满面,开始讲他年轻时在井队上的“光辉岁月”。
“嘿!你们是不知道,有一回下大雪,井架子都冻住了,我们班长,就那个‘李大炮’,愣是脱了棉袄,光着膀子拎着开水壶往上浇!那热气儿一碰到冰,滋啦一声,白烟直冒!那场面,啧啧……”
父亲比划着,唾沫星子差点飞到带鱼盘子里:“结果浇了没两壶,他自己冻得直打摆子,鼻涕流得老长!哈哈哈!”
“哈哈哈!叔叔,那后来呢?井开了吗?”晓晓听得入神,笑得前仰后合,橘子汽水都差点呛着。
“开个屁!”父亲大手一挥,带着酒后的豪迈,“后来还是技术员老张头有办法,弄了点工业酒精喷上去,才化开的!李大炮白挨冻了!哈哈哈!” 他自己也笑得直拍大腿。
母亲不停地给晓晓夹菜,红烧肉、腊肉、带鱼,碗里堆得像一座色彩诱人的小山:“晓晓,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学校肯定吃不好!尝尝这个腊肉!阿姨自己腌的,用果木熏的,香着呢!”她看晓晓的眼神,简直像看亲闺女。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我的“养生粥”,看着晓晓被爸妈逗得眉眼弯弯,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脸颊因为喝了点汽水,更显得红润饱满,像熟透的水蜜桃,心里那点对红烧肉的怨念,不知不觉就被一种更饱满、更踏实的暖意取代了,像温水一样慢慢浸润了整个胸腔。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把她柔软的齐耳短发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那枚系在我纽扣上的紫藤平安符也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梦幻般的紫色光晕,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守护符。
就在这暖意融融、欢声笑语几乎要溢出整个房间,连窗台上的水仙花都似乎被感染,悄悄吐出了嫩黄的花苞,散发出幽幽的冷香,混着饭菜香、酒香,交织成这个腊月里最踏实的年味时,我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母亲。
她正笑着听父亲高谈阔论“李大炮”的糗事,手里拿着块抹布,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早已被她擦得光洁无比、几乎能照出人影的桌面。
只是那笑容,在某个瞬间,似乎微微凝滞了一下,像流畅的乐曲中一个不易察觉的、短暂的休止符。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飘忽,越过了热闹的饭桌,飘向了窗外。
窗外,小院里未化的积雪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在光秃秃、缠绕着枯藤的藤萝架上跳跃,叽叽喳喳地吵闹着,啄食着不知哪里来的草籽。
母亲望着那片刺目的白和寂寥的枯藤,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沉甸甸的忧虑,像平静湖面下倏忽游过的一道暗影,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阳光造成的错觉。
她很快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重新绽开,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又热情地拿起公筷招呼晓晓:“晓晓,别光听你叔叔瞎白话,快,尝尝这个醋溜白菜!阿姨特意多放了点醋,开胃!”
“嗯!谢谢阿姨!真好吃!酸酸脆脆的!”晓晓毫无所觉,吃得一脸满足和幸福,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丝忧虑消失得太快,快得让我用力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是阳光太晃眼了吗?还是……母亲在担心我回学校后跟不上紧张的复习?或者,是别的什么事?
我低头搅了搅碗里所剩无几、已经凉透的粥,心头那翻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暖意里,莫名地,悄悄地,掺进了一粒微小的、沉甸甸的沙粒。它悄无声息地落下去,带着一丝凉意,坠在暖流的深处。
暖融融的家宴还在继续,父亲的井队故事讲到了新篇章,晓晓的笑声依然清脆。
窗台上的水仙,那嫩黄的花苞又悄悄绽开了一点,幽香更浓了。
第65章 冬日春梦
1996年2月14日,腊月二十六,情人节。
昨儿还是个大晴天,今儿一大早,细碎的雪花就又飘飘悠悠落了下来,地上的积雪还没化利索,就又给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新“棉被”。
情人节!跟我关系不大,顶多也就是个“星期三”。不过对那些成双成对的小情侣们来说,意义可就非凡了。送花啊,送巧克力啊,再一头扎进电影院那黑咕隆咚的地方腻歪俩小时……啧啧,想想都觉得甜得腻歪。
早晨对付完母亲那碗美其名曰“健康早餐”的清汤寡水粥,配上馍加咸菜,惨是惨了点,但与身体有益,感觉也不赖,至少能吃饱,比旧社会强多了。
翻开语文书,背熟了两首拗口的古诗,实在没啥事儿干,就索性往床上一倒,摸出父亲在我住院时买的索尼随身听,耳机一戴,闭上眼睛,隔绝一切,外面的世界就与我无关了。
磁带里播放的是齐秦的《大约在冬季》,那略带沙哑的忧郁嗓音流淌出来: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听着听着,眼皮子就开始打架,模模糊糊听到齐秦还在唱着“没有你的日子里”,我的意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悠悠忽忽飘远了,飘进了一个暖得不像话的地方。
……阳光暖洋洋地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耀眼的金箔,刺得我眯了眯眼。
窗外,嗬!竟然是一派春暖花开!疏枝横斜的藤萝架上,紫藤花串串饱满,沉甸甸地垂着,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花香,浓郁得仿佛能凝结成蜜。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晓晓像一只轻盈的小鹿蹦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裙,勾勒出刚刚开始发育的、青涩又动人的曲线。
脸上带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妩媚,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哎?晓晓?去哪儿啊?”我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过她光洁的颈项和锁骨。
“羽哥哥,跟我走就对啦!到了你就知道了!”她头也不回,声音清脆得能滴出水,又仿佛裹了一层糖霜。
她拉着我出了自家的小院门,穿过油建家属院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红砖房。
一路向南,冬天的萧瑟景象完全变了样。刚抽穗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起伏的绿色绸缎。绕过波光粼粼、荷叶田田的大荷塘,穿过炊烟袅袅的小村庄。
一条清澈的小河横在眼前,晓晓变戏法似的拉出一叶小舟。我们跳上去,她轻轻一撑篙,小船晃晃悠悠过了河。
再往南走,我的天!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望不到头的桃树林!
满树满枝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挤挤挨挨,热热闹闹,把天地都染成了温柔的粉色,连空气都仿佛变成了氤氲的粉雾。
晓晓的手暖暖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力,拉着我一直往桃林深处走。
她的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搔刮,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电流。
走着走着,一座巨大的、亮晶晶的阳光玻璃房突然出现在眼前!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暖融融的,带着一种慵懒的催情魔力。
晓晓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拉着我走进去。
嚯!这房子真大!里面啥都有,跟个小宫殿似的。
最显眼的是中间一张巨大的床,铺着粉色的丝绸床单、盖着粉色的薄被、摆着粉色的枕头……整个一粉色泡泡的海洋!
空气里弥漫着和窗外一样的、令人微醺的桃花甜香。
“羽哥哥,来这边!”晓晓的声音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黏腻的甜,像融化的蜜糖,拉着我走向旁边一扇磨砂玻璃门。
推开门,是一间宽敞得惊人的浴室。正中央,一个超大的圆形浴缸赫然在目,宛如一个小小的温泉池!
更绝的是,浴缸里热气氤氲,水面上竟然飘满了粉嫩的桃花瓣,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咚咚咚擂鼓一样,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晓晓转过身,正对着我,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润的、朦胧的雾气。
她嘴角噙着一抹羞涩又大胆的笑意,纤长的手指抬起,开始……一颗一颗,极其缓慢地解开她纱裙前襟的纽扣!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着了,血液仿佛全涌上了头顶,烫得几乎要冒烟。
我下意识地想闭上眼睛,视线却像被磁石牢牢吸住,无法从她手指的动作上移开半分。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在寂静的浴室里被无限放大,像羽毛搔刮着心脏。
那层薄纱顺着她光滑的肩头滑落,堆叠在纤细的脚踝边。她像一株初绽的、带着露珠的粉色花苞,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朦胧的水汽和暖光中。
肌肤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细腻柔和的光泽,青涩的蓓蕾悄然挺立。
她轻巧地靠近,温热的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触碰到我的皮肤,笨拙地帮我解开外套的扣子,然后是毛衣……一层层束缚被剥离,皮肤暴露在温暖湿润的空气里,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她的指尖、她呼出的温热气息、还有那擂鼓般的心跳和脸上滚烫的温度上。
很快,她温暖柔软的手再次拉住我,引导着我,小心翼翼地踏入温热的花瓣浴池。
温热的水瞬间温柔地包裹上来,舒服得让人想叹息。浓郁醉人的花香钻进鼻孔,熏人欲醉。
我紧紧闭着眼,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
水流如同无数双温柔的手,在每一寸皮肤上流淌、抚摸,带着奇异的安抚和挑逗。
柔软湿润的花瓣随着水波轻轻蹭过身体,痒痒的,滑滑的,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电流。
忽然,我的小腿在水中触碰到一片难以言喻的温软、细腻、光滑……是晓晓!
她像一尾灵活的鱼,无声地靠近了过来,那么近,近得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带着花香拂过我的颈侧,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一股难以抗拒的、源自本能的力量牵引着我们,让我们彼此贴近,再贴近……身体在水中奇妙地摩挲着,像两株水草缠绕,又像两团暖流交汇。
水波温柔地推送着我们,肌肤相亲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光滑、湿润、温热,带着令人晕眩的亲密。
她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鼻音的嘤咛,像小猫的呜咽,手臂带着水的阻力,环上我的腰背,紧紧地、毫无缝隙地贴住我。
那惊人的柔软和弹性毫无保留地压在我的胸膛,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狂喜。
巨大的、从未体验过的欢愉如同夏日午后的雷暴,带着摧毁一切又重塑一切的力量,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我沉溺其中,笨拙地回应着她的拥抱,双手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游移,感受着她同样剧烈的颤抖。一种极致的、灵魂都在战栗的快乐在体内疯狂冲撞、爆炸。
同时,我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晓晓那同样攀升到顶点的、带着无法抑制的微微战栗的满足,她纤细的手指深深陷入我的后背,发出一声绵长而满足的叹息,仿佛灵魂都在这温热的花瓣水中融化、交融……
突然之间我感到鼻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一样,特别的痒痒,越来越痒……
我终于忍不住了——“阿嚏——!!!”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打了出来!
我慢慢睁开了眼睛,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脸颊滚烫,额头上似乎还有汗珠。
梦境里那令人眩晕的暖意、滑腻的触感、蚀骨的悸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
视线聚焦,一张放大的脸几乎贴在我的鼻尖上。晓晓蹲在我的床边,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羽毛,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像两汪清澈的潭水,此刻正闪烁着促狭又好奇的光芒。
她嘴角极力向下抿着,却压不住那不断上扬的弧度,最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羽哥哥!醒啦?哈哈!你刚才做什么美梦啦?嗯?是不是特别特别美?我听着你哼哼唧唧的,还叫我的名字呢!‘晓晓…晓晓…’叫得那个甜哟!快,老实交代!梦见我什么啦?是不是梦到我给你买糖吃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感觉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连耳朵根都烫得不行!
刚才那个梦……那些画面……肌肤相亲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我的天!这要是让她知道一点点,我陈莫羽今天就可以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不,得挖到地心去!
“啊?!没!没啥!真没啥!”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晓晓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就…就梦见…梦见咱们一起去了一个…一个特别大的桃花园!对!桃花园!跟《桃花源记》里写的似的!好多好多桃花!特…特好看!”声音干涩得厉害。
“哦~~~~~~!”晓晓拖长了调子,眉毛高高挑起,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原来是陶渊明老先生的桃花源啊!啧啧啧,美吧?瞧把你美的,口水都快流出来啦!哈哈!”
她毫不客气地伸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指尖冰凉:“行了行了,美梦醒了就别赖床啦!赶紧起来!陪我去学校转转!”
“去学校?这大下雪天的?”我一边手忙脚乱地套着冰冷的毛衣,一边嘟囔,试图用动作掩饰内心的慌乱。
“就是下雪才美啊!”晓晓已经蹦到了门口,抓起她那件羽绒服往身上一套,“去看看咱们的藤萝花架!披上雪被子,肯定美翻了!快点儿快点儿,羽哥哥!”她不由分说地催促着。
拗不过她,我只好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像个笨拙的球一样,跟着兴致勃勃的晓晓出了门。
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天空灰蒙蒙的,路上行人稀少。
晓晓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黑伞,却完全没打开的意思,任由雪花落在她凌乱的齐耳短发上、红扑扑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白。
“打伞呀!”我提醒她,寒风一吹,梦境残留的燥热彻底消散,只剩下刺骨的冷。
“打伞多没意思!”晓晓伸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啊~~~羽哥哥!这才叫浪漫!”她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浪漫?我裹紧了围巾,看着前面这个在雪里蹦蹦跳跳的美丽的身影,心里嘀咕着:咦~~~都快冻死了,还浪漫呢?
油田四中的校园在雪中显得格外宁静空旷。熟悉的教学楼、实验楼都戴上了厚厚的雪帽子。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初中部教学楼后面那片藤萝花架。
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此刻,纵横交错的枯藤和木架被积雪覆盖,形成一片洁白晶莹的穹顶,阳光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点,照在雪上,反射出细碎的银光。
“哇!羽哥哥快看!像不像冰雪城堡的走廊?”晓晓兴奋地指着。
“嗯,是挺像!”我附和着,目光扫过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尖。
绕过教学楼,后面是实验楼。实验楼侧面,有一条窄窄的、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小巷子。
就在我们快走到巷子口时,晓晓猛地刹住了脚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我羽绒服袖子扯下来。
她眼睛瞪得溜圆,拼命朝巷子里努嘴,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
我被她拽得一趔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雪还在下,巷子里光线有点暗。角落里,两个身影正紧紧相拥。
一个圆滚滚壮实的背影,穿着深蓝色羽绒服,那圆润的后脑勺——胖子张晓辉!
他怀里紧紧搂着的,正是穿着醒目的大红色羽绒服的王若曦!
此刻,张晓辉微微弓着背,一只宽厚的手掌几乎完全包裹住王若曦小巧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怀中。
王若曦则用力踮着脚尖,双手环抱着张晓辉的脖子,仰着头,完全沉浸其中。
他们的嘴唇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不再是简单的触碰,而是充满了笨拙却投入的吮吸和碾磨。
张晓辉偶尔会侧过头,变换一下角度,加深这个吻,他的鼻尖几乎埋进王若曦的鬓角。
王若曦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承受不住这份热烈,却又更深地依偎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胖子棉袄的后领。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交缠的发丝上、紧贴的脸颊旁、微微耸动的肩头。
时间仿佛在他们忘我的唇齿缠绵中凝固了,巷子里只剩下细密的落雪声和他们压抑不住的、急促而灼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氤氲出小小的白雾。
“我去!胖子!若曦!……”我倒抽一口冷气,彻底呆住了。
晓晓终于憋不住了,她松开捂着嘴的手,脸上是那种混合了极度震惊和恶作剧光芒的兴奋。
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巷子里那对浑然忘我的“连体婴”发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声吼:
“嘿——!胖子——!干嘛呢——!!!”
这一嗓子,清脆、响亮、穿透力极强!
“哎——哟——我——去——!”
只听张晓辉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浑身猛地一哆嗦,抱着王若曦的手应激性地骤然收紧!
王若曦被他勒得闷哼一声,两人瞬间失去平衡,“噗通”、“哎呦”几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雪地上,扬起一片雪沫子。
场面混乱。张晓辉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浑身碎雪,胖脸通红。王若曦也是满脸通红,一半是摔的,一半是羞的,慌忙整理散乱的头发。
晓晓大笑着拉我冲进巷子,叉着腰:“啧啧啧,胖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对我们家若曦同志进行什么非人道主义压迫呢?嗯?”
张晓辉看清是我们,尤其是看到晓晓的表情,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语无伦次:“没…没压迫!误会!天大的误会!是…是若曦她…她刚才差点滑倒!我…我英雄救美!然后…重心不稳…就…就…”
王若曦被他拉起来,脸红得要滴血,低着头死死攥着他的胳膊。
看着张晓辉窘迫的样子和王若曦小鸟依人的姿态,巨大的欢乐冲散了我的尴尬。
我走上前,强忍笑意,板着脸拍张晓辉的肩膀:“行了,胖子!别掩饰啦!”
我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笑:“我们都看见了!若曦女神——甜吧?!”
“我去!老陈!你俩吓死人啦!”张晓辉臊得差点跳起来,脸更红了。
他瞥见王若曦抿着嘴忍笑,眼里有羞涩的甜蜜,腰杆瞬间挺直了不少,挠着头嘿嘿憨笑:“嘿嘿……嗯嗯!”咧开的嘴角和发亮的眼睛彻底出卖了他。
“噗嗤!”晓晓指着张晓辉大笑,“胖子!口水快流出来啦!”
王若曦也被逗笑,轻推张晓辉:“傻样儿!”声音温柔亲昵。
她抬起头,红晕未退却眼神勇敢,嘴角弯起羞涩甜蜜的弧度。
雪,无声飘落。小小的混乱和尴尬被少年间心照不宣的暖流冲散。
“走走走!别搁这杵着了!”晓晓搓着手哈气,“咱们去操场溜达溜达吧!看冬季校园的美丽雪景吧!”她自然而然地拉起我冰凉的手。
“好啊好啊!”张晓辉立刻响应着,声音洪亮带着欢喜。他犹豫着想拉王若曦的手,王若曦却抿嘴一笑,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和晓晓对视一笑。晓晓冲我眨眨眼,拉我的手紧了紧。她的手冻得像冰块,掌心却传来清晰的温度。
雪幕下的校园里,两对身影一前一后。张晓辉小心护着挽着他胳膊、脸颊绯红的王若曦,步伐轻快。晓晓紧紧挨着我,冰凉的小手在我手里寻求暖意。
她侧过头,沾满雪花的短发下,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带着得意和柔软。
“羽哥哥,”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带着笑意和促狭,“还是我的桃花园美梦比较实在吧?至少不用摔个大屁墩儿!”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像细碎的水晶。我的手指在她冰凉的掌心轻轻蜷缩了一下,感受着那份奇异的、带着少年悸动的冰凉与梦中残留的微温交织的触感。
第66章 雪夜借人
1996年2月15日,农历腊月廿七,星期四,中雪转小雪
铅灰色的天,跟扣了个大锅盖似的,压得油田喘不过气。雪粒子一开始还挺积极,“噼里啪啦”敲我窗户,跟撒豆子比赛似的。没过多久,估计也累了,变成稀稀拉拉、懒洋洋的小雪花,慢悠悠往下飘。院子里那棵老紫藤,枯枝让雪裹了一层,风一吹,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叮铃铃——”电话响了。
“喂?”我赶紧接起来,心里美滋滋,准是晓晓忙完了。
“羽哥哥!”电话那头果然是晓晓清脆的嗓音,背景里还有碗碟“叮当”的伴奏,“家里突然杀来一帮远房亲戚!老妈抓壮丁,我今天得在家当‘店小二’,过不去啦!你乖乖喝粥!多穿点!别冻成冰棍儿!明天!明天我杀过去,咱们把落下的功课‘追捕归案’!一个都别想跑!”她说话永远带着股使不完的劲儿,跟冬天里的小暖炉似的。
“嗯,知道了。”我应着,“你也悠着点,别累趴下,明天还得‘追捕’我呢。”挂了电话,炉子上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米香味儿飘出来,屋里一下子安静得有点……空落落的。窗外雪下得没声儿,没了晓晓要来的盼头,感觉屋子都变大了,冷飕飕的。
得,百无聊赖的一天。我对着窗外的雪发了好几个世纪的呆,感觉脑仁儿都冻住了。好不容易熬到天擦黑,路灯刚亮起来,电话又“叮铃铃”炸响。
“喂?晓晓?”我抄起听筒。
“莫羽?”电话那头的声音轻柔,带着点犹豫,背景是“呜呜”的风雪声,“是我。”
“梦瑶?”我有点意外,这可不是晓晓那风风火火的调调,“这么晚了?有啥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风雪的呼啸和她细微的呼吸声。“……家里待着……有点闷。雪小了,出来透口气吧?陪我去公园溜达溜达……行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跑的羽毛,但底下又好像压着点沉甸甸的东西。
“现在?”我瞅了眼窗外,雪是零星了点,但风可没小,“公园?这天气遛弯儿?”
“嗯,”她的声音突然异常坚决,一点没商量,“我在公园门口等你。”
“哎?喂?梦瑶?”我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了。得,这位姑奶奶直接拍板了。一丝说不上来的不安,像个小虫子,悄悄爬上了我的心头。
得,去吧。我裹上那件厚得跟熊皮似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三圈,跟老妈报备一声:“妈,梦瑶找我有点事儿,公园门口,我去去就回!”然后一头扎进了细雪纷飞的世界。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跟小针扎似的。
昏黄的路灯底下,秦梦瑶一个人站着,影子拉得老长。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子上围着一圈蓬松的狐狸毛,衬得下巴尖尖的。波浪卷的头发上沾满了细小的雪花,跟撒了层糖霜似的。
看见我,她嘴角努力往上弯了弯,挤出一个笑。那笑容,怎么说呢,脆弱得跟刚结的冰花,一碰就碎。
“走吧!”她声音飘忽,刚出口就被风卷跑了。
我俩并排走在公园的小路上,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伴奏。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杈张牙舞爪,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投下寂寞的影子。空气清冽得吸一口,肺管子都像塞了小冰碴。
“复查……咋样了?”她侧过头看我,长长的睫毛上也挂着晶莹的小雪粒。
“嗯,还行,”我搓着冻得快没知觉的手,“医生夸我恢复得不错,开学能回学校了,改成走读,不住校了。”想想能回家住,心里还是有点小雀跃。
“那就好。”她点点头,目光飘向远处盖着雪的假山,“开学后……功课肯定压死人吧?”
“嗯,”我呼出一团白气,“可不嘛,晓晓说了,寒假就是我的‘地狱特训营’,要把落下的都追回来!”想到晓晓那“喷火小恐龙”式的监督,头皮有点发麻。
“晓晓对你真好。”她的声音平平的,目光却垂下去,盯着自己靴子尖上的雪沫子,“你们……感情一直这么铁吧?”这话问的,像块石头,“噗通”砸进了结了冰的湖面。
“……嗯,是挺好的。”我试图让语气轻松点,“她性子急,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但心是热的,烫手那种。”
沉默又回来了,只有“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秦梦瑶的脚步却异常坚定,带着我偏离了主路,拐上了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冬青和女贞,被厚厚的雪压弯了腰,把路都快遮严实了。
再往前走,前面豁然出现一丛异常高大茂密的刺槐灌木丛,足有两米多高,像个巨大的、盖着厚棉被的雪堆。
秦梦瑶熟门熟路地带着我绕到灌木丛后面,从一个被干枯藤蔓半遮半掩的狭窄豁口钻了进去。嘿!里面竟然藏着一块大约十六平米见方的天然小空地!四周被覆雪的、高大浓密的灌木和几棵粗壮的槐树严密地环抱着,跟个秘密基地似的!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这地方……太眼熟了!这不就是我和晓晓当年“不小心”撞见欧阳俊华和秦梦瑶……那啥的地方吗?!
此刻,秦梦瑶就站在这块曾经属于他们私密时光的空地中央。她没看我,蹲下身,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着地面上薄薄的积雪,那动作,像在碰一个一碰就碎的、沉睡的梦。雪花落在她没戴手套的手背上,瞬间就化了。
“这里……一点都没变。”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叹息,刚出口就被寒风卷走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她缓缓转过身,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卷发上、长长的睫毛上。那双平时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摇摇欲坠的悲伤,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莫羽……”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
我喉咙发紧,还没想好说点啥。她突然向前一步,张开手臂,紧紧地、几乎是带着绝望的力气抱住了我!
一股冰冷又浓郁的茉莉花香瞬间把我淹没了,那浓度,熏得我脑仁儿直发晕。紧接着,滚烫的液体“啪嗒、啪嗒”滴落,灼烧着我脖子旁边的皮肤——是她的眼泪!
“他……欧阳俊华……”她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滚烫的眼泪迅速洇湿了我的棉袄领子,声音支离破碎,每个字都泡在咸涩里,“他……过完年……就要转学走了……去郑州……郑州大学第一附属中学……”
我的身体瞬间僵成了冰雕。胳膊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她绝望的抽泣和那让人喘不过气的茉莉味儿。欧阳要走了?!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照亮我们七人小团伙、在野滩上当众拍着胸脯喊“梦瑶是我女朋友”的欧阳俊华?!就这么……要走了?还要……分手?!
“我们……分手了……”她哽咽着,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说……异地……太难了……不如……好聚好散……‘和平分手’……”
她抬起头,泪痕交错的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空洞得吓人:“和平……多好听啊……好听……好听得……跟拿钝刀子割心似的……”
巨大的震惊和被这“和平”俩字噎住的感觉让我彻底失语。这剧情转折,比胖子看的科幻漫画还离谱!
“他……他怎么能这样?!”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眼,“你们……这……”这安慰苍白得跟我脚下的积雪一样,毫无用处。
“莫羽……”她再次用力抱紧我,仿佛我是她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救命稻草,尽管这稻草属于她刚刚失去的男友最好的朋友。眼泪更凶了,声音抖得更厉害:“你知道吗……我……我放不下……我这儿……”她指了指心口,“疼!跟被费政老师的粉笔头砸了脑门儿似的!”
我僵硬地抬起手,笨拙地、带着点沉重的负罪感,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梦瑶……”喉咙干得像砂纸,“别……别太难过了……”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没劲。
她依旧埋着头抽噎,肩膀耸动得更厉害了。
“那啥……既然这样……咱就选择……忘记!重新开始!”我搜肠刮肚找词儿,声音干涩,“郑州……多远啊!隔着千山万水呢!未来变数太大,他……他承担不起那份责任!他……他不属于你!” 最后这句“他不属于你!”终于被我像吐枣核儿一样吐了出来。
秦梦瑶抬头望着我,泪眼朦胧:“莫羽,我把自己给了他,他当初追我时多热烈啊!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说得那么好听,跟要把心都掏出来给我炒盘菜似的!现在呢?一句轻飘飘的‘和平分手’,就把一切都抹掉了!跟擦黑板似的!我不理解!我这心……它不听使唤啊!” 她的话带着冰冷的穿透力,刺穿了所有粉饰。
“对不起……”我低声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为此刻的嘴笨,为这乱糟糟的局面,也为我们那可能再也回不去的七人时光,“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但我真心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咱就当……就当游戏重开一局!一切重新开始!”
秦梦瑶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落,眼神从刚才的激烈慢慢沉淀成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伤。她慢慢松开紧抱着我的手臂,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莫羽,谢谢你。我……我没什么朋友了,想来想去,也就只能厚着脸皮,从晓晓那儿把你‘借’出来用一用了。哭出来……感觉好多了。没事儿了,咱们走吧。” 她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有点机械。
她低着头,挽着我的胳膊,默默地从这个曾经充满秘密的小天地走了出去,穿过被冬青和女贞覆盖的积雪小径,回到了公园的主路上。
快到公园门口时,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跺着脚哈着气,可不就是晓晓!
“晓晓!”秦梦瑶的声音突然拔高,恢复了点平时的调子,带着点刻意的轻松,“你来啦!谢谢你把莫羽‘借’给我用一下,现在完璧归赵!”说着,她利落地把我胳膊一推,无缝衔接地塞到了晓晓手里。这“货物”交接的,相当丝滑。
“嗨,跟我还客气啥!梦瑶!”晓晓一把抓住我的手,暖呼呼的,她笑着,声音爽朗,“多大点事儿!哭过就好了!记住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好小伙儿油田有的是!咱梦瑶这么美,还怕找不到个比他欧阳俊华好一百倍的?他走了是他没福气!咱不稀罕!走走走,回家过年!新的一年,新的气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晓晓开启了她招牌式的“慕容氏”鼓舞疗法。
“嗯!走!回家过年!”秦梦瑶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背,脸上似乎又挂上了那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优雅笑容,“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到了一个岔路口,秦梦瑶停下来,朝我们挥挥手:“我往这边回了,拜拜!”
“路上慢点儿啊!雪滑!拜拜!”晓晓也用力挥手。
“拜拜。”我也跟着挥了挥,脑子里还有点懵。
秦梦瑶的身影在纷飞的雪幕中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雪地上留下一行歪歪斜斜的脚印,像一道新鲜的伤疤。很快,新的雪花温柔又残酷地飘落,一点点覆盖、抹平了它。
“哎!羽哥哥!发啥愣呢!”晓晓使劲搂紧了我的胳膊,她的脸突然凑到我面前,大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表情是少有的郑重,“我问你,你不会像欧阳俊华那家伙一样,对吧?”她晃了晃我的胳膊,强调着,“半道儿跑了?还搞什么‘和平分手’?”
“不会!”我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这问题还用想?
“嗯!那就好!走了啦!回家喝热粥去!冻死本姑娘了!”晓晓立刻多云转晴,欢天喜地地搂着我的胳膊,像个得胜的小将军,拖着我往家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晓晓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要给我带她妈炸的肉丸子补脑,刚才那沉重的气氛,似乎也随着她的活力,一点点消散在这飘雪的冬夜里。
第67章 凤赠麟囊
1996年2月16日,农历腊月二十八,星期五,小雪。
窗外,小雪静静地落下,像撒了一层碎盐,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天灰蒙蒙的,低低地罩在油田家属院的上头,把过年的热闹气氛也压住了,只剩下冬天该有的冷清和安静。
我裹着旧棉袄,深陷在客厅沙发里,手里摊开的语文书成了摆设,目光空洞地粘在窗玻璃凝结的霜花上。
心思像窗外那些迷失方向的雪粒子,飘忽不定,无处安放。
秦梦瑶昨夜雪地里的泪痕,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和平分手”,像一根淬了毒的鱼刺,狠狠扎在喉咙深处,咽不下,吐不出,梗得我心口阵阵抽痛。
欧阳俊华那家伙儿就这么悄悄的要走了,正如他悄悄的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潇潇洒洒奔郑州?只留下一句屁话“好聚好散”?好兄弟归好兄弟,但这做法有点忒那个啥了!
胖子张晓辉要是知道了,怕是能当场气炸,变成一个要爆炸的气球!
“铃铃铃……铃铃铃……”一阵干脆利落有节奏的门铃声骤然响起,瞬间斩断了我纷乱如麻的思绪,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地,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谁呀?”我趿拉着笨重的老棉拖鞋,带着点被打扰的烦闷蹭到门边。
“我,姜玉凤。”门外的声音毫无波澜,字字清晰,像一串冰珠子精准地滚落在玉盘之上,清脆、疏离,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我拧开门锁,一股裹挟着碎雪的寒风“呼”地灌入,冻得我一激灵。
姜玉凤静立在门口,深蓝色的及膝羽绒服拉链一丝不苟地抵到下巴尖,衬得那张清丽却淡漠的脸愈发苍白,仿佛冰雪雕琢。标志性的利落短发上,点缀着几粒晶莹未化的雪粒,如同碎钻。
她的双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紧紧环抱着一个厚实得惊人的牛皮纸包裹。
包裹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边缘硬挺,体积庞大,几乎占据了她整个怀抱。
那姿态,不像拿着笔记,倒像是捧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匣,一份不容拒绝的沉重嘱托。
“玉凤姐?!”我着实感到意外和惊喜,连忙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打个电话就行……”
“嗯!”她点了点头,带着一身凛冽的风雪气息踏入客厅。
清冷的眸子习惯性地、锐利地扫视一周,带着学神特有的审视意味。
她没有走向沙发,就那么定定地站在客厅中央,橘黄的灯光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没有任何寒暄铺垫,她将手中那巨大的包裹径直递向我,动作干脆得像递出一份绝密档案:“喏!给你的!”
“这是?!”我满心疑惑地伸出双手去接。
一份沉甸甸的分量和硬邦邦的棱角感隔着牛皮纸清晰地传来,我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沉,这分量……?
“这是我手抄的,”姜玉凤的声音平稳无波,“1996年河南省中招考试,所有科目的《核心考点笔记》。”
“所有科目?!”我的声音瞬间拔高,几乎破音,眼睛瞪得溜圆。
“嗯。”她极其轻微地颔首。“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无一遗漏。物理、化学、数学是重点,其他科的关键点、必考题型、答题模板也梳理在内。”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挑选最精准的措辞:“每一科都按章节和知识模块重构,剔尽冗余,唯余核心。重点、难点、易错点、典型例题及精析,皆有清晰标注。”
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直视着我,补充道:“考虑到你逻辑思维能力较强,理化的解题思路,我尽量用了流程图和算法逻辑类比阐释,比死记硬背更契合你。”
我的天!这哪里是笔记?这是姜大学霸毕生功力的结晶!是通往重点高中的登天梯!
姜玉凤的手抄笔记,在油田四中那是传说中的圣物!清晰如刀刻,精准如尺量,一针见血。
连以严苛着称的费老师都曾感叹:“此笔记思路条理,有大家风范!”
多少人梦寐以求想借阅一页而不得!而现在,她竟将涵盖所有中考科目、凝聚无数心血的手抄本,如此沉甸甸地……交付于我?!
“玉凤姐!这……这太贵重了!太重了!为什么要给我?”我抱着怀里这厚逾半尺、重若千钧的“知识圣殿”,心脏狂跳如擂鼓,巨大的惊喜与惶恐交织,几乎将我淹没。
手臂被压得发酸,但这分量带来的却是无与伦比的震撼:“这……这可是你……”
我语无伦次,不知如何表达这滔天的感激与震撼。
“我用不着了。该记的!”姜玉凤清冷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脸上依旧是那副亘古不变的平静,她抬手,指尖轻点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这里!”
她的目光微微侧移,仿佛穿透了结霜的窗棂,投向外面铅灰色、无边无际的天空和无声飘落的细雪。
她的声音轻柔了许多,却带着一种磐石般不容置疑的笃定:“年后,就剩你一个人在这边了。”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我的脸上,清晰地吐出八个字:“陈莫羽,好好加油!9月1号,一中见!”然后轻盈地转身走向门外。
“年后只剩我一人?!”这句话像一颗冰锥,瞬间刺穿我的心脏,寒意与巨大的疑惑瞬间炸开,“玉凤姐?!这是为什么?”
我抱着那沉甸甸的笔记,踉跄追到门口,寒风裹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欧阳转学我知道,可你们……若曦、梦瑶、晓晓、胖子……不都在吗?怎么会‘剩我一人’?!”
我的声音在风雪中带着惊惶的颤抖,一种五雷轰顶的不安瞬间袭来。
姜玉凤的脚步在门口薄薄的积雪上顿住,风雪吹拂着她帽檐的绒毛,她没有回头。
雪花无声地落在她深蓝色的帽顶,积起一层素白,她就那样沉默地背对着我,瘦削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甚至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
那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串清脆又急促的脚步声踏雪而来,像一串欢快的鼓点,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伴随着钥匙“叮叮当当”的杂乱脆响,晓晓那标志性的、元气满满的喊声穿透风雪:
“羽——哥——哥——!冻死我啦!看我给你带了啥宝贝——!”
她像一颗裹着风雪发射的小太阳,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呼”地冲了过来。
凌乱的齐耳短发沾满雪花,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呼出的白气氤氲。
她手里拎着个油渍浸润的网兜,几个圆滚滚、金黄油亮的炸肉丸子在里面探头探脑,霸道浓烈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客厅的冰冷。
“咦?玉凤姐!你也在呀!”晓晓一眼看到门口的姜玉凤,大眼睛瞬间迸发出纯粹的惊喜,灿若星辰。
听到晓晓的声音,姜玉凤缓缓转过身。对着晓晓,她脸上那万年冰封的表情,竟罕见地裂开一丝缝隙,她朝晓晓走近一步,微微倾身,凑到了晓晓耳边。
两个女孩,一个清冷如霜,一个热情似火,距离近得短发几乎相触。
姜玉凤嘴唇翕动,飞快地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最轻柔的风掠过羽毛,站在旁边的我,半个字也捕捉不到。
我只看到晓晓那双亮得惊人的大眼睛,随着姜玉凤的低语,先是惊讶地微微睁圆,随即,瞳孔深处仿佛被投入了细碎的金粉,一点点亮起来,越来越璀璨。
然后,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最后,一个大大地、心领神会又无比灿烂的笑容在她冻红的脸上绽放开来,如同雪地里怒放的向日葵。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清脆响亮:“嗯!嗯!知道啦!谢谢玉凤姐!”
姜玉凤直起身,脸上那丝微弱的暖意瞬间收敛,恢复惯常的清冷。她转向我,略一点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走了!”
没有丝毫留恋,她决然转身,那瘦削挺直的深蓝色身影,迅速融入门外茫茫的雪幕之中。
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迅速被新雪温柔抹去的足迹。
“玉凤姐找你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我关上门,隔绝了寒气,迫不及待地问晓晓,眼睛却瞟向桌上那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网兜。
晓晓搓着冻红的小手哈气,走到桌边放下网兜。几个金黄油亮的肉丸子骨碌碌滚出,浓郁的肉香混合焦香瞬间统治了空间。
她狡黠地转了转大眼睛,冲我做个鬼脸,拖长调子:“嘿嘿——秘——密!天机不可泄露哟!”
“嘿!打什么哑谜!”我好奇心爆棚,伸手作势要捏她脸蛋,“还有,玉凤姐说什么‘年后只剩我一人’?听着怪吓人的!你们几个……该不会集体跑路吧?”这念头让我心惊肉跳。
晓晓灵巧地矮身躲开,同时飞快抓起一个温热的炸丸子塞进我嘴里:“跑什么路!想得美!快尝尝,我妈刚炸的!香不香?堵住你的嘴,省得胡思乱想!”
温热的丸子外酥里嫩,滚烫鲜香的肉汁在口中爆开,瞬间征服了味蕾。
“唔……好吃!”我含糊地赞美,但好奇的小猫挠得更凶了,“不行!”
我努力咽下:“你得说清楚!玉凤姐那笔记,厚得能防身!还说‘只剩我一人’?还有你俩刚才嘀咕啥?”
晓晓小口咬着丸子,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小仓鼠。
她咽下食物,大眼睛弯成月牙,闪烁着促狭又温暖的光:“羽哥哥,你怎么跟个好奇宝宝似的?玉凤姐给你笔记,那是天大的认可!觉得你是块好料子!你就偷着乐吧!她那笔记,可是号称‘铁砂掌’配‘九阴白骨爪’,专治学习各种不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你呀,抱紧这宝贝,使劲啃就对了!”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带着油香的手指,先戳了戳我怀里沉甸甸的牛皮纸包,发出闷响,又调皮地戳戳我心口。
“至于别的嘛……”她故意拉长调子,眼中狡黠更盛,“现在说出来多没劲?马上就要过年啦!咱们藤萝七侠的首要任务就是——”
她双手叉腰,挺胸昂头,声音充满活力,“开——开——心——心!吃——好!喝——好!玩——好!把烦恼、疑问、不开心,统统打包!”
她双手夸张地向门外一扬,“丢到明年去!让它们自个儿凉快去吧!”
“可是……”怀里笔记的重量和姜玉凤那句预言般的话,像块石头压着我。
“哎呀,别可是啦!”晓晓不由分说,一把拽起我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走啦走啦!回家!我妈炖的排骨都快香飘十里了!再磨蹭,胖子那狗鼻子闻见,能翻墙进来连锅端!快走快走!”她连珠炮似的催着。
被她连拖带拽拉出门,寒风夹雪扑面而来。晓晓却更紧地挽住我胳膊,半个身子靠过来取暖。雪花落在她短发和长睫上,凝成晶莹冰粒。
“羽哥哥,”她忽然侧头看我,风雪中声音格外清晰,带着少有的认真,“信我。现在不明白的事,到了该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懂了。玉凤姐的话……有她的道理。”
她顿了顿,挽着我的手臂紧了紧,笑容重新灿烂:“但不管怎样!”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咱们七个人,心是连着的!永远!就算暂时……嗯……‘地盘’要变一变,也改不了咱们是‘藤萝七侠’这铁打的事实!现在嘛,”她扬起下巴,豪气干云,“天大地大,过年最大!走!回家吃肉丸子去!!”
她的话语,带着少女特有的真挚和盲目的乐观,像一股暖流注入心田,暂时冲散了不安和疑惑。
是啊,藤萝七侠!这个自封的、有点傻气却无比珍视的名号,是我们七颗心相连的凭证。
看着晓晓冻红却神采奕奕的脸,感受着她手臂传来的力量和毫无保留的信任,怀里的笔记似乎也添了一份被托付的暖意。
“行!听你的!”我笑着,伸手拂去她发上的雪花,“开开心心过年!天塌下来,肉丸子先顶着!”
“哈哈!这才对嘛!”晓晓得意地晃晃脑袋,“肉丸子顶天立地,战无不胜!”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咯吱作响的雪路上,朝着晓晓家飘香的院子走去。
身后,我家光秃秃的藤萝架上,新雪温柔覆盖了姜玉凤留下的谜之足迹。
刚走到晓晓家院门口,胖子张晓辉的哀嚎就穿透风雪:
“阿——姨——!亲阿姨!再赏一个!就一个!晓晓肯定给老陈藏了一大兜!我是闻着味儿爬过来的!馋虫快把我肠子啃成渔网啦!”
晓晓妈带笑的声音紧随其后:“去去去!小胖墩儿!急啥?锅里多着呢!等开饭!晓晓给莫羽送的是最酥的!你?等着!”
“嗷——!偏心啊!我的心哇凉哇凉!”张晓辉捶胸顿足的假哭和桌椅碰撞声乱成一团。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晓晓狡黠眨眼,突然松开我,“嗖”地蹿进院门大喊:“报告!肉丸子护卫队凯旋归来!物资安全送达!敌军胖子已被成功阻击在厨房外!请求归队!”
院子里爆发出晓晓妈的大笑和张晓辉更夸张的“控诉”。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内暖黄的灯光、氤氲的热气,听着熟悉的喧闹。
屋外,风雪更急了,呼啸着卷过屋檐。
晓晓家的温暖笑语、炖肉浓香、张晓辉的耍宝,还有口袋里晓晓塞来的两颗温热的肉丸子,散发着坚实温暖的年节气息,暂时包裹着未知的波澜。但姜玉凤那句“只剩一人”和晓晓的保密,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不断。
管他呢!过年最大!
我搓搓冻麻的脸,深吸一口混合肉香雪气的空气,正要抬脚进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回怀中的牛皮纸包。
我鬼使神差地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包裹的一角,露出了里面手抄本深蓝色的硬质封面。
《中考核心考点笔记》——几个遒劲有力的楷体字映入眼帘,正是姜玉凤那标志性的、带着金属般冷冽质感的字迹。
我翻开厚重的封面,第一页的空白处,赫然是两行墨迹未干般清晰的题词:
孤军非末路,攀藤即青云。
字迹依旧是姜玉凤特有的冷峭风格,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就在这两行字的右下角,一个与这冷峻文字格格不入的、甚至有些稚拙的简笔画,攫住了我全部的视线——一只蜷卧着的麒麟。
线条简洁,却形神兼备。它微微蜷着身体,头颅低伏,似乎在沉睡,又似乎在积蓄力量。麟角峥嵘,即便只是简单的勾勒,也透着一股沉睡中的威严。麒麟的尾巴盘绕身侧,形成一个安稳的弧度。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图案……这图案太熟悉了!胖子!张晓辉!这是他最痴迷、画了无数遍、贴满了铅笔盒和课本扉页的科幻小说里的那只上古神兽——墨麒麟“麟焱”!
胖子曾无数次眉飞色舞地向我们描述过它的神骏和力量,说它是他心中的图腾!
姜玉凤……她竟然在这样一份凝聚了她所有心血的、严肃到近乎冷酷的“武功秘籍”的扉页上,画了一只胖子最爱的、蜷睡的麒麟?!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
冰冷的期许(笔记),滚烫的谜团(“只剩一人”),此刻又混杂了这深藏于冷冽字迹下的、属于友情的隐秘图腾(麒麟)……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汹涌而至。
她是在提醒我不要忘记伙伴?还是以此象征某种蛰伏待发的力量?或者……这麒麟本身就指向胖子,暗示着某种与他相关的变故?
院外,风雪愈发凄厉地呼啸起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着门窗,发出呜呜的悲鸣。
一股强烈的、冰冷的预感,如同这骤然猛烈的风雪,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
离别……比预想中更快、更彻底的离别,似乎正裹挟着漫天风雪,呼啸着迫近。
我下意识地,用尽全力,攥紧了怀中那本厚如砖石、承载着期许、谜团与麒麟图腾的笔记。
牛皮纸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那沉甸甸的分量,此刻更像是一份即将压上肩头的、孤独前行的战书。
晓晓家墙上的老式挂历,“财神爷”依旧咧着嘴,喜气洋洋地笑着。毛笔字写就的日期,在灯光下像一道刺目的封印:
乙亥年 腊月二十八。
第68章 焰裂长夜
1996年2月18日,农历除夕,17:20。
夜幕低垂,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夜空晴朗如洗,但空气却又冷又硬,吸一口,冻得肺管子发麻。
我裹紧了新买的天蓝色羽绒服,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化雪后泥泞的路,往沙河大堤走。
晓晓在电话里神神秘秘,非要约这儿看烟花,还特意嘱咐:“穿暖和点儿啊!”
远远就看见河堤下那个金黄色的身影了,像颗移动的小太阳。晓晓也穿了新羽绒服,金灿灿的,围着同色围巾,衬得小脸红扑扑的。她怀里抱着个卷成筒的浅蓝色东西,正踮着脚朝我这边张望。
“羽哥哥!这边!”她看见我,眼睛一亮,挥着手跑过来,脚下的薄雪嘎吱作响。
“啥好东西啊?抱这么大一筒?”我瞅着她怀里的东西,像……野营垫?
“当当当当!”她得意地把那卷东西往我面前一举,“浅蓝色加厚野营垫!我妈单位发的福利!我偷偷顺出来的!”
她大眼睛忽闪忽闪,带着点小狡黠:“一会儿找个背风的地儿铺开,咱们坐着看烟花!省得站着累,冻成冰棍儿!”
沙河边风大,吹得人脑仁疼。晓晓像只机灵的小鹿,拉着我在河堤背风坡的林子里钻。枯枝挂着残雪,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薄雪。
绕了一会儿,还真给她找到一处好地方:几棵高大的老杨树围成个半圆,像个天然的凹型小窝,一面敞口对着结了冰的沙河河面,风到了这儿,果然小了许多,只在树梢呜呜低吼。地面覆盖着一层干净的新雪。
“就这儿了!完美避风港!”晓晓欢呼一声,麻利地抖开那张浅蓝色野营垫,平整地铺在雪地上。她拍了拍垫子,仰起冻得微红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羽哥哥,坐!”
我挨着她坐下,垫子很厚实,隔绝了地面的寒气。肩膀挨着肩膀,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也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暖意。
空气里飘来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带着硫磺味儿,是辞年炮开始了。
我们静静地坐着,望着冰封的河面和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一时都没说话。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轻轻的,打破了这片静谧,“我有事儿跟你说。”
“嗯?什么事?”我应着,心里那点不安的预感又冒头了。
她微微侧过头看我,大眼睛里映着深蓝色天光下的雪色,很清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元宵节,”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我,还有若曦、玉凤姐、梦瑶姐,还有胖子张晓辉,我们五个,就要去油田一中了。”
我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去一中?干什么?”
“上高一预科班,”晓晓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提前学高中的课程。开学就是正月十六。”
预科班……提前学高中……元宵节就走……这几个词像冰坨子砸进我的心湖。
“欧阳俊华什么时候走呢?”我追问着,声音有点儿发紧。
“他……”晓晓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正月十一,跟他爸去郑州,转学至郑州大学第一附属中学。他……”
她抿了抿唇,语气里带着点女孩儿们特有的愤懑:“他跟梦瑶姐分手了,分得……挺突然,也挺那个的,梦瑶姐哭了好几天。所以,我们四个女生说好了,不去送他!”
她看着我:“但他肯定会通知你和胖子,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信息量太大,像一阵冰雹劈头盖脸砸过来。
胖子、若曦、玉凤、梦瑶、晓晓……都要走了。
欧阳也要走了,还是以这种方式。
藤萝架下,紫藤花旁,七个人的喧闹,转眼就要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
空落落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头顶。刚刚还觉得暖和的并肩而坐,此刻也挡不住那股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热闹的病房探望,家宴的欢笑,雪中校园的嬉闹,胖子被“抓包”的窘态……一幕幕闪过,最终定格在眼前这片空旷寂静的雪林冰河。
我沉默了,望着河面上倒映的、越来越深的暮色。
孤寂。刚从病痛和孤寂中挣扎出来,刚重新拥抱了友情(或许还有朦胧的情愫)的热闹,转眼又要被抛回更深的孤寂里。
晓晓在我身边安静地等着,没说话,只是肩膀更紧地挨着我,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空洞感,才慢慢沉淀下去。在我的心里,有个地方反而奇异地生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我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哈哈……”我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点儿自嘲,也带着点儿豁出去的劲儿。
晓晓诧异地抬起头看着我。
我转过头,迎上她那双写满担忧的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轻松些。
“晓晓,”我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静,“你别担心!”
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坚定的弧度。
“我是陈莫羽,”我半开玩笑地说,试图驱散凝重,“我是一只北方的孤狼,我已习惯了冬季孤寂的草原!”
晓晓的眼睛瞬间睁圆了,小嘴微张,显然没料到我会蹦出这么一句。
“没事儿!”我看着远处河堤上亮起的一盏孤灯,语气认真起来,“孤狼也有孤狼的活法,你们自去奔你们的前程,我就在这儿,把该打的仗打好。”
我重新看向她,眼神笃定:“我们都在往前走,只是路不同,终点总会再见的,对吧?”
短暂的愣怔之后,晓晓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子。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和鼓励,驱散了所有凝重的气氛。
她眉眼弯弯,用力地点点头:“嗯!羽哥哥!”
她声音清脆,带着无比的信任:“你肯定行!我们都要好好的!即使一中不见,未来高考我们也一定要在郑州大学见!”
她伸出一根小指:“说定了?”
“说定了。”我伸出小指,郑重地勾住她的小指。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股暖流直抵我心。
就在这时——
“咻——嘭!!!”
巨大的声响伴随着绚烂的光芒,骤然撕裂了深蓝色的天幕!
第一簇金红色的火焰之花在夜空中怒放,流光溢彩,瞬间点亮了整个河岸,也照亮了我们并肩而坐的身影和身下那张浅蓝色的野营垫。
“开始了!”晓晓兴奋地低呼,仰起脸,清澈的眸子里映满了璀璨的光华。
紧接着,更多的“咻咻”声划破寂静,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无数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腾,在最高处轰然绽放,化作千姿百态、绚烂夺目的巨大花冠。有的如垂柳摇曳,有的似金菊怒放,有的像流星雨般倾泻而下。噼啪的爆裂声和远处更密集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旧岁的终结与新年的来临。
夜空成了最华丽的舞台,上演着瞬息万变的视觉盛宴。每一次光芒的炸裂,都映亮了晓晓专注而欣喜的侧脸,映亮了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花,也映亮了我眼中翻涌的离愁与对未来的憧憬。
我们肩并着肩,头几乎靠在了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仰望着这片被焰火撕裂、又被色彩重新填满的长夜。
在这壮丽的景象面前,刚才的失落似乎被暂时冲淡了。寒冷被隔绝在厚实的垫子和羽绒服之外,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体温和心跳,伴随着烟花升腾绽放的韵律,构成此刻最真实的陪伴。
“真美啊……”晓晓轻声感叹,呼出的白气迅速融入冰冷的空气。
“嗯,”我应着,目光从星空收回,落在她被焰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颊上,“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也像一场……更盛大的开始。”
晓晓转过头,对上我的视线,火光在她眼中跳跃:“羽哥哥,你说得对!是告别,但更是开始!我们都要开始新的路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虽然不在一个地方,但我们都在努力,为了那个终点再聚。我相信你,就像……”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在烟花的光芒下若隐若现:“就像我一直相信的那样。”
我的心被一种温暖而酸涩的情绪填满。离别是苦涩的,但此刻并肩仰望星空的这份情谊和期许,却像烟花本身一样,短暂却炽热地燃烧着,足以照亮前行的勇气。
“我也会努力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为了……郑州大学见。”
晓晓笑了,那笑容比天上的烟花更明亮,充满了纯粹的信任和期待。
烟花表演持续了很久,璀璨的光芒一次次照亮天地,又归于短暂的黑暗。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依偎着,分享着这份除夕夜的壮丽与宁静。
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对某簇烟花形态的赞叹,或是对未来高中生活的零星想象。
谈论着油田一中严格的管理和陌生的环境,也谈论着各自可能遇到的挑战。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对彼此选择的尊重与支持。时间在流光溢彩中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簇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散尽,留下久久不散的烟雾和淡淡的硝烟味时,四周的喧闹似乎也平息了许多。
我下意识地低头,借着远处家属院透出的朦胧灯火,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九点了。”我轻声说。
“啊?这么快!”晓晓有些惊讶,随即也笑了,“感觉才刚坐下没多久呢。”
“是啊,美好的时光总是显得短暂。咱们该回去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雪沫子,然后伸手把晓晓也拉了起来。
我们小心地拍打着彼此羽绒服后背可能沾上的雪屑。
“嗯!”晓晓点点头,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看烟花时的兴奋红晕。
我弯下腰,将那张承载了我们除夕夜回忆的浅蓝色野营垫仔细地卷好,卷成一个结实的圆筒,然后稳稳地夹在右臂的腋下。垫子带着我们坐过的余温。
“走吧。”我说。
晓晓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地、带着点依恋地挽住了我的左胳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能感受到她手臂的力道和体温。
“嗯,回家!”晓晓轻声应着。
我们并肩走出这片小小的、被高大杨树守护着的避风港,脚下松软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头顶,被无数烟花撕裂又渲染过的夜空,此刻显得格外深邃静谧,几颗早春的寒星悄然浮现,点缀着尚未散尽的硝烟薄雾。
沿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身后的沙河冰面沉入更深的黑暗,而前方,油田家属院的方向,灯火通明,温暖的光晕染亮了一大片天空。
那里有饭菜的香气,有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喧闹,有等待孩子归家的父母,有万家团圆的除夕氛围。
夜风依然寒冷,吹在脸上像小刀片刮过。但我们的步伐轻快而坚定。晓晓挽着我的手臂,依偎着我,像一只归巢的小鸟找到了依靠。
我们低声交谈着,话题轻松而跳跃,从刚才最漂亮的烟花形状,说到明天拜年可能拿到的压岁钱,再说到寒假作业还剩多少……刻意避开了即将到来的离别,只享受着此刻并肩同行的温馨。
昏黄的路灯将我们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又随着步伐移动、交织。
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浅浅的幸福笑容。那笑容源于共同拥有的除夕夜的绚烂记忆,源于彼此无声的陪伴与支持,更源于内心深处那份对未来的笃定——纵使前路分离,但目标一致,终将重逢。
我那只自诩的北方孤狼,此刻胸腔里,不再只有离别的寒意,更充盈着被信任、被期许的暖流,以及被这除夕焰火点燃的、照亮前路的点点星光。
我不再是孤身一人,现在,我的臂弯正挽着一份沉甸甸的约定和一份足以抵御任何寒冬的温暖。
灯火通明的家属院越来越近,家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我们相视一笑,挽着手臂,一同走进了那片明亮的光晕里。
第69章 兄弟情深
1996年2月28日,农历正月初十,星期三,晴
油田冬天的晴天,蓝得晃眼,一丝云彩都没有。阳光金灿灿泼下来,可惜没啥暖和气儿,照在没化干净的残雪上,反射的光刺得人眼晕,吸进肺里的空气还是跟塞了小冰碴似的。
初一到初五我和晓晓都各自在家忙着过年的事情,初六以后晓晓每天上午过来给我补习1-2小时功课,中午午饭前她就回家了,有时候在母亲的一再挽留下她会留下来吃午饭,每次吃完午饭还不忘帮母亲收拾饭桌和刷碗,干完活儿后才回转家中,母亲每每对晓晓称赞不已,让我多学着点儿。
今天上午晓晓给我补完课后要走,被母亲留了下来,母亲做了晓晓最爱吃的红烧肉,晓晓非常高兴,吃过午饭收拾停当之后,晓晓与父亲、母亲和我告别,临走前晓晓拉着我的手说:“羽哥哥,明天欧阳俊华就要走了,你和胖子去送送吧!我们就不去了!”
“好!我下午和胖子约一下,到时候我俩一起去送他!”我回应着。
“好!明天送走他后早点儿回来!我下午再来给你补课!拜拜!”晓晓叮嘱我。
“嗯嗯!知道了!拜拜!”我喏着。
送走了晓晓,我回到屋里,感觉有点儿困,正在准备回卧室眯会儿,“铃铃铃”电话铃声响起,我接起电话:“喂?哪位?!”
“我了!欧阳!赶紧到我这儿来,我叫了胖子,咱仨好好聚聚!”欧阳俊华的大嗓门在电话那头响起,“别忘了跟阿姨说一声,晚上住我这儿不回了啊!快点儿啊!等你了!”
“哦!哦!好好!马上到!拜拜!”电话挂断后,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哎!没想到欧阳俊华转学去郑州的事儿,这么快就到了!心里不免多添了几分惆怅与不舍!
我向母亲打了招呼,母亲叮咛我明天送走欧阳俊华后早点儿回来,我答应着,裹紧那件天蓝色羽绒服,缩着脖子出了门。
我先到四中旁边的精品屋跑了一趟,用压岁钱买了一个巴蒂斯图塔的手办作为临别礼物,我想这个欧阳俊华一定喜欢(巴蒂是他最爱的球星),出了精品屋,我拎着精品袋缩着脖子往欧阳俊华家那栋显眼的二层小楼走。
快到楼下时,看到胖子张晓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裹得像个球,只露出俩大眼睛在外面滴溜溜乱转,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六瓶蓝标北冰洋橘子汽水,瓶子上还结着小冰珠。
“老陈!”张晓辉看见我,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闷在围巾里,他晃了晃手里的汽水,“欧阳说他家管饭!咱俩是不是也得意思意思?你看!还是冰镇的!中不?”
我瞅着那在冷空气里直冒寒气的瓶子,哭笑不得:“我去!冬天喝冰镇,恐怕也只有你胖子能想出来了!中!老中了!待会儿欧阳的牙被冰掉了,该找你说事儿了!哈哈!”
张晓辉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嗯嗯~~~那不能,他牙口老好了!”
“好吧!”我伸手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正是欧阳俊华,他穿了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肩膀更宽了,高大的身板把门框都堵了半边。
他看见我们,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那股子熟悉的、像小太阳似的热乎劲儿扑面而来。
“快快快,进来!外头冻死个人了!”欧阳俊华侧身把我们让进去,顺手接过张晓辉手里的汽水,掂量了一下,眉毛一挑,“哟呵,胖子,下血本了啊?冰镇北冰洋!够兄弟!”
他作势要拍张晓辉的肩膀,张晓辉灵活地一缩脖子躲开了(欧阳劲儿太大,怕被拍疼!)。
我把精品袋顺势递给了欧阳俊华:“接着,新年礼物!巴蒂斯图塔手办,我猜你一定喜欢!”
“我去!羽哥!这多不好意思啊!让你破费!你看看这!哎!行!收着了!谢谢!谢谢!快进!快进!”欧阳俊华热情地把我们让进屋里。
屋里暖气十足,带着点儿午饭时饭菜的香味儿。
欧阳叔叔在客厅看报纸,看见我们进来,和气地点点头打招呼:“小羽,晓辉来啦?你们小哥仨好好玩啊!俊华,招待好两个好兄弟啊!快上楼去吧!”说完又低头看他的报纸去了。
“得令!”欧阳俊华应了一声,推着我们往楼上他的卧室走,“走,去咱仨的地盘儿!”
欧阳的卧室在二楼朝阳的屋子,宽敞明亮,墙上贴着几张球星海报,靠窗一张大书桌,最显眼的是床边地上那个崭新的、亮闪闪的Vcd机和旁边堆得小山似的碟片盒子。
张晓辉眼睛“唰”地就亮了,扑过去翻检:“我去!欧阳!你这装备鸟枪换炮了啊!这么多!《古惑仔之人在江湖》?《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唐伯虎点秋香》?《逃学威龙》?还有……《新不了情》?文艺片儿你也看?”
欧阳俊华一屁股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席梦思床垫上,床垫跟着弹了弹。
他拿起床头柜上一个银色外壳的短波收音机,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旋钮,收音机里传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和模糊不清的外语播音。
“嗨,我爸朋友送的,”他放下收音机,语气有点儿刻意地轻松,“说让我去新学校前放松放松。胖子,别翻了,今天咱不看碟!”
“啊?”张晓辉刚拿起一张周星驰的片子(《唐伯虎点秋香》),有点懵,“那干嘛?咱们干瞪眼啊?”
欧阳俊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变戏法似的掏出两样东西——一瓶贴着洋文标签的红酒,还有一盒崭新的麦克风!
“噔噔噔噔!”他把麦克风往张晓辉手里一塞,又举了举红酒瓶,脸上挤出个大大的笑容,“今天,咱仨,喝酒,K歌!不醉不归!”
我和张晓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这家伙今天不对劲”的信号。大中午的,喝红酒K歌?还“不醉不归”?
“欧阳,”我走过去,盯着他的眼睛,“你……这整得跟最后的晚餐似的!啥情况?”
欧阳俊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咧得更开,用力拍了下我的肩膀:“想啥呢!羽哥!就是高兴!想着明天……”
他顿住了,吸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儿沉闷:“……想着明天以后……哥几个就难得这么聚了,趁今天都在,疯一把!”
“明天?”张晓辉好像不知情一样,抱着麦克风,大眼睛里全是疑惑,“明天咋了?正月十一……离开学不是还早吗?”
看来张晓辉是真不知道欧阳俊华要走的事儿,大概率是王若曦和姜玉凤气不过没告诉他。
欧阳俊华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房间里只剩下收音机里滋滋啦啦的背景噪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身,脸上那刻意撑起来的笑容没了,只剩下无奈和歉疚。
他挠了挠他那头硬硬的短发:“胖子,羽哥……明天,我就走了。跟我爸去郑州,转学到郑州大学第一附属中学。手续……都办好了。”
“什么?!”胖子手里的麦克风“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明…明天?郑州?!欧阳!你丫不够意思啊!现在才说?!”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欧阳俊华的胳膊,使劲地摇晃,“这么大的事儿!你憋到现在才放屁?!”
我也懵了,虽然晓晓和秦梦瑶早就说过,但当我亲耳听到欧阳俊华说到“明天”这个词时,我的胸口就像是被擂了一拳一样,疼而憋闷,透不过气来。
看着胖子激动地晃着欧阳,看着欧阳那张熟悉又突然陌生的脸,巨大的失落感猛地攫住了我。
“胖子!胖子你听我说!”欧阳俊华抓住胖子激动的手腕,“不是不想告诉你们!是……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总觉得……说了,这最后一天就不好过了!”
他看向我:“羽哥,你……你应该知道点吧?晓晓和…秦梦瑶……”
我点点头,喉咙干涩发紧:“嗯,听说了点。但没想到……这么快!”
张晓辉看看我,又看看欧阳俊华,慢慢松开了手,一屁股坐回床上,把麦克风捡起来,抱在怀里,低着头,闷闷地说:“哎!……真他妈没劲…”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那该死的收音机噪音。
“所以啊!”欧阳俊华猛地提高了音量,他弯腰把那瓶红酒拎起来,用开瓶器“啵”地一声拔掉木塞,“今儿咱谁也别提那些!就是喝!就是唱!就是乐呵!把以前想干没干成的傻事儿,都干一遍!就当…就当给我欧阳俊华送行!行不行?!”
他眼神扫过我和张晓辉。
张晓辉抬起头,眼圈有点儿红,他狠狠抹了把鼻子,一把抢过欧阳手里的红酒瓶:“行!欧阳!算你狠!今儿不把你喝趴下,胖爷我名字倒着写!”他对着瓶口就要吹。
“哎哎哎!死胖子!”我赶紧拦住他,“你当这是喝汽水呢?拿杯子!”
“哦对对对!”张晓辉一拍脑门,风风火火地冲出去找杯子了。
欧阳俊华看着我:“羽哥…”
我走过去,用力捶了下他结实的肩膀:“少废话!开整!先说好,你丫五音不全,待会儿别把狼招来啊!”
“哈哈!怕你啊!”欧阳俊华的笑声终于有了点往日的影子了。
张晓辉拿了三个玻璃杯回来。
欧阳倒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
张晓辉端起一杯:“来!第一杯!祝欧阳……呃……一路顺风!前程似锦!干了!”
他仰脖子就灌,结果喝得太急,“咳咳咳……”呛得满脸通红。
“哈哈哈!胖子你这酒量,跟麻雀似的!”欧阳俊华拍着大腿狂笑,自己也端起杯子猛喝了一大口,结果也皱起了眉头,“嚯!这洋玩意儿…有点儿涩啊!”
“你俩不知道红酒是要小口品的呀?!”我看着他们俩被那损样儿,装大爷似的小小地咪了一口,一股陌生的、带着点果味又有点冲的液体滑进喉咙:“嗯~~~!这玩意儿是没有汽水儿甜哈!”
我们三个哈哈大笑。
“开整开整!”欧阳俊华放下杯子,拿起麦克风塞给我,自己拿起一个,又踢了张晓辉一脚,“死胖子,点歌!《真心英雄》!给爷吼起来!”
胖子手忙脚乱翻碟片。Vcd启动,电视屏幕亮起。旋律响起。
“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欧阳俊华第一个开吼,声音洪亮,调子跑到爪哇国了。
“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张晓辉紧跟着吼,破音破得惊天动地。
我被他俩逗得不行,也吼起来:“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
三个人边喝边唱,没一个在调上,房间嗡嗡作响。
吼完一曲,三人喘着粗气,看着彼此涨红的脸和傻样儿,指着对方哈哈大笑,酒意慢慢上来了,头有点儿晕乎。
“爽!”欧阳俊华一抹嘴,“再来!胖子,点首《朋友》!周华健的!”
音乐再起,舒缓了许多。
我们仨勾肩搭背站成一排。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欧阳俊华的声音低哑下来。
“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张晓辉唱得格外用力。
“朋友不曾孤单过,一声朋友你会懂…”我看着屏幕上的歌词,再看看身边这两个兄弟,胸口的那股酸涩猛地顶了上来。
唱到“还有伤,还有痛,还要走,还有我”时,欧阳突然用力搂紧了我和张晓辉的肩膀。
张晓辉也紧紧回搂住我和欧阳俊华。
我也紧紧搂住了他俩。
三个大男孩,在跑调的歌声明亮的光影里,紧紧抱成一团。
谁也没再出声唱歌,只有电视里周华健的声音还在唱着。
音乐结束,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极力压抑的鼻音。
那股离别的沉重感,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沉甸甸地压在我们三个身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胖子,”我嗓子有点儿发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再点一首……吴奇隆的,《祝你一路顺风》。”
“啊?哦!”张晓辉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在碟片堆里翻找。
欧阳俊华搂着我肩膀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张晓辉找到了那首歌的伴奏碟,塞进Vcd机。
前奏响起,是那熟悉的、带着淡淡离愁的旋律。
我深吸一口气,挣脱开欧阳俊华的手臂,走到电视屏幕前,拿起麦克风。屏幕上蓝白搭配的歌词在滚动闪烁。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欧阳站在藤萝架下颠足球的身影,是七个人在野滩烧烤的欢笑,是他拍着胸脯喊“梦瑶是我女朋友”的张扬……而明天,这一切都将远去。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我的声音有点哑,但努力唱准每一个字,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当午夜的钟声敲痛离别的心门,”唱到这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用力清了清,才继续下去,“却打不开你深深的沉默……”
我睁开眼,看向欧阳俊华,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张晓辉站在我旁边,大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他用手背使劲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可那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顺着胖乎乎的脸颊滚下来。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万语,”我继续唱着,声音里的哽咽再也压不住,“却不肯说出口……”
“你知道我好担心我好难过,”唱到这里,我的视线也彻底模糊了,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却不敢说出口……”
“当你踏上月台从此一个人走,”我几乎是哽咽着唱出这句,眼前仿佛真的看到了明天他将独自远行的背影,“我只能深深的祝福你……”
“深深的祝福你最亲爱的朋友……” 唱到“朋友”两个字,声音彻底劈了,带着浓重的哭腔。
“祝你一路顺风……” 最后这句祝福,几乎是嘶哑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歌声停了。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Vcd机空转的轻微噪音。
我放下麦克风,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毫无顾忌地往下淌。
张晓辉已经哭得呜呜出声,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我,鼻涕眼泪全蹭在我那帅气的天蓝色羽绒服上:“呜……老陈……欧阳……我舍不得啊……呜呜……”
欧阳俊华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他几步冲过来,张开他那有力的臂膀,把我和胖子死死地、紧紧地箍在一起!
他的下巴用力地抵着我的头顶,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进我的头发里,声音带着哭腔的嘶吼:“羽哥……胖子……我的好兄弟!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走啊!我舍不得你们!舍不得油田!舍不得……舍不得……”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三个大男孩,在空寂的房间中央,在闪烁的电视屏幕映照下,紧紧抱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
所有的故作坚强,所有的插科打诨,在《祝你一路顺风》的旋律和我嘶哑的歌声里,彻底土崩瓦解。
离别的痛楚,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一道防线,肆意奔流。
红酒瓶不知何时被碰倒在地上,深红的酒液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也无人顾及。
我们就这样抱着,哭着,仿佛要把未来所有可能积攒的思念和担忧,都在这一刻宣泄干净。
张晓辉的哭声最响,带着孩子气的委屈;欧阳俊华的呜咽最沉,像闷雷滚过胸膛;我的眼泪最凶,无声地浸湿了欧阳胸前的毛衣。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开饭啦!小伙子们!”欧阳叔叔洪亮的声音在楼下适时响起,带着一种平常的温暖,穿透了悲伤的壁垒。
“来了!”欧阳俊华第一个松开我们,用力抹了把脸,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走走走!吃饭去!饿死我了!”他率先往楼下冲,但脚步有些踉跄。
张晓辉吸了吸鼻子,推了我一把,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和亮晶晶的鼻涕印子:“走走走,羽哥,干饭去!化悲愤为食量!”他的声音瓮声瓮气。
餐厅里香气扑鼻。红烧排骨油亮诱人,清蒸鱼冒着热气,鱼香肉丝香气扑鼻,辣子鸡丁麻辣鲜香,还有一大盆酸辣汤。
张晓辉的眼睛黏在排骨上挪不开了,好像刚才那个嚎啕大哭的不是他一样。
“阿姨!您这手艺绝了!”张晓辉一坐下就夹起一块最大的排骨塞进了嘴里,烫得直哈气,但咀嚼得格外用力,“唔…香!太香了!欧阳,你在家天天吃这个?怪不得这么壮实!”他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掩盖还带着哭腔的声音。
欧阳妈妈看着我们仨明显红肿的眼睛和强装的笑脸,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疼惜,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被张晓辉逗笑了:“爱吃就多吃点儿啊!晓辉你这孩子,嘴真甜!小羽,你也快吃!”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大块鱼。
“谢谢阿姨!”我拿起筷子,努力挤出笑容。
欧阳叔叔给我们倒了点饮料,气氛在美食的氤氲热气中,艰难地、一点点重新热络起来。
大家说说笑笑,刻意避开了沉重的话题,聊油田的趣事,聊费政老师的粉笔头又砸中了谁的后脑勺,聊张晓辉过年收了多少压岁钱(结果都被他妈以“保管”名义没收了)。
欧阳俊华话特别多,讲他爸答应去了郑州给他买新足球,讲郑州的烩面听说多好吃。
张晓辉则一边猛吃一边发表评论,试图找回平时的活力:“郑州的烩面?能有咱油田的臊子面香?欧阳我跟你说,你去了那边,肯定得想咱食堂大师傅那手抖出来的‘肉沫’臊子面!还有费政老师的粉笔头!那叫一个准!”
他努力咧着嘴笑,但红红的眼眶和偶尔控制不住的吸鼻子还是暴露了情绪。
他的“粉笔头”笑话,这次成功地没逗笑大家,反而让气氛又有点凝滞。
酒足饭饱(主要是胖子张晓辉饭足),我们仨又溜回了欧阳俊华的卧室。
红酒的后劲加上刚才那场大哭,头更晕了,脚步也有点飘。
下午剩下的时间,就在更加鬼哭狼嚎的K歌(试图用更大声的跑调盖过悲伤)、打打闹闹的摔跤(张晓辉再次挑战欧阳,这次被轻易制服后干脆躺平装死)、以及前言不搭后语的胡吹海侃中度过。
张晓辉讲他珍藏的《圣斗士星矢》最新卷,结果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眼皮越来越沉,靠着床脚又打起了呼噜。
窗外的天色,就在我们刻意制造的喧闹和张晓辉沉沉的呼噜声中,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屏幕闪烁的光映着我们三个人的脸,光影变幻。
第70章 江河夜语
欧阳俊华走过去,“啪嗒”一声关掉了吵闹的Vcd,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胖子张晓辉均匀的呼噜声。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看着外面油田家属区星星点点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深蓝的暮色里像散落的星辰。
他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寂。
然后,他转身走回来,挨着我和熟睡的张晓辉坐了下来,床垫微微下陷。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台银色的短波收音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收音机里依旧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
“羽哥,”他疲惫中带着沙哑,“梦瑶……她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
我看向他,昏暗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眼睛还有些红肿。
我点了点头:“嗯,晓晓说她……哭了好几天。现在……应该好点儿了。”
我没提秦梦瑶雪夜找我哭诉的事。
欧阳俊华长长地叹了口气:“哎~~~!我对不起她!”
他低下头,手指拧着收音机的旋钮,“我,无法承诺未来!”
“很多事儿……”我脸色凝重,“顺其自然最好,没必要说得太绝对,太绝对了,女孩子是接受不了的!”
“哎~!”欧阳俊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羽哥,我就是个怂货!”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挣扎,有迷茫,还有对未知巨大的惶恐:“郑州离油田……太远了。我爸说,郑州竞争激烈得很,不努力就会被淘汰出局,以后中招、高考、大学、读研和工作,未来变数太大了,你说,我拿什么保证给她一个可期的未来呢?”
他烦躁地抓了抓他那头硬硬的短发,动作带着点儿自暴自弃的意味:“隔着千山万水,靠写信?靠偶尔打个长途电话?那点儿东西,太虚了?时间久了,会耽误她的?让她一个人在油田这边……劳心费神?如果最后不成,到那时,我岂不是更对不住她!”
“呃~~~!我他妈就是个懦夫!不敢担责任!” 他突然用力捶了下自己的大腿,发出沉闷的响声。
床另一头的张晓辉似乎被这动静惊扰,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薄荷糖……”然后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又睡沉了。
我看着欧阳俊华那痛苦又自责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学生时代,早恋本来就不合时宜,更何况是异地恋,成功的机率太小了。
我很理解欧阳俊华现在的处境和决定,但又很担忧伤心难过的秦梦瑶:“她是个好姑娘,特别好!错过了,也许你会……”
“我知道……”欧阳俊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所以……才更觉得对不住她!”
他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房间里只剩下张晓辉的呼噜和收音机微弱的电流声,像时间在耳边缓慢爬行。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用力搓了把脸,像是要把那些烦乱的情绪一下子都搓掉,也像是要抹去脸上的泪痕,“算了!不说这个了!烦!”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有点儿大,“我去放放水!憋死球了!”说着,脚步有点儿虚浮地晃出了卧室,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卧室里只剩下我和熟睡的张晓辉。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油田那熟悉又即将变得陌生的夜景,远处钻井架上的红灯在夜色里规律地闪烁。
我的心里沉甸甸的,欧阳的痛苦和秦梦瑶雪夜里的眼泪交织在一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让我感受到,成长的代价,有时候是如此的仓促和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欧阳回来了,带着一身洗手间的凉气。
张晓辉也似乎被尿憋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含混不清:“几点了……哎哟,膀胱要炸了!”
他迷迷糊糊地、脚步蹒跚地往外走。
等张晓辉解决完个人问题回来,人也彻底清醒了,只是眼睛还肿着。
三个人并排躺在欧阳俊华这张宽大的席梦思床上,头挨着头,脚丫子互相搭着。
欧阳俊华关了灯,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外面路灯的微光,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朦胧的光带。
黑暗像一层温柔的毯子,掩盖了红肿的眼睛和未干的泪痕,也让离别的伤感在无声的掩护下,更加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哎,我说,”张晓辉在黑暗中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儿刚睡醒的慵懒,一丝的感慨和一抹残留的鼻音,“这时间过得……真他妈快啊!感觉昨天咱们七个还在藤萝架底下抢晓晓带的肉包子呢,今儿以后……欧阳就要去郑州当城里人了!”
“滚蛋!”欧阳俊华笑骂了一句,用脚丫子不轻不重地蹬了张晓辉一下,“什么城里人!老子永远是油田的爷们儿!根儿在这儿!”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坚定,但其实张晓辉说得没错,人的差别是与生俱来的,后天努力虽然会有所改变,但改变的力度会相当有限。
“对!”我立刻附和道,“走到哪儿,根儿都在咱油田。这磕头机(抽油机)的声儿,这硫磺味儿(油田特有气味),都刻在咱骨头里了!”
“那是!”张晓辉来了点儿精神,侧过身,黑暗中他的大眼睛似乎也亮晶晶的,“欧阳,我跟你说,到了郑州那个花花世界,你的眼睛可别被迷了!你可别被那些……那些穿着喇叭裤、烫着大波浪的城里姑娘迷花了眼啊!别忘了咱油田的兄弟!别忘了藤萝架!”他故意说得很夸张。
“忘不了!”欧阳的声音斩钉截铁,在黑暗中异常清晰,“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们俩!还有……还有咱藤萝架底下那帮人。晓晓、若曦、玉凤姐、梦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胖子,羽哥……我走了之后,你们要……好好的。上课别打睡觉,让费老师的粉笔头省着点儿用。胖子,少吃点油炸的!羽哥,你……”
他把脸转向我这边:“晓晓……是个好姑娘。真的。比……比好多人都强!”他似乎在有意避开那个名字,“她对你的心,瞎子都看得出来,跟探照灯似的!你小子……别辜负人家,听见没?不然,我放假回来第一个揍你!”
他努力让语气轻松,带着点儿玩笑的威胁。
提到晓晓,我心里一暖,那些沉甸甸的离愁似乎也被冲淡了一些。黑暗中,我仿佛又看到除夕夜河堤上,焰火映照下她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斩钉截铁的“你不会像欧阳俊华那家伙一样,对吧?”。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知道。她……就像……嗯,就像晚上走夜路时,手里攥着的那根火柴,虽然小,但能照亮眼前的路,能暖手……”
我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还能点个烟儿?”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儿离谱,我去,这个破嘴怎么冒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噗——”胖子先憋不住笑了出来,带着点鼻音,“老陈,你这比喻……绝了!点个烟儿?晓晓要知道你把她比作点烟的火柴棍儿,非气得跳脚,然后使出她的‘慕容氏拧耳功’,把你的耳朵拧成麻花不可!”
他模仿着晓晓气鼓鼓的样子伸出手在空中做出一个拧耳朵的动作,黑暗中都能想象到他挤眉弄眼的表情。
“耶诶~~~胖子!停停停!别比划了,想想都疼!我错了!我错了!”我赶紧制止了张晓辉的比划,捂住自己的耳朵,但耳朵依旧能感到火辣辣的疼。
欧阳也闷闷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嗡嗡的震动:“哈哈……前半截儿还挺贴切。晓晓姑娘,身上有股劲儿,像个小火炉,还是烧蜂窝煤的那种,火力旺着呢,专烤你这块不开窍的冰疙瘩。”他的比喻很贴切。
“哎,说到小火炉点烟儿,”张晓辉突然来了劲儿,声音里透着点得意,神秘兮兮地说,“哥几个,告诉你们个秘密!特大号新闻!”
他故意吊足了我们的胃口。
“咋了?捡钱儿了?”我和欧阳俊华异口同声,黑暗中竖起了兔耳朵。
“比捡钱儿刺激得多!”张晓辉声音带着点儿炫耀,“就……就寒假前,考完最后一门那天晚上,在咱们男生宿舍楼底下,那排冬青树后头……”
“说重点!急死人了!”欧阳俊华催促道。
“若曦女神!”张晓辉语速飞快,像是怕自己后悔,“她……她把我拉到冬青树后头!神神秘秘的!然后……趁我不注意……她……她踮起脚……亲了我的嘴一下!”
“啥?!”欧阳惊得差点儿从床上弹起来,床垫一阵乱响,“胖子!你说真的?王若曦?主动亲你啦?!你小子瞎编的吧?!”
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八卦。
“千真万确!骗你们是狗熊!下辈子还当胖子!”张晓辉急了,连赌咒带发誓,“就……就嘴唇碰了一下!凉凉的……好像还有点甜……薄荷糖味儿?啊~~~美妙!”
他似乎还在回味当时的感觉,声音带着点梦幻般的飘忽:“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眼冒金星!不对,是冒粉红泡泡!”
他形容得绘声绘色。
“我去!”欧阳俊华震惊过后,一阵狂喜,用力捶了胖子肩膀一下,发出“咚”的一声,“可以啊!胖子!你发大财啦!若曦女神竟然主动追求你!?你祖上冒青烟了!你的好日子要来了!快说说!然后呢?然后呢?有没有互诉衷肠?约定终身啊?”
他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然后……”张晓辉顿时蔫了,沮丧得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哎……然后……她就跟受惊的兔子似的,‘嗖’一下就跑没影儿了!跑得那叫一个快!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去想问问她啥意思啊?是喜欢我啊还是大冒险输了啊?结果……”
他重重叹了口气:“结果刚拐过楼角,就跟拿着手电筒巡楼的宿管李大爷撞了个满怀!好家伙,那手电光‘唰’地就照我脸上了!吓得我魂儿都飞了!哪还敢问什么啊,赶紧说了声‘李大爷晚上好’,扭头就蹿回306了!一晚上都没睡好!”
“哈哈哈哈!”我和欧阳俊华再也忍不住,在黑暗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床垫子直颤,眼泪都笑出来了。
张晓辉这充满戏剧性、戛然而止的恋爱初体验,简直可以颁今晚的最佳喜剧奖了,瞬间冲散了之前所有凝重的离愁别绪。
“笑屁啊!不许笑!”张晓辉假装恼羞成怒,在黑暗中扑腾着要来捂我们的嘴,“你俩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嫉妒胖爷我有人亲!”
“嫉妒!绝对嫉妒!”欧阳俊华笑得直抽气,一边躲闪一边说,“胖子,你鸭子走了狗屎运了!不过……若曦啊……啧啧,你小子以后有得受了!她那本带锁的茉莉香的日记本里,指不定记了多少你的黑料呢!什么上课偷吃零食啊,漫画书塞课桌啊,睡觉流口水啊……以后吵架,人家都不用张嘴,直接把日记本往你面前一拍,你鸭子就只有跪的份儿啦!”
他幸灾乐祸地预言着胖子的悲惨命运。
“去去去!乌鸦嘴!”胖子嘴上嫌弃着,可那语气里的甜蜜和得意劲儿,在黑夜里却藏不住,“胖爷我……我乐意!”
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点,但微微翘起的嘴角估计能挂油瓶了。
小小的插曲像一阵清风,吹散了笼罩的阴霾。我们仨躺在温暖的黑暗里,话题开始天马行空地跳跃。
先围绕着张晓辉的“薄荷糖之吻”展开深入“研讨”和未来走向分析(张晓辉表示既甜蜜又迷茫)。
接着,火力转向欧阳俊华,调侃他去了郑州会不会被大城市里的摩登姑娘迷花了眼(欧阳发誓自己要努力学习,外面的姑娘如浮云)。
然后,又聚焦到我身上,讨论我怎么应对晓晓的“喷火小恐龙”式的监督和“拧耳功”的威慑,以及我以后在油田四中的“孤军奋战”,独自迎战中考(我表示有晓晓这个“小火炉”在,我将勇往直前)。
聊着聊着,话题又飘向了幻想中的大学生活——没有楚霸王(年级主任楚江南)的黑脸巡视,没有费政老师的粉笔头轰炸,自由得像天上的鸟(胖子补充:食堂得管够肉!)。
最后,在酒精和少年热血的作用下,我们开始畅想未来要一起干的大事:张晓辉说要开个全国最大的漫画公司,出版最牛的国产漫画,打败小日本的《圣斗士》;欧阳俊华豪气干云地说要踢进国家队,带着兄弟们去世界杯现场看球;我说要搞出比《雷电2》、《拳皇95》、《三国志》、《街头霸王2》更牛一百倍的游戏,要风靡整个游戏世界……吹牛皮的感觉真爽,不用上税,哈哈,我们三个傻傻地咧着大嘴陶醉着……
夜,就在这断断续续的、时而伤感时而爆笑、充满各种不靠谱规划的交谈中,越来越深。
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只剩下远处钻井架上几盏固执的红灯。
酒意、疲惫、大哭后的虚脱和倾诉后的放松感,像温柔的海浪,终于将我们三个卷入沉沉的、无梦的睡眠。
房间里只剩下三道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暂时忘记了明天的离别。
第71章 不了情缘
1996年2月29日,农历正月十一,星期四,晴。
窗外汽车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划开了清晨的混沌,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停在了楼下。
刺眼的阳光,宛如一束束锃亮的金针,蛮横地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里挤射进来,在昏暗的房间地板上劈开一道刺目的光路。
脑袋里仿佛塞满了湿透的棉絮,又沉又胀,宿醉的眩晕混合着昨夜的痛哭,让眼皮沉重地睁不开。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欧阳俊华和胖子张晓辉也都醒了。
三个人沉默地爬起,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闷。昨夜那些豪情万丈的誓言、放声的欢笑和肆无忌惮的痛哭,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褪色,只剩下离别的实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嘶……”张晓辉吸溜了一下鼻子,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这红酒……后劲儿可真大,我感觉脑袋里好像还有一群小人儿在敲锣打鼓。”他揉着太阳穴,表情有点儿痛苦。
“跟欧阳拼酒,咱俩合起来都不是他的个儿!”我一边穿衣服,一边悻悻地搭讪着。
欧阳俊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行了,你俩少说两句吧,咱们快点儿下去吃饭!”
我们仨沉默地洗漱完,围坐在欧阳家的小饭桌旁。欧阳妈妈端来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一笼屉白白胖胖的大包子,蒸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离别的愁绪。
“孩子们,趁热吃,吃饱了,身体才暖和!”欧阳妈妈的声音透着慈爱和不舍,眼圈也有些发红。
“谢谢阿姨!”我和胖子连忙应声。
我机械地扒拉着碗里金黄的小米粥,米粒分明,但却味同嚼蜡,离愁淹没了小米粥的香味儿。
张晓辉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嗯……阿姨,您这包子馅儿调得真香!小米粥也熬得香!”
他一边儿吧唧着嘴,一边儿赞不绝口。哎!就知道吃!
欧阳妈妈被他逗乐了:“小胖子!就你最甜!哈哈!快吃吧!” 她轻轻拍了拍张晓辉的大脑袋。
“谢谢阿姨!” 他边说边飞快地又抓起一个包子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欧阳俊华看着张晓辉的憨样儿,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胖子,你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到了郑州,我给你寄那边有名的道口烧鸡,香死你!”
“真的?!说话算话啊!欧阳!要整只的!带卤汁儿的那种!”张晓辉眼睛一亮。
“没问题!”欧阳俊华爽朗地笑着答应着。
客厅中央,欧阳俊华的行李已经准备妥当: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大号旅行袋,还有一个绿色网兜,里面装着他最心爱、表皮已磨得发白的俩足球。它们静静立在那里,像两个沉默而坚决的句点,预告着一段岁月的终结。
欧阳叔叔穿着一件挺括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那串象征出发的车钥匙,已经站在敞开的门口等着了。
清晨凛冽的空气带着寒意涌入。院门外,那辆墨绿色、线条硬朗、在九十年代油田显得格外扎眼和“洋气”的大切诺基吉普车,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趴在尚未化尽的残雪上,冰冷的车身反射着初升阳光冷硬的光泽。
离别的时间,终究还是到了。
“俊华,该走了。”欧阳叔叔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闪着金属光泽的手表,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嗯。”欧阳俊华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
他走过去,动作略显迟缓地背起那个沉重的旅行袋,带子深深勒进他厚实的肩膀,然后弯腰拎起装着足球的网兜。
他走到我和胖子面前,脚步停住。
张晓辉眼睛红肿,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发出响亮的“嘶啦”声,然后张开双臂,给了欧阳俊华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用他那厚实的巴掌使劲儿拍了拍欧阳俊华的后背,“砰砰”的闷响里带着浓重的伤感:“欧阳……保重!到了郑州……安顿下来……一定……常联系!写信或者打电话都行!啊?!”最后一个字破了音。
“嗯~~~!嗯~~~!”欧阳俊华也用力回抱着张晓辉,手臂收得紧紧的,声音同样带着压抑的哽咽:“胖子,你也保重!少吃点油炸花生米!再这么横向发展下去,若曦女神可抱不动你了!”
“哈哈!”张晓辉破涕为笑,带着浓浓的鼻音,用力推了欧阳俊华一把,顺势松开了他,迅速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嘴里还嘟囔着:“我这叫有内涵!懂不?!若曦女神就喜欢我这样的!”话说,胖子这货谈起若曦又开始飘了。
欧阳俊华松开张晓辉,转向我,没说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朝我伸出了紧握的拳头。
我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和他那只同样用力的拳头,在空中狠狠地对撞了一下!
“砰!”
一声沉闷而坚实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瞬间盖过了窗外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
所有的嘱托、不舍、未尽的兄弟情义,还有昨夜那些滚烫的关于未来的约定,都在这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的一拳里了。
拳头相撞处传来清晰的痛感,却带来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踏实。
“羽哥,”他看着我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托,“油田这边……帮我……多照看着点儿!”他的目光里有更深的漩涡儿。
我懂!我重重地、无比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放心吧!”
他像终于卸下了重担,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我晃了一下,然后转身,拎起网兜,大步走向门口,拉开大切诺基后备箱的门先将旅行袋和足球网兜塞了进去,再走向副驾驶方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正准备弯腰坐进去的刹那——
“欧阳!等等!”一声清脆而又带着急促喘息的女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骤然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我们猛地回头。
院门口,四个身影正急匆匆地向大切诺基赶过来。
姜玉凤跑在最前面,气喘吁吁,脸颊因奔跑泛着红晕,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欧阳等等!”
王若曦紧随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胖子张晓辉,带着嗔怪:“张晓辉!你个死胖子!欧阳要走也不说叫我们!”
晓晓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飞快地向我扫来,由于奔跑,气息微喘,胸脯不停地起伏着:“羽哥哥!我们也来送送欧阳!”
“嗯!来得正好!”我会心地点了点头。
走在最后,脚步却仿佛灌了铅的,是秦梦瑶。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羽绒服,清晨的寒风将她额前几缕发丝吹得有些凌乱。
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一双眼睛却深情地盯着即将上车的欧阳俊华,那里面翻涌着的是惊涛骇浪?是痛苦?是决绝?是不舍?还是不顾一切的灼热?
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此刻她还是出现在了欧阳俊华面前。
张晓辉整个人都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显然对她们的到来毫不知情,尤其是看到王若曦,他瞬间有点儿手足无措,怂得直想躲到我的身后,被我一把揪住:“看你那点儿出息!”
我的心也猛地一沉,晓晓不是说她们四个不来了吗,这又是出了什么状况?又是哪位高人出了高招儿?无从知晓!但秦梦瑶终究还是来了。
欧阳俊华彻底僵住,他扶着车门的手悬在半空,身体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他缓缓地直起身,转过头。
当他的目光终于落在秦梦瑶脸上时,那眼神瞬间凝固了,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震惊、茫然、汹涌的痛楚……还有一丝死灰复燃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星火,在他眼底剧烈地燃烧起来。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在空中无声地激烈碰撞、撕扯、纠缠的四目。
他们之间那场“和平分手”、“好聚好散”的协议,在这无声的对视中土崩瓦解被击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难以割舍之痛和难以言说的情愫。
秦梦瑶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跑到了这里,又像是积蓄了所有的勇气。她没有看我们任何人,目光锁在欧阳俊华身上,她伸出冰凉的手,紧紧抓住欧阳俊华的手腕。
“跟我来!”她颤抖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却极具穿透力,清晰传入我们每个人的耳朵。
欧阳俊华踉跄了一下,没有丝毫挣扎,任由她拉着,顺从地被她拽离了车门,拽离了我们,拽离了那辆即将载他远行的钢铁巨兽。
两人朝着院子另一头空旷的角落走去,那里远离吉普车,远离我们所有人,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树和未化的残雪。
他们的背影,在清冷的晨光里,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紧密相连。
我们几个,连同车里的欧阳叔叔,都成了这场无声戏剧的观众,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屏息凝神。
距离有些远,听不清具体的话语,但那肢体语言却诉说着千言万语。
张晓辉紧张地抓住我的胳膊:“老陈,这……这啥情况?梦瑶姐……这架势……不会是要打欧阳吧?” 他一脸担忧。
“胖子,快闭上你的乌鸦嘴,别说话!”我低声道,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对身影。
晓晓轻轻走到我身边:“羽哥哥……昨天下午……我们三个一起去了梦瑶家……聊了半宿……决定还是来送送欧阳!”
我点了点头:“嗯!我和胖子昨晚在欧阳家也没走!”
姜玉凤和王若曦也靠了过来,王若曦小声问张晓辉:“喂,胖子,欧阳昨晚……没事吧?”
张晓辉立刻挺起胸脯:“没事儿!没事儿!我和羽哥都在!就是……就是红酒喝得有点儿高!嘿嘿嘿!”
他挠挠头,换来王若曦一个无奈的白眼儿:“哼!真是有闲情逸致啊!”
此时,我看见秦梦瑶将欧阳俊华的头轻轻搂向自己,她的侧脸线条紧绷,嘴唇紧贴着欧阳俊华的耳边低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欧阳俊华则微微低头,侧耳倾听着,那高大的身躯在秦梦瑶面前显得有几分佝偻。
突然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秦梦瑶的脸,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脸上露出紧张与喜悦交织的神情,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惊雷!
他紧紧地抓住秦梦瑶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变调,虽然听不清,但那口型分明是:“真的?!你说的是真的?!”
秦梦瑶用力地点着头,泪水汹涌而出。
欧阳俊华猛地张开双臂,将秦梦瑶紧紧地箍进了怀里,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滚烫的泪水毫无顾忌地淌下,滴落在秦梦瑶的发间。
秦梦瑶也立刻回应着,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背,脸颊深深埋进他的肩窝,身体同样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啜泣。
两人的头紧紧抵在一起,仿佛要融为一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天地间只剩下那两个在晨光中忘情相拥、哭得像孩子般的身影。
“哇欧……”张晓辉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再次张成了o型,连刚才拿在手里的半个包子掉在雪地里都没发觉,“诶……欧阳……轻点儿?梦瑶姐……快给你勒坏?”
他一脸受用和羡慕的表情。
王若曦用力掐了他的胖胳膊一下:“闭嘴!死胖子!这叫真情流露!懂不懂什么叫浪漫!”
张晓辉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反驳。
“嘀——嘀嘀——!”
大切诺基内,欧阳叔叔按响了喇叭。
短促而尖锐的鸣笛声,像一把冰冷的剪刀,骤然剪断了这凝固的时空。
这声音是命令,是催促,是现实冷酷的回响。
拥抱的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他们像是从一场深沉的迷梦中被强行唤醒。
两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分开身体,动作里充满了千万般的不舍。
四目相对,泪痕在彼此脸上清晰可见,但眼神却已截然不同。
绝望的灰暗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明亮所取代,悲伤依旧浓烈,却奇异地混合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坚定和温柔。
秦梦瑶抬起手,用微颤的指尖,温柔而仔细地拭去欧阳俊华脸颊上的泪水,动作里充满了珍视。
欧阳俊华也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掌,笨拙而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就在这时,张晓辉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
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连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
张晓辉立刻捂住嘴,满脸通红,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哼!”王若曦把头扭向了别处,一副“我不认识他”的表情,“你个猪,吓死人了!”
在最后分开前,秦梦瑶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小小的、闪着微光的东西——那是一枚样式极其朴素的银色指环——不容分说地塞进了欧阳俊华外套的口袋里。
欧阳俊华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去抓她的手,却被她轻轻按住。
她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含泪却无比灿烂、带着无限期许的笑容,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说:“等你回来!”
秦梦瑶再次伸出手,这次,她紧紧地握住了欧阳俊华的手,十指相扣,朝着我们,朝着那辆等待已久的大切诺基,一步一步走回来,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阳光拉长了他们依偎的身影。
欧阳俊华的脸上,那沉重的阴霾一扫而空,虽然眼眶依然通红,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充满力量的光芒。
看来这场分手的闹剧在此刻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呼——”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啧啧,瞧瞧人家欧阳这待遇!”张晓辉咂着嘴,一脸羡慕地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再看看我……唉!”
他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瞥向王若曦。
王若曦脸一红,瞪了他一眼:“再贫嘴,信不信我也去郑州?”
“呃——”张晓辉吐了吐舌头不敢再乱吱声。
欧阳俊华牵着秦梦瑶的手走到车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他朝车里的父亲低声说了一句:“爸,再等我一下。”
他松开秦梦瑶的手,但秦梦瑶的手指追随着他的手指不舍地滑落。
他先走向张晓辉,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用力拍着他的背:“胖子!兄弟!保重!常联系!少惹若曦女神生气!”
“嗯!你也一样!多保重!”张晓辉用力点头回应着,“有时间了,我们去郑州找你!”
接着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们的拳头再次在空中重重相撞。
“羽哥,拜托了!”他的眼神里是纯粹的信任,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和笃定。
“放心吧!保重!”我的回答依旧简短,却重若千钧。
最后,他站在了秦梦瑶面前。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其中流转。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伸出手,再次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短暂而有力,然后决然地松开,转身拉开了大切诺基沉重的副驾驶车门,钻了进去。
“嘭”的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加大,低沉有力,震得脚下的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欧阳俊华迅速摇下了副驾驶的车窗,探出头来。
秦梦瑶站在最前方,离车最近的地方,用力地挥着手,嘴唇紧抿着,泪水无声地淌下,她的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悲伤与骄傲的光彩。
我和胖子、姜玉凤、王若曦、晓晓则站在她身后稍远一点的地方,也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大家保重!我走了!放假……我一定回来!”欧阳俊华朝我们喊着,脸上努力挤出笑容,目光越过我们,深深烙在秦梦瑶的脸上,“……等我!保重……”
最后两个字,带着悠长而坚定的尾音。
“一定!写信!打电话!”张晓辉扯着嗓子喊,跳着脚,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手臂,还不忘补充一句:“记得道口烧鸡!整只的!”
“一路顺风!欧阳!”我也大声回应着,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透进了新的光。
墨绿色的大切诺基缓缓启动,宽大的轮胎碾过门口残留的薄冰,发出轻微的“嘎吱”碎裂声。
它驶出院门,在清晨空旷而安静的油田的道路上开始加速,车尾喷出一小股淡淡的青烟。
副驾驶里,欧阳俊华探出窗外的上半身和那只用力挥动的手臂,随着距离的拉远,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那抹象征着离别的墨绿色,彻底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再也看不见一丝踪影。
我们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
张晓辉终于放下了挥舞得发酸的手臂,默默无声,长而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吐出了整个冬天的寒意。他笨拙地靠得我更近了些,伸出手臂,紧紧地挎住了我的臂弯,寻求着支撑。
“唉,真走了。”张晓辉喃喃道,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说:“诶?我包子呢?刚才还在手里呢?跑哪儿去了?”
他像只大狗熊似的,开始在脚边的雪地里乱扒拉,那笨拙可爱的样子,瞬间冲淡了我们离别的伤感。
王若曦又好气又好笑,走过来,将自己手里攥着的那个没吃的还带着温热的包子塞到了他的手里:“喏,馋死鬼!就知道吃!我的给你!”
张晓辉接过包子,眼睛一亮,立刻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还是……还是若曦最……最懂我!”
他一边吃,一边想用油乎乎的手去拉王若曦,被王若曦嫌弃地躲开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秦梦瑶。她还独自站在最前方,望着欧阳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守望的雕像。
初春凛冽的寒气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刮在裸露的皮肤上。
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着远处那些熟悉的景象——林立的钢铁井架,永不疲倦般一起一伏的“磕头机”(抽油机),在清冷的晨光中轮廓清晰,显得无比寂寥。
我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依旧在,“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也许只有这句话能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我总觉得再美的誓言也经不起现实的考验,在现实面前,我们都是渺小的!
张晓辉靠着我,满足地啃着包子。
姜玉凤轻轻扶着王若曦的肩膀,小声地她说着什么。
慕容晓晓则悄然站到了我另一侧,目光望着远方的“磕头机”。
秦梦瑶的背影在寂寥的晨光里显得单薄而倔强,像一株经历了暴风雨却依然挺立的幼竹。
张晓辉吃完包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看着秦梦瑶的背影,小声对我说:“老陈,我觉得吧……梦瑶刚才肯定跟欧阳说,等大学毕业了他们就结婚!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你看欧阳那傻小子,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他顿了顿,又煞有介事地补充道:“不过……要是电子邮箱能寄烧鸡就好了,那玩意儿的传输速度比大切诺基快!”
他天马行空的思维,总是能在最沉重的时刻,出其不意地带来一丝让人哭笑不得的轻松。
“我去,胖子,你鸭子就知道吃!我绝对怀疑你是猪八戒转世的!”我用手轻轻摸了摸张晓辉那撑得像怀孕似的大肚子,“哈哈哈!”
“那才好呢!猪八戒可是‘净坛使者’,可以享尽天下美食!哼哼……”张晓辉笑得开心的样子,看起来越来越像一头猪了。
四个女生也被他逗得花枝乱颤、忍俊不禁。
人的情愫就像是山坡上的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剪不断,理不清。
我看了看身旁的晓晓,晓晓也看了看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一场属于我俩的别离即在眼前。
第72章 都走球了
1996年3月4日,农历正月十五,星期一,晴。
元宵节的日头像个刚出炉的大烧饼,金灿灿地悬在蓝天上,虽然没啥热乎劲儿,但晃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我一手拎着个鼓鼓囊囊、散发着诱人卤肉香气的花布兜(晓晓妈妈塞的“战略储备粮”),一手插在棉袄兜里,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家属区的柏油路上,活像个押运年货的镖师。
晓晓蹦蹦跳跳地走在我旁边,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像小刷子,时不时扫过她红扑扑的脸颊。
“羽哥哥,”她突然停下,大眼睛忽闪忽闪,像藏了两颗星星,“你猜猜,我这兜子里,除了好吃的,还有啥宝贝?”
“嗯?”我故意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兜子,一脸严肃,“不会是把你家那台老掉牙的电子琴也塞进去了吧?胖子要是知道你去一中还带着‘吃饭家伙’,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哎呀!才不是呢!”晓晓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是给你的!”她变戏法似的从自己那个轻便的帆布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用崭新手帕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裹,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还调皮地眨眨眼,“我妈秘制的无敌牛肉干——提神、醒脑、防瞌睡!专治小鸡啄米病!是升学考试居家学习的必备食材!”
“哈哈,多谢晓晓雪中送炭!”我乐呵呵地接过来,隔着布都能闻到那股子霸道的椒麻香,“看来你是怕我在太安逸,时刻保持战斗状态啊!”
“那是!四中也是战场!”晓晓握着小拳头,一脸“重任在肩”的豪迈,随即又噗嗤一笑,“快走啦羽哥哥!再磨蹭,胖子该把他那份‘战略储备’提前消化光了!”
刚拐过最后一排红砖房,油田家属区那个简陋的小车站就映入眼帘。好家伙,站牌下简直成了我们这帮人的欢乐大本营!
胖子张晓辉无疑是全场焦点。他那件簇新的、绷得有点紧的棉袄前襟,醒目地沾着几点可疑的油渍。此刻,他正捧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肉包子(夸张了点儿),腮帮子塞得溜圆,活像一只正在努力囤粮过冬的超级仓鼠。
王若曦扎着精神的马尾辫,双手叉腰站在他旁边,一脸“恨铁不成钢”:“胖子!你是饿死鬼投胎还是怎么着?这都第三个了!看看你的新棉袄!油点子都开花了!形象!注意形象!”
她伸出手指,狠狠地虚点着张晓辉的脑门。
张晓辉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地辩解,小眼睛还滴溜溜地瞟着王若曦手里那个没吃的包子:“唔唔……若曦女神……你不懂……吃饱了……才有力气……在一中继续发光发热……为咱油田争光嘛!再说了,这包子它……它有魔力!吃了能考第一!”
他一边说,一边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姜玉凤站在稍远一点的干净地儿,轻灵的齐耳短发纹丝不乱,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丝看戏般的浅笑,目光扫过张晓辉时,带着点“孺子不可教也”的了然。
波浪卷发的秦梦瑶则倚着站牌杆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眼前这熟悉的热闹场景。
“嘿!老陈!晓晓!这边!”张晓辉眼尖,一眼瞅见我们,立刻把剩下的小半个包子全塞进嘴里,挥舞着那只油光锃亮的胖手,声音洪亮得能把树上的鸟惊飞,“快快快!就等你们俩了!再不来,若曦女神手里的‘状元包’都要被我眼神感化,自动飞过来了!”
“胖子!你给我闭嘴!”王若曦瞬间炸毛,把手里的包子作势要砸过去,最终还是气鼓鼓地塞回自己包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是我的早饭!”
晓晓已经像只快乐的小鸟飞了过去,先亲热地抱了抱王若曦:“若曦!今天穿得真漂亮!”又冲姜玉凤和秦梦瑶挥手,“玉凤姐!梦瑶姐!两位美女姐姐来得这么早呀?!”
“早呀,晓晓!”姜玉凤点点头,难得地开了金口,语气带着点调侃,“这下都齐了,只等车来了!”
秦梦瑶也笑着回应:“晓晓!你这小嘴儿,跟抹了蜜一样!真甜!莫羽,辛苦你护送咱们的‘小粮仓’啦!”
“梦瑶!应该的!应该的!为人民服务是我的荣幸!”我把手里沉甸甸的花布兜往上提了提笑道,又转向张晓辉,“胖子,你这油光满面的,是要提前给新棉袄开光呀?!”
正说笑着,远处传来了“突突突”带着喘息的熟悉引擎声,一辆蓝白相间、风尘仆仆的油田中巴车,像个风风火火的报喜鸟,摇头晃脑地朝着小站驶来,车头“油田一中”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车来啦!”张晓辉一声欢呼,瞬间忘了形象,兴奋地搓着手,大眼睛放光,“一中!重点!俺来啦!烧鸡!烤鸭!肥肠!等着我!”
他这最后一句暴露了终极目标,引来王若曦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儿和姜玉凤一声轻哼。
王若曦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瞧你那点儿出息!赶紧的,准备上车!别堵门!”
司机师傅刚把车停稳,“哗啦”一声拉开有些生涩的车门,张晓辉就第一个像颗出膛的肉弹,“噌”地蹿了上去,身手异常敏捷,还不忘回头嚷嚷:“晓晓!快!我给你占了靠窗的好位置!风景好!风……呃,主要是方便你跟老陈深情告别!”
“死胖子!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王若曦红着脸,紧跟其后上了车。
姜玉凤拎着自己那个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帆布包(里面估计全书呀),步履从容地踏上车阶,还不忘回头对我们说:“莫羽,加油,中考加把劲儿,我们在一中等着你!”
秦梦瑶也拎着轻便的行李,温婉地笑着朝我挥挥手:“莫羽,咱们各自努力,顶峰相见!”
晓晓转过身,可爱的脸庞在阳光下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亮得惊人。
“羽哥哥!”她声音清脆,带着点儿小得意,“‘粮草押运’任务圆满完成啦!辛苦你啦!”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花布兜,又拍拍自己轻巧的帆布书包:“我要走了,你要轻装上阵,中考把失去的阵地夺回来啊!加油!羽哥哥!”
“放心啦,”我笑着把布兜递给她,打趣道,“粮草安全交接!到了那边,记得发挥‘喷火小恐龙’的精神,把重点高中搅它个天翻地覆!还有……” 我压低声音,眨眨眼,“替我尝尝一中食堂的烧鸡、烤鸭和肥肠,看看到底有没有胖子吹的那么神乎!哈哈哈哈!”
“Yes,Sir!保证完成任务!吃遍一中无敌手!”晓晓俏皮地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车上的张晓辉已经等不及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挥舞着手臂,声音嘹亮得能传二里地:“老陈!晓晓!你俩悄悄话说完了没?司机师傅的脚都踩油门上了!晓晓,快上来!位置留给你啦!风景独好!”
司机也很配合地“嘀嘀”按了两下喇叭,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祝福。
“来啦!”晓晓清脆地应了一声,像只灵巧的小鹿,一步就跳上了车门台阶。刚站稳,她却又突然转过身,在车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像一道粉色的闪电,又“噔噔噔”跑了下来。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一头扎进我怀里,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带着皂角清香的拥抱,快得像阵风。
她的脸颊蹭着我的棉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满满的笑意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鼻音:“羽哥哥!加油!四中小霸王就是你啦!我会给你写信和打电话的!”
说完,她像怕自己反悔似的,飞快地松开我,转身又“噔噔噔”跑回车上,动作一气呵成。
车门“哗啦”一声,在我面前利落地关上了。
隔着那层蒙着灰尘却挡不住欢笑的玻璃,我看到晓晓像条小鱼一样坐到了胖子给她占的那个靠窗的位置。
张晓辉正咧着大嘴,双手做喇叭状冲我喊:“老陈!别太想哥们儿!好好在四中打江山!放假我们杀回来吃穷你啊!有空了我给你‘铃铃铃’啊!”
王若曦在他旁边,忍着笑,也用力朝我挥手。
姜玉凤坐在前面,嘴角微扬。
秦梦瑶坐在后面,笑着向我点头。
晓晓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小鼻子都压扁了点儿,她用力地、大幅度地朝我挥手,嘴巴一张一合,笑得像朵盛开的太阳花,看口型分明是:“羽哥哥!四中之王!加油!”
发动机轰鸣着,车身轻快地颤抖,排气管喷出一小股充满干劲的青烟儿。
“走喽!一中!我们来了!”张晓辉兴奋的吼声伴随着车子的启动飘散在风里。
蓝白相间的中巴车像一艘满载希望和欢笑的小船,轻快地驶离了小站,越来越快,卷起一阵欢腾的尘土。
车窗里,那些用力挥舞的手臂,那些灿烂的笑脸,在明媚的晨光中渐渐变小、远去。
晓晓贴在玻璃上的笑脸,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却耀眼的白色光点。
直到车子拐过家属区最后一个弯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只留下车轮扬起的细尘在金色的阳光里跳舞。
我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送别的笑容,手里攥着那包温热的、散发着椒麻香的牛肉干。
晓晓发梢扫过我下巴的微痒,她像小炮弹出膛似的拥抱,还有张晓辉那关于“吃穷我”的豪言壮语,都还在感官里鲜活地跳跃着。
“这帮家伙……”我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心里被一种暖洋洋的、闹哄哄的满足感塞得满满的。
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家属区熟悉的景象在眼前展开:晾晒的被单在风里跳舞,骑二八杠的大叔叮铃铃按着铃,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胖子吃包子的香味和晓晓清脆的笑声。
真好,大家都奔着好前程去了!
推开自家院门,母亲正在水龙头下哗啦啦地洗着元宵节要用的青菜。
“小羽,回来啦?都送上车了?”母亲甩甩手上的水珠,笑着问。
“嗯!送走啦!”我声音响亮,带着笑意,“那场面,热闹得像赶集!胖子一个人就吃了仨大包子,撑得棉袄扣子都快崩了!晓晓跟个小兔子似的,蹦上蹦下!”
“那就好!”母亲也笑了,“孙老师上午托人把手续送来了,”
她指了指窗台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喏,走读和免上晚自习的申请都批下来了。孙老师还写了张条子,说让你在四中好好学,别泄气,金子在哪都发光。”
“知道啦妈!”我乐呵呵地拿起文件袋,顺手揣进兜里。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角落——那个爬满了冬日枯藤的老旧花架。
阳光穿过虬曲盘绕的灰褐色枝干,在地上投下安静而寂寞的影子。
那上面仿佛还回荡着张晓辉噎着嗓子的“豪言壮语”、晓晓不成调的琴声、欧阳俊华吹牛皮的唾沫星子、还有大家七嘴八舌的嬉笑……那些声音,那些挤在一起的热闹身影,像被按下了快退键,倏地一下,从这空荡荡的花架下抽离得干干净净。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满溢的欢闹和暖意,像退潮的海水,呼啦啦地褪去,露出底下光秃秃的沙滩。
一种迟来的、冰凉的寂静,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妈,我上楼了。”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哎,好!一会儿叫你吃元宵!”母亲应着。
我低着头,脚步不再像回来时那样轻快,有些沉地踩上楼梯,回到自己二楼的小房间。
关上门,外面世界的声响仿佛被隔绝了。
刚才车站的喧嚣、张晓辉的咋呼、晓晓的笑语,像被按了静音键,消失得无影无踪。
书桌上,摊着昨晚没写完的物理卷子,旁边静静躺着父亲给我买的那个宝贝——铁灰色的索尼wm-Ex911随身听。
我走过去,拿起它,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手心。打开仓盖,里面放着的磁带,是beyond的《继续革命》。手指有些迟疑地按下播放键,把耳机塞进耳朵。
沙沙的电流声后,黄家驹带着金属质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苍茫歌声,瞬间充满了耳膜,也充满了这个过分安静的小房间:
“……
莫问谁错
苍生中很多
欲望若能降
你会更快乐
别用一生的脑袋
探索这世间
道尽歪曲的众生
闭上眼 作叹息
woo hoo
……”
那歌声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刚才还欢腾的心湖里,激起的不是涟漪,是冰冷的回响。
窗外,元宵节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玻璃,在书桌上投下一块斜斜的光斑,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耳机里的旋律在循环,黄家驹的声音执着地追问着苍天。
晓晓塞给我的牛肉干就在手边,椒麻的香气似乎还在鼻尖萦绕。
张晓辉“吃穷我”的宣言犹在耳畔。
花架下那些枯寂交错的影子,仿佛透过地板,蔓延伸展到了天花板上。
一种巨大的、如同实质般的孤独感,像深秋的寒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缓慢而坚定地将我包裹。
未来一个人的路途,在这beyond苍凉的追问声里,在这过分安静、只剩下尘埃飞舞的阳光中,清晰地、带着点冰冷的重量,铺展在眼前。
我去!都走球了!就剩我一个人了!属于我一个人的战斗,明天就要开始了。
第73章 孤灯启程
1996年3月5日,星期二,晴,年后开学第一天。
清晨,我一个人落寞地挎着帆布书包走向油田四中,走向初三(3)班那个熟悉的教室。
从去年12月29日住院到现在重新返校园整整68天,就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一时间六位挚友全都离我而去各奔前程,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我。
元宵节那场盛大又仓促的离别喧嚣,仿佛还在耳畔嗡鸣,张晓辉关于“吃穷我”的豪言壮语、晓晓那个带着皂角清香的拥抱、中巴车卷起的欢腾尘土……都成了昨日记忆里滚烫又模糊的底片。
整个教室,感觉就像是个骤然被抽干了空气的容器。
我熟悉的张晓辉、王若曦、赵小兵的座位上如今已是空空如也。
我身旁晓晓的位置上也已找不见了她的身影,在我的意识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活泼气息,我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空寂无依!
讲台上,班主任孙平老师一如既往地幽默诙谐,他先对我的回归表示热烈的欢迎,然后就开始讲解新学期的安排、中考的严峻形势以及我们如何复习应考等等,但那些声音落在我的耳中,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隔膜。
巨大的失落感和孤独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沉重,我的呼吸感到愈发憋闷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那包晓晓送的、还带着些许椒麻余香的牛肉干,纸包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来自远方的暖意和提醒。
“莫羽,”孙老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恍惚,他站在讲台边,目光温和而坚定,“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点了点头,回应道:“好的,孙老师。”
整个上午的课,我都像是在浓雾里穿行 老师的讲解、同学的问答,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昨天傍晚,推开院门时那瞬间的寂静,是书桌上摊开的未完成的物理卷子,是随身听里黄家驹那苍茫追问的歌声。
直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尖锐地划破空气,我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溺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
收拾好书包,深吸一口气,我走向位于教学楼一角的孙老师的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粉笔灰、旧纸张和茶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孙老师正伏案批改作业,听到动静抬起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我依言坐下,有些局促。孙老师放下红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透过镜片,温和地注视着我。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惋惜,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和……洞悉。
“感觉怎么样?”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心上。
我张了张嘴,想挤出点“挺好”、“没事”之类的场面话,但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
在他面前,任何伪装都显得徒劳。
孙老师似乎早已预料,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那株见证了无数届学生来去的紫藤花架,枯枝虬结,在早春微凉的阳光下投下寂寥的影子。
半晌,他才转回头,声音低沉而有力:“莫羽,我知道,现在这个教室,对你来说,太空,也太静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欧阳俊华转学了,晓晓、张晓辉、王若曦、姜玉凤、秦梦瑶,都被一中提前录走了。你们曾经热热闹闹的七个人,现在就剩你一个还留在四中这个战场上。”
“战场”两个字,他咬得很重,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失落,孤独,甚至有点委屈,觉得被落下了,是不是?”孙老师的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这些感受,都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丢人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坚定:“但是,莫羽,你要记住!人这一生,有些仗,注定要一个人去打!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去闯!热闹是别人的,本事才是自己的!你既然留在四中,就得像个爷们儿一样,扛起来,走下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住我:“不要觉得你是孤军奋战!你的背后,有我们这些老师!有油田四中这块牌子!还有你自己过去三年打下的底子!姜玉凤留给你的核心笔记,我们给你的那些资料,都是充足的弹药!现在,你就是我们班唯一的尖子,你要重新拾起信心,做一个披荆斩棘的孤勇者”
“孤军奋战又如何?”孙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都是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狭路相逢勇者胜!越是没人看好,越是要争一口气!用你的成绩,狠狠地证明给所有人看——留在四中,一样能行!而且能行得漂亮!行得硬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驱散了那层冰冷的雾气和软弱。
一股久违的热血,混杂着不甘和倔强,开始在胸腔里奔涌、沸腾。
是啊,我陈莫羽怎么能就此倒下呢?一中有什么了不起?我偏要在这四中这片跌倒过的地方,重新站起来,走过这座独木桥!
孙老师看着我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关切道:“当然,光有决心不够,还得有方法,有战友。”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座次表:“考虑到你现在的特殊情况,我给你安排了一个新同桌——刘莉莉。”
“刘莉莉?”我有些意外。
她是班上的文艺委员,性格活泼开朗得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能带来一片笑声和活力,成绩中等偏上,但那份天生的乐观和感染力,在死气沉沉的备考季里,显得尤为珍贵。
“对,就是她!”孙老师肯定地说,“这孩子心大,乐观,特别会给人打气。让她坐你旁边,不是指望她给你讲题,是让她用那股子乐观开朗的劲儿帮你驱散头顶的乌云。你自己也别绷得太紧,弦绷得太紧容易断。备考讲得是持久战,现在还有100多天,完全来得及,你现在拼得就是心态,心态好了,这一关就闯过去了!”
一股暖流悄然注入心田。孙老师真是用心良苦。
这份细致入微的关照,让我鼻子有些发酸:“谢谢孙老师。”
“行了,打起精神来!”孙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沉,带着一种托付的意味,“回去好好规划。记住我的话:孤军奋战,亦能突出重围!四中这块牌子能不能擦亮,就看你这最后一搏了!去吧!”
走出办公室,早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空旷了许多的校园,胸中的块垒仿佛被孙老师那番话击碎了大半。
失落感仍在,但被一种更为强烈的、名为“证明”的欲望所取代。
孤军?那就做那支最锋利的孤军!重围?那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回到教室,果然看到刘莉莉已经把她色彩鲜艳的书包已放在了我旁边的座位上。
她正跟前面的女生说笑着,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像只快乐的百灵鸟。
看到我进来,她立刻转过头,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主动打招呼:“嗨,莫羽!以后咱们就是同桌战友啦!孙老师说了,我的主要任务就是让你别太严肃,保持微笑!放心,这个我在行!”
她俏皮地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那扑面而来的热情和阳光,像一阵暖风,瞬间吹散了我周遭残留的几分孤寂阴冷。
我也忍不住被她感染,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那以后就麻烦你了,莉莉同志。”
“小意思!”刘莉莉爽快地应道,又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八卦,“哎,刚才孙老师找你,是不是给你灌输了什么‘独苗尖子拯救四中’的热血思想?我看他今天看你的眼神,跟看宝贝疙瘩似的!”
我被她夸张的形容逗乐了,点了点头:“差不多吧,孙老师是给我打了一针强心剂。”
“那就好!跟着感觉走,准没错!”刘莉莉信心满满地挥了挥小拳头,“以后有啥烦心事,或者学累了,就跟我说,我负责逗你开心!保证药到病除!”
有这样一位开朗的同桌在侧,仿佛连空气都变得轻松流动起来。
那份沉甸甸的、被寄予厚望的压力,似乎也变得不那么令人窒息了。
放学铃声响起。人群涌出教室,三三两两,谈笑风生。
我婉拒了刘莉莉“一起走一段”的提议(她也申请了走读和免上晚自习),也拒绝了另外几个男生去台球室“放松一下”的邀约。
“不了,家里还有点儿事。”我找了个借口,挎着沉甸甸的帆布书包,独自一人走出了校门。
夕阳将我的影子又拉得很长很长(每次都拉那么干啥?只是这次就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投射在空旷了许多的回家的路上。
没有了胖子张晓辉在身边聒噪地讨论着食堂新菜色和游戏攻略,没有了晓晓像只小麻雀一样在身边蹦跳着分享每天的趣闻,也没有了欧阳俊华勾肩搭背的豪迈和王若曦偶尔犀利的吐槽……
这条路,第一次走得如此寂寥,只有书包里书本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和自己清晰的心跳与脚步声相伴。
推开家门,母亲正在厨房忙碌,饭菜的香气飘散出来。
“小羽回来啦?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母亲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暖。
“嗯。”我应了一声,放下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钻进厨房帮忙或分享学校见闻,而是径直走向自己的小房间。
书桌靠窗,我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窗外——楼下院内那个爬满冬日枯藤的紫藤花架。
夕阳的金辉给那些灰褐色的虬枝镀上了一层暖色,却依旧掩盖不住其本质的寂寥。花架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的细微呜咽,像是在低低吟唱着昨日的喧闹与今日的冷清。
我深吸一口气,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我知道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我打开书包,如同战士检视自己的武器库一般,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郑重地摊在书桌上。
最上面,是几份崭新的试卷和复习资料,油墨的味道还很新鲜,带着一种使命开启的肃穆感。
旁边,是几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旧课本,书页里夹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记录着曾经的疑问和重点。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两个“重量级”的弹药库。
一个是姜玉凤留下的“核心笔记”。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但里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条理清晰,将初中三年各科最难啃的骨头——复杂的数学定理推导、刁钻的物理模型、易混淆的化学方程式、需要死记硬背的文学常识、英语语法和政治答题要点——都拆解得明明白白,旁边还有她独特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标注。
这本笔记,凝聚着那位冰山学霸的智慧和心血,是她离开前留给我最珍贵的“秘籍”。
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她那份冷静外表下对朋友的无声支持。
另一个,则是孙老师和其他几位任课老师陆续塞给我的“内部资料”。
有些是油印的、带着浓浓墨香的专题训练,有些是老师们精心挑选的历年中考经典题型汇编,甚至还有几份据说是从省城流出来的模拟卷。
这些纸张质地不一,新旧各异,但每一份都沉甸甸的,承载着老师们对留守“独苗”的殷切期望和倾力支持。
最后,我拿出了父亲昨晚放在窗台上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孙老师托人送来的、已经审批通过的“走读申请”和“免上晚自习申请”的学校审批回执。这意味着,从今天起,我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在家进行最后的冲刺,最大限度地利用好每一分钟。
所有的“武器”和“保障”都已就位。
我摊开一本崭新的硬皮笔记本,在扉页上,用钢笔用力写下四个大字:“中考攻坚”。
然后翻到第一页,开始制定一份极其严密的复习计划表。
时间,被切割成以小时为单位的碎片。
清晨(5:30-6:30): 英语朗读、单词背诵、范文记忆(重点攻克弱项作文)。
上午(在校时间): 课堂高度专注,化身“人形扫描仪”,紧跟老师思路,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知识点。课间十分钟,不再是休息,而是“缠斗”时间——拿着错题本和疑问点,堵在老师办公室或讲台边,争分夺秒解决疑难。
下午放学后(17:00-18:00): 雷打不动的体育锻炼时间(根据体育老师建议,重点突破千米跑和立定跳远)。
晚饭后(19:00-22:30): 黄金攻坚时段。数学错题本深度复盘、物理专题突破、化学方程式及实验强化、语文阅读与古文攻坚、政治知识点串联记忆……各科轮番上阵,时间精确分配。中间穿插十分钟的“晓晓牛肉干补给时间”或其他好吃的食材。
睡前(22:30-23:00): 回顾当日所学,快速浏览核心笔记,列出次日重点。
计划表上,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重点、难点、易错点,时间格子里填满了具体的学习任务,密密麻麻,不留一丝缝隙。
这不仅仅是一份计划,更像是一份与时间、与惰性、与自身极限宣战的檄文。
当最后一笔落下,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家属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星辰。
远处油田作业区巨大的“磕头机”(抽油机)在夜色中沉默地起伏,勾勒出工业力量特有的轮廓。
房间里没有开顶灯,只有书桌上那盏绿色罩子的旧台灯,散发着稳定而专注的鹅黄色光芒,将我伏案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为什么又拉这么长?可能跟我的心情有关吧!不过这次多了我必胜的信心。)。
这方小小的书桌,就是我的阵地。
这盏孤灯,就是我的烽火台。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台铁灰色的索尼wm-Ex911随身听,冰凉的金属外壳触手微凉。
打开仓盖,将一盘beyond的《海阔天空》的磁带放到了里面。
我戴上耳机,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短暂的电流沙沙声后,黄家驹那极具穿透力和感染力的歌声,带着金属的质感和一种不屈的苍茫,再次流淌出来,瞬间充满了耳蜗,也充满了这个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房间:
“……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 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仍然自由自我 永远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
不再是昨夜那冰冷的、带着质问的苍凉。此刻,这歌声在我耳中,化作了最激昂的战鼓,最嘹亮的号角!
那歌词里的“自由”、“理想”、“跌倒”、“高歌”、“走遍千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我因离别而脆弱、又因誓言而滚烫的心上!
对!自由! 我有留在四中的自由!
理想! 我要用成绩证明自己的理想!
跌倒! 选拔赛的失利就是我的跌倒!
高歌! 我要在这孤军奋战中高歌猛进!
走遍千里! 中考就是我的千里征途!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随着歌声在四肢百骸奔涌。
我猛地抓起桌上那包晓晓送的牛肉干,撕开包装,浓郁的椒麻辛香瞬间霸道地弥漫开来,刺激着味蕾和神经。
我狠狠嚼了一大块,辛辣感直冲脑门,驱散了最后一丝疲惫和犹疑。
然后,我摊开了面前那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数学模拟卷。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不住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战斗渴望。
目光扫过窗外。家属区的灯火阑珊,远处油田的点点星光与机械的剪影,共同构成了一幅巨大而沉默的背景板。
而在这背景板前,在这方寸书桌之上,在随身听里beyond声嘶力竭的呐喊伴奏下——
我深吸一口气,笔尖重重落下,在雪白的卷面上划下第一道坚定的墨痕。
灯火阑珊处,一个人的战役,在这一刻,正式打响了!
第74章 信笺慰藉
1996年3月8日,星期五,晴,微寒。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在书桌、教室、操场三点之间精准而单调地往复。
刘莉莉这枚被孙平老师安排在我身边的“小太阳”,确实有其独到之处。她似乎自带某种驱散阴霾的能量场,课间叽叽喳喳如快乐的麻雀,硬是把初三(3)班这个骤然空了大半、一度沉闷得令人窒息的“容器”,重新搅动出几分活泛的气息。
“喂,孤胆英雄!”放学铃刚响,刘莉莉一边飞快地往她那色彩斑斓的帆布包里塞书本,一边用胳膊肘碰碰我,“孙老师让我给你带个话,有空了给一中那帮小崽子们写写信,倾诉倾诉,联络一下感情!”
然后她故意板着脸,模仿着孙老师严肃的语气,末了却忍不住自己先噗嗤笑出来;“哎,说真的,你肯定想她了吧?咯咯!”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想?那是真想!那种感觉,更像夜深人静时,独自走在空旷的回廊里,脚下每一步都带着空旷的回音。
我低着头整理着试卷,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就对了嘛!”刘莉莉满意地一拍巴掌,背上书包,“信好好写,多夸夸我这个新战友,就说我刘莉莉同志尽职尽责,成功让‘陈大将军’脸上多云转晴啦!走啦,明天见!”
她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教室,留下一点儿活泼的余韵在空气里。
教室彻底空了。
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穿过窗户,在蒙着薄灰的课桌和空荡荡的邻座上流淌,无声地勾勒着往昔喧闹的轮廓。
我吸了口气,从书包最里层小心翼翼地摸出那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姜玉凤的“核心笔记”,指尖抚过封皮冰凉的触感,仿佛汲取到一丝沉静的力量。
翻看了一会儿之后,我又小心翼翼地把它装回书包,挎着书包,起身走出教室,向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花椒、辣椒和牛肉醇香的霸道气味猛地扑了出来,直钻鼻孔。
“妈?做什么呢?这么香!”我放下书包,循着味道钻进厨房。
灶台上,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腾腾的白汽。
母亲系着围裙,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一双长竹筷正麻利地翻动着锅里油亮酱红的大块牛肉。
案板上,摊开着刚撕下来的深棕色牛肉干,纹理分明,油润诱人。旁边的小碗里,是碾得极细的花椒粉和辣椒面,红艳艳的。
“醒啦?”母亲头也没抬,专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牛肉,“你爸托人从肉联厂弄了点好牛肉,筋少肉厚。想着晓晓那丫头不是最爱啃这个么?她在一中住校,食堂哪能天天有这硬货?我给她多做点,磨磨牙,补充点油水!”
她说着,用筷子尖挑起一小块刚出锅的牛肉,吹了吹,不由分说地塞进我嘴里:“尝尝咸淡!”
滚烫的肉块裹挟着浓郁的酱香和霸道的椒麻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肉质紧实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韧性,越嚼,那混合着香料和肉汁的鲜美便越是汹涌。
辛辣感直冲脑门,激得人精神一振,连带着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孤寂感,似乎也被这生猛的味道冲淡了些。
“嗯!够劲!香!”我哈着气,竖起大拇指。
“那是!”母亲得意地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这酱汁可是你妈我的独门秘方,小火慢煨了快俩钟头才收干!你爸刚才偷吃边角料,差点儿嚼着舌头。”
她麻利地用筷子把锅里已煨得极其入味的牛肉块捞出来,沥干滚烫的酱汁,铺在干净的案板上晾着。
“晾凉了再撕条,拌上这秘制辣椒花椒面,最后还得进烤箱烘一道,去去水汽,那才叫香酥耐嚼呢!”她指了指旁边备好的调料碗,又拿起一块温热的牛肉,开始顺着纹理耐心地撕成均匀的条状。
厨房里热气氤氲,灯光温暖,只有母亲撕扯牛肉时轻微的“嘶啦”声,和她絮絮叨叨的叮嘱声交织着,充满了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晓晓这孩子,看着活泼,心思重。一个人在一中,指不定多拼命呢。这牛肉干耐放,饿了累了啃几口,顶事儿!你写信告诉她,甭省着,吃完了妈再给她做!”母亲边说边把撕好的牛肉条拢进一个大搪瓷盆里,抓了一大把红亮亮的辣椒花椒面撒上去,开始用力揉搓、翻拌。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利落的韵律感,鲜红的调料粉末均匀地裹上每一条深褐色的牛肉,空气里那股辛香麻辣的气息愈发浓烈呛人,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安。
晚饭后,回到属于我的小阵地。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摊开的信纸。
窗外,一弯冷月悬在深蓝的天幕上,清辉流淌,清晰地映出楼下紫藤花架枯寂交错的虬枝,在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暗影,像一张沉默的网。风掠过,枯枝发出细微而单调的呜咽。
这景象,无端地让人心头发紧。
我提笔,吸了口气,让笔尖落在纸上。
【晓晓:
展信佳。
四中的日子,现在像拧紧了发条,走得飞快,也安静得出奇。
孙老师大概怕我闷出病来,给我派了个“开心果”——刘莉莉同志成了我的新同桌。
你认识的,就是咱班的文艺委员,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嗓门能震醒后三排睡觉那位。
她确实厉害,课间十分钟,能从食堂新来的大师傅讲到校门口流浪猫的八卦,一个人撑起一台戏。
有她在旁边叽叽喳喳,头顶那片“孤军奋战”的乌云,好像真被她吵散了不少。
孙老师这招,真高!
我现在是彻底的“自由战士”了,走读,免晚自习,时间全攥在自己手里。
每天五点半天不亮就爬起来跟英语死磕,像个复读机;白天在学校,化身“人形问题扫描仪”,追着老师跑,恨不得把他们脑子里的知识直接拷贝过来;放学先把自己扔操场上,跟沙坑和跑道较劲,体育老师现在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待打磨的璞玉(或者待宰的羔羊?);晚上嘛,就是黄金攻坚时间,姜玉凤留下的“核心笔记”快被我翻烂了,上面全是我的“战地笔记”。
累是真累,但奇怪,心里反倒比以前踏实。像你说的,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哦不,跑着也得冲完!
胖子他们在一中都好吧?你信里说一中食堂的包子能当铅球使?看来“重点”的伙食也得重点“锻炼”牙口啊!让胖子悠着点啃,别把他那宝贝门牙崩了。
还有,王若曦是不是还保持着“图书馆雕像”的造型?姜玉凤呢?她那股子拼劲儿,在一中预科班估计也是横扫一片的存在。梦瑶到了一中是不是依然是校花一样的存在?
替我给他们带个话,四中“独苗”没趴下,正吭哧吭哧往前拱呢!
你们在一中好好打你们的“高端局”,我在这边,也得把四中这“普通副本”刷出个SSS评价来!
……】
信写到这里,窗外月光偏移,紫藤枯枝的影子在信纸上拉得更长,更显寂寥。笔尖顿了顿,那些刻意维持的轻松调侃,终究抵不过心底最真实的潮涌。
【……夜深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对着台灯。楼下紫藤架还是光秃秃的,风一吹,那些枯枝影子在墙上晃啊晃,像一群沉默的看客。
有时候做题做懵了,抬起头,恍惚间总觉得你们几个还在旁边,胖子在挤眉弄眼,欧阳在比划他的新球鞋,王若曦在推眼镜,姜玉凤一脸“这题简单”的淡定……还有你,好像下一秒就会侧过脸,递过来一块带着皂角香的橡皮。
热闹散了场,才知道那声音多珍贵。不过别担心,我这“孤勇者”称号也不是白叫的。一个人刷题,一个人跑步,一个人对着月亮啃牛肉干(你上回给的那包快见底了,椒麻味真带劲!)……习惯就好。
孙老师说,有些仗就得一个人打。这话听着悲壮,但细品,也有点道理。至少,输赢都是自己的,赖不着别人,对吧?
好了,唠叨半天,手都酸了。马上就快一模了,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去溜溜了。替我向一中的伙伴们问好!
祝:胃口常开,学习顺利!(尤其注意食堂铅球包子,注意安全,别咯掉大牙!)
你的战友:陈莫羽
1996年3月8日夜】
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把心里积压的沉甸甸的东西,都借着这薄薄的信纸,传递了出去。
那些刻意的调侃,真实的疲惫,以及无法掩饰的思念,都化作了纸上或深或浅的墨迹。
信纸小心地折好,塞进信封,写上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址——“江河油田第一中学 高一预科班 慕容晓晓 收”。
两天后的下午,课间操刚结束,校园广播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
我抱着收齐的数学作业本走向教师办公室,路过教学楼一层那间小小的收发室。
收发室的老王头正戴着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堆成小山的信件和报纸。
鬼使神差地,我的脚步顿住了。目光扫过那些信封,心跳莫名地快了两拍。
一种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期待,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王师傅,”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有……初三(3)班的信吗?”
老王头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这个“独苗尖子”印象深刻。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堆信件里熟练地拨弄了几下,很快,一个浅蓝色的信封就被精准地挑了出来。
信封右上角,贴着的是印着“嵩山少林寺”图案的邮票。左下角,一行娟秀而略带飞扬的字迹,瞬间攫住了我的全部呼吸——“陈莫羽亲启”。
是晓晓!
“喏,刚到的。”老王头把信递过来,镜片后的眼睛似乎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慕容晓晓那丫头寄来的吧?字儿还是这么精神。”
“谢谢王师傅!”我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那封信,指尖触碰到信封微凉的纸张,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却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冲散了课间操带来的最后一丝嘈杂和疲惫。
那熟悉的笔迹,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种被刻意封闭的情绪闸门。
作业本也顾不上送了,紧紧攥着那封薄薄的信,转身就往教室跑,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回到座位,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地擂着鼓。
刘莉莉正跟后排女生讨论着什么,见我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手里死死捏着封信,眼睛亮得惊人,立刻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脸上堆满了促狭的笑意:“哎哟喂!前线捷报?晓晓的慰问信到了?看把你激动的!咯咯!”
我顾不上理会她的揶揄,也懒得辩解,只是迅速把其他作业本胡乱塞进桌肚,只留下那封浅蓝色的信,端端正正地放在课桌中央。
像是举行某种郑重的仪式,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沿着封口处撕开。
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滑了出来,带着淡淡的、属于纸张本身的清冽气息,还有一种……仿佛穿越了七十里路途风尘的、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展开信纸,晓晓那熟悉的、略带跳跃感的字迹扑面而来:
【莫羽:
信收到啦!刚下晚自习,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差点被查寝的阿姨抓个正着,好险!
看到你说刘莉莉成了你的新同桌,我简直要拍手叫好!孙老师英明神武!
莉莉那人我知道,热心肠,乐观得像个小太阳,有她在旁边叽叽喳喳,你这块“陈年寒冰”肯定能被晒化不少!
替我谢谢她,辛苦她逗你开心啦!你在信里自称“孤勇者”?啧,还挺贴切。
不过有莉莉这个“开心果”在,你这“孤军”也不算太孤单嘛!
……】
她的笔调轻快,带着惯有的俏皮,字里行间却流淌着真切的关心。
接着,信纸变成了她描绘一中生活的画卷:
【……说说我们这“重点副本”吧!先说老师,那可真是群星璀璨(或者说,奇人辈出?)。
我们班主任,姓严,人送外号“严夫子”,讲古文那叫一个抑扬顿挫、唾沫横飞,激动起来能拍断三根粉笔!
物理老师是个头发像爱因斯坦的爷爷,说话慢悠悠,但题出得贼狠,我们都叫他“慢半拍核弹头”。
英语老师miss Li,海归,时尚得很,高跟鞋哒哒哒,口头禅是“darling, you can do better!”听得我们鸡皮疙瘩掉一地……
伙食嘛,啧,胖子最有发言权。他说食堂大师傅以前肯定是练铁饼的,那馒头硬得能防身!不过红烧肉偶尔做得还行,胖子每次都能抢两份,美其名曰“补充脑力”,我看是补充腰围!
……】
她细细描绘着新环境里的点滴,那些陌生的老师、硬邦邦的馒头、还有胖子抢肉的滑稽,透过纸背,传递出一种鲜活而忙碌的气息。
信的后半段,则是对伙伴们的“播报”:
【……胖子凭借其“社交牛逼症”和“吃货雷达”,已迅速在一中男生宿舍混成了“楼长”,据说还成功组织了一次“泡面品鉴大会”,结果引来宿管阿姨“亲切慰问”,被罚扫了一星期楼道,哈哈!
王若曦与胖子俨然成了神雕侠侣,天天腻在一起,胖子偶尔也会被其他同学拉去打篮球,据说球技……嗯,一言难尽,主要功能是活跃(搞砸)气氛。
姜玉凤和秦梦瑶,那真是……两座移动冰山外加学习永动机!她俩现在形影不离,不是在教室刷题就是在图书馆查资料,眼神交流比说话多,气场能冻死方圆三米内想搭讪的男生。
至于我嘛,还行,就是作业多得吓人,感觉一天有48小时才够用。晚上躺床上,老想起四中,想起紫藤架,想起你……咳,不说了!
……】
那些熟悉的名字和他们的近况,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胖子还是那么能折腾,但若曦“跟班”形象依然跃然纸上。秦梦瑶和姜玉凤的“冰山组合”也依然稳固。
读到她那句戛然而止的“想起你……”,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儿痒,又有点儿酸涩。
信的结尾,笔迹似乎更加用力,带着穿透纸背的力量:
【……莫羽,你说得对,有些仗就得一个人打。但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七十里外,有个战友一直在给你摇旗呐喊呢!
一模就在眼前了吧?别紧张,就把它当成一次“副本小考”!
把你那“人形扫描仪”和“错题本大法”火力全开!
我和胖子他们都等着看你这个“四中独苗”一鸣惊人呢!
记住,藤萝花架看着你呢,我也看着你呢!加油!必胜!
pS:你信里说牛肉干快吃完了?等着!
你的远程战友:晓晓
1996年3月7日 于一中灯火阑珊处】
一口气读完,信纸上的字迹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心口那点挥之不去的凉意。
七十里外的灯火、喧闹、压力、思念,都浓缩在这薄薄的两页纸里,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尤其是那句“紫藤架看着你呢,我也看着你呢”,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刻意筑起的堤防,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喂喂喂!”刘莉莉的大脸突然凑近,挤眉弄眼地盯着我发红的眼角,“看封信而已,至于这么感人肺腑吗?晓晓在信里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快,坦白从宽!是不是狠狠夸我这个‘开心果’了?”
她故意做出凶狠的表情,眼里却满是善意的调侃。
我赶紧眨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把信小心折好收进口袋,没好气地推开她几乎要贴上来的脑袋:“去去去!晓晓说了,让我代表她,感谢刘莉莉同志为‘孤勇者’陈莫羽心理健康所做出的卓越贡献!口头嘉奖一次!”
“才口头嘉奖啊?”刘莉莉夸张地捂住心口,做痛心状,“慕容将军忒小气了!起码也得发个‘最佳氛围组’锦旗吧?”
她随即又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看到你刚才读信那样子,眼睛亮晶晶的,比前几天那副苦大仇深的‘烈士’脸好看多了!看来这‘远程战友’的鸡血,效果拔群啊!”
她的话带着没心没肺的直率,却像一根小针,轻轻戳破了某种无形的隔膜。
我忍不住也笑了,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被信纸上远方的温度和身边同桌的聒噪,奇妙地抚平了些许。
周日清晨,阳光难得慷慨地洒满小院。
母亲昨晚熬到深夜的成果——鼓鼓囊囊一大包密封好的、油亮红润的秘制牛肉干,正静静躺在桌上,散发着霸道而诱人的辛香。
“喏,给你那松鼠战友的‘磨牙神器’!”母亲把包裹递给我,又塞给我几块钱,“邮局寄包裹贵,别省着,寄个快的,省得路上耽搁太久,肉干了口感不好。”
“知道了妈。”我接过包裹,沉甸甸的,不仅是牛肉干的重量,更是母亲细细密密的心意。
骑车去镇上邮局的路上,初春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带着点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
阳光暖暖地晒在背上,竟有种久违的轻快。
镇上的邮局比周末的菜市场安静不了多少。
排了不算短的队,终于轮到了我。隔着高高的绿色柜台,我把那个用厚实牛皮纸包了好几层、细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包裹推了过去。里面除了牛肉干,还塞进了昨晚写好的回信。
“寄哪里?寄件人姓名地址?”柜台里的大婶头也不抬,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倦怠。
“江河油田第一中学,高一预科班,慕容晓晓收。寄件人……油田四中,陈莫羽。”我清晰地报出。
大婶熟练地扯过一张包裹单,圆珠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刷刷写着。当写到“油田一中”时,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了那四个字上。
七十里。这个数字第一次如此具象地摆在眼前——地图上短短的一截线段,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那所汇聚了顶尖师资和全市尖子的学校,此刻正在那七十里之外运转着。
晓晓大概正在某个明亮的教室里,埋头于成堆的试卷中;胖子可能正和王若曦腻在一起;秦梦瑶和姜玉凤,或许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攻克着更艰深的题目……他们在一个飞速旋转、奔向未来的轨道上。
而我,则留在油田四中这条略显老旧、此刻只承载着我一个乘客的轨道上,独自前行。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悄然弥漫开来。是距离带来的疏离?是目标不同产生的些微茫然?还是一种更深沉的、想要奋力追赶上什么的执念?
“喏,填单子!保价不?”大婶不耐烦的声音打断思绪,把包裹单隔着柜台推出来。
我回过神,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拿起柜台边拴着细绳的圆珠笔,在寄件人栏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地址。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七十里的物理距离无法缩短,但此刻,这一纸单据和手里沉甸甸的包裹,却像一道无形的桥,固执地连接着两端。
付了钱,拿到那张小小的包裹收据。
黄色的薄纸片,印着模糊的邮戳和编号,轻飘飘的,却又感觉无比实在。
把它小心地对折,再对折,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
隔着薄薄的布料,似乎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来自邮政系统的承诺的温度。
走出邮局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我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立刻去推自行车。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东南方——油田一中所在的大致方向。
眼前只有小镇熟悉的街道、行人、远处油田“磕头机”缓慢起伏的剪影,以及更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
七十里外,此刻,也许正是下午课前的预备铃响起的时间吧?
那清脆的、象征着秩序和奋进的铃声,穿过遥远的距离,仿佛带着微弱的震动,清晰地落在我心湖深处,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风掠过耳畔,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清醒。
肩头似乎轻轻一颤,仿佛有看不见的、来自紫藤花架的枯叶,被那想象中的铃声震落。
路还长,桥还远。但烽火,已燃;信使,已上路。
第75章 百日鏖兵
1996年3月13日,星期三。
午休结束的铃声刚歇,教室广播里就炸响楚江南那标志性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嗓音,像把生锈的锉刀刮过耳膜:“初三(3)班陈莫羽,初三(8)班叶青文!立刻跑步到年级组办公室!重复,立刻跑步到!”
“得,楚霸王点兵了!”同桌刘莉莉正偷啃半块芝麻糖,吓得手一抖,糖渣子簌簌掉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
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书页,朝我挤眉弄眼:“‘独苗’同志,小心点,霸王龙今天气压肯定低——前十尖子被一中薅走八个,他老人家肝火正旺呢!”
班长李磊推了推他那副银丝眼镜,从一堆待收的化学作业本里抬起头,一脸严肃:“莫羽,动作要快!楚主任的时间观念那是相当的强,赶快跑步前进!”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刘莉莉沾着糖屑的嘴角,语气平板无波:“莉莉同学,物理练习册第三题受力分析图画错了,重力的方向标反了。另外,零食请不要污染学习资料,不雅!”
刘莉莉朝他做了个夸张的鬼脸:“遵命,李‘政委’!小的马上清扫干净!”
她麻利地用手指捻起糖渣,又飞快地用橡皮在练习册上擦蹭。
我飞快地起身向“楚霸王”的办公室跑去,路上遇到同样飞奔的麻花辫女生叶青文。
年级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和叶青文对视一眼,轻轻敲了敲门。
“进!”楚江南的声音像块冰坨子砸出来。
我们推门进去,楚主任正背对着我们站在窗前,逆着光,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在他背影的笼罩下显得更加可怜巴巴。
他缓缓转过身,黑沉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像两把冰冷的探照灯,在我和略显局促的叶青文身上来回扫射,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俩来吗?”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地上。
叶青文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报告楚主任,是关于百日誓师大会?”她声音甜美清亮,带着好学生特有的稳妥。
楚江南没直接回答,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年级前十的尖子,被一中提前掐尖儿拔走了八个!”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锁住叶青文:“剩下你们两个,现在,你们就是咱们初三的排头兵!叶青文,你最近两次考试稳居年级第一,不错!陈莫羽,”
他视线又转向我,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你的实力不容小觑,调整好心态,未来可期!”
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拿起两份打印好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我和叶青文面前,震得那盆仙人掌都跟着一哆嗦。
“这是发言的初步框架。百日誓师,需要两个学生代表的声音。”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形成更强的压迫感,“叶青文,你侧重讲方法,讲策略!给台下那三百多号人实实在在的抓手,告诉他们这百天怎么活下来,怎么活得像样儿!陈莫羽,”
他目光灼灼地盯在我脸上,仿佛要在我身上烙下印记。
“你讲精神!讲斗志!讲我们四中人,哪怕掉进了最普通的泥坑里,也要溅起最高最亮的水花!要代表剩下所有在这里并肩作战、流血流汗的同学们,把我们的决心吼出来!吼得地动山摇!稿子,好好打磨,用心血去熬!周五放学前,”他伸出食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定稿,交到我手上!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是!楚主任!”我和叶青文几乎是同时吼了出来,脊背绷得笔直。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拿着写好的发言稿敲开了孙平老师的办公室的门。
孙平老师的办公室里弥漫着熟悉的粉笔灰、旧书页和茶叶沫子的混合味道。
他接过我熬夜修改、揉得有些发皱的稿子,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老花镜,凑在台灯下,一行行看得极其仔细。红蓝铅笔在纸页上缓慢移动,留下细密的批注痕迹。
“‘孤军奋战’…”孙老师用红笔在那个词上圈了个圈,轻轻摇头,“这个词,个人悲壮色彩还是太浓了。”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莫羽,楚主任说得对,你是代表留下的所有同学发声,代表四中这个集体!要把‘我’字,换成‘我们’!把‘油田四中’这块牌子,时时刻刻顶在最前面!精神气要提起来,悲情戏要收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在稿纸上飞快地圈改着:“这里,‘证明自己’,改成‘证明四中的实力’!对!还有这里,‘孤独的长跑’,太丧气了,改成‘我们共同的冲刺’!要响亮!要有劲儿!”
孙老师放下笔,把改得密密麻麻、像打翻了调色盘似的稿子递还给我,脸上露出一丝鼓励的笑意:“抓紧时间,按这个思路再顺一遍。记住,你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初三留下来拼杀的战友!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刘莉莉那颗扎着乱蓬蓬马尾辫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狡黠又讨好的笑容。
“报告孙老师!”她声音清脆得像铃铛,“李‘政委’…呃,李磊班长让我来问问,放学后年级值日安排,是照旧还是调整?”
孙平老师被打断思路,无奈地摆摆手:“照旧照旧!李磊自己定就行!”
“好嘞!”刘莉莉应得飞快,目光却像扫描仪一样在我和孙老师手里的稿纸上溜了一圈,趁孙老师低头喝水的功夫,她飞快地朝我做了个口型,无声地夸张模仿着楚江南黑脸的样子,然后又迅速切换成加油打气的拳头,最后做了个“溜了溜了”的手势,缩回脑袋,门被轻轻带上。
孙老师浑然不觉,只听见门外隐约传来忍俊不禁“嗤嗤”的笑声。
周五,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喧闹的校园渐渐沉寂。
年级组办公室里只剩下楚江南和我。
窗外的光线已经有些昏黄,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更加冷硬。
他拿着我最终修改誊抄整齐的稿子,靠在吱呀作响的旧藤椅背上,眉头微锁,逐字逐句地审阅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咔哒、咔哒”的秒针走动声,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人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楚江南放下稿子,手指关节重重敲在坚硬的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而果断的“笃”的一声。
“‘哪怕在最普通的副本,也要刷出SSS级的评价!用我们的成绩,让所有人看到——油田四中,一样能行!而且能行得漂亮!行得硬气!’”他低沉的嗓音清晰地重复着我稿子里的核心句子,脸上那层万年不化的冰霜似乎被某种炽热的东西从内部灼烧、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近乎滚烫的赞许:“好!要的就是这个!这股子不服输、敢亮剑的劲儿!四中的荣光,靠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学生,用汗水和成绩,一砖一瓦地扛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拔开笔帽,在稿子首页最上方,龙飞凤舞地签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同意”!墨迹淋漓,带着千钧重量。
“就它了!”楚江南把稿子递还给我,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如同冰封湖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好好准备!周一大操场,给我吼出来!让全校都听见!”
3月18日,上午9点整,油田四中大操场。
初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带着融融暖意。
八个毕业班的方阵整齐排列,蓝白相间的校服汇成一片蓄势待发的海洋,在阳光下泛着青春的光泽。
鲜红的巨幅标语——“奋战百日,无悔青春!冲刺中考,再创辉煌!”——在主席台后方猎猎招展,像一面燃烧的战旗。
主席台上,楚江南腰杆挺得如同标枪,黑着脸主持,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陆华玉校长语调沉稳儒雅:“……同学们,这一百天,是知识沉淀的黄金期,更是意志淬炼的关键期!希望你们珍惜分秒,厚积薄发……”
教导主任周栋梁紧随其后,发言则带着他一贯强硬锋利的烙印:“……纪律!是胜利最根本的保障!最后冲刺阶段,任何干扰备考、破坏秩序的行为,学校都将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台下瞬间一片肃静,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轮到教师代表费政老师上台。
这位头发花白、以粉笔头精准投掷“叫醒服务”闻名的老先生,扶了扶眼镜,开口却带着出人意料的举重若轻:“同学们,看看你们这一个个,小脸绷得比我这老花镜腿儿还紧!百天够干什么?”
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视全场,带着物理老师特有的逻辑力量:“够你把做过的错题本从头到尾嚼烂三遍!够你把一千米跑的成绩再提上十几秒!够你……”
他故意停顿,目光似乎在我们三班方向微妙地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全场:“……够一个下了狠心、发了狠劲的人,完成一场漂亮的逆转!”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老顽童式的促狭,扭头看向旁边黑着脸的楚江南:“同学们,你们知道‘楚霸王’这响当当的名号怎么来的吗?”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可不是吹出来的!是他一场硬仗接一场硬仗,啃硬骨头,打翻身仗,真刀真枪拼出来的!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跟你们现在要做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挥起拳头,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狭路相逢——”
“勇者胜!!!”台下三百多名学生被这激昂的情绪彻底点燃,积蓄的热血瞬间冲上头顶,异口同声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声浪汇聚成一股狂暴的气流,席卷了整个操场,震得主席台边缘的彩旗疯狂舞动,连操场边老梧桐树上栖息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乱飞。
楚江南猝不及防,那张万年不变的黑脸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破裂!
他先是愕然地瞪大眼睛,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极其罕见、甚至带着点赧然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如同昙花一现,迅速被他强行用几声咳嗽和板起脸孔掩盖了下去,但台下前排眼尖的同学,包括正拼命朝我挥舞拳头的刘莉莉,都清晰地捕捉到了这“铁树开花”的奇景。
刘莉莉激动地猛拽旁边班长李磊的胳膊:“快看快看!霸王龙笑了!天呐我是不是眼花了?”
李磊被她拽得银丝眼镜都歪了,一边手忙脚乱地扶正,一边严肃地低声警告:“刘莉莉!注意会场纪律!不要拉拉扯扯!”但镜片后的眼睛里也难掩一丝惊讶的笑意。
“下面,学生代表发言!”楚江南强行压下脸上的不自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试图压下沸腾的声浪,“初三(8)班,叶青文!”
叶青文稳步上台,用手捋了一下她的麻花辫,声音清晰平稳,如同精密仪器运作:“最后一百天,效率是生命线。我的建议是:第一,建立个性化错题档案。只记录核心错因和关键突破点,拒绝无效抄写和形式主义。第二,科学切割时间板块。 建议清晨6:00-7:00黄金时段专攻弱项基础记忆;晚上7:30-9:30进行高强度综合模拟训练;务必保证每天至少半小时的体育锻炼,这是释放压力、保持精力的稳压阀。稳定心态,步步为营,胜利终将属于最清醒的规划者。”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密集的沙沙记录声。
“初三(3)班,陈莫羽!”楚江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特别的重量感和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走上台,接过那支沉甸甸的话筒,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指尖微微一颤。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孙平老师推了推他的老花镜,镜片后是毫不掩饰的鼓励和信任;刘莉莉激动得脸蛋通红,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做着无声的“加油”口型;李磊也难得地放下了笔,目光专注地望过来,微微颔首。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老师们,同学们!今天站在这里,我和叶青文,代表的是所有这里、为油田四中荣誉而战的同伴们!”
我刻意提高了声调,将“油田四中”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有力。
“我们清楚,四中不是所谓的‘重点名校’,但我们更清楚,决定最终高度的,从来不是起点的光环,而是冲刺的决心和每一滴砸在地上的汗水!副本普通又如何?真正的勇士,哪怕身处最平凡的战场,也要将手中的剑磨砺至最锋锐,将脚下的路踏至最坚实! 这一百天,我们四中人——”
滚烫的热血在胸口激荡翻涌,仿佛要冲破胸膛,我几乎是倾尽全力吼了出来:“就是要像最精密的机器,把每一个知识点刻进脑海深处!像最坚韧的战士,榨干每一份试卷的最后一滴价值!用我们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行动,把四中这个‘普通副本’,刷出一个前所未有的、闪闪发光的SSS级评价!让所有人看到——油田四中,一样能行!行得顶天立地!行得扬眉吐气!行得硬气!”
“奋战百日!无悔青春!冲刺中考!四中必胜!!!”
最后四个字,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瞬间引爆了全场积蓄的所有能量!口号声如同决堤的海啸,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了整个操场,一浪高过一浪,震耳欲聋:
“奋战百日!无悔青春!冲刺中考!四中必胜!!!”
“奋战百日!无悔青春!冲刺中考!四中必胜!!!”
……
声浪排山倒海,直冲云霄。
在这沸腾的能量熔炉中心,我看到孙平老师摘下了他的老花镜,用袖口用力擦拭着镜片,嘴角咧开,露出了毫无保留的欣慰笑容。
楚江南那张黑脸虽然依旧努力维持着威严,但嘴角那抹刚刚昙花一现的弧度却再也压不下去,最终化为一个虽短暂却无比真实的、带着滚烫温度的笑容。
费政老师更是咧着嘴,毫不掩饰地冲我高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连一向以铁面着称的周栋梁主任,也微微颔首,紧抿的嘴角松弛了一丝。
喧嚣的声浪终于随着各班队伍有序退场而渐渐平息。
偌大的操场迅速变得空旷,只留下满地金灿灿的阳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灼热气息。
我随着人流慢慢挪动,刚走到操场边缘,肩膀就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行啊,‘孤勇者’!”刘莉莉像只灵活的兔子一样蹦到我面前,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眼睛亮得惊人,“最后那句‘SSS级评价’,帅炸了!你没看楚霸王……咳,楚主任,他那张黑脸,最后都笑开花了!跟铁树开花似的,千年等一回啊!哈哈哈!”
她模仿着楚江南刚才那转瞬即逝的笑容,表情夸张又滑稽。
班长李磊也走了过来,他推了推银丝眼镜,表情依旧严肃,但语气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度:“发言很有力量,陈莫羽。特别是强调‘油田四中’和‘我们’的集体荣誉感,定位非常准确。最后的口号,起到了很好的凝聚效果。”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下次稿子里用‘副本’、‘SSS级’这类比喻,最好提前在班委会上通个气,确保思想导向的纯粹性。”
刘莉莉立刻朝他翻了个白眼:“哎哟喂,我的李‘政委’!这都火烧眉毛了还导向导向!这叫接地气!懂不懂?年轻人就吃这套!你看台下反应多热烈!”
班长李磊则不为所动:“纪律性和思想性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热烈,也要在正确的轨道上热烈。”
看着这对活宝又开始“政委”与“开心果”的日常碰撞,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大会后的紧绷感悄然消散。
回到教室,喧闹尚未完全平息。
刚走到自己座位,就看到课桌抽屉里静静躺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熟悉的、略带飞扬的字体写着“陈莫羽亲启”。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撞了一下。拆开信封,晓晓那活泼跳脱、仿佛带着阳光温度的文字立刻跃然纸上:
【羽哥哥:
百日誓师啦!七十里外,你的远程战友正举着自制小旗子(餐巾纸画的)疯狂地为你摇旗呐喊中!
SSS级副本就在眼前,迅速开启“人形扫描仪”和“错题粉碎机”模式!
我跟胖子、若曦、玉凤、梦瑶都等着看你这根‘四中独苗’首战告捷呢!
记住,藤萝花架看着你呢,我也看着你呢!加油!必胜!
pS:阿姨的椒麻味‘军粮’补给收到了!非常好吃!谢谢!
你的远程战友:晓晓
于一中灯火通明的“副本”深处】
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了心脏,冲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疲惫和大会结束后的短暂虚脱感。
我小心地将信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紧贴着姜玉凤那本深蓝色硬壳的“核心笔记”。
那里,仿佛同时储存着两个战场传递来的温度与力量。
放学铃声再次响起。
夕阳慷慨地将最后的金辉泼洒下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独地印在熟悉的归家路上。
推开院门,浓郁的饭菜香混合着一种熟悉的、霸道辛烈的椒麻气息扑面而来。
母亲正在厨房忙碌,案板上堆着刚撕好的、油亮红润的牛肉条,旁边放着碾得极细的花椒辣椒面。
“回来啦?我又给晓晓那丫头做好了牛肉干!”母亲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笑意,“明天我给她寄过去!快去洗手吧!准备吃饭了!锅里还煨着你爱喝的排骨汤呢!”
“知道了,妈!”我应了一声,放下书包,径直回到二楼自己的小房间。
书桌靠窗,摊开的物理卷子还停留在昨晚那道复杂的滑轮组受力分析题上。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硬纸板精心裁剪、边缘还用彩色水笔画了火焰纹饰的倒计时牌——这显然是刘莉莉的“艺术加工”。
牌子上,用鲜红醒目的马克笔写着硕大的“100”。
走到床边,找了正对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捏起两枚亮晶晶的图钉。
“嗒!”
“嗒!”
两声清脆利落的轻响,倒计时牌被牢牢地钉在了雪白的墙壁上。
那鲜红的数字,像一个无声的警钟,更像一面猎猎招展、宣示着战争开始的猩红战旗!
钉好牌子,我坐回书桌。
窗外,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垂落,家属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子。
远处油田的“磕头机”在渐沉的蓝紫色天幕下不知疲倦地起伏,勾勒出沉默而坚韧的工业剪影。
拧亮台灯,熟悉的鹅黄色光晕再次温柔地笼罩了这方寸之地,将我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身后的白墙上,拉得很长。
这盏孤灯,再次成为照亮我征途的烽燧。
目光掠过墙上那火焰纹饰环绕的鲜红“100”,落在窗外楼下那片沉默的藤萝花架上。虬结的枯枝在暮色中更显苍劲寂寥。
然而,就在那灰褐色的、看似毫无生机的枝桠深处,迎着傍晚微凉的风,一点极其微小、嫩绿得几乎透明的新芽,正怯生生地、却又无比倔强地探出头来。
它那么渺小,却那么生机勃勃。
第76章 一模冲刺
1996年3月19日,星期二,雨
上午,小课间时,孙平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时,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雨丝,把玻璃洇得一片朦胧。
他摘下看报纸才戴的花镜,葛优式地往椅背上一瘫,手指头笃笃敲着桌面:“莫羽啊,一模‘静默周’今儿起就算开幕了。全校消音,心要沉底儿,懂不?”
不等我点头,他小眼睛一眯,抛出个让我意外的安排:“从今儿起,你和同桌刘莉莉正式成为学习搭子,这丫头,”他嘴角难得地朝上弯了弯,“能给你来带阳光,你在学习上也多多提携她,你们互帮互学,共同进步!行了,回去吧!”
“哦!知道了!”我挠了挠头满脸狐疑地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教室,刘莉莉的马尾辫已经欢快地甩到了我旁边的座位上。
她眉眼弯弯,像刚得了宝一样,眼珠子放电一样盯着我:“莫羽同志!孙老师说了,咱俩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啦!以后本姑娘全仰仗你啦啊?嘿嘿!”
“耶诶~!笑得这么阴险!吓死人了!”我看她的眼神儿瘆得慌,干脆双手捂住脸,一头趴在了桌子上。
“稀里哗啦,唔~~~”她一边嘴里咕噜着,一边双手齐上把我的头抓成了鸡窝儿,然后“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抬起鸡窝头,也被她的可爱与无厘头给逗乐了!
上课铃声响起,我们立刻停止了说笑,迅速进入学习状态。
当下课铃再次鬼哭狼嚎地响起时,刘莉莉立刻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歌词本,清清嗓子,对着我压低了声音,哼唱起来:“让我轻轻地告诉你,天上的星星在等待……”
她唱的是杨钰莹的《轻轻地告诉你》。
她的声音清亮又带点俏皮,像只小百灵鸟在耳边扑棱翅膀,硬是把窗外恼人的雨声和沉甸甸的复习气氛搅散了大半。
我托着腮,仰着个信脸,咧开了嘴,静静地听着她唱,就像在听杨钰莹的专场演唱会一样。
“喂,”她用胳膊肘碰碰我,眼睛亮晶晶,“提神效果咋样?孙老师说你这人容易走神,得靠歌声‘拉’着!以后每节课间,本百灵鸟都定点给你开唱!”
“嗯嗯!好听好听!”我的魂儿似乎被她的歌声引到了九霄云外(总之是乌云以上),嘴里地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头像啄木鸟一样点个不停。
“耶诶~~~”刘莉莉一张纸巾糊到了我嘴上,“赶紧擦擦吧!”
“惭愧惭愧!”我尴尬至极,脸立马红了,赶紧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下午的自习课,雨渐渐停了。我抱着政治书,躲进教学楼西侧那熟悉的藤萝花架下背书。
藤萝的枯蔓,此刻在连绵春雨的催促下,竟已悄悄地萌出了点点嫩芽,细小的绒毛上还挂着晶莹的小水珠。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新生枝叶的清冽气息。
我正跟“四项基本原则”较劲,一个敦实的身影晃进了花架,是物理老师费政老师,他穿着件半旧的深蓝夹克,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玳瑁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哟,莫羽,躲这儿用功呢?”他特有的、带着点傅彪式憨厚磁性的嗓音响起来,脸上堆起宽厚的笑容,“这地儿好,清静,氧气足,脑子转得快!”
他瞥了眼我摊开的政治书,忽然话题一转:“不过啊,物理也得抓牢。记着口诀没?”
没等我回答,他自己先乐呵呵地念开了:“‘增反减同’记磁场,‘来拒去留’判方向!口诀要像吃饭喝水一样顺溜!”
说完,他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像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又慢悠悠踱回办公室的方向了。
那带着点口音的物理口诀,混着风吹藤萝枝蔓的沙沙声,奇异地刻进了我脑子里。
晚上九点整,书桌上的老式电话机(父亲专门给我装了个分机)准时“叮铃铃”地响起,我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听筒:“喂?晓晓!”
“喂?羽哥哥!”晓晓清亮又带点促狭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那端蹦了出来,背景音里隐约有油田一中宿舍楼特有的喧闹声,“今天是1996年3月19日星期二,距离中考——还有整整99天!”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像个严肃的播音员。
“收到,晓晓同志!”我高兴地不得了,“油田一中高一预科班生活怎么样?是不是提前享受大学待遇了?”
“得了吧!”她在电话那头夸张地叹了口气,“比初三还狠!天天卯足了劲儿学高一新课,还得准备全省中招考试,必须过高中最低录取线!提前批录取听着光鲜,这‘双线作战’的苦,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啊!”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真切的关切:“你那边呢?一模冲刺开始了吧?今天雨下得大不大?”
“嗯,上午下了半天,下午渐渐停了,现在又开始下了。”我看着窗外被路灯染成昏黄的雨幕,听着雨点敲打窗棂的密集声响,“新同桌刘莉莉,特能唱,一下课就给我唱杨钰莹提神儿,别说还挺好听,心情也好了不少!”
“哈!杨钰莹?《轻轻地告诉你》?”晓晓在那边轻快地哼了两句,“当然不错啦!听着就让人开心。你美呆了吧?哈哈!马上就一模了?目标定了没?”
“还没具体数……”我老实承认。
“那可不行!”晓晓的语气立刻变得不容置疑,“目标必须要具体!得有数字!像我们油田一中划的最低录取线似的,清清楚楚!你赶紧定一个,要跳起来才能够着的那种!”
“嗯……好!”我被她话语里的力量推动着,“我琢磨琢磨!”
“这就对了!”她满意了,声音又轻快起来,“记住啊,羽哥哥,咱俩都得——稳住,别浪!”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我们之间特有的默契和鼓劲。
“嗯!稳住,别浪!拜拜!晓晓!”我重复着,像念一句咒语。
“拜拜!羽哥哥!”晓晓回应着。
挂了电话,听筒似乎还残留着她声音的温度。
窗外的雨声更清晰了,哗啦啦地冲刷着世界。
那句“稳住,别浪”和“目标要具体”在心头反复回荡。
我摊开一模的模拟卷,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题目和分数栏,一个清晰的数字,在笔尖下渐渐成形。
1996年3月20日,星期三,雨转阴
雨下了一夜,清晨的校园像被彻底洗刷过一遍。
操场积水成洼,倒映着灰白的天色和光秃秃的梧桐枝桠。
空气冷冽得吸一口直透肺腑。
刘莉莉裹了条鲜红的围巾,一进教室就搓着手哈气:“我的妈呀,这鬼天气!昨天还唱着‘轻轻地告诉你’,今天直接想唱‘北风那个吹’了!”
她麻利地抽出数学卷子:“来吧战友,为了革命体温,咱先跟这道几何证明题干一架,热热身!”
“我去!这道题我昨晚上干过了,你自己干吧!”我瞟了一眼她说的那道题,“不会了叫我啊!我给你讲!”
“咦~~~!你这么厉害!昨晚上又熬夜了吧?小心近视!再近视了,可没晓晓陪你治眼了!”刘莉莉提醒着我。
“谢谢!放心吧!我规律着呢!从不熬夜!”我很感激地说。
上午第三节是莫斯理老师的数学课。
他像刘青云扮演的干探,步履沉稳地走上讲台,银灰色的夹克一丝不苟。
他没急着讲课,目光如炬地扫视全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一模,是块试金石。”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的质感,“它能照出你哪里是金刚钻,哪里是豆腐渣。”
他拿起粉笔,用力地在黑板上“唰唰”写下几行字:
“最后冲刺,就做三件事:
一、死磕错题本,错题变废为宝!
二、基础公式定理,给我刻在骨头上!三、每天一套综合卷,手速和节奏练出来!”
然后嘱咐我们道:“记住,考试时心要静,手要稳,题要准!别指望超常发挥,把正常水平榨干就是胜利!”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冷峻的务实,像一剂强心针直接打进血管。
1996年3月21日,星期四,阴有小雨
政治课成了“戴氏语录”时间。戴玉老师,我们的政治老师兼教务处副主任,同时也是我们的师母——班主任孙平老师的爱人,顶着她那张神似舒淇的精致的脸庞,穿着剪裁利落的套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辩证唯物主义!唯物辩证法!”她站在讲台中央,声音清脆,目光如电,“别觉得这是空话套话!它是你们分析材料题、论述题的万能钥匙!”
她拿起一份模拟卷:“看这道题,‘如何理解改革是中国的第二次革命?’切入点是什么?关键词是什么?‘革命’——性质的根本变革!‘第二次’——相对于新民主主义革命!落脚点是什么?解放和发展生产力!逻辑链条给我扣死了!”
她语速飞快,手势有力,像在指挥一场思维风暴:“答题模板都给我用起来!要点化!序号化!段落化!别给我玩意识流散文!改卷老师没空在字缝里给你淘金!”
她犀利的目光扫过我们,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严厉:“都给我把政治的‘套路’摸熟!这是性价比最高的抢分阵地!”
1996年3月22日,星期五,小雨
藤萝花架下的嫩芽似乎又舒展了一些,在阴郁的天色里透出固执的绿意。
我正和物理的电路图较劲,一个卷发摩登的身影带着一阵淡淡的香水味飘了过来,是英语梁雁翎老师。
她臂弯里果然又站着那只神气的虎皮鹦鹉“波利”。
“polly, say hello to chen moyu!” 梁老师逗着鹦鹉。
鹦鹉歪着小脑袋,绿豆眼瞅着我,字正腔圆地蹦出一句:“Good luck! No pain, no gain!”(祝好运!没有付出,没有收获!)
梁老师噗嗤笑了,风情万种地撩了下卷发。
“听见没?连波利都知道!一模英语,核心就是词汇量、阅读速度和书写规范!阅读理解,给我抓住首尾段和转折词!完形填空,上下文的逻辑关系是命门!作文,”她伸出涂着漂亮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我,“给我把字写工整!用你最稳妥的句型!别玩花活儿!稳住了,分数自然就‘gain’了!”
说完,她哼着英文小调,带着趾高气扬的波利,又飘然而去。
那只鹦鹉的“No pain, no gain”像魔咒一样在花架下盘旋。
老师们好像是把我当成密宝了,时不时地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给我点拨一二,一时间让我感到受宠若惊。
晚上,晓晓的电话如约而至,背景音安静了许多,大概是周末的缘故。
“羽哥哥,目标数想好没?”她开门见山。
“想好了,”我吸了口气,对着话筒郑重地说,“540。”
“540?”晓晓在那边重复了一遍,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心算,“嗯……有点儿挑战,但跳起来够得着!羽哥哥,就它了!接下来七天,所有力气,都往这540上砸!”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无条件的信任和鼓舞,“我这边也一堆卷子呢,咱们一起砸!看谁砸得坑深!”
“好嘞!没问题!一起砸!”我我高兴着回应着。
我们又高兴地聊了好一会儿,然后互道珍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1996年3月23日,星期六,阴
难得的周末,校园里空旷寂静。我按计划在家啃理化综合卷。
费政老师那句“增反减同”、“来拒去留”的口诀在脑子里自动循环。
遇到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综合题,导体棒在磁场里切割运动产生的电流方向让我有点绕晕了。
我烦躁地丢下笔,想起刘莉莉塞给我的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写着:“陈大侠,物理妖怪哪里跑?口诀护体,法力无边!”
看着那滑稽的笑脸,我忍不住也笑了,重新拿起笔,耐着性子一步步推导起来。
下午,母亲端进来一碗热腾腾的冰糖水,清亮的汤水里沉着几朵煮得微蔫的藤萝花,散发着淡淡的、独特的清香。
“看你念书辛苦,用院子里新发的藤萝花煮的,”母亲的声音温和,“去去燥气,也沾沾这花的灵气,咱家小子一模考个好彩头。”
想起来了,去年,母亲收集并制作了许多藤萝花茶,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接过碗来,小口地喝起来,温热的甜意滑过喉咙,带着藤萝特有的微涩回甘,像晓晓电话里的鼓励一样熨帖。
1996年3月24日,星期日,雨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墙上贴满的“错题宝典”——那些抄录着各种易错点和解题技巧的纸条发起总攻。红笔蓝笔勾画得一片狼藉。
刘莉莉昨天电话里“发明”的新招在我脑子里盘旋:她把《心雨》的调子改了词——“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化学键)…我的明天,是分子在扩散…”
魔性的旋律配上化学方程式,搅得我一边做题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哼,诡异的洗脑效果下,几个顽固的化学式竟然记得异常牢固。
晚上九点,电话又准时响起。
晓晓的声音带着点兴奋的疲惫:“刚刷完一套变态数学卷!你呢?540的城墙砌了多少砖了?”
“正在一块块砌呢!”我老实汇报,“物理妖怪被刘莉莉的‘唱歌驱魔大法’暂时镇住了!”
“哈哈!刘莉莉简直就是音乐奇才!”晓晓在那边乐不可支,“坚持住啊羽哥哥!最后三天!想想考完那天,天是蓝的,风是甜的,冰棍儿是凉的!”
“嗯,冰棍儿……”我下意识重复,仿佛舌尖已尝到那凉丝丝的甜意。
“对!胜利的冰棍儿!”晓晓加重语气,“所以,现在——”
“——稳住,别浪!”我俩异口同声地在电话两头喊了出来,随即都哈哈大笑。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被这笑声冲淡了几分沉重。
1996年3月25日,星期一,小雨转阴
静默周的最后一天,空气里弥漫着大战前特有的、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凝滞感,连最爱闹腾的几个男生也安静了不少。
下午自习课,我又抱着书溜到藤萝花架下。
几天连绵的雨水滋养,那些嫩芽已舒展成小小的叶片,怯生生地探着头,绿意盎然。
花架的木质廊柱被雨水浸透,呈现出深沉的褐色,显得格外厚重坚实。
我靠在冰凉的柱子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饱含负氧离子的湿润空气。
费政老师憨厚的口诀,孙老师葛优式的提醒,戴老师犀利的“三段论”,梁老师鹦鹉的“No pain, no gain”,莫老师冷峻的“榨干正常水平”,还有刘莉莉清亮的歌声和晓晓电话里一声声的“稳住别浪”、“540”……所有的声音、画面、叮嘱,在这安静的、充满生机的藤萝花架下,如同百川归海,渐渐沉淀、融合、凝聚。
心中那模糊的紧张和焦躁,被这连日的雨水一遍遍冲刷,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和笃定。
540,这个数字不再是一个冰冷的标杆,它像一颗种子,被这场持续七天的透雨深深浇灌,在这片名为“一模冲刺”的土壤里,悄然扎下了根须。
它连接着藤萝架下每一个苦读的午后,晚上9点电话线两端每一次的互相打气,老师们每一句或犀利或憨厚的叮咛,和刘莉莉每一声提神的歌唱。
根,已经扎下。接下来,只待破土,向上生长。
静默结束,战场就在眼前。
第77章 一模破土
1996年3月27日,星期三,晴
连绵七日的阴雨被昨夜大风卷得无影无踪。
清晨踏入校园,阳光慷慨泼洒,将操场积水照得碎银般晃眼。
空气清冽透明,深吸一口,带着阳光曝晒后的干爽,把淤积胸口的沉闷一扫而空。
教学楼西侧的藤萝花架沐在金色的晨光里,架上的藤萝仍披着苍褐的鳞甲,虬枝在春风里轻轻震颤。
细看,每节芽苞已鼓成微赤的珠粒,像一簇簇未燃的火种,悄悄举向淡金色的天空。
阳光穿过空疏的棚架,在石阶上洒下细碎的亮斑,仿佛预告一场即将炸裂的紫色瀑布。
昨夜辗转的不安,似乎也被悄然熨平。七天静默的冲刷,目标种子的深埋,似乎真等来了破土的契机。
“莫羽!还在这儿酝酿诗情画意呢?”刘莉莉清脆的嗓音像颗小石子投入水面。
她今天扎了个精致的高马尾,发尾活泼地甩动着。
“没!我在看藤萝,芽苞已鼓出,不久之后,满架的藤萝花就该倾泻而出了!”我饶有兴致地赞叹着。
“羽大人,快走吧!别在这儿充当骚客了!孙老师说了,心态要稳如泰山!走,咱提前去考场踩踩点,熟悉熟悉环境!”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的胳膊,脚步轻快,嘴里哼着面目全非的《心雨》调子:“分子原子手拉手,化学变化不停留......哎,你说咱考场窗户对着藤萝架不?要是对着,写作文还能借点灵感呢!”
“莉莉,你唱得也太离谱了!”我笑着挣脱她的手,指了指花架,“不过……要是考场真对着这儿,我就把藤萝写进作文——从苍褐到爆紫,就像咱们这七天,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涌。”
“耶诶~~~!文绉绉!酸溜溜!快走吧!”她拽着起我的胳膊向实验楼的考场走去。
第一场语文的考场设在实验楼一层。座位是早已排定,贴了名字的。我们只能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门朝里张望。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整齐排列的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块,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粉笔灰的味道。
我的座位靠窗,偏后,扭头正好能望见外面被阳光照亮的藤萝花架一角,我庆幸道:“还好还好!刚好看到一丢丢!”
刘莉莉的在中间靠前,她踮着脚往里看,小声嘀咕:“行,视野开阔,方便我‘眼观六路’,随时感应孙老师的‘灵魂注视’!”
等监考老师示意可以进去了,我们就陆陆续续进了考场,坐定下来。
试卷发下来,带着一股油墨微涩的气味儿。
考试开始了,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
当作文题目《桥》映入眼帘,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沉稳有力地搏动起来。
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窗外,越过明亮的玻璃,正好能望见教学楼西侧那沐浴在阳光里的藤萝花架。
拱形的木质廊顶,缠绕着刚刚吐露新苞的藤蔓,在晨光中勾勒出一道柔和而充满韧性的弧线。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笔尖已经落在了稿纸上:
【考场窗外,春日的藤萝花架正悄然生长。它由陈年的木梁搭成,深深扎根于泥土,经历风霜雨雪,此刻正长出新生的珠状芽苞。
这拱形的花架,不正是我们脚下这座校园里,一座沉默而坚固的桥吗?
它连接着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清晨与黄昏,连接着书桌前的苦读与心中那个模糊却灼热的远方。
它不宏伟,不张扬,却以最朴素的姿态,托举着我们踮起脚尖,去触碰那个名为‘未来’的彼岸。
藤萝终将繁花满架,而我们,正行走在这座桥上,每一步,都向着光的方向延伸......】
笔下的字迹异常流畅,藤萝花架的形象与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期许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写到酣畅处,一只莽撞的飞蛾不知何时闯了进来,扑扇着翅膀,一头撞在日光灯管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引得前排几个同学抬头张望。
它晕头转向地跌落在我摊开的草稿纸上,挣扎了几下,又歪歪扭扭地飞起,最终寻着窗缝的光亮,奋力冲了出去,消失在藤萝架那片明亮的春意里。
我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心头莫名一动,笔下似乎也注入了更多的力量。
1996年3月27日,星期三,晴
下午的物理和化学考试,阳光把教室烤得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燥热。
物理卷子前半程还算顺遂,可最后那道综合大题,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横亘在眼前。光折反透成像,杠杆滑轮省功,压强浮力载船,欧姆焦耳生热,电磁铁生磁、切割生电,能量总量守恒......几个物理过程扭结缠绕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我盯着复杂的示意图和题干给出的数据,反复读题,试图理清头绪。
草稿纸上画满了反射折射光路图、杠杆滑轮示意图,可光线偏折方向、浮力大小、杠杆是否平衡的判断,始终像蒙着一层雾。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指尖因为用力攥笔而微微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道题就像一道顽固的堤坝,阻挡着思路的洪流。
就在这时,旁边的刘莉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停滞。
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边缘空白处,刷刷几笔画了个东西,然后不动声色地将那一角纸推到了我的桌沿。
我低头一看------一个用圆珠笔画的、极其简单的笑脸!两个小圆点眼睛,一道夸张上弯的弧线嘴巴,旁边还潦草地写着一个字:“稳!”
一瞬间,费政老师那带着憨厚口音的“傅彪式”口诀猛地撞进脑海:“增反减同记磁场!来拒去留判方向!”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对啊!“来拒去留”!导体棒向右切割磁感线,根据右手定则,感应电流方向......再根据“来拒”------磁通量增加时,感应电流的磁场要阻碍它增加!方向相反!安培力......向左!阻碍运动!思路豁然贯通!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抓起笔,心头的焦躁被那个简单的笑脸和熟悉的口诀驱散,笔尖重新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起来,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堤坝,终于被凿开了一道缝隙。
演算完毕,确认无误,在答题卡上落笔写下最终答案时,手心竟微微出汗,带着一种攻克难关后的淋漓畅快。
化学考试波澜不惊,只是做到一半,监考老师梁雁翎那只神气的虎皮鹦鹉“波利”不知何时被悄悄带进了教室,放在讲台一角的小笼子里。
它大概是觉得考场气氛太过沉闷,突然字正腔圆地冒出一句:“pay attention! time is flying!”(注意!时间飞逝!)声音突兀又滑稽,惹得全班同学一阵压抑的低笑。
梁老师嗔怪地瞪了波利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弯了嘴角。这小小的插曲,像投入紧张湖面的一颗小石子,瞬间缓解了凝固的空气。
1996年3月28日,星期四,晴
数学考场的气氛凝重得如同冻结。莫斯理老师冷峻的提醒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榨干正常水平就是胜利!”
压轴题是一道综合了几何与代数的函数图像分析题,图形复杂,计算量巨大。
做到最后十分钟,我才刚刚开始啃这块硬骨头。
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时间像沙子一样飞速从指缝中溜走。
我强迫自己冷静,死死盯住题目中的关键条件,在草稿纸上飞速推演着辅助线和关键点的坐标。
还剩下三分钟时,我终于落下了最后一步关键的证明,得出了正确答案!
我来不及细想,飞速将答案誊抄到答题卡上,然后长长吁了一口气,放下笔的瞬间,我看到坐在斜前方的叶青文------那个总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初三(8)班的新晋学霸------也正好整理完试卷起身。
她无意中回头,目光扫过我刚刚放下的笔和写满的答题卡,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她冲我竖了一下大拇指!
那动作快如闪电,像是一道无声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我的心房。
这是来自于顶尖对手的认可!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连带着考数学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她起身交卷经过我桌边时,脚步微顿,把半块儿橡皮放在了我的桌角,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极轻的声音说:“橡皮,谢谢。”
我这才想起,开考前她曾低声向我借过半块儿橡皮。
这细微的互动,在肃杀的考场里,竟生出一种奇特的、心照不宣的暖意。
下午的政治考试,戴玉老师那“三段论”、“关键词”、“逻辑链”的“戴氏语录”在脑海中自动回放。
材料题是关于“科教兴国战略”,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始寻找关键词:“第一生产力”、“人才基础”、“战略支撑”......然后按部就班地组织答案:性质定位、理论依据、现实意义、具体措施。
笔下的字迹虽然因为连场鏖战而略显潦草,但条理异常清晰。
答完最后一道论述题,手腕酸胀,但心头却莫名踏实。
这七天“静默周”里被老师们用各种方式------或葛优式调侃、或傅彪式憨厚、或刘青云式严肃、或舒淇式犀利、或鹦鹉学舌般精炼------反复灌输的“套路”和“经验”,在此刻,真正化作了笔下实实在在的得分点。
交卷铃声响起,一模考试终于结束了,我累瘫在了考场座位上,但又瞬间感到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1996年3月29日,星期五,多云转晴
放榜日。巨大的白色榜单像一道无声的审判书,贴在教务处旁边的公告栏上。
阳光有些晃眼,空气里浮动着尘埃。公告栏前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学生,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
我挤在人群外围,心跳如擂鼓,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目光焦急地扫过攒动的人头缝隙,搜寻着初三(3)班的位置,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陈莫羽!这儿呢!”刘莉莉不知何时钻到了前面,她奋力地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马尾辫高高扬起,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紧张,冲我使劲招手,声音穿透嘈杂,“542!542分!”
“542?”这两个数字像带着电流,瞬间击中了我。血液似乎一下子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涌向四肢百骸。
我拨开人群,挤到前面。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陈莫羽,语文100,数学102,英语80,物理95,化学85,政治80,总分542。
视线凝固在那个数字上。540的目标,像一个清晰的地平线,而我,终于在这第一次模拟的战场上,成功跃过了它!
虽然只是超出两分,但这意味着方向没错,努力有效!物理95分!那道最后的大题,终究是被我拿下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释然和微微眩晕的洪流瞬间淹没了全身。
七天风雨里的坚持,藤萝架下的冥思,电话线两端“稳住别浪”的互勉,刘莉莉的笑脸纸条,费政老师的口诀,叶青文那个无声的大拇指......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榜单上这个实实在在的数字。
“行啊,莫羽!深藏不露啊!”班长李磊推了推他那副银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真诚的赞许,“物理最后那道大题都干出来了,年级平均分才70出头,你居然拿了95?快传授传授经验!”
“嗨~!我也是磕磕绊绊,多亏了费老师的‘口诀护体’。”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还放着刘莉莉画着笑脸的草稿纸一角。
“磕出来就是本事!”刘莉莉已经挤了出来,兴奋地拍了我肩膀一下,又得意地扬起下巴,“看吧,我画的‘定心丸’管用吧?走,找孙老师汇报战果去!顺便问问孙老师,物理95是不是值得奖励我唱一首完整的《心雨》?”
“咦~~~!还是不要了吧。听着麻酥酥的!”我突然觉得我似乎已经从友情缺失的阴霾中走了出来,这也许得益于刘莉莉的音乐疗法,但我又害怕这种疗法——因为我怕被电晕!噗——!
我被刘莉莉生拉硬扯地拽进了孙老师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孙平老师正端着茶杯看报纸,鼻梁上架着那副看报专用的小花镜。
看到我们进来,他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摘下花镜,随手搁在桌上。
他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眯起那双小眼睛,上下打量了我几秒钟,嘴角似笑非笑地扯动了一下。
“唔......542。”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成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个分数的分量。
办公室里其他几位老师也投来赞许的目光。
物理费政老师更是从他那堆满作业本的办公桌后探出头,憨厚的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意:“不错呀,小伙儿!”
这众目睽睽的,我不好意思地臊红了脸,头上热得冒了烟儿。
“还行。”孙平老师终于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没掉链子。”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我,眼神变得认真了许多,“但咱还能更好,对吧?语文100?作文写得挺好,前面基础分丢哪儿了?回头自己好好扒拉扒拉错题本。”
“嗯,孙老师,”我赶紧点头应道,“基础题有两道选择大意了,还有个默写有笔误,我考完就想起来了,错题本都记下了。”
“英语80?梁老师那只鹦鹉估计都要笑话你的词汇量了。”他顿了顿,“还得多背多记!”
“英语阅读这次有点绕,”我小声补充,带着点儿懊恼,“时间也卡得紧,完形填空错得有点多,词汇量确实还得下功夫。”
他话锋一转,嘴角弯了一下,带着感激之情乐呵呵地看向费政老师,“物理95,嗯,这道坎儿,算是迈过去了。费老师可是功不可没啊!”
“哈哈哈哈!哪里哪里!”费政老师乐开了花,“啊~~~!都是莫羽自己用功啊!哈哈哈哈!”
“多亏了费老师的口诀!”我也立刻转向费政老师的方向,由衷地感激道,“最后那道大题,‘来拒去留’一出来,思路就通了。”
费政老师在一旁轻轻地点了点头,努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得意:“对头!口诀是宝,用熟就好!莫羽这次不错,要是计算再仔细点儿,就能冲满分啦!”
“嗯,费老师,我计算步骤写得有点儿跳,扣了过程分。”我老实地承认。
“行了,”孙平老师放下茶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一模,只是小试牛刀,后面二模三模,才是真章。戒骄戒躁,保持状态,去吧。”
“知道了,孙老师。”我认真地点头,“我会稳住的,接着抠细节。”
“刘莉莉,”他转向旁边一脸期待的刘莉莉,“这次初战告捷,你的功劳也不小,记上大功一件!莫羽的状态被你调整得不错,再接再厉啊!这次你的进步也不小,居然521分!很好!点个赞!你的保留曲目留着二模庆功再唱吧!”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了两盒巧克力,扔给我和刘莉莉一人一盒:“哝!奖励你们俩的!别骄傲啊!回去吧!!!”
“谢谢孙老师!”
“谢谢费老师!”
我俩千恩万谢,兴高采烈地从办公室退了出来,迫不及待地各自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儿塞进嘴里。
“嗯~~~美!”我赞不绝口。
“真甜啊!好吃!”刘莉莉乐地嘴合不拢。
我现在心里突然之间感到非常踏实,不再虚飘。
放学铃声一响,我几乎是飞奔向校门口那家熟悉的“子路书店”。
夕阳的金辉给小小的门脸镀上一层暖色。
推开那扇挂着铜铃的玻璃门,清脆的铃声响起,混合着旧书特有的油墨与纸张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20来岁的年轻老板岳青城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在书架最高层摆弄什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听到铃声,他转过身。看到是我,他清俊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了然。
“哟,小羽,考完试了?”他打趣道,声音清朗,顺手按下柜台老式录音机的播放键,王菲空灵的《浮躁》前奏流淌出来,“怎么样?战况如何?是喜提捷报,还是需要我这后方给你补给点儿弹药?”
“刚考完,感觉...像跑完一场长跑,脚有点儿飘忽。”我呼了口气,脸上热度未消,目光不自觉地被柜台边上一摞崭新的、封面素雅的书籍吸引,书名是《文化苦旅》,“岳哥,这是刚到的新书?”
“余秋雨的新作,《文化苦旅》,刚到两天,火得很。”岳青城拿起一本,指尖拂过封面,带着一种珍视,“讲的是文化人行走的思考,沉重里透着力量。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狡黠的笑,放下《文化苦旅》,变戏法似的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封面色彩极其鲜艳的书:“对你这刚考完一模的‘苦行僧’来说,可能更需要点这个来调剂调剂?”
我定睛一看,是《灌篮高手》第23卷!
“湘北对海南!县大赛决赛!”岳青城眼睛放光,把书啪地拍到桌上,“牧绅一隔扣赤木,这页整幅都是爆炸的网点!绝了!”
他哗啦翻到中间跨页,指尖点着画面:“看!流川枫先迎着牧的封盖拉杆上篮,下一秒——赤木脚踝扭伤还死蹲篮下,咬牙吼着‘别小看湘北!’”
再翻一页,樱木顶着高砂一马拼死抓下前场篮板,背景全是速度线,“砰!这一格心跳声都要冲出纸面!”
岳青城压低嗓子,模仿牧绅一低沉的声线:“‘比赛才刚开始。’——光这一格就比做十套卷子提神!来一本?”
漫画书鲜艳的画面和岳青城生动的演绎,瞬间冲散了考后的疲惫感。
我忍不住也笑了,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目光在《文化苦旅》和《灌篮高手》间游移,最后落回那本厚厚的、散发着“硬骨头”气息的数学综合强化卷上。
新书油墨的味道很特别,但卷子的味道,更熟悉。
“还是...先看看这个吧。”我挠挠头,目光扫向熟悉的教辅区。
“就知道!”岳青城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着摇头,把《灌篮高手》小心放回柜台下,走到教辅区最显眼位置,熟练地抽出三本崭新的试卷集------物理、化学、数学综合强化卷。
“刚到的‘硬骨头’,专治各种一模后遗症,查漏补缺,攻坚克难。”他把卷子递过来,沉甸甸的,带着油墨特有的微涩清香。
我接过来翻看,纸张哗哗作响。王菲还在唱着“一切都好,只缺烦恼”。
“谢了岳哥!”我抽出钱递过去。
“客气啥!”他接过钱,麻利地找零,眼神温和地落在我脸上,“考完了,就是一个新的开始,甭管分数多少,往前走就对了。这备考啊,”
他指了指我怀里的新卷子,又点点那本《文化苦旅》,最后目光扫过藏着《灌篮高手》的柜台,意味深长地说,“也是一场‘苦旅’。但苦旅也是旅程,有沉重的思考,也得有热血的瞬间,对吧?弦绷太紧,容易断。”
他语调轻松,带着洞悉世事的豁达和鼓励。
“岳哥说得极是!”我抱着沉甸甸的新卷子,纸张坚硬的棱角抵着手臂,“走了啊!拜拜!”
“注意劳逸结合!该拼时拼,该休息时休息!拜拜!”岳青城的话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最后一丝浮躁。
窗外夕阳将石板路染成温暖的金红。书店里,王菲空灵的歌声在流淌:“......我怕时间太快,不够将你看仔细......”
走出书店,抬头望向学校的方向,藤萝花架藤蔓在夕照中轮廓分明,“542分”如珠状的芽苞在藤蔓的枝节处含苞待放,。
那座“通往未来的拱桥”短暂而漫长。怀里的卷子沉甸甸的。岳青城关于“苦旅”与“热血”的话语在耳边交织萦绕。
路还长,但此刻,阳光正好。
第78章 双魔现世
1996年4月5日,星期五,晴转多云
玉兰枝头的新蕾已悄悄撑破毛茸茸的灰褐色外衣,露出一点羞涩的玉白。
藤萝架上,沉睡了一冬的藤蔓正悄然苏醒,细密的紫色花穗初具雏形,远望去,如一片朦胧的紫雾氤氲在铁架之间。
料峭的春风带着未褪尽的寒意,卷过空旷的操场,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上,褐色的芽苞早已鼓胀,紧紧蜷握如婴孩的拳头,沉默地积蓄着,只待一个温暖的号令,便将迸发出绽放的伟力。
上午放学的铃声还在走廊里“嗡嗡”地回荡着尾音,喧嚣的人流正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
一个带着熟悉冲劲的胳膊肘猝不及防地精准“制导”到我的肋下,撞得我一个趔趄,刚灌进嘴里的两口水差点儿化作喷泉。
“羽大人——!”刘莉莉的声音像是带着扩音器,双眼更是自带高功率探照灯效果,不由分说把一张画满了烧杯、试管和夸张箭头的“化学实验图”直接怼到我眼前,几乎贴上我的鼻尖,“午休时!一块儿去化学实验室!咱们做一场颠覆性的化学实验如何?!哝!张云峰老师亲批的条子!”她的兴奋几乎要具象化地蹦跳出来。
我定睛一看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果然是张云峰老师龙飞凤舞的签名,旁边竟然还用荧光笔醒目地标注着:“机密!注意安全!禁止带薯片!(违者罚扫实验室一周)”
那“薯片禁令”让我心头一紧,试图作最后的垂死挣扎:“我去!可是……”我的目光扫向食堂方向。
“答应啦!哈哈!走走走!干饭去!补充战略物资!”“可是”二字被她完全无视,直接启动“拖曳模式”,像一台动力十足的小坦克,不由分说把我拽进了食堂汹涌的人山人海,嘴里还欢快地嘟囔着,“干饭要快,实验要帅!实践出真知!”
十分钟后,我打着饱嗝,胃里沉甸甸地装着被刘莉莉风卷残云式节奏塞进来的午饭,被她生拉硬拽着推进了化学实验室。
推开实验室的门,一股熟悉的、带着强烈刺激性的“泳池消毒水味儿”——那是稀盐酸特有的气息——立刻霸道地钻入鼻腔,几瓶试剂正在通风橱里安静地探头探脑。
刘莉莉瞬间完成从“干饭战士”到“人形实验台”的形态切换:护目镜歪歪斜斜地卡在厚厚的刘海上,白大褂的袖口被她豪迈地卷成了好几圈,活像米其林轮胎的吉祥物。
她一手捏着细长的滴管,神情严肃,仿佛那不是实验器具,而是一杆即将执行任务的狙击步枪。
【实验一:碱的“身份证”】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贴有“乙”标签的试管,里面是清澈无色的液体。她屏住呼吸,滴管尖轻轻触碰管壁,两滴同样无色的酚酞试剂优雅坠落。
瞬间,仿佛魔术上演,试管里的液体毫无过渡地变成了极其鲜艳夺目的芭比粉!
“氢氧化钠实锤!”她猛地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破获重大机密的激动,“酚酞遇碱变红,简直像给潜伏的反派分子当场打上了无法抵赖的腮红!” 她得意地晃了晃试管,那抹刺眼的粉红在日光灯下流转。
我小声补充,带着点实验室安全员的谨慎:“但注意!氢氧化钠腐蚀性很强,沾到皮肤可不是闹着玩的,戴手套是绝对底线,是护身符!”
我边说边默默地把一副丁基橡胶加厚手套精准地递到她的手上。,她迅速地套上。
【实验二:酸的“自白书”】
首战告捷,刘莉莉信心爆棚。她抄起一个小药匙,舀了半勺雪白的碳酸钠粉末,像天女散花般撒进贴有“甲”标签、盛着稀盐酸的试管里。
平静的液面立刻被打破,“咕噜咕噜咕噜……”密集的气泡疯狂地向上翻涌、爆裂,瞬间形成了一座迷你而狂野的可乐喷泉景象。
“Na?co? + 2hcl → 2Nacl + h?o + co?↑!”几乎是肌肉记忆,我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完整的反应方程式,“气泡就是二氧化碳,检验方法嘛……”
“用燃着的木条靠近,噗,熄灭!”刘莉莉抢答得飞快,行动力更是惊人。
话音未落,她真就从口袋里神奇地掏出一根火柴(天知道她为什么随身带这个),“嚓”地划燃,然后将那跳跃的小火苗迅速靠近试管口——火苗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壮烈牺牲,只留下一缕青烟。
“哈哈!灭了!”她天真烂漫地笑着。
“我去!牛爆了!”我被这个化学魔女的疯狂举动折服了。
【实验三:盐的“卧底测试”】
贴有“丙”标签的氯化钠溶液安安静静地待在试管架上,清澈透明,温顺得像模范学生。
刘莉莉刚想大手一挥给它颁发“免检证书”,实验室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张云峰老师高大的身影逆着走廊的光线登场,手里拿着一叠试卷,步履沉稳,自带一种“化学侠”的bGm气场。
“哟,挺热闹啊!”张老师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略显狼藉的实验台,指尖习惯性地在旁边的试管架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轻笑着,忽然抛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难题:“假设一下,如果这瓶‘丙’溶液里,狡猾地混进了硫酸钠杂质,你们怎么把它和纯净的氯化钠区分开来?现场操作一下。”
刘莉莉的护目镜“啪嗒”一下,应声滑到了鼻尖,她慌忙用手去推,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我赶紧救场:“老师,用硝酸银溶液!AgNo?!氯化钠遇到它会立刻生成白色絮状沉淀——氯化银(Agcl),而硫酸钠(Na?So?)虽然也会反应生成硫酸银(Ag?So?),但它是微溶的,现象非常不明显,几乎看不出来!”
我的语速飞快,生怕会被张老师打断而卡壳。
张老师眉毛一挑,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哦?方程式写一下?”
我立刻走到实验室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工整地写下:
1. AgNo? + Nacl → Agcl↓(白色沉淀) + NaNo?
2.2 AgNo? + Na?So? → 2 NaNo? + Ag?So?
粉笔灰簌簌落下,字迹清晰。
“写得不错!原理清晰。看来莫羽同学对化学研究得很透彻,天赋异禀啊!不过这道题有点儿超纲了!哈哈!”张老师点头赞许道,随即他像变魔术般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小口滴瓶(带磨口塞和专用滴管),“来,试试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刘莉莉立刻站直,屏住呼吸,仿佛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使命般接过棕色小口滴瓶。
刘莉莉戴着丁基橡胶加厚手套,将棕色小口滴瓶放到实验台背光处。
她左手稳住瓶身,右手只把磨口塞—滴管总成旋松半圈,瓶塞始终不离瓶口。
轻捏胶帽排出空气后,她把滴管尖端对准“丙”号试管内壁,缓慢松开胶帽——
两滴硝酸银溶液沿壁滑下。
就在液滴触及试管的瞬间,试管底部绽出絮状白色沉淀,如牛奶中忽现的椰果,丝丝缕缕,清晰分明。
滴加完毕,滴管内的残液自动回吸;刘莉莉顺势旋紧磨口塞,将滴瓶立即放回避光盒,全程未让溶液裸露。
“氯化钠卧底身份彻底暴露啦!”刘莉莉激动地一握拳,仿佛刚完成了一场完美的抓捕,“硫酸钠要是敢混进来,这招直接让它当场社死!无所遁形!”
张老师看着那明显的白色沉淀,终于露出了明显的笑容,补充道:“非常好!现象明显。不过千万记住,”他晃了晃那瓶硝酸银试剂,“这玩意儿沾到手上,可不是闹着玩的,会把皮肤染成难看的黑褐色斑点,跟斑点狗似的,洗都洗不掉!实验后必须彻底洗手,这是铁律!”
“遵命!云峰老师!”刘莉莉立刻像接收到最高指令的士兵,“唰”地转身,一个箭步冲向水池,脱掉手套,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着,边使劲搓着手,边不忘回头冲我兴奋地喊:“羽大人!下次!我们挑战‘维c大战碘伏’!就用淀粉溶液当裁判,看谁变色快!怎么样?”
“呃~~~”我扶着额头,看着实验台上那几只等待清洗的、残留着各种“罪证”的试管,无奈道:“前提是,先把今天这几位‘功臣’刷洗干净……以及,下次能不能别像饿虎扑食一样抢我午饭里唯一的那个鸡腿儿?那是我的精神支柱……”
“噗~~~哈哈哈!”刘莉莉被我的控诉逗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古灵精怪!”张云峰老师也被这活宝逗乐了,摇着头笑道,“原来莉莉同学还是个战斗力爆表的‘鸡腿女王’!哈哈哈哈!”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切割进来,将长长的试管架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实验台上,一格一格,整整齐齐,宛如一张巨大的、等待落子的化学棋盘。
我们俩戴上黄色的塑胶手套,拿起试管刷,哗啦啦的水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着。
那一刻,我们就像两个刚刚顺利通关新手村副本的炼金术士——动作是严谨的,遵循着安全手册的每一条规则,但眼神里闪烁的兴奋和嘴角掩藏不住的笑意,却暴露了我们内心绝对中二的热血与骄傲。
试管壁上残留的白色沉淀被水流冲走,但实验带来的那种亲手触碰化学反应的奇妙触感,却沉淀了下来。
实验后的几天,刘莉莉彻底进入了“化学狂想曲”模式。她竟然将“唱歌背公式法”发扬光大,不仅限于《心雨》,任何她能哼出来的调子都难逃魔改的命运,我被迫每天接受着化学狂想曲的洗礼,耳朵听得都磨出了茧子,但对化学知识点的掌握的确越来越牢固了。
课间十分钟,她常常猛地一拍我肩膀,塞过一张写满分子式的纸条,双眼放着光:“快!羽大人!听听这个调子配碳酸钙分解怎么样?‘轻轻的一个caco?,已经分解成cao……’”
起初我只觉得魔音灌耳,被搞得哭笑不得。但几遍之后,那些拗口的方程式竟真的像长了脚,踩着旋律的节拍,顽固地钻进了脑子里,对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暗自赞叹:“刘莉莉,你真是一个音乐奇才!”
放学的路上,她哼着自创的“化合价之歌”,我竟下意识地接上了下一句的原子团,两人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傻笑声。
知识以一种荒诞却有效的方式,融进了日常的缝隙里。
与此同时,我的卧室墙壁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知识风暴”。
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笔记,我将一模以来所有卷子上的错题,尤其是物理的电磁陷阱、化学的复杂推算、数学的几何盲点,用最醒目的红笔,精心摘抄在一张张巴掌大的硬卡纸上。
每一张卡片,都被我冠以充满江湖气息的名号:“电流正逆诀、右拳定极掌、稀释守恒步、曲线结晶指、三线合一剑、割补碎影刀……它们被我用透明胶带密密麻麻地贴满了西面的整面墙壁,像一道由“武林秘籍”筑成的知识长城。
台灯的光晕每晚洒在这片“错题江湖”上,睡前醒来的第一眼和最后一眼,都是这些用红笔勾勒出的“劲敌”。
母亲进来送牛奶时,常被这阵势惊得摇头:“你这屋子,快成‘斩妖除魔洞’了。”
窗外的玉兰树,成了这场静默冲刺最忠实的见证者。最初几日,枝头还只是深青色的花苞,紧紧包裹着,沉静得近乎肃穆。
一场夜雨过后,花苞仿佛吸足了天地精华,悄然膨大,灰褐色的苞片边缘被内里积蓄的力量撑开细微的缝隙,透出一点不容置疑的玉白色,像沉默的武士在战前缓缓擦拭着即将出鞘的利刃。
每次伏案疲惫,抬头望向它,那静默中蕴含的、呼之欲出的绽放伟力,便如同一股无声的电流注入心田。
第79章 藤萝密语
1996年4月13日,星期六,晴
夕阳的余晖染黄了公园门口那几级磨得光滑的石阶,空气里带着暮春特有的暖意。
远远地,那抹熟悉的浅蓝色身影就映入了眼帘——晓晓斜倚在雕花的旧铁门旁,侧着头,晚风轻轻拂动她的发梢,霞光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让她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跑过去,心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晓晓!”
她闻声转过头,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羽哥哥!可算又见到你啦!想我了没?!”
那笑容立刻驱散了我连日埋在书本里的疲惫。
“想了!天天想!呵呵呵!”我傻笑着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斜挎包,“怎么样,油田一中那边?”
“别提了,”她微微撅了下嘴,和我并肩走进公园大门,“预科班学习简直累得要命,高一课程跟打仗一样,还得天天惦记着中考过线,两头烧!”
“你聪明又勤奋,稍微那么一用力就可以了,没问题的!”我立刻为她加油打气。
“嗯嗯!这话中听!羽哥哥!我发现你现在嘴越来越嘴甜了!咯咯咯!”她拉着我的手,忽闪着大眼睛,边走边俏皮地盯着我看,“是不是受刘莉莉这只‘小百灵鸟’的影响了?!”
“啊~~~?有吗?!”我被她盯得心里毛毛的,这是在警告?还是有什么暗指什么?
“没有吗?!”她继续俏皮地追问着,像是在挑逗我。
“没有吧!”我挠了挠头,头有点儿晕乎,脸腾得红了。
“真的吗?”她的眼睛眨呀眨的,像个连续拍照的数码相机。
“啊—啊!”我被问得有点儿结巴了,脸颊上竟然淌出了汗。
“耶诶!羽哥哥!我就随便问问而已!你看你紧张得脸红又流汗的!咯咯咯咯!”她开心地笑了起来,拉着我的手沿着那条被夕阳镀上温暖金色的小路慢慢地走着。
“没!没紧张!”我明明很紧张嘴上却又死不承认,又引来晓晓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路旁,樱花树的花期已近尾声,粉白的花瓣不时随风飘落,有几片沾在了我们的头发和肩膀上。
她停下脚步,很自然地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去我肩头的一片花瓣。
我颈侧的皮肤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微凉的触感,心跳立刻快了一拍。
“羽哥哥,看路!”她笑着提醒着,语气轻快,“快看,我们的老藤椅还在那儿!藤萝花好像也快开了。”
她说着,手轻轻碰了下我的胳膊,示意方向。
我们默契地走向那熟悉的藤萝架。
虬结盘绕的古老藤蔓下,两张饱经风霜的老藤椅静默地伫立着。
藤萝架上,深紫色的花穗已经一串串垂挂下来,有些顶端已微微绽开,散发着若有似无的甜香,在渐浓的暮色里酝酿着春意。
我们并肩在微凉的藤椅上坐下,不远处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衬得周围格外宁静。
“真好啊,又坐在这里了。”晓晓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跟你说说我们班吧。胖子张晓辉还是那么能闹腾,课间休息就数他嗓门最大;若曦嘛,还是安安静静的,笔记记得还是那么工整漂亮;玉凤姐和梦瑶姐依旧形影不离的,好像还一起报了周末的英语班突击。”
“听起来大家都挺忙的!”我感慨道,“我们这边也是,二模马上就快到了,天天就是刷题、讲卷子、再刷题、再讲卷子,感觉脑子都要木了。数学、物理、化学,特别是物理的综合题,做得我头大。”
“哦~~~!说到这个!”晓晓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立刻从我替她背着的斜挎包里掏出那本我非常熟悉的浅蓝色硬壳笔记本。
路灯的光刚好照亮了笔记本封面,她小心地翻开扉页,里面夹着几瓣粉嫩的晚樱,像小小的书签。
“羽哥哥!我这里正好记了两道特别经典的备考题目,一道物理综合计算题,一道化学综合题。你听听,也许二模用得上,我现在给你讲讲思路!”她抽出笔,指尖点着笔记本上娟秀有力的字迹,语气带着点儿小老师的认真劲儿 开启了晓晓式授课模式。
藤架下的空气仿佛也因这即将开始的“补习”而微微地凝起神来。
她的指尖如同最精准的指挥棒,点向精心抄录的题目,笔杆随之轻快起落着:
【物理原题:
轻质杠杆Ab长1m,支点o距A端0.2m。A端悬3kg重物,b端连滑轮组牵引金属块(体积V=4x10??m3,密度p=3x103kg\/m3),金属块浸没水中。滑轮组含2定滑轮+2动滑轮(即承担重物绳子股数n=4)。求:
(1)浮力F浮;
(2)杠杆平衡时绳对b端拉力Fb;
(3)人对绳自由端拉力F;
(4)将金属块提离水面0.5m,拉力做功w。】
“羽哥哥,看到这种综合题不用慌!分成四个小题,各个击破就中!”她的笔尖沿着纸上的答案向下游走,“第一步先算浮力:F浮=p水·g·V=103x10x4x10??=4N,水以托举之力,四两拨千斤!”笔尖在答案下重重一划。
“第二步算杠杆平衡绳对b端的拉力Fb:FA·oA=Fb·ob→(3kgx10N\/kg)x0.2m=Fbx(1m-0.2m)→30Nx0.2m=Fbx0.8m,∴Fb=(30x0.2)\/0.8=7.5N。力臂为尺,力矩守恒!”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三步算人对绳自由端拉力F:金属块重力G金=p金·g·V=3x103x10x4x10??=12N,金属块浸没水中所受有效下拉力t=G金-F浮=12N-4N=8N,人对绳自由端拉力F=t\/n=8N\/4=2N。滑轮组以四两之劲,巧牵乾坤之重!”她的笔尖在“n=4”上得意地画了个圈。
“第四步算提拉之功:始态(金属块浸没水中)拉力F?=2N,终态(金属块完全出水)拉力F?=G金\/n=12N\/4=3N(浮力消失),此过程拉力均匀变化,故平均拉力F均=(F?+F?)\/2=(2N+3N)\/2=2.5N,绳自由端需移动距离s=n·h=4x0.5m=2m(h为金属块提升高度),拉力做功w=F均·s=2.5Nx2m=5J。浮力消长,如潮汐涨落,取平均力,化繁为简,直取核心!”她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刚指挥完一场漂亮的战役。
“晓晓!这题绝绝子啊!不是一般的经典!我可得记下了!”我对此题赞叹不已。
“我觉得也是!羽哥哥,你再看看这道化学综合题!”她利落地翻过一页,化学方程式如同列阵的战旗,在纸页上猎猎招展:
【化学原题:
含caco?80%的石灰石12.5g与足量盐酸反应。
(1)求标准状况下(已知p_co?≈1.977g\/L)理论上可生成co?的体积;
(2)若实际收集到co?2.2L,求该反应的产率。】
“题量虽然不大,但很有代表性,”她目光如炬,笔尖顺着标准答案的反应方程式向下游走:“第一步先列出标准状态下的反应方程式:caco?+2hcl→cacl?+h?o+co?↑,求出:有效caco?质量m=12.5gx80%=10.0g,n(caco?)=m\/m=10.0g\/100g\/mol=0.100mol,?n(co?)=0.100mol(由反应式系数1:1得),m(co?)=n(co?)xm(co?)=0.100molx44g\/mol=4.4g,于是就可以求出标准状况下理论体积V理=m(co?)\/p_co?=4.4g\/1.977g\/L≈2.225L≈2.23L(保留三位有效数字)。在这个推算中,方程式为舟,摩尔量作桨,横渡计算之海,直抵真理彼岸!”
她的笔尖继续向下游走:“解出了理论体积后,第二步就非常简单了:产率=(V实\/V理)x100%=(2.2L\/2.23L)x100%≈98.654%≈98.7%(保留三位有效数字)。”
“呼~~~!终于讲完了!”她抬起头,长呼了一口气,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笑着对我说,“怎么样?羽哥哥,还消化得了吧?”
“嗯!嗯!可以!可以!理解得了!晓晓,你可真厉害啊!呵呵!”我笑着说道。
“呵呵!羽哥哥,咱们一起加油!”晓晓说着把笔记本放进了斜挎包里。
夜色渐浓,一阵稍凉的晚风骤然拂过藤萝架,无数紫穗在朦胧的月光下如波浪般翻涌起伏,汇成一片流淌的、芬芳的紫色星河。
她瑟缩了一下,身体自然而然地向我贴近了些许。
发间那股清冽好闻的草木香气,混合着藤萝特有的甜息,温柔地缠绕过来,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令人沉溺的网。
肩头传来沉甸甸的、温暖的依靠感,颈侧被风拂动的发梢轻轻搔过,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却点燃了心底更深的战栗。
“羽哥哥,二模定目标了没?”她轻轻开口,吐息如兰,带着花香的微热气息拂过我的耳廓,“580怎么样?!”晓晓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一只微凉却柔软的纤手坚定地覆上我放在膝头的手背,掌心与掌心紧密相合。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薄茧。
紧接着,那微凉的指尖在我温热的掌心缓缓地移动,一笔一划,深深镌刻下烙印般的数字:5——8——0。
如同带着微弱电流的笔尖划过皮肤,一阵强烈的酥麻感瞬间自交叠的掌纹窜起,沿着手臂的脉络,直抵心尖!
心脏骤然失序,在胸膛里如密鼓般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指尖划过的每一道痕迹,都像一个滚烫的、淬火的誓言,深深地灼进血脉深处,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羽哥哥,敢不?”她倏然仰起脸,月光洒满她光洁的额头和挺翘的鼻梁。
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里面燃烧着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期待,如同整片星海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一股孤勇的烈焰猛地冲破我喉咙的桎梏,带着特有的灼热和义无反顾,在夜色中清晰响起:“敢!晓晓!你就在藤萝云巅,等我凯旋凯旋的好消息吧!”
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她粲然一笑,那笑容瞬间点亮了暮色,连天边初升的新月都显得黯然失色。
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纤长的指尖引向藤萝架穹顶最高处、沐浴在星光月色最深处的一串花穗。
那串花苞饱满欲裂,凝聚着整个藤架最精华的紫意,沉甸甸地悬垂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柄静待出鞘的紫玉之剑,锋芒内敛,蓄势待发。
“我们就像这藤萝!”她空灵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力量。
她的手指缓缓抚过身旁那虬结盘绕、布满岁月痕迹的粗壮主藤,指尖感受着那古老而坚韧的生命力,声若磐石,字字铿锵:“深扎泥土,默然蓄力,各自攀援……直至光之极处!”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向我,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藤蔓,看到了更高远的未来:“枝叶相叩,繁花同燃!”
依偎在肩头的暖、掌心深刻如烙印的痕、花穗下铿锵如金的诺言——所有这一切,沉甸甸地、无比清晰地坠入心田最深处,如同饱含生命力的种子,在名为“青春”的沃土里,疯狂地生根、蔓延、向上生长,势不可挡。
许久之后,晓晓起身,拉着我的手说:“走吧!羽哥哥!咱们回家啦!”
“好!回家!”我也起身,握紧了晓晓的小手,一起向家的方向走去……
深夜,万籁俱寂。
台灯忠诚地吐纳着暖黄的光晕,晓晓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静静地卧在案头,像一片停泊的港湾。
在笔记本的扉页,我意外发现了一处小巧的铅笔画——几串简练却神韵十足的藤萝花穗,线条流畅地垂落。
淡淡的石墨痕迹里,仿佛还浸染着那个月夜藤萝架下,她指尖的微凉与灼热的誓言。
实验室里硝酸银与氯化钠相遇生成的白色絮状沉淀,此刻在记忆里与这淡墨勾勒的紫穗奇异地重叠了,都是如此清晰、深刻、不容置疑。
推开书桌前的窗,夜凉如水,月华如练,静静地流淌进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株沉默的玉兰树。
夜色中,枝头的新蕾轮廓清晰,它们于沉寂的黑暗里,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默默积蓄着力量。
深青色的花萼紧紧裹住内部呼之欲出的炽白,仿佛在压抑着一种磅礴的呐喊。
那是一种沉默的宣言,一种对绽放的终极渴望。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划过的灼热余温,耳畔萦绕着藤蔓在风中低语的星语,眼前是笔记本上她遒劲的字迹与灵动的灼见……
“580——俺来了!”我内心里不停地呼喊着。
1996年4月23日,星期二,晴
酝酿了近二十天的紫色风暴,终于在今日的晨光中达到了顶峰。
藤萝的紫瀑从高高的铁架上奔泻而下,万千璎珞般的花穗在清爽的晨风中摇曳生姿,汇成一股汹涌澎湃的芬芳洪流,几乎要将整个校园淹没。
而就在这紫色的波涛之畔,那株挺拔的玉兰树,也迎来了它生命中最辉煌的时刻。
它高高擎起无数洁白无瑕的火炬,在湛蓝如洗的天幕下轰然盛放!
每一片尽情舒展的花瓣,都迸射着积蓄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纯粹而耀眼的光芒,毫无保留地燃烧着自己。
那圣洁的玉白,与藤萝的深紫交相辉映,将那个刻骨铭心的数字——“580”——所承载的誓言与期许,一同燃烧成了地平线上那轮照亮未来征途的、永恒不灭的日出。
第80章 鸡腿奖励
1996年4月24日,星期三,晴转多云
清晨的空气带着清冽的凉意,昨夜一场微雨,将校园洗得格外明净。
藤萝架上,紫穗沉甸甸地垂挂着,已开至最盛,深深浅浅的紫雾般氤氲在铁架间,浓郁的甜香弥漫在通往教学楼的甬道上,每一次呼吸都像饮下一口醇厚的花蜜。
我深吸一口这醒神的花香,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教学楼旁那株玉兰树牵引。
昨夜雨水的滋润,让枝头原本紧裹的深青色花苞悄然膨大了许多。灰褐色的苞片边缘被内里那股蓄积已久、呼之欲出的力量撑开了细微的缝隙,透出温润的玉白色。
它们沉默地立在晨光里,像无数支引而未发的箭矢,弓弦绷紧,静待那石破天惊的一瞬。
一种莫名的悸动悄然爬上心头,沉甸甸的,带着对绽放的终极渴望。
“羽大人!早啊!今天可是二模的黄道吉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提神秘籍!” 刘莉莉清脆如百灵鸟的呼唤自身后响起,瞬间击碎了这片刻的凝思。
她几步就追了上来,活力十足的马尾辫甩动着,神秘兮兮地从书包侧袋掏出两颗被锡纸包裹的圆球。
“这是啥?锡纸包汤圆?” 我狐疑地接过一颗,触手冰凉。
“错!是费政老师同款的超凉薄荷糖!” 她得意地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瞬间被凉得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嘶——提神醒脑,专治考场瞌睡虫!费政老师的智慧,杠杠的!”
“有那么神乎吗?!我试试!”我被她的样子逗乐了,也剥开糖扔进嘴里,瞬间一股强劲的凉气直冲天庭,精神为之一振,“嗯——!这凉劲儿够猛的!直冲天灵盖儿!”
“那是!” 她得意地晃晃脑袋,随即指着玉兰树,“羽大人,你看那花苞,像不像物理杠杆原理的完美示范?花托找准支点,生长素施加足够的力,咔嚓一下,阻力臂就将花瓣完美撬开了!典型的省力杠杆!F1 * L1 = F2 * L2,动力臂够长,撬动世界都不慌!杠杠滴!” 她边说边比划着撬东西的动作,神情认真得像在讲解物理实验。
“你这物理算是学到骨子里了,” 我笑着吐槽,顺手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物理错题本,翻到杠杆那一页,指着一个红笔标注的复杂滑轮组题,“不过比起撬开花苞,搞定这个动滑轮组省力计算才是正经。待会儿物理卷子要是考这个,你这‘玉兰开花省力论’可派不上用场。”
“切!这叫理论联系实际!懂不懂浪漫?” 她佯装生气地捶了我胳膊一下,随即又笑嘻嘻地凑过来看题,“这题啊?简单!滑轮组承担重物的绳子股数n=4,省力四倍!F拉 = G物 \/ n!只要绳子别打结,保证比撬开花苞省劲儿!”
踏进教室,一股熟悉的、混合着书本油墨、粉笔灰和青春期汗水的“备考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似乎比往常更凝重几分,无形的压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班长李磊坐在前排,银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地扫过最后几页政治提纲,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节拍,嘴里念念有词:“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应生产力……嗯,适应……”
其他人或埋头速记化学方程式,或闭目默诵英语单词,教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藤萝紫穗的微颤,以及远处费政老师调试物理实验仪器的细微碰撞声。
我的座位紧邻窗户,抬眼就能望见那一片流淌的紫色云霞。
坐下,习惯性地从桌肚里抽出昨晚最后过目的错题本。
指尖抚过那些用红笔圈出的、曾让我摔过跟头的陷阱和盲点。
翻到数学部分,“割补碎影刀”——那是利用割补法求不规则图形面积的难题集合;翻到化学部分,“稀释守恒步”——那是关于溶液稀释前后溶质质量守恒计算的典型错题;翻到物理部分,“右拳定极掌”——那是利用右手安培定则判断通电螺线管磁极方向的记忆口诀图……一张张巴掌大的硬卡纸上,是刀光剑影的错题江湖。
目光掠过它们,最后定格在扉页上我用铅笔画下的那串简练藤萝花穗旁,那深深烙印在记忆里的三个数字:5——8——0。
掌心仿佛又传来那夜藤萝架下,晓晓微凉指尖划过时的灼热与战栗,以及那句带着花香气息的“敢不?”。
“铃——铃——铃——”尖锐刺耳的预备铃声骤然划破宁静,如同发令枪响。
教室里的空气猛地一滞,随即是更急促的翻书声、合上笔盖的咔哒声和压抑的深呼吸。
“羽大人,要淡定!记住杠杆省力不省功!能量守恒是王道!”旁边传来刘莉莉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侧过头,冲我飞快地眨了下眼,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鼓励的弧度,随即也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那几张写满化学方程式的卡片,指节微微泛白,嘴里无声地快速默念着什么,大概是“caco? + 2hcl → cacl? + h?o + co?↑”。
监考老师抱着密封得严严实实的试卷袋,踏着沉稳而富有压迫感的步伐走进教室。
试卷启封、分发,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同大军压境前战旗猎猎的声响。
我深吸一口气,窗外藤萝的浓郁香气似乎也屏住了呼吸。笔尖落在第一道选择题的括号上,沙沙的书写声瞬间在教室里汇成一片低沉而汹涌的潮汐,如同千军万马冲向了名为“二模”的辽阔战场。
1996年4月25日,星期四,晴
时间在笔尖下无声而迅疾地流淌,转眼已是最后一天的下午,数学战场。
炽烈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投射进来,在课桌和试卷上切割出明亮耀眼的光块,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狂舞。
空气燥热得如同凝固的油,混杂着紧张的气息、淡淡的汗味和橡皮摩擦后特有的微甜气味。
卷面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图形和符号,经过近两个小时的激烈搏杀,大部分坚固的堡垒已被我手中的笔锋逐一攻克。
汗水沿着额角悄然滑落,滴在草稿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模糊了演算的痕迹。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甩甩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投向最后那座森严的堡垒——一道结合了二次函数与动点问题的几何最值题。
坐标系上,一条冷峻的抛物线划出优美的弧线,一个狡猾的动点p在其上或附近游移不定,要求计算它与另外两个定点构成的三角形面积的最大值。
图形复杂,线条交织,条件隐含,像一座精心构筑的迷宫矗立在卷尾。
题干冗长,耐着性子读了一遍,思路如同陷入泥沼,毫无头绪。
再强迫自己逐字逐句咀嚼一遍,那些抽象的坐标、飘忽的动点、冰冷的抛物线方程参数交织在一起,依旧如同一团乱麻,理不出清晰的头绪。
一股熟悉的焦躁感开始从胃部升起,迅速蔓延,喉咙发干发紧,握笔的手心也变得湿滑黏腻。
视线下意识地扫过草稿纸上演算的凌乱痕迹和废弃的构图,试图抓住一点有用的线索,却只看到一片狼藉的思维废墟。
教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和不知是谁压抑的轻咳声,这极致的寂静反而放大了内心焦躁的鼓噪。
窗外的藤萝紫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紫色光影,此刻看来也像是无声而迫切的催促。
我猛地闭上眼,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试图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和翻腾的焦虑压下去。
黑暗中,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天语文考试时,阅读理解里关于藤萝柔韧藤蔓如何在风雨中执着向上攀援、最终迎来盛放的那段充满哲理的文字;紧接着,刘莉莉那魔音穿脑的“轻轻的一个caco?,已经分解成cao……”的荒诞调子又强行挤了进来。
这完全不搭界的联想差点让我在肃穆的考场上破功,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却也因此奇异地松弛了一瞬,仿佛被这无厘头戳中了一个隐秘的笑点。
再睁开眼时,目光重新聚焦,带着一丝被“冷却”后的清明,锐利地扫过那道复杂的图形。
就在这思维转换的刹那,仿佛灵光乍现!一个之前被完全忽略的隐藏条件——动点p在抛物线对称轴上的特殊位置(或限制)——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清晰地跃入脑海!
这个点,这个特殊的位置关系,正是解开所有死结的关键线头!
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膛,血液瞬间涌向大脑。
我立刻提笔,笔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飞快地重新构图、设定清晰的坐标原点、代入抛物线标准方程y = ax2 + bx + c、锁定动点p在对称轴x = -b\/(2a)上的坐标、建立目标三角形面积S与变量(通常是p点纵坐标或其他相关量)的函数关系式S = f(x)……一行行算式如开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逻辑清晰,推导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思路一旦贯通,堡垒的城门便轰然洞开,守军土崩瓦解。
当最终求出那个清晰的最大值S_max = [某个确切的数值或表达式] 跃然纸上时,笔尖在答卷的答案处重重一顿,留下一个坚定而饱满的墨点,如同胜利的印章。
悬着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实处,一种酣畅淋漓的疲惫感与巨大的喜悦感交织着,如同温热的潮水席卷全身。
我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刚才的冲刺抽空了,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酸涩僵硬的脖颈。
目光恰好又看到了第一排中间位置的初三(8)班的新晋女学霸叶青文。
只见她梳着两条标志性的麻花辫,此刻已将所有文具整齐地收进笔袋,平静地整理好试卷,起身拿着试卷,步履轻快而从容地走向讲台,将试卷平整地放在讲台上,麻花辫在背后轻轻摆动。
一个姜玉凤走了,一个叶青文又站起来了,下一个会是谁呢?
1996年4月26日,星期五,晴
等待放榜的日子短暂又漫长,主要是等待中的那份煎熬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
其实初三老师们的改卷和汇分儿的效率已经快到了极致,居然考完第二天就出分了,也是没谁了!谁让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又难买寸光阴呢!
周五下午,原本安排的是一节注定沉闷的政治课。然而,当孙平老师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整个空间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奇妙的逆变。
他今天没戴那副看报纸时才用的老花镜,脸上也全然不见平日的葛优式惫懒与调侃。
他手里紧紧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似乎还带着复印机余温和油墨特有香气的成绩单,步履是少有的轻快,几乎带着点跳跃感,嘴角更是噙着一丝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发自内心的笑意,那笑意点亮了他整张脸。
“起立——!”班长李磊的声音居然破音球了,显然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全班同学“唰”地一声,动作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几十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孙老师手上那沓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上。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沉重得能滴出水来,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像在敲打着密集的战鼓。
孙老师走到讲台正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一张张写满紧张和期待的脸庞,最后在我和刘莉莉的方向意味深长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暖意和赞许。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让大家坐下,而是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京腔特有的戏剧性张力,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同志们!二模战役战果斐然!捷报已传来!呃哼——” 他高高扬起手中那沓成绩单,如同挥舞着一面胜利的旗帜,“下面,我宣布一下本次战役的——年级英雄榜!”
他展开成绩单,目光落在上面,开始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京腔韵味的调子抑扬顿挫地念排名,每一个名字和分数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第一名,初三(8)班,叶青文,598分!”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克制的惊叹。
“第二名,初三(6)班,周浩然,593分!”
“第三名……”
名字和分数一个个念下去,每念一个,都伴随着或欣喜若狂或暗自松气的轻微骚动,以及周围同学投去的或羡慕或鼓励的目光。
我的心跳随着排名的推进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束缚蹦跳出来。
当那关键的“第五名”响起时,孙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充满了力量感和无法抑制的兴奋,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我,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到近乎夸张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发自内心的欣慰:“陈莫羽!587分!年级第五——!恭喜咱班的莫羽同学!”
“哇——!!!”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教室里如同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近乎狂热的掌声、欢呼声和拍打课桌的砰砰声!
刘莉莉第一个像装了弹簧般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激动地转身,双手“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我的课桌上,震得我的铅笔盒、橡皮擦都跟着跳起了舞。
她那双总是弯弯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纯粹的、由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老高,带着点破音:“羽大人!你飙飞了!藤萝神谕显灵啦!晓晓真是个预言帝!哈哈!今晚必须加餐!加双份鸡腿!我请客!”
她兴奋得手舞足蹈,马尾辫甩得像高速旋转的风车。
孙老师也完全沉浸在宣布捷报的兴奋里,全然不顾平日里那点为人师表的矜持和年级主任的形象。
他几步就跨到我的课桌旁,动作利落地将那张写着我名字和“587”这个闪耀数字的成绩单,“唰啦”一声卷成了一个小喇叭的形状。
他把“喇叭”的小口直接对准我的耳朵,脸上带着点调侃又充满力量的眯眼笑,声音透过卷曲的纸筒,带着嗡嗡的、奇特的回响,清晰地送进我的耳朵,也洪亮地传遍了整个沸腾的教室:“小子!干得漂亮!587!看见前面讲台没?”
他用卷成喇叭的纸筒指了指几步之遥的讲台:“离顶峰——就四步台阶!听见没?四步!”
他特意伸出四根手指,在我眼前用力地晃了晃,那“四步”两个字咬得极重,掷地有声。
这是排名上冲击第一宝座需要跨越的四级坚实阶梯!
这幽默形象又充满激励力量的宣告,瞬间点燃了全班更炽烈的情绪,更大的笑声、掌声、口哨声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再次掀起高潮!
巨大的喜悦像滚烫的岩浆瞬间喷发,淹没了全身每一个细胞,我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咧着嘴,露出一个近乎傻气的、大大的笑容,不住地点头。
那“587”的数字在眼前欢快地跳跃、放大,藤萝架下晓晓指尖划过掌心带来的灼热感,那刻骨铭心的“580”誓言,此刻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甜蜜重量,稳稳地落在了心头,踏实无比。
也许是孙老师这难得一见的激动情绪感染了整个年级组,也许是“587”和“年级第五”这份沉甸甸的成绩确实值得一场小小的狂欢来庆贺,原定的体育课内容竟被临时取消。
素有“楚霸王”之称、以纪律严苛着称的年级主任楚江南,竟然也难得地大手一挥,站在操场边的高台上,用他那标志性的洪亮嗓门宣布这节课改为“自由放风”——一个在初三下学期冲刺阶段、在他铁腕治学下极其罕见的、如同大赦天下般的恩典!
操场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沸腾的海洋!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积压的压力找到了宣泄口。
同学们像一群终于冲破牢笼、重获自由的鸟儿,在春日午后毫无保留的暖阳下尖叫着、奔跑着、追逐着、肆意地笑闹着,将青春的活力和劫后余生的狂喜尽情释放。
我和刘莉莉沿着红色的塑胶跑道慢慢地走着,享受着这久违的、几乎带着奢侈感的轻松时刻。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的阴郁和疲惫,空气中浮动着青草被晒暖的清新气息和新翻泥土的芬芳。
“莫羽!莉莉!看这边!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热乎的!”一个气喘吁吁却异常兴奋、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操场入口处传来,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喧闹!
循声急切望去,只见胖子张晓辉像一颗被全力发射出的、圆滚滚的肉弹,正以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近乎滑稽的百米冲刺速度,朝着我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热气腾腾,圆脸红扑扑得像熟透的番茄,校服拉链早已敞开,露出里面一件印着“油田一中制霸(食堂版)”字样的搞笑t恤,t恤被汗水浸湿了大片,紧紧贴在圆鼓鼓的肚皮上。
更夸张、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一样,紧紧箍着一个硕大无比、被油渍浸透成半透明、不断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牛皮纸袋!
那浓郁霸道、勾魂夺魄的炸鸡香气,如同安装了精准制导系统,无视几十米的距离,蛮横地、汹涌地穿透春日温暖的空气,霸道无比地钻入我和刘莉莉的鼻腔!
“胖子?!你……你从油田一中飞回来的?” 刘莉莉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冲到眼前、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的庞然大物,指着他汗湿的t恤,“一中离这儿足足七十里地呢!你属筋斗云的?还是偷偷给校车装了火箭推进器?”
张晓辉把那个沉甸甸的、散发着罪恶香气的纸袋像卸下千斤重担一样,“咚”地一声墩在塑胶跑道上,双手叉腰,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架超负荷运转的老风箱:“呼……呼……哈……累……累死小爷了!腿……腿都跑细了两圈!家里……家里有点要紧事儿,必须得我张晓辉亲自出马才能摆平!刚搞定!”
他抹了把额头上瀑布般的汗珠,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含糊其辞、语焉不详地迅速略过所谓的“家事”:“这不想着……想着咱老陈今天二模放榜嘛!这么大的喜事,兄弟我怎能缺席呢?必须亲自来道贺!就说够不够意思吧?”
他喘匀了一口气,豪气干云地一把撕开那饱经沧桑的油纸袋口,几只炸得金黄油亮、闪烁着罪恶光芒、香气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的大鸡腿,赤裸裸地、极具冲击力地暴露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瞬间成为整个操场的绝对焦点,吸引了无数道垂涎欲滴的目光!
“胖子!你……你这也太拼了吧?” 我看着他那被汗水彻底浸透、紧贴在身上的搞笑t恤,看着他跑得通红、热气蒸腾的胖脸,看着他呼哧带喘、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头猛地一热,一股强烈的暖流夹杂着哭笑不得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了上来,“七十里地就为送几个鸡腿?你家那事儿……真没耽误吧?你妈没拿着擀面杖追你?”我半是感动半是调侃地问道。
“嗨!兄弟的事就是头等大事!天塌下来也得排第二!我家那点小事儿,洒洒水啦!分分钟搞定!”张晓辉大手一挥,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豪迈模样。
他随即弯下腰,从那油光闪闪的袋子里抓起一只最大、最饱满、炸得最酥脆的鸡腿,他那油腻腻、汗津津的手掌“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无比热情地重重拍在我肩膀上,留下一个清晰无比、泛着油光的“友谊勋章”。
“587!年级第五!牛啊!真给咱兄弟长脸!老陈,我就知道你行!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冲锋,干掉前面那四个,直取第一!”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大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硬生生把那只还冒着香喷喷、沉甸甸的大鸡腿塞到了我手里。
“胖子,你这‘亲自出马摆平家事’,该不会是把你家存了好久的‘小金库’给端了,就为了换张车票和这袋子鸡腿钱吧?”刘莉莉一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抓起一只同样诱人的鸡腿,一边犀利地吐槽着,嘴角很快沾上了亮晶晶的油花,“看你跑得这身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该不会是骑着你家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杠,一路火花带闪电狂蹬过来的?半道上蹬坏了几根车条?”
“去去去!刘百灵鸟!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就知道编排我!”张晓辉佯装恼怒地瞪了她一眼,随即自己也抓起一只鸡腿,毫不客气地狠狠咬了一大口,鼓着塞满鸡肉的腮帮子,含糊不清却无比真诚地对我说:“老陈,别听她瞎说!兄弟我这是……这是战略级物资精准投送!懂不懂?油田一中食堂特供!秘制配方!外面买不着!吃了这鸡腿——”
他费力地咽下嘴里的肉,举起手里啃了一半、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鸡腿,做了个极其夸张的、直指苍穹的手势:“下回三模,你准能像这鸡腿一样,外酥里嫩,能量满满,一飞冲天!杠杠滴!让一中那帮提前批的,都得闻风丧胆!”
“哈哈,胖子,你这祝福……真是油光满面,情深意重,还带着食堂大师傅的烟火气啊!”我看着肩膀上那个闪闪发亮的油手印“勋章”,又低头看看手里香气扑鼻、烫得手心微微发疼的鸡腿,心里那份暖烘烘的感觉简直要满溢出来,“谢了,兄弟!这份情谊,这鸡腿,我陈莫羽吃定了!下次模考,我争取让你心甘情愿地,再跑七十里地送双份的庆功宴!”
我大笑着,也狠狠咬了一大口。牙齿穿透酥脆焦香的外皮,发出悦耳的“咔嚓”声,里面滚烫、鲜嫩、多汁的鸡肉混合着秘制腌料的咸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美妙的滋味直冲脑门,仿佛连灵魂都得到了抚慰。
“一言为定!驷马难追!到时候我把一中食堂的炸鸡腿全包圆了!让大师傅专门给咱开一锅!”张晓辉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胸脯,油手又在t恤上留下一个更加醒目的印记,拍得胸前的“制霸”二字都油汪汪地晃动着。
“哎哟!胖子!你这t恤快成抽象派油画了!还是油田特产——‘原油鸡腿混合风’!”刘莉莉指着张晓辉胸前那片新旧叠加、闪闪发亮的油渍地图,笑得直不起腰,差点被嘴里的鸡肉呛到。
“这叫兄弟情谊的见证!荣誉的勋章!懂不懂!”张晓辉毫不在意,反而骄傲地挺起胸膛,让那幅“杰作”更加醒目,“莫羽,你看好了,下次你考第一,我张晓辉就在这t恤上印个大大的、闪金光的‘服’字!穿回一中显摆去!让那帮提前批的也见识见识,咱四中兄弟的威风!”
“哈哈哈哈哈!”我们三个毫无形象、肆无忌惮的爽朗笑声在操场上空回荡、碰撞,融入这片青春的喧腾之中。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暖洋洋地包裹着我们,将鸡腿诱人的浓香、胖子身上蒸腾的汗味、还有少年之间那真挚得毫无杂质的情谊,奇妙地混合、发酵,酿成独属于这个午后的、温暖醉人的气息。
胖子张晓辉带来的,绝不仅仅是一袋跨越七十里地、沉甸甸、热腾腾的鸡腿,更是穿越了空间距离的、一份沉甸甸、油乎乎、却无比滚烫的兄弟心意。
远处的玉兰树,那些饱胀的花苞在暖阳的深情抚摸下,那透出的玉白色似乎又深了一分,饱满得几乎要挣脱灰褐色苞片最后的束缚,静静等待着属于它的、必将石破天惊的绽放时刻。
操场上的喧嚣渐渐平复,但那笑声的余韵,那鸡腿的香气,那油手印的温暖,如同烙印,深深印刻在这个四月的下午。
第81章 苦尽甘来
1996年5月12日,星期日,晴
晨光还没完全撕破灰蓝色的天幕,校园里静得能听见露珠从草叶尖滚落的声音。
我站在冰凉的塑胶跑道上,用力跺了跺发麻的脚,呼出的白气在熹微的晨光里迅速消散。
身边是同样睡眼惺忪却强打精神的刘莉莉,她把运动外套裹得更紧了些,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
“羽大人,准备接受清晨的‘温柔问候’吧!”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努力扬起一个鼓励的笑,“今天目标——四圈,一圈都不能少!预备——冲啊!”
话音未落,我俩已如离弦之箭,冲入被薄雾浸润的跑道。脚步声踏碎了寂静,在空旷的操场上激起孤独的回响。
第一圈,呼吸还算平稳;第二圈,胸口开始发闷,喉咙里弥漫开淡淡的腥甜;到了第三圈,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像从粘稠的泥沼里往外拔。
肺叶成了破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跑道边的玉兰树影,在浓雾里旋转起来。
“稳住!调整呼吸!三步一吸!别停!终点就在前面!”刘莉莉那百灵鸟般的声音,此刻因用力嘶喊而微微劈叉,穿透我沉重的喘息,成了混沌意识里唯一的灯塔。
我咬紧牙关,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冲过第四圈的终点线。
双手撑着膝盖,我弯下腰,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剧烈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挣脱束缚。
汗水滚过额头,砸在灰红色的塑胶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刘莉莉快步跑来,把拧开盖子的水壶塞到我手里:“3分45秒!比昨天快了5秒!羽大人,杠杠滴!再练几天,满分稳稳的!”
“谢谢!”我接过水壶,猛饮了一通,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这一千米下来,都要喘劈叉了!呼——”
“嗯!多练练,你肯定没问题的!”刘莉莉打气道。
我抬眼望向跑道尽头,玉兰枝头深青色的花苞,在乳白的晨雾里沉默着,紧紧裹着内里呼之欲出的玉白,像引而未发的箭矢。
我用力抹了把脸,汗水和雾气混在一起。
胸腔里翻腾的不仅是疲惫,还有一股近乎自虐的倔强——就像那玉兰,积蓄,只为最终的绽放。
如果说长跑是与自己体能的拉锯战,那实心球,就成了横在我体育满分征途上最顽固的堡垒。
无论我如何憋红了脸,调动全身力气,甚至助跑投掷,那沉重的球体总像跟我作对,一次又一次,固执地砸在九米线前的沙坑里,留下一个又一个令人沮丧的浅坑。
离那该死的9.6米,总是差着绝望的一小截。
挫败感像冰冷的藤蔓,丝丝缕缕缠上来,勒得心头发紧。
又一次沉闷的落地声后,我颓然站在投掷线前,盯着沙坑里那道刺眼的界限,眉头拧成了疙瘩。
旁边记录的刘莉莉,笔尖在成绩单的“9.1米”上顿住,也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踱了过来,是费政老师。
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憨厚又洞悉一切的笑容,目光扫过沙坑里实心球的落点轨迹,又落在我写满不甘的脸上。
“莫羽啊,”费老师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物理老师特有的笃定,“光靠蛮力,可砸不开物理世界的大门。瞅瞅你这抛物线,”
他胖乎乎的手指凌空比划着我刚才投掷的弧线:“角度太低了,出手那一下,劲儿是使足了,可方向没吃准。知道啥叫‘斜抛运动’不?出手角度和初速度,那是决定射程的黄金搭档!来来来!跟我来!”
我和刘莉莉对视一眼,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立刻跟上了费老师那略显蹒跚却目标明确的步伐。
物理实验室里弥漫着仪器特有的金属和润滑油味儿,宁静又肃穆。
费老师没废话,直接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个光滑的小钢球,又熟练地调整好一个带角度刻度的斜坡发射装置,将钢球稳稳放在发射器凹槽顶端,按下释放钮:“看好了!”
小钢球沿着光滑轨道加速下滑,在末端以一个精准的45度角,“嗖”地飞射出去,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稳稳落入远处桌面画好的圆心靶内。干净利落,轨迹完美。
“漂亮!”刘莉莉忍不住低呼。
“看到没?!”费老师指着那完美的抛物线,眼中闪着光,“理想情况下,45度角能获得最大水平射程。你扔实心球,道理一样。不能光想着往上扔,也不能光想着往前砸。要找到那个点——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蹬地、转胯、送肩、挥臂,一气呵成!力量顺着腰背传到手臂,最后在出手瞬间爆发,斜向上方45度左右送出去!让球沿着最‘经济’的路线飞!”
他示意我站到实验台空地,亲自上手调整我的站姿:左脚前踏,重心下沉落在微屈的后腿上。
“记住,后腿是弓身!蹬地是发力根!”费老师的大手有力地按在我的后腰和肩胛,“转!用腰胯带动上身,像拧紧的发条!送肩!手臂是鞭子梢!”
他模拟着动作,我的身体被他引导着,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力量从脚底升起,经由腰胯扭转,贯通肩背,最终汇聚到持球的手臂。
“出手点!记住这个感觉!眼睛看斜上方45度方向的那个假想目标点!球,是朝那里‘送’出去的,不是‘砸’!”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像锤子敲进了我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清晨跑道的尽头,总能看到一个笨拙却无比专注的身影。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蹬地、转体、送肩、挥臂的动作,没有球,只有空手模拟。
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那道完美的银色抛物线,感受着费老师强调的力量传导链条。
汗水浸透单薄的衣衫,肌肉在重复中酸痛、颤抖,但我咬紧牙关,把每一次枯燥的挥臂,都当作对那道满分界限的叩击。
玉兰树梢的花苞,在日复一日的注视下,悄然膨大,灰褐色的外壳被内里的力量撑开更明显的缝隙,透出更多温润坚定的玉白,仿佛也在默默积蓄,等待着和我一样的释放。
暮色四合,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推开家门。
厨房里飘出的清甜气息瞬间包裹了我。
母亲正守着炉灶,小锅里咕嘟着深紫色的液体,几串饱满的藤萝花穗在糖水中沉浮翻滚,清水被染成剔透的紫玉色,浓郁的花香混合着冰糖的清甜,温柔地弥漫了整个小屋,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疲惫和操场上的沙尘气。
“回来啦?快洗手,藤萝冰糖水,刚熬好,凉一凉正好。”母亲回头,温和地笑着,将一碗晶莹剔透、飘着几瓣紫色花瓣的糖水放在桌上。
我捧起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
小心啜饮一口,清甜温润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着藤萝特有的芬芳,瞬间滋润了四肢百骸。
这甜意如此熨帖,恰如每晚九点,书桌上那台红色电话机准时响起的清脆铃声。
听筒那头,晓晓的声音正带着电流的微噪和独属于她的清甜跨越七十里的距离从油田一中传来:“羽哥哥,今天的‘发射’练习感觉如何?找到费老师说的那个‘黄金角度’没?……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相信你!就像这藤萝花,熬过了冬天,甜头都在后头呢!稳住,别浪哦!”
“放心吧!有费老师的技术加持,再加上我的勤奋练习,肯定没问题!”我信誓旦旦地给晓晓吃着定心丸!
妈呀!其实我心里没一点儿底!管它了,按费老师的方法勤练就是了!
“咯咯咯!嗯!一定能过!”晓晓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着,握着拳头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我猜的)。
她的鼓励,带着俏皮的比喻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像另一股温热的糖水,注入心田,与母亲熬煮的藤萝甜汤、与白日里费老师沉稳的指导、与刘莉莉声嘶力竭的呐喊交织在一起,成了支撑我疲惫身躯继续前行的暖流。
窗外的玉兰,在渐浓的夜色里,轮廓愈发清晰,蓄势待发。
终于,在体育考试前三天,迎来了我的“实弹检验”。
放学后的操场,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夕阳真厉害,只要你有影子就能拉长!噗哈哈哈!)。
我站在投掷圈内,深吸一口气,费老师强调的每一个要点在脑中快速闪过:蹬地如根,转胯如轴,送肩挥臂如鞭,目光锁定斜上方45度的虚空。
力量自脚底爆发,腰胯猛地扭转,带动全身,持球的右臂划出一道饱满而有力的弧线——不再是蛮力的砸,而是一次精准的推送!
“走你——!”伴随着一声低吼,实心球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远比以往高耸、流畅的抛物线,像颗沉重的流星,带着决心砸向远方。
“9米7!啊——!”刘莉莉的尖叫几乎破音,她指着沙坑里远超满分线的清晰落点,激动得又蹦又跳,马尾辫甩成了风车,“9米7!羽大人!杠杠滴!你破纪录啦!”
我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沙坑里那个深深的印记,脸上终于绽开如释重负又充满喜悦的笑容。
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操场边的玉兰树,暮色中,那玉白的花苞在晚霞映照下,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淡金的辉光,沉静而骄傲,如同对我无声的赞许。
五月十二日,最后一次自测。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操场上已是严阵以待的气息。
孙平老师亲自掐表,楚江南主任背着手在一旁督战。
刘莉莉紧张地攥着小本子。
1000米: 发令枪响,我如箭冲出。
脚步踏在熟悉的跑道上,脑海里是刘莉莉嘶哑的加油声,是晓晓电话里“稳住别浪”的叮嘱,是藤萝冰糖水的清甜。
最后一百米,肺叶灼痛,双腿麻木,我咬紧牙关,仅凭着意志驱动身体,冲刺!撞线!——“3分38秒!”(满分3分40秒)孙老师的声音带着赞许。
立定跳远: 站在起跳线后,凝神,摆臂,蹬地,腾空!
身体在空中尽力伸展,像一张拉满的弓。——“2米41!”(满分2米40米)楚主任微微点了下头。
实心球: 持球,沉腰,蹬转,送肩挥臂!
那道饱含技巧与力量的抛物线再次完美呈现!——“9米7!”(满分9米6米)刘莉莉兴奋地在小本子上狠狠划了个勾。
汗水浸透了运动衫,紧贴在背上,我撑着膝盖,大口喘息,胸腔里翻涌的已不仅仅是疲惫,更有一种冲破桎梏、证明自我的巨大畅快。
玉兰枝头,那积蓄已久的花苞,在晨光中似乎又胀大了一圈,玉白的光泽呼之欲出。
1996年5月13日,星期一,晴
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微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拂过。
考场气氛肃穆,红线围出的区域里,身着考号背心的学生们神情各异,紧张写在许多人的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被晒暖的气息。
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考号,目光扫过远处那排玉兰——阳光下,枝头已是繁星点点,无数洁白硕大的花朵挣脱了束缚,在绿叶的映衬下傲然怒放,如同无数支点燃的火炬,迸射着纯粹而耀眼的光芒。
它们像是在等我。
第一项,立定跳远。
第一次起跳,落地,电子测距仪冷冰冰报数:“2.38米。”
离满分仅一步之遥,却像一道小小的沟壑。
我退回起跳线,闭上眼,迅速调整呼吸,动作要领清晰回放。蹬地!发力!身体在空中舒展到极限——落地瞬间,脚后跟稳稳压在白线边缘。
“2.42米!”监考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
成了!
第二项,实心球。
沉重的球体握在手中,熟悉的触感带来奇异的镇定。
考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沉腰,蹬转,送肩挥臂,一气呵成!
手臂仿佛化作了费老师实验室里那根完美的发射轨道,实心球呼啸而出,沿着那条早已在千百次练习中刻入骨髓的45度理想轨迹,飞向远方。
“9.7米!”电子屏鲜红的数字亮起,满分!
尘埃落定,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
稳了!
最后一项,1000米。
跑道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
发令枪响,我稳住节奏,保持在第一梯队。
一圈,两圈……进入第三圈,熟悉的疲惫和灼烧感再次袭来,呼吸变得粗重。
最后一圈铃声敲响,体力逼近极限,每一步都异常沉重,肺像要炸开。
就在意识被沉重的双腿拖拽着下沉时,一个清亮得如同冲破云霄的歌声,陡然从看台上响起:
“轻轻杨柳风,悠悠桃花水,小船儿飘了,俊俏的小阿妹——” 是刘莉莉!
她不知何时已考完自己的项目,竟站在了看台最前面,双手拢在嘴边,不管不顾地放声高唱起那首《风含情水含笑》,歌声带着她特有的穿透力,甚至有些跑调,却充满了毫无保留的鼓励和炽热的情感,“——去接久别的情哥哥,远方凯旋归——”
这歌声像一针强心剂,猛地注入我几乎僵硬的四肢百骸。
一股热流从心底炸开,瞬间驱散了沉重的铅坠感。
我猛地抬起头,咬紧牙关,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向着终点线发起了最后的、不顾一切的冲刺!
风声在耳边呼啸,看台上刘莉莉的歌声和隐约的加油声混合成一片鼓舞的浪潮。
我冲过终点线,身体因惯性向前冲了好几步才勉强停下,弯下腰,双手死死撑住膝盖,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鬓角汹涌而下,砸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瞬间蒸腾起微不可察的白汽。
“3分36秒!”计时老师报出成绩,比满分还快了四秒!
当最终三项满分的成绩单递到我汗湿的手中时,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若千钧。
阳光透过玉兰树繁茂的枝叶,在我汗湿的额发和成绩单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远处,盛放的玉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洁白的花瓣反射着阳光,晶莹剔透,如同无声的礼赞。
那积蓄了整个漫长冬季和料峭早春的力量,终于在此刻,迎着初夏的骄阳,毫无保留地、石破天惊地盛放了。
我也一样。
午后的阳光带着灼人的热度。
孙平老师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大箱老冰棍,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乐呵呵地招呼着刚结束“战斗”的我们:“来来来!都过来!一人一根,解解乏,压压惊!咱们这体育关,算是闯过去啦!”
大家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抢着散发着寒气的冰棍,笑声和喧闹瞬间驱散了考场的紧张氛围。
我也拿到了一根最普通的绿豆冰棍。
走到一旁,剥开朴素的包装纸,露出里面凝结着细密冰晶的浅绿色冰体,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
“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齿间响起。
冰凉、清甜,带着绿豆沙朴素的香气,瞬间席卷了被烈日和汗水浸透的口腔,顺着食道一路滑下,直抵心脾。
那极致的凉意,如同一场酣畅淋漓的甘霖,浇灭了身体里最后一丝燥热和疲惫。
这凉意如此纯粹、如此透彻,仿佛能涤净所有的艰辛与挣扎。
然而,就在这沁骨的冰凉深处,一股温热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满足,却像被唤醒的种子,悄然顶破心田,破土而出,迎着阳光,开出了一朵名为“苦尽甘来”的花。
我抬起头,望向操场边那株盛放的玉兰。
满树繁花,在五月的晴空下,正燃烧着最纯净、最耀眼的光芒。
我知道,好戏即将开始。
第82章 墨紫青兰
1996年5月14日,星期二,晴间多云,微风
体育考试满分的狂喜余温尚在,空气里却已悄然弥漫起更浓烈的硝烟味。
教室黑板正上方,鲜红的标语如同滴血的战旗——600 or bust!每一个字母都透着破釜沉舟的杀气。
一本簇新的《中考物理模拟冲刺卷》带着劲风拍在我桌角,震得笔筒里的铅笔一阵哆嗦。
“耶诶!莉莉,你轻点儿中不?!魂都被吓飞了!”我与笔筒里的铅笔同频哆嗦着抱怨道。
“咯咯咯!羽大人!看你那儿小胆儿吧!瞧!本姑娘的新扎的‘必胜髻’!漂亮吧?!”刘莉莉指着头顶上那顶标志性的像枚冲天小火箭似的必胜髻,一屁股坐到我旁边。
“漂亮!忒漂亮!马上就可以点火儿升空了!呵呵呵!”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讨厌了你!群众不满意!说句中听的!”刘莉莉假装生气嘟着嘴道。
“呃~~~!这发髻真漂亮!”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竹板,噼里啪啦就打起了快板数来宝的节奏,引来周围一众同学的围观,“竹板这么一打,啪啪响连环!”
“莉莉俏立众人前,冲天小辫蹿上天。西施望溪纱沉底,扑通跳水躲一边。昭君出塞刚上马,掉头拜师学盘辫。貂蝉拜月扇子掉,月亮害羞拉云帘。玉环回眸池水皱,华清改卖小波澜。四美排队递简历,争当跟班不嫌烦。王母端桃亲自请:‘下届选美你坐庄,别人都要靠边站!’靠边站!”我把竹板儿一收放进书包里,拧开杯盖儿喝了口水,“怎么样!莉莉同志,中听不?!”
“哇~~~!羽大人!你这才艺太牛了!夸得我太美了!你爷爷是在北京天桥说书的吧?!”刘莉莉喜笑颜开,笑声甜美,也引来围观同学们一阵惊叹声和夸赞声。
“嗯~~~!真聪明!猜得真准!我爷爷解放前确实是在北京天桥说书的,后来解放北平前,怕真打起来(天津那边是真打了)就带着奶奶和大伯一起逃回了老家,还好回了老家,要不然就不会有老爸和我什么事儿了!我得谢谢我的爷爷奶奶和我的祖宗们!”我详细地给刘莉莉讲起了爷爷奶奶的历史。
“嗯!感谢爷爷奶奶!话说,羽大人,你是真厉害!我服你!你是这个!”刘莉莉冲着我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
言归正传,咱的体育考试也考完了,30分完美收官,现在咱该收心准备三模了!我看你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又被电磁感应那团给缠住了?!她不由分说拽过我涂满草稿的演算纸细看,上面那几个关于通电螺线管和导体棒切割的公式正扭打成一团。
“是呀!我被绕得晕头转向的!一团糟!”我摊开双手无奈地说道。
窗外的玉兰树早已过了盛花期,枝头只余零星几朵迟开的洁白,在微风中倔强挺立,大部分枝桠已抽出油亮的新叶,在午后阳光里闪烁着旺盛的生命力,如同刘莉莉此刻灼灼的目光。
藤萝架上,深紫浅紫的花穗沉甸甸地垂挂,开得正酣,浓郁的甜香乘着微风,丝丝缕缕钻进教室。
她抓起我的铅笔,唰唰几笔,在纸上画了个线圈——那造型抽象得堪比被踩扁的弹簧。
看好了!磁场方向,固定!她左手地一下按在纸上代表磁针的位置,现在,导体棒往里冲,切割磁感线!
她右手四指并拢如刀,沿着一条想象中的轨道猛地向前一戳,差点戳到我鼻尖:左手定则伺候!
她左掌心唰地翻转向(纸面),四指并拢指向导体运动方向(我鼻子方向),磁感线垂直穿入掌心!四指是导体运动方向!拇指——感应电流方向!发电机原理,嘎嘎发电!懂了吧?
我盯着她晃动的左手拇指,脑子里那团纠缠的铜线似乎松开了第一个死结:那……要是磁场自己变强变弱,在线圈里生出感应电流呢?也算切割吗?
当然算!还是切割!归左手定则管!她语速快得像扫射,至于感应电流自己产生的磁场方向,它天生就是要给原磁场的变化的,这叫!核心思想!
话音未落,她右手闪电般握拳,拇指如定海神针般竖起:这时候,右手安培定则闪亮登场!拇指指向感生电流方向,四指弯曲环绕的方向——就是它产生的磁场N极指向!专门用来判断方向!
她得意地将两只手交叉在我面前,左手掌心向外,右手拳头拇指冲天,摆出个古怪又充满力量的姿势:左手发电,右手定极,分工明确,井水不犯河水!比费老师扔实心球时扭的经典抛物线还要标准!
莉莉!莫羽!讲台上传来孙平老师特有的、带着点儿京腔韵味的警告。
他眼镜滑到鼻尖,眯眼斜睨着我俩:你俩搁那儿练什么武林绝学呢?电磁感应感应到课桌共振了?要不要上讲台给大家伙儿演示一下左右手互搏导致课桌散架的物理现象呀?!顺便验证验证能量守恒?!粉笔头在他指尖危险地掂量着。
“呃——!谢谢孙老师!不用了不用了!”刘莉莉吐吐舌头,火速坐正。
全班哄笑。
刘莉莉在草稿纸角落飞快地画了个哭唧唧的小人举着孙大圣饶命的牌子,撕下来飞快塞给我,用气声嘀咕道:羽大人,下课再战!务必把这电磁感应妖孽镇压在你的错题本五指山下!物理界的和平就靠你了!
我立马回了个“oK”的手势。
1996年5月16日,星期四,阴有小雨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玻璃,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藤萝花架,只剩一片朦胧流动的紫色。
下午自习课,教室格外安静,笔尖沙沙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汐。
搞定!刘莉莉长出一口气,将刚做完的数学卷推到我面前,下巴朝我手边那套化学卷子努了努,羽大人,咱俩互相批改一下!让本军师看看你的动点诡雷排除技术练得咋样!
“好呀!”我回应着。
我们互相交换了试卷,红笔在手,气氛瞬间凝重如考场。
我逐题扫过她的答案,目光锐利如刀。
在最后一道结合了坐标系和抛物线的动点三角形面积最值题上,她的思路最终卡在一个复杂的二次函数顶点求解。
红笔毫不留情地圈出那片演算的泥沼,批注:轨迹对称轴是亲妈!利用对称性简化,建立面积S与单一变量(如p点纵坐标y)的函数关系S=f(y),配方求顶点值!特殊点(端点)代入验证!
她凑过来看,懊恼地一拍额头:哎呀!又被狡猾的动点p晃点了!光顾着对称轴,忘了变量归一化!这配方求最值可是省力大招!立刻抓起错题本唰唰记录着。
轮到她批阅我的。
她的眉头在翻到一道化学溶液计算题时渐渐锁成了字。
题目是:将一定质量分数为20%的浓硫酸稀释成5%的稀硫酸1000克,问需要浓硫酸和水各多少克?
我的步骤旁,她用红笔划了个巨大的问号,批语直指要害:溶质守恒是亲爹!稀释前后溶质硫酸质量不变!m浓x20%=m稀x5%=1000gx5%!先求m浓!再求加水量=m稀-m浓!十字交叉法或公式法皆可,核心是溶质守恒!
我的脸腾地红了。
溶液稀释!这该死的溶质守恒,关键时刻脑子又短路了!
刘莉莉没放过我的窘迫,拿起我的错题本,翻到化学区溶液稀释那页几个刺目的红圈,指着上面的口诀说:溶质守恒是金线,浓稀质量紧关联(m浓xc浓=m稀xc稀)。
她语重心长道:羽大人,你这溶液守恒的老大难,得用藤萝糖水疗法啊!想想晓晓是怎么对你说的?呵呵!
“嗯嗯!有劳军师!遵命!遵命!”我诺诺道。
1996年5月18日,星期六,晴,晚风微凉
晚上九点整,书桌上那台红色电话机如同上了发条般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瞬间刺破小屋里藤萝香气的静谧。
我扑过去抓起听筒,那头传来晓晓欢呼雀跃的声音:喂?羽哥哥!我们刚下晚自习……背景里隐约传来电话亭周围空旷的回声,快点儿汇报一下你前线的战报!莉莉的左右手神功和我的溶质守恒藤萝糖水疗法双管齐下,效果如何?电磁感应和溶液稀释两大魔王收服了没?
刚经历一场动点p的围剿和溶质守恒的洗礼,我揉着发酸的太阳穴,窗外藤萝的甜香似乎更清晰了,莉莉用配方顶点值大法刚破解了动点诡雷,至于溶液稀释嘛……
我顿了顿,声音带了点笑意:全靠你远程输送的藤萝糖水守恒定律续命了!
晓晓在那边轻轻笑起来,气息暖暖地拂过话筒:噗~~~!莉莉真是……行走的理科全书!那……溶液题的核心,你真记住了?!
刻烟吸肺!我斩钉截铁,溶质就是藤萝花瓣里的甜味精华!
我模仿着晓晓曾经在公园用指尖在我的掌心缓缓地写580时的语气:熬成糖水(稀释),还是蒸发浓缩,花瓣(溶质)的质量一点都不会少!m浓xc浓=m稀xc稀,守恒是铁律!抓住这个,稀释浓缩都是纸老虎!
电话那头传来她满意又带点儿小得意的轻哼:嗯~~~!孺子可教也!那……给你个物理外挂当奖励!羽哥哥!闭上你的眼睛!想象一下我的指尖在你掌心正在写答案——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下意识地合上眼睛,黑暗瞬间笼罩。
奇妙的是,掌心仿佛真的传来一丝微凉、柔软的触感,轻盈地游走,清晰地画下一个字母(感应电流方向)和一个指向左边的箭头(安培力阻碍方向)。
一股细微的电流般的酥麻感顺着手臂悄然窜升,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写好啦!她的声音带着完成恶作剧般的狡黠和得意,记住了吗?羽哥哥专属的掌心VIp知识传输通道,永久有效,信号满格!
我握着微微发烫的话筒,心潮澎湃:……嗯!永久有效,信号满格!
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话线里细微的电流滋滋声和她轻浅的呼吸声。
电话亭外的路灯灯光有些模糊,她的声音在骤然加深的寂静里变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像怕惊扰了什么:羽哥哥……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勇气:这次三模,你真的一路冲杀,站到了最顶上……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你敢不敢……在志愿表的第一志愿栏,只填上江河油田第四中学?下面……全都空着?
窗外的藤萝香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浓郁而沉重,带着露水的凉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油田一中,那是所有油田子弟仰望的尖子生圣殿,晓晓、胖子他们都在那里。
只填四中?
这个念头,像藤萝坚韧而执着的藤蔓,在体育满分那晚的星光下,在百日誓师后的无数个清晨与深夜,早已悄然缠绕心脏,根深蒂固。
晓晓真是个聪慧过人的姑娘!
不知何时?她已猜到了我的所想!
此刻被她这样轻轻一碰,那深埋的种子瞬间顶破心田,迎着清美的月光绽放开来。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却像淬过火的钢钉,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千钧之力,狠狠砸进志愿表的空格里,油田四中,等我登顶!最亮的那颗星,旁边的VIp观星座,永远给你留着。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的抽气声,随即是她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轻快的笑声:……傻瓜!羽哥哥!谁要你的VIp观星座……能远远看着你发光就行……
她的笑声像温润清甜的藤萝糖水,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汩汩地淌进我心间,熨帖了所有疲惫:说定了!四中的……状元郎!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给晓晓吃了颗定心丸。
“一言为定!”晓晓一锤定音般地将青春的誓言敲进了名为“青春”的墓志铭里。
我知道是藤萝花的藤蔓将我们俩个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1996年5月20日,星期一,晴,阳光灿烂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刘莉莉就像装了弹簧一般:羽大人!走!弹药库补给去!
她拽着我就往外冲。
夕阳慷慨地给子路书店那扇老旧的木门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店门口的小黑板上,新到《中考压轴题精讲(物理化学综合卷)》的字样下,26岁的岳青城老板正踮着脚,用粉笔歪歪扭扭却力透板背地写下一行滚烫的字:今晚九折!追梦小孩专属福利!附赠岳老板压箱底考试定心丸薄荷糖一包!
哇!岳老板万岁!刘莉莉欢呼一声,像一颗小炮弹冲了进去,薄荷糖!岳哥大气!这波补给足够给力!
“哟!莉莉和小羽啊!快请进!快请进!随便看!”岳老板喜笑颜开,热情地请我们进去。
他麻利地从饮料冷藏柜里拿出了两瓶冰镇北冰洋汽水,“啪”、“啪”两下,用启瓶器打开瓶盖,一瓶插了一根吸管,然后大气地递给刘莉莉和我一人一瓶:“来吧!喝起来!我请客!”
“呀!谢谢岳哥!小的感激涕零!那就不客气啊!呵呵呵!”刘莉莉开心地几乎要飞起来,嘬了一口后不住地称赞,“嗯!岳哥的北冰洋就是甜!好喝!”
“谢谢,岳老板!这怎么好意思!”我不像刘莉莉一样爽快,还是略显扭捏。
“别客气,莉莉!小羽,愣着干啥?喝吧!咱们都是朋友,两瓶汽水算个啥!呵呵呵!”岳老板打消了我的顾虑与矜持。
于是,我也开心地嘬了起来。
我的目光却被玻璃柜台里一点含蓄而锐利的寒芒攫住。
一支英雄616钢笔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墨蓝的笔身流淌着深海般的光泽,笔尖那粒微小的铱金,在斜射的夕阳下闪烁着星辰般的冷光。
小羽,好眼光啊!岳老板笑呵呵地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书卷气和他高考失利后经营书店的经历奇异地融合着,像捧出绝世宝剑般小心地取出那支笔,英雄616!老牌子,硬通货!铱金笔尖,耐磨得很,写秃十本练习册都不带打怵!出墨那叫一个顺滑,跟德芙巧克力似的——纵享丝滑!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悄悄告诉你,去年咱油田四中那个状元郎,用的就是这款!笔尖沾过文曲星的仙气儿呢!稳得很!
沉甸甸的质感落入掌心,冰凉而踏实,带着某种沉静的承诺感。
刘莉莉左手揣着那套《中考压轴题精讲(物理化学综合卷)》,歪着脑袋立刻也凑了过来,火红的必胜髻几乎要在我脸上戳个酒窝:呦呵!新武器?来来来!羽大人,让本姑娘替你验验货!
刘莉莉话音未落,右手已如闪电般探来,不由分说便将那支英雄616从我掌心“缴”了过去。
她目光一扫,精准地抄起柜台上那瓶英雄蓝黑墨水。
“新笔哪能没粮草!”她利落地旋开笔杆,捏住墨囊压片,“咕嘟咕嘟”吸饱了墨水,深蓝色的墨液在玻璃墨囊里晃动。
随手在岳老板柜台上专门用来试笔的米黄色稿纸边缘甩掉两滴多余的墨珠,她拇指抵住笔身,食指中指稳稳夹住笔握,手腕悬空,对着空白处“唰”地便是一道短横,接着又飞快拉出一条长长的竖线,末了还意犹未尽地画了个圆润的圈。
“嚯!”她的眼睛一亮,盯着那几道瞬间在专用稿纸上洇开、边缘带着毛茸茸墨晕的线条,“真够滑溜的!跟溜冰似的!”
她边说边又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刘莉莉”,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
“啧啧,这铱金点果然硬实,一点儿不刮纸,压下去回弹也快,带劲儿!”她晃了晃那支吸饱了墨水的笔,笔尖在夕阳下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冷光,映着她兴奋的脸庞(指间还沾了点墨渍),“羽大人,这‘新武器’靠谱!笔杆子够分量,压得住阵脚,写起来心里不飘!看来文曲星的仙气儿是沾着了!”
她将笔郑重其事地“还”回我手里,那沉甸甸的冰凉感仿佛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我非常满意这支钢笔,于是问道:“岳哥!这笔多少钱?”
“6块一支!不过……既然咱们是朋友,你给,”岳老板笑着慷慨地说,“5块就中!用了这支神奇的笔,中考状元非‘羽’莫属!哈哈哈!”
“多谢岳哥吉言!”我高兴地付了钱,收起了这支心爱的英雄616铱金钢笔。
岳哥!刘莉莉豪气干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10元纸币,地拍在柜台上,“这本《中考压轴题精讲(物理化学综合卷)》本姑娘要了!那包薄荷糖正作为给我和羽大人补充能量的脑黄金!”
“嗯!莉莉姑娘!好眼光!中考历年经典压轴题尽在此书中!打九折,9块,找你1块,外送一包薄荷糖!”岳老板边说着边找零,边将书和薄荷糖都装进了印有“子路书店”名字的书店专用袋里,并将袋子递给了刘莉莉。
子路书店就像是一个能量补给站,补给的不仅仅是知识,还有日益淡漠的情感。
书店的窗外,玉兰树枝头仅存的几朵晚开的花,在金色的夕照下努力绽放着最后的洁白,油亮的新叶则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充满了昂扬的生机。
远处学校的藤萝架上,紫色的花穗沉甸甸地垂着,甜香浓郁得仿佛要滴落下来,远远看去宛如一片紫色的云霞。
1996年5月21日,星期二,晴,晚风送暖
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将书桌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战场中。
那十二句手写在硬卡纸上的“真言”口诀,边缘已被我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卷曲着,像一面饱经战阵洗礼却依旧挺立的盾牌。
我低声诵读,每一个字都如同淬炼过的精钢,锋芒内敛:
“物理·电磁感应:左力右电要分清(左手受力\/电动机,右手生电\/发电机),安培定则判磁极(右手螺旋定方向)。阻碍变化是铁律(楞次定律核心),模型构建最关键(小磁针线圈脑中建)。”
“化学·溶液计算:溶质守恒是金线(m质不变是亲爹),浓稀质量紧关联(m浓xc浓=m稀xc稀)。公式十字灵活用,差量出现守恒见(质量差体积差皆可循)。”
“数学·动点最值:轨迹对称找关联(抛物线对称轴是关键),函数关系架桥梁(面积S=f(x))。配方求顶最省力(顶点值即最值),端点代入验端详(特殊位置莫遗忘)。”
空气里浮动着的藤萝甜香似乎有了温度。
晓晓的声音仿佛就贴着耳廓,温软而清晰:羽哥哥,溶液题的核心就是藤萝花瓣里的甜。熬成糖水(稀释),或者熬煮浓缩,花瓣本身(溶质)的质量一丝一毫都不会消失。抓住m质守恒这个甜味核心,无论题目怎么绕弯子加(水)减(水),都是万变不离其宗。
这温柔的叮咛,如同最熨帖的暖流,抚平了每一根因高强度复习而紧绷的神经。
噗——哈哈哈!身后猛地爆发出刘莉莉憋了半天的、极其夸张的怪笑。
她不知何时又溜进了我家,嘴里还叼着一小串刚摘的、水灵灵的藤萝花穗。
她一把抽走我手里的错题本,清了清嗓子,竟用荒诞跑调、却努力卡着《心雨》节奏的旋律,声情并茂地嚎了起来。
她故作深情,模仿原曲开头舒缓旋律:
“轻轻的一个式~(caco?),让分解在高温~下……(煅烧反应)”
她哼着旋律过渡,略带忧虑:
“我的心是反应~杯,等待着那相遇~啊……(离子相遇)”
她突然严肃起来,节奏明确,对应原曲副歌前铺垫:
“复分解呀~复分解,看条~件不能~忘!”
她破音高亢,完全对应原曲最激昂的副歌高潮部分旋律与重音:
“沉淀↓或气体↑,水生成~才成~全!”
最后她情绪饱满,拖长音:
“生~成~cao和co?~~~!”
嚎完,她抓起我的红笔,在错题本复分解反应发生条件旁边,画了个巨大的、龇牙咧嘴的笑脸太阳,旁边标注:记住没?没沉淀气体水?这婚(反应)它指定黄!
“我去!莉莉!你这歌改得!救命呀——”这离谱到家的化学摇滚让我瞬间笑趴在书桌上,肩膀狂抖,眼泪都飚了出来。
老妈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两碗晶莹剔透、飘着紫色花瓣的藤萝冰糖水,又好气又好笑:两个夜猫子!嚎得房顶都要掀了!快喝了润润嗓子吧!
“谢谢阿姨!”刘莉莉接过碗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紫莹莹的花瓣沾在嘴角,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还不忘冲我比了个胜利的V字:阿姨……您不懂……这是……知识的力量在咆哮!胜利的号角在破音!
“丫头!慢点儿喝!还多着呢!”母亲笑着说,“这考试呀!把你们折磨得都快疯了,像古代的科举制度似的!哎!不过,多学点儿知识总没有坏处!”
母亲的话意味深长。
我和刘莉莉笑着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1996年5月21日,夜,星斗满天
万籁俱寂,墨蓝色的天幕上星河低垂,流淌着静谧的光辉。
明日就要三模了,晚上我重点翻看各科的错题本上的题和标注的知识点。
“呼——”最后一门化学看完时,我合上错题本,长长呼了一口气,终于将所有科目的错题和知识点又过了一遍,胸中满满。
我轻轻地推开窗,微凉的夜风带着白日阳光晒暖的泥土芬芳和窗外藤萝架送来的、更加沉静的甜香,温柔地拂过脸颊,吹散了熬夜的倦意。
窗外不远处,那株高大的玉兰树在星空下勾勒出沉默而坚定的剪影。
枝头已不见了花朵,唯有繁茂的油绿新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如同一位卸下盛装、披上战袍的将军。
藤萝架上,串串紫穗在星辉下显得愈发深沉,甜香在夜色中沉淀得更加醇厚。
掌心静静躺着那支英雄616钢笔。指腹缓缓摩挲过冰凉的墨蓝笔身,最后停留在那一点锐利的铱金笔尖上。它像一颗永不妥协的星辰,在黑暗中执着地闪烁着微光。
晓晓指尖在掌心写字时那微凉酥麻的触感、刘莉莉荒腔走调却充满力量的化学摇滚、胖子张晓辉跨越七十里地送来的油亮鸡腿香气、母亲熬煮的藤萝冰糖水的清甜熨帖、孙平老师卷成喇叭筒的成绩单和那声离顶峰只差四步的呐喊……还有岳老板递来那包带着书卷气的薄荷糖和鼓励的眼神……无数声音、画面、温度,在这一刻奔涌汇聚,在胸腔里撞击、融合,最终沉淀为一片浩瀚而沉稳的汪洋。
我举起手中的笔,冰凉的铱金笔尖在星光下反射出一点锐利的寒芒,无声地指向窗外那株在夜色中蓄满力量的玉兰,指向墨蓝苍穹之上浩瀚的星河,指向即将破晓的黎明。
玉兰树繁密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这无声的宣战。
藤萝的甜香温柔而坚定地包裹着一切,如同一个沉静的承诺。
第83章 紫云之上
1996年5月22日,星期三,晴
晨光给藤萝架镀了一层金边,紫穗沉甸甸地垂着,空气里的甜香浓得都化不开。
语文试卷翻到作文题《藤萝与人生》时,窗外一串饱满的花穗被风推着,“嗒”一声轻叩在玻璃上,像命运的指尖在敲门。
“羽大人,这题是给你开的后门吧?”刘莉莉的嘀咕从斜前方飘来。
我头也不抬,笔尖沙沙,低声应道:“嘘,天机不可泄露。这藤萝,怕不是专程来点化我的。”
她今天把“必胜髻”扎得格外高,发绳上两粒紫色玻璃珠晃晃悠悠,活像藤萝结出的露珠。
笔尖蘸着窗隙漏进的碎金,我在稿纸上沙沙写:“藤萝从地底挣扎而出,枯蔓蜕成通往云端的生命拱桥……”
刚写下“暴雨折不断向光的脊梁”,一滴饱满的紫藤花露“啪”地砸在稿纸边缘,洇开一小片朦胧的湿痕,宛如天然的印章。
“瞧,盖章认证了。”我轻笑着无声自语。
走廊忽然响起“叮铃哐当”的玻璃碰撞声。
抬头正见张云峰老师抱着制氧气的大号广口瓶经过,瓶里还咕嘟冒着泡。
阳光给他白大褂镶了道金边。
他隔窗对上我的视线,嘴角倏然扬起,右手稳稳抱着瓶子,左手腾出根大拇指,朝我用力一翘,那笑容灿烂得仿佛他刚制出的不是氧气,而是整个春天。
下午物理考场闷如蒸笼。
最后那道电磁感应综合题像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导体棒切割方向、感应电流、安培力互相撕扯,我额头沁出细汗。
草稿纸画满叉掉的左手定则符号,焦躁间忽见刘莉莉指尖在桌下快速敲击,无声地比划着“左力右电”的节奏,还冲我做了个“发电机”旋转的手势。
我心头一松,迷雾骤然散开——“明白了!右手发电,左手受力!”
笔尖如得神助,唰唰攻破最后的堡垒。
交卷时四目相对,我冲刘莉莉扬了扬下巴笑着说:“谢了,莉莉!”
“客气啥?!”她发绳上的紫珠子得意地晃了晃。
1996年5月23日,星期四,阴转晴
数学卷压轴题像一只拦路虎张着獠牙蹲在终点:动点p在抛物线上诡谲游移,求它与两个定点构成的三角形面积极值。
坐标系里线条冰冷交错,思路陷入泥沼。“这p点,滑不留手,跟泥鳅似的……”我皱眉默声嘀咕着。
“嘶啦——” 细微的撕裂声引我抬头。
窗缝里竟探进一茎藤萝嫩芽!青翠的卷须在风里怯生生舒展,带着初生牛犊的莽劲儿,固执地向着课桌方向延伸。
昨天作文里那句“暴雨折不断向光的脊梁”猛地撞回我的心头——“有了!这嫩芽,就是p点的活注解!”
电光石火间,灵感如藤蔓破土。
“以对称轴为藤蔓攀附之主干!”我心里默想着。
笔尖唰地划出决定性的辅助线。
数字如解冻春溪般奔涌而出。
解出答案那一刻,嫩芽已悄悄缠住了窗框铁锈,在卷子上投下一道淡青的影子。
下午政治考场,戴玉老师的高跟鞋声在走廊回响着,好像1996年中考倒计时的秒表。
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赫然显示:
【材料】“改革如凌汛,破冰方见春潮。某厂破产,工人办编织社,三年出口俄罗斯。”
【问题1】用“前进性与曲折性统一”说明“阵痛乃新生序曲”。
【问题2】社会主义国家怎样帮工人完成“新生”?
我提笔速答:
【1.1新事物受阻但上升;2破倒逼机制创新。
2.1再就业中心+技能培训;2三年免税;3银行优先贷款。】
写到“贷款”二字时,我突然瞥见刘莉莉冲我无声张嘴:“再——就——业!免——税!贷——款!”
刘莉莉的夸张口型差点儿让我把“免税”写成“笑场”,我努力憋住,用左手捂住嘴巴,才没笑出声来。
1996年5月24日,星期五,艳阳高照
公告栏前人潮涌动如沸水。
心脏在胸腔里擂着鼓,我长呼了一口气,拨开人群,挤到最前列,目光急切地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终于在红榜的最上方找到了我的名字。
【陈莫羽:语文112,数学110,英语94,物理100,化学97,政治92 — 总分:605 — 年级排名:1】
紧接着我看到了初三(8)班新晋女学霸叶青文的名字。
【叶青文:语文115,数学107,英语97,物理92,化学93,政治96— 总分:600— 年级排名:2】
………
然后我在第八名的位置看到了刘莉莉的名字,心里感到无比欣慰。
【刘莉莉:语文110,数学102,英语95,物理92,化学93,政治90 — 总分:582 — 年级排名:8】
阳光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所有的喧嚣都退潮般远去。
605!那个鲜红的“1”字,像一枚滚烫的勋章,重重烙进眼底。
物理100!化学97!费政老师的“五指山”和张云峰老师的“祥气”仿佛在眼前重叠。
一股滚烫的洪流瞬间冲上头顶,指尖都微微发麻。
就在这时,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叫几乎要刺破耳膜,硬生生把我从巨大的冲击中拽了出来:“582!第八!羽大人——!快来呀!俺考了第八名!”
刘莉莉像颗被这股狂喜点燃的彩色炮弹,猛地从人堆里弹射出来!
头顶那标志性的“必胜髻”因这惊天一跃彻底歪成了比萨斜塔,发绳上的紫珠疯狂乱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甩飞。
她目标明确,炮弹般精准撞进我怀里,结结实实来了个“百灵鸟式”拥抱——力道之大,差点儿把我撞翻,引来不少同学的惊讶和艳羡的眼光。
“羽大人!582!藤萝显灵啦!本护法功德圆满!八宝莲台!第八席!”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手指几乎要戳破那张新鲜出炉的成绩单上“刘莉莉,582分,年级8”的字样。
“好家伙,你这嗓门儿,南天门都让你喊开了!”我揉着被撞疼的胸口,笑着看她,内心也为她那份突破极限的狂喜而震动,“你这是天道酬勤加聪明伶俐的结果!”
“快快快!”她不由分说,拽着我胳膊就往外冲,“必胜髻”摇晃着好像要倒,声音激动:“羽大人,快走快走,咱们赶紧去给孙老师汇报战果!”
办公室门被刘莉莉“吱呀”地推开。
孙平老师此刻正悠哉悠哉地窝在他的旧藤椅里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的报纸抖得哗啦啦响。
“莉莉……”他慢悠悠摘下眼镜,小眼睛眯缝着,拖长了调子,“又惹什么祸了?把南天门捅漏了?”
刘莉莉立刻戏精上身。
她“唰”地一声抖开我的成绩单,权当黄绢圣旨,顺手抄起费政老师桌子上的保温杯(权当玉净瓶)和一支钢笔(充作杨柳枝),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捏着嗓子,努力模仿观音大士庄严的腔调:
“启禀师父——!”她清了清嗓子,笔尖(杨柳枝)庄严地指向成绩单上我的名字和分数:“金蝉子转世陈莫羽,历劫九九八十一难,语文112、数学110、英语94、物理100、化学97、政治92!”
她故意拖长调子,清晰地报出每一科分数:“总法力值605!登顶年级第一!降伏物理妖孽(费政老师闻言憨厚一笑)、荡平溶液魔王(张云峰老师晃了晃试管),终达西天灵山,取得真经!”
我立刻配合地躬身行礼,朗声道:“弟子幸不辱命,全赖孙老师的庇佑和各位老师的指点,以及莉莉的倾囊襄助!”
刘莉莉的笔尖(杨柳枝)又倏地转向她自己那张成绩单:“本先锋,一路保驾护航,降妖除魔略尽绵薄之力,语文110、数学102、英语95、物理92、化学93、政治90!”
她同样一字一顿,清晰响亮:“总法力值582!位列第八!特来缴旨复命!”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单手合十,鞠了个不伦不类的躬。
“孙老师在上,莉莉一路披荆斩棘,降妖除魔!”我赶紧补充,顺便指了指她那歪斜的发髻,“尤其是在与‘马虎精’、‘粗心怪’斗法中,护法髻不幸被妖精的狼牙棒(其实是她自己兴奋地抖歪了)扫歪了顶,但仍勇猛不退,简直就是我辈学习的楷模!”
整个办公室死寂了两秒。
“哐当!”费政老师的搪瓷缸子终于没拿稳,砸在桌上。
他圆圆的脸上绽开弥勒佛般的笑容,洪亮的笑声差点儿掀翻了屋顶:“好!好一个605!物理100!满分伏妖!善哉善哉!金蝉子法力无边,功德圆满!哈哈哈哈!”
张云峰老师举着刚洗好的试管,阳光折射出七彩光晕,笑着接茬:“化学97!溶液稀释守恒魔王亦被收入玉净瓶中,永世不得翻身!”
孙老师强忍着笑意,把手里卷着的报纸当拂尘,虚空一点:“好!好!尔等取经有功,历经磨难,终成正果!”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今敕封——”
他指向我,“陈莫羽,护持真经,意志坚定,六科精进,功德圆满,封为‘旃檀功德佛’!”
又指向头顶的发髻像倒掉的雷峰塔一样的刘莉莉,“刘莉莉,一路降妖除魔,勇猛精进,虽髻歪(被马虎精狼牙棒所伤)而总分破关,封为‘斗战胜佛’!”
“噗——哈哈哈!”办公室里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
“谢孙老师敕封!” 我和刘莉莉赶紧躬身。
刘莉莉低头的一瞬间,“必胜髻”彻底散乱。
刘莉莉“哎呀”一声,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手忙脚乱地去整理散乱的发髻,嘴里还嚷着:“孙老师明鉴!都怪那马虎精的狼牙棒太厉害!”
整理了半天还是很乱,几缕不听话的碎发顽皮地翘在额前,她索性把快散掉的皮筋一把扯下,浓密的黑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张云峰老师笑着摇摇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根备用的黑色橡皮筋递过去:“喏,‘斗战胜佛’,用这根‘捆仙索’绑结实点,下回别让妖精得手了!”
刘莉莉接过,三下五除二重新扎好一个精神十足的“必胜髻”,发绳上那两粒紫色玻璃珠映着窗外流淌的藤萝云霞,重新闪闪发亮,像两颗骄傲的小星辰。
“多谢张老师赐索!下回定叫那妖精有来无回!”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办公室里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1996年5月25日,星期六,晨光熹微
我家的藤萝架下,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晶莹剔透,将沉甸甸的花穗装点得如同紫水晶垂帘。
晓晓穿着素净的连衣裙,安静地站在花荫里,指尖拈着飘落的紫瓣,一片、一片、又一片,在我摊开的掌心温凉地拼出“605”。
花瓣带着清晨的微凉和清雅的香气,那抹湿润的紫色在掌心聚拢成一个无声却滚烫的数字。
她抬起清澈的眸子,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轻声说:“羽哥哥,真好,恭喜你!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那声音像露珠滴落青石般清透。
“谢谢晓晓,” 我凝视着掌心紫色的数字,感受着花瓣的微凉,“这大概就是藤萝送来的贺帖吧!”
这静谧的时刻被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打破。
“呼哧——呼哧——老陈!老陈!你在家呀!”胖子张晓辉像一辆加足了马力却快散架的蒸汽小火车般“呼哧呼哧”地冲了过来。
他胸前的“油田一中制霸(食堂版)”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圆滚滚的肚皮上,那个用粗黑马克笔狂草写就的巨大“服”字,被汗水洇染得边缘模糊,墨迹晕开,活脱脱一幅抽象派的墨团杰作。
他冲到我们面前,双手叉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油光锃亮,大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陈,你可太行了!605!不日咱们兄弟就可以在一中团聚了!”他吼了一嗓子,震得藤萝架上的露珠簌簌落下。
话音未落,他那胖乎乎的手已经伸进斜挎着的、印着食堂大师傅头像的油腻布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裹着好几层油纸、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鸡腿!那浓郁的、霸道无比的油炸香气瞬间盖过了藤萝的幽香。
“给!庆功鸡腿!趁热乎!吃吧!”他不由分说,把那油亮喷香、分量十足的大鸡腿直接塞进我手里,油纸上的热气和油渍瞬间沾满了我的手指。
“胖子,你这‘服’字,都快被汗水冲成水墨画了!” 我笑着接过鸡腿。
“下次中考庆功宴,你瞧着!”他拍着胸脯,t恤上的“服”字跟着波涛汹涌,“我张晓辉扛着油田一中食堂的大铁锅,到你家门口给你现场开炸!鸡腿管够!鸡翅管够!薯条管够!哈哈哈哈!”
他瞥了一眼晓晓拼出的“605”,嘿嘿傻笑起来。
“行啊,一言为定!就等你这口‘功德锅’了!”我咬了一口香喷喷的鸡腿应道。
“胖子!你省省吧!我们家羽哥哥可不要长成像你一样的大胖子!”晓晓嗔笑道。
“偶尔吃一回大餐不会的!嘿嘿嘿嘿!”张晓辉憨笑着。
藤萝架下一阵祥和的气息。
午后,书桌上那台红色电话机唱起欢歌。
听筒那头,欧阳俊华的声音裹挟着郑州的喧闹声和长途电话滋滋的电流声,热辣辣地撞进耳朵:“行啊,羽哥!听胖子说,你干了605!登顶啦!好呀好呀!羽哥再接再厉,争取中考再夺魁首!暑假里等着我啊?!咱们兄弟姐妹们再次嗨起来!”
“好呀!欧阳!”我对着话筒兴奋地不得了,“这回带上我的护法兼军师刘莉莉!我强烈建议把刘莉莉纳入到我们‘藤萝七侠’……哦不!应该叫‘藤萝八仙’才中!哈哈哈哈!”
“好的!羽哥!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啊!我这边也努力争取顺利升入郑州大学第一附属中学高中部!咱们暑假见!我这边又开始准备上培训课了,回聊羽哥,拜拜!”欧阳俊华爽朗地应着。
“加油兄弟!拜拜!”我开心地挂了电话。
黄昏褪尽,夜色初临。
我推开二楼卧室的木窗,晚风带着尚未散尽的温热与草木清气涌入。
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左胸口袋上那支英雄616钢笔冰凉的笔夹——它墨蓝的身躯,在屋内日光灯青白的光线下,流淌着深海般的沉静光泽,仿佛敛藏着征战“三模”的余温。
目光投向小院。
灯光越过我的肩头,斜斜铺洒在院角的藤萝架上。
花期已近尾声,那悬垂于最高处的花穗,凝聚着最深沉、最饱满的紫意,在灯光的勾勒下,宛如一串串用厚重紫绸精心包裹的勋章,沉甸甸地低垂,无言地昭示着盛极将敛的华章。
院中那株高大的玉兰树,静默地伫立在渐浓的暮色里。
枝头洁白的“银盏”早已褪尽,满树是层层叠叠的新叶,浓绿得近乎墨色,在晚风中微微摇颤,恍若无数面小小的翡翠旗帜在悄然挥舞。
细看枝杈间,青涩的蓇葖果已悄然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细密的白色茸毛在灯光与残照交织的微光里,晕染出一层柔和的、几近透明的光晕。
它们紧紧蜷缩着,像一个个被叶丛小心守护的秘密,又似将春天最纯粹的生机与期盼,牢牢地攥在了稚嫩的手心。
此刻,整棵树沉静无言,唯有叶片与叶片在晚风的轻抚下相互摩挲,发出极细微、极均匀的沙沙声,如同一种低沉的回应——是历经绽放后的平静,是孕育新生时的笃定,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需言语的骄傲与从容。
胸前的笔夹,紧贴着沉稳搏动的心跳,传递着一份微凉的踏实感。
“三模”的登顶,不过是漫长藤蔓上一个醒目的节点,如同藤萝架上那些沉甸甸的紫色勋章,标记着一段攀援的足迹。
而真正的花开,那积蓄了所有力量、期待与荣光的盛放,仍在藤蔓奋力延伸的尽头,在那即将奔赴的“中招”山河里,正等待着我去采撷。
第84章 百灵心事
1996年6月7日,星期五,多云转晴
窗外的藤萝花穗蒙着薄尘,风过时簌簌抖落细碎光影。
倒计时牌上“19天”的红字像块沉甸甸的石头。
年级主任“楚霸王”——楚江南把厚厚的一摞志愿表“啪”地轻放在讲台上,那声音跟他平时吼人时不太一样,沉沉的,像是大提琴的低鸣:“中考志愿填报,是你们人生的第一个独立乐章,务必实事求是。”
他那双鹰隼似的眼睛扫过我们一张张紧张兮兮的脸:“油田一中,省级示范高中,牌子响当当。油田二中,升学率稳当,老牌子了……油田四中,高中部虽是普通高中,但近几年升学率屡创新高,也不容小觑。”
他顿了一下,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讲台边沿敲着:“但都给我记住了!选跑道,不是比谁冲得快,而是看哪条道最合你的脚!教育不是把藤萝都剪成一样齐,而是瞅准了每棵苗子自个儿想往哪儿晒日头!人生的调子,贵在和谐,贵在找准自个儿那声儿,别光想着飙高音!”
同桌刘莉莉兼文艺委员,最近总是扎着个精神抖擞的“必胜髻”,她这会儿正用指尖在课桌边上哒哒哒地敲着,跟练琴似的。
一张草稿纸推到我眼皮底下——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天平,一边写着“一中”,一边写着“四中”,那根代表平衡的指针,不偏不倚,正悬在我“陈莫羽”仨字上头。
她侧过脸,冲我狡黠一笑,那标志性的“必胜髻”:随之一颤:“喂,羽大人!天平可不会说谎,你的‘主旋律’在哪边儿,这儿可明摆着呢?”
“你这天平,”我瞥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线条,假装板着脸,“是纸画的,不准!”
“哼!这叫艺术加工!懂不懂?!”她立刻反驳,眼睛亮晶晶地弯弯地看着我,“反正指针指着‘四中’,真理在我这边!”
下午放学后,我急匆匆地回到家中,那张薄薄的志愿表攥在手里,却比任何作业都要沉。
晚饭桌上,我鼓足了勇气,对父亲和母亲说:“爸!妈!我想普通批次的第一志愿只填‘江河油田第四中学’,想征询一下你们的意见!”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父亲放下筷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小羽,这事儿得再想想。一中多好啊,省重点!楚主任不也说了吗?”他掰着手指头数,“光特级教师就俩,高级教师八十多个!每年保送名牌大学的,少说也有五十人上下!那是什么保障?”
母亲也忧心忡忡地接话道:“是啊,小羽!四中……四中那边,听说就一位特级教师,高级教师才三十八位,保送名额……唉,也就五个左右吧!这差距太悬殊了。一中是快车道,稳稳当当不好吗?”
我看着他们眼中殷切的期望和实实在在的担忧,心里那点儿笃定也微微地有些摇晃。
一中的光环是耀眼的,数字是冰冷的,也是最有说服力的。
但我眼前浮现的,是四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是那些能一眼看穿我解题卡在哪儿、在我跑调时耐心纠正我音准的老师们。
“爸,妈,”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一中好,平台高。可我觉得,四中的老师更了解我。我不是那块能硬挤进快车道的料,在那儿我怕跟不上,反而把自己弄丢了。在四中,我知道我能被看见,也能被听见。”
我看着志愿表上普通批次“第一志愿”后面的空白栏,仿佛看到了那熟悉的藤萝架,“我爱这儿,在这儿……我心里踏实。我相信,在平凡的地方,只要我自己不认输,照样能做出不平凡的事情来。”
父母对视了一眼,沉默笼罩着饭桌。
父亲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敲着,节奏缓慢。
母亲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像是在重新审视我这个突然变得“固执”的儿子。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妥协,但也带着对儿子无限的信任:“唉……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四中的老师……确实都挺负责的。既然你心里有谱,认准了这条路……那就照你的想法填吧!”
母亲也轻轻点头,虽然眉宇间忧虑还未散去:“想清楚了就好,路是你自己走的,选了就别后悔!”
“呼——!”我长出了一口气,安然地把笔尖悬在“第一志愿”后面的空白栏上,郑重其事地填下了“江河油田第四中学”七个字,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行“江河油田第四中学”的志愿,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更坚定的光。
1996年6月7日(志愿表提交日),星期五,晴
早上,太阳带着夏天的热乎劲儿洒满了整个走廊。
年级主任楚江南风风火火地亲自来班里收中考志愿表,后面屁颠屁颠地跟着班主任孙平老师。
他接过我的表格,锐利的眼神“唰”地钉在“第一志愿”栏上填的:【江河油田第四中学】
那七个蓝黑钢笔字,筋骨铮铮。
楚江南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他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陈莫羽,油田一中是‘快车道’。你选了油田四中,就意味着你可能得自个儿去趟荆棘地,走一条更硌脚、更少喝彩的路。告诉我,是真听见了别人听不见的鼓点儿,还是光图个特立独行的新鲜劲儿?”
这问题扎心窝子。
我迎着他质疑的目光:“楚主任,我相信四中的老师们能听出我的‘走音’,也能帮我调回来。一中可能更快,但我更想找到自个儿的节奏。那鼓点儿,我听得真真儿的!”
楚江南盯着我,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曲子中间的大休止符。
终于,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好!记住你今天的话。真正的调子,从来不在平路上响,得在刺棵子里面震。我可等着听啦?!”
他郑重地把表格收好。
轮到刘莉莉,她交表轻快得像递一份乐谱。
楚江南看了她的选择也是“江河油田第四中学”,抬头带着询问地看着她:“你的理由是?!”
刘莉莉一点儿也不怵,灿烂地笑着:“楚主任!我就喜欢咱四中的藤萝花架!春天藤萝花一开,一串串跟紫色风铃似的!风一吹,沙沙响,那就是老天爷给的伴奏!在这儿练琴,吸口气儿都带着音符味儿!我的调子只有在这儿才飞得起来!”
楚江南的目光在我俩脸上扫过,低沉地感慨道:“好,好呀!青春就该是这样,只要找准了调儿,甭管是高音穿云还是低音绕梁,就值得放开了嗓子去唱!”
他收好表。
孙平老师在一旁,小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
志愿的事儿一落定,心里总算静了下来。
傍晚,我刚撂下饭碗,电话铃声就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刘莉莉的声音脆生生带着兴奋从听筒那边传来:“喂!羽大人!紧急召唤!公园藤萝架!立刻!马上!不来绝对是你人生乐章里最大的遗憾!”
咔哒!电话挂了。
月色跟水似的,淌在公园深处那座被紫藤花裹得严实的长廊上,垂下来的花穗在晚风中轻轻地晃悠。
刘莉莉背对着入口站着,让我猛地一愣——她平时那个元气满满的“必胜髻”不见了!
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月光给它勾了层柔光,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跟平时不一样的、让人心跳快半拍的漂亮劲儿,这变化太突然。
“莉莉?”我走近了,轻轻叫了一声。
她“唰”地转过身来,月光全洒她脸上了。
那双大眼睛亮得惊人,闪着股子纯粹、不管不顾的光。
她连个开场白都没有,一步跨到我面前,夜风送来她发梢的紫藤花香和干净的皂角味儿。
她二话不说,两只手带着宣告的劲儿,一把就紧紧攥住了我的双手!
“羽大人!”她清亮的声音穿透夜色。
我被她这架势弄得一懵:“刘莉莉?你这……”
话没说完,她猛地往前一倾!
那带着花香的、软乎乎的身体带着不容抗拒的冲劲儿,结结实实地撞进我怀里!
她的双臂瞬间收拢,如同藤萝最柔韧的枝条,带着惊人的力度,死死地箍住了我的腰背!
她的头也顺势深深地扎进我怀里,脸颊紧贴着我的胸膛,隔着薄薄的汗衫,那温热的触感和少女特有的馨香瞬间将我淹没。
“莉莉!别……!松开!”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措手不及,心脏像被重锤擂了一下,瞬间失序狂跳。
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她从我怀里稍稍移开一些距离,保持一点空间。
但她的手臂收得那样紧,如同焊在了我的腰上,我竟一时没能撼动分毫,她反而抱得更用力了,仿佛要把自己嵌进来似的。
一股陌生的、强烈的热流猛地从下腹窜起,瞬间冲上头顶。我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粗重,脸颊和耳朵滚烫。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某种无法言说的异样感在两人紧贴的部位悄然滋生、蔓延。
怀里的刘莉莉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我身体的每一丝变化。她埋在胸口的脑袋动了动,闷闷的声音带着一种狡黠的笑意和了然,清晰地传出来:“……心跳好快,咚咚咚咚……像失控的架子鼓……呼吸也好急……热热的……喷在我头发上……”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还有……羽大人,你身体……变得好僵……”
她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一震,那点儿异样的感觉瞬间被无限放大,窘迫感几乎要将我淹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和热度几乎要冲破临界点时,她忽然松开了手臂,身体轻盈地向后一退,离开了我的怀抱。
她抬起头,月光映照着她明媚的脸庞,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狡黠无比的光芒,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像一只偷腥成功的小猫。
“好了,羽大人!”她清脆地开口,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轻松,“我知道你的所想了!呵呵!”
她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你这丫头……”我被她这直白又精准的“描述”弄得耳根红得发烫,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一时语塞,窘迫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看我那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囧样儿,咯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像一串银铃在藤萝架下碰得叮当响,带着少女特有的狡黠和欢快:“好啦好啦,不逗你啦!我知道啦!”
她又往前凑了一步,仰起那张在月光下格外明媚的脸,眼睛里跳着狡黠又贼亮的光:“我知道晓晓在你心里是啥位置,就像……就像你心里头那棵最特别的藤萝树,缠得死死的,对吧?就跟郭靖心里头只装得下他那俏黄蓉一样!对吧?!”
“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我被她这武侠梗弄得哭笑不得,刚才的窘迫感被这熟悉的跳脱冲淡了一些。
她压根儿不理会我的吐槽,笑容更灿烂,语气轻松得像聊天儿:“所以呀,羽大人!”
说话间,她双手飞快地在脑后拢了几下,不知何时又把那披散的长发利落地扎回了熟悉的、充满活力的“必胜髻”,精神地一晃一晃的:“我不管你怎么定义我们——是同桌、是战友、还是像张晓辉、王若曦、姜玉凤、秦梦瑶、欧阳俊华……那样的好朋友!”
她语气斩钉截铁,乐观坚决:“我只愿做你身边这只叽叽喳喳的百灵鸟!让你欢喜,不让你忧!”
她清脆地笑着,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像一串快乐的音符:“你练你的‘降龙十八掌’(指啃书本),我就弹我的琴!直到你的‘黄蓉’回来接你!我就‘扑棱’一下飞走了!怎么样,羽大人?”
看着她那毫无阴霾、明亮坚定的笑脸,像阳光穿透了刚才暧昧的迷雾,我心里那点儿无奈和紧绷,终究被这纯粹的快乐和坦荡冲淡了。
我轻轻吁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真拿你这百灵鸟没办法,森林那么大,非得围着一棵歪脖子树飞……哎……!”
“保证只给你带来欢乐!不给你增添愁绪与负担!”她立刻接话,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闪烁着明亮的光。
话音未落,她那只手极其自然地伸过来,不是抓手腕,而是带着朋友间熟稔的亲昵和不容拒绝的活力,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走啦,羽大人!这么好的月色,闷在这儿多浪费!陪本百灵鸟在公园里溜达溜达,找找灵感!四中的藤萝花架,肯定没公园这个老藤有故事!”
她的手心温热柔软,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朋友般的笃定。
我低头看了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又抬眼看向她月光下轻快明亮的笑脸,那束熟悉的“必胜髻”随着她微微歪头的动作俏皮地晃动着。
终究,我没有挣脱,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便任由她拉着,脚步有些迟疑地、却也顺从地跟了上去,融进了这片被月光、紫藤花香和她清脆笑声浸透的、沙沙作响的夜色里。
第85章 紫电青霜
1996年6月12日,星期三,晴
六月的风带着燥热与藤萝将尽的甜香,卷过教室洞开的门窗。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瘦骨嶙峋,猩红的14天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
黑板右上角,孙平老师龙飞凤舞的粉笔字如同战书:兵临城下,破釜沉舟!
我和刘莉莉的课桌,早已沦为知识与题海的修罗场。
课本与资料堆叠成摇摇欲坠的堡垒,几乎要将我们淹没。
那本翻得卷了毛边、书脊用透明胶带反复加固的《五年中考真题精粹》,如同被攻城槌反复撞击的城门,内页早已松散,物理卷电磁感应那一章,干脆彻底脱落下来,软趴趴地摊在刘莉莉的错题本上。
她的必胜髻今天扎得格外高耸,发绳上两粒紫色玻璃珠在埋头疾书时微微晃动,像两颗不肯坠落的星辰。
羽大人,她头也不抬,笔尖沙沙划过化学试卷,最后这套综合卷的选择题,坑全在、这种绝对化字眼上!陷阱!统统都是陷阱!
她左手拇指习惯性地抵着太阳穴,用力按压着,仿佛要将那些狡猾的陷阱词从脑子里挤出去。
彼此彼此,我盯着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动点p与面积最值的综合题,手中那支墨蓝色的英雄616钢笔在草稿纸上飞速游走,画出凌厉的辅助线,这p点滑得跟泥鳅似的,但只要揪住对称轴这根藤蔓主干笔尖一顿,答案在函数关系式的顶点值处跃然纸上,配方求顶,一击必杀!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汗水和窗外残余藤萝香的混合气息,紧绷而炽热。
这气息浸透了最后十四天的每一寸光阴。
语文的古诗词默写本被我们翻得起了毛边,边缘卷曲,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易错字和意象解析。
英语单词卡片用皮筋捆成厚厚一摞,正面英文,背面是刘莉莉用红笔画的夸张助记图。
卧室的墙壁上,政治时事材料被剪贴得花花绿绿,像一块巨大的知识拼图,抬眼可见,低头默念,入睡前最后一眼,醒来后第一缕光,捕获的都是那些铅字。
物理的左右手定则、化学的溶质守恒金线、数学的动点轨迹函数......这些被我们嚼烂了、磨碎了的核心口诀,如同嵌入骨血的烙印,在每一次提笔的瞬间自动激活。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在翻动书页的哗啦声里,在晚自习结束回家路上互相抽背政治要点的路灯光影下,被一寸寸压榨、吞噬。
窗外的玉兰树早已褪尽洁白的花盏,浓密油绿的枝叶间,青涩的蓇葖果顶着细密的白色茸毛,在六月的热风里沉默地积蓄着力量,如同我们书桌上那越堆越高、被各色荧光笔和红蓝批注覆盖得面目全非的试卷墙——那是我们攻城略地的战利品,也是通往最终战场的阶梯。
1996年6月22日,星期六,晴。
当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终于变成个位数的时,宣告考前3天的休整期终于到来了,一种近乎虚脱的空白感瞬间攫住了我。
紧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弛,疲惫如同退潮后裸露的黑色礁石,嶙峋而沉重地凸显出来。
就在这天下午放学前,班主任孙平踱进了教室。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奔主题讲题,而是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到讲台前,拿起粉笔盒又放下,清了清嗓子,脸上挂满了轻松和惬意。
“咳咳,同学们——”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弦儿呀!绷紧了是好事,能射得远!可绷过了头,”他做了个“啪”的断裂手势,肩膀夸张地一垮,“嘿,那可就成二胡了,只能听个响儿,可就打不着靶心喽!”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而又放松的低笑。
孙老师满意地环视一圈,继续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儿京片子慵懒劲儿的腔调说:“瞅瞅你们的小脸儿,一个个跟待机画面似的,都快蓝屏了!行了!最后三天,咱就不搞题海战术了。该吃吃,该睡睡,遛遛弯儿,看看天儿,让脑子也喘口气儿。知识啊,它跑不了,都在你们这‘硬盘’里存着呢。关键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心口:“这儿,还有这儿,得稳当!别慌!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呢——没事儿!只是一个测验,又不是让你们去西天取经打妖怪,顶多算是个‘模拟人生’的小副本,放轻松点儿啊!”
他最后拍了拍讲台,像拍惊堂木似的:“你们在战略上要藐视它,在战术上要……嗯,你们已经武装到牙齿了!也没啥了!行了,都散了吧!回家,该干嘛干嘛去,允许你们大脑‘待机’休息三天!26日准时开战!同学们,回见!”
说完孙老师哼着小曲儿晃悠着踱出了教室,同学们随即就像一窝儿蜂一样挎起书包一哄而散。
孙平老师这番幽默的动员,像一阵带着薄荷味儿的清风,吹散了教室里最后一点焦糊味儿。
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松了那么一丝丝,沉重的虚脱感似乎也带上了一点儿哭笑不得的轻松。
6月23日,家。
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白花花的日光。我像一尾耗尽气力的鱼,沉入床铺柔软的深渊。
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沉睡,意识在无边的黑暗里漂浮、坠落。
窗外的蝉鸣,楼下孩童的嬉闹,甚至母亲在厨房里轻轻搅动藤萝冰糖水时瓷勺碰着锅沿的叮当声......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只有窗外玉兰树叶在微风里摩挲的沙沙声,均匀而持续,像一支古老的催眠曲。
整整一天,我在半梦半醒间浮沉,仿佛要将透支的元气一点一滴地睡回来。
偶尔睁开沉重的眼皮,瞥见书桌上那座沉寂的试卷堡垒,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6月24日,下午。
书桌上那台红色电话机忽然唱响,打断了午后昏沉的寂静。
我接起电话。
“喂?羽大人吗?”电话那头传来刘莉莉欢呼雀跃的声音。
“嗯,是我。怎么了,莉莉?你又发现新的‘陷阱’啦?”我揉着还有些发沉的太阳穴。
电话那头传来她清脆的笑声:“啥陷阱呀?没!没!没!我昨天睡了一天!今天准备玩一天!明天做好战前准备!这三天是彻底放空了!对了!羽大人,今晚有空没?出来透透气?!”
“出来?去哪儿?”我有些懵。
“公园!老地方——藤萝架!”她狡黠地笑道,“放心吧!绝不讨论试题!我保证!”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神秘兮兮地说:“……你来了就知道了,保证比‘动点p的轨迹’更能安抚心灵。就当是……考前最后的化学实验,绝对减压!晚上8点,藤萝架下,不见不散!别带复习资料啊,违者……哼哼!”
她学着电话忙音“嘟嘟”了两声,飞快地挂断了,留下我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真实的忙音,有点哭笑不得,但心底那潭沉寂的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微澜。
6月24日,暮色四合。
公园深处,那座被虬曲老藤缠绕的长廊,褪去了盛花期铺天盖地的深紫,只剩下稀疏的浅紫色花穗在渐起的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一种沉淀后的、略带清苦的余香。
疏朗的枝叶间,漏下碎银般的月光。
我按约定的时间提前了15分钟来到公园的藤萝架下,见刘莉莉还未到,我就在老藤椅上坐下来等着。
不一会儿,刘莉莉就踩着欢快地鼓点儿来了。
她没扎那标志性的必胜髻,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在月色下流淌着绸缎般的光泽。
背上斜挎着她心爱的木吉他琴盒,脚步轻快得像林间的小鹿。
羽大人!她走到藤萝架下,仰头看着疏朗的枝叶间漏下的星光,声音带着笑意,紧绷了那么久,总得给灵魂透口气儿吧?后天就要上战场了,今晚,本百灵鸟唱歌给你听,减减压!
她在我旁边的老藤椅上坐下来,把琴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琴盒,取出那把保养得光亮的木吉他。
月光流淌在棕色的面板上,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她低头,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拂过,调试着音准,清越的拨弦声在寂静的藤萝架下荡开涟漪。
还记得这个旋律吗?她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的怀念,四个女生的《心愿》。
“嗯嗯!很好听的歌!”我回答着。
她指尖轻拢慢捻,一串清澈如泉水流淌的前奏便从弦上倾泻而出,瞬间盈满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那旋律简单、干净,带着青春特有的憧憬和一点点感伤,像月光一样温柔地包裹过来。
她启唇,歌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轻轻唱响在这紫藤将尽的夏夜:
湖水是你的眼神,
梦想满天星辰......
心情是一个传说,
亘古不变地等候......
她的嗓音虽没有专业歌手那般完美,甚至偶尔带着些许的沙哑,但却格外的真挚。
吉他弦音清澈,伴着歌声在疏落的藤蔓枝叶间萦绕、盘旋。
晚风穿过藤萝花架,拂动她颊边的发丝,也撩动着那些残存的花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天然的和声。
成长是一扇树叶的门,
童年有一群亲爱的人......
春天是一段路程,
沧海桑田的拥有......
唱到亲爱的人时,她的目光掠过我的脸,又投向藤萝架外深邃的夜空,唇边的笑意温柔而明亮。
那歌声里没有战前的鼓噪,只有一种沉淀后的宁静与祝福,像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溪水,冲刷着连日鏖战积累的焦虑与疲惫。
那些啃噬书页的日夜,那些在题海中浮沉的挣扎,那些对未知考场的忐忑......似乎都被这清澈的歌声暂时涤荡开了。
那些我爱的人,
那些离逝的风,
那些永远的誓言一遍一遍......
那些爱我的人,
那些沉淀的泪,
那些永远的誓言一遍一遍......
当最后一个清澈的和弦余音袅袅,最终消散在带着藤萝清苦余香的夜风里时,藤萝架下陷入一片温柔的静谧。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我们身上,也流淌在那些沉默的、承载过无数繁花与心事的虬枝老藤上。
怎么样?刘莉莉轻轻按住还在微微震颤的琴弦,仰起脸,笑容在月光下干净得发亮,这首歌作为战前安魂曲,够不够格儿当你的出征号角?祝我们的羽大人,后天剑出鞘时——
她右手握拳,做了一个利剑出鞘的动作,眼神灼灼:紫电青霜,所向披靡!直取魁首!
“你唱得真好听!够格!真够格!我们一定会金榜题名、齐唱凯歌的!”她的歌声像一把温柔的钥匙,不经意间叩开了我紧闭半年的心门。
积蓄已久的情绪如潮水般决堤而出,再也无法阻挡。
我们相视而笑,泪水却无声地滑落,在皎洁的月光下,那点点晶莹如同缀在夜露中的碎钻,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清辉流淌,映照着她眼中尚未干涸的泪痕,却也同样点亮了那簇跳跃在眼底、如星火般坚定的微光。
藤萝的微香与未散的弦音温柔交织,在这决战的前夜,不再是激昂的战鼓,而是化作一道沁入心脾的暖流,悄然渗入心田,沉淀为最深沉的力量。
6月25日,晨光明媚。
昨晚从公园回来时,母亲说,晓晓来电话了,我不在,晓晓说今天早上九点再给我打过来。
于是早上吃过饭,我就坐在书桌前的红色电话机旁等着,上午九点整,电话机如同被上了最精密的发条,准时地、清脆地唱响起来。
那铃声穿透小屋里阳光浮动的尘埃,带着一种熟悉得令人心悸的期待。
喂?晓晓!我兴奋地抓起听筒。
喂!羽哥哥!晓晓清甜的声音立刻从另一端流淌过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微弱电流杂音,却无比清晰地熨帖着耳膜,怎么样这三天还放松吧?!没打扰你休息吧?!
背景里隐约传来油田一中校园特有的广播体操旋律和远处学生模糊的喧哗。
怎么会呢!我握着话筒,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冰凉的塑料外壳,仿佛能触摸到七十里外她的气息,正等着你的锦囊妙计
电话那头传来她轻轻的笑声,像微风吹动了檐下的风铃:什么妙计呀,就是......就是提醒你,明天进了考场,拿到卷子,先别急着动笔。深——呼——吸——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掌心:把名字、考号仔仔细细填好,就像......就像在掌心稳稳地写下580那样,一笔一划,心里就定啦!
掌心仿佛又传来那微凉酥麻的触感。
我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低声道:嗯,一笔一划,稳稳的。
还有,她的声音更认真了些,遇到一下子卡住的题,别慌。就当它是道动点p,一时找不到轨迹对称轴而已。跳过去!先把后面稳稳能拿的攻下来,再回头收拾它!你的实力,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羽哥哥,你行的!四中状元郎,非你莫属!我和张晓辉、王若曦他们,就在一中,等着你的捷报!
一股暖流随着她的话语涌入心田。
你们......明天也上考场?我问。
她的声音轻快起来,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我们几个提前批的,就是走个过场,稳稳当当过高中线就行啦!压力可比你小多啦!
她随即又郑重地补了一句,羽哥哥,加油!我们......都在终点等着你!
这一个字,像淬炼过的精铁,沉甸甸地从我胸腔里迸发出来,一言为定!终点见!
一言为定!她的回应同样坚定,如同将青春的誓言再次重重敲进时光的钟鼎。
电话线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滋滋声,和彼此心照不宣的呼吸。
放下电话,心湖一片澄澈的平静。
窗外的阳光正好,玉兰树墨绿的叶片在微风中闪烁着油亮的光泽,那些青涩的蓇葖果在叶片的掩映下,悄然孕育着新的生机。
我转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印着子路书店logo的透明文件袋上。它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士兵,沉默而齐整地列装着最后的装备:
崭新的准考证,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沉静。
那支墨蓝色的英雄616钢笔,笔尖的铱金点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自信的光芒——岳老板口中沾过文曲星仙气儿的利器,墨囊已吸饱了蓝黑墨水,随时准备在试卷上犁出清晰的轨迹。
备用笔芯,两支,妥帖地躺在夹层里。
绘图铅笔和橡皮,棱角分明。
刘莉莉昨天晚上硬塞进来的一小包薄荷糖,绿色的包装纸上还印着岳老板手写的考试定心丸字样,静静地躺在角落,散发着清凉的暗示。
还有......一个用细细的红绳精巧编织而成的小小平安结。
那是昨天傍晚,母亲默默放在我书桌上的。没有言语,只有掌心摩挲过红绳时留下的、带着藤萝香气的温暖触感。
指尖轻轻拂过文件袋光滑的表面,感受着里面每一件物品沉甸甸的分量。
最后三天休整积蓄的力量,孙老师幽默的“降压阀”,刘莉莉月下清澈的祝福,晓晓电话里熨帖的叮嘱,母亲无声的祈愿......所有这一切,都如同熔炉中奔涌的炽热铁流,最终注入这柄名为陈莫羽的剑。
剑身滚烫,锋芒内敛。剑匣已开,龙吟隐隐。
只待明日清晨,朝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紫电出鞘,青霜映日!
第86章 轻羽飞扬
1996年6月26日,星期三,中考第一天,微雨
清晨六点,窗外仍笼罩在夜雨初歇的薄霭之中。
藤萝架浸润在湿漉漉的静谧里,稀疏的紫色花穗低垂着,褪色的花瓣卷曲着,零星挂着将坠未坠的水珠;更多晶莹的水滴,则缀满了藤蔓间愈发浓密的绿叶。
书桌上台灯晕开一小片暖黄的光域,我坐在光圈里,指尖最后一次缓缓抚过那支墨蓝色的英雄616钢笔。
笔身冰凉而坚实,吸饱了蓝黑墨水的墨囊在光线下透出深海般的色泽,笔尖那粒微小的铱金点,凝着一星锐利而沉静的寒芒,像战士出征前最后一次擦拭锋芒毕露的剑锋。
“该出发了。”我对着桌上摊开的准考证低声自语,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沉静,仿佛也听见了无声的号角。
我将它郑重地放进印着“子路书店”字样的透明文件袋,拉好拉链。
书包角落里,岳老板那包用绿色油纸仔细包好的薄荷糖散发着清冽醒神的暗示。
母亲用红绳细细编织的平安结,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紧贴着胸膛沉稳的搏动,传递着无声的祈愿。
推开家门,微凉的雨丝带着初夏的潮意拂面而来。
踏过门前石板路上积水的小洼,水花轻溅,打湿了鞋帮。
校园里,那株高大的玉兰树沉默伫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油绿肥厚的叶片被雨水洗刷得锃亮,闪烁着冷兵器般的幽光,如同一位卸尽铅华、披坚执锐的将军,静候着冲锋的号令。
考场里早已坐满了人,空气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愈发细密的雨声敲打玻璃的节奏。
油墨、木头桌椅和陈旧墙壁混合的沉郁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混合着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意和难以言说的紧张。
上午8:30 - 11:30 语文
试卷感觉难度适中,当做到作文部分,目光触及作文题目时,我的心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骤然松开。
作文题:《那一次,我笑了》
几乎是同时,窗外那被雨水洗得愈发鲜亮、仿佛流淌着紫色汁液的藤萝架上,一串此刻依然饱满的紫穗被风轻轻一推,“嗒”一声,轻叩在考场的玻璃窗上!声音不大,却像命运的指尖精准地敲在我的心坎上。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穿过玻璃上蜿蜒的水痕,落在那片熟悉的、流动的深紫上。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个二模放榜后阳光灿烂得刺眼的午后操场,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四中的屋顶。587分!年级第五!巨大的喜悦像滚烫的岩浆瞬间喷发,淹没了四肢百骸,我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后来胖子不远七十里为我送来了一中的大鸡腿,那一次,我笑了。
于是我提笔如有神助地写道:
【 那一次,我笑了
那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却像炸开了烟花——我从未想过,一份成绩单竟能换来如此滚烫的勋章。肩头那抹油渍早已冷却,却依旧在我心里蒸腾着挥之不去的气息,那是穿越七十里风尘才抵达的、独属于少年的情谊。
二模放榜那日,当孙老师用成绩单卷成喇叭筒,几乎贴着我耳朵吼出“587!年级第五!”时,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晓莉拍得我桌子直跳,嚷着要请我“双份鸡腿”;孙老师伸出四根手指,在我眼前用力晃着:“小子!离顶峰——就四步台阶!”我咧着嘴傻笑,心在胸腔里擂鼓。
操场放风时,我和晓莉刚溜达了没几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猛地撕裂喧嚣:“晓雨!晓莉!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循声望去,竟是胖子晓辉像颗滚圆的炮弹,从操场那头直冲过来。
他跑得大汗淋漓,圆脸红得发亮,胸前“油田一中制霸(食堂版)”的t恤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圆鼓鼓的肚皮上。
他怀里死死箍着一个硕大油亮的牛皮纸袋,那勾魂的炸鸡香霸道地钻进鼻腔!
“一中离这儿七十里地呢!”晓莉惊得下巴快掉下来。
“请假了!坐公交车来的呗!”胖子把袋子重重墩在地上,喘得如同破风箱:“呼……呼……累死小爷了!”
他豪气地撕开袋口,几只金黄酥脆的大鸡腿赤裸裸暴露在阳光下,瞬间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抓起最大一只塞进我手里,油腻的胖手在我肩头重重一拍,留下个闪亮的油印子:“587!牛啊!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冲锋,直取第一!”
他边鼓着腮帮子猛啃,边含糊不清地嚷:“兄弟这是战略级物资精准投送!吃了这鸡腿——下回三模,准能一飞冲天!杠杠滴!”
“谢谢啦!胖子!”我低头看着手中烫得掌心发疼的鸡腿,又望望肩上那枚油光锃亮的“勋章”,一股暖流轰然漫过心堤。
我狠狠咬下,“咔嚓”脆响,鲜嫩滚烫的肉汁裹着秘制咸香在嘴里炸开,香得直冲天灵盖!
看着胖子胸前那片新旧叠加、闪闪发亮的“原油鸡腿混合风”抽象杰作,我和晓莉再也憋不住,三个人毫无形象地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操场上空撞出清亮的回响。
肩头油渍早已风干,心头的暖意却愈发滚烫。当胖子穿越七十里烟尘将那只沉甸甸的鸡腿塞进我手心,笨拙的油渍成为我青春最闪亮的勋章——原来少年情谊的最高奖励并非纸上的分数,而是有人愿意为你汗流浃背地奔跑,笨拙而炽热地将滚烫心意捧到你面前。
那一次考场之外,我笑得毫无保留,咽下的是人间至味,刻下的是千金不换的暖意流年。】
笔尖在稿纸上沙沙疾行,将那份滚烫的情谊与酣畅淋漓的笑声倾注于字里行间,窗外淅沥的雨声仿佛成了这场青春盛宴最贴切的背景音。
最后一个句点落下,我仔细检查了客观题的答题卡和主观题的答题卷,姓名、准考证号及答案填涂,均确认无误,轻轻吁了口气,将试卷平整地在桌角,等待收卷的铃声。
当铃声终于响起时,我信心满满地交上了答卷。
下午15:00 - 16:00 物理
考场门窗紧闭,空气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混合着汗水和纸张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我凝神静气,逐题推进。
当翻到最后那道综合大题时,复杂的电路图、切割磁感线的导体棒、变化的感应电流与安培力互相撕扯的物理情境跃然纸上,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目光锐利地扫过题干和图例,当触及那个熟悉的双刀双掷开关符号时,一个画面瞬间清晰:费政老师站在物理实验室的讲台上,圆圆的脸上挂着“傅彪式”的憨厚笑容,他粗壮的手指用力敲着黑板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电路图位置:“看见没?双刀双掷!关键枢纽!思路卡壳时,就想想这‘开关’在哪儿,它能帮你接通哪条路!”
“双刀双掷……关键枢纽……”我心中默念,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抓住了一根坚韧的藤蔓。
我深吸了一口气,抛开纷乱的干扰,紧紧抓住“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动势”这个核心发电机原理。
左手定则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掌心迎向试卷图示的磁场方向(N→S),四指并拢指向导体棒运动方向(向右),拇指果断直指感应电流方向(逆时针)!
回路瞬间畅通无阻,相关的物理公式如同解冻的溪流,奔涌而出,在草稿纸上汇成清晰的推导路径。
解完题,时间尚有富余,我又将关键的计算步骤和最终结果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一遍,确认每一步都逻辑严密,结果准确无误。
交卷铃声响起,我沉稳地合上笔盖,一种攻克难关的笃定感在胸间充盈。
下午16:50 - 17:50 化学
物理的硝烟尚未散尽,化学卷已悄然分发。
连轴转的疲惫被高度集中的意志力压下。
一道基础扎实的实验题清晰映入眼帘:
题目:写出硝酸银溶液与氯化钠溶液反应的化学方程式,描述实验现象。
几乎是肌肉记忆般的反应,笔尖没有丝毫迟疑,流畅地在答题区落下清晰而规范的笔迹:
【AgNo? + Nacl → Agcl↓ + NaNo?
现象:生成白色絮状沉淀(氯化银)。】
张云峰老师阳光帅气的笑脸和那句带着鼓励的“祥气”仿佛又在眼前浮动。
解答这类已融入骨血的题目,如同在熟悉的藤萝架下漫步,从容而笃定。
整份化学试卷难度适中,陷阱不多,我沉着应对,合理分配时间,稳扎稳打。
做完所有题目后,又逐题仔细检查了化学式的书写是否规范、实验现象的表述是否准确完整。
当结束铃声宣告第一天文化课战役落幕时,我平静地将答卷交到监考老师手中,内心一片澄澈。
1996年6月27日,星期四,中考第二天,多云转晴
晨光终于奋力拨开了连日的阴云,金色的光线慷慨地洒满校园。
玉兰树墨绿的叶片吸饱了阳光,闪烁着昂扬的生机,仿佛也抖擞精神,迎接着最后的决战。
上午8:30 - 10:10 数学
试卷发下,我迅速而冷静地浏览全卷。不出所料,最后一道压轴题如同预料中那座森严的堡垒,稳稳盘踞在卷尾:动点p在抛物线上诡谲游移,要求计算它与两定点构成的三角形面积极值。坐标系里,冰冷的线条交错纵横,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
我按部就班,从易到难稳步推进。
解答基础题时心无旁骛,稳扎稳打,为最终攻克压轴题预留了充足的时间。
当终于面对狡猾的p点时,我屏息凝神,仿佛置身于无声的战场。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解题的关键路径,如同藤蔓找到了攀附的主干:“以对称轴为藤蔓主干攀附!”
笔尖果断而精准地在几何图上划出那条决定性的辅助线,迅速建立目标三角形面积S与变量(p点纵坐标y)的函数关系式S = f(y),配方求顶点值的过程一气呵成,最后不忘将可能的端点值代入验证,确保万无一失。
当最终答案清晰无误地落在答卷上时,心中豁然开朗,仿佛阳光穿透云层。
再次从前往后,仔细检查了所有题目的计算步骤和答案填涂,特别是选择题的选项是否与答题卡对应无误。
铃声响起,我带着成功攻克核心堡垒的巨大满足感,沉稳地交上了答卷。
上午11:00 - 12:00 政治
考场内,气氛相对轻松了些,但无形的弦依然紧绷。
走廊上适时地传来戴玉老师那标志性的、节奏清晰的高跟鞋声,“哒、哒、哒”,如同精准的倒计时秒表,敲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政治卷做到最后一道大题:
【题目】简述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重大意义。(8分)
我略作沉吟,提笔作答,要点力求清晰、简洁、切中要害:
1 有利于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增强综合国力,提高人民生活水平;
2 有利于实现资源优化配置,提高经济效益,克服计划经济弊端;
3 有利于促进企业成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市场主体,改进技术、加强管理,增强活力;
4 有利于更好地与国际市场接轨,参与国际竞争与合作,并更好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实现共同富裕。
答案紧扣课本基本原理与时代脉搏。
答完所有题目,时间尚有宽裕,我又将几道主观题的答题要点和关键词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确保逻辑链条严谨,表述准确无歧义。
交卷时,心态是前所未有的平和与踏实。
中午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微雨,瞬间驱散了上午的闷热。
下午15:00 - 16:40 英语
这是中考最后的战役。
试卷整体难度平稳,阅读理解的文章题材熟悉,完形填空的语境清晰,都在掌控之中。作文要求给一位外国笔友(tom)写一封信,介绍自己的校园生活。
我略作构思,笔下便流淌出流畅自然的英文句子。
信的开头礼貌问候,随即重点描绘了四中那标志性的藤萝花架——春天紫云如瀑,香气弥漫;夏日绿荫如盖,是午休的好去处;秋天藤叶转黄,别有韵味;即使冬日枯藤遒劲,也沉淀着力量。
信中自然融入了与同学在花架下讨论习题、分享趣事的片段,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校园生活的真挚热爱。
答完所有题目,时间充裕,我再次极为仔细地检查了答题卡的填涂,特别是机读的选择题部分,确保每一个选项的位置都与试卷答案严格对应,没有任何串行或遗漏的失误。
目光瞥向窗外,微雨不知何时又停了。
当时钟的指针终于坚定地指向四点四十分,宣告最终战役结束的铃声,以一种穿透一切、无可阻挡的力量,骤然撕裂了考场上空那持续了两日的、紧绷到极致的寂静!
那清脆而悠长的铃声,如同解除魔咒的咒语。刹那间,整个校园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积蓄了太久的力量轰然爆发!
海啸般的欢呼、呐喊、拍桌声、口哨声,从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汹涌而出,瞬间汇聚成一股席卷一切的、震耳欲聋的声浪!
那是解脱的狂喜,是卸下重负的宣泄,更是对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的热烈呼唤!
我缓缓地、郑重地合上那支陪伴我征战考场的英雄616钢笔的笔帽,“咔哒”一声轻响,清脆而利落,仿佛为过去三年无数个伏案疾书、挑灯夜战的日夜,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指尖拂过墨蓝笔身上细微的磨损痕迹,那是时光和奋斗共同刻下的勋章。
我收拾好所有文具,装入那个印着“子路书店”的文件袋里,拉上拉链,拉链闭合的声音像是一个小小的句号。
我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出考场,雨后湿润清新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让人飘浮起来的轻松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我刚转过教学楼楼梯的拐角,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出膛的彩色炮弹,带着巨大的冲力和灼热的兴奋,猛地撞进我怀里!
“羽大人——!!!”刘莉莉标志性的“必胜髻”在刚才不顾一切的冲刺中彻底宣告散架,浓密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还顽皮地贴在汗湿微红的脸颊上。
她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像落入了整片星河,纯粹而狂喜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解放啦!羽大人!终于可以暂时解脱了!走走走!学校小卖部!北冰洋!今天我请客!必须庆祝!必须!!”
她不由分说地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像一阵风般拽着我冲向了楼下。
“轻点儿!轻点儿!再使劲儿!我就啪叽了!”我被那她急头白咧的劲头儿逗得想笑,“莉莉!你矜持点儿!汽水永远在,跑不了!这回我来请,咱们升个级,喝健力宝!庆祝一下中考大捷!”
“啊~~~?!羽大人!那忒奢侈了吧?!健力宝两块五一罐呢!两罐得五块呢!咱还是来北冰洋吧!”刘莉莉有点儿捉襟见肘了,钱儿不够。
“好了啦!难得我这只铁公鸡拔一回毛,你就放心大胆地喝就是了!走!”我装得像个大财主一样拉着莉莉进了学校小卖部。
“哦!那好吧!多谢羽大人恩赐!咯咯咯!”刘莉莉高兴地眉飞色舞。
小卖部冰柜的冷气混合着各种零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来一阵清凉。
“老板,两罐健力宝!”我付给老板五块钱,动作麻利地拉开冰柜门,拿出两罐健力宝。
我塞给刘莉莉一罐,自己握着另一罐。
“啪!啪!”两声拉环被轻轻地拉开,罐口瞬间冒出丝丝缕缕带着橘子清香的凉气。
“干杯!羽大人!为我们终于熬过了中考!”刘莉莉清脆地喊着。
“干杯!莉莉!四中高一我们来了!”我也嚎了起来,感觉有点儿醉,好像我们喝得不是健力宝,而是酒!
“耶诶!”刘莉莉高兴地回应着。
两只罐健力宝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铛”的轻响。
冰凉甜爽带着跳跃气泡的液体涌入口腔,瞬间冲散了喉咙的干涩和所有积压的疲惫,每一个毛孔都像久旱逢甘霖般舒展开来。
刘莉莉豪迈地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响亮又带着浓郁橘子香气的嗝,随即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又肆意,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百灵鸟,引得旁边几个同样在买汽水解渴的同学也忍俊不禁。
藤萝架下,残留的雨水从稀疏的深紫色的花穗尖端缓缓凝聚、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班长李磊腋下夹着一叠通知,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银丝眼镜,脚步匆匆地朝我们走来。
镜片后的眼神带着考后特有的轻松和一丝即将告别的感慨。
“莫羽!莉莉!”他声音洪亮,穿透了周围的喧闹,“通知!重要通知!明天上午8点50分,学校礼堂!9点钟准时开始毕业典礼!别迟到啊!莫羽——”
他特意指着我:“穿帅点儿!拿出年级第一的风采来!”
他又转向莉莉:“莉莉!穿漂亮点儿啊?这可是咱们初中生涯最后的谢幕!典礼完后要发毕业证、照毕业大合影!一辈子就这一回!千万别忘了啊!走了!拜拜!”
说完,他扶了扶眼镜,又风风火火地去通知其他同学。
“好的,收到!拜拜!班长!”我笑着扬声回应。
“太好啦!初中——我们终于毕业啦——!”刘莉莉闻言,几乎是原地高高蹦了起来,手中还剩半罐的健力宝随着她跳跃的动作欢快地晃荡,橙黄的汽水溅出几滴,落在雨后微湿的泥地上,像瞬间炸开的小太阳。
她脸上是毫无保留的、盛大而纯粹的喜悦,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在此刻“哗啦”一声卸下,只剩下轻快的羽毛。
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气混合着家中藤萝若有似无的甜香,温柔地拥抱了归人。
饭桌上,父亲放下报纸,抬起眼,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只简单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语气里是关切,也是信任。
我正扒拉着碗里母亲夹的菜,闻言故作轻松地一挥手,嘴里还含着饭:“咳,还行!考的都会,蒙的全对!”
父亲闻言,脸上瞬间绽开舒心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欣慰:“那就好啊!好!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休息吧,别想那么多了!”
母亲在一旁端着汤碗,闻言笑着嗔怪了一句:“这孩子!没个正形!”眉眼间却尽是温柔和卸下重担的轻松。
晚饭后我回到二楼自己的小天地。
窗外,不知何时,雨又细细密密、不依不饶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发出单调而催眠的沙沙声。
紧绷了整整两天、乃至一整个学期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如同退潮后裸露的黑色礁石,沉重而嶙峋地凸显出来。
我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意识在考场的喧嚣余音、小卖部汽水的冰凉甜爽、家中藤萝的静谧甜香间浮沉。
楼下厨房传来母亲收拾碗碟时瓷勺轻碰锅沿的叮当声,父亲电视机里新闻播报的模糊声调,都渐渐远去,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温暖而疲惫的水幕。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深渊的边缘,一股温热而无比熟悉的气息悄然靠近,带着清甜的桔子香水味,若有似无地、像羽毛般撩拨着我的嗅觉。紧接着,鼻尖传来一阵细微的、痒丝丝的触感。
“嗯——?”我闭着眼,下意识地用鼻子嗅了嗅,含糊嘟囔着,以为沉入了某个香甜的梦境,“桔子香水……甜甜的味道……做梦呢……”
“羽哥哥!羽哥哥!你咋睡这么早呢?!”一个熟悉而亲近的、带着盈盈笑意的声音,如同清泉滴落在温润的玉石上,清晰地、真实地在我的耳畔响起。
我一个激灵,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
床头台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床边,晓晓正俯身看着我!
她乌黑的发梢还沾着细小的、晶莹的雨珠,脸颊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一双清澈的眸子含着狡黠而温暖的笑意,亮晶晶地映着灯光,像落入了星辰。
“啊——!晓晓!你……你咋回来了?!太好了!”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瞬间贯穿全身,彻底冲垮了所有残存的睡意和沉重的疲惫。
我激动地一咕噜从床上弹坐起来,几乎是扑过去,不由分说就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手臂收得死紧,下巴抵着她带着雨气和清甜桔子香气的发顶,仿佛怕这从天而降的惊喜下一秒就会像海市蜃楼般消散。
“这一定是在做梦吧!”我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有点儿颤抖。
“不是在做梦!来!试试就知道啦!”晓晓在我怀里闷声笑着,灵巧地腾出两只手,温热的指尖精准地捏住了我的两只耳廓。然后,带着点恶作剧的力道和熟悉的调皮,顺时针稳稳地一拧!
“啊~~~!疼!疼疼!疼疼疼!停停停!”耳朵上传来的尖锐痛感让我瞬间惨叫出声,所有的怀疑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般烟消云散,只剩下眼前真真切切的人儿。
“小羽,晓晓来了,你瞎叫唤个啥?”楼下立刻传来母亲带着笑意的询问,显然被我的“惨叫声”惊动了。
“哦!没事儿妈!我太高兴了!激动的!您忙着吧!我和晓晓聊会儿天!”我赶紧朝楼下大声回应,掩饰着窘迫,耳朵根还在火辣辣地发烫。
我转回头,对上晓晓那双盛满了促狭和欢喜的眸子,又惊又喜地问:“晓晓!几点了?这么晚了,还下着雨,你咋回来的?!路上多不安全!”
晓晓从我怀里稍稍退开一点距离,抬手理了理被我抱得微乱的鬓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闪烁着明亮的光:“明天参加四中的毕业典礼呀!别忘了,我还是咱四中正儿八经的毕业生呢!”
她语气轻快:“孙平老师特意给我们一中的班主任严老师打了电话,通知我、张晓辉和王若曦明天必须回来参加九点钟的毕业典礼!一个都不能少!再说了——”
她顿了顿,脸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声音里带着雀跃:“我们在一中那边也刚参加完中考,走完了过场,现在也正式放暑假啦!所以就飞速赶回来啦!”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着我,既羞涩又期许,补充道:“以后……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啦!再也不用数着日子等电话、等周末了!高兴吧!咯咯咯!”
“天天见面?真的?!太好了!!”这突如其来的、如同蜜糖般甜美的消息让我简直想原地转上三圈,巨大的幸福感瞬间涨满了胸腔,连窗外恼人的雨声都变得悦耳起来。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母亲熟悉而轻快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越来越近,伴随着她温和的询问:“晓晓啊,饿不饿?阿姨切了点水果……”
晓晓像只受惊却又机灵的小鹿,立刻从我环抱中完全轻盈地挣脱出来,飞快地退后两步,与我拉开了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小声又快速地提醒:“阿姨来了!”
话音未落,门被轻轻推开。
母亲端着一个大大的白瓷果盘走了进来,盘子里堆满了水灵灵、红艳艳、还带着翠绿叶梗的新鲜荔枝,颗颗饱满圆润,像红宝石般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母亲脸上笑呵呵的,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晓晓啊!快过来,尝尝!刚买回来的,新鲜着呢!冰镇过的,又凉又甜!解解乏!暑假了,你们俩都好好放松放松,别老想着书本了!”
“嗯嗯!谢谢阿姨!”晓晓立刻换上甜甜的、乖巧的笑容应着,脚步轻快地走上前。
她利落地从那堆“红宝石”中挑了一个最大最饱满的荔枝,指尖灵巧地剥开略显粗糙的红壳,露出里面莹白剔透、汁水充盈的果肉。
她踮起脚尖,小心地将这枚白玉般的果实喂到了母亲嘴边,声音清脆又贴心:“阿姨!您也吃!可甜了!您忙了一天也歇歇!”
“哎哟,我们晓晓真懂事!甜!真甜!呵呵呵!”母亲被晓晓这贴心的举动逗得心花怒放,眼角的皱纹都盛满了笑意,她心满意足地吃了荔枝,连连点头,又慈爱地叮嘱,“晓晓你也多吃点啊!冰箱里多着呢!我下去了,锅里还煲着汤,你们俩好好聊,别太晚啊!小羽,一会儿负责把晓晓安全送回家啊!”
“哦!知道了!妈!”我立刻应允道。
“好的阿姨!”晓晓欢快地回应着。
母亲带着满心的欢喜和满足,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房门。
门“咔哒”一声关上的瞬间,我立刻凑到书桌前,看着那盘在灯光下水灵诱人的荔枝,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对晓晓“抱怨”道:“耶诶!你看我妈!我在家时,水果盘里来来去去就是桃子、梨子、苹果,顶天了夏天有个西瓜!啥时候见过这么水灵的荔枝呀?!这下可好了!”
我拿起一颗沉甸甸的荔枝在手里掂量着,畅想着美好的水果未来,眼睛发亮:“你这一回来,什么时令珍果都齐全了!下回该买芒果了!金黄金黄的,香得不得了!再下一回是火龙果!红心白心随你挑!再再下一回是山竹……那紫壳白瓣,清甜爽口……”
“行啦行啦!吃你的吧!身在福中不知福!”晓晓被我夸张的畅想逗得噗嗤一笑,带着点嗔怪,不由分说地又剥开一个硕大的荔枝,趁我张嘴“抱怨”的功夫,稳稳地塞进了我嘴里,“有得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下回想吃啥,自己去买!”
清甜冰凉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爆开,带着荔枝特有的馥郁香气,凉丝丝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心底,冲散了夏夜的燥热。
晓晓自己也轻轻剥开一颗荔枝,指尖沾了清透的汁水,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她小口咬着果肉,清甜在齿间绽开,染得指尖也似抹了层淡红的蔻丹
我们相视而笑,房间里弥漫着荔枝醉人的清甜和一种无言的、巨大的幸福与安宁。
晓晓吃完荔枝,抽了张纸巾仔细擦干净手指,然后很自然地拍了拍床边空着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我挨着她,在床沿坐下。
窗外,雨声似乎小了些,细密温柔的沙沙声衬得屋内格外温馨静谧,像一首低回的催眠曲。
“羽哥哥,”晓晓侧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台灯温暖的光晕,“现在……考完了,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我放松身体,靠在床头柔软的靠背上,目光投向天花板上那片暖黄的光晕,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肺腑中、沉甸甸的、属于整个初三下学期的重负全部呼出:“感觉啊……”
我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像刚跑完了一场超长的马拉松……累,真的累,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肌肉都在抗议……”
我下意识地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手腕:“但是心里特别特别轻,轻得……好像能飘起来,一点负担都没有了。”
我转过头,看着晓晓专注的眼睛:“你知道吗?当下午听到那宣告结束的铃声,考完最后一场英语,走出考场时,我看到莉莉像个风火轮一样冲过来,还有班长扯着嗓子喊明天毕业典礼……那一瞬间的感觉,特别奇妙。”
我的目光有些放空,沉浸在回忆里,“就像……就像在深海里游了很久很久,挣扎着,拼命划水,终于,哗啦一声,头冒出了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然后,阳光暖暖地晒在湿漉漉的身上……嗯,就是那种……劫后余生、踏踏实实踩在地上,又觉得世界空旷得可以随意奔跑的……轻松。”
晓晓安静地听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眼神像宁静的湖水,包容着我的诉说。
她没有插话,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和共鸣。
等我停下来,她忽然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在我面前。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荔枝汁水带来的微黏和凉意。
我疑惑地看着她摊开的手掌,又看看她含着笑意的眼睛。
“闭上眼!”她轻声命令道。
我乖乖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我感觉到她微凉的、带着淡淡荔枝甜香的指尖在我的掌心缓缓地、一笔一划地移动着。
她写的是:“未来”。两个简单的汉字,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滚烫的温度,一笔一划,清晰地烙印在我的掌心。
第87章 藤萝八仙
1996年6月28日,星期五,晴。
夏日的阳光带着灼人的热度,肆无忌惮地泼洒在江河油田四中的操场上,蒸腾起一股混合着塑胶跑道和青春汗水的独特气味。
藤萝架上,浓密的绿叶早已取代了春日里铺天盖地的紫色瀑布,只余下零星几串晚开的花穗,倔强地垂挂在浓荫深处,呈现出一种被阳光晒褪了些许的淡紫,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若有似无的、近乎慵懒的残香。
蜜蜂嗡嗡的振翅声成了这夏日午后的背景音。
“胖子!你这身行头……啧啧啧,墨绿配大红,准备登台唱《智取威虎山》还是咋的?”我一眼就瞄见了人群中那个无比醒目的墨绿色圆球,旁边站着同样墨绿上衣、脸颊微红的王若曦。
胖子张晓辉得意地一挺他那颇具规模的肚子,胳膊顺势就搭在了王若曦肩上。
“这叫仪式感!懂不懂?人生大事,毕业!”他嗓门洪亮,大眼睛闪着促狭的光,故意朝我和刚走过来的晓晓、莉莉这边挤了挤眼,“再说了,不穿得扎眼点儿,怎么让某些人看得更清楚,更眼儿气呢……嘿嘿!”
晓晓今天也真是豁出去了。
她那一头乌黑的披肩发(三个月多的时间续成长发了,更美!呵呵!)被精心地梳拢、编织,在头顶盘成了类似黄蓉的古典发髻样式,斜斜簪着两个小巧的黄色绒球,几缕俏皮的碎发垂在光洁的额角,衬得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更是灵动逼人。
一身明黄色的纱裙,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盈晃动,真带出了几分古灵精怪的侠女风范。
听到张晓辉的话,她毫不客气地飞过去一记眼刀:“胖子,我看你是三天不挨揍,皮又痒痒了是吧?待会儿合影别挤我前头!”
“哎哟,慕容女侠,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张晓辉夸张地拱手作揖,惹得旁边的王若曦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轻轻拧了一把:“哼!油腔滑调!”
“热死啦!热死啦!”莉莉像只被晒蔫儿的小鸟,小跑着凑到秦梦瑶身边,用手背擦着鼻尖和额角不断沁出的细密汗珠。
她的“必胜髻”依旧一丝不苟地高束着,紫玻璃珠串在发髻间随着她抱怨的动作叮当作响。
“梦瑶姐,你看看我这头发,感觉都要被太阳烤化了!这鬼天气!”她扯了扯自己天蓝色纱裙的领口,小脸热得红扑扑的。
秦梦瑶今天美得惊人。
波浪长发如瀑披肩,发间系着八条细细的白色丝带,在微风中轻轻飘拂。一身纯白的纱裙衬得她身姿亭亭,气质温婉娴静,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
她抬手,用指尖替莉莉拂开粘在汗湿颈边的一缕碎发,声音轻柔:“再忍忍,莉莉,马上就能进礼堂了,里头凉快。你母亲托我父亲带的录像机可沉了,待会儿典礼开始,我父亲会全程录下来,放心。”
姜玉凤抱着胳膊站在秦梦瑶另一侧,白色短袖、灰色短裙,清爽利落得像棵小白杨,短发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喧闹的人群,淡淡接了一句:“心静自然凉!”
“玉凤姐,你这境界,我怕是修炼一百年也达不到哦!”莉莉夸张地叹了口气,惹得秦梦瑶莞尔。
我正看着她们说笑,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是班长李磊,银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点兴奋:“莫羽,看见没?八班那边!”
他朝八班方阵的方向努努嘴。
只见刚刚在主席台上发言的新晋学霸叶青文,扎着朴素的麻花辫,正踮着脚朝我们这边张望,看到李磊的目光,立刻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李磊也立刻扬起手回应,嘴角咧到了耳根。
“嘿,有情况啊班长!”我笑着揶揄他。
“去你的!”李磊推了下眼镜,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安静!各班按顺序排好队!准备进场!” 年级主任楚江南那标志性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严厉声音通过扩音器炸响在操场上空,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哗。
八个班的方阵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迅速调整队形。
我们初三(3)班的位置不前不后,只能继续在毒辣的日头下煎熬等待。
张晓辉还在试图跟王若曦嘀咕什么,被王若曦一个眼神制止。
莉莉则可怜巴巴地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小声嘟囔着“必胜髻”快撑不住了。
礼堂那两扇厚重高大的朱漆木门终于发出沉闷悠长的“吱呀”声,缓缓洞开,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粉笔灰和凉意的气流涌出。
楚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一班!进场!”
人流开始像被闸门控制的潮水,缓慢而有序地涌入那略显幽暗的门洞。
轮到我们三班时,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涌了进去。巨大的穹顶下,光线柔和许多,成排的暗红色长椅上早已坐满了人,嗡嗡的低语声如同巨大的蜂巢。
我们被引导到靠近前方过道的位置坐下,凉意瞬间包裹全身,莉莉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主席台上方,“江河油田第四中学一九九六届初中毕业典礼”的鲜红横幅格外醒目。
楚江南主任像一尊黑面门神,一丝不苟地掌控着流程。扩音器里电流的嘶嘶声和他简短有力的指令声交织。
当陆华玉校长走上讲台时,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她不过四十出头,利落的短发,合体的浅灰色套装,步履从容,自带一股沉静的力量。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近千张年轻的脸庞,没有讲稿,声音清晰而温和,却奇异地传遍每个角落:
“同学们,三年时光,如白驹过隙。今天,是你们初中旅程的终点,亦是新征途的起点。”她谈到成长,谈到选择,谈到未来的无限可能。
然后,她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诗意的悠远,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在了外面那架沉默的藤萝上:“青春是什么?青春,正如我们校园里那架蓬勃的藤萝。它需要攀援,需要向上生长的力量。或许会遇到墙壁的阻隔,或许会遭遇风雨的侵袭,但它从不放弃追寻阳光的方向。藤萝攀援,自有其光。这光,是你们内心的梦想,是你们挥洒的汗水,是你们在迷茫中依然紧握的勇气。无论未来身在何处,境遇如何,愿你们如藤萝,心向光明,努力向上,终将绽放属于自己的华彩……”
“青春如藤萝,攀援自有光。”这八个字,带着露水般的清润,轻轻落在心头。
晓晓在我身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眼神专注。
连一直小声抱怨热的莉莉,也安静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纱裙的边缘。
教导主任周栋梁的发言紧随其后,风格迥异。
他面容严肃,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强调着纪律、责任与即将面临的高中生活的规范,像一块块沉甸甸的基石,稳稳压在了方才那片诗意的光影之上。
接着上台的是学生代表叶青文。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朴素的麻花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拘谨。
她拿着讲稿,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因紧张而产生的细微颤抖:“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感谢母校……感谢老师的培养……我们将……”
发言中规中矩,是标准的感谢与展望。台下有善意的轻笑响起,大约是笑她的紧张。
我暗自松了口气,幸好不是我。这种被聚光灯和所有人目光审视的感觉,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终于到了颁发毕业证书的环节。
念到名字的同学依次上台,从班主任孙平老师手中接过那卷象征三年光阴的硬纸筒。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轮到我时,我快步走上台。
孙老师今天没戴他那副标志性的老花镜,短发显得精神了不少。
他接过礼仪同学递来的毕业证,却没有立刻给我,而是抬起头。
他那双平时因眼花而显得有点迷蒙的眼睛,此刻却清亮有神,含着温和的笑意。
他抬手,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发出“嘣”的一声脆响。
“陈莫羽!”他声音不大,带着熟悉的调侃和长辈般的亲昵,“行啊小子,今天这身……挺精神!”
台下离得近的同学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我脸上一热,赶紧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卷筒,匆匆鞠了个躬,逃也似的溜下台。
额头上那点微麻的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一股暖流。
冗长的典礼终于接近尾声。
当最后一个环节完成,礼堂里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欢呼、尖叫、口哨、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穹顶。
长久以来的束缚在这一刻被彻底挣断。
我们像一群终于冲破樊笼的鸟,迫不及待地涌向大门,奔向那片阳光灿烂的空地——奔向藤萝架。
正午的阳光依旧炽烈,藤萝架下浓密的绿荫成了最诱人的庇护所。
粗壮虬结的老藤爬满了木架,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
晚开的花穗零星垂挂,颜色是近乎透明的淡紫,在浓绿中点缀着最后的浪漫,香气已极淡,若有似无。
“三班集合!这边!按高矮顺序排好!高个子往后站!后面的同学别挤!”班长的声音在喧嚣中努力维持着秩序。
“哎哟!谁踩我新鞋了!”
“胖子!你往边上挪挪!挡我镜头了!”
“莉莉!你头发!后面珠子快挂藤条上了!”
莉莉的“必胜髻”在拥挤中果然遭了殃,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挣脱束缚垂落下来,发髻侧后方的紫玻璃珠串被旁边同学的手臂蹭到,叮当作响,摇摇欲坠。
她急得手忙脚乱,一手护着发髻,一手试图去够那串珠子,小脸通红:“哎呀别挤别挤!我的珠子!我的法宝!”
摄影师是个大嗓门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沉重的相机,在三脚架后跑来跑去,声嘶力竭地吼着:“安静!安静!都看我这里!后排的同学别交头接耳!一班的照完了!该你们了!精神点!一!二!三!”
就在那“三”字即将出口的瞬间,我下意识地朝藤萝架另一侧望去。
八班那边似乎刚拍完,人群开始松动。扎着麻花辫的叶青文挤出人群,正朝着我们班的方向快步走来。
而我们班的班长李磊,也正试图从队伍边缘挪出去,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朝她用力挥手。
“茄子——!” 摄影师洪亮的喊声和快门清脆的“咔嚓”声同时响起,将我们三班所有人瞬间的表情——兴奋的、搞怪的、羞涩的、紧张的,连同藤萝架浓密的绿荫和那些垂挂的、褪色的淡紫花穗——永恒地定格。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各班队伍开始解散。人群像炸开的豆子,四散开来,拍照的、交换纪念册的、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操场上瞬间充满了离别的喧腾。
晓晓眼疾手快,我刚喘了口气,胳膊就被她一把挽住。同时,她另一只手如鹰爪般精准地揪住了正兴冲冲要往初三(4)班方向跑的莉莉的后衣领:“小百灵!往哪儿飞!”
“哎呀!晓晓姐!”莉莉被拽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回头,小嘴撅起,“我妈让梦瑶姐她爸录了典礼视频,我想去看看!”
“急什么!待会儿让梦瑶姐带你去看!”晓晓不由分说,朝胖子、王若曦那边使了个眼色。
张晓辉立刻会意,一手拽着王若曦,一手招呼着正和姜玉凤说着话的秦梦瑶:“这边这边!藤萝架下!紧急集合!有大事宣布!”
我们六个人,连拉带拽,几乎是把一头雾水的莉莉“裹挟”着,避开了最喧闹的人流,钻进了藤萝架最深处、枝叶最为浓密盘结的角落。
粗壮的老藤相互缠绕,形成天然的绿色屏障,将外面世界的声浪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阳光费力地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藤叶的清气、泥土的微腥和那几乎难以捕捉的、晚开紫藤的最后一缕残香。
这里瞬间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密据点。
莉莉被我们围在中间,她眨巴着大眼睛,额角的汗珠还没干透,发髻上的紫玻璃珠子歪了一颗,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晓晓姐!干嘛呀?这么神秘?到底啥大事儿啊?!”
晓晓没有立刻回答。
她脸上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印着喷火小恐龙的帆布包。
她的手在里面摸索着,然后,像捧出什么稀世珍宝般,拿出了一条用新鲜的紫藤嫩枝和上面仅存的、细小淡紫色花穗精心编成的手链。
那手链编得不算特别精巧,接口处甚至有些毛糙,但每一片叶子,每一朵残存的小花,都透着鲜活的生命力。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晓晓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起了莉莉的右手腕。
莉莉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晓晓坚定地握住。
晓晓低着头,手指灵巧地将那根带着自然清香的紫藤手链缠绕在莉莉纤细的手腕上,轻轻系紧。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莉莉,”晓晓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胖子张晓辉、王若曦、秦梦瑶、姜玉凤,最后落定在莉莉因惊讶而睁大的眼睛上,声音清晰而有力,在这小小的绿色空间里回荡,“从今天起,我们‘藤萝七侠’……”
她顿了顿,特意举起左手,拇指扣住小指,亮出中间的三根手指,对着我们晃了晃,强调道:“不,是‘七仙’!加上远在郑州、心与我们同在的欧阳俊华,我们七仙一个不少!”
她眼神坚定,仿佛穿透了空间的距离:“今天,正式更名——‘藤萝八仙’!你,刘莉莉,就是我们最后一位归位的仙家姐妹!欢迎入伙!”
仿佛一道无形的电流瞬间贯穿了莉莉。
她那总是弯弯带笑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随即,那光芒化作最璀璨的笑意,几乎要从她脸上满溢出来。
她低头看看腕上那圈带着自然清香的紫藤,又猛地抬起头,看看晓晓,再看看围着的每一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晓晓特意亮出的那代表“八”的手指上,似乎明白了欧阳俊华并未被遗忘。
“我……我……”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小脸涨得通红,突然像只被点燃的冲天炮,“嗖”地原地高高蹦跳起来,“啊啊啊!真的吗?本百灵鸟真的位列仙班啦?太好啦!以后咱们就是藤萝八仙!七位哥哥姐姐加我一个!”
她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完全忘了头顶低垂的藤蔓。
“哎哟!”一声轻呼。
她跳得太高,发髻顶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串垂挂的、缀着几朵晚开小花的紫藤花穗上。
噗簌簌——本就脆弱的花瓣和几片嫩叶如同被惊扰的蝶群,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轻柔地洒满了她乌黑的发顶和天蓝色纱裙的肩头,甚至有一颗紫玻璃珠子也被震得滚落在地。
莉莉却毫不在意,反而咯咯地大笑起来,像个得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她胡乱地拍打着头发和肩膀上的花瓣绿叶,声音清脆得如同百灵鸟的初啼:“以后!以后本仙女就专门负责给咱们藤萝八仙唱歌助兴!保管仙乐飘飘,法力无边!”
阳光透过叶隙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她发间和肩头那些零星的淡紫花瓣上,那一刻的她,仿佛真的被某种仙灵之气点染,整个人都焕发着夺目的光彩。
“好!一言为定!仙乐就靠你了!”张晓辉的大嗓门带着笑意适时响起,瞬间冲散了那点煽情。
他动作夸张地一把拽下肩头那个油渍麻花的帆布背包,“刺啦”一声粗暴地拉开拉链。
大手在里面一阵摸索,竟神奇地掏出一个鼓鼓囊囊、浸着油渍的旧报纸包!
报纸一掀开,一股浓烈霸道的卤香味瞬间炸开,蛮横地驱散了藤萝残存的淡雅——是几只酱色油亮、香气扑鼻的卤鸡翅!
“瞧见没?仙家宴席的硬通货!”张晓辉得意地晃着手中的鸡翅,油汁差点甩到旁边的王若曦身上,惹来后者一个嫌弃的闪躲和白眼。
“明天!周六!早上九点整!公园!八仙亭!”张晓辉叉着腰,挺着肚子,大眼睛瞪得溜圆,扫视着我们每一个人,气势十足地宣布,“庆祝莉莉仙子归位!庆祝咱们藤萝八仙今日证了金兰!庆祝毕业!”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那种贼兮兮的、等着看热闹的表情:“谁要是敢迟到……”
他拖长了调子,嘿嘿一笑:“嘿嘿,就罚他(她)一个人,对着亭子里那八位石头老神仙,唱!全!本!的!《心雨》!一个字儿都不许落!听见没?”
“心雨”二字一出,如同点燃了笑穴。
“噗——哈哈哈!”姜玉凤第一个破功,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胖子!你缺不缺德啊!”
“损!太损了!”秦梦瑶也忍俊不禁,用指尖抹了抹笑出来的泪花,“对着石像唱《心雨》?亏你想得出来!”
王若曦虽然极力绷着脸,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轻笑,伸手在张晓辉胳膊上掐了一下。
晓晓笑得直接歪倒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的肩膀,身体一颤一颤的。
莉莉更是笑得弯了腰,发髻上残余的花瓣簌簌往下掉:“哈哈哈!胖子!算你狠!为了不听你那要命的《心雨》,本仙女爬也要准时爬到八仙亭!”
我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看着眼前这群鲜活的面孔——晓晓靠在我肩上笑靥如花,莉莉在零落的花瓣雨中笑得花枝乱颤,张晓辉叉着腰一脸“老子就是天才”的得意,王若曦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连素来清冷的秦梦瑶和姜玉凤,也笑得毫无平日形象。
藤萝架浓密的绿荫温柔地包裹着我们,紫藤的残香、泥土的气息、卤鸡翅的浓烈霸道,还有青春特有的汗味,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阳光的碎片跳跃在每一张带笑的、生动的脸上。
“啪!”晓晓第一个伸出了手,拍在落满灰尘和零星花瓣的石桌上。
“啪!啪!啪!啪!” 一只只手迅速而有力地叠了上去。
最后一只,是莉莉的,带着腕上那圈新鲜的、还带着生命汁液的紫藤手链,用力地、清脆地拍在最上面!
七只手掌(张晓辉那油乎乎的手也厚着脸皮叠了上来?)在弥漫着复杂气味的空气里重重叠在一起,又猛地向上一扬,散开!
“藤萝八仙!”
“八仙亭!”
“不见不散!”
清亮、浑厚、清脆、带着未散尽笑音的呼喊,撞在虬结盘绕的老藤上,惊飞了几只躲在叶底纳凉的麻雀,扑棱棱地冲上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阳光穿过藤叶的缝隙,将我们击掌盟誓的身影,和那架沉默见证着无数青春来去的古老藤萝,斑驳而紧密地,烙印在了这片被离别与期待同时灼烧着的土地上。
明天,八仙亭。
第88章 醉雨心弦
1996年6月29日,星期六,多云转雨。
藤萝架下盟誓的仙气、卤鸡翅的霸道浓香,似乎还顽固地黏在头发丝儿里没散尽。
早上九点,我们七个身影已经准时在公园八仙亭聚了头。
“瞧瞧,瞧瞧!”胖子张晓辉拍着他那个仿佛盘出包浆的油渍背包,一脸得意,“咱藤萝八仙,言出必行,一个不落!仙家气度!”
晓晓抱着她那把用绒布套仔细裹着的琵琶,冲张晓辉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胖子,你少往脸上贴金。要不是怕听你那要命的《心雨》,谁大清早往这儿赶?”
话虽嫌弃,她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顺势在我身边的石凳上坐下。
亭子中央的石桌,眨眼间就被各种零嘴堆成了小山。
莉莉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印着金色字母的德芙巧克力铁盒摆上桌,盖子一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各色巧克力块立刻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呼。
“哇!德芙!”王若曦眼睛亮了。
“莉莉,你家开金矿啦?”秦梦瑶也忍不住惊叹。
莉莉得意地晃晃脑袋,发髻上的紫玻璃珠叮当作响:“本仙女归位,必须最高规格!”
话音未落,几只“爪子”已经闪电般伸向盒子,女生们笑闹着争抢起来,场面激烈程度堪比抢金条。
张晓辉对这种“小打小闹”嗤之以鼻。
“嘁,甜腻腻的,有啥吃头?”他嘴里嫌弃着,手上动作可没停,又是那标志性的“刺啦”一声拉开背包拉链,变戏法似的往外掏东西——两瓶细长瓶颈的绿色玻璃瓶白葡萄酒(750ml),十罐绿油油的雪碧,最后,一个硕大的、浸透了油渍的荷叶包被他“咚”地一声墩在石桌中央。
荷叶散开,一只酱色油亮、热气仿佛还在蒸腾的烧鸡赫然出现,霸道浓烈的卤香味瞬间攻城略地,把巧克力的甜腻和亭子本身的微尘气驱散得无影无踪。
“嚯!”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王若曦看着那两瓶酒,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张晓辉!你疯了?带这么多酒?真喝醉了怎么办?”
张晓辉毫不在意地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豪气干云:“怕啥?醉倒了正好!天为被,亭为床,石头神仙当守卫!露宿一回,体验体验仙家逍遥!”
他说着,不知从哪摸出个启瓶器,熟练地卡住酒瓶木塞,手腕用力一压,“啵”的一声脆响,木塞应声跳出。
八个一次性塑料杯一字排开,连远在郑州的欧阳俊华那份都没落下。
张晓辉拧开雪碧,雪碧泡沫“嗤嗤”地欢快涌出,他不由分说,把雪碧兑进白葡萄酒里,淡金色的酒液在塑料杯里翻腾起细密的气泡。
“来来来!”他端起自己那杯,粗着嗓子吆喝,“第一杯,敬咱的藤萝花架!遮风挡雨,见证友情!”
“敬藤萝!”七只手纷纷举起塑料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亭子里回荡。
冰凉的混合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甜滋滋的汽水味和一丝酒精的微刺,瞬间点燃了气氛。
“第二杯,”张晓辉眼睛亮得惊人,环视着我们,“敬咱们藤萝八仙!七仙归位,一仙在郑,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敬八仙!”杯子再次碰撞。
晓晓的脸颊已经飞起淡淡的红晕,像初熟的桃子。
“第三杯!”张晓辉的声音更高亢了,“敬友谊!敬……咳,爱情!”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的王若曦,王若曦脸一红,别过头去,却没反驳。
张晓辉赶紧补充:“敬咱们这金子一样闪光的青春!”
“敬青春!”
三杯混合着雪碧甜腻气泡的“仙家玉液”下肚,一股暖洋洋、轻飘飘的感觉开始往头顶上涌。
石桌上的零食袋子迅速瘪了下去,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亭子里充满了肆无忌惮的笑声和打趣。
“不行不行,光吃光喝多没劲儿!”胖子张晓辉一抹嘴上的油,大眼睛贼亮地扫视全场,“得整点儿节目助助兴!咱们八仙,哪个不是身怀绝技呀?”
他目光最终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嘿嘿一笑,“老陈!昨天毕业典礼没捞着发言,憋坏了吧?来来来,你先来!给大家整段拿手的评书!就那个……那个赵子龙七进七出的!”
这死胖子,专挑我!我无奈地放下杯子,看着周围几张写满期待和怂恿的脸,尤其是晓晓那双亮晶晶、带着点儿崇拜的眼睛,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我气定神闲地走到亭子中间略微开阔点的地方,清了清嗓子,右脚猛地一跺石砖地面!
“啪!”
这一声脆响,如同惊堂木拍案,瞬间压住了亭子里所有的嬉笑喧闹。
张晓辉刚塞进嘴里的半只鸡翅膀都忘了嚼,鼓着腮帮子愣在那儿。
“话说建安十三年秋——”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穿透力,在亭柱间嗡嗡回响,“曹操亲率八十三万虎狼之师,铺天盖地,杀奔荆州!那玄德公携民渡江,行至当阳长坂坡,忽听身后地动山摇,曹军铁骑如潮水般涌至!杀得是尸横遍野,血染荒丘!军民失散,主公家眷亦陷于乱军之中!”
亭子里静得只剩下远处隐隐的蝉鸣和我急促的语速。
我眼神锐利,仿佛真的看到了那蔽日的旌旗和如林的刀枪。
“好个常山赵子龙!闻得主母幼主下落不明,心如油煎!调转马头,单枪匹马,杀入那十万曹营!”我的手臂猛地向前一刺,仿佛握着一杆无形的亮银枪,“只见他:一杆亮银枪,神出鬼没,恰似蛟龙闹海;一柄青釭剑,寒光闪闪,犹如瑞雪纷飞!枪挑剑砍,挡者披靡!”
我嘴里模拟着兵器破风的“嗖嗖”声和金属撞击的“锵锵”声,身体也随着叙述左右腾挪闪避:“高览落马!晏明丧胆!曹兵如潮水般涌来,又似草芥般倒下!”
我语气陡然一沉,带着悲怆:“七进七出!血透重甲!终于在断壁残垣间,寻得糜夫人怀抱幼主阿斗!夫人为保子龙脱身,含泪将阿斗递过,转身……投井殉节!”
我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虚推的动作,仿佛面对那口枯井:“赵云含悲忍泪,推倒土墙掩井,将阿斗缚于怀中,二次杀透重围!”
我声音猛地扬起,激越昂扬:“曹操于景山顶望见,惊问:‘此何人也?’左右答:‘常山赵子龙!’操叹曰:‘真虎将也!’传令务必生擒,然赵云神勇难当,枪挑剑砍,杀开血路,终护幼主归还!”
最后几句,字字铿锵,如同战鼓擂响:“正是:长坂坡前杀气腾,子龙独闯百万兵。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忠勇无双传千古,青史长留英名颂!”
我收声,站定。
亭子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晓晓、莉莉、胖子张晓辉、王若曦、秦梦瑶、姜玉凤,七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张晓辉嘴里那半块卤鸡翅,“啪嗒”一声掉在石桌上,油汁溅开,他都浑然不觉。
“好……好!”足足过了好几秒,张晓辉才猛地回过神,一张胖脸激动得通红,巴掌拍得震天响,“太带劲了!老陈!你小子深藏不露啊!比收音机里说的还牛!可以开书馆了!哈哈哈哈!”
掌声这才如梦初醒般轰然响起,夹杂着莉莉兴奋的尖叫:“羽大人!帅呆了!”
晓晓望着我,脸颊绯红,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骄傲。
掌声稍歇,晓晓抱着琵琶站了起来,走到我刚才站立的位置。
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手指轻轻拂过琵琶的弦:“我……我弹一首《逆伦》吧。”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指尖却已灵巧地拨动了琴弦。
几个清越空灵的音符跳跃出来,瞬间就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那曲调初听婉转,细品之下,却像藤萝的细丝,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凄清。
晓晓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指尖在弦上轮拂、揉捻、滑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引着旋律,将一种“爱而不得、情深缘浅”的哀愁,无声无息地注入了空气。
我痴痴地望着她,抱着琵琶的她,仿佛穿越了时空,成了画中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古典仕女。
我的魂儿似乎真的随着那缠绵悱恻、百转千回的旋律飘了起来,越过亭子飞檐,穿过盛夏浓绿的树梢,直上九霄云外。
曲子早已结束,余音仿佛还在耳畔心头萦绕,我兀自怔怔地出神,直到晓晓一连串带着焦急和嗔怪的“羽哥哥!”在耳边响起,才猛地惊醒,对上她关切又有点羞赧的眼神。
再看周围,莉莉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鼻尖红红的;王若曦靠在胖子张晓辉肩上,眼圈泛红;连一向清冷的秦梦瑶和姜玉凤也沉默着,各自望着亭子外的某个方向,眼神放空,显然被勾起了各自的心事。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伤感,连卤鸡翅的香气都压不住。
“哎呀,太……太难受了这曲子!”莉莉用力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跳起来抓起她的古典吉他,“不行不行,本仙女得给大家来首欢快的!”
她利落地挎好吉他,手指拨动琴弦,一串轻快跳跃的音符立刻驱散了之前的沉重。
她扬起脸,眉眼弯弯,用她那清脆得如同百灵鸟的嗓子唱了起来:“风吹桃林满树花,喜鹊枝头叫喳喳……”甜美活泼的调子,活脱脱就是原唱杨钰莹再现。
欢快的歌声和吉他声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亭子里弥漫的愁绪。
大家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重新露出了笑容。
我和张晓辉相视一笑,没节目的人自觉地端起杯子,一边听着莉莉唱歌,一边你碰一下我碰一下。
冰凉的甜酒混着气泡滑入喉咙,一杯,两杯……三杯下肚,酒意混着之前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我只觉得脑袋开始发沉,眼前的东西有点儿晃悠。
莉莉一曲终了,亭子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秦梦瑶也站了起来,从琴盒里取出她的小提琴,优雅地架在肩头。
琴弓轻触琴弦,《梁祝》那熟悉而凄美的旋律流淌出来。
她拉得投入而专注,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
酒精让感官变得模糊又敏锐,我半眯着眼,听着那如泣如诉的琴声,恍惚间仿佛真的看到两只蝴蝶在眼前翩翩起舞,缠绕翻飞。
就在这时,张晓辉突然怪叫一声,一把拉起旁边的王若曦:“来!若曦!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新疆舞!”
王若曦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又气又笑地拍了他一下,却也没真拒绝。
晓晓和莉莉反应极快,一个抱起琵琶,一个抄起吉他,即兴弹起了热烈奔放的新疆舞曲。
张晓辉立刻扭动起他那圆滚滚的身体,动作夸张又笨拙,像只喝醉了的胖企鹅在努力扑腾,时不时还来个极其扭曲的“动脖子”,引得我们所有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前仰后合,眼泪都飚出来了。
王若曦被他带着,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却也配合着跳了起来,两人笨拙而热烈的舞姿在小小的亭子里掀起一阵阵笑浪。
姜玉凤也被这气氛感染,清了清嗓子,竟字正腔圆、有板有眼地唱了一段豫剧《花木兰》选段:“刘大哥讲话理太偏……”
那架势,那韵味,让我们这群外行听得目瞪口呆,赞不绝口。
就在这笑闹达到顶点,亭子里的空气都仿佛被快乐和微醺的醉意点燃的时候——
“轰隆隆!”
毫无预兆,一声沉闷得仿佛贴着地皮滚过的巨大雷声在头顶炸开!
紧接着,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昏暗下来,浓厚的乌云瞬间吞噬了刚才还明媚的阳光。
“哗——!!!”
瓢泼大雨几乎是和豆大的雨点同时砸落!
密集的雨线瞬间连成白茫茫一片,狠狠砸在亭子的瓦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又顺着飞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激烈的水帘。
狂风卷着雨雾蛮横地扑进亭子,打湿了石桌的边缘和我们的鞋面。
刚才还喧嚣的世界,瞬间被这狂暴的雨幕彻底隔绝。
小小的八仙亭,真的成了一座风雨飘摇的孤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一瞬。
紧接着,更大的笑声爆发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宣泄。
张晓辉跳得更起劲了,对着亭外的雨幕怪叫:“哈哈!龙王也来给咱八仙助兴了!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抓起桌上最后半杯混着雪碧的白葡萄酒,摇摇晃晃地朝我举杯:“莫羽!来!再……再干一个!敬这……及时雨!”
我被这气氛裹挟,酒精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也大笑着端起自己那杯所剩不多的“仙家玉液”,迎上去重重一碰:“干!”
冰凉的、带着甜腻气泡的液体混着更汹涌的酒意猛地灌入喉咙。
辛辣感直冲头顶,眼前的一切开始剧烈地旋转、模糊。
我努力想看清胖子的脸,却只看到一片晃动的墨绿色色块。
就在这摇摇欲坠的眩晕中,一个带着浓郁酒香和桃子般甜暖气息的身影靠了过来。
晓晓那张染着醉人桃红的脸庞在我眼前放大,湿漉漉的头发有几缕粘在她光洁的额角,她樱唇微启,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浓的醉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清晰地钻进我嗡嗡作响的耳朵:
“羽哥哥……”
后面她似乎还说了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这三个字像一个温柔的开关,瞬间抽走了我全身的力气。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身后冰凉坚硬的亭柱滑了下去。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只感觉到粗糙的木柱纹理硌着后脑勺。
……
不知在黑暗的深海里漂浮了多久,一丝凉意和肢体的酸麻感将我慢慢拽回现实。
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刺眼的光线让我立刻又闭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尝试着缓缓睁开。
我发现我正横躺在八仙亭的横椅上,头枕着晓晓的大腿,晓晓一手揽着我的肩膀,一手轻抚我的额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着我,温柔而关切地轻声问道:“羽哥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你个大傻子,和胖子喝那么多酒就干啥?!”
“晓晓,我没事儿!胖子怎么样?”我扭头在亭子里搜寻张晓辉的身影。
“他没事儿!你看!”晓晓嘴努向张晓辉的方向。
只见王若曦正拿着张纸巾,仔细擦着张晓辉脸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道油灰,张晓辉眯着眼,一脸享受的样子,还不忘冲我憨笑道:“老陈,你醒了,酒量还是那么差,几杯酒就晕了!以后得多练啊!”
“闭嘴吧你!都怪你!哼!”王若曦嗔怒道,用手轻轻拍了张晓辉的大脑袋一下。
张晓辉顿时不敢吱声了。
看到张晓辉那怂样儿,我忍不住笑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金色的余晖穿透稀薄的云层,斜斜地洒进亭子,将湿漉漉的石板和柱子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
亭子里异常安静,只有细微的水滴从檐角落下的“滴答”声。
石桌上早已空空如也,干净得反光,连一点碎屑油渍都看不见。
那些零食包装袋、骨头、空罐子,显然都被她们收拾得干干净净,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大家都醒了,个个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带着宿醉的懵懂和狼狈。
莉莉正在笨拙地试图重新扎她那早已散乱不堪的“必胜髻”,看见我醒了,惊喜地喊道:“羽大人,你醒了!你睡了好久了啊!以后可不敢喝那么多酒了!”
秦梦瑶和姜玉凤在整理微皱的裙摆,见我醒来也笑着向我点了点头,但是我似乎感觉到了一点点的异样,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哎哟!”莉莉突然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跳起来。原来是她发髻上垂落的一根发绳,不知怎么挂在了亭子翘起的檐角上。
她踮着脚,伸手去够,脚下却一个不稳,恰好踩中不知谁掉落、又被雨水泡软粘在地上的巧克力包装纸——
“哧溜——!”
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滑腻声响!莉莉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惊叫着向后仰倒!
“小心!”
“莉莉!”
惊呼声同时响起。
离她最近的秦梦瑶和王若曦下意识地伸手去扶,结果被莉莉倒下的力量一带,三个人惊呼着、咒骂着、大笑着,像一串被扯倒的糖葫芦,滚做一团跌坐在湿漉漉的亭子地面上。
张晓辉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连素来清冷的姜玉凤也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七个人互相搀扶着,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地走出这座庇护了我们一下午,也见证了所有放肆、欢笑与隐秘心事的八仙亭。
夕阳将我们歪斜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暖光。
莉莉一边揉着摔痛的屁股,一边还在心疼她那根挂在亭角的发绳。
晓晓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
走出几步,晓晓忽然停下,回头望向那座笼罩在金色余晖中的小小亭子。
檐角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发亮,滴落的水珠折射着夕阳,像一颗颗坠落的金色眼泪。
她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眼底深处,仿佛映着藤萝架上那些淡紫色小花穗的影子,幽幽的,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温柔和怅惘。
“走啦!”张晓辉在前头粗声大气地招呼,打破了这短暂的静谧。
笑声和互相埋怨的嬉闹声重新响起,我们这群狼狈又快乐的“神仙”,互相搀扶着,踩着满地湿漉漉的碎金,摇晃着走向晚霞漫天的公园出口,把那个雨中的八仙亭和亭子里所有喧嚣的、湿漉漉的心跳,留在了身后。
第89章 御弟哥哥
1996年6月30日,星期日,晴。
阳光毒辣得能把柏油路烤出油来,空气粘稠得如同裹了一层糖浆。
头天八仙亭的宿醉余威犹在,脑袋里像是塞了团泡发的棉花,沉甸甸、晕乎乎。
胖子张晓辉那“仙家玉液”后劲儿十足,以至于晓晓拽着我去采油厂游泳馆的路上,我的脚步还像踩在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的。
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闷得人直想跳进冰窟窿。
晓晓倒是清凉,长发披肩,乌黑亮丽,宽松的白t恤,浅蓝色的牛仔短裙随着步伐轻快地摆动,像一个自由快乐的仙女。
她手里拎着印有喷火小恐龙的防水袋,一晃一晃地催促:“快点啦!羽哥哥!水里可凉快啦!”眼睛亮得晃人。
“哦!脚下软绵绵的!走不动啊!”我懒散地被晓晓硬拽着往前跑。
推开游泳馆厚重的玻璃门,那股浓烈的氯水味儿混合潮湿水汽,如同一个无形的喷嚏,狠狠砸在我本就混沌的感官上。
巨大的穹顶下回荡着孩子们的尖叫、水花拍打声和救生员短促的哨音。
泳池水在顶灯下泛着晃眼的蓝,看得我本就发飘的脚步更虚了。
“分头行动!羽哥哥!快去换泳衣!”晓晓推了我一把,指向男更衣室,自己则轻快地钻进了女更衣室的门帘后。
等我磨磨蹭蹭换好深蓝色泳裤,戴上同色橡胶泳帽,感觉宿醉的钝痛在氯水的刺激下隐隐复苏。
我推开通往泳池区的门,凉意和水声扑面而来。
晓晓已经在浅水区边等着了,她向我招手催促:“快来呀!羽哥哥!”
她换上了一身鲜亮的明黄色连体泳衣,泳帽也是同色,将青丝尽数包裹,只余下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天鹅颈。
泳衣完美勾勒出少女的玲珑曲线,腰肢纤细,双腿笔直,像一朵生机勃勃的迎春花绽放在水边,明艳动人。
她看见我,眼睛弯成月牙,朝我伸出手:“水里可凉快了!”
我被她眼底的光晃了一下,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掌心。
就在我被她牵引着,脚尖即将沾到那晃眼蓝水的刹那——
“哗啦!”“哗啦!”“哗啦!”
三股巨大的水花毫无预兆地在我面前的池水中炸开!
冰凉的水珠劈头盖脸浇了我一身,激得我一个激灵,宿醉的迷糊瞬间被浇没了!
水花落定,三颗顶着不同颜色泳帽的脑袋破水而出,如同排练过无数次般,整齐地排列在我眼皮底下。
然而,她们脸上促狭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认真的神情?
左边是姜玉凤。青碧色连体泳衣,清新如初生莲叶,泳帽紧裹利落短发,脖颈修长,下颌线条流畅,水珠顺着锁骨滚落。
她一手划水,另一手……居然还举着那个橙色的儿童水枪,但眼神却异常清亮,直直地看着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御弟哥哥,我……喜欢你!你看,我漂亮吗?!”
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我眼冒金星!
右边是秦梦瑶。纯白色连体泳衣,如月光倾泻,泳帽将波浪长发严密收起,凸显精致五官和优雅天鹅颈,几缕湿发贴在白皙肌肤上。
她挂着温婉娴静的笑容,漂亮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真挚的光芒。
她手里那个粉红色的充气独角兽游泳圈轻轻飘着。
她柔声道:“御弟哥哥,我也喜欢你哦!你看我美吗?”
我去,又一个重磅炸弹!我的小心脏开始超负荷运转!
中间则是莉莉那颗顶着娇嫩粉色泳帽的脑袋。泳帽妥帖收拢长发,露出光洁额头和小巧耳朵,几缕碎发湿漉漉粘在桃花瓣似的脸颊上。
她抹了把脸,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笑容灿烂又带着点羞涩:“御弟哥哥!我……我也喜欢你!你看我好看吗?”
“莉莉?!连你也?!”我的下巴壳子“咔吧”一声,感觉快要掉到泳池底了!
晓晓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她看看我,又看看水里冒出来的三颗风格迥异却同样语出惊人的美人脑袋,眼神儿狡黠,竟然也加入了这“惊天告白”的行列:“羽哥哥!你看,我们四个都喜欢你,你选谁呀?!”
清冷的姜玉凤,皎洁的秦梦瑶,娇艳的莉莉,再加上最耀眼的晓晓——这不是“四圣试禅心”,也不是是“四美争唐僧”,而是“四位女妖精要吃唐僧肉”!
我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糖人儿,快化球了!
浓烈的氯水味和巨大的震惊让我cpU彻底宕机重启!足足愣了好几秒,我喘着粗气努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行,得稳住!我可是要取真经的,虽然真经就在我旁边站着!
我定了定神,努力摆出一副庄重(实则慌乱)的表情,一一看向她们。
“玉凤姐!” 我对着左边的姜玉凤,带着十二万分的敬仰夸道,“你就别拿我开涮了!你是月宫仙子嫦娥!高洁出尘,神女临凡!我这凡夫俗子,是可望而不可及啊!你看我丑得跟八戒似的!”
“嗯!中听!”姜玉凤听了微抬雪颔,水珠沿泳镜滑下,点头仅一瞬间,寒光碎成星。
我的目光转向右边的秦梦瑶。
“梦瑶!” 我一脸肃然,“你温婉圣洁,如同那西子湖畔的白素贞!美丽善良,情深义重!这般仙缘,只有那转世的许仙才配得起!我顶多是为你们划船的船夫!”
“哦!满意!”秦梦瑶听了湿睫轻颤,笑藏唇角,点头似月晕,一圈柔光荡开。
最后看向中间的莉莉,我换上革命战友般郑重的口吻:“莉莉同志!你活泼灵动,就像那下凡游玩的七仙女!天真烂漫,惹人喜爱!但你的董永,一定在别处等着你呢!我们纯洁的革命友谊是经历过中考炮火考验过的,那是坚不可摧的!”
“呀!战友哥哥!”莉莉听罢红唇先翘,肩带微颤,点头甩出晶珠,像抛出的一把火。
终于对付完这三位仙女了,我的小心脏咚咚咚地狂跳不停,感觉比跑一千米还累。
最后,我转向一直紧握着我手的晓晓。
她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嘴角噙着期待又有点儿紧张的笑意。
我一把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感觉自己的手都有点儿抖,声音也带上了颤音,清晰地说出了我的真心话:“晓晓!”
我看着她,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你……你就是我的女王陛下!什么西天取经,什么九九八十一难,贫僧……不,我不去了!咱们现在就回女儿国完婚!我去当国王,你当王后,咱们生一堆小唐唐、小晓晓!好不好?!”
“啊~~啊!羞死啦!”晓晓听后满脸绯红,羞羞地用双手捂住了脸颊。
“噗——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哪!陈长老你太有才了!”
“小唐唐!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话音未落,整个泳池边仿佛被点燃了笑点炸弹!
姜玉凤手里的水枪差点儿掉水里,秦梦瑶扶着独角兽笑得花枝乱颤,莉莉更是夸张地拍打着水面,笑得直呛水。
晓晓放下捂脸的双手,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用手用力掐了一下我的手心,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睛里满是要溢出来的甜蜜和得意,呲啦呲啦地给我放着十万伏特的高压电伏!
“哎哟!” 我被这甜蜜的“电击”击中,戏精附体般夸张地捂住胸口,“女王陛下……电……电力太足……贫僧……被电晕了……”
说完,我眼睛一闭,身体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进了水里,还故意四肢摊开,假装漂浮了起来。
“啊?!”
“莫羽!”
“羽哥哥!”
“御弟哥哥!”
岸上和水里的惊呼瞬间响起!刚才还笑得花枝乱颤的四个女生脸色骤变,惊恐万分地以为我真出了什么状况,手忙脚乱地就要扑过来捞我!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们即将靠近的瞬间,我猛地睁开眼,咧嘴一笑,一个极其标准的(自认为)狗刨式启动!四肢在水里疯狂划拉,水花四溅,像只受惊的鸭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深水区方向“逃窜”而去!
“噗!哈哈哈哈!”莉莉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我那毫无美感却速度不慢的泳姿,笑得前仰后合,“御弟哥哥!你这泳姿……游起来太带劲儿啦!哈哈哈哈!跟……跟田园犬似的!”
“他装的!快追!”晓晓又好气又好笑,抹了把脸上的水,立刻招呼姐妹们。
“别让他跑了!”
“抓住他!”
四条矫健的“美人鱼”瞬间启动,以远超我狗刨的速度飞快地向我追来!自由泳、蛙泳、甚至晓晓那漂亮的蝶泳,水花翻腾,场面蔚为壮观!
“我去!妖精来了!快跑啊!要吃唐僧肉了!”我一边奋力狗刨,一边回头冲她们搞怪地大喊,然后深吸一口气,赶紧转换成稍微能看的自由泳,拼命向深水区游去。
她们在中水区如鱼得水,速度飞快。
然而,一到深水区的边缘,看着那明显更深更暗的水色,晓晓、莉莉和秦梦瑶明显犹豫了一下,速度慢了下来。
只有水性最好的姜玉凤,像条青色的箭鱼,毫不犹豫地追了进来,但也被我拉开了一点儿距离。
终于,在我绕着深水区游了大半圈,累得像条真正的狗时,我喘着粗气游回了相对安全的中水区。
刚想靠在池边歇口气,四条“美人鱼”已经从四个方向悄无声息地包抄了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投降!我投降!”我一看这阵势,立刻高举双手,秒怂,“贫僧认输!女王陛下饶命!仙姑们饶命!”
“哼!晚了!”晓晓笑着,带头捧起一捧水就泼了过来。
“让你装晕!”姜玉凤的水枪终于派上用场,精准滋水。
“让你跑!”秦梦瑶优雅地划水靠近,双手一扬,水花扑面。
“看招!御弟哥哥!”莉莉更是直接游到我身边,用手掌掀起水浪!
四面八方的水花劈头盖脸地砸来,我瞬间成了落汤鸡里的落汤鸡,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闭着眼举手投降,在她们的“水攻”和欢笑声中连连求饶。
这场“水战”最终以我的彻底“湿身”投降告终。
我们像一群真正无忧无虑的孩子,在水中追逐、嬉闹、泼水,清脆的笑声在泳池上空久久回荡,将所有的试探、玩笑和青春的心事都融进了这片晃眼的蓝色里。
我们玩了一上午,筋疲力尽但又心满意足。
中午时分,我们一起走出游泳馆,阳光依旧热烈,但心情却无比舒畅。
“饿死了饿死了!”莉莉揉着肚子嚷嚷。
“我请客!”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其实钱包在滴血),“凉皮儿管够!果汁儿管够!”
五个人,五碗晶莹剔透、酸辣爽口的凉皮,五杯冰镇透心凉的果汁儿。
吸溜吸溜的吃凉皮声,咕咚咕咚的喝果汁声,还有满足的叹息和嬉笑打趣声,构成了最朴实也最快乐的午餐时光。
她们吃得心满意足,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饭后,秦梦瑶、姜玉凤和莉莉各自挥手告别回家。
最后,只剩下我和晓晓,沿着树荫斑驳的小路慢慢走着。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走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开口,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羽哥哥……你……你上午在泳池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满满的期待,望着我。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又更用力地跳动起来。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无比郑重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小手,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是!晓晓!句句肺腑,字字真心。你就是我的女王陛下,此心不渝。”
晓晓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随即一点点弯成了最美的月牙儿。
一抹足以融化世间万物的、甜蜜到极致的笑容在她脸上缓缓绽开,像春日里最娇艳的花朵。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脸颊飞上两朵红云,轻声说:“嗯!我信!” 那笑容,甜得仿佛能滴出蜜来。
我们牵着手,在夏日午后的微风中,继续向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那个充满水花、笑声和甜蜜“惊吓”的上午,而前方,是属于我们的、悠长而美好的时光。
第90章 烟消云散
1996年7月1日,星期一,晴。
七月的晨光像温吞的蜂蜜,慢悠悠淌过我二楼卧室的窗棂,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藤萝枝叶晃动的淡影。
早饭过后,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木木地发呆。
昨天泳池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四圣试禅心”的闹剧,画面如电影版一帧帧在脑子里回放:晃眼的蓝色水波,毫无预兆炸开的三朵巨大水花,顶着不同颜色泳帽的脑袋破水而出——姜玉凤眼神清亮,举着水枪问“御弟哥哥,我……喜欢你!你看,我漂亮吗?!”;秦梦瑶温婉娴静,抱着独角兽泳圈柔声“御弟哥哥,我也喜欢你哦!你看我美吗?”;莉莉笑容灿烂又羞涩“御弟哥哥!我……我也喜欢你!你看我好看吗?”;最后是晓晓狡黠的追问“羽哥哥!你看,我们四个都喜欢你,你选谁呀?!”……
还有前天,八仙亭酒醒后,秦梦瑶和姜玉凤看我时那异样的眼神儿……
像几根纠缠在一起的藤蔓,理不出清晰的头绪。
但有两点儿我可以确定:她们,所有人,都在合伙测试我,测试我对晓晓的专一程度;而晓晓最后那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那眼睛里满是要溢出来的甜蜜和得意,呲啦呲啦地给我放着十万伏特的高压电伏……说明她对测试的结果很满意。
这个认知让我不由自主地咧嘴憨笑,心里就像揣了个暖烘烘的小太阳。
“老陈!兄弟!御弟哥哥——!”
楼下骤然炸响的吼声,撕破了小院的宁静。
那破锣嗓子,除了胖子张晓辉,就没别人!
紧接着,楼梯就传来一阵沉重、急促、仿佛要把木质楼梯踏穿的“咚咚咚咚”声,伴随着拉风箱似的粗重喘息,飞快地逼近。
我卧室的门虚掩着。
一个汗津津的大肉球直接推门就闯了进来,瞬间塞满了整个门框。
张晓辉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圆滚滚肚皮上的文化衫,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叉着腰,大口喘着粗气,胖脸上油光发亮,几绺湿发黏在宽阔的脑门上。
“呼……呼……我的……呼……妈呀……累死胖爷了……”他喘得像头刚犁完十亩地的老牛,大眼睛精光四射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他一边喘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挤了进屋来,并反手带上门。
沉重的脚步咚咚咚砸在地板上,直奔我床边那张唯一的椅子,一屁股墩了下去。
“嘎吱——”一声,可怜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说胖子,”我慢悠悠地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支着脑袋,懒洋洋地乜着他,“这大白天的,你锁啥门呀?你这出场的动静,能不能小点儿?知道的,你是来找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鬼子进村扫荡呢!瞧你这身汗,你是刚游完沙河回来吗?”
张晓辉抓起我搭在椅背上的毛巾(天知道干不干净),胡乱在脸上脖子上抹了一把,留下更明显的汗渍。
“游个屁!兄弟我这叫负重越野好不?!哝!御弟哥哥!我来给你送这个了!”他变戏法似的从他那鼓鼓囊囊、油渍麻花的帆布短裤大裤兜里——掏出了两罐还冒着丝丝寒气的健力宝!铝罐上凝结的水珠迅速汇聚,滴落在地板上。
“喏!冰镇健力宝!”他把一罐冰得扎手的汽水“咚”地一声顿在我床头柜上,自己麻利地拉开另一罐的拉环。
“嗤——”
带着浓郁甜橙香气的冰凉白雾喷涌而出。
我也不客气,捞过那罐冰凉的健力宝,“嗤啦”一声拉开,仰头就灌了一大口,爽得我眯起了眼:“啊~~~爽!”
“说吧,胖子!”我晃了晃手里的罐子,斜睨着他,“大清早的,跑断气,不单单为了请我喝健力宝吧?你这肚子里一定有重要情报?”
“嘿嘿!知我者老陈也!”张晓辉又灌了一大口汽水,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嗝,冰凉的液体似乎瞬间点燃了他的八卦之魂。
他大眼睛贼亮,身体前倾,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胖脸几乎凑到我面前,一股混合着汗味、汽水甜香和淡淡卤鸡翅的气息扑面而来:“锁上门是为了安全!是怕你家晓晓突然出现!嘿嘿!那时间,兄弟就玩完了!哈!兄弟我这可是冒着被‘家法处置’的风险,来给你复盘一下前天你酒醉睡着后八仙亭的惊天大戏!”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始描绘当时的情景:“就在你靠着柱子睡得口水横流、人事不省之后!那场面,啧啧啧,比琼瑶剧还跌宕起伏,比武侠片还刀光剑影!在酒精催化下,那真是真心话大冒险!!”
我一听来了精神,迅速往前凑了凑:“胖子,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张晓辉立刻进入状态,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先是玉凤姐!”他模仿姜玉凤那清冷的调调,但眼神有点迷离,显然是醉了,“她突然指着我(他指指自己鼻子),对若曦说:‘若曦!告诉你个秘密!我们俩是青梅竹马!要不是楚霸王横加阻拦,我们早就好上了!你说这个胖子有啥好!千年老二!跟屁虫!胖得像猪八戒!也奇了怪了!不知道怎么就那么让人待见!胖子……俺还稀罕你!’”
张晓辉顿了顿,模仿王若曦的反应,带着点醉意的得意和霸道,一把搂住旁边空气(指张晓辉自己):“‘稀罕呀?晚了!俘虏证我都给他盖好了!呒啊!’若曦说着就往我脸上奔儿了一口,那叫一个美呀!”
张晓辉又切换回姜玉凤,眼神挑衅,带着点儿痞气:“‘俘虏算个啥?玩腻了算我的!我替你腻歪他!哈哈哈哈!’说着就要往我身上扑!我去,给我吓得!”
接着张晓辉又切换回王若曦,护食似的抱紧空气(指张晓辉自己):“‘不给!胖子是我的!想要啊!你去找别人!’若曦说。”
张晓辉又切换回姜玉凤,哈哈大笑,带着点儿醉酒的豪迈和促狭:“‘不给呀?哈哈哈哈!那我可就抢了啊!我来啦!’然后她俩就……哎哟喂!就借着酒劲儿,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嘻嘻哈哈地闹开了!看着跟打架似的,其实就是在瞎胡闹!我当时都看傻了!我去!”
张晓辉拍着大腿,一脸后怕又兴奋。
“接着是梦瑶姐,”张晓辉表情一收,模仿秦梦瑶那温婉的样子,但语气带着浓浓的失落和酸意,仿佛在望着亭外黑漆漆的雨幕,“‘欧阳俊华……那家伙在郑州……花花世界……肯定好多女孩子都围着他转……时间久了……该就把我忘了吧……’她叹了口气,语气一转,带着点烦躁,‘现在这个预科班里就有三个傻帽儿!整天屁颠儿屁颠儿地献殷勤……看着就够了!这帮所谓高智商的玩意儿……心术不正……没一个好东西!’唉,听着怪心酸的!”
张晓辉摇摇头。
“然后!重头戏来了!”张晓辉猛地提高了音量,脸上表情瞬间切换到一种极其夸张的悲痛欲绝,模仿莉莉那带着哭腔的尖细嗓音:
“‘晓晓姐!哇啊啊啊——!’莉莉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我对不起你!我……我稀罕羽大人!稀罕得要命!从……从做他同桌第一天,他拿笔戳我橡皮还死不承认那会儿就开始了!哇啊啊啊——!’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我知道他眼里心里只有你!可我……可我控制不住啊!哇啊啊啊——!心里难受!堵得慌!’”
张晓辉模仿得极其投入,肥硕的身躯扭动着,仿佛真的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晓晓当时……”胖子放下“哭泣”的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模仿晓晓的冷静和温柔,“她没慌,也没生气。她先是费劲巴拉地把你(指我)那死沉死沉的‘尸体’在横条石凳上摆平躺好,给你脑袋底下还垫了件她的外套!”
张晓辉强调着这个细节。
“然后,她起身,走到哭得直抽抽的‘莉莉’面前,”张晓辉张开手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一把!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
他模仿晓晓的语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和理性,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莉莉,’晓晓拍拍‘莉莉’的背,‘你是个顶顶好的女孩儿,真的!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语气转沉)‘羽哥哥……他确实有很多优点。但是,他有两大致命的弱点。’”
张晓辉竖起两根胖手指,模仿晓晓,眼神锐利:“‘第一,他内心其实很脆弱,像藤萝的新芽,看着绿油油,一场急雨就能打蔫儿。’”
张晓辉顿了顿又接着说:“‘第二,他根本不懂拒绝!’(语气加重)‘你要追他,他八成不会说‘不’;你要抱他,他可能僵着身子让你抱;你要亲他……’”
张晓辉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可能脑子一懵,也就让你亲了!’晓晓说。”
我听得脸上发烧,一口健力宝差点喷出来:“晓晓她……她怎么连这个都说!”
张晓辉没理我,继续模仿晓晓,语重心长:“‘他这样下去,很危险的。莉莉,你是学音乐的,金嗓子,百灵鸟,将来肯定要走艺术的路,天南海北地飞。羽哥哥呢?’晓晓摇摇头,‘他就是个平凡的、有点轴的书呆子,他的人生轨迹,注定跟你不一样。你掌控不了他,也改变不了他。’”
“然后,”张晓辉又模仿晓晓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自信和包容,“‘你如果不甘心,我也不拦着你。咱们公平竞争。’晓晓说。”
“莉莉当时听了,”张晓辉又切换回哭腔,但这次带着点释然和感动,“‘晓晓姐……哇……我就是心里难受……说出来……吐出来就……就没事了!’莉莉抽噎着,‘我看到了……看到你和羽大人之间的好……我稀罕羽大人……可我不能让他不开心!我……我跟羽大人说过……我就是他身边的一只百灵鸟……等晓晓姐你回来了……我就……扑棱一下……飞走了!哇啊啊啊啊——!’说完,哭得那叫一个山崩地裂!”
“晓晓也哭了!”张晓辉模仿着晓晓,声音带了点哽咽,但依旧清晰,“她抱着‘莉莉’,拍着她的背:‘放心……莉莉……我会……我会照顾好羽哥哥的……一定!’”
张晓辉模仿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也经历了一场情绪风暴:“那场面……啧啧啧,感人肺腑,催人泪下啊!”
“就在这眼泪鼻涕糊一脸、气氛黏糊糊的时候!”张晓辉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模仿姜玉凤那清亮果断、带着点儿唯恐天下不乱的腔调:
“‘行啦!哭也哭够了!稀罕也稀罕明白了!’姜玉凤一挥手,‘既然都敞亮了,干脆玩把大的!’姜玉凤眼睛放光,‘现成的教材——《西游记》!黎山老母试禅心!’姜玉凤指着横条石凳上睡得人事不省的你说,‘明儿!就泳池!咱们摆开阵仗,好好试试这位‘御弟哥哥’,到底是真唐僧坐怀不乱,还是假正经的猪八戒原形毕露!看他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这提议一出!”张晓辉眉飞色舞,“莉莉那小泪包也不哭了,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梦瑶姐也点头!晓晓姐……”他模仿晓晓,嘴角勾起一丝狡黠又期待的笑意,“没反对,就是默认了!”
“最后!”张晓辉模仿王若曦,叉着腰,指着旁边看傻了的“胖子”(指张晓辉自己),“‘张晓辉!’若曦语气严厉地对我说,‘你(指他自己)明天‘测试’结束之前,要是敢提前给陈莫羽透露半点儿的风声……’”
张晓辉模仿着王若曦眯起眼,杀气腾腾地说:“‘哼!家法伺候!严惩不贷!重则——分——手!听见没有?!’”
张晓辉模仿完,立刻垮下脸,捂着自己的耳朵,龇牙咧嘴:“听见没?分手啊!这狠话!兄弟我这两天,心里揣着这么大一个、香喷喷(他指八卦)、热乎乎(指秘密)的炸药包,憋得我是抓心挠肝,坐立不安,百爪挠心的!比让我对着八仙亭那八位石头老神仙唱三天三夜全本《心雨》还难受!再不找你这‘苦主’倒出来,兄弟我真要憋爆炸了!真的,老陈,你得理解兄弟我这拳拳赤诚、感天动地的兄弟情啊!”
他一边声情并茂地诉苦,一边又灌了一大口健力宝。
看着他这副又怂又义气、声泪俱下(假的)的模样,我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在我醉倒后,发生了这么多事。
莉莉的真心与放手,晓晓的理性与包容,还有那场“四圣试禅心”的起源……一股暖流混着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行了行了,戏精!”我笑着,压下心底的波澜,举起手中那罐所剩不多的健力宝,“冲你这份‘冒死’泄密、自带情景再现的义气!来,走一个!敬咱们这群……戏多的藤萝八仙!”
“叮!”
两个冰凉的铝罐再次在空中清脆地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冰凉的甜橙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气泡炸裂的微刺感。
所有疑惑烟消云散,只剩下对那份青春闹剧的释然和对晓晓那份深沉心意的了然。
“这下舒坦了?心落藤萝架底,踏实了吧?”张晓辉抹了把嘴,嘿嘿笑着,大眼睛贼溜溜地在我脸上打转。
“踏实了!”我点点头,嘴角上扬,“至少知道没演砸,还……挺成功!”
“嘿嘿,岂止成功!简直满分答卷!”张晓辉放下罐子,身体再次前倾,脸上那熟悉的、等着看大戏的贼笑又回来了,“不过……老陈,这事儿还没完!最精彩、最狠辣的‘放榜战书’!莉莉那小姑奶奶,可是红着眼睛(他比划了一下自己大眼睛),揪着我耳朵,千叮咛万嘱咐,让兄弟我务必、必须、原汁原味地转达给你!”
“战书?莉莉?”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晓辉清清嗓子,站直身体(肚子依旧突出),努力收腹挺胸(效果忽略不计),脸上瞬间切换成莉莉那招牌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小凶狠的生动表情,手指俏皮又带着威胁地朝我一点:
“她说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吊足了胃口,“‘御弟哥哥!你给本仙女竖起耳朵听好了!’”
他模仿莉莉宣告世界末日的语气:“‘等——到——七——月——三——号!中考——放——榜——那——天!’”
“‘要是你的总成绩——’”张晓辉的手指几乎要戳破空气,“‘敢——输——给——叶青文——哪——怕——只——有——一——分!’”
他脸上露出莉莉那种“后果自负”的凶狠表情:
“‘哼哼!那本仙女家中那满满当当一大盒!金光闪闪!漂洋过海来的!最——贵——的!进口德芙巧克力!’”
“‘就——全——都——没——你——的——份——了!’”
他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一——颗——不——剩!统统拿去——喂——咱们藤萝架下的——泥——巴!给那些不开花的藤——当——花——肥!’”
“噗——!!!”
“咳咳咳咳——!!!”
惊天动地的喷水声和呛咳声第三次在小小的卧室里炸响!
我和张晓辉,两个始作俑者,再次笑得呛成一团。
橙黄色的水雾在七月的晨光里弥漫,张晓辉捶胸顿足,眼泪狂飙,椅子发出濒临散架的“嘎吱”声。
窗外的藤萝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仿佛也在无声地发笑。
距离放榜,就剩两天了。
等待的焦灼,彻底被这罐冰凉的健力宝、胖子带来的惊天秘闻和莉莉那荒诞可爱的“巧克力诅咒”,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青春独有的、没心没肺的畅快。
第91章 甜甜味道
1996年7月2日,星期二,闷热。
窗外的树叶纹丝不动,蔫头耷拉脑。家里那台老掉牙的华生牌电扇在墙角卖力地摇头晃脑,扇叶搅动着黏稠滚烫的空气,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四仰八叉地瘫在客厅的藤椅里,后背的汗把藤条都浸得滑腻腻的。
“羽哥哥!”晓晓清脆的声音带着一股凉风(幻觉般)破门而入,她今天穿了条浅绿色的连衣裙,“别躺着了!走,滑旱冰去!冰场里有冷气!”
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不去……一身汗……”
她叉着腰,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那……咱去游泳?采油厂游泳馆!水里多凉快!”
“嘎吱!”一声我直接从藤椅上弹了起来。
“不去!坚决不去!打死也不去!”我的眼前瞬间闪过蓝色水波里三颗顶着不同颜色泳帽的脑袋,“泳池里有女妖精!”
晓晓“噗嗤”一声笑弯了腰:“哈哈哈……羽哥哥!你……你至于吗?还女妖精……”
她好不容易才喘匀气:“行行行,不去就不去。那……总得找个凉快地方待着吧?”
“影剧院!”我脱口而出。
晓晓眼睛一亮:“好主意!”
她立刻转身奔向我家的厨房(晓晓比我还熟悉我家),一阵翻找后,她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军用水壶,又从她那个印着喷火小恐龙的帆布包里摸出个用干净手绢仔细包好的油纸包。
“喏,”她把油纸包塞我手里,“我妈刚做的绿豆糕,冰凉可口,好吃着呢!”
绿豆糕的清凉甜香幽幽传来,我彻底被俘虏了。
“这个好!呵呵!”我把绿豆糕又放回帆布包里,将帆布包从晓晓肩上取下来自己背上,又回卧室拿了些钱,给母亲留了个“妈:我和晓晓去影剧院看电影了。羽。”的纸条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压在电视遥控器下,然后拍拍手对晓晓说,“万事俱备,走!晓晓!咱们看电影去!”
“走!”晓晓笑着拉起我的手,我们一头扎进了门外能把人烤化的白花花日光里,那真叫一个“热”!
推开采油影剧院厚重的大门,一股混合着爆米花甜香和强劲冷气的复杂气流瞬间将我们裹挟进去。
那感觉,像从滚烫的沙漠一步跨进了北极圈,真爽!
我拉着晓晓的手飞快地跑向售票窗口,买了两张三连映的电影票!周星驰的《大内密探零零发》、张国荣的《风月》,还有一部译制片《云中漫步》,这下可以看它个昏天黑地了!
晓晓又买了一大纸筒爆米花塞进我怀里。我们摸索着找到靠后、冷气最足的位置——倒数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然后陷进了宽大、磨损的绒布座椅里。
黑暗降临,银幕亮起。
《大内密探零零发》的无厘头桥段炸开。
我笑得前仰后合。
旁边的晓晓更是毫无形象,笑得直“啪啪”拍我的大腿(疼呀!还不敢吭!),拍着拍着就变成了捶我的肩膀:“哈哈哈……哎哟……笑死我了……”
她笑得整个人都歪倒在我身上,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脖颈,带着爆米花的甜味儿。
我笑着,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黑暗中,她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
第二部《风月》气氛压抑。
昏黄的色调,张国荣俊美忧郁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片子节奏慢了下来。银幕上正上演着一场暧昧纠缠的戏码,光影在观众席间投下变幻的斑驳。
晓晓起初还看得认真,小声跟我嘀咕:“巩俐真好看……”
没过多久,她的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作小鸡啄米状。
就在她意识朦胧、即将靠上我肩膀的前一刻,她随意往前排扫了一眼,身体忽然微微一僵,随即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促狭笑意:“羽哥哥……快看……前面……咱们前面第二排……中间……”
我顺着她细微的示意,眯起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努力分辨,只见前方几排之外,两个紧挨着的脑袋轮廓异常清晰。
其中一个,鼻梁上架着标志性的银丝边眼镜,镜片在银幕反光下偶尔闪过微芒——班长李磊!
而他旁边那个扎着朴素麻花辫的身影,正微微侧着头,凑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肩膀还轻轻耸动,显然被逗笑了。那侧脸……八班新晋女学霸叶青文!
我去!这大瓜吃得!我瞬间睡意全无,眼睛瞪得溜圆。
楚霸王三令五申“禁止早恋”的吼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眼前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现场版,简直比电影还精彩!
李磊那平时一本正经、满口“纪律”“责任”的班长形象,和此刻这卿卿我我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强烈的反差让我差点儿笑出声。
晓晓显然也忍得很辛苦,肩膀在我胳膊上微微颤抖。
五十步笑百步的事儿就这么被干了。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虚和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我们这藤萝架下的“御弟哥哥”和“女王陛下”,又有什么资格笑话人家呢?
晓晓靠着我胳膊的力道似乎又重了一分,带着点儿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昵。
我们默契地没再说话,只是饶有兴味地多看了几眼前排那对沉浸在二人世界里的“地下工作者”,然后相视一笑,耸耸肩,继续看我们的电影——该干啥干啥呗!
银幕上的光影继续流淌,演绎着更复杂的爱恨情仇。
晓晓的小脑袋终于抵抗不住黑暗与凉爽的双重诱惑,轻轻一歪,带着洗发水的淡淡清香,无比自然地枕在了我的肩膀上。
温热的重量透过薄薄的夏衣传来,她呼吸均匀绵长,竟是真的睡着了。
我的心跳在黑暗中骤然加速,清晰得盖过了银幕上的台词。
她的脸颊贴着我肩头,温软细腻的触感异常清晰。
我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丝轻微的震颤都会惊扰了她的好梦。
银幕上光影流转,我全部的感官却只集中在肩头那一小片温暖的方寸之地。
偷偷侧过脸,借着银幕上变幻的光,能看见她长睫毛在眼下投下的小小阴影,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睡颜恬静。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满足感,悄悄在心底弥漫开来。
电影不知演到了何处,光影在晓晓沉睡的脸庞上温柔地流淌。
她似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脖颈。
黑暗中,她突然毫无预兆地微微仰起了脸,带着睡意朦胧的温热气息,像藤萝架上最柔软的花穗悄然垂落,极其自然地贴近了我的唇瓣。
黑暗中,仿佛有一小簇无声的藤萝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骤然绽放,温润而甜蜜的气息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感官。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银幕上遥远的光影和彼此间再无间隙的温暖与悸动。
很久之后,她才像终于寻回了安稳的港湾,更深地依偎进我怀里,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沉沉睡去。
我轻轻环着她,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圆满。
压轴的《云中漫步》带来了阳光明媚的加州葡萄园。
基努·里维斯饰演的保罗,为了追求心爱的姑娘维多利亚,笨拙又执着地爬上了她家那棵高大的老树……
这浪漫的一幕刚上演,我怀里的晓晓不知何时醒了,她坐直了身体。
黑暗中,我还没来得及侧头看她,就感觉左边耳朵猛地一疼!
“哎哟!”我低呼一声。
晓晓的手指精准地拧住了我的耳垂,力道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她凑近我耳边,压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残留的、难以言喻的温软:“羽哥哥!以后你要是敢学那个男主爬别的女生家的树和窗户……哼!”
她手上加了点儿劲,拧了小半圈:“本女王就把你这耳朵拧下来,当卤肉吃!拧三圈哟!呵呵!”
“咦~~~听见了!听见了!女王陛下~~~饶命!”我忙不迭小声求饶,“我爬咱家藤萝架都费劲儿!放心放心……”
耳朵虽疼,可心里却像被那葡萄园的阳光晒过一样暖烘烘的。
这飞醋吃的……莫名其妙,不讲道理,又甜得发齁。
“嗯嗯!这还差不多!”晓晓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她摸索着从她的小恐龙帆布包里掏出一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摊开手心,她将那块带着她体温、已经有些发软的巧克力放到了我手里:“喏,最后一块,给你了。”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温存。
我把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喂到晓晓嘴里,一半自己填吧了,巧克力的甜腻在口中化开,但远不及此刻心头的滋味万分之一。
当银幕上最后打出“剧终”两个大字,影厅灯光“啪”地亮起时,我和晓晓都有点儿恍惚,像从一个漫长而隐秘的梦境中被惊醒。
随着人流挤出影剧院厚重的大门,一股裹挟着汽车尾气和地面余温的热浪猛地拍在脸上。
晓晓晃了晃手里那个早已空空如也的爆米花纸筒,又摸了摸肚子。
“啊,好饿啊……”她苦着脸嘟囔着,随即抬头看我,影院门口巨大的灯箱广告牌投下昏黄的光,映着她亮晶晶的、仿佛还氤氲着水汽的眼睛,“明天……就放榜了,羽哥哥!”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紧张不?”
我嘴里还残留着巧克力的甜香,含混不清地嘟囔:“嗯……有啥好紧张的……该咋样咋样呗……考砸了……考砸了大不了卷铺盖卷儿,回老家陪爷爷种地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嘿嘿!”
“种地?”晓晓被我逗乐了,刚想抬手,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夸张的怪叫声,在我们身后猝然炸响!
“哎——哟——喂——!!!”
那破锣嗓子,带着十二万分的戏剧性的震惊,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这不是御弟哥哥和女王陛下嘛!!!”
我和晓晓像被施了定身咒,浑身僵硬,动作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只见胖子张晓辉那颗油光发亮、汗津津的大脑袋,赫然杵在离我们鼻子尖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
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夸张地指着我们俩,咧着大嘴,大眼睛在昏黄灯光下精光四射!
而就在他身侧半步,王若曦亭亭玉立,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微妙表情,正抿着嘴,努力憋着笑意。
八只眼睛——在采油影剧院门口这弥漫着爆米花残余甜香和滚滚热浪的空气里,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三秒钟。
“噗——”张晓辉第一个绷不住,爆发出笑声,他一边笑一边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哎哟喂!缘分呐!真是缘分!我跟若曦刚看完《云中漫步》出来,这都能撞上你们俩!哈哈!”
他挤眉弄眼,目光在我和晓晓之间来回扫视,重点在我肩上晓晓靠过的地方、以及晓晓那明显比平时更红润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那笑容里的促狭简直要溢出来,“啧啧啧,连看三场?御弟哥哥……这电影院……可真是个好地方!凉快!舒服!对吧?瞧把咱女王陛下滋润的,气色多好啊!嘿嘿嘿!”
“胖子!”晓晓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要滴出血来,羞恼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下意识地想把手从我胳膊上抽回去。
我反手一把更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强作镇定。
“死胖子!闭嘴!小心把楚霸王招来!”我假装板起脸,故弄玄虚,“这不你们也来了吗?!谁也别说谁!”
“在哪儿?在哪儿?楚霸王在哪儿?”张晓辉左顾右盼、四处张望,没发现楚霸王得半点儿踪迹,这才用手捋了捋胸脯,“老陈,别开这种玩笑,忒吓人!”
“呐!是你的嘴先不把门的,你惊扰了女王陛下,我这是在护驾!呵呵!”我看他那怂样儿,立马笑了起来。
王若曦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上前,轻轻拍了一下张晓辉:“行了胖子,别贫了,你看你把晓晓臊的。”
她转向我们,目光温和,带着了然的笑意:“这么巧,你们也来看电影了?饿了吧?胖子刚才还念叨着新区那边新开了个夜市,烧烤不错,非要去尝尝。要不……咱们一起?正好热闹热闹。”
“对对对!烧烤!夜市!”张晓辉立刻接话,刚才那点促狭瞬间被美食的诱惑取代,他揉着肚子,一脸真诚,“老陈,晓晓,走走走!今天胖爷请客!庆祝……呃,庆祝咱们藤萝八仙……四仙偶遇……呃!天这么热,正好喝点儿冰镇啤酒压压惊!”
他不由分说,热情地招呼着。
我和晓晓对视了一眼。刚才的窘迫还未完全消散,但咕咕叫的肚子和胖子难得“正经”的邀请(以及王若曦温和的解围)起了作用。
晓晓微微点了点头,脸颊依旧绯红。
“行吧,”我清了清嗓子,“看在你诚心诚意请客的份上,我们就却之不恭啦!”
“得嘞!走着!”张晓辉大手一挥,拉着王若曦率先朝新区方向走去。
我和晓晓跟在他们后面几步远。
晓晓悄悄掐了一下我的手臂,低声嗔道:“都怪你!被胖子撞见……他肯定猜到了!丢死人了……”
我“嘿嘿”傻笑了两声,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换来她一个面带微笑的更用力的“警告”式回握。
新区夜市离影剧院不算太远,拐过两条街,喧嚣的人声和浓郁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长长的街道两旁支满了塑料棚和大排档,灯泡拉起的电线在头顶交织成网。
空气里弥漫着孜然、辣椒粉、炭火炙烤油脂的霸道香气。
张晓辉熟门熟路地找到“老李烧烤”。
他豪气地点了一堆:肥瘦相间的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烤得焦黄油亮的鸡翅,嚼劲十足的脆骨……最后还不忘冲李老板喊道:“李老板!先来四瓶冰镇啤酒!要最冰的!”
“好嘞!来了——!”李老板很快将四瓶冰凉的天冠啤酒送了上来。
张晓辉麻利地开了瓶,给每人倒上满满一杯泛着雪白泡沫的金黄色液体。“来来来!先走一个!敬……敬这该死的夏天!敬咱们的……呃……友谊!”他举杯吆喝着。
冰凉的啤酒滑入喉咙,带着微微的苦涩和畅快的刺激。
晓晓喝了一小口,被气泡激得微微蹙眉。
王若曦则斯文得多,小口啜饮着。
烤串陆续上桌。
张晓辉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串肥硕的羊肉串,大口撸了起来,还不忘招呼:“吃啊!都别客气!老陈,尝尝这羊肉,香得很呢!”
我也饿了,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鸡翅。
晓晓则对烤茄子情有独钟。
几杯冰啤下肚,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张晓辉一边啃着脆骨,一边眉飞色舞地讲他看电影时的糗事。
王若曦在旁边适时补充细节,揭他老底,引得晓晓掩嘴轻笑。
夜市嘈杂的背景音仿佛成了最好的掩护,刚才的窘迫在烤串的香气和啤酒的泡沫里渐渐消散。
“对了,”张晓辉又干掉半杯啤酒,抹了把嘴上的油,大眼睛贼兮兮地看向我,故意压低了点声音,模仿着莉莉的语气,“御弟哥哥~~明天放榜咯,紧不紧张呀?莉莉小仙女的进口德芙……嘿嘿,是进你肚子,还是去当藤萝花肥……可就全看明天咯!”
他特意拖长了“花肥”两个字。
莉莉的名字和那金光闪闪的巧克力诅咒瞬间又浮现在脑海。
我拿着烤串的手顿了一下。
晓晓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放在桌下的手悄悄伸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闭上你的乌鸦嘴吧,胖子!”晓晓没好气地白了张晓辉一眼,“羽哥哥肯定考得比叶青文好!对吧,羽哥哥?”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带着全然的信任。
“就是,”王若曦也轻轻推了张晓辉一把,“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莫羽,别理他!放平心态就好!”
张晓辉“嘿嘿”一笑,也不在意,又拿起一串羊肉:“开个玩笑嘛!活跃气氛!来来来,吃吃吃!老板!再来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
夜市喧嚣依旧。
晓晓的手一直没松开,温热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
张晓辉插科打诨,王若曦偶尔拆台,晓晓时而嗔怪。
在这烟火缭绕的夜市里,那份关于放榜的焦虑,似乎被这浓烈的生活气息暂时冲淡了,被朋友的笑闹和身边人无声的支持稳稳地托住了。
夜色渐深,杯盘狼藉。
张晓辉满足地打着饱嗝结了账。
我们四人走出喧闹的夜市。
夏夜的闷热重新包裹上来,蝉鸣依旧在路两旁的梧桐树上嘶喊着。
“走啦走啦!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张晓辉挥挥手,拉着王若曦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养精蓄锐,明天藤萝架下见分晓!老陈,晓晓,晚安啦!”
“晚安!”我和晓晓也朝他们挥挥手。
看着胖子和王若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只剩下我和晓晓,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昏黄的光晕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这个死胖子,”晓晓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笑,“虽然嘴欠,但烧烤……还真挺好吃的。”
她晃了晃我们依旧牵着的手。
“嗯,是挺好吃。”我应着,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谢谢。”
“谢什么?”她侧过头看我,月光和路灯的光柔和地洒在她脸上。
我握紧了她的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映着星光的眼睛:“明天,一起去看榜。”
晓晓没说话,甜甜地笑着,手也回握得更紧了些。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我,微微扬起下巴,带着藤萝般坚韧的温柔,目光清亮:“羽哥哥,放榜也好,种地也好,我和你一起!”
“一起”这简单的两个字,像夏夜里一阵清凉的风,彻底吹散了心头的最后一丝尘埃。
我看着月光下她生动的眉眼,那点关于分数的忐忑真的变得不再重要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替她将一缕被夜风吹到脸颊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嗯,”我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圈干枯却坚韧的紫藤手链上,“一起。”
我们一起抬头,望向回家的方向。
夜色深浓,星河低垂。
远处,那沉默伫立的藤萝架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树影。
明天,答案就将揭晓。
但此刻,手心的温度真实而熨帖。
管它明天是德芙巧克力还是藤萝花肥呢,至少这一刻,月光很好,风很轻,夜市烧烤的烟火气仿佛还在舌尖萦绕,最重要的是身边有与我“一起”的晓晓。
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嘶叫着,像是在为这闷热夏夜里,两个少年人紧握的手和笃定的心,奏着一曲略显聒噪、却又充满生机的背景乐。
第92章 金榜题名
1996年7月3日,星期三,晴,中考放榜日。
清晨,阳光便带着灼人的热浪泼洒下来,宣告着又一个酷暑日的降临。
柏油路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氤氲热气,行道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只有知了在浓荫深处不知疲倦地嘶鸣着。
我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墨蓝色的英雄616钢笔冰凉的笔夹。
心跳得比窗外的蝉鸣还要密集,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地撞击着耳膜。
今天,放榜的日子。
那薄薄一张纸承载的,是三年汗水浇灌的藤萝,是攀爬过无数个日夜的藤蔓尽头,是否真能迎来属于我的那串紫云。
羽哥哥!清脆的呼唤如同夏日里的一缕清泉,瞬间涤荡了些许心头的燥热。
晓晓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她穿了条浅绿色的连衣裙,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结,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阳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也映亮了她眼底闪烁的关切和比我还盛的紧张:准备好了吗?咱们该出发了!
嗯,走!我努力压下了胸腔里那只擂鼓般的小兽,站起身来。
那支英雄616被我郑重地插进胸前的短袖衬衫的口袋里,笔夹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通往四中的路被明晃晃的阳光晒得发白,路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浓密的绿荫,蝉鸣在头顶织成一张无形的、聒噪的网。
晓晓走在我身侧,手臂偶尔会轻轻碰到我的胳膊,带着温热的汗意和无声的安慰。
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敲打着被晒蔫了的路面,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心弦上。
转过熟悉的街角,四中的校门已在望。
远远地,就看到学校公告栏前黑压压地围满了人。
喧闹声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兴奋的尖叫、难以置信的叹息、以及家长们压低的询问。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名为的焦灼气息。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晓晓紧紧跟随着,她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微微汗湿的手腕,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量。
挤进人群的过程如同穿越一道粘稠的墙,无数后脑勺在眼前晃动,空气更加闷热。
我努力踮起脚尖,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急切地扫向那张贴在公告栏最上方的鲜红榜单。
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钉在了榜单的最顶端——
【陈莫羽:语文115,数学112,英语95,物理99,化学97,政治90,文化课:608】
【体育:30】
【总分:638 全校排名:1】
638!
那个鲜红的数字,像一道闪电,带着滚烫的温度劈开了眼前所有的喧嚣和拥挤,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失声。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视野里只剩下那三个跳跃的、无比真实的数字——638!第一名!
638!羽哥哥!你是第一!第一啊!晓晓的尖叫声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无比的狂喜和深邃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她猛地转过身,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摇晃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迸发出璀璨的光芒,映着我同样震惊而狂喜的脸。
巨大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我咧开嘴,像个傻子一样对着那张红榜痴笑。
还好!还好!我还很清醒!没有像想象中的那般狂喜,没有像范进中举一样疯也似的跑掉。
老陈!你鸭子真行啊!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带着惊喜挤了过来,是胖子张晓辉。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上面印有一只正在啃竹子的大熊猫的白色t恤,穿着个黑色的大裤衩儿,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人字拖,圆脸上油光发亮,此刻正咧着大嘴,用力拍着我的肩膀,638!比第2名叶青文高出了10分!牛!真牛!胖爷我服你了!真给咱们藤萝八仙争光啊!
他身后跟着亭亭玉立的王若曦,她脸上也带着由衷的笑意,冲我轻轻点了点头。
恭喜你啊,莫羽!真是实至名归啊!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秦梦瑶不知何时也站在了旁边,波浪长发披肩,气质依旧优雅,笑容真诚。
旁边是短发利落的姜玉凤(藤萝八仙中最牛超级女学霸,迄今为止无人能及),她眼神清亮,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言简意赅:莫羽,恭喜你!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有志气!比胖子强!
御弟哥哥——!!!一声更加尖锐、带着狂喜的呼喊瞬间撕裂了空气。
我一听见“御弟哥哥”四个字就怕得要命!就想起了4个如花似玉的“女妖精”向我扑来……耶诶!吓死人啦!
莉莉像一颗被狂喜点燃的彩色炮弹,猛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她今天特意扎高的必胜髻在这惊天一跃中又歪成了比萨斜塔,发绳上那两粒紫色玻璃珠疯狂乱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甩飞似的。
她冲到我和晓晓面前,激动得小脸通红,看看我,又看看晓晓,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晓晓姐!我……我太高兴了!我能……能借你的羽哥哥抱一下吗?就一下!
晓晓看着莉莉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样子,又看看我,眼底是温柔的笑意和全然的理解,她轻轻点了点头:嗯!抱吧!
得到许可的莉莉,像是得到了特赦令,欢呼一声:谢谢晓晓姐!
随即目标明确,炮弹般精准地撞进我怀里,结结实实来了个百灵鸟式拥抱,力道之大,又撞得我踉跄了一下(以前也这样撞过)。
我猝不及防,又被她抱了个满怀,温热的、带着汗意和激动颤抖的身体紧紧贴着我。
我去,我成了百抱箱了,晓晓你也是,上次偷偷把我借给了秦梦瑶,这次又明目张胆地把我借给了莉莉,你可真是心大呀!还好我胆儿小,有贼心没贼胆,还好……还好……
我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众目睽睽,在晓晓含笑的注视下,我羞臊得手足无措,只能僵硬地任由莉莉抱着。
第八!第八啊!御弟哥哥!582分!全校第八!呜呜呜……谢谢你!御弟哥哥!因为有你,我才……呃哼……呜呜呜……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泣不成声,手指用力地戳着榜单上她名字后面的那个数字,又哭又笑,像个终于拿到心爱糖果的孩子。
真是难为莉莉了!这一学期下来,她受孙平老师委托每天都在努力地帮我调整状态,可以说是使尽了浑身解数,现在可谓是功德圆满。然而也就在这不平凡的一学期里,在我的帮助和感染下她发奋努力,终于完成了从一个中上等生到一个上等生的完美蜕变。说到感谢,我们应该互道感谢。
张晓辉在一旁看得直乐,他挤眉弄眼,目光在我、晓晓和莉莉之间来回扫视,那笑容里的促狭简直要溢出来:哎哟!老陈,你好幸福呀!左拥右抱的,真是人生赢家啊!看得胖爷我真是羡慕啊,我也要抱抱!啊——!!!我听到张晓辉一声惨叫。
话音未落,旁边就传来一声带着薄怒的冷哼。
王若曦迅速伸出手,精准无比地揪住了张晓辉那肥厚的耳垂,力道十足地顺时针拧了135度,声音清脆又带着警告:胖子!你也不看看你那张猪脸,你想抱谁?!还要吗?!皮痒了是不是?!
嗷——!!!张晓辉猝不及防,疼得呲牙咧嘴,瞬间从看戏模式切换到求饶模式,胖脸皱成一团,身体不由自主地顺着王若曦拧耳朵的方向歪斜过去,哎哟哟哟!疼疼疼——快停——快停——女神饶命!不要了——不要了!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哎哟!我的耳朵!要掉了!
王若曦这才没好气地松开了手,张晓辉立刻捂着通红的耳朵,一边揉一边对着王若曦谄媚地嘿嘿傻笑,刚才那点儿促狭劲儿荡然无存。
莉莉最棒!天道酬勤加聪明伶俐!我就知道你能行!我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想哭的哽咽,这一学期,我们真的太不容易了。
晓晓也过来拍拍莉莉,顺手递给了莉莉一张纸巾:好了!莉莉!看你那喜极而泣的样子,都快成小花猫了,赶紧擦擦吧!
莉莉这才从我的怀里挪出来,笑着接过纸巾擦起了眼泪:我就是太激动,太高兴了!
老陈!第一了!这得请一大摊儿啊!啊?!哈哈哈哈……张晓辉高兴地吆喝着让我请客。
孩子们!不用下馆子了!我和你们阿姨都准备好了,咱们回家去,开怀畅饮啊!走啦!走啦!父亲不知何时也喜笑颜开地出现在了我们身旁。
是呀!走!孩子们!咱们回家庆祝去!母亲也笑眯眯地附和道。
哦——!!!张晓辉一听到开怀畅饮高兴地欢呼起来。
一行人高高兴兴地簇拥着我和父母,像打了胜仗凯旋的队伍,顶着炎炎烈日,浩浩荡荡又喜气洋洋地往我家走去。
一路上,张晓辉的大嗓门和刘莉莉清脆的笑声就没停过,连一向清冷的姜玉凤和娴静的秦梦瑶、王若曦,脸上都洋溢着轻松愉快的笑容。
晓晓一直紧紧挽着我的手臂,指尖微微用力,传递着无声的激动和喜悦。
晓晓今天有点儿矜持!没有表现得那么激动!我想她应该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推开家门,一股清凉的气息夹杂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弥漫着诱人的家常烟火气,显然父母一大早就开始张罗了。
色泽红亮、酱香浓郁的红烧排骨堆在盘中,油润润地勾人食欲。
清蒸鲈鱼安静地卧在盘里,雪白的鱼肉上铺着嫩黄的姜丝和翠绿的葱段,淋着透亮的豉油,散发着鲜甜的气息。
蒜蓉西兰花碧绿油亮,点缀着细碎的蒜末,清爽又开胃。
金黄酥脆的炸藕盒层层叠叠,咬一口想必是外酥里嫩,藕香四溢。
旁边是一大盘油焖大虾,红彤彤的明虾裹着浓郁的酱汁,亮晶晶的,个头饱满,看着就让人想上手。
热气腾腾的香菇滑鸡煲滋滋作响,嫩滑的鸡腿肉和吸饱了汤汁的香菇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一道小火慢炖的番茄土豆牛腩正冒着热气,牛腩软烂入味,土豆绵软,番茄汤汁浓稠酸甜,是下饭的好手。
还有一盆酸辣开胃的金汤酸菜鱼,雪白的鱼片在金黄酸辣的汤汁中若隐若现,上面撒着鲜红的泡椒圈和青翠的葱花,让人忍不住先喝口汤。
最后,一大盆冰镇好的绿豆汤放在桌角,丝丝凉气袅袅升起,里面还沉着煮开花的绿豆,清甜解腻,驱散暑热。
这八菜一汤的家宴,真是丰盛又暖心啊!
快!快坐!别客气!母亲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入座,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都是些家常菜,孩子们辛苦了这么久,今天好好放松放松!
父亲则变戏法似的从冰箱里抱出一大堆饮料:橙黄色的健力宝、玻璃瓶装的北冰洋汽水、还有几瓶冰镇的雪碧、可乐。
父亲欢天喜地地张罗着大家开宴:来来来,今天高兴!咱们以饮料代酒,庆祝孩子们中考大捷!干杯!
干杯!!
清脆的玻璃瓶及罐装饮料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羽哥哥!恭喜你!如愿以偿!辛苦你啦!还有你,莉莉小仙女,我们的小百灵!晓晓第一个送来了久违的祝福!
庆祝御弟哥哥登顶!莉莉第一欢呼响应。
庆祝老陈和莉莉中考大捷!张晓辉立刻接上。
庆祝咱们都考上了心仪的高中!王若曦笑着补充。
祝贺莫羽、莉莉金榜题名!秦梦瑶画龙点睛。
恭喜你们俩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姜玉凤总是能站在比我们这些俗人更高的角度来评价眼前的美好,我非常佩服,人家就是学习天才,不服不行!
冰凉的汽水带着跳跃的气泡滑入喉咙,带来无比的爽快和解脱的欢畅。
餐桌上气氛瞬间热烈起来。张晓辉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红烧排骨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嚷着:唔……王姨手艺绝了!这排骨炖得,骨头都快酥了!比一中食堂大师傅强十倍!
他一边说一边又夹了块藕合,咬得咔嚓脆响:这藕合炸得也地道!外酥里嫩!真香啊!
刘莉莉则对那盘番茄土豆牛腩情有独钟,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晃悠着她重新整理过的必胜髻,发绳上的紫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晓晓姐,阿姨做的菜太好吃了!牛腩软烂,土豆绵软,番茄汁儿收得刚刚好,酸甜又开胃!
她说着,夹了一块牛腩放到晓晓碗里。
嗯嗯!这油焖大虾也不错!来!你也来一块儿!晓晓也顺势夹了一个金黄的油焖大虾放到了莉莉碗里。
两人相视一笑,开心地吃起来。
王若曦和秦梦瑶、姜玉凤则斯文得多,小口吃着菜,轻声交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秦梦瑶优雅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这鱼肉真嫩,火候掌握得真好。
姜玉凤点点头,对那盘蒜蓉西兰花表示赞赏:清爽解腻。
就在这时,一直话不多的姜玉凤放下筷子,清亮的眼神看向我,带着一丝好奇和不解:对了,莫羽,第一志愿报的哪里?一中?还是?
她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饭桌上欢快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间。
除了我父母、晓晓和依旧埋头对付番茄牛腩的莉莉,张晓辉、王若曦、秦梦瑶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脸上,带着同样的疑问。
我咽下口中的饭菜,放下筷子,迎向姜玉凤的目光,清晰地说:第一志愿,我报的江河油田第四中学高中部。
啥?!
张晓辉猛地提高嗓门,差点儿把手里的汽水瓶 砸在地板上 ,圆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老陈!你没发烧吧?!以你三模的实力,考上一中松松的啊?!638分!全校第一!你不报一中?!咋就报了四中啊?!哎呀!一中可是省级重点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你这不是暴殄天物嘛!哎呀?急死我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仿佛我犯了天大的错误。
王若曦也蹙起了秀气的眉头,冷静地分析道:莫羽,一中无论是师资力量、教学资源还是升学率,都远超四中高中部。以你的分数,进一中重点班是板上钉钉的事。选择四中……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秦梦瑶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面对他们的错愕和质疑,我反而平静下来。
晓晓在桌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量。
莉莉也终于从美食中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反而带着一种我已知道的了然和坚定。
我知道一中的平台更高,我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目光扫过张晓辉他们,楚主任那天问我,是不是听见了别人听不见的鼓点儿。我想是的!
我顿了顿,看向父母,他们眼中是全然的理解和支持。
四中的老师,像孙老师、费老师、张老师……他们了解我。孙老师知道我的作文哪里容易跑偏,费老师一眼就能看出我物理卡壳的点,张老师在我化学考砸了会给我打气而不是泼冷水。在这里,我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分数,而是陈莫羽!
我指了指窗外,还有学校的藤萝架,那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我都熟悉。陆校长说藤萝攀援,自有其光,我相信我的光,就在四中这片土地上。一中是快车道,但我更想走一条能看清风景、找到自己节奏的路。
晓晓适时地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补充道:羽哥哥说得对!四中的老师真的特别用心,他们不仅仅是教书,更是在育人。而且——
她看向我,眼底是默契的笑意:我们约好了的,高中在不同的赛道一起努力!
对!还有我!刘莉莉立刻挺直腰板,高高昂起她那扎着必胜髻的脑袋,手腕上那圈紫藤手链在灯光下闪亮晃动着:晓晓姐说得对!我报的也是四中高中部!御弟哥哥在哪儿,我这只百灵鸟就在哪儿扑腾!一中再好,没有御弟哥哥,那儿也不是我的藤萝架!在四中,一样能闯出一片天地!我们也能让四中高中部闪闪发光!
她挥舞着拳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辉煌。
短暂的沉默笼罩了餐桌。
姜玉凤看着我,又看看一脸坚定、仿佛要立刻为四中高中部冲锋陷阵的莉莉,再看看眼神温柔而支持的晓晓,她清冷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恍然和理解,甚至带点儿钦佩的笑意。她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藤萝自有光……莫羽,莉莉,你们……很勇敢,也很有主见。
她举起手中的北冰洋汽水:那就祝你们在四中高中部,继续攀援向上,绽放属于你们的光彩!
张晓辉挠了挠头,看看我,又看看莉莉,最后目光落在王若曦脸上,似乎想寻求认同。
王若曦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尊重我们的选择。
张晓辉最终也释然了,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儿为我可惜,但也举起了杯子,恢复了惯常的豪爽:行吧行吧!老陈,莉莉,你们这是要扎根四中,开疆拓土啊!胖爷我虽然在一中,但精神上支持你们!以后一中食堂有啥好吃的,我还给你们战略投送!干杯!祝咱们藤萝八仙,各奔前程,各自精彩!
干杯!秦梦瑶和王若曦也笑着举杯。
干杯!我和晓晓、莉莉,还有父母,都笑着响应。
小小的插曲过后,餐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晓晓依旧时不时给我碗里夹菜。
羽哥哥,尝尝这个排骨,妈炖了一上午呢!她夹了一块带着脆骨的排骨给我。
这个称呼,让我心里一颤,我偷偷看向其他人,大家都在热烈地交谈着,好像都没有发觉这个特殊的措辞,于是我忐忑的心,瞬间又放了下来。
我看着晓晓近在咫尺的笑靥,听着满屋子的欢声笑语,感受着父母眼中毫不掩饰的欣慰,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幸福感像温热的泉水,将整个人浸泡其中。
这顿饭,吃得格外香,也格外长。
酒足饭饱(饮料足饭饱),杯盘狼藉。
大家瘫在椅子上,满足地摸着肚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畅想着即将到来的暑假和高中生活。
父亲点燃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和晓晓,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郑重其事地说:小羽,晓晓,孩子们!今天这顿家宴,祝贺你们中考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明天中午十二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我们在油田天府酒楼牡丹亭订了一桌更大的,要请一请你们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们!以表感谢!你们几个可千万不要声张啊?!记住了啊
啊?谢师宴?我有些意外。
母亲接过话头,脸上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孙老师、费老师、张老师……还有陆校长、周主任、楚主任他们,这几年为你们操碎了心。小羽这次能考第一,老师们功不可没!这顿饭,咱必须得请!我们和你爸单位的几位领导作陪。
母亲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我和晓晓看。
纸上用父亲工整的字迹写着:
【陈莫羽谢师宴(江河油田四中1996年中招考试638分第一名)
时间:1996年7月4日中午12点
地点:油田天府酒楼牡丹亭
邀请老师:校长陆华玉、教导主任周栋梁、教务处副主任兼政治老师戴玉、年级主任楚江南、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孙平老师、物理老师费政、数学老师莫斯理、化学老师张云峰、英语老师梁雁翎。
家庭人员:父亲陈建国(油建公司工程队队长)、母亲王云英(油建公司财务科会计)、陈莫羽(我)
单位领导作陪:油建公司总经理李玉良、油建公司工会主席赵贤明、财务科科长钱运忠、供销科科长张长河】
名单长长一串,囊括了四中几乎所有的重量级人物,还有父母单位的高层领导。这份沉甸甸的名单,无声地诉说着父母心中的郑重与感激。
哇!阵仗这么大!张晓辉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咋舌道,陆校长、周主任、楚霸王都请了!还有公司李总!
师恩似海啊!王若曦轻声说。
莉莉凑过来,手腕上那圈用紫藤嫩枝编成的手链 微微晃动着 ——那是毕业典礼那天,在藤萝架深处,晓晓亲手为她系上,宣告她正式成为藤萝八仙一员的信物。
她眨着大眼睛,带着向往:孙老师明天肯定又要拿他的惊堂木拍桌子了说相声了!哈哈!还有费老师的大嗓门儿,戴老师的高跟鞋声……
晓晓看着名单,又看看我,眼底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和全然的支持:叔叔阿姨想得真周到,老师们肯定能感受到你们的诚意!
我看着纸上那些熟悉的名字,费政老师敲黑板的严厉、张云峰老师阳光的笑容、孙平老师弹我额头的亲昵、戴玉老师高跟鞋的节奏……一幕幕闪过眼前,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嗯!爸,妈,都应该请!
父母的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午后的时光在轻松惬意的闲聊中溜走。
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蝉鸣依旧聒噪,但屋子里弥漫着的,只有冰镇汽水的清甜、饭菜的余香和少年人卸下重负后纯粹的欢愉。
藤萝架上,青涩的荚果在热风中轻轻地摇曳,油绿的豆荚垂挂在浓荫间,仿佛正应和着盛夏生长的节奏。
送走了伙伴们,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父母脸上的喜色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忙碌的兴奋。
母亲开始在衣柜里细细翻找,终于捧出那件珍藏多年的暗纹香云纱旗袍。
她小心翼翼地抖开,又翻出一条素雅的珍珠项链和配套的耳钉,在梳妆台前比划着。
指尖轻柔地拂过光滑的缎面,仿佛要拂去岁月留下的微尘,让它们在明天中午十二点我的谢师宴上,焕发出最温润典雅的光彩。
她一边对着镜子轻抚衣襟,一边念叨着:这旗袍还是你爸当年去苏杭出差时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穿几回,明天正合适……这珍珠虽小,配这颜色倒显得清雅大方,牡丹厅里灯光一照,应该很衬人……
妈!你穿啥都好看!呵呵呵!我由衷地赞叹着母亲。
就你嘴甜!呵呵!比你爸强!八竿子打不出个响屁来!母亲悻悻地瞅了瞅父亲。
嗯!美!真美! 像电影明星! 父亲立马拍了很香的马屁。
这还差不多!老陈!你总算有长进了!哈哈哈哈!母亲被父亲夸得高兴地像一朵花。
我捂着嘴努力忍住不笑出声来。
敷衍完母亲,父亲开始拿出他珍藏的好茶叶,仔细检查着包装,然后又翻出他那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通讯录,开始挨个确认明天要宴请的领导和老师的联系方式。
他坐在电话机旁,声音洪亮而恭敬,带着油建公司工程队长特有的豪爽和面对领导、师长时的谦逊:
喂,李总您好!我是陈建国。……哎,对对对!李总,给您报个喜:犬子陈莫羽中考拿了全校头名,638分!……是啊,全赖学校和陆校长、周主任、戴主任、楚主任他们领导有方,老师们尽心!……这不,明天中午十二点在天府酒楼牡丹厅,我们专程设宴答谢校领导和恩师们。陆校长、周主任、戴主任他们几位都会到场。您是我们最敬重的老领导,又是社会贤达,我们全家诚心想请您拨冗莅临,一起作陪陆校长他们几位,给这谢师宴添彩增辉!……哎呀,您太给面子了!好嘞好嘞,明天中午牡丹厅,我们恭候您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喂,赵主席您好!我是陈建国。……哎,对对对!赵主席,给您报个喜:我家陈莫羽中考拿了全校头名,638分!……是啊,全靠学校和陆校长、周主任、戴主任、楚主任他们领导有方,老师们辛苦栽培!……这不,明天中午十二点在天府酒楼牡丹厅,我们专程设宴答谢校领导和恩师们。陆校长、周主任、戴主任他们几位都赏光出席。您是我们工会的贴心人,最会活跃气氛、凝聚人心,我们全家诚心想请您拨冗莅临,一起作陪陆校长他们几位,给这喜庆日子再添一把火,让气氛更热闹融洽!……哎呀,您太支持了!好嘞好嘞,明天中午牡丹厅,我们恭候您大驾临, 增光添彩啊!
喂,陆校长您好!我是陈莫羽的爸爸,陈建国。……哎,对对对!陆校长,特别感谢您和学校领导们这三年来对小羽的关心和栽培!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们在天府酒楼牡丹厅设了个便宴,想表达一下心意。您百忙之中,恳请您一定赏光啊!……哎哟,您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您能来就是我们最大的荣幸了!那好,明天见!您若有其他安排随时联系我! 万分荣幸!
喂,周主任您好,我是陈莫羽的爸爸,陈建国。诶……对对,感谢您和学校领导老师们对小羽的栽培!明天中午十二点,天府酒楼牡丹厅设了个便宴,请您一定光临啊!……好好好,您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万分荣幸!
喂,楚主任您好!我是陈莫羽的爸爸,陈建国。……对对,楚主任!太感谢您了,小羽在年级里多亏您一直以来的悉心指导和关照!明天中午十二点,天府酒楼牡丹厅,我们全家想请您吃个便饭,您一定要来啊!……哈哈,您太客气了楚主任!应该的应该的!小羽也特别期待您能来呢!那我们就明天中午牡丹厅恭候您了! 万分荣幸!
孙老师吗?我陈建国!……小羽的成绩您知道了?真是多亏了您这几年的教导啊!……明天中午天府酒楼牡丹厅,十二点,请您和戴主任一定来啊!……对对,陆校长、周主任、楚主任他们也都来!……好好,明天见孙老师! 万分荣幸!
父亲的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着,他放下一个电话,立刻又拿起通讯录翻找下一个号码,脸上是红光满面的喜悦和一丝不苟的郑重。
我坐在一旁,看着父母忙碌而喜悦的身影。
母亲在厨房和客厅间穿梭,清点着明天要带的东西。
父亲则一遍遍确认着名单,打着电话。
听着父亲电话里传来的爽朗笑声和对方真诚的祝贺,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幸福感,如同藤萝架下沉淀的甜香,愈发醇厚绵长。
那支墨蓝色的英雄616钢笔静静躺在胸前的口袋里,笔尖的铱金仿佛也感应到了这份圆满,在心底闪烁着温润的光。
窗外的藤萝沐浴在金色夕阳里,累累青荚垂坠枝头, 油绿的青荚 在余晖中流转微光,静默地叙说着关于攀援、关于沉淀、关于在盛夏里默默积蓄力量的篇章。而新的旅程已在脚下铺开,带着藤萝的韧劲与沉甸甸的期许,通向更辽阔的远方。
第93章 师恩似海
1996年7月4日的正午,阳光白花花地炙烤着大地,连知了的叫声也变得断断续续,仿佛在喊“热啊”、“热啊”、“热啊”,那是真热!
天府酒楼牡丹厅厚重的木门被服务员无声地推开,一股裹挟着冷气和菜肴馥郁香气的凉风瞬间涌出,仿佛沙漠中的绿洲。
厅内水晶吊灯洒下柔和明亮的光,巨大的圆形主桌铺着浆洗得雪白的桌布,中央的鲜花篮里,娇艳欲滴的百合与康乃馨吐露芬芳,给这庄重的场合增添了几分生气。
厅内早已有人影晃动,透着一种精心筹备的忙碌。
孙平老师今天破例没戴他那标志性的老花镜,一件熨帖的深蓝色短袖衬衫衬得他精神不少,脸上那点儿葛优式的调侃笑容此刻收敛了许多。
此刻他正低声和身旁的夫人戴玉老师、以及油建公司供销科科长张长河对着名单和座次牌确认着什么,俨然一副“总调度”的模样。
戴玉老师一身米白色套裙,高跟鞋踩得稳当,气质干练中带着女性的温婉,不时补充一两句。
张长河科长笑容可掬,一边说着,一边帮着摆椅子。
母亲王云英穿着那件压箱底的暗纹香云纱旗袍,素雅的珍珠项链衬得颈项修长,脸上是紧张混合着期待的微红,正小心地整理着桌上备好的饮料——健力宝橙黄的罐子、雪碧可乐碧绿的瓶子,还有几瓶开启待用的孔府家酒。
父亲陈建国一身簇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平日里被安全帽压出的印子都似乎被抹平了,黝黑的脸膛绷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
“来了来了!”父亲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低语。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年级主任楚江南那铁塔般的身影,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包裹着魁梧的身躯,步伐依旧带着巡视教室时的力量感。
他身侧,是陆华玉校长和周栋梁教导主任。陆校长一头利落的短发,浅灰色套裙简洁大方,气质沉静如水;周主任面容严肃,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依旧。
紧随其后,是物理老师费政,国字脸严肃依旧;数学老师莫斯理,步伐稳健;化学老师张云峰,年轻的面庞带着阳光笑意;英语老师梁雁翎,时髦的卷发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戴玉老师立刻迎上前去,与同事们打招呼,合在一处。
“陆校长!周主任!楚主任!费老师!莫老师!张老师!梁老师!快请进快请进!劳驾您几位百忙之中拨冗光临!真是…真是蓬荜生辉啊!”父亲的声音陡然洪亮起来,带着油建工人特有的爽朗底色,却又努力克制着激动,双手在身侧微微握拳又松开。
母亲也连忙上前一步,脸上绽开感激的笑容,声音微微发颤:“老师们辛苦了!快请坐!小羽能有今天这点成绩,全靠学校和老师们费心栽培!”她的话语朴实无华,却饱含真情。
“陈队长,王会计,这太客气了。”陆华玉校长温和地笑着,主动伸出手与父母一一相握,她的手温暖而有力,瞬间抚平了父母眉眼间最深的沟壑,“能看到学生们成才,就是我们当老师的最大的欣慰。”
她的目光越过父母,落在我身上,带着欣慰的赞许和殷切的鼓励。
孙平老师立刻接上话茬,一边往里引导众人一边习惯性地抬手想扶他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框,手抬到一半顺势变成了一个热情洋溢的“请”的手势。
“建国老哥,嫂子,心意到了比啥都强!孩子们出息,我们当老师的,那心里头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京片子的韵味,“比喝了蜜还甜,比吃了红烧肉还香!”
轻松幽默的话语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笑意,厅内原本紧绷的空气顿时松快了不少。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语,油建公司总经理李玉良、工会主席赵贤明、财务科科长钱运忠联袂而至,又是一番热情的寒暄。
李总身材微胖,笑容和煦如春风,重重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老陈啊!你家小子!可真给你们两口子长脸啊!也给咱们油建子弟争了大光!这谢师宴,办得地道!尊师重道是咱油田的老传统,可不能丢啊!”
工会赵主席嗓门洪亮,带着工会干部特有的热乎劲儿:“小羽啊,好样的!以后进了高中部,可要继续努力啊,咱工会的奖学金可给你留着位置呢!哈哈哈哈!”
“诶!”我腼腆地答应着。
父亲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
众人谦让着,在孙平老师和戴玉老师的引导下,按照精心安排的座次落座。
主位自然是陆华玉校长。
她的左侧依次是李玉良总经理、赵贤明工会主席、钱运忠财务科长、张长河供销科长。
她的右侧是周栋梁教导主任、楚江南年级主任、孙平老师和他的夫人戴玉老师。
费政老师、莫斯理老师、梁雁翎老师和张云峰老师在戴玉老师的右边依次就坐。
我和父母则坐在靠近门口的下首位置。
巨大的玻璃转盘上,八碟精致的川味凉菜已悄然就位:薄如蝉翼的酱牛肉片泛着红亮光泽,翠绿的凉拌海蜇丝浸润在红油中、零星撒着雪白的蒜泥,晶莹的皮蛋瓣儿配着细姜末的香醋碟,还有刀工精湛、盘成环状的蓑衣黄瓜。
空气中,红油、花椒与蒜泥混合的辛香已然弥漫开来。
陆华玉校长微笑着环视全场,目光温和而带着一种自然的威严。
她端起面前斟满了健力宝的玻璃杯,声音清晰悦耳:“感谢陈队长、王会计一家的盛情款待。老师们下午还有工作安排,咱们今天就以茶(指非酒类的饮料和水)代酒,心意到了就好。大家畅所欲言,共话桃李情谊,李总、赵主席?!”
陆校长笑着举杯,转向左侧的总经理李玉良和工会主席赵贤明,向两位单位领导致意。
总经理李玉良立刻起身端杯响应:“陆校长说得是!今日以茶代酒——茶中有真情,桃李叙长风!”
工会主席赵贤明随即含笑举杯,声如洪钟:“说得好!愿咱们如春风化雨,沃土育新苗!这杯敬同志情谊!”
众人纷纷笑着举杯响应,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响起,气氛瞬间轻松融洽起来。
趁着上热菜的间隙,父亲示意了一下。母亲从旁边椅子上拿起几个印着雅致“子路书店”Logo的金色礼物袋(不透明),由父母和我亲手一一送到每位校领导和老师面前。
孙平老师接过礼物袋一看,小眼睛笑得眯成了缝,嘴上却故意嗔怪道:“哎哟,建国大哥,嫂子!你们这……太破费了!我们当老师的,教好学生是本分,哪能收礼啊!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陆校长突然朗声一笑,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孙老师这话可不对!家长们的心意,咱们得换个角度看——”他转向李玉良和赵贤明,“李总、赵主席,您二位说,子路书店赞助的这批‘教具衍生纪念品’,是不是正适合犒劳辛勤的园丁呢?”
总经理李玉良立即会意接话:“校长明鉴!这笔是批改作业的‘枪’,茶是润喉提神的‘药’,茶杯是护药的‘盾’,胸针领带是教师仪容的‘甲’——全是战斗装备啊!书店为教育略尽绵力,谈什么收礼!”
工会主席赵贤明笑着补了一句:“要说破费,也是破费在教育事业上!咱们教师队伍收下这份心意,堂堂正正!”
母亲趁势温声解释:“各位老师千万别推辞!真不是贵重东西,就是些实在物件:每位老师一支英雄钢笔批作业,一罐信阳毛尖课间润喉,一个德化白瓷杯喝茶。女老师加枚藤萝花胸针,男老师添条素雅领带——只盼老师们用着舒心,站讲台更精神!”
周主任带头鼓起掌来:“书店想得周到!教具、劳保用品、职业形象建设全齐了!”
老师们相视而笑,纷纷坦然收下礼物袋,席间响起一片真诚道谢声。
服务生鱼贯而入,巨大的玻璃转盘旋即被喷香扑鼻、镬气十足的八热川菜铺满:宫保鸡丁酱红油亮,煳辣荔枝味勾人;回锅肉灯盏窝微卷,蒜苗碧绿,豆瓣飘香;麻婆豆腐红油滚烫,麻辣鲜香七味俱全;鱼香肉丝三丝匀称,芡汁油润酸甜咸辣;樟茶鸭枣红油亮,烟熏异香皮酥肉嫩;豆瓣鱼身披红亮酱汁,鱼肉细嫩咸鲜微辣;开水白菜清汤如茶,菜心如玉尽显清雅;鸡豆花雪浮清汤,细腻柔滑汤鲜味美。
数种经典川味交织升腾,八大盘色香味形俱佳,宴至酣畅。
父亲端着斟满健力宝的酒杯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微向前倾,工地磨砺出的朴拙里透着郑重:
“校领导、老师们!我们两口子嘴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三年来,没有四中这块沃土,没有老师们的精心栽培,小羽这苗子长不了这么正!这杯,我们全家敬似海的师恩!”
说罢仰头饮尽,动作带着油建工人特有的利落豪气。
母亲举杯含泪紧跟:“谢谢老师们!”话音未落,掌声已从席间响起。
“陈队长、王会计言重了。”周栋梁主任应声而起,嗓音如敲讲台般沉稳有力,“传知识教做人,本就是教师本分。小羽踏实肯钻研,这份成绩是他努力的结果。他能选择在四中高中部继续学习,既是对我们的肯定,更是他新的起点。前途不可限量!”
寥寥数语,既消解了过誉之辞,又暗含对升学路径的赞许。
“周主任这话在理!”油建公司工会主席赵贤明洪亮接话,端着饮料杯起身。
他环视全场,工会干部特有的亲和力随声浪荡开:“陈队长这杯敬得实在!老师们辛苦啦!油田子弟成才,是职工家庭的喜事,也是咱企业的未来!尊师重教,工会必须全力支持!”
他转向陆校长和老师们,笑容恳切:“今天借陈队长家宴,我代表工会敬园丁们一杯!感谢你们为油田子弟成长保驾护航!往后高中部有文体活动、职工子女帮扶需求,油建工会定当配合学校做好保障!”
“干杯!”他声如洪钟,热情似星火迸溅油海,席间笑意轰然燃沸,连严肃的费政老师也笑了。
孙平老师适时发挥“司仪”本色。
当服务员端上那盘酱红油亮、灯盏窝微卷的回锅肉时,他立刻指着盘中颤悠悠的肉片,对费政老师扬声笑道:“费老,快看这片‘灯盏窝’!瞧瞧这火候——非得三蒸三煮九转回锅,熬出肥油炼出焦香,才卷得起这金边儿!跟你当年在陕北窑洞外头,守着瓦盆炼羊油熬洋芋的耐性,是不是一个路数?”
费政被戳中“艰苦岁月”,耳根泛红瞪他一眼:“就你话多!吃饭也堵不住嘴!那叫自力更生!”嘴上硬着,筷子却精准夹走最肥美的肉片,引得满桌哄笑。
戴玉老师的高跟鞋尖在桌下轻碰孙平脚踝,嗔他一眼,唇边笑意却泄了底。
化学老师张云峰笑着接口,年轻面庞在灯下格外明亮:“孙老师先别忙着调侃费老。”
他转向我,眼神如试管透光般清亮:“小羽,上次你和莉莉做硝酸银显影实验时,那股子追根究底的钻劲儿,让我想起了自己搞科研的初心!”
他指尖轻叩桌沿,似在斟酌试剂剂量:“高中部新建的化学实验室,设备比初中部更先进,只要你对探索保持热忱——”
他话音稍顿,郑重地许下承诺:“无论将来你是否在我班上,只要你来,我的实验室都将向你敞开!”
他举杯向我示意,碳酸气泡在橙黄健力宝里轻盈攀升。
“谢谢张老师!”我端杯回应,试管里蓝焰摇曳的画面忽而漫上心头。
费政老师放下筷子,镜片后的目光罕见透暖,声如公式般清晰:“兴趣引路,更需目标清醒。小羽,你说四中懂你,这话在理。”
“一中台阶陡,但物理讲‘共振’——”他指尖轻叩桌面,“频率契合,方能释放最大能量。你既找到共振点,”
他话音稍顿,推眼镜的指节绷直。
“高中物理若卡壳,随时来。费老师的粉笔头库存——”他嘴角微抬,“管够!”
“噗……”旁边的梁雁翎老师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随即引来一片更大的笑声。连周主任严肃的脸上都掠过一丝笑意。
“哎哟喂,费老!”梁雁翎老师优雅地用餐巾沾了沾笑出的泪花,卷发随着她的动作轻颤,“您这‘战略储备’可省着点用!吓跑了我们的好苗子,陆校长可要找您谈话的!”
她转向我,漂亮的杏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小羽,别怕!费老师人其实挺好的!学习就是个探索与积累的过程,比如英语,词汇量就是‘弹药库’,上了高中可不能松懈!晓晓她们在一中,那天天呱呱劲儿地背单词,词汇量积累可不容小觑哦!”
她眨了眨眼,显然知道些什么。
“梁老师放心,”我笑着应道,脸上微热,“我一定持续‘补充弹药’,争取不拖后腿!”
这时,服务生端上了最后一道主菜——清蒸鲈鱼(父亲不知何时又加了个菜)。雪白的鱼肉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嫩黄的姜丝和翠绿的葱段点缀其上,淋着透亮的蒸鱼豉油,鲜香扑鼻。
陆华玉校长拿起公筷,稳稳地夹起一块最肥美、刺最少的鱼腹肉,绕过半个桌子,轻轻放到了我面前的骨碟里。
“小羽,”陆校长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躁动的力量,“尝尝这个。身体是彻底好了吧?能大口吃鱼吃肉了?”
她关切地看着我,眼神里是长辈的慈爱。
“谢谢陆校长!早就全好了!现在吃嘛嘛香!”我连忙点头,看着碟子里那块莹白的鱼肉,一股酸涩的暖流瞬间涌上心头。
没想到校长连我生病只能喝米汤这样的小事都记得如此清楚。
“好了就好!”陆校长欣慰地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满桌宾客,最后落回我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刚才在楼下,听陈队长说起,小羽中考志愿第一栏,坚定地只填了‘江河油田第四中学高中部’!说实话,”
她坦诚地说道:“当得知他考了638分这个亮眼的成绩,又听说这个选择时,我和周主任、楚主任几位校领导,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是巨大的欣慰,孩子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并且对母校怀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有一丝替你可惜。”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真诚:“油田一中,是省级重点高中,它的平台高度、教学资源、升学通道,确实比我们四中高中部更加优渥广阔,这是不争的事实。”
厅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校长身上。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理解、力量以及对教育本质的洞见:“但是——小羽在席间和之前表达的那番话,关于孙老师知道他作文哪里容易‘跑偏’,费老师一眼能诊断出他物理‘卡壳’的症结,张老师在他考砸时给予的是鼓励而非冷水……关于他在四中不仅仅是一个被分数定义的符号,而是被老师们‘看见’、被‘懂得’的小羽本人……这些话,深深地打动了我,也无比清晰地印证了我和周主任、楚主任他们一直以来的一个信念:真正的教育,首先是‘看见人’——看见每个独特的个体,他们的天赋、局限、困惑与渴望;然后,才是‘塑造人’——引导、激发他们成为更好的自己!”
陆校长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仿佛穿透了酒店的墙壁,看到了校园里那架在阳光下沉默攀援的藤萝:“‘藤萝攀援,自有其光’。这光芒,既是你们内心梦想的火种,也需要一面合适的墙壁、一片滋养的土壤去支撑、去映照、去让它璀璨绽放。江河油田四中,或许不是最高的那堵墙,也不是最肥沃的那片土。但这里,有你熟悉的藤蔓走向——从初一到初三,每一步都印着你的足迹;有你信任的园丁守护——这些了解你、懂得你、愿意为你倾注心血的老师们;更有你深深扎根、汲取力量的土壤养分——这份归属感和认同感。你选择在这里继续向上攀援,追寻属于你自己的那束光,这份清醒的认知和坚定的选择,比一个单纯耀眼的高分,更让我感到由衷的骄傲和珍贵!”
她再次郑重地举起手中的饮料杯,面向所有老师、领导和我的父母:“所以,今天这顿饭,就不仅仅是一顿简单的谢师宴。它更是我们四中,对自身坚守的教育理念——‘看见每一个独特个体,尊重每一份成长选择’——的一次庄重的肯定和庆祝!来,让我们共同举杯,为小羽清醒而坚定的选择,为所有像藤萝一样,心向光明、努力向上生长的孩子们,干杯!”
“干杯!”
“说得好陆校长!”
“为藤萝精神干杯!”
“为孩子们干杯!”
热烈的响应声在牡丹厅里回荡,真挚而热烈。
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金黄的饮料在灯光下跳跃着欢快的光泽。
孙平老师激动地一饮而尽,大声道:“陆校长这话,深得我心!教书育人,就得先懂这个‘人’字!小羽选四中,选得对!选得值!咱四中这块土壤,专门养他这种有主心骨、有根有魂的苗子!”
一向严肃的费政老师也用力地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张云峰老师笑着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戴玉老师看着陆校长,眼中充满了钦佩与共鸣。
李玉良总经理也深受感染,感慨道:“陆校长一席话,真是振聋发聩,发人深省啊!我们搞企业生产建设,也最讲究个‘人岗匹配’,把合适的人放到最能发挥他特长和潜力的岗位上去。小羽同学小小年纪,就能如此清醒地认识自己,选择最适合自己成长的环境,这份难得的成熟和主见,将来无论走到哪里,从事什么工作,都错不了!来,我代表油建公司,再敬各位辛勤的园丁一杯!感谢你们不仅传授知识,更在培养有思想、有主见、有情怀的下一代!你们是油田未来建设者最好的引路人!”
他的发言从企业角度再次肯定了选择的价值,赢得了一片赞同的掌声。
气氛彻底达到了高潮。觥筹交错间,老师们卸下了课堂上的严肃面具,领导们也放下了身份带来的距离感。
楚江南主任话不多,只是端着饮料杯,沉稳地与身边的赵贤明主席、钱运忠科长低声交谈,话题依然离不开学生的纪律管理和意志品质培养,他那“楚霸王”的威严此刻化作了对教育责任的深沉交流。
莫斯理老师则和严谨的钱运忠科长凑在一起,似乎在探讨某个数学或财务问题,两人表情认真,将严谨的作风从课堂带到了饭桌。
另一边,梁雁翎老师正笑着和母亲王云英说着什么,母亲脸上是放松而感激的笑容。
母亲看着这其乐融融、师长们毫无架子的场面,眼眶又微微泛红,悄悄拽了拽父亲的袖子,低声说:“老陈,你看,老师们多好……一点官架子都没有,跟咱自家人一样。”
父亲黝黑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自豪,用力点头:“是啊,是啊!都是好老师啊!”
他端起杯子,又起身去给几位领导和老师敬“酒”(茶、饮料或水),话语朴实却情真意切:“李总,赵主席,钱科长,张科长,也感谢单位领导这么支持!没有单位稳定的后方,我们家长也难安心工作,孩子也难安心读书啊!我嘴笨,心意都在饮料里了!”
宴会渐入尾声,精致的果盘端上了桌。
父亲陈建国显然心情激荡到了顶点,黝黑的脸膛在灯光下泛着红光。
他忽然站起身,端起面前还剩小半杯健力宝的杯子,脚步略有些急切地走到主位这边,声音洪亮,带着油建工人特有的、毫无修饰的真诚与澎湃的情感:“陆校长!周主任!戴主任!楚主任!还有各位老师!李总!赵主席!钱科长!张科长!”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深深落在孙平老师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激:“我……老陈,就是个粗人,在油建公司跟钻机、跟钢管打了一辈子交道!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是……我这心里头,”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感到热乎!滚烫!”
他声音微微发哽,眼眶明显红了:“今天,看到各位领导、各位老师,这么平易近人,这么真心实意地为孩子好,跟我们坐在一起,像一大家子人一样吃饭、说话……我……我真的……”
他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我真的觉得,我家小羽选四中,选得太对了!我们夫妻俩相信你们这么多好老师看着、带着、教着,他这棵小树苗一定能茁壮成长!这份恩情——”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我们老陈家,要记一辈子!”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饮料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甜水,而是滚烫的誓言。
“老陈!”母亲在下面急得又拉他袖子,自己也忍不住抹了下眼角。
短暂的静默。
随即,孙平老师第一个用力鼓起掌来,眼眶也有些发红,声音带着少有的动情:“好!老陈!老哥!这话实在!在理!掏心窝子!孩子好,有出息,比啥都强!”
紧接着,掌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潮水,轰然响起,热烈而持久。
陆校长微笑着,眼神温暖而赞许。
周主任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动容之色,轻轻颔首。
费政老师推了推眼镜,嘴角努力地向上牵动了一个难得的弧度。
戴玉老师看着激动得像个大孩子似的陈建国,又看看旁边眼含热泪的母亲王云英,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却满是理解和温暖的笑意。
油建公司的几位领导也深受感染,跟着用力鼓掌。
总经理李玉良边鼓掌边对身旁的赵主席感叹:“老陈这人,实诚!重情义!”
掌声渐渐平息,气氛却依旧暖融融的。
陆华玉校长微笑着,从容地做最后的总结:“今天的谢师宴,情真意切,温馨融洽,充满了对教育的敬意和对学生的期许。再次衷心感谢陈建国队长、王云英会计一家的深情厚谊,也感谢油建公司领导对教育事业一贯的重视和支持。看到小羽同学和他的家庭对四中的这份信任与坚定选择,我们深感肩上的责任重大。四中高中部全体教职员工,定当不负所托,秉承‘看见人、尊重人、发展人’的理念,继续为每一位学生的成长竭尽全力,用心浇灌。也衷心祝愿小羽在高中这个新的起点上,如藤萝攀援,心向光明,再创佳绩!谢谢大家!”
她的发言庄重而充满力量,为宴会画上了一个理念升华的句点。
李玉良总经理也笑着接上,做了单位层面的总结:“陆校长说得非常好!感谢陈队长一家精心组织了这场既温馨感人又意义深远的谢师宴,让我们有机会向辛勤耕耘的园丁们当面表达最崇高的敬意。尊师重教,是企业应尽的社会责任。油建公司将继续坚定不移地支持江河油田四中的发展,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改善办学条件、优化育人环境贡献力量,共同为油田子弟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再次感谢各位老师的辛勤付出,感谢陈队长一家的盛情!谢谢!”
他的发言务实而诚信。
宴会至此,圆满礼成。
送客的环节,在孙平老师和戴玉老师的默契协调下,井然有序,透着油田特有的讲究与人情味。
第一批:父母和我,孙平老师、戴玉老师,油建公司李玉良总经理、赵贤明主席、钱运忠科长、张长河科长,一起簇拥着陆华玉校长、周栋梁主任、楚江南主任以及费政、莫斯理、张云峰、梁雁翎等老师走向酒楼门口。
门外,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校领导专车)和几辆出租车已等候。
众人热情话别,握手再三。
陆校长临上车前,又特意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充满期许:“小羽,8月1号高中部见。”
“诶!感谢校长!”我激动地应着。
老师们也纷纷道别鼓励。
我们目送着载着校领导和老师们的车辆缓缓驶离,融入正午炽热的阳光中。
第二批:父母和我,孙平老师、戴玉老师,钱运忠科长、张长河科长,再将总经理李玉良和工会主席赵贤明送至门口。
李总的专车(一辆半新的奥迪100)也已停好。
李总握着父亲的手:“老陈,培养了个好儿子!以后工作上生活上有啥需要,随时跟工会赵主席或者直接找我!”
赵主席也爽朗笑道:“放心!工会就是职工的家!小羽,加油啊!”
热情话别后,目送两位公司主要领导乘车离去。
第三批:父母和我,以及钱运忠科长、张长河科长,最后送孙平老师和戴玉老师夫妇。
孙老师终于掏出了他的老花镜戴上,仔细看了看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他特有的调侃和期许:“小子!好戏还在后头呢!高中部等着你,别给我这‘前任’班主任丢脸!你那作文的‘跑偏’毛病,高中老师可等着给你‘纠偏’呢!”
戴老师也微笑着鼓励:“小羽,要脚踏实地,继续努力啊!”
“知道了!孙老师!戴老师!”我开心地保证着。
父母再次连声道谢,目送着这对亦师亦友的夫妻并肩走向公交车站,身影渐渐融入街道的人流。
最后:财务科钱运忠科长和供销科张长河科长留了下来。
钱科长扶了扶眼镜,指着墙角:“建国,嫂子,剩下的这几箱饮料(主要是未开封的孔府家酒和可乐雪碧),还有这备用的一盒领带夹、两罐茶叶,你们看是退给酒楼一部分,还是打包带回去?”
张科长则麻利地帮着把几个空饮料箱叠好:“老陈,这酒水没开箱的,回头我让供销科的小王跑一趟,看天府这边能给退多少。不能退的,带回去单位聚餐也能用。嫂子,这打包袋给您,干净的菜和水果装好带回去,别浪费。”
父母连声道谢,感激他们的周到。
四个人就在略显空旷的牡丹厅门口忙碌起来,清点着、商量着。
我站在一旁,看着钱科长一丝不苟地核对着单据,张科长利落地收拾着箱子,父母感激又有些局促地道谢,耳畔仿佛还回响着席间陆校长温润而有力的声音、父亲拍胸膛的闷响、老师们真诚的笑语、赵主席洪亮的祝酒词……那份沉甸甸的温暖、被“看见”的感动以及对未来的确信,如同盛夏藤萝架下沉淀的浓荫与花香,深深地、牢牢地烙印在心底。
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耀眼,白晃晃地铺满了街道。
我知道,属于我的藤蔓,已经在这片深爱的土地上扎下了坚实的根须。
而前方,那更辽阔的天空和更灿烂的光,正等待着我去攀援,去追寻,去绽放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报四中,真的对了。
这个选择,从此有了父亲胸膛的回响作为最坚实的注脚。
第94章 藤荫私语
1996年7月15日,星期一,阴天。
天是灰蒙蒙的,只漏下些吝啬的光,微风倒体贴些,拂过院角的藤萝架,新生的藤叶在风里簌簌低语。
我仰在藤椅上,鼻尖萦绕着藤叶特有的青涩气息,藤影婆娑,笼着半个身子,是夏日正午最熨帖的荫凉。
正在我有些昏昏欲睡之时,院门一声被撞开了,撞碎了午后的宁静与慵懒。
羽哥哥!晓晓清脆的呼唤如同夏日里的一缕清泉,瞬间涤荡了心头的燥热。
她像一道骤然劈开云层的阳光,直直冲了进来,肩上挎着她那个标志性的喷火小恐龙帆布包,小恐龙咧着嘴,仿佛也在无声地喷吐着喜悦的火焰。
她跑得很急,乌黑的披肩发被汗水黏在绯红的颊边,几缕发丝不服帖地翘着,胸脯微微起伏,气息有些不匀。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落入整个星河的碎钻,灼灼地望向我,那份欢喜几乎要溢了出来。
我被一中提前批录取了!她扬着手里的那张厚厚的录取通知书,高一实验班!羽哥哥,你看!
她的声音因奔跑和激动而颤抖着,她几步奔到我面前,将那承载着梦想与汗水的通知书塞到我眼前,兴奋地说:7月29号报到,8月1号开学!
真的呀?!太好了!我猛地从藤椅上弹起来,身体里像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电流,瞬间驱散了所有昏沉。
藤椅被我带得向后晃了晃,发出一声轻响。
巨大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咧开嘴,像一个大傻子一样对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痴痴地笑着。
晓晓的眼睛里,那亮得惊人的光芒之下,分明有水光浮动,晶莹地蓄在眼底,像清晨藤叶上颤巍巍的露珠,将坠未坠。
那水光里映着我的影子,也映着她三年来的拼搏、等待,和此刻尘埃落定的狂喜与一丝对未来的惶然。
她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起我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带着奔跑后的汗意和微微的颤抖,力量却很大,充满了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的冲动。
我被她拽了一个趔趄,小跑着被她拉出了小院清凉的藤荫,一头扎进了外面白蒙蒙的正午天光里。
风在耳畔掠过,吹起她汗湿的额发。
她拉着我,目标明确地奔向那个属于我们、也属于藤萝八仙的秘密据点------公园深处那座更大、更古老的藤萝架。
那熟悉的路径在脚下延伸,路旁的树木投下斑驳的影子。
还没跑到近前,那震耳欲聋的蝉鸣已如汹涌的潮水扑面而来,将我们彻底淹没。
知了------知了------仿佛有千万只夏蝉在那浓密的藤叶深处不知疲倦地嘶鸣着,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它们像是要用尽生命中所有的力气,为这盛夏的炽热和生命的勃发奏响最宏大的乐章。
终于,那熟悉的巨大藤萝架出现在我们眼前。
虬结苍劲的老藤盘绕在粗壮的廊柱和顶棚上,深绿色的藤叶层层叠叠,织成一片厚重的、深沉的绿荫穹顶。
阳光艰难地穿透叶隙,只落下些细碎、晃动的光斑,在地上跳跃。
我们一头扎进这片巨大的荫凉里,蝉声似乎被这浓密的绿意滤过一层,不再那么刺耳,反而成了某种宏大而恒定的背景音。
一阵更清凉的风贴着地面吹过,带着泥土和湿润植物的气息。
晓晓松开我的手,微微喘息着,背靠着冰凉光滑的廊柱,仰起头,目光沿着那些粗壮蜿蜒的藤蔓向上游走,一直望向被浓密枝叶遮蔽的天空。
她脸上兴奋的红潮还未褪尽,但眼底那层水光,此刻却清晰地凝结起来,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哭了。
无声的,只有眼泪安静地流淌。
羽哥哥,她的声音哽咽着,目光缠绕在那些古老的藤蔓上,仿佛在与它们对话,真快啊......好像昨天我们才在这里打赌,看谁先爬到藤架顶上去够那个最大的豆荚......欧阳那会儿还吹牛,结果摔了个屁股墩儿......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嘴角却努力地向上弯着。
她抬起手背,有些慌乱地去擦脸颊上的湿痕。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眼前这巨大的藤萝架,这熟悉的浓荫,这震耳的蝉鸣,还有身边无声落泪的晓晓......这一切都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离别前特有的、带着甜蜜惆怅的气息,提前笼罩下来。
藤影苍苍,时光无声流淌,那些在藤萝架下追逐嬉闹、背书争论、分享秘密的日子,真的就要被这两个字隔开了吗?
晓晓,我轻轻唤着她,伸手想要拂去她脸上新的泪珠。
她却猛地吸了一下鼻子,飞快地用手背彻底抹干脸颊,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不合时宜的伤感彻底甩掉。
她再看向我时,那双刚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重新燃起了明亮而坚定的光,像淬过火的星辰。
哎呀,哭什么!她声音带着鼻音却异常清亮,像是责备自己,又像是宣告什么,羽哥哥,我们说好的!你在四中扎根,我在一中攀高!我们各自努力,顶峰相见!
她往前一步,站到我面前,微微仰着脸看我。
此时阳光穿过藤叶的缝隙,正好有一束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跳跃着,映得她眼中那份决心熠熠生辉。
嗯!顶峰相见!我用力地点点头,喉咙里的酸涩被一股暖流冲散,心底涌起的是同样坚定的力量。
那......她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像只灵动的小鹿,羽哥哥,今天这么高兴,是不是该有点儿表示?
表示?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轻轻推了我一把,嗔道,当然是庆祝啊!老规矩!不过......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今天我最大,你得请客!
没问题!我毫不犹豫地应下,心中一动,想起了母亲塞给我的那份特别的奖励。
我伸手探进短裤口袋,指尖触到那张崭新硬挺的纸币边缘。
我把它掏出来,在晓晓面前展开------一张簇新的、印着工农兵图案的绿色五十元人民币!
晓晓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两颗被阳光点亮的黑葡萄,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五十块!羽哥哥!阿姨奖励你的?这么多!
她雀跃地拍了一下手,那点离愁别绪彻底被这意外之喜冲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属于这个年纪的雀跃:羽哥哥!你发财啦!那我们今天可要好好奢侈一把啦!
走!今天你做主!我被她那毫不掩饰的欢喜感染着,笑着晃了晃手中的,豪气顿生,百味小卖部,你随便点,管够!
哦------太好啦!晓晓欢呼一声,从石凳上跳起来,再次拉起我的手,这次不再是急切的奔跑,而是轻快地、带着跳跃的步伐,朝着公园门口那间熟悉的小卖部奔去。
喷火小恐龙帆布包随着她的步伐,在她身后活泼地跳跃着,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欢欣鼓舞。
蝉鸣依旧在身后喧嚣,如同为我们此刻纯粹的快乐敲打着永不疲倦的节拍。
藤萝架的浓荫被我们甩在身后,前方是白亮亮的世界,和即将到来的、简单却足以点亮整个夏天的冰凉甜蜜。
百味小卖部的玻璃柜台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炫目的光。
老板老李正支着下巴打盹,电风扇在他头顶嗡嗡地转着,吹动他稀疏的头发。
李叔!醒醒啦!大生意上门啦!晓晓清脆的嗓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老李一个激灵,迷迷瞪瞪睁开了眼,一看是我们,尤其是看到晓晓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巨大喜悦和汗意,立刻咧开嘴笑了:哟!这不是晓晓姑娘嘛!还有小羽!瞅瞅这高兴劲儿,有啥好事儿?
晓晓用力点了点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把那张被她攥得有些发潮的录取通知书地一下拍在玻璃柜台上,李叔!一中!提前批!实验班!
哎哟!我的天呐!老李眼睛瞬间瞪圆了,赶紧拿起那张纸,凑到眼前仔细瞧,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只剩下真切的惊喜和赞叹,了不得!了不得啊晓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给咱们这一片儿长脸了!必须庆祝!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拿!
谢谢李叔!晓晓甜甜一笑,转身扑向靠墙的大冰柜。
冰柜盖子一掀开,一股带着甜香的白色冷气地涌出来,瞬间驱散了周围的燥热。
晓晓被冷气激得缩了下脖子,随即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她熟练地拨开那些冻得硬邦邦的冰袋和雪糕,目标明确地探手进去,捞出了两瓶玻璃瓶装的北冰洋汽水。
橙黄色的液体在厚实的绿色玻璃瓶里微微荡漾,瓶壁上瞬间凝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她把其中一瓶塞到我怀里。瓶身冰凉刺骨,激得我皮肤一缩,但那透心的凉意随即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
再来点!晓晓意犹未尽,又转身扑向摆满零食的货架。
她纤细的手指在琳琅满目的包装间跳跃,精准地抓下几包印着夸张图案的零食:一包裹着厚厚辣椒粉的唐僧肉,一包油亮亮的香菇肥牛,还有两包鼓鼓囊囊、印着卡通形象的无花果丝。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桶裹着金纸的星球杯上,毫不犹豫地又抓了两个。
够啦够啦!看她还要伸手去够那巨大的虾条,我赶紧笑着拦住她,再拿,肚子要爆炸了!
晓晓这才作罢,抱着满怀的战利品,像只囤积过冬粮的小松鼠,心满意足地回到柜台。
老李一边笑呵呵地给我们算账,一边由衷地感叹:真好,真好!看着你们一个个出息,李叔心里也高兴!
我将那张崭新的五十元递过去,找回的零钱带着小卖部特有的油墨和糖果混合气息,被我小心收好。
抱着满怀的冰凉甜蜜,我们再次回到公园深处那片巨大的藤萝架下。
浓密的绿荫是最好的屏障,将正午白花花的阳光和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震耳的蝉鸣在此刻听来,竟也成了这片小小天地的专属背景乐,不再聒噪,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我们在光滑冰凉的石凳上坐下。
晓晓迫不及待地用牙齿咬开北冰洋的瓶盖,的一声轻响,带着气泡特有的欢快。
橙黄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气泡涌上来。
她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冰凉甜爽的汽水滑过喉咙,激得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长长地哈------了一口气,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透过叶隙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她把另一瓶递给我,又撕开唐僧肉的包装,一股浓烈的、带着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红彤彤的豆制品条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她捻起一根,小心地吹了吹上面沾着的辣椒粉,递到我嘴边:啊------羽哥哥,张嘴!
我顺从地张嘴接住。
咸、辣、鲜、甜,还有豆制品特有的韧劲在口中爆开,混合着北冰洋的冰凉气泡,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青春的极致味觉体验。
味蕾被瞬间点燃,辣得我忍不住吸气,却又忍不住想再吃一口。
哈哈,辣吧?晓晓看着我的样子,得意地笑起来,自己也捻了一根放进嘴里,被辣得直吐舌头,却依旧乐此不疲。
她又撕开香菇肥牛,那油润鲜香的滋味立刻压下了辣意。
我们俩像两只贪吃的小兽,分享着简单的零食,享受着味蕾的刺激和分享的快乐,偶尔被辣得吸溜吸溜,又忍不住相视大笑。
笑声在藤萝架下回荡,撞在虬结的老藤上,又被浓密的叶子吸收,显得格外清脆而私密。
吃饱喝足,胃里被冰凉的汽水和咸辣的零食填满,一种慵懒的、无所事事的满足感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晓晓满足地揉了揉肚子,像只餍足的猫,然后毫无征兆地,身子微微向我这边倾斜,肩膀若有似无地挨近了我。
隔着两层薄薄的夏衫,能感觉到一种极其轻微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如同藤叶间偶然拂过的微风,带着微暖的气息和不易察觉的重量。
她洗发水的淡淡清香,混合着刚才零食的些许咸香,还有藤萝叶特有的青涩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我的鼻腔。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点儿让人屏息的悸动。
她的发丝有几缕调皮地垂落下来,在极其贴近的距离里,仿佛能感受到它们拂过空气带来的细微气流,若有似无地撩拨着我的脖颈。
羽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吃饱后的慵懒和不易察觉的依恋,像羽毛轻轻搔刮着耳廓,等上了高中,一中电话室每晚九点才开放......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感受此刻藤萝架下凝固般的宁静:到时候,我...我给你打电话!你一定要等啊!
她微微侧过脸,仰起头看我。阳光穿过藤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那双清澈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期待。
她脸颊上的绒毛在光晕中清晰可见。
我用力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心却像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又软又胀,一定等!九点,我就在电话旁边守着!我的声音异常坚定。
藤萝架下,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浓荫如盖,将我们温柔地包裹。
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高唱着,此刻听来,却像一首宏大而恒久的背景乐章,为这静谧而私密的时刻伴奏。
晓晓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温热的鼻息若有似无地拂过我们之间那极其微小的空隙。
她维持着那微倾的姿态,似乎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与信任中,沉入了浅浅的梦乡。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那份全然的放松和无声的靠近,让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了一下,酸酸软软,却又无比踏实。
我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
光影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的脸颊离我的下颌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近到仿佛能感受到她沉睡时散发的温热气息。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悄然滋生,如同藤蔓深处悄然探出的新芽,带着青涩的渴望。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脸颊向她靠近。
夏日午后的风穿过藤萝架,带起一片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为这一刻屏息。
我的脸颊终于靠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她额发边缘散逸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微暖气息。
那气息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如同雨后青草般干净的味道,瞬间充盈了我的感官。
她的发丝极其轻柔地触碰到我的皮肤,那触感细微得如同蛛丝拂过,又像初绽花瓣上最娇嫩部分的无声问候。
她的呼吸温热地拂过我颈侧的空气,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痒,那气息也带着一丝汽水的甜香,若有若无,却足以扰乱我的心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唯有这极其贴近的距离里,那份无形的、带着暖意的重量和她平稳的呼吸,是这世间唯一真实的律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份无形的暖意微微动了一下。
晓晓嘤咛一声,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扑扇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初时还带着朦胧的睡意,像蒙着水雾的湖面,映着斑驳的叶影和我的轮廓。
当她的视线聚焦,清晰地看到我近在咫尺的脸庞时,那层水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迅速晕染开的、极淡的绯红,如同朝霞初染天际。
她似乎才意识到刚才那过于贴近的距离和沉沉睡去的毫无防备。
她没有立刻拉开距离,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更深的阴影,她微笑着。
那抹羞涩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在透过叶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没有说话,眼神里却像含着一汪春水,波光潋滟地望向我。
仿佛被那目光牵引,又或许是藤萝架下这过于静谧美好的氛围催生了勇气,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我微微低下头,她也仿佛心有灵犀般,极轻地抬起了下颌。
光影在两人骤然缩短的距离间错落流转。
仿佛只是呼吸交融时一个意外的触碰。
轻柔得如同蜻蜓点过初绽的荷瓣,又像藤蔓新生的卷须在微风中偶然相触。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藤叶间倏忽掠过的风,只留下一点夏日正午的温热和她唇上残留的北冰洋汽水微凉的甜意。
那极其短暂的一瞬,那混合着汽水甜香和她独特气息的温热触感,却像烙印般清晰地刻入感官深处。
仿佛有极细微的电流顺着那无形的接触点悄然弥漫,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悸动。
我们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清晰可闻,盖过了周遭喧嚣的蝉鸣。
她的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浆果,眼神慌乱地躲闪着,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翅般剧烈颤动,在眼下投下不安的阴影。
我亦是面颊滚烫,指尖微微发颤,仿佛刚才那风掠花叶般的触碰已耗尽了所有的勇气。
她飞快地垂下头,伸手拿起石凳上那瓶她只喝了一半的北冰洋,瓶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也掩饰了她指尖不易察觉的微颤。
她把瓶子递到我面前,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点羞赧和促狭,这个,给你了。
瓶口还留着一点点她唇齿间湿润的痕迹,在光线下泛着细微的水光。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心跳再次失序。
我伸手接过那还带着她体温的、残留着橙黄色液体的玻璃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微凉的指节,那刚刚平息的微弱电流仿佛再次被唤醒。
瓶身的水珠沾湿了我的掌心,冰凉又带着一丝异样的粘腻,如同此刻心绪的写照。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仰起头,对着那个小小的瓶口,将里面剩下的小半瓶混合着细密气泡的甜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同于自己那瓶的、更深的甜意,那甜意仿佛源自刚才那短暂如幻梦的触碰,丝丝缕缕渗入心底。
藤萝架下,浓荫深处,一种比言语更滚烫、更隐秘的东西,在无声地流淌、蔓延,将两颗年轻的心悄然系紧。
头顶的藤萝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卷须,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带着新生的勇气和隐秘的欢喜,悄悄地、试探地,向彼此伸展。
第95章 欧阳归来
1996年7月16日,星期二,午后,天色昏沉,闷热无风。
正午刚过的毒日头虽被厚厚的云层勉强遮挡,但威力却不减,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粘稠得能拧出水来。
院子里一丝风也没有,藤萝架成了唯一的庇护所。
巨大的藤蔓虬结缠绕,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本该是生机勃勃的景象,此刻却显得有些蔫头耷脑。
卵形的叶片纹丝不动,像被无形的胶水焊在了枝条上,连最轻微的颤动都没有。
只有那些藏在浓密叶底、不知疲倦的知了,发出一阵阵单调而嘶哑的长鸣,更添了几分午后的沉闷与燥热。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藤叶缝隙间投下几块晃眼的白斑,非但没带来清凉,反而晃得人眼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烈日蒸腾出的、混合着泥土微腥和藤叶特有青气的味道,吸进肺里都带着沉甸甸的热度。
我家独院这方小小的藤萝架下,此刻正坐着我们三个:我、莉莉,还有胖子张晓辉。
张晓辉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洗得发白印着啃竹子熊猫的大背心,肥大的裤衩,脚上一双人字拖。
他手里没拿吃的,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磨得油亮的大蒲扇,正呼哧呼哧地对着自己和旁边的空气猛扇。
那扇子带起的微弱气流,卷起的只有更热的空气和他额角、脖颈上不断沁出的汗珠,落在藤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说羽哥,张晓辉喘着粗气,蒲扇拍得更起劲了,带起的风把他额前几缕湿透的头发吹得直飘,这鬼天气!欧阳俊华这厮!说好下午两点回来的,这都两点二十了!火车又晚点了?还是被郑大附中那提前批录取通知书乐晕在郑州火车站了?
欧阳俊华刚以优异成绩被郑州大学第一附属中学高中部提前录取,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名校准高一了。
莉莉坐在另一张藤椅上,努力维持着她那高高的必胜髻的体面,发髻上的紫玻璃珠随着她扇动小手绢的动作叮当作响。
她白皙的脸颊也热得泛红,鼻尖挂着细密的汗珠,天蓝色的连衣裙领口都汗湿了一圈。
急啥?胖子,她学着大人腔调,声音却带着点被热气蒸腾出的软糯,说不定欧阳大侠正梳妆打扮,准备闪亮登场呢!再等等呗,这天儿,火车晚点多正常啊!
她用手绢擦了擦汗,又警惕地看了看藤架上低垂的叶片,生怕有毛毛虫掉下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猛地炸开一阵由远及近、荒腔走板却中气十足的河南梆子,像平地一声雷,瞬间撕裂了沉闷的空气: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
好家伙!这声浪,能把藤叶上的积年老灰都震下来!
除了欧阳俊华,还能有谁?
梆子声戛然而止,换成了两声清脆又略显刻板的叮咚——叮咚——。
哟!真按门铃了?稀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张晓辉蒲扇一停,一骨碌从藤椅上弹起来,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
莉莉也好奇地探出脑袋张望。
我赶紧起身跑去开门,拉开院门,只见欧阳俊华顶着他那近乎光头的板寸头,站在门口咧嘴笑着,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泛着光泽。
他旁边站着秦梦瑶,一身淡绿碎花的连衣裙,肌肤胜雪,波浪长发松松挽起,气质娴静依旧,手里稳稳拎着个略显沉重的录像带盒子。
欧阳俊华身上那件墨绿色短袖t恤死命绷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胸前印着四个嚣张跋扈的鲜红大字——少林功夫,背后一个巨大的金色少林寺山门图案,随着他兴奋地晃动而嚣张地晃荡着。
他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沾满旅途风尘的军绿色帆布包,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热馒头,浑身散发着热气。
羽哥!胖子!莉莉!老子考完解放回来啦——!欧阳俊华裹着浓重中原口音和滚滚热浪,像个刚出膛的炮弹似的就要往里冲,却被身旁秦梦瑶一个清冷中带着提醒意味的眼神及时制止了脚步。
欧阳?!梦瑶!快进来!我笑着让开身,一股更浓烈的汗味和火车车厢特有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哎哟!欧阳!你可算滚回来啦!还带着瑶瑶仙女!张晓辉像一头发现了水源的大狗熊,张牙舞爪地扑向欧阳俊华,手里的大蒲扇都忘了扇,胖爷我等你等的,藤萝都结了三回果了!你再不来,我都快被这鬼天气蒸成人肉包子了!
他兴奋地用蒲扇柄捅了捅欧阳俊华结实的胳膊。
咚——!
两个同样壮实(一个像铁疙瘩,一个像肉丸子)的身影在院子中央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晓辉兴奋地挥舞着蒲扇,雨点儿般(象征性地)拍在欧阳俊华汗湿的后背上,砰砰作响:好小子!结实了不少啊!郑大附中的伙食是拿少林寺大力金刚丸改良的吧?
欧阳俊华则大笑着,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对着张晓辉的胖脑袋就是一顿爱的铁砂掌招呼,瞬间把张晓辉那本就不羁的发型搓成了鸟中豪宅胖子!你这身膘,油田一中的食堂功不可没啊!老子提前被录取了,一身轻松!正好帮你松松筋骨,减减负!
他一把推开这个移动热源,目光精准地锁定我,大步流星过来就是一个结结实实、带着浓烈汗味和火车盒饭味的熊抱,勒得我差点儿把刚才喝的水都交代了,羽哥!好兄弟!可想死我了!恭喜啊,油田四中状元郎!屌爆啦!
他松开我,用力拍着我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嗯!看着精神多了!比过年那会儿强一百倍!四中这地方,养人!
他的目光随即越过我,扫向藤萝架下:“诶!晓晓、若曦和玉凤姐她们呢?!”
晓晓跟她妈去省城郑州进货啦!说是给店里添点儿新货!得三四天呢!张晓辉抢着嚷嚷道,若曦一早就被她爸接回乡下看她奶奶去了,老人家有点儿不舒服。玉凤嘛......
他无奈地摊摊蒲扇,模仿着大人的腔调:她妈给她报了一中的物理竞赛特训魔鬼营,昨天就拎包走人了,跟人间蒸发似的,固定电话都不让打,但周末有可能会回来!
他朝秦梦瑶努努嘴:喏,瑶瑶仙女知道这事儿!
秦梦瑶安静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越:嗯,玉凤是昨天下午去的,据说集训很严格!
欧阳俊华了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笑容重现,带着点可惜没凑齐的遗憾,但更多的是归家的兴奋。
他一把扯下肩上那个沉甸甸的军绿帆布包,地一声放在石桌上。
秦梦瑶则安静地将录像带盒子放在了石桌的一角对我说:“莫羽,这是咱们毕业典礼的录影带拷贝件,你收好了!”
“嗯!好的!谢谢啦!梦瑶!”我立即致谢道。
来来来!都别傻站着!老子提前录取,一身轻!爽啊!欧阳俊华拉开帆布包拉链,动作粗犷急切地往外掏着,看看!兄弟我从郑州给你们带的仙家贡品!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保管让你们这群小地方土鳖开开眼!
首先亮相的是一个用报纸仔细包好、分量感十足的物件,他递给我:羽哥,你的!正宗少林寺习武用的木人桩模型!虽然是缩小版,但该有的关节、桩手一点不少,做工地道!知道你稀罕这些,摆桌上练练手劲儿也行!
我惊喜地接过,入手沉甸甸,能感受到木质纹理的坚实。
拆开报纸一角,果然看到一个精巧逼真的木人桩,桩手关节清晰,仿佛真能活动起来。
接着,欧阳俊华拿出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油纸包,直接塞到张晓辉怀里:胖子,你的!省城最有名的道口烧鸡!真空包装,保质期长点,但味儿绝对正!刚在火车站附近买的,还带着点余温呢!馋死你!
张晓辉眼睛瞬间放光,紧紧抱住油纸包,鼻子使劲嗅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哎哟!欧阳!知我者,兄弟也!这味儿,地道啊!
然后,他又拿出一个用柔软绒布仔细包好的小物件递给我:羽哥,这是晓晓的,河南博物院的文创,一个鸮(xiāo)尊钥匙扣。这鸮尊可是国宝,造型神气,寓意智慧吉祥,正配晓晓那聪明伶俐劲儿!她不在,你替她收好。
我小心接过,入手微凉,打开绒布一角,一个造型古朴可爱、青铜质感的小猫头鹰(鸮)挂饰映入眼帘,果然神气活现。
他转向莉莉,拿出一个印着歌手杨钰莹甜美笑容的磁带盒,直接递到她面前:莉莉小仙女!欢迎归位,正式成为咱们藤萝八仙的一员!这是你的,杨钰莹最新的专辑《为你带来一片温柔》!省城音像店刚上架,新鲜热乎!祝你在四中高中部,歌声越来越红,像杨钰莹一样红遍大江南北!
哇!杨钰莹!新专辑!谢谢欧阳大侠!莉莉惊喜地尖叫起来,几乎是抢过磁带盒,爱不释手地翻看着封面,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找了好久呢!咱们这儿还没到货!这太棒了!谢谢啊欧阳!
我呢我呢?烧鸡是有了,还有我的没?张晓辉抱着烧鸡,还不忘追问,眼睛在欧阳俊华的帆布包里逡巡。
少不了你的小玩意儿!欧阳俊华笑着,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印着锦鲤图案的仿古铜钱挂饰,扔给张晓辉,喏,小锦鲤挂饰,挂你蒲扇柄上,祝你以后考试锦鲤附体!
张晓辉嘿嘿一笑,立刻把挂饰系在了蒲扇上,得意地晃了晃。
欧阳俊华接着拿出一个集邮册大小、包装精美的纸袋,递给张晓辉:这个,是给若曦的。她不是喜欢集邮吗?一套新出的龙门石窟特种邮票首日封,带纪念戳的!你可得完完整整交到她手上!告诉她,这可是我在邮局排了好久的队才抢到的!
张晓辉小心翼翼地接过,啧啧称奇:嚯!首日封!若曦肯定稀罕得不得了!放心,胖爷我办事,稳当!
然后,他拿出一个包装素雅、厚度可观的口袋书,递给秦梦瑶:梦瑶,这是给玉凤的。知道她是大学霸,这本《中原文化简史》口袋书,内容精炼但干货足,携带方便,特训营里休息时翻翻正合适。麻烦你转交给她。
秦梦瑶接过,颔首道谢:好,玉凤一定会喜欢的,她对这些很感兴趣。
最后,欧阳俊华的手在帆布包深处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绒布盒子,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轻轻放在秦梦瑶面前的石桌上:瑶瑶...这是给你的。
他没说是什么,但那眼神和动作里的珍重,比任何话语都清晰。
秦梦瑶微微一怔,白皙的脸颊似乎更红润了些。
她安静地拿起盒子,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条细细的红绳手链,串着一颗温润剔透、色泽纯正的南阳玉相思豆,在藤叶缝隙透下的光斑里,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盒子轻轻合上,握在手心,抬眼看向欧阳俊华,清澈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低声道:谢谢俊华,真漂亮!
嘿嘿...欧阳俊华挠了挠自己刺手的板寸头,笑得有点傻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最重要的大事。
人人有份!庆祝我提前录取,也庆祝咱们藤萝七侠正式升级为藤萝八仙,莉莉小百灵归位!欧阳俊华豪气地一挥手,仿佛刚才的腼腆从未存在。
哈哈,多谢兄弟破费!这木人桩太棒了!我笑着再次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模型。
来来来,解解暑!这天儿太熬人了!我转身跑进屋里,抱出几瓶冰镇好的北冰洋汽水和健力宝分给大家,瓶身上凝结的水珠迅速滚落,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些许燥热。
欧阳俊华接过一瓶北冰洋,用牙熟练地一声咬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满足地哈出一口带着橘子味的长气:爽!活过来了!郑州火车上那盒饭,吃得我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快说说,欧阳俊华,我拧开健力宝的拉环,问道,郑大附中初三咋样?备战中考是不是特魔鬼?是不是遍地都是玉凤姐那样的学神?
魔鬼?欧阳俊华一抹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他放下汽水瓶,从帆布包的内袋里,珍而重之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甚至有些地方被汗水浸润得发黄的纸,那简直是十八层地狱!看看,这就是我们初三下学期的紧箍咒!比孙猴子的还紧!专门为中考打造的炼狱作息表
他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神情,将那张纸在石桌上郑重其事地展开。
我们几个脑袋立刻像探照灯般凑了过去,连扇着扇子的张晓辉和安静旁观的秦梦瑶也忍不住探头。
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郑大附中初三年级冲刺阶段作息时间表(春季版)》。
时间安排精确得令人窒息:早晨5:30起床跑操,6:00-7:00早读,7:00早餐,7:30-11:50四节连堂主课(课间仅5分钟),午饭午休(实际能趴一会儿就不错),下午14:00-17:50又是三节连堂课加一节自习,晚饭,19:00-22:30三节晚自习(老师全程坐班答疑),22:30回宿舍,23:00强制熄灯(但打手电看书是常态)。
周六全天在校模考、讲评试卷。
周日上午自习加补课(基本无人敢缺席)。
备注:每周至少三次全科模拟考,排名即时张贴......
我的老天爷!张晓辉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蒲扇都忘了扇,指着上午的课程安排,胖脸上的肉都在哆嗦,四节课?!还连上?!中间就歇五分钟?上厕所都得跑着去!我们初三下学期下午还能有点活动课喘口气呢!你们这......这简直是集中营里的战斗机啊!
他掰着粗短的手指头算了又算,一脸惊恐:天天模拟考?这谁受得了?你们是学生还是做题永动机?
做题永动机?欧阳俊华苦笑一声,比哭还难看。
他指着晚自习结束的时间,指尖用力戳着星斗满天四个字,仿佛要戳穿这张纸:看到没?星斗满天!最后这几个月,天天如此!风雨无阻!周末?想都别想!考试?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排名榜贴得满墙都是,红榜(前百)刺眼,黑榜(后百)心慌!压力?
他摸了摸自己刺手的板寸,心有余悸:感觉考完试,头发都离家出走了一大把!食堂的饭?管饱,味道就别提了,跟猪食......呃,还没咱们油田四中的伙食好!
不过嘛,他挺起胸膛,脸上重现光彩,这苦没白吃!提前录取通知书就是咱的勋章!现在等开学,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像丢了魂儿,又像......嗯,刑满释放?他自嘲地笑笑。
我摩挲着那张被欧阳俊华汗水浸润得有些发软的作息表,心中震撼:太......太狠了。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我抬头看他晒得黝黑、眼下带着明显青黑的脸:难怪你提前录取后就迫不及待穿成少林武僧跑回来......
我指了指他那身t恤,是想彻底放松,找回当的感觉,而不是做题机器
欧阳俊华被我逗乐了,哈哈一笑,眉宇间的阴霾散了些:嘿,累是真累,
他又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汽水,仿佛要把那份沉重的记忆也冲进下水道:可说实话,莫羽,还是这儿好。
他身体彻底放松地靠在了藤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目光贪婪地扫过小院——虬结的老藤,浓密得仿佛能滴下绿来的叶子,地上细碎摇晃却没什么热度的光斑,空气中藤叶被闷热蒸腾出的青涩气息。
他眼神里那份属于郑大附中初三的紧绷和焦虑,如同潮水般渐渐褪去,被一种归巢般的安宁取代。
刷题刷得眼冒金星的时候,真想咱们这藤萝架!在这儿,背完公式,还能歪在这老藤椅上眯瞪一会儿,听听风过藤叶的沙沙声......虽然今天没风,他无奈地看看纹丝不动的叶子,他目光转向正摆弄新磁带的莉莉,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提高了点嗓门,或者......可以听听莉莉小百灵鸟叽叽喳喳的歌唱解解乏!那该多美!
莉莉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的,下巴一扬,晃了晃手中的磁带盒:哟!欧阳大侠提前录取,得意忘形啦?挨了胖子的铁砂掌,还记得本百灵鸟的歌喉呢?算你有良心!有眼光!
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发髻上的紫玻璃珠叮当作响。
不过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大眼睛骨碌碌一转,扫过石桌上那盒崭新的杨钰莹磁带,又瞟了一眼旁边抱着健力宝罐子、一脸又来了表情的张晓辉,最后目光锁定欧阳俊华,狡黠一笑,伸出两根白生生的手指晃了晃:想听本仙女现场献唱?仙音袅袅,抚慰你被中考摧残的小心灵?那可是要付点歌费的!童叟无欺,明码标价!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笑意:不多不多!就——新区老地方烧烤一顿!要胖子吃得满嘴流油、欧阳大侠拍着肚子喊撑、羽哥负责结账的那种!现!货!现!结!概不赊欠!庆祝你提前录取名校,凯旋归来!顺便...嘿嘿,庆祝我喜提杨钰莹新专辑!
噗——!张晓辉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健力宝差点喷出来,呛得咳嗽,胖脸通红,蒲扇指着莉莉,咳咳......刘、刘莉莉!你个馋嘴小妖精!你这哪是点歌费,你这是打劫接风宴啊你!还搭上你的专辑了!
哈哈哈!欧阳俊华爆发出爽朗的大笑,仿佛所有压力都被这笑声吹跑了。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好!一顿烧烤换百灵鸟仙音一曲!值了!就当庆祝老子提前录取,脱离苦海!羽哥,你看......他笑着看向我。
我笑着接话:行!没问题!为了庆祝欧阳凯旋,也为了庆祝莉莉加入藤萝八仙喜得新专辑,晚上老地方烧烤,我请客!管够!
好耶!烧烤!莉莉第一个欢呼雀跃。
这还差不多!老陈够意思!今晚胖爷我要大开吃戒!正好有烧鸡垫底,战斗力翻倍!张晓辉立刻忘了被打劫的事,蒲扇摇得呼呼生风,仿佛已经闻到了烤肉的香气。
欧阳俊华眼睛放光:烧烤?中!火车上那盒饭吃得我嘴里淡出鸟了!今晚必须整点硬货!烤羊排、烤鸡翅、烤大虾......
秦梦瑶也微笑着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绒布小盒:好主意,正好给俊华接风洗尘。
夕阳的余晖终于奋力挣破厚重的云层,将西边的天空染上一抹金红,也给藤萝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
藤萝八仙,虽未全至,但仙踪已现,笑语欢声已充盈小院。
我们收拾起桌上的汽水瓶,说说笑笑地商量着晚上烧烤要点的菜,准备出发去庆祝我们这位提前锁定名校、从魔鬼训练营凯旋归来的战士,也庆祝我们这个小团体的新成员和新收获。
欧阳俊华的心,又一次踏踏实实地安放在了这片藤萝缠绕、承载着我们共同记忆的小院里。
闷热的午后,仿佛也因这归来的喧嚣、分享的喜悦和即将到来的烟火气,变得生动而值得期待起来。
第96章 八仙聚齐
7月20日,星期六,晴朗之夜。
老李烧烤摊的烟火气,在油田新区夏夜黏稠的空气里升腾、弥漫。
铁皮炉子里炭火烧得正旺,红中带白,油脂滴落上去,“滋啦”一声,爆起一小团带着焦香的白烟,随即被头顶吊着、沾满油污的昏黄灯泡吞噬大半。
油烟浓得化不开,织成一张油腻闷热的网,氤氲在我们的小方桌和马扎之间。
我们“藤萝八仙”,第一次聚齐,就挤在这片鼎沸的人间烟火之中。
欧阳俊华像一尊降临的罗汉,从李老板那里拖来一个矮木凳,抬脚就踏了上去,墨绿色的“少林功夫”t恤绷在壮实的胸膛上,在油烟和汗气里格外扎眼。
他将一把旧木吉往怀里一抱,清了清嗓子,顶着四周食客好奇或被打扰的目光,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划拉!
“铛啷啷——咚!”
一串荒腔走板、毫无章法的噪音瞬间撕裂了烧烤摊的喧嚣,惊得旁边树上一群麻雀“扑棱棱”炸了窝,尖叫着逃向了更远处的黑暗。
“噗——!”正低头对付一串烤羊肉串的张晓辉,直接笑喷,几粒孜然粉呛进了气管,顿时咳得惊天动地,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肉串差点儿掉地上。
他好不容易缓过气儿来,指着欧阳,笑得眼泪直流:“哎……哎呀……我去!欧阳……你这……这唱歌……真要命……咳咳……‘海阔天空’?……我看是……是鬼哭狼嚎吧!哈哈哈……咳咳咳……”
欧阳俊华毫不在意胖子的嘲讽,反而更加得意地挺起胸膛,古铜色的脸上汗珠滚落,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油光。
他扯开嗓子,带着浓重的中原腔的吼得声嘶力竭,每一个音都跑得十万八千里,却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要将这闷热夏夜彻底点燃的蛮横劲儿。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那“飘”字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劈叉,又猛地摔落下来,引得旁边几桌传来压抑不住的哄笑。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 他闭着眼,甩着刺手的板寸头,沉醉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脚下的矮木凳随着他身体的晃动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音。
莉莉笑得前仰后合,精心梳理的“必胜髻”歪到了一边,紫玻璃珠叮叮当当地碰撞着。
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胡乱地拍着我的胳膊:“御弟哥哥……救命啊……我耳朵……耳朵就要怀孕了……马上就要生出小破锣来了……哈哈哈……”
我的肩膀被她拍得生疼,也笑得直不起腰来,眼前一片水雾模糊。
秦梦瑶安静地坐在欧阳俊华旁边,嘴角极力忍耐着、最终还是破了功,笑出了声来,脸颊微红,轻轻摇着头。
王若曦则一边笑一边小声地对身旁的姜玉凤说:“玉凤姐,我觉得……咱们油田的防空警报该换了……用欧阳这嗓子……一定管用……”
姜玉凤依旧淡定如初,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一串烤得焦黄的馒头片,小口地吃着。
晓晓挨着我坐,她没像莉莉那样夸张大笑,但肩膀也微微抖动着,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瞥向我,那眼神里流转着只有我们才懂的、藤萝架下共享过的轻松与默契。
她面前那瓶北冰洋汽水,瓶壁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地滑落,在油腻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清凉的湿痕。
一曲终了,欧阳终于吼累了,烧烤摊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哄笑和稀稀拉拉的掌声。
欧阳俊华毫不在意,潇洒地一甩头,额头的汗水被他甩出一道晶亮的弧线。
他抱着吉他,像个凯旋的将军,一脚踏在矮木凳边缘,环视我们,声如洪钟:“咋样?兄弟我这‘摇滚新势力’,够不够劲儿?给不给咱们藤萝八仙长脸?”
“长脸!太长脸了!欧阳大侠,你这脸皮厚度,绝对是咱们八仙之首!”张晓辉终于顺过气来,抹掉笑出的眼泪,抓起桌上那串烤得边缘焦黑、滋滋冒油的鸡翅,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件印着啃竹子熊猫的背心,前襟已经被油渍和汗水洇得变了色。
他挥舞着那串焦黑的鸡翅,油腻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王若曦的鼻尖,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舞着。
“都给胖爷我听好了!”他圆胖的脸因为激动和刚才的狂笑而涨红,眼睛瞪得像铜铃,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战前动员,“一中实验班算个啥?尖子生扎堆又咋地?在胖爷我眼里,那就是个——屁!”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油腻的鸡翅在他手中像一面破破烂烂的战旗。
“胖爷我张晓辉,今天当着咱藤萝八仙的面,郑重宣布!”他猛地吼了出来,声音震得桌上的空签子都嗡嗡作响:
“我要当——一中状元!听见没?状元!胖爷我还成为尖上尖儿!让所有人都知道,咱油田一中,不,咱整个省,最亮的星是谁!”
他吼得太过投入,手臂激动地挥舞着。那串被他高举过头顶的、烤得火候过头的鸡翅,尾部凝结的一大滴滚烫的、黄澄澄的油脂,再也承受不住地心引力的拉扯,倏地脱离了焦黑的皮肉,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短暂而晶亮的弧线。
“啪嗒!”
精准无比地,落在了王若曦那身簇新的、雪白雪白的连衣裙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王若曦正微微侧身,想避开张晓辉那过于靠近、唾沫横飞的胖脸。那滴滚烫的油渍,不偏不倚,正落在她左胸靠上的位置,在雪白的布料上迅速晕开一小块深色的、令人绝望的油污,边缘还粘着几点焦黑的炭屑,像一颗丑陋的毒瘤。
“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瞬间刺破了烧烤摊的喧嚣,压过了炭火的噼啪和食客的谈笑。
王若曦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从马扎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她低头看着胸前那迅速扩大的污渍,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和愤怒,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张——晓——辉——!!”她尖利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块污渍,又猛地指向一脸懵逼、还举着鸡翅的张晓辉,“你!你这个……这个……油桶精!死胖子!我的新裙子!才第一次穿啊!我跟你拼了——!”
她作势就要扑过去,被旁边的姜玉凤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胳膊。
张晓辉完全傻眼了,刚才指点江山的豪气瞬间烟消云散,举着鸡翅的手僵在半空,胖脸上写满了“闯大祸了”的茫然和慌乱。
他看着王若曦胸前那块刺眼的油污,又看看自己手里那串“罪魁祸首”,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额头上瀑布般涌出的冷汗。
就在这鸡飞狗跳、王若曦即将暴走的混乱边缘,一只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捏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锐利的雪白纸巾,平静地伸到了王若曦的眼前。
是姜玉凤。
她拉住王若曦的手臂依旧稳定有力,脸上波澜不惊,仿佛眼前这场油滴引发的风暴与她毫无关系。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刚吃完烤串的平静,清晰地穿透了王若曦的尖叫和张晓辉的慌乱:
“若曦,冷静点。”她的目光扫过王若曦胸前那块污渍,又淡淡地掠过张晓辉那张汗涔涔的胖脸,最后落回王若曦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语气淡然得如同在讨论天气,“油渍刚沾上,还有救。回去用洗洁精先处理。”
她顿了顿,将那张雪白的纸巾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碰到王若曦剧烈起伏的胸口。
“不过现在嘛,”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王若曦的嘴角,“先擦擦嘴吧。你嘴角的辣椒油,快流到下巴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王若曦大半的怒火。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嘴角——果然,一片红亮的油光,还沾着几粒孜然。
她刚才只顾着生气尖叫,完全没注意自己啃鸡翅时蹭上的狼狈。满腔的怒火和委屈,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醒”和姜玉凤那过于淡定的态度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瞪着姜玉凤,又看看那张递到眼前的纸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
最终,她一把夺过纸巾,泄愤似的狠狠擦着自己的嘴角,眼眶还是红红的,但那股要跟张晓辉拼命的架势,终究是偃旗息鼓了。
她狠狠剜了张晓辉一眼,重重地坐回马扎上,胸脯依旧气得剧烈起伏。
张晓辉如蒙大赦,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大气,胖脸上的汗珠子“啪嗒”滴落在桌面上。
他讪讪地放下那串惹祸的鸡翅,眼神躲闪,再也不敢看王若曦。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来来来,化悲愤为食欲!”欧阳俊华赶紧打圆场,从吉他英雄变回了烧烤摊气氛组,抓起几串刚烤好的羊肉串塞到王若曦面前的盘子里,“若曦妹子,消消气,多吃点!胖子的账,回头慢慢算!”
莉莉也笑嘻嘻地凑过来,把自己盘子里烤得金黄焦脆、撒着孜然辣椒面的馒头片,小心翼翼地夹起几片,越过桌面,稳稳地码进我面前已经堆了不少肉串的餐盘里。
金黄的色泽在油腻的桌上显得格外温暖诱人。
“御弟哥哥快用膳!”她学着电视里古装剧的腔调,声音清脆,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吃饱了才有力气听欧阳大侠的‘天籁之音’,才有精神看胖爷怎么当状元呀!本百灵鸟今天心情好,服务到位吧?”
她促狭地朝我眨眨眼,发髻上的紫玻璃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着烧烤摊的光,流转出细碎的光彩。
我知道,这“御弟哥哥”的戏谑称呼,一半是打趣,另一半,也藏着几分对我那四中“状元”名头的真心认可。
我笑着点头,拿起一串她夹过来的馒头片,焦脆的外壳咬下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内里却是柔软筋道,混合着孜然辣椒的咸香,是熟悉又熨帖的味道。
莉莉满意地坐了回去,拿起她那瓶杨钰莹代言的汽水,小口啜饮着,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看,还是我最贴心”的小得意。
就在这气氛刚刚缓和,烤串香气重新占据主导,大家准备继续大快朵颐的当口,一直安静坐在我旁边的晓晓,却忽然放下了手里的铁签。
她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感,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瓶北冰洋汽水——白色的玻璃瓶身,因为冰镇过,外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正沿着瓶壁蜿蜒滑落,在油腻的桌面上留下清晰的水痕。
她没有看我,目光却扫过围坐在小方桌旁的每一个人。
欧阳俊华正抱着吉他咧着嘴笑,张晓辉正缩着脖子偷偷瞄王若曦,王若曦还在气鼓鼓地擦嘴角,姜玉凤淡定地吃着烤韭菜,莉莉正小口咬着肉串,秦梦瑶安静地坐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晓晓端起自己的北冰洋,手臂越过桌面,伸向我,瓶口带着水汽的冰凉,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叮——”一声,碰响了我放在桌上的那瓶北冰洋。
清脆的撞击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嘈杂的湖面,瞬间让周围的喧嚣低了下去。
欧阳俊华停下了正要去拿肉串的手,张晓辉忘了偷瞄,王若曦擦嘴的动作顿住了,莉莉、姜玉凤、秦梦瑶,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过来。
烧烤炉里的炭火依旧噼啪作响,油脂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远处食客的喧闹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晓晓的脸颊在灯光和烟火气里透着健康的红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清澈而坚定。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烟雾的清晰力量,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羽哥哥,欧阳,胖子,若曦,玉凤姐,梦瑶,莉莉…………”她依次念过每个人的名字,最后目光落回我脸上,那眼神里涌动着藤萝架下曾见过的、对未来的期许和离别的隐忧,却又比那时更加灼亮。
“我们,”她微微提高了声音,手紧握着北冰洋瓶子,“藤萝八仙——”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环视众人,仿佛要把这一刻每个人的样子都刻进心里。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不久的将来我们又就要各奔东西。欧阳去郑州,我、胖子、若曦、梦瑶和玉凤姐去一中,羽哥哥和莉莉留在四中……我们就是八点星火,落在不同的地方,也许微弱,但各自都在努力地燃烧着。”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力量,夏夜的风掠过烧烤摊,拂动她颊边汗湿的碎发。
她握着北冰洋瓶子的手微微用力,心中略过一丝惆怅。
“可是,”她话锋一转,眼中的光芒骤然炽烈,如同被拨亮的灯芯,“只要我们聚在一起——”
她猛地将手中的北冰洋瓶再次向前一送,瓶口又一次清脆地撞在我的瓶子上,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叮当”声,橙黄色的液体在瓶内激荡起细密的泡沫。
“聚在一起,我们就是一团火焰!”
她的声音清亮,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穿透了油烟和嘈杂:“散是星火,聚是焰!”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小的方桌周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炉火的噼啪声,远处模糊的谈笑,头顶灯泡轻微的电流嗡鸣,都变得异常清晰。
只有晓晓那掷地有声的宣言,仿佛还在油腻闷热的空气里回荡,余音缠绕着每个人的呼吸。
就在这时,张晓辉面前铁签上,一串刚刚烤好、滋滋作响的羊油筋,一滴滚烫的、金黄色的油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挣脱了焦脆表皮的束缚,倏然坠落。
“啪!”
那滴饱满的油花,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油腻桌面上摊开的一张废弃油纸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爆裂声。
滚烫的油脂瞬间在纸面上炸开,迸溅出无数细小璀璨的金星,短暂地映亮了上方——映亮了围坐的八张年轻的脸庞。
欧阳俊华古铜色的脸上豪气未消的汗珠,张晓辉胖脸上惊愕未褪的油光,王若曦带着委屈余韵却已亮起来的眼睛,姜玉凤镜片后沉静无波却微微闪动的眸光,秦梦瑶唇角温柔加深的笑意,莉莉眼中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认同,晓晓脸颊上那坚定宣言后浮现的红晕,还有我自己,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而滚烫的搏动。
八张脸,在油花爆裂的瞬间,被那短暂而炽烈的光芒映照得纤毫毕现。意气、憧憬、离愁、无畏、属于这个夏夜独有的躁动和属于我们藤萝缠绕的情谊,在那转瞬即逝的光亮里,无比清晰地定格。
然后,油星熄灭,只留下桌面上一点迅速冷却、凝固的深色油斑,和周围重新汹涌而来的烧烤摊的喧嚣。
没有人说话。
但一股无形的、灼热的气息在我们之间升腾、盘旋,比炭火更旺,比夏夜更浓。
第97章 墨玉莹白
昨夜晓晓那句“散是星火,聚是焰”的宣言犹在耳畔嗡鸣,混杂着欧阳俊华鬼哭狼嚎的歌声、油脂滴落的滋啦声、张晓辉豪言壮语后鸡飞狗跳的喧闹……所有声响仿佛还黏稠地淤积在夏夜闷热的空气里,未曾散去。
“铃铃铃……”清脆的电话铃声打破了七月清晨薄纱般的静谧。
“喂?!”我从睡梦中被惊醒,心里“咚咚”地打着小鼓,抓起听筒,声音带着被强行拽离梦境的沙哑。
“莫羽!莫羽!”孙平老师那熟悉的、京味儿十足的洪亮嗓门儿立刻穿透线路,裹挟着要溢出来的喜悦,瞬间驱散了我残存的睡意,“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你和莉莉,都进四中重点班啦!高一(1)班!”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虽然早有预感,但当它真的来临时,心中还是被投入了一块儿巨石,激荡起汹涌的波澜。
窗外的藤萝架在熹微的晨光里静默着,卵形的叶片纹丝不动,沉甸甸垂挂下来的青绿色荚果,仿佛也在凝神谛听着这个决定命运走向的消息。
“孙老师……”我刚开口,试图平复一下激动的心绪,听筒那头却陡然传来了一个更加洪亮、中气十足、仿佛自带扩音器效果的中年男生,硬生生地截断了我的话头:
“小状元!你好!我是盛金春!你们高一(1)班的班主任!”那声音浑厚有力,充满热情,穿透力极强,震得听筒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孙老师把你夸得跟朵花儿似的!以后有什么问题找我啊!我将尽我所能!”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对方能隔着电话线看到我的站姿。
盛金春?这个名字在油田四中的高中部如雷贯耳,是闻名遐迩的化学老师,以教学严苛、业务精湛着称。
“盛老师您好!”我赶紧应声,声音里带上几分恭敬。
“好!好!”盛老师显然很满意我的反应,语速快得像扫射的机枪,“咱重点班有特权,优先使用实验室那几套进口精密滴定管和分析天平。你化学基础好、有钻劲儿,但高中化学深得多,劲儿得再加十倍!没趁手家伙事儿可不行……”
他滔滔不绝地热情地介绍着重点班的各种“硬件”优势和对我这个“小状元”的期许。
他透过细细的电话线,仿佛已化作太上老君,将我一股脑地按进了化学的炼丹炉里,欲要将我淬炼成一颗金丹。
我握着听筒,手心微微出汗,只能“嗯嗯”、“是是”地应和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晨光温柔地浸润着我家的庭院,给虬结的藤蔓和累累的青色荚果镀上了一层浅金。
这沉静的生命力,与电话那头盛老师充满硝烟味儿的“战场”宣言,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未来,似乎正以不可抗拒的姿态,带着精密滴定管特有的冰冷光泽和实验室里化学试剂的气息,轰隆隆地碾轧而来。
盛老师终于挂了电话,我一时间感到受宠若惊,久久不能平静。
午后,蝉鸣的嘶叫达到了白热化的顶点,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
我正伏在二楼卧室的书桌前,翻看那本厚厚的《高一化学》,却被窗外的热浪和内心的躁动搅得心烦意乱。
清晨盛老师电话里的豪言壮语还在耳边回荡,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地扩大,带着对未知的憧憬和一丝惶恐。
“叮铃铃……”院门口的门铃声清晰地传来。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呢?父母早已去上班,我带着疑惑下楼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大肚翩翩的中年男士,身材魁梧,一张圆脸,白白净净,脑门锃明瓦亮,还有点儿谢顶。
一件显然小了一号的白短袖衬衫,紧紧绷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纽扣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地崩飞。
汗水浸透了他腋下和后背的大片布料,深色的汗渍异常醒目。
“陈莫羽同学?”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声音洪亮,正是电话里那个自带扩音器效果的声音——盛金春老师!
我完全愣住了,万万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严师会顶着酷暑亲自登门。
“盛……盛老师?快请进!”我慌忙侧身让开。
“哈哈,别紧张!”盛老师爽朗地笑着,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进小院,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四周,最后定格在浓荫匝地的藤萝架上。
“嚯!孙老师说你家里有个宝贝藤萝架,果然名不虚传!这长势,真好!遮天蔽日的,真是个避暑纳凉的好地方!”他啧啧称赞着,仿佛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我将盛老师请进客厅,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藤沙发上,藤椅立刻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一边用手帕擦着锃亮的脑门和脖颈上滚滚而下的汗珠,一边从随身携带的半旧公文包里掏出一本《超级学习法》的书。
“拿着!”他不容分说地把书塞到我手里,动作干脆利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光有死记硬背那股子蛮劲儿,在高中可是吃不开地的!得讲究方法与策略,要提高学习效率!理解是王道!看”瞧瞧我这脑门,”
他屈起手指,响亮地弹了弹自己光洁的额头,发出“嘣嘣”的声音:“为啥这么亮?当年读书点灯熬的,那时死磕题目,硬生生把头发给熬没了,但也把学习方法给熬出来了!这本书,是我当年读大学时淘到的宝贝,现在送给你!好好琢磨琢磨里面的门道,比你自己瞎摸索强百倍!希望对你小子有些帮助!”
“谢谢盛老师!让您费心了!”我接过书来,感激不尽。
我看到书的扉页上,一行龙飞凤舞的钢笔字映入眼帘:“赠陈莫羽同学:方法领路,事半功倍!盛金春,1996.7.21。”那字迹遒劲有力。
我捧着这本带着老师体温和殷切期望的书,感觉沉甸甸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夹杂着沉甸甸的责任感:“谢谢盛老师!我一定认真看!”
盛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随意聊了几句关于假期预习高一课程、高中与初中学习差异的话题。
他说话语速极快,逻辑清晰,自信满满。
临走时,他再次驻足在院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片郁郁葱葱的藤萝,意味深长地说:“这藤萝好啊,根深叶茂,长得不错!读书做学问,也是这么个理儿。基础打牢了,才能枝繁叶茂。好好干,小伙子,我看好你!”
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带着长辈的鼓励和师者的嘱托。
然后,他那魁梧的身影才顶着烈日,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巷口蒸腾的热浪里。
傍晚的暑气稍稍退却,空气中飘浮着饭菜的香气和隐约的蝉鸣。
晚饭后,父母出去沙河坝上遛弯儿去了,我回到二楼自己的小房间,摊开盛老师送的《超级学习法》,试图静下心来研读,可思绪却像藤萝的触须,不受控制地蔓延缠绕,一会儿是盛老师锃亮的脑门和豪爽的笑语,一会儿是重点班那神秘的进口滴定管,一会儿又飘回昨夜烧烤摊上那鼎沸的人间烟火和晓晓清亮坚定的宣言。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带着一种熟悉的、小心翼翼的节奏,是晓晓来了!
“晓晓,门没锁!”我冲着院子里喊道。
“哦!知道了!羽哥哥!”晓晓在门外答应着。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随即“吱扭”一声又被关上了。
然后是晓晓“噔噔噔……”的上楼声。
卧室的门被晓晓轻轻地打开了,她像一只灵巧的狸猫一样闪了进来,又迅速回身,将门仔细地关严,甚至听到“咔哒”一声轻响,把插销也带上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心想:晓晓这是要干啥?
昏黄的灯光下,她脸颊微红,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兴奋、神秘和郑重的光彩。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只是胸前那点儿油渍早已不见踪影,被洗得干干净净。
“羽哥哥,”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雀跃,快步走到我书桌前,变戏法似的从连衣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深蓝色丝绒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丝带,掀开绒布——灯光下,一对玉佩静静地躺在深蓝的丝绒上,温润的光华仿佛有生命般流淌着。
玉质细腻,触手生温。造型是太极图中首尾相衔、浑然一体的阴阳双鱼。
阴鱼墨黑如深夜凝露,深邃内敛;阳鱼则莹白如羊脂初雪,光华温润。
两条鱼的线条流畅圆融,鱼眼处各镶嵌着一颗极其微小的、却璀璨夺目的透明晶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雕刻的工艺精妙绝伦,鱼鳞片片分明,流转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这是……” 我屏住了呼吸,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神圣的玉佩给震慑住了。
“阴阳鱼玉佩,”晓晓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间漾开层层涟漪。
她拿起那块墨黑的阴鱼,温凉的玉质贴上了我的掌心。
“羽哥哥,这个是你的。”她踮起脚尖,将墨玉阴鱼扣进我牛仔短裤袢,银夹咬合轻响。桑蚕丝隔片贴上腰侧,沁出薄荷般的凉。玉佩悬荡如玄钟,在夏夜里镇住翻涌的暑气。
墨玉贴着肌肤,一丝奇异的凉意瞬间沁入,随即又化为熨帖的温润,仿佛与我血脉相连。
然后,她将那块莹白的阳鱼塞进我手里,自己微微低下头,露出白皙的后颈,声音轻颤,带着无限信赖和托付:“这个是我的。羽哥哥,帮我戴上。”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颈后温热的肌肤,细腻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
我缓慢地呼吸,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手指微颤着,小心地将那枚温润的白玉的红绳轻轻系在她纤细的颈项上。
莹白的阳鱼玉佩垂落在她浅蓝色的衣襟前,与她白皙的肌肤相映生辉,仿佛天生就该属于那里。
晓晓抬起头,杏眼亮得惊人,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
她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嘴角扬起一个灿烂得能将整个夏夜点亮的笑容,声音清脆而坚定:“好啦!羽哥哥,以后我们俩,就像这阴阳鱼,永远拴在一起啦!谁也分不开!”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直抵喉头。
昨夜烧烤摊上鼎沸的人声、欧阳的破锣嗓子、胖子的豪言壮语、滴落的油星、爆裂的金光……所有喧嚣的画面瞬间远去、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双盛满了星光和我的眼睛,只剩下腰间这块与她血脉相连般的玉佩传来的温润触感。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凝练成最朴素也最炽烈的岩浆,冲破了一切犹豫和腼腆的阻碍,低沉而清晰地喷涌而出:“晓晓……此生有你,足矣。”
话音落下的刹那,晓晓脸上明媚的笑容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凝固在嘴角。
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却像瞬间蓄满了月华与清泉的深潭,眼波剧烈地一颤,一层潋滟的水光毫无预兆地漫涌上来,迅速模糊了璀璨的星光。
她低下头,左手攥着胸前那枚莹白的阳鱼玉佩,仿佛要将这滚烫的誓言、连同这枚象征永恒的玉佩,一起深深地烙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她将发顶紧紧抵到我的胸前,身体带着细微却清晰的颤抖,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羽哥哥……你……你这话……把我魂魄都……都震酥了……”那声音像受伤小兽的呜咽,脆弱得让人心尖发疼。
我下意识地环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掌心传来她身体的温热和细微的震动。
片刻的沉默后,她蓦然仰起脸来,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带着灼人的温度,重重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然而此刻,在她梨花带雨的脸上正努力绽放出一个无比璀璨的笑容。
梨涡深深,盛满了揉碎的星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动人。
“笨蛋羽哥哥……” 她带着哭腔嗔怪,声音却甜得发腻,右手紧紧抓住我胸前的衣服,仿佛抓住了整个世界的支点,“以后……我们就是这阴阳鱼的主人啦!你……你可要把我牢牢地栓紧啦!听到没有?敢松开……我……我就……”
她“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的威胁,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我怀里,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我胸前的衣衫。
昏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这小小的斗室,将我们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模糊地融为一体。
我腰间的墨玉,与她胸前的莹白,隔着薄薄的衣衫,仿佛能感受到彼此温润的呼应,幽幽地散发着同源的暖意。
那暖意并不炽烈,却像深埋地底的温泉,恒久而熨帖,无声地流淌过两颗年轻而悸动的心房。
它们相依相偎,如同迷失的星子终于循着亘古的轨迹,找到了归途,在浩瀚宇宙的这一隅,静静依偎,散发出微弱却足以照亮彼此前路的光芒。
窗外的藤萝架在夜色中沉默着,卵形的叶片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细响,仿佛古老而温柔的见证。
散是星火,聚是焰。而此刻,在这新的起点,两颗星火紧紧相拥,便已燃起了足以照亮整个青春岁月的、温暖的火焰。
前路漫漫,高中生涯的号角已然吹响,重点班的挑战、离别的隐忧都如同远方的山峦,轮廓初显。
然而,腰间这块沉甸甸的墨玉,怀中这温软而坚定的依靠,还有那藤萝架下永不消散的绿荫与情谊,便是少年心中最坚实的锚点,最温暖的归途。
第98章 再送欧阳
七月的尾巴尖儿上,暑气已蒸腾得如同实质,粘腻地裹在人身上。
日历翻到二十七号,是个不常见的阴天,灰蒙蒙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工矿区,风也非常吝啬,只偶尔送来一丝半缕,带着夏末特有的微凉。
这天气恰如我们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感觉——欧阳俊华今天要走了。
晓晓的手指在我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带着一种无措的凉意。
我们并肩走向火车站的方向,脚步都不自觉地拖沓着,仿佛这样就能拖住时间。
离别的滋味,像一枚青橄榄,未曾真正入口,那股涩意已经弥漫在空气里,呼吸间全是它的味道。
站前广场人潮涌动,嘈杂的声浪一波波涌来,却奇怪地无法侵入我们之间那方小小的、被离愁浸透的寂静。
行走间,我胸前衣服下那枚阴鱼的玉佩轮廓清晰,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而晓晓颈间阳鱼的玉佩,则偶尔在衣领间闪过温润的光泽,像两颗沉默的心跳。
我们只是默默走着,像两尾逆流而上的鱼。
“欧阳!”晓晓的声音忽然穿透了周遭的喧闹,带着一点惊喜的亮色。
我循声望去,在巨大而沉默的绿色车厢背景前,在攒动的人头缝隙里,捕捉到了那熟悉的高挑身影。
欧阳俊华正站在靠近车厢门的位置,他身旁,正俏生生地立着秦梦瑶。
她今天穿了条淡紫色的连衣裙,风拂过,裙摆便轻轻摇曳,像一朵不肯安分的紫云英。
欧阳俊华闻声转过头来,脸上立刻绽开明朗的笑容,用力朝我们挥手。
他脚边孤零零地躺着那只半旧的深蓝色旅行包,还有一只鼓鼓囊囊的小背包,这便是他奔赴远方求学的全部行囊了。
他快步迎上来,拳头在我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还怕你们赶不不过来呢!”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爽朗,可那笑容深处,分明有极力掩饰的、属于离别的痕迹。
“怎么会?”我也学他的样子,在他肩上回敬了一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送你这家伙,爬也得爬来啊。”
胸前的阴鱼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晓晓则亲昵地挽住了秦梦瑶的胳膊,声音软糯:“瑶瑶姐,你也来啦?我还以为就我和羽哥哥呢。”
她颈间的阳鱼玉佩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透出一点柔和的暖意。
“当然得来啦!”秦梦瑶下巴微扬,笑容明媚得晃眼,像夏日里最后一朵不肯凋谢的向日葵,要把所有的阳光都吸进去,“送我的欧阳上学,怎能没有我呢?!呵呵!”
欧阳俊华听了深情地看着她,笑得阳光灿烂,那眼神里有着彼此都懂的灵犀。
他弯腰,从随身挎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物件在阴天的光线下依旧折射出金属特有的、内敛而沉稳的光泽——是郑州大学第一附属中学的校徽。
他伸出手,拉过秦梦瑶的手腕,动作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轻缓,将那枚小小的、承载着过往荣耀与时光印记的金属校徽,轻轻放入她温热的掌心。
“瑶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站台上此起彼伏的嘈杂人声和远处列车沉闷的鸣笛,“这个,替我收好。”
他顿了顿,目光锁在她脸上,了:“在家……多保重,一定照顾好自己。”
秦梦瑶的手指瞬间收拢,将那枚微凉的校徽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脸上那向日葵般灿烂的笑容依旧维持着,甚至更盛,可那笑意却像被风吹散的云絮,无法真正抵达眼底。
眼波深处,分明有水光在无声地聚集、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笑意,倾泻而下。
“哎呀!”她猛地抽回手,将握着校徽的手飞快地背到身后,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夸张的满不在乎,“瞧你这啰嗦劲儿!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这么大个活人,还能饿着自己冻着自己不成?瞎操心!”
她别开脸,目光投向远处纵横交错的铁轨,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唯有长长的睫毛在不易察觉地、快速地颤动着,像风中濒临折断的蝶翼。
晓晓的手无声地滑下去,悄悄握住了秦梦瑶背在身后的、那只紧攥着校徽的手。
两个女孩的手指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紧紧交缠,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撑。
秦梦瑶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随即又倔强地挺直了。
气氛有些凝滞。
欧阳俊华的目光在秦梦瑶故作坚强的侧脸上停留片刻,眸色深了深,随即转向我和晓晓,打破了沉默:“胖子他们几个呢?真不来了?”
“嗯,”我点点头,替那几个缺席的家伙解释,“胖子说家里临时有事,走不开。王若曦好像跟她妈去什么亲戚家了。姜玉凤和莉莉……莉莉昨天电话里说,好像她们是感冒了,都蔫蔫的。”
其实胖子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背景音隐约还夹杂着王若曦那标志性的、不耐烦的催促声,这理由的真实性大概要打些折扣。
不过此刻,谁也无心去深究了。
欧阳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遗憾。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表盘玻璃边缘已经有了细细的划痕。
时间紧迫,催促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弯腰,一手拎起沉重的旅行袋甩上肩头,另一只手则用力提起那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动作干脆利落。
“行了,兄弟,瑶瑶,晓晓,”他重新站直身体,目光扫过我们三个,脸上再次扬起那标志性的、充满感染力的笑容,试图驱散笼罩的离愁,“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得去检票口排队了,再磨蹭,就赶不上这趟车了!”
我们跟着他,随着人流慢慢挪向那个狭窄的进站口。
队伍缓慢得像停滞的溪流。终于轮到他,他把那张薄薄的、印着铅字和红章的硬纸板车票递给检票员。
小小的票钳“咔嚓”一声脆响,在票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孔洞,仿佛也同时在我们的心上凿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走了!”他最后回头,目光在我们脸上深深印刻,声音洪亮,“寒假!寒假咱们再见!都好好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汇入那拥挤的、流向月台的人潮。
深蓝色的旅行包在他肩上一晃一晃,很快,那高大的背影就被更多陌生的背影淹没、推挤着,消失在通往月台的那条光线略显昏暗的通道尽头,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瞬间不见了踪影。
秦梦瑶一直倔强扬起的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终于彻底崩塌。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进站口汹涌的人潮,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抽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从她紧咬的唇缝里逸出。
晓晓立刻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地、一遍遍地拍着,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晓晓颈间的阳鱼玉佩在拥抱的动作中,轻轻贴在了秦梦瑶的肩头。
我们站在喧嚣嘈杂的站前广场上,像三座沉默的孤岛。
头顶铅灰色的云层似乎压得更低了,风掠过皮肤,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一种巨大而空旷的惆怅,如同涨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将我们彻底淹没。
欧阳走了,带着他爽朗的笑声和沉甸甸的行李,奔赴一个我们此刻尚无法真切感知的未来。
这感觉如此清晰,如此具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晓晓的另一只手,她胸前阳鱼玉佩的轮廓隔着衣衫传递过来一丝暖意,与我胸前阴鱼的微凉相映。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漫长了许多。
我、晓晓和梦瑶三个人并肩走着,彼此都沉默着,仿佛语言在巨大的离别面前也失去了分量。
秦梦瑶在进站口哭过一场后,情绪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一路无言。
在一个岔路口,她低声跟我们道了别,那背影融入傍晚渐起的薄暮里,显得单薄而孤寂。
我和晓晓没有立刻回家,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似乎想用脚步的延长来稀释心头那份沉甸。
绕过那片熟悉的街心花园时,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歌声突兀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硬生生灌进耳朵里。
那声音跑调跑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粗犷又用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感。
“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哦哦——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日子…哦哦——深深地把你想起——!”
晓晓的脚步顿住了,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荒腔走板、声嘶力竭的《心雨》,在这寂静的黄昏花园里,简直像平地一声雷。
我循着那惨烈的声源望去,果然,在花园深处那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捕捉到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圆滚滚的身影。
胖子张晓辉正背对着小路,面朝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如同面对一位最严苛的听众,双手甚至还夸张地挥舞着,仿佛在指挥一支不存在的乐队。他唱得投入忘我,浑然不知自己的歌声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王若曦抱着双臂,斜倚在另一棵小点的槐树上,路灯的光晕恰好落在她脸上,那张素来明媚张扬的小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浑身散发着“我很不爽,快来哄我”的气息。
张晓辉一曲嚎完,大概是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猛地转过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带着汗水的笑容,凑近王若曦:“曦曦,怎么样?我这么深情地演绎,到位吧?是不是唱到你心坎儿里去了?”
他期待地搓着手,小眼睛里闪烁着求表扬的光芒。
王若曦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小刀子似的。
接着,毫无预兆地,她穿着小凉鞋的脚闪电般抬起,不轻不重地踹在胖子结实的小腿肚子上。
“嗷!”张晓辉猝不及防,夸张地痛呼一声,抱着腿单脚跳起来,一脸委屈,“干嘛呀曦曦?不好听吗?”
“难听死了!”王若曦毫不客气,声音清脆得像冰珠落地,“张晓辉!你这哪是唱歌?简直是制造噪音污染!杀猪都比你这好听!再换一首!立刻!马上!”
张晓辉挨了踹,脸上的委屈瞬间被一种“我就知道”的觉悟取代,变脸速度快得惊人。
他立刻站直,清了清被刚才那通鬼嚎摧残得有些沙哑的嗓子,腰板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一种深情款款、无比专注的模样。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目光灼灼地锁定王若曦那张余怒未消的脸,用一种与他体型反差极大的、刻意压低的、模仿着磁性的嗓音,重新开唱:
“……如果我的眼中有泪,绝不是因为后悔……如果我有一点伤悲,只为了往事难追……” 这次是刘德华那首带着点沉重与懊悔的《错的都是我》。
虽然离原唱的深情醇厚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音准和调子竟然神奇地回归了正轨,至少不再具备物理攻击性了。
他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笨拙却又努力地传递着歌词里那份带着痛感的深情,圆圆的脸上神情专注,大眼睛亮晶晶地只看着王若曦一人,仿佛要把歌词里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晚风拂过,头顶浓密的槐树叶发出连绵不绝的、细碎的沙沙声,仿佛也在为这笨拙而略带伤感的歌声伴奏。
昏黄的路灯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两人身上。
王若曦紧绷的嘴角,在胖子那认真得近乎虔诚、歌词又意外应景的歌声里,开始一点点软化、上扬。
那点强装的愠怒如同春阳下的薄冰,悄然融化,最终化作唇边一抹再也藏不住的、带着复杂甜意的笑容。
她微微低下头,似乎在掩饰那点羞涩和被歌词触动的心绪,脚尖无意识地轻轻碾着地上的小石子。
看到王若曦终于冰雪消融,胖子唱得更来劲了,声音也放开了一些,那份喜悦几乎要从歌声里满溢出来,与那伤感的歌词形成一种奇妙的、只属于张晓辉的真诚。
“走吧。”我低声对晓晓说,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眼前这笨拙而真挚的一幕,像一道温暖的光,悄然驱散了我们心间盘桓了大半日的离愁阴云。
我们默契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相视一笑,悄悄地、远远地绕开了那棵充满戏剧性的老槐树和树下的一对人儿。
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晓晓的手。
她的手指先是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温顺地、牢牢地回握住我的。
她的手心柔软而温暖,带着微微的汗意,像一块温润的玉。
我们十指相扣,掌心紧贴着掌心,彼此胸前的阴阳鱼玉佩也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仿佛在应和着对方的心跳。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与我胸前的阴鱼玉佩传递来的微凉形成奇异的和谐。
晚风比刚才更强劲了些,带着白昼残留的暑气和夜间初生的凉意,掠过街巷,穿过树梢。
头顶,道路两旁连绵的槐树仿佛被唤醒,无数墨绿的叶片在风中翻卷、碰撞,发出更加清晰、更加浩大的“悉悉索索”声浪,如同无数细碎的低语,又像一片温柔的、永不止息的海潮。
这声音铺天盖地,笼罩着归家的长路,也笼罩着我们紧握的手、彼此相映的玉佩和并肩而行的身影。
这声音如此熟悉,如此恒久,它曾听过月台上少年离别的呼喊,也听过老槐树下笨拙却赤诚的情歌。
它裹挟着这个夏天所有喧嚣与寂静、欢笑与泪水的尘埃,最终都融入了这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叶浪声里,成为这漫长归途上,唯一的、永恒的背景音。
玉佩在衣襟下轻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温润的“叮”声,与槐叶的私语应和着。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不再说话,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胖子张晓辉那努力深情唱着《错的都是我》的歌声和老槐树叶的低语,渐渐被晚风吹散,融入到油田工矿区暮色四合的无边灯火之中。
只有我和晓晓胸前的玉佩,在每一次步伐轻晃间,无声地触碰着,仿佛诉说着只有它们才懂的、关于圆满的秘密。
第99章 月藤心玉
1996年7月28日,晴朗微风。
昨夜晓晓悄悄扣进在我腰间牛仔短裤袢的那枚墨黑阴鱼玉佩贴着肌肤,温润中沁出一丝薄荷般的清凉。
那尾阳鱼的轮廓清晰可感,像她清亮的眼眸,无声诉说着少女滚烫的心事。
这份情谊,纯粹又灼人。
我摩挲着它,鼓足勇气,在早饭桌上,向父母袒露了心声——关于晓晓,关于玉佩,关于心底那份懵懂却坚定的情愫。
母亲放下粥碗,眼中是了然的温和笑意,父亲则放下手中的油田日报,神情是少有的郑重。
“晓晓那丫头,我和你妈都喜欢,”父亲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懂事,有灵气,是个好姑娘。你们这份心意,我们明白。”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落在我脸上:“可是小羽,你得记住了,你们现在是什么年纪?是埋头苦读,拼前程的年纪!这份情谊,很珍贵,更要珍惜。怎么珍惜?就是各自都专心致志,把书读好!守住分寸,别做那些个逾矩、出格的事。和晓晓,要保持正常、良好的同学朋友关系,互相鼓励,一起进步,这才是正道!”
母亲也温言补充:“对,莫羽,爸说得在理。情分放心里,劲儿使在学习上,这才是对彼此,也是对这份心意最大的负责。”
父亲点点头,像是下了个决心:“既然人家姑娘送了这么贵重的心意,咱们家也不能失了礼数。这样,今儿个正好我轮休,咱跑一趟南阳七一玉器厂,去挑件像样的回礼!也当是……给你们俩的一个念想,一个督促!”他特意强调了“督促”二字。
父亲那辆饱经风霜的绿色双排座皮卡,载着我们一家三口,驶过盛夏油区蒸腾着热气的公路,奔向南阳。
车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在微风中翻飞,闪着银白的光。
母亲坐在副驾,膝上小心翼翼地放着一个刚买的、簇新的深蓝色丝绒方盒。
南阳玉器厂的门脸带着国营老厂特有的沉稳气息。
玻璃柜台后,琳琅满目的玉件在柔和的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石粉、绒布和淡淡的蜡味。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师傅接待了我们,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却异常灵活。
“给孩子挑一对,寓意好点的,年轻人戴。”父亲说明来意。
老师傅目光扫过我和母亲,了然地点点头,从柜台深处取出几对精心设计的手链。
最终,我们的目光被一对黑白相映的手链牢牢锁住:
「玄穹缀曜」(女款): 九节圆润饱满的10mm黑玛瑙竹珠,深邃如夜,配18K金丝绞缠的太极线圈,末端连接一枚小巧的坤卦黑檀盘,盘心镶嵌一尾灵动细腻的12mm白玉阳鱼牌,鱼尾一点微镶碎钻。
「白渊潜墨」(男款): 九颗温润光洁的8mm白玉髓珠链,间隔着银质太极纹隔片,末端以乾卦银环悬垂着一枚15mm墨玉阴鱼坠。
南阳玉特有的厚重感和老师傅精湛的雕工,赋予它们一种沉甸甸的底气。
“东西是好东西,”付了钱,走出玉器厂的大门,父亲单手把着方向盘发动车子,目光再次扫过内视镜落在我脸上,语气是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松快,却依旧带着嘱托,“可小羽,东西再贵重,也只是个念想。你跟晓晓的心意,爸和你妈都明白,也喜欢那丫头。但这会儿,念书才是顶顶要紧的正经事!这对链子,就是个见证,看着它,就得记着该干什么!”
“知道了,爸!”我低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牛仔短裤袢上悬着的那枚墨黑阴鱼玉佩——它被一个银夹扣稳稳固定着,与皮肤之间还隔着一层柔软的桑蚕丝隔片以防汗渍。
玉佩贴肤微凉,仿佛呼应着母亲膝头丝绒盒里那条即将属于晓晓的“玄穹缀曜”。
“你爸说得对,小羽,晓晓是个懂事的姑娘。你们现在啊,就好比这两条鱼,”母亲指尖轻轻点了点盒盖虚掩下露出的明黄绸缎内衬和那对交颈而眠般的阴阳鱼,也温言道,“各自在水里游着,都在使劲儿往前奔。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这话你们不是常说吗?眼下这‘散’的时候,更要稳住心神,把各自那片水游深、游宽了,日后才能真真正正地聚成那团旺火!”
皮卡驶过油田新区的街道,白天的暑气在地面蒸腾,远处家属楼窗户反射着刺目的光。
父母的话,像这七月底的微风,吹散了心头那点因即将赠礼而起的燥热,留下一种更沉实的东西——一份被理解、被期待,却也必须肩负起责任的重量。
入夜,我拨通了晓晓家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仿佛她一直守在旁边。
“喂?”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微喘,但却清亮依旧。
“晓晓,”我握着听筒的手心有些汗湿,“公园,老藤萝架下,见一面?”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随即是她带着笑意的应答:“嗯!羽哥哥!等我!”
夜色下的公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白天被晒得发烫的沥青路面,此刻正缓缓释放着最后一点余温。
我坐在那张熟悉的、被岁月和无数个夏夜浸润得黝黑发亮的老藤椅上,露水早已沁透了木头,坐下去便是一声沉闷的“吱嘎”。
我穿着白色李宁短袖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腰间那枚以桑蚕丝隔片护着的墨黑阴鱼玉佩随着我的动作,在牛仔布上轻轻晃动。
目光投向小径尽头,不多时,一个身影便轻盈地穿破朦胧夜色而来。
是晓晓。她换下了常穿的连衣裙,身上是一件浅蓝色的改良的孔雀旗袍,立领盘扣,袖口和裙摆滚着细细的银边,勾勒出少女初绽的柔韧线条。
颈间那枚莹白的阳鱼玉佩以银链垂落,恰在锁骨间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像暗河里沉静的白玉籽料。
夏夜的风带着白天的记忆拂过,撩动紫藤垂落的藤须。
那些早谢的花穗如今早已蜷曲成青褐色的豆荚,沉沉地低垂着。
一根细长的藤须扫过晓晓肩头,蹭下一层细密粘腻的蜜露——那是蚜虫们饱食藤汁后慷慨的“赠礼”。
“羽哥哥!等急了吧?!”她在我身旁坐下,藤椅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没有多余的话,夏夜的静谧包裹着我们,只有远处工地上塔吊顶端那点永不熄灭的警示红光,固执地在黑暗中明灭。
“没有啦!我也是刚到!对了,晓晓!”我低声唤她,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簇新却因紧张而显得沉重的深蓝色丝绒方盒。
“嗯?”她侧过头,月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线条,颈间的白玉阳鱼随之微动。
“今天……和我爸妈去南阳了。”我把盒子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绒面,“跟他们……说了你送我的玉佩。”
晓晓的呼吸似乎轻了一瞬,杏眼在夜色中亮晶晶地紧张地看着我。
“他们……很喜欢你。”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所以,特意去玉器厂,挑了这对链子。”
我紧张地打开盒盖,明黄的内衬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玄穹缀曜”静静地躺在其中,黑玛瑙竹珠深邃如墨,金丝闪耀着柔和贵气,坤卦黑檀盘上那尾白玉阳鱼牌灵动欲游。
“给你的。”我把盒子递到她面前,“我爸说,这是个念想,也是个见证。看着它,就得记得……咱们现在最该做的事。”
我重复着父亲的话,也道出了自己的心声。
晓晓的目光完全被手链吸引,那双杏眼里清晰地映着黑玛瑙的幽深和那点碎钻的微光。
她伸出手,指尖轻微颤抖,声音有些哽咽:“叔叔阿姨……真好!这链子……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比不上你的心意!”我轻声说,“戴上试试?戴右手腕!”
她伸出纤细的右手腕,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食指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轻轻触向那串“玄穹缀曜”最顶端那节黑玛瑙竹珠。
就在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清冽的、如同深井水般的凉意,瞬间从珠体传递到她的指尖,并迅速沿着她的指尖蔓延开去,驱散了夏夜最后一丝粘腻的暑气。
“呀!”她低低惊呼一声,随即嘴角漾开惊喜又舒适的笑容,“好凉啊……这黑玛瑙,像含着月光的水珠。”
她小心翼翼地,让我帮她把链子绕上右手腕。
金丝绞缠的太极线圈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腕骨,触感微凉而柔韧。
坤卦黑檀盘稳稳地贴合在腕侧,盘心那尾白玉阳鱼牌,仿佛在倾听她跳动的脉搏。
“该你了。”她拿起盒中那条“白渊潜墨”,眼中带着期待和温柔,“戴左手腕。”
我伸出左手腕。
九颗白玉髓珠触手温润,带着一种天然的凉意。
当我捏着链子末端那枚悬垂着墨玉阴鱼坠的乾卦银环时,晓晓主动伸出了手:“我来帮你!”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而专注地为我扣好搭扣。
白玉髓珠贴上我略微有些发烫的左手腕皮肤,悬垂的墨玉阴鱼坠轻轻晃动着,一股沁凉之感便如同夏日里掬起的一捧清泉,瞬间安抚了皮肤的燥热,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
“白渊潜墨……名字真好听。”晓晓的手指轻轻抚过我腕上温润的白玉髓珠链和那枚悬垂的墨玉阴鱼,“像沉静的溪流,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力量感。”
几乎就在两条手链都戴好的瞬间,一种奇妙的呼应感在我们之间悄然形成。
我腰间那枚以银夹扣固定、桑蚕丝隔片护着的墨黑阴鱼玉佩,与她颈间莹白阳鱼玉佩,隔着薄薄的衣衫,仿佛产生了某种无形的连接。
一股温和的、如同山涧清泉般的气息,在彼此之间无声地流淌、循环。
那并非物理上的触感,而是一种源自心底的奇妙感应——一种清凉、沉静、彼此依存的默契。
藤架浓密的枝叶在我们头顶交织,月光艰难地穿过缝隙,在我们交叠的衣袖和紧靠的手臂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晓晓涂着淡粉指甲油的食指,轻轻按在了我左手腕突突跳动的脉搏上——那里正戴着“白渊潜墨”。
她的右手腕上,那串“玄穹缀曜”的黑玛瑙竹珠,正随着她自身脉搏的起伏,一下,又一下,极其轻微地触碰着我的皮肤。
那触感冰凉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而我腕上的白玉髓珠温润的光泽在月光下柔和地流转,悬垂的墨玉阴鱼坠安静地贴着手臂内侧。
在这绝对的寂静里,唯有彼此手腕上玉器偶尔极其轻微的触碰(竹珠碰皮肤,或玉坠轻晃),发出如同露珠滚落荷叶般细微的“叮”声。
这细微的声响,反而衬得夏夜更加宁静深远。
夏夜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藤叶背面,无数蚜虫正贪婪地吮吸着紫藤嫩茎的汁液,发出细微到极致、却又连绵不绝的“窸窸窣窣”声。
饱食后的蜜露从蚜虫尾部渗出,凝聚成珠,终于不堪重负,从叶尖或藤蔓上悄然滴落。
“嗒……嗒……嗒……”那声音清晰得如同计时,不疾不徐地敲打在藤架下的泥地上。
命运的丝线,在这样一个沁凉、宁静的夏夜,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拉紧。
它不再仅仅是情愫的牵连,更融入了血脉的共振与玉石的灵犀。
它坚韧得足以穿透即将到来的漫长分离时光,冰冷理性如钢弦,却又承载着彼此生命最灼热的烙印。
“……以上就是全省未来三天的天气情况。祝您晚安。” 一个清晰、刻板、毫无感情的播音女声,突兀地从远处某个亮着灯光的家属楼窗口里飘荡出来,划破了藤架下凝滞的静谧。那是《晚间天气预报》结束的声音。
晓晓按在我左手脉搏上的手指微微用力,仿佛是被那天气预报的播音惊醒,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头,杏眼中所有的迷离都被一种清亮而坚定的光芒取代,清晰地映着我有些怔忡的脸。
“羽哥哥,”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块,带着沉甸甸的回响,“明天,我就要回油田一中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心中有些不舍,腰间墨玉阴鱼玉佩似乎感应到心绪,幽幽地渗出一丝微凉。
她仿佛没有察觉我的细微变化,语速平稳而清晰:“学校规定,每晚九点以后电话室开放。如果有事——很重要的事,”她强调着,目光灼灼,“我会在那个时间之后,给你打电话。”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什么:“如果……没有电话打来,”她的目光直视着我,带着温柔的托付与坚定的要求,“你就安心学习,早点休息。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许……守着电话等。”
“好的!我知道啦!不用替我操心!”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涌上我的心头,她似乎什么都想到了。
“每周五,下午七点,我会准时到家。周六周日两天,都在家休息。”她继续说着,像是在编织一张清晰的时间表,“周日下午,再返回一中。”
夜风吹过,撩动她旗袍下摆滚边的银丝,也拂起她颊边几缕碎发。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颈间那枚莹白的阳鱼玉佩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光晕。
“我们,”她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沉静的力量,“各自努力。”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敲打在心上。
“脚踏实地,不好高骛远。”她一字一顿,目光如同实质,穿透夜色落在我眼中,“咱们的目标——”
她清晰地吐出那四个承载着我们共同约定和父母期许的字眼:
“郑州大学!”
尾音落下,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
她收住了所有的话语,仿佛刚才那番交代耗尽了她积攒的力气。
她微微侧过头,将发顶轻轻地、带着无限依赖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发丝间残留的、极其淡薄的紫藤香气,丝丝缕缕地缭绕上来。
她右手腕上的“玄穹缀曜”,墨玉竹珠与金丝线圈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藤架深处,几点幽绿的萤火如同迷失的星子,在浓密的叶影间无声地明灭、游弋,划出短暂而飘忽的光痕。
“藤蔓爬再远,”她靠在我肩头,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带着扎根般的笃定,“根扎一处土。”
月光无声流淌,流过她腕间那串新戴上的“玄穹缀曜”,黑玛瑙竹珠吸饱了清辉,愈发显得幽深内敛,坤卦盘里那尾小小的白玉阳鱼牌,鱼尾的碎钻映着纯粹的月色,温润而安宁。
我左手腕上的“白渊潜墨”,白玉髓珠的光泽也沉静下来,悬垂的墨玉阴鱼坠安稳地贴在皮肤上。
腰间墨玉阴鱼玉佩与颈间莹白阳鱼玉佩,隔着衣衫,那份彼此呼应的沁凉感如同夏夜最舒适的风,温柔地环绕着我们。
腕间的玉石,也仿佛与胸口的玉佩形成着无声的共鸣。
所有奇异的声响都沉入了夜的底层。唯有远处家属楼里隐约传来的电视关机声,和更远处油田矿区永不疲倦的机器低吼,构成了人间安稳的背景。
我们静静地依偎在老藤椅上,身下是露水浸透的木头,头顶是盘踞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证了无数聚散的老藤。
黑玛瑙链与白玉髓链在腕间相依,玄鱼与阳鱼在胸口、腰间和腕下低语。
夏夜的风,穿过藤蔓的缝隙,拂过少年与少女紧靠的肩头,带着紫藤豆荚的青涩气息和大地蒸腾的微热,将那句无声的誓言,一遍遍熨帖进彼此年轻而滚烫的骨骼里。
腕间与胸口的沁凉,是承诺的信物,也是前行的力量,在这即将别离的夏夜,无声地宣告着:此心如一,山海可平。
第100章 藤铃叮当
1996年7月29日,星期一,晴。
公交车站牌旁,那辆蓝白条、漆皮斑驳的老中巴车,像个患了肺气肿的老伙计,“噗噗噗”地往外喷着灰白色的浓烟,活脱脱一副吃撑了黄豆还猛灌凉水的架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仿佛永远散不掉的汽油味,混杂着被车轮反复碾压扬起的尘土气息。
七月底的日头毒得很,毫不客气地把柏油路面烤得滚烫,蒸腾起的热浪扭曲了眼前的景物,烘得人脑门子直冒油汗,眼珠子发晕。
晓晓站在敞开的车门口,浅蓝色的连衣裙在清晨还算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爽。
她身边站着秦梦瑶、姜玉凤和王若曦,三个姑娘各有各的俏丽。
张晓辉那敦实的身子刚拱进车厢,屁股还没挨着座位呢,脑袋又“噌”地一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红光满面的圆脸上咧开一个极其豪迈的笑容,露出两排大白牙,冲着马路对面孤零零站着的我使劲挥舞着粗壮的胳膊,那嗓门儿洪亮得堪比高音喇叭,愣是把中巴车引擎的轰鸣都压下去一头:
“老——陈——!加——油——啊——!郑——大——见——!到时候我张晓辉说话算话,鸡腿管够啊!管够!吃到你扶墙走!”
唾沫星子估计都喷车窗上了。
王若曦站在他旁边,抿着嘴,温婉地笑着,也朝我这边轻轻挥了挥手,算是无声的告别。
秦梦瑶则是个行动派,她一把拉起晓晓的右手,两人胳膊挽着胳膊,冲着我的方向大幅度地、充满活力地挥舞起来。
秦梦瑶那清脆又带点促狭劲儿的声音穿透了嘈杂:“御——弟——哥——哥——!再——见——喽——!别太想我们家晓晓啊!小心晚上睡不着觉!”
她故意把“喽”字拖得老长,还促狭地冲我挤了挤眼。
姜玉凤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浅笑,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她视力好得很),用一种带着点儿“学霸式”鼓励的口吻说:“再会了,状元郎!一中‘年级第一’的宝座暂时由我保管,等你来‘踢馆’哦!可别让我们等太久哦!”
这话听着像挑战,更像期许。
晓晓被她们簇拥在中间,小嘴微微抿着,努力想做出个轻松的笑脸,可那双向来亮晶晶的杏眼里,却清晰地映着不舍、一点点离别的委屈,还有对即将开始的新旅程的紧张。
她左手无意识地紧紧揪着自己那个小巧背包的带子,右手腕上,那串名为“玄穹缀曜”的黑玛瑙手链在晨光下折射出深邃的幽光,坤卦黑檀盘上那尾小小的白玉阳鱼牌,紧贴着她纤细白皙的腕骨,随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呜——!嘀嘀嘀——!”中巴车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司机显然是个急性子,不耐烦地按响了催促的喇叭,声音刺耳。
“嗤——!”紧接着,是压缩空气释放的声音,那扇沉重的车门开始慢悠悠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向内闭合!
“羽——哥——哥——!”晓晓瞬间急了,也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了,猛地将上半身从车窗里探了出来,清晨的风“呼”地一下拂乱了她额前细碎的刘海。
她右手飞快地在耳朵边比划了一个标准的“六”字(那个年代打电话的经典手势),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地锁定我的位置,声音带着点焦急的尖细穿透了引擎的轰鸣:“记——住——了——!等——我——电——话——!晚上——九——点——以——后——!不——许——忘——!”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只见她手腕灵巧地一扬!
一道亮闪闪的小玩意儿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嗖”地一声,带着点细微的破空声,朝着我直直地飞了过来!
“哎哟喂!”我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张开手掌去接。
一个冰凉、带着点金属棱角的东西“啪”地一下稳稳落入掌心——正是那只咧着大嘴、做喷火状的金属小恐龙钥匙扣!
恐龙尾巴上,用红丝线拴着的那颗淡紫色的紫藤豆荚珠子,圆润光滑,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摸上去凉丝丝的,像一颗凝固的晨露。
“晓晓!”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这只带着她指尖余温的小恐龙,冰凉的金属外壳瞬间被汗湿的掌心捂热了半边。
脑子还没完全分析清楚状况呢,两条腿已经像上了发条似的,自己就迈开了!
那笨重的铁皮箱子(老破中包车)已经发出沉闷的“哐啷”声,开始向前拱动。
“喂!司机师傅!等等!还有人……还有人没上车呢!”我一边撒丫子狂奔,一边扯着嗓子瞎喊,纯粹是下意识的行为——晓晓明明就稳稳当当地坐在车里呢!这借口找得连自己都觉得假。
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鼓动着我的白色纯棉t恤,让它瞬间膨胀成了一个临时的风帆。
脚下的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滚烫,隔着薄薄的塑料凉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我左手死死攥着那只带着紫藤珠的小恐龙,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牛仔短裤的袢带上——隔着柔软的桑蚕丝隔片,那块墨玉阴鱼玉佩仿佛也被这奔跑的节奏带动,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心跳般的震动感。
“晓晓!钥匙扣……我接着啦!接得准吧?”我一边喘着粗气奋力奔跑,一边还不忘冲她邀功,眼睛紧紧追着车屁股后面那股子不断喷吐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灰黑色浓烟。
晓晓大半个身子都探在车窗外面,乌黑的短发被疾驰带起的风吹得狂舞,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颈间那枚莹白的阳鱼玉佩在颠簸中跳跃着温润的光点。
她右手死死扒着车窗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腕上的“玄穹缀曜”黑玛瑙珠串随着车身的颠簸叮当作响。
她扭头冲我喊,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笨——蛋——!别——追——啦——!小——心——摔——个——大——马——趴——!多——丢——人——啊——!”
“你——才——笨——蛋——!扔——这——么——远——!练——过——投——手——榴——弹——啊——?”我喘得肺叶子都快炸了,脚下却不肯停,还不忘回嘴。
路边的白杨树一排排飞速地向后倒去,只留下模糊的绿色光影。
追出去足有百十米,那破车的引擎声明显加大了,屁股后面喷的烟都稀薄了,显然是司机踩了油门加了速。
“张——晓——辉——!管——管——你——同——桌——!让——她——坐——好——!危——险——!”秦梦瑶带着点无奈和关心的喊声从车里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老——陈——!加——油——跑——!奥——运——百——米——冠——军——就——是——你——了——!哥——们——儿——精——神——上——支——持——你——!”张晓辉那破锣嗓子唯恐天下不乱,还在拼命地煽风点火,隔着车窗都能想象他拍着大腿乐不可支的样子。
“羽——哥——哥——!别——追——啦——!我——周——五——放——学——就——回——来——!等——着——我——电——话——!”晓晓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尾音却又忍不住带上了一丝被我这傻样逗乐的笑意。
终于,在一个不算陡但足够让车加速的小土坡顶端,那辆铁皮中巴屁股一扭,毫不留情地彻底把我甩在了后面,连个车尾灯都没给我留。
最后只看见晓晓奋力地朝后挥了挥手,然后连那个浅蓝色的、小小的身影也迅速变小、模糊,最终消失在坡道的尽头,只剩下天边一缕淡淡的、懒洋洋的青烟,慢悠悠地飘在瓦蓝瓦蓝的天空里,像一条无精打采的告别丝带。
“呼……呼……呼……我的……妈呀……累……累死你大爷了……”我猛地刹住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像一台超负荷运转后濒临报废的老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感觉肺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鬓角、鼻尖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瞬间就蒸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呼……”我艰难地直起腰,感觉腰都快断了。
我摊开汗津津的左手掌心。
那只金属小恐龙依旧咧着大嘴,一副没心没肺喷火的模样。
尾巴上那颗淡紫色的紫藤珠,依旧沁着令人舒适的微凉。
我用食指用力戳了戳它冰凉的金属鼻子,没好气地抱怨:“都——怪——你!害——我——跑——这——么——远!腿——都——快——跑——断——了!你——倒——好——,在——这——儿——装——无——辜!”
右手腕上,“白渊潜墨”的白玉髓珠串在奔跑后紧贴着皮肤,温润中带着一丝运动后的微热。
悬垂的那枚墨玉阴鱼坠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凉意拂过皮肤,仿佛在无声地嘲笑我的狼狈。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一直延伸到远方的柏油马路尽头,远处油田那些熟悉的、高耸的井架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着轮廓,像个沉默的巨人。
我撇了撇嘴,带着点不甘心,也带着点对周五的期待,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钥匙圈套在食指上,随着步伐一甩一甩,小恐龙和紫藤珠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又有点傻气的“叮铃当啷”声。
“周五……晚上九点……晓晓的电话……”我一边走,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碎碎念,顺手把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的t恤下摆用力扯了扯,试图透点风进去,“啧,这破天儿,热死个人了……”
1996年7月30日,星期二,晴。
油田四中高一(1)班的教室,彻底炸了锅,活像捅了一万个马蜂窝!
两个月的暑假,把一群半大猴子的精力憋得足足的,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爆发。
崭新的、散发着木头清香的课桌椅被拉得“吱嘎吱嘎”乱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久别重逢的兴奋尖叫、男生们夸张的互相捶打、女生们叽叽喳喳分享暑假见闻的笑闹声、新课本和练习册“哗啦哗啦”的翻页声、各种带着油田各家属区口音的招呼声……所有的声音毫无章法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无比、充满原始躁动荷尔蒙的音浪,疯狂地冲击着教室的四面墙壁和天花板,震得日光灯管都似乎在微微颤抖。
盛夏上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飞舞的粉笔灰和细小尘埃中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
我靠着窗边的位置坐下,感受着屁股底下硬邦邦的新椅子。
一摞散发着浓烈油墨清香的新课本堆在桌角,那味道混合着新粉刷墙壁的淡淡石灰味儿和新木质桌椅特有的木头味儿,再加上几十个少年人身上散发出的蓬勃旺盛的、带着汗味的青春气息,构成了高中生涯的第一缕“书香”。
我的左手手指头闲不住,下意识地拨弄着挂在钥匙圈上的那只喷火小恐龙和那颗凉凉的紫藤珠,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右手腕上那串“白渊潜墨”的白玉髓珠,在穿过窗户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润通透,悬垂的墨玉阴鱼坠安静地贴在冰凉的桌沿上。
“安——静——!安——静——!都——给——我——闭——嘴——!回——座——位——坐——好——!!!”平地一声惊雷!
一个自带低音炮加扩音喇叭双重效果的、极具穿透力和压迫感的男中音猛地炸响,如同实质的音波炮,瞬间压过了教室里所有的喧嚣噪音!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让所有嘈杂戛然而止,仿佛有人猛地掐断了电源。
唰!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教室门口。
只见门口大步流星走进一人!
好家伙!这身材,敦实得跟个石磙子似的!那脑门儿,锃光瓦亮,在从门口涌入的阳光照射下,简直像擦亮了的铜锣,熠熠生辉,自带高光聚焦效果!
正是我们未来三年的“光明顶守护神”——盛金春老师!
他几步就跨上了讲台,动作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手里那本厚厚的、仿佛装着全班同学“生死簿”的点名册,“啪!”地一声,带着千钧之力拍在了讲桌上!
巨大的声响震得粉笔盒都跳了起来,粉笔灰如同微型蘑菇云般“噗”地腾起老高。
他双手叉腰,站定如松,那双像探照灯一样锐利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更是炯炯有神)如同雷达般扫视了一圈瞬间被按下静音键、鸦雀无声(主要是被吓傻了)的教室。
然而,他那张圆润的、泛着健康红光的脸上,却堆起了一个极其豪迈(或者说,带着点“山大王”般匪气)的笑容,中气十足、声若洪钟地开了腔:“同——学——们——!首先!热烈欢迎你们这帮刚刚从初中‘升仙’成功的小神仙们,正式踏入咱们江河油田四中高中部这片‘仙界’乐土!从今儿个起!”
他特意顿了顿,然后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用力地、带着点自豪地拍了拍自己那颗光可鉴人、几乎能当镜子照的“光明顶”,发出清脆响亮的“啪啪”声,回荡在寂静的教室里。
“我!盛金春!就是你们在这‘光明顶’上,专门负责保驾护航、指点迷津的护法大——尊——者!专门负责……”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嘿嘿,帮你们‘渡劫’!”
“噗——!”
“哈哈哈……”
“光明顶护法?”
“渡劫?哈哈哈哈哈!”
“盛老师您这脑门儿……太亮了!”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全班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爆发出惊天动地、能把房顶彻底掀飞的哄堂大笑!
什么“光明顶护法”、“渡劫”,配上他那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自带喜感的大光头,还有那副豪气干云又带点滑稽的架势,简直绝配!
连几个绷着脸装酷的男生都忍不住拍着桌子狂笑起来。
就在这几乎失控的笑浪中,我旁边的椅子突然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噪音,被人猛地拉开。
一个顶着刚剪的、精神利索得像小蘑菇似的齐耳短发的脑袋,带着一阵风,“唰”地凑到了我眼前。
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贼亮贼亮,闪烁着狡黠和兴奋的光芒,正是我的老战友——莉莉。
“御弟哥哥!”莉莉笑得见牙不见眼,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力道还不小,“缘分吧!天注定的革命友谊!新副本,新战场,咱俩‘黄金搭档’继续组队打怪升级!”
“咦~~~莉莉你把头发剪这么短干嘛?”我好奇地小声问着。
“凉快啊!新的学期,现在开始呗!一个崭新的形象!”莉莉一脸豪迈地小声说。
她“哐”地一声,把一个崭新的、铁皮外壳上印着当下最火爆动画片《圣斗士星矢》里星矢放大招图案的铁皮文具盒,像拍惊堂木一样重重拍在我俩桌子中间的分界线上,“老规矩!战略分工明确!御弟哥哥,你负责主力输出(攻坚难题、刷题海)!我负责后勤保障(递小抄、啊不是,递参考答案)、精神鼓舞(喊666)以及……必要时的火力吸引(吸引老师注意力)!”
她这股子扑面而来的、仿佛永远耗不尽的活力和元气,还有那一声声理直气壮的“御弟哥哥”,像一股强劲的热带风暴,“呼啦”一下就把盘踞在我心头那点刚和晓晓分别的淡淡离愁,以及面对新环境新同学的陌生感,吹得七零八落,踪影全无。
我也忍不住乐了,肩膀直抖:“拉倒吧,莉莉!还‘黄金搭档’?我看你就是个‘闯祸精’专业户!每次都是你负责惹是生非捅娄子,我负责跟在后面点头哈腰赔笑脸收拾烂摊子!这分工也太不平等了!”
“切!你懂什么呀!御弟哥哥!”莉莉毫不脸红,“这叫战略性分工!优势互补!懂不懂?我这叫‘吸引仇恨’,给你创造安全的输出环境!战术!这是高深的战术!”
她一边说着,眼尖地瞄到了我右手腕上那串温润的白玉髓珠串,又瞥见我钥匙圈上那个傻乎乎的喷火小恐龙和紫藤豆荚珠子,嘴角立刻勾起一个“我懂,我都懂”的坏笑,眼神里充满了八卦的促狭,用手肘使劲捅了捅我的肋骨,“喂喂喂,快看快看!盛‘护法’要发大招了!集中注意力!”
讲台上,盛金春老师显然很满意自己制造的“笑果”,他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等大家笑得东倒西歪、上气不接下气了,才清了清嗓子,像指挥家一样抬了抬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但气氛明显轻松活跃了许多。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那股子豪气干云的劲儿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认真:“都笑够了?哈哈!行!开胃小菜吃完,该上正餐硬菜了!”
他声音洪亮,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同学们,收起你们那些‘升仙’的美梦!高中,它压根儿就不是什么逍遥快活的‘仙界’,它是真真正正、实打实的‘渡劫’!九九八十一难,一难都不能少!少一难都成不了正果!想飞升大学这座‘天庭’?靠什么?”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靠流成河的汗珠子!靠死掉一箩筐的脑细胞!靠屁股能坐穿冷板凳的定海神针功夫!我这‘护法’,顶多给你们指指金光大道,立立天条规矩,当当肉盾(替你们扛扛领导批评),可挡不了那劈头盖脸的‘天雷’(考试)!谁要是敢偷懒耍滑、半道儿掉链子——”
他又是一巴掌拍在讲台上,震得粉笔盒再次蹦跶了一下,粉笔头差点滚出来:“别怪我手里的‘金刚杵’(他顺手抄起一根粉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不长眼睛,指哪儿打哪儿,百发百中!”
教室里这下子真安静了,落针可闻。
连窗外聒噪的知了都识相地闭了嘴,仿佛也被盛老师的“金刚杵”震慑住了。
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感悄然弥漫开来,但其中也混杂着被点燃的、跃跃欲试的兴奋小火苗。
盛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叭叭叭地、语速飞快却又条理清晰地介绍新学期安排、校规班纪、学习要求。
那嘴皮子利索得跟机关枪扫射似的,信息量巨大。
我赶紧拿出崭新的笔记本,拧开英雄钢笔,开始刷刷刷地记录要点。
左手腕上的白玉髓珠随着写字的动作,时不时轻轻摩擦着皮肤,带来温润滑溜的触感。
“……最后,送你们一句真经!都给我刻在脑门儿上!”盛老师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点语重心长,但依旧中气十足,他指了指自己光亮的脑门,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高中三年,拼的不光是这儿(脑袋瓜子聪明),更是这儿(心性、意志)!是‘板凳坐穿十年冷’的死磕精神!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拆了南墙继续走’的傻劲儿、韧劲儿!现在觉得苦?觉得累?觉得老师唠叨烦人像唐僧?”
他故意瞪圆了眼睛,模仿了一下唐僧念经的样子,又惹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嘿!等你们将来出息了,考上好大学,回头看看,这段傻乎乎、一根筋拼命的青葱岁月,保准是你们人生里最闪亮、最值钱的金子!比我这脑门儿还亮!”
他说到“回头看看”这几个字的时候,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我脸上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有些松懈的腰板,握紧了手中的笔杆,感觉腰间的墨玉阴鱼玉佩隔着衣服传来一丝沉静的凉意。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还算凉爽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缝隙里悄悄地溜了进来,带来了一缕极其细微的、新生的气息。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越过盛老师魁梧的身影,飘向了窗外。
教室窗外,紧贴着粗糙的红砖墙壁,是学校今年春天才费劲巴拉移植过来的几株藤萝幼苗。
纤细柔弱的藤蔓,像初生的婴儿,被细心地用几根细细的竹竿和粗糙的麻绳,小心翼翼地缚在一个简易的“人”字形支架上。
此刻,在盛夏七月充沛得近乎奢侈的阳光和偶尔的雨水慷慨滋养下,这些青翠欲滴、仿佛能掐出水来的藤蔓,正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努力地伸展着它们柔韧而充满弹性的身躯。
几根最顶端的、带着新生命特有的、近乎透明质感的嫩绿色卷须,如同好奇而坚定的探索者,在微风中轻盈地摇曳着、探寻着、摸索着。
它们的目标清晰得如同写在基因里——紧紧攀附着墙壁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缝隙和颗粒,一寸一寸,执着地、不知疲倦地向着更高处、向着二楼那洒满金色阳光的宽敞窗台,奋力地攀援!向上!向上!
那青翠欲滴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小小卷须,在炽烈耀眼的阳光下,闪烁着一种纯粹而蓬勃的生命光芒。
它们现在看起来是那么幼小、纤细,甚至有些弱不禁风,完全无法与老公园里那株盘踞了不知多少岁月、虬枝盘曲、沧桑遒劲的老藤相提并论。
然而,这份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心只想向着阳光奋力生长的鲜活韧劲,却如此直接、如此有力地撞击着我的视线,在我心头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它们也在奔赴自己的前程啊,沉默不语,却目标坚定。
讲台上,盛金春老师还在热情洋溢、唾沫横飞地描绘着三年后高考那幅宏伟的蓝图和奋斗的路径图,粉笔在黑板上“哒哒”作响。
旁边的莉莉已经按捺不住对新课本的好奇,偷偷翻开了刚发下来还散发着油墨香的物理练习册第一页。
她皱着眉头,用手指头戳着上面一行字,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困惑地问:“喂,御弟哥哥,这第一题啥意思啊?‘质点’?这玩意儿……能吃吗?是像鸡腿一样的点心?还是像小笼包?”
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概念的“敬畏”。
我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噎了一下,低头瞄了一眼那题,也挠了挠头,不确定地小声回答:“呃……大概……是指特别小、特别小,可以忽略形状和大小的……一个点?”
这解释我自己都觉得抽象。
莉莉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撇撇嘴,小声嘟囔:“得,问了等于白问!跟没说一样!我看这‘质点’就是个折磨人的‘小妖精’!”
我的左手无意识地转着钥匙圈上的紫藤豆荚珠子,感受着它那微凉、光滑的触感;右手腕上的“白渊潜墨”白玉髓珠串紧贴着皮肤,传来温润沉静的踏实感;腰间的墨玉阴鱼玉佩在薄薄的棉质t恤下,散发着一种沉潜而安定的力量。
窗外,那几根嫩绿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藤蔓小卷须,正悄无声息地、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一点一点、坚定不移地向上攀爬、延伸。
新的战场号角已经嘹亮吹响,新的副本“高中生涯”就在这吵吵嚷嚷与瞬间安静交织、巨大压力与蓬勃希望并存的高中教室里,伴随着粉笔灰、油墨香、少年汗水和盛老师洪亮的嗓门,叮叮当当地、热热闹闹地拉开了帷幕。
那些关于离别、关于等待(晚上九点的电话)、关于重逢(周五的约定)、关于共同仰望的星辰(郑州大学)的滚烫誓言,还有腰间这块沉甸甸的墨玉小鱼信物,都如同窗外那些奋力向上的新藤,无声地宣告着:“根,深扎于此;藤,必将迎着风雨骄阳,可劲儿地往那共同仰望的星空高处,努力攀爬!”
第101章 恐龙风波
1996年8月1日,星期四,晴转多云
铃——
开学第一天的下课铃炸响时,我正盯着教室后墙上的挂钟发呆。
这是一台老式的机械钟,秒针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声。
我数着这声音已经数了整整四十五分钟,从盛老师开始讲元素周期表那一刻起。
阳光透过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钟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正好照在数字的位置。
秒针刚划过12,我就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之猛差点带翻凳子。
铁质凳腿在水泥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讲台上,盛金春老师慢悠悠地合上那本边角已经卷边的化学课本,抬头瞥了我一眼。
他锃亮的脑门在夕阳下反着光,像一面小镜子:陈莫羽!开学第一天就火烧屁股了?
报、报告老师!我手忙脚乱按住腰间叮当作响的钥匙串,金属碰撞声在突然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我……我得去熟悉一下校园电话亭的位置!
这个借口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太假了,连我自己都不信。
钥匙串上那只喷火小恐龙随着我的动作晃得正欢。
自从7月29日晓晓在中巴车开走的最后一刻把它扔给我,这金属疙瘩就成了我的重点保护文物。
我每天都要检查三遍,生怕它掉漆或者生锈。昨天还特意用棉签蘸着缝纫机油给它做了个全身保养,被莉莉嘲笑是恐龙饲养员。
啧啧啧!噗嗤一声笑出来,齐耳的短发随着她夸张的转头动作一抖一抖。
她麻利地把新发的《高一化学》课本塞进印着一帘幽梦剧照的书包里,又从课桌里掏出一包小浣熊干脆面,咔嚓咔嚓地嚼起来。包装袋上《水浒传》人物卡的广告格外醒目——集齐一百零八将可以换自行车。
盛老师您不知道,莉莉嘴里塞满干脆面,含糊不清地说,他这是提前踩点,准备晚上九点准时接热线
说着还冲我挤眉弄眼,比了个的手势——1996年打电话的经典造型。
她手腕上戴着的彩色塑料手链哗啦作响,是暑假里最流行的幸运绳。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声。
坐在前排的张明转过头来,学着电台主持人的腔调:这里是Fm520,爱的调频,现在为您接通陈莫羽同学的专属热线……
他故意把声音拉得老长,还用手比划着调频旋钮的动作。
闭嘴吧你!我抓起橡皮就朝他扔去,结果橡皮在半空中被莉莉一个漂亮的海底捞月截胡了。
她得意洋洋地把橡皮抛向空中又接住,动作灵活得像只小猴子。
盛老师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门,震得粉笔灰从衬衣领口簌簌落下。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衣,虽然大肚腩凸显,但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哦——!等小女朋友电话啊?他故意拉长声调,引得全班又是一阵哄笑。
在全班同学的起哄声中,盛老师忽然变戏法似的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掏出个东西:喏!接着!莫羽同学!
一个亮闪闪的物件划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
我下意识接住——是个带着体温的银色bb机!还是汉显的!
这玩意儿在1996年可是稀罕物,挂在腰上能闪瞎半个油田的钛合金装备。
我认得这个型号,摩托罗拉顾问型,要三四千块钱一台,比我爸半年的工资还高。
借你小子用几天!盛老师笑得像尊弥勒佛,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省得你天天蹲电话亭喂蚊子!只能收信息不能回啊!对了,每天晚上十点前要还我,我老婆查岗要用,白天我再在给你!
他说着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又补充道:别弄丢了啊,这可是我攒了半年私房钱买的。
“谢谢,盛老师,我保证人在机在!”我捧着bp机的手都在发抖,对盛老师充满了无限地感激。
这可比我爸那个数字机高级多了,能显示汉字!灰色的液晶屏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按键摸起来凉丝丝的。
我小心翼翼地按下开机键,机器发出两声轻响,屏幕亮了起来。
莉莉已经尖叫着扑过来,齐耳短发随着动作飞扬,发梢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哇塞!汉显bp机!她一把抢过去,手指在bp机的按键上乱按,盛老师您也太偏心了!
偏心?盛老师把教案夹在腋下,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等你能把《高一化学》第一章习题全做对,我也借你玩两天!
说罢哼着李春波的《小芳》晃出了教室,临走还不忘提醒我:记得把恐龙钥匙扣收好啊,那可是文物!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同学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我靠!汉显机!
盛老师对你可真够意思!
这玩意儿一个月服务费得两百多吧?
让我摸摸!让我摸摸!
我手忙脚乱地把bp机塞进裤兜,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张明那小子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来掏我的口袋。
去去去!我拍开他的爪子,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莉莉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她手心汗津津的,却格外有力:快快快!带我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爱情专线
我俩飞也似的冲向操场旁的电话亭去踩点儿,结果刚冲出教学楼,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糊了一脸。
八月的太阳像个大火炉,把塑胶跑道都晒出了一股子橡胶味儿。
远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还在不知疲倦地奔跑着,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作响。
莉莉拽着我一路狂奔,齐耳短发在风中飞舞,活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短袖t恤,上面印着汤姆·克鲁斯天花板级吊钢丝潜入 cIA 机房的“悬空取盘”镜头的图像,是最近热映的《碟中谍》最经典的动作场景。
随着跑动,她书包侧面的水壶晃来晃去,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慢点儿!慢点儿!我气喘吁吁地跟着,回力鞋在水泥台阶上直打滑,你穿的是凉鞋,我穿的可是回力鞋,跑不稳!
御弟哥哥!莉莉回头瞟我,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再不快点儿,待会儿楚霸王该来巡查了就bbq啦!
穿过操场时,我们与正在打篮球的李磊擦肩而过。
他是我初三(3)班时的班长,现在是高一(2)班的班长。
他穿着件标志性的公牛队23号球衣——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背后的Jordan字样却依然醒目。
运球的动作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可惜投篮准头差了点儿,球砸在篮筐上弹得老远。
喂!莫羽!李磊推了推银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明天下午课外活动,一起来切磋切磋,打个小场怎么样?!
他胸前的哨子随着跑动一晃一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嗯嗯,好呀!我头也不回地应着,突然一个急刹车,哎哟!
莉莉的齐耳短发因为急停猛地往前一甩,发梢差点戳到我眼睛。
我揉着眼睛往前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楚江南主任正黑着脸站在电话亭前,活像一尊门神。
楚江南此刻已荣升为高一年级的年纪主任,他最擅长无声无息出现在违纪现场。
他今天也穿了件灰扑扑的衬衣,虽然也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个绿色的小电话亭可是我和晓晓的生命线啊!
要是被楚主任盯上,以后可咋办……
莫羽,楚主任推了推玳瑁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犀利得像x光,似乎能看穿我所有小心思,开学第一天就盯上电话亭了?
他说话时嘴角微微下垂,法令纹显得更深了,镜片反着寒光,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一中实验班的学生,这会儿应该还在上自习吧!
“呃~~~楚主任!”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晓晓现在应该正在一中教室埋头做题,要等到晚上九点才能……
叮铃铃——!
电话亭里突然响起的铃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楚主任皱眉看了眼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表面已经有些划痕,但指针依然走得精准:17:10?
他狐疑地拉开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个点谁会……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去抓起听筒,冰凉的金属听筒贴在耳朵上: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传来,却像天籁般动听,我们提前下课了!我偷跑到教师办公室……
她的语速很快,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在赶时间。
楚主任的扑克脸裂开一道缝儿,他显然听出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慕容晓晓!他的脸色,比吃了酸橘子还难看。
……宿管阿姨说以后每晚九点到九点半可以打电话!晓晓语速飞快,像在抢时间,对了,我周五坐17:40的钻井公司的班车回来,大概七点到家……
我急得去掏裤兜里盛老师的bp机!灵光一闪,我迅速按下显示键,把嘴贴在话筒上小声说:晓晓!盛老师汉显bp机借给了我两天?有事儿你可以呼我,你记下传呼台和传呼机号码!”
“羽哥哥,等等我拿笔……”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翻找声,还有书本掉在地上的闷响。
“拨126,听到提示音后按‘1’进入自动台,输入机主号码再输入你的座机号码“0377-xxxxxxx”,我收到信息后给你回拨过来就行!记住了吗?”
楚主任的眉毛已经扬到了发际线。
他伸手按下免提键,老旧的扩音器里立刻传出晓晓脆生生的报数声:126呼!记下啦!对了,羽哥哥,恐龙钥匙扣……
慕容同学!楚主任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吓得电话那头一声——估计是晓晓碰翻了墨水瓶。
楚、楚老师好!晓晓瞬间切换成优等生声线,但我能想象她此刻一定站得笔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我就是跟陈莫羽同学说下……说一下周末补习的事儿!
楚主任面无表情地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一中晚自习几点开始?
六……六点半……晓晓的声音明显虚了,尾音几乎听不见。
楚主任弯腰捡起我掉落的恐龙钥匙扣,金属小恐龙在他宽厚的手掌里显得格外小巧。
他轻轻把它放在电话机上,动作出奇地温柔:行了!聊完了!赶紧撤!别耽误晚自习!
他转身时嘀咕了一句,阳光下那根从后脑勺翘起的白发格外显眼。
“哦!”晓晓那边诺诺地应着,“知道了,楚主任!羽哥哥,没事儿了!再见!”
“嘟——”声响起,晓晓挂了电话。
“御弟哥哥,走了!真倒霉!遇到了楚霸王!还好他今天心情好,没找咱们的事儿!”莉莉拽着我悻悻地离开了电话亭。
晚上20:55,我已经在电话亭前徘徊了半小时。
八月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白天吸收的热量此刻正从地面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蚊子在我耳边开起了演唱会,声不绝于耳。
我的胳膊上已经多了三个包,痒得让人抓狂。
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高一新生们正在上晚自习。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个埋头苦读的身影。偶尔有人抬头张望,很快又被巡视的老师瞪得低下头去。
莉莉不知从哪搞来两瓶冰镇汽水,玻璃瓶上凝结着水珠,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她塞给我一瓶:给,补充点糖分,待会儿别激动得晕过去。
她自己也开了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爽!小卖部最后一瓶,我藏在冰柜最里面才保住的。
你说晓晓会不会忘了……我盯着bp机,时间慢得令人发指。
话音未落,bp机骤然“呜呜呜”响起,在寂静的校园里格外刺耳,吓得我差点把汽水扔出去。
我手忙脚乱地抓起听筒,往投币口塞硬币时手抖得厉害,硬币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莉莉忙着帮我捡硬币,电话接通了。
喂?晓晓?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比白天清晰多了,但背景音里乱哄哄的,有女生的说笑声,还有人在远处喊快点啊!。
我们宿舍楼就一部电话,排队排到现在!她突然压低声音,宿管阿姨在旁边盯着呢,我只能说五分钟……
于是我们开始没完没了地煲起电话粥……
说着我看了眼手表,已经过去5分钟了,急得手心直冒汗。
同学!到时间了!一个粗声粗气的女声突然插进来,应该是宿管阿姨。
等等!就一分钟!晓晓在那边喊道,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像是在用手捂着话筒,羽哥哥,周五晚上七点,老地方见!记得带上恐龙...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我握着听筒发呆,直到莉莉用汽水瓶冰我的脖子,冰凉的玻璃激得我一哆嗦:走啦!再不走宿舍要锁门了!
回宿舍的路上,bp机突然震动起来。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来,黑色的液晶屏在夜色中亮起蓝光,一行汉字缓缓浮现:
【:安全到宿舍了 恐龙记得喂水 周五见】
我笑着戳了戳钥匙扣上小恐龙的鼻子,晓晓不知道又跑哪儿给我发了个传呼,这个可爱的小精灵!
远处,新移植的藤萝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嫩绿的卷须在路灯的照射下几乎透明,它们正悄悄缠上了路灯杆,像在编织一个关于未来的梦。
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校园渐渐沉入梦乡。
而我口袋里的bp机,正在无声地发着微光,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第102章 罚抄劝学
1996年8月2日,星期五,晴
昨天晚上我把盛老师的bp机还了回去,又从老爸那里搞了一个破汉显的bp机拿来用,老爸嘱咐我多谈学习少谈风花雪月,我诺诺地答应了,然后我把传呼机号通过电话告诉了晓晓和盛老师!
清晨五点半,我的闹钟还没响,枕头下的bp机的震动就先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
屏幕上蓝幽幽的光映着晓晓发来的消息:【早安羽哥哥 今天也要加油 恐龙记得吃早餐】。
我迷迷糊糊地戳了戳钥匙扣上的小恐龙,它喷火的造型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精神抖擞,仿佛在嘲笑我昨晚抄《劝学》抄到凌晨一点的惨状。
御弟哥哥!再不起床我就用你恐龙钥匙扣钓青蛙去了啊!莉莉的嗓门在男生宿舍楼下穿透宿舍门板传来,吓得我差点儿从床上滚下来。
她今天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起那么早,此刻正举着一本《高一物理》堵在一楼楼梯口,齐耳短发上别着两枚亮闪闪的发卡,活像成精的天线宝宝。
我手忙脚乱往身上套校服时,裤兜里的bp机又震了——这次是盛老师的夺命连环call:【七点十分抽查劝学背诵 重点检查昨天违纪人员】。
“我去!”我盯着屏幕倒吸一口凉气,昨天被罚抄的《劝学》现在还躺在书包里,皱巴巴的像块腌菜干。
完蛋了!完蛋了!莉莉!早上要背《劝学》!我抓起书包就往教学楼方向冲去。
莉莉跟在后面边追边喊:御弟哥哥!你鞋带!鞋带开了!塑胶跑道被我踩得啪啪响,回力鞋的鞋带像两条欢快的小蛇,在晨风里跳着迪斯科。
冲进教室时,盛老师已经像尊弥勒佛似的杵在讲台上了。
他今天穿了件米色短袖衬衫,圆滚滚的肚子把布料撑得紧绷绷的,活像个人形珍珠奶茶。
见我们气喘吁吁地撞进门,他慢悠悠掏出怀表——没错,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还用怀表!
金属表链在他手指间晃啊晃,晃得我眼晕。
六点五十八分。盛老师的声音带着蜂蜜般的甜腻,莫羽同学,昨天罚抄的《劝学》呢?
我哆哆嗦嗦从书包里掏出那叠纸,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盛老师接过来随手一翻,突然笑出声——第三页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莉莉画了只喷火恐龙,旁边还写着盛老师变身记五个大字,箭头指向一个锃光瓦亮的光头小人。
刘莉莉!盛老师脑门上的青筋欢快地跳起了踢踏舞,这就是你帮同桌深刻反省的方式?
莉莉的齐耳短发地竖起来几根,她一把抢过作业本:老师您看错了!这是物理笔记!说着就要往嘴里塞,活像只企图毁灭证据的仓鼠。
盛老师眼疾手快地把本子抢回来,震得衬衫扣子都崩开一颗,露出里面印着元素周期表的白色背心。
全体起立!抽查《劝学》第三段!盛老师突然变脸比翻书还快,粉笔头精准地砸在我额头上,从陈莫羽开始!不——准——看——书!
我张着嘴像条缺氧的鱼,大脑比老爸的破汉显bp机还空白。
正当君子曰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时,莉莉突然在课桌下猛踩我的脚。
疼痛让我一个激灵,低头看见她物理书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这丫头居然把《劝学》全文用铅笔抄在了所有课本上!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我盯着她书页结结巴巴地念,背后沁出的冷汗把校服粘成了第二层皮肤。
盛老师锃亮的脑门突然出现在课桌正上方,镜片反着诡异的白光:哟?物理书上还教荀子?
全班哄笑中,莉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合上课本:老师,这是物理学的哲学基础!
她手腕上的塑料手链哗啦作响,像在给这离谱的辩解打节拍。
盛老师突然变戏法似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东西——还是那台让我又爱又恨的汉显bp机!
他粗短的手指在按键上噼里啪啦一通按,液晶屏上缓缓浮现一行字:【放学后 办公室 背《劝学》+《荷塘月色》】。
老师!莉莉突然举手,齐耳短发随着动作一抖一抖,根据牛顿第三定律,抽查应该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相等!您不能只查陈莫羽!
盛老师摸着下巴作沉思状,阳光透过窗户在他光头上投下个完美圆形光斑,活像漫画里的灵感灯泡:有道理!那刘莉莉同学来背《荷塘月色》第四段!
莉莉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昨天光顾着帮我画恐龙,自己压根没预习语文。
我急中生智,抓起化学课本假装扇风,扉页上晓晓帮我整理的《荷塘月色》笔记正好对着她——感谢晓晓娟秀的字迹!
莉莉眼睛一亮,机关枪似的开始背诵: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
盛老师突然把化学课本抽走,我教了三十年书,第一次见学生用元素周期表辅助背散文的!
他气得脑门发红,活像熟透的西红柿,你们两个!今天放学后……
盛老师!教室后门突然传来楚江南主任阴森森的声音。
他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老式中山装,领口别着枚褪色的校徽,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把冰锥:晨读时间,你们班怎么在演小品?
盛老师瞬间切换成优等生表情,变脸速度让川剧大师都自愧不如:报告主任!我们在进行跨学科教学实践!
说着他突然抓起我的物理书:您看,荀子的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正好讲解位移与路程的关系!
楚主任的扑克脸裂开一道缝。
他弯腰捡起地上飘落的纸片——是莉莉画的盛老师变身记漫画,此刻正巧被穿堂风吹到他锃亮的皮鞋边。
空气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班朗读英语的声音。
下不为例!楚主任把漫画对折塞进自己口袋,转身时我分明看见他嘴角抽了抽,对了,陈莫羽同学,电话亭的投币口还卡着你昨天掉的五毛钱。
他背着手晃出教室,留下我们集体石化。
晨读结束铃响起时,我和莉莉像两摊烂泥趴在课桌上。
前排张明突然转身,神秘兮兮地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最新款!能存十条短信的bp机!我爸从深圳带回来的!
他炫耀地按着按键,屏幕上跳出【我爱你】三个字——这货居然拿汉显机发土味情话!
莉莉一把抢过我的破汉显bp机,我们羽哥的机器能收恐龙语消息!
说着在按键上乱按一通,屏幕突然亮起晓晓刚发来的消息:【今天放学老地方见 恐龙饿了】。
张明的表情瞬间像生吞了整包辣条。
上午第三节物理课,费政老师正在讲台上演示打点计时器。
突然的一声,绑着纸带的小车直接飞出了讲台,精准地砸在莉莉课桌上。
她正偷偷在笔记本上画五线谱,被吓得一哆嗦,钢笔在物理书上划出长长的蓝线。
刘莉莉同学!费政老师推了推玳瑁眼镜,镜片寒光四射,看来你对加速度有独到见解?那就请你上来计算小车落地时的瞬时速度!
莉莉前面的男生刘冬冬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活像台振动模式开启的bp机。
我赶紧把草稿纸推过去,上面画着晓晓教我的速度公式图解——用喷火恐龙代替了字母符号。
莉莉盯着看了三秒,突然举手:老师,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小车动能应该等于您扔它时消耗的怒气值!
全班爆笑中,费政老师的粉笔头在空中划出完美抛物线。地命中莉莉额头,留下个白点,活像开了天眼的二郎神。
他转身写板书时,莉莉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小镜子照向我——镜框上贴满了晓晓送我的恐龙贴纸,镜面反射的阳光正好打在教室后墙的《劝学》全文挂图上。
安静!费政老师突然转身,粉笔灰簌簌落下,下周一单元测验,重点考加速度计算!
他阴森森地补充道:我会准备些的题目……
午饭时间,我和莉莉蹲在藤萝架下啃包子。
她突然神秘兮兮地掏出个东西——是改装过的bp机!外壳上贴满水钻,天线顶端还绑着根羽毛,活像印第安酋长的权杖。
看我设计的专属信号增强器!她得意洋洋地按下开关,bp机突然开始播放《致爱丽丝》片段——这丫头居然把音乐芯片塞进了机器里!
旋律响起的瞬间,楚主任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拐角,吓得我们差点儿把包子扔进花坛。
下午体育课跑一千米时,我腰间的bp机突然疯狂震动。
体育老师吹哨的瞬间,液晶屏上晓晓的消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提前溜出来啦 在公园藤萝架等你 恐龙说它想你了】。
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把跑在前面的张明踹成滚地葫芦。
放学铃响起时,我和莉莉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办公室。
盛老师正捧着搪瓷缸喝茶,见我们冲进来,慢悠悠从抽屉里取出两沓纸:《劝学》三十遍,《荷塘月色》二十遍,下周一交。
老师!莉莉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是盘磁带,我用《荷塘月色》全文编了首摇滚乐!您要不要听听看?
她手腕上的塑料手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像在敲打击乐。
盛老师的表情仿佛生吞了只活青蛙。
他盯着磁带看了三秒,突然把惩罚单对折成纸飞机:这样吧,要是你们期中考试语文考130分以上,这惩罚就一笔勾销喽。
纸飞机晃晃悠悠飞向窗外,正好卡在藤萝架的枝叶间。
夕阳西下时,我终于在公园的藤萝架下见到了晓晓。
她今天还是披肩长发,发梢扫过肩头,胸前恐龙图案的徽章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见我气喘吁吁地跑来,她笑着举起手里的东西——是台崭新的汉显bp机!
我爸给我的生日礼物!她按下按键,屏幕亮起一行字:【以后不用抢电话亭啦 恐龙饲养员】。
晚风拂过藤萝新生的卷须,嫩绿的藤蔓在暮色中轻轻摇曳,悄悄缠住了1996年夏天的尾巴。
而我的旧bp机此刻正躺在书包里,屏幕上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在发着微光:【明天把《荷塘月色》磁带拷贝一份给我 盛老师】。
第103章 藤影欢歌
1996年8月3日,星期六,农历六月十九,晴间多云
清晨五点四十,枕头下的汉显bp机准时震动,像只不安分的小兽。我摸索着按亮屏幕,晓晓的消息在幽蓝的光里跳跃:【羽哥哥晨安 恐龙催你喝水啦】。
窗外的天色是朦胧的蟹壳青,藤萝架的新叶在微风中舒展,卷须已悄悄缠牢了二楼的窗棂。
我戳了戳钥匙扣上那只神气的喷火小恐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人清醒——今天头等大事,是替盛老师弄到莉莉那盘要命的《荷塘月色》摇滚磁带。
我趿拉着拖鞋来到客厅,抓起电话听筒,指尖在冰凉的塑料按键上按下一串熟稔的号码。
听筒里漫长的“嘟——嘟——”声,几乎耗尽我的耐心。
“喂——?”终于,莉莉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传来,黏糊糊的,像没化开的麦芽糖。
“莉莉!还没醒呀!江湖救急!”我压低声音,生怕惊醒还在沉睡的父母,“盛老师说要拷贝一份你《荷塘月色》磁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震得我耳膜嗡嗡响:“哈哈哈哈哈!御弟哥哥!盛老师真被我那摇滚荷塘给震住了?等着!磁带在我这儿,不过嘛……”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带着点儿小得意:“你得亲自来我家拿!顺便帮我听听新编的《劝学》重金属版好不好听!”
“我去!你不是唱甜歌的嘛?啥时候改重金属和摇滚了?……”我正要讨价还价,院门外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御弟哥哥,这叫多才多艺好嘛!”莉莉自豪地声音传来。
“莉莉!稍等!有人来了!”我捂住话筒探头向门外望去——晨光熹微中,晓晓单脚支地,停在我的小院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清爽的水蓝色连衣裙,齐肩的柔顺黑发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满是笑意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晨风拂过她胸前的喷火小恐龙徽章,那金属的鳞片折射着碎金般的光芒。
她扬了扬手里的小纸袋,口型在说:“豆沙包!”
“莉莉!晓晓来了!”我对着话筒飞快地说,“一会儿我们俩一块来!”
不等她在那头“哎哎”地抗议,我果断挂了电话,抓起钥匙串,冲出了家门,迎向晓晓,喷火小恐龙也随着叮当作响、欢呼雀跃。
晓晓看着我慌里慌张的样子,抿嘴笑了,颊边现出浅浅的梨涡:“羽哥哥!这么急干嘛?”
“晓晓!盛老师要拷贝一盘莉莉自创的《荷塘月色》的音乐磁带!你跟我一块儿去她家!”我向晓晓解释着其中缘由,“你先等一下,我先去跟爸妈说一声!”
说着我跑向客厅,正好碰见母亲从卧室里出来,还没等我开口,母亲便问道:“小羽,起这么早干嘛?”
母亲看到门口的晓晓,立刻不搭理我了:“呦!晓晓来了!还不快进来?阿姨给你弄点儿早餐!”
“阿姨早!不用了!不用了!我吃过了!我和羽哥哥一会儿去趟莉莉家!”晓晓立刻开心地和母亲打着招呼。
“妈,莉莉邀我和晓晓去她家玩!中午可能不回来!我们走了啊?!”我立即辞别母亲,推着自行车就往外走。
“行!行!去吧!晓晓!看好小羽啊?!”母亲向晓晓嘱咐着。
“放心吧阿姨!包在我身上!”晓晓高兴着应着,向母亲摆手致意。
“羽哥哥,那么急干嘛?莉莉又不会把磁带给吃喽!”晓晓问道,声音如晨露般清新。
“咦~~~得快去快回!比吃了还可怕,她现在不唱情歌了,改重金属和摇滚了!”我推着自行车,和她并肩骑入逐渐苏醒的街道,“她可能正在给《劝学》加死亡金属吉他solo。”
“羽哥哥!瞧你那胆小的样儿吧!摇滚和重金属有什么可怕的?!哈哈哈哈!”晓晓的笑声像一串风铃洒落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我们穿行在油田家属区特有的、纵横交错的林荫道上,两旁是样式统一的红砖小楼,阳台上晾晒的衣服滴着水,偶尔传来收音机里早间新闻的播报声。
骑到采油厂电视台那栋气派的白色小楼附近,拐进一条更幽静的岔路,莉莉家那爬满碧绿爬山虎的小院便出现在眼前,院门大敞着,仿佛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刚支好车,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就像小炮弹般从屋里冲了出来。
莉莉齐耳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不服帖的碎发俏皮地翘着,眉眼弯弯,活脱脱一只欢快的小百灵鸟。
她今天穿了件印着巨大米老鼠头像的鹅黄色t恤,配着一条浅蓝色牛仔七分裤,脚上踩着一双亮黄色帆布鞋,浑身上下都透着用不完的活力。
“晓晓姐!你可想死我啦!”她尖叫着扑过来,给了晓晓一个大大的拥抱,手腕上那串五彩斑斓的水晶手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接着,她又用力地捶了我肩膀一拳:“御弟哥哥!算你有良心,知道带晓晓姐一起来!”
不由分说,莉莉一手挽着晓晓,一手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们拉进了屋。
她家的客厅宽敞明亮,靠墙立着一架锃亮的黑色钢琴,琴盖上随意放着几本摊开的琴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和纸张的味道——莉莉妈妈是播音员,爸爸是宣传科长,家里的书报杂志堆得满满当当。
“快坐快坐!”莉莉把我们按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自己则像阵小旋风似的卷进厨房。
冰箱门开合的声响清脆,紧接着是三声瓶盖被撬开的“嗤——”声。
她端着个搪瓷托盘旋风般出来,三瓶玻璃瓶的北冰洋汽水伫立其上,橘黄色的液体冒着欢腾的气泡,瓶身凝结的水珠不断滚落,在托盘里积起小小的水洼。
“喏!解暑圣品!”莉莉豪气干云地把汽水塞到我们手里。
冰凉的瓶壁激得我一哆嗦,仰头灌下一大口,甜滋滋的橙子味混合着强劲的气泡在口腔里炸开,瞬间驱散了骑车的微热。
晓晓小口啜饮着,眼睛愉悦地眯了起来。
“磁带呢?”我放下瓶子,切入正题。
“急什么!”莉莉白了我一眼,变戏法似的从沙发靠垫后面摸出一台银灰色的双卡录音机和两盘空白磁带。
她熟练地打开机器,把一盘贴着“荷塘月色·莉莉摇滚版”手写标签的原版磁带塞进卡槽,又将两盘空白磁带放入另一边。
“见证奇迹的时刻!”她夸张地一按录音键,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和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等待拷贝的间隙,莉莉也没闲着,抓起电话听筒,手指翻飞地按下盛老师家的号码。
电话接通,莉莉立刻切换成甜得发腻的乖巧腔调:“喂?盛老师早上好呀!我是莉莉!那个……《荷塘月色》的磁带拷贝好啦!您现在在家吗?我们给您送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冲我和晓晓挤眉弄眼。
电话那头的盛老师不知说了什么,莉莉连连点头:“哦哦!好的好的!油田东区教师楼,三栋二单元三楼东户!记下啦!我们马上过去!谢谢盛老师!”
她欢快地挂了电话,打了个响指:“搞定!盛老师在家,还热情邀请咱们过去呢!走走走!”
她麻利地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取出那盘尚带机器余温的新拷贝磁带,塞进一个印着“小虎队”头像的塑料袋里。
油田的教师楼离莉莉家不算太远,是一排新建不久的米黄色六层楼房,显得干净整齐。
找到三栋二单元,爬上三楼,东户的墨绿色防盗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隐约的炒菜声和饭菜香。
莉莉轻轻地敲了敲门:“盛老师!我们来了!”
门应声而开。
盛金春老师那熟悉的高大身影堵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老头衫,更显肚腩浑圆,光亮的脑门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还抓着把锅铲。
看到我们三个,尤其是看到晓晓,他那张弥勒佛似的圆脸瞬间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密密的菊花瓣。
“哎呀!稀客稀客!快请进快请进!”他热情地侧身让开,洪亮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来来来,正好赶上饭点儿!”
我们有些局促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浅色的木质地板光可鉴人。
这时,一个温婉的身影系着碎花围裙,端着盘清炒时蔬从厨房走了出来。
看到她的一刹那,我们三个都愣了神。
盛老师的爱人,樊梨花师母,竟生得如此清丽!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纤细高挑,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天鹅颈。
皮肤白皙细腻,眉眼温柔似水,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纯净感,像极了歌坛玉女孟庭苇。
她穿着素雅的米白色家居服,气质娴静,与高大豪放的盛老师站在一起,竟有种奇妙的和谐。
“师母好!”我们三人赶紧齐声问好,都有些紧张。
樊师母放下盘子,柔柔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你们好呀,快坐快坐!老盛,还不招呼孩子们坐下?”
声音也是轻轻软软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盛老师乐呵呵地指挥我们围着铺着洁白钩花桌布的圆餐桌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油亮诱人的红烧排骨、翠绿欲滴的清炒荷兰豆、金黄喷香的煎带鱼、一大碗飘着紫菜蛋花的鲜汤,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酱黄瓜,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食指大动。
“来来来,别客气!当自己家!”盛老师亲自给我们盛饭,雪白的米饭堆得像小山。
樊师母则温柔地给我们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倒上晾凉的绿豆汤。
莉莉赶紧把那个“小虎队”塑料袋递给盛老师:“盛老师,您要的磁带!《荷塘月色》,摇滚加强版!”她特意加重了“摇滚”二字,带着点儿小狡黠。
盛老师接过来,看也没看就随手放在旁边的五斗柜上,柜子上还摆着一台他珍爱的摩托罗拉汉显bp机。
“好好好!吃饭最大!尝尝你们师母的手艺!”他夹起一大块排骨不由分说放进我碗里,“莫羽,多补补!昨天《劝学》抄得脑细胞阵亡不少吧?”
我脸一热,埋头扒饭。
排骨烧得酥烂入味,酱汁浓郁,好吃得差点儿咬到舌头。
樊师母微笑着给晓晓夹了一筷子荷兰豆:“你就是慕容晓晓吧?老盛在家总提起你,说一中实验班的高材生,又聪明又懂事,还弹得一手好钢琴。”她的目光充满欣赏。
晓晓有些害羞地低下头:“谢谢师母,盛老师过奖了。”耳根泛起淡淡的粉色。
“还有莉莉!”盛老师的大嗓门又响起来,他舀了一大勺蛋花汤浇在莉莉碗里的米饭上,“小丫头片子,鬼点子最多!化学课上跟我讲怒气值守恒?嗯?还敢给古文配摇滚?”
虽是数落,但盛老师的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喜爱:“不过嘛,这脑子转得是快!以后搞创作准行!来,多吃点儿,吃饱了才有力气‘摇滚’!”
莉莉一点儿也不怵,笑嘻嘻地端起碗:“谢谢盛老师!那叫艺术创新!是吧师母?”她转头向樊师母寻求认同。
樊师母掩口轻笑,眼波温柔地扫过盛老师:“嗯,是挺有想法。比某些人当年用元素周期表给女同学写藏头情诗强多了。”
她语气轻柔,却像颗小石子投入湖心。
“噗——!”我一口汤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嘴。
晓晓和莉莉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盛老师那张老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发亮的脑门,他窘迫地干咳两声,夹起一大块带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吃饭吃饭!”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笑声不断。盛老师看似粗豪的“明贬暗褒”,樊师母温柔娴静的调和,家常饭菜的熨帖温暖,都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我们三个吃得肚皮滚圆,千恩万谢地告别了盛老师和美丽如画的樊师母。
走出专家楼,午后的阳光金灿灿地洒在身上,带着饱食后的慵懒满足感。
“接下来干嘛?”莉莉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意犹未尽。
“公园新开了脚踏船!”晓晓眼睛一亮,指着远处油田公园的方向提议,“去划船吧!”
这提议立刻得到全票通过。我们蹬着自行车,穿过午后宁静的街道,阳光透过浓密的梧桐叶,在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风里已经有了初秋隐约的微凉,拂过发烫的脸颊,格外舒服。
公园的人工湖碧波荡漾,垂柳依依。
我们租了一只大白鹅造型的脚踏船。
莉莉自告奋勇占据了船头的驾驶位——虽然这船其实根本不需要驾驶。
我和晓晓并排坐在后面蹬着踏板。
湖水在船边轻轻荡漾,反射着细碎的阳光。
莉莉兴奋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张开双臂做飞翔状,惊得岸边柳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她手腕上的彩色塑料手链随着动作叮当作响,鹅黄色的t恤在碧水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鲜亮。
船到湖心,水流似乎缓了下来。
晓晓微微侧过身,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掏出她自己那个陪伴了她整个暑假的喷火小恐龙钥匙扣,放在掌心。
金属的小恐龙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出火焰。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恐龙背脊上细小的金属鳞片,动作温柔。
我裤兜里那个属于我的那只小恐龙钥匙扣此刻仿佛也感应到了同伴的存在,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磕碰着我的腿。
“看!”晓晓忽然指向船边的水面。
清澈的湖水下,几尾红色的小鲤鱼正摆动着尾巴,好奇地绕着我们的船游弋,鳞片在阳光穿透的水波里闪着金红的光。
“呀!真好看!”莉莉也探过头来。
她动作太大,船身猛地一晃,晓晓“啊”地轻呼一声,手里的钥匙扣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噗通”一声落入水中,溅起一小朵水花,迅速沉向碧绿的湖底!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晓晓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的恐龙!”她失声叫道,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捞。
“别动!”我赶紧按住她的胳膊,湖水看着清,实则不浅,“没事!看我的!”
我迅速将bp机和钱包从兜里掏出来递给晓晓,然后脱下脚上的回力鞋和袜子,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初秋的湖水带着明显的凉意,激得我皮肤一紧。
“御弟哥哥你行不行啊?”莉莉在船头紧张地问。
我没答话,看准钥匙扣落水的大致位置,憋住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湖水瞬间包裹了全身,耳朵里灌入沉闷的水流声。
我努力睁开眼,水下的世界有些模糊,阳光被揉碎成晃动的光柱,水草在湖底轻轻摇曳。
我焦急地搜寻着,心提到嗓子眼。忽然,一点金属的反光在几丛墨绿水草根部闪烁!正是那只倔强昂着头的小恐龙!
我奋力划水过去,一把将它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紧贴着掌心,带着湖水的温度。
双脚用力一蹬湖底淤泥,向上浮去。
“哗啦!”我破水而出,大口喘着气,抹掉脸上的水珠,高高举起手中的钥匙扣:“抓到啦!”
“哇!羽哥哥好棒!”晓晓惊喜地叫出声,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开灿烂的笑容,伸手接过那湿漉漉却完好无损的小恐龙,紧紧攥在手心,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
莉莉在船头夸张地拍手:“英雄救美!哦不,英雄救龙!御弟哥哥威武!”
夕阳熔金,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与瑰紫。
我们推着自行车,踩着长长的影子,把莉莉送到她家爬满爬山虎的小院门口。
“谢啦!今天超——开心!”莉莉站在院门前的台阶上,用力朝我们挥手,齐耳的短发在晚风中飞扬,发梢染上了夕阳的金边,“明天开始,收心学习!谁再玩谁是喷火小恐龙!”
她做了个夸张的喷火动作,咯咯笑着跑进了院子。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推着自行车,沿着被夕阳拉长的林荫道慢慢走。
晚风带着凉意,吹干了头发,也吹散了白日的喧嚣。
路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们聊着盛老师家的温馨,樊师母的神似孟庭苇,聊着湖底惊魂的“救龙记”,聊着莉莉那盘注定要在盛老师家掀起“波澜”的摇滚磁带。
晓晓的笑声像清泉流淌在寂静下来的街道上,她胸前的恐龙徽章在路灯下偶尔闪过一点微光。
终于到了她家那个同样爬满藤萝的小院外。
夜色已浓,藤萝的枝叶在月光下显得朦胧而静谧,依稀可见新生的卷须比昨日又伸长缠绕了些许。
“我到了。”晓晓停住脚步,转过身,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子。
“嗯,”我点点头,从湿漉漉的裤兜里掏出我那串钥匙,喷火小恐龙也湿漉漉的,但依旧昂首挺胸。我把它解下来,塞到晓晓手里,“喏,让它俩做个伴,省得你的那只再想不开跳湖。”
晓晓低头看着掌心并排躺着的两只小恐龙,金属冰凉,却仿佛带着体温。
她抬起头,脸颊微红,声音轻得像羽毛:“那…明天见?”
“明天见!”我看着她转身,轻巧地推开院门,水蓝色的裙摆消失在爬满藤萝的门廊阴影里。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寂静的街道上。
独自骑车回家的路上,晚风清凉。口袋里,那台旧汉显bp机屏幕突然短暂地亮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我知道,那里面一定静静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或许是晓晓的晚安,或许是莉莉的搞怪宣言。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白天的欢闹场景一幕幕闪过脑海:莉莉家的北冰洋汽水,盛老师家饭桌上的笑声与红烧排骨的香气,湖心溅起的水花和手中紧握的冰凉金属……充实得如同一个饱满的梦。
推开家门,父母询问的温和话语传来。我应着声,目光扫过小院角落那架日益茂盛的藤萝。
嫩绿的卷须在月光下无声地攀爬,已牢牢缠缚住支撑的木架,织就一片浓密的荫蔽。
回到房间,摊开书桌上空白的练习册,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明天,是该收收心,让喷火小恐龙也歇歇,好好啃啃那些公式和课文了。
第104章 学策初定
1996年8月4日,星期日,农历六月二十,晴。
清晨六点,窗外的天光刚透出蟹壳青,bp机就滴滴滴地响起:“羽哥哥,我到你家门口了!晓晓”。
我飞快地扑到院门口,拉开了门闩——晓晓正站在爬满新绿藤须的门外,水蓝色的连衣裙衬得她像带着露水的栀子花。
她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笔记本,臂弯还挂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袋。
“羽哥哥,看你那猴急的样儿!”她被我开门带起的风扑得微微后仰,颊边梨涡漾起,“藤萝又不会跑掉,资料也不会长腿溜了!”
“这不是怕你等急了嘛!呵呵!”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笔记本,“我妈一听说你要来研究学习计划,天没亮就起来熬绿豆汤了,还拌了你爱吃的酱黄瓜丝!”
“哎呀,妈也太客气了!我又不是外人!”晓晓眼睛弯成了月牙,跟着我穿过小院。
藤蔓新生的卷须在晨光里舒展,已经悄悄缠上了二楼的窗棂。
厨房飘来米粥的清香和母亲爽朗的招呼:“晓晓来啦!快进来,外面有露水,凉!”
客厅的旧风扇摇头晃脑地送着风。
八仙桌上,摊开了我们带来的所有“家当”:语文的文言实词虚词表、数学的函数与几何图解、英语的单元词汇本、物理的力学公式推导、化学的卤素性质比较……还有那张至关重要的《1996-1997学年高一课程大纲》和油印的作息时间表。
九门功课的书山卷海,在这张小小的八仙桌上堆叠出一个沉甸甸的未来轮廓。
晓晓用指尖点了点摊开的课程大纲,神情专注得像在排兵布阵。
“羽哥哥你看,盛老师昨天的话虽然有点吓人,但道理是对的。高中和初中,完全是两个战场。就像这藤萝,”她指了指窗外浓密的绿荫,“要爬得高,缠得牢,光有劲儿不行,得知道往哪儿使劲儿,什么时候该长叶子,什么时候该抽藤蔓。”
我盯着大纲上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和“必做实验”,感觉头有点大:“这么多,眉毛胡子一把抓肯定不行。得……得分个主次?”
“对!”晓晓眼睛一亮,抽出一支红笔,利落地在数学大纲上划了个圈。
“主科是根基,语数外每周课时最多,其中数学是拉分的关键,哝,看这些,都是基础要重点把握。”她指向“函数概念、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然后又分析道,“高二如果学理科,那么盛老师提过的进口仪器,怕是要用在啃化学这些硬骨头了,还有费老师的物理,牛顿定律和加速度计算是难点;如果学文科,那么历史政治就要在背上下功夫了,在理解的基础上记忆,并加上严密的逻辑分析,解大题应该问题不大;但在没有确定分科之前,可不能轻此薄彼,先把基础打牢,等高二分科以后再分主次!”
她翻开我的物理书,在几个打了问号的公式旁画上星号:“这些,就是我们要‘啃’的第一批硬骨头,得超前学,留出时间反复磨。”
她的笔尖移向作息表上那些标注着“★”的晨读时段和“●”的晚自习格子。
“时间也得精打细算。比如这早上的英语朗读和数学小测,半小时就是黄金时间,不能打瞌睡混过去。晚上这两节自习,”她在“20:20-21:00”的“●数学作业”、“●英语书面表达”上重重一点,“必须雷打不动,集中火力攻克当天的难题。其他副科像政史地,紧跟课堂,用好零碎时间记忆,保证会考过关就行。”
“那……总得喘口气吧?”我看着那排得密不透风的格子,仿佛已经感到了窒息,“盛老师那本《超级学习法》里也说,弦绷太紧会断。”
晓晓噗嗤一笑,变戏法似的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贴满恐龙贴纸的硬壳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喏,劳逸结合,张弛有度!看,这是我俩的‘能量补给站’计划!”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
每日必保:
· 晨跑\/傍晚散步 30分钟(藤萝架下或操场跑道)
· 午休 30分钟(闭目养神,不许做题!)
· 晚饭后自由活动 40分钟(听歌、看报、或陪李大爷下盘棋)
每周奖励:
· 完成所有周计划任务 ? 周末划一次脚踏船!
· 数学\/物理难点攻克 ? 一瓶北冰洋汽水!(羽哥哥请客)
“哇!这个好!”我立刻被那“脚踏船”和“北冰洋”点亮了,“难点集中‘爆破’,典型题目精准强化练习,不懂的攒起来,周二、周四下午不是有‘教师答疑’时间吗?正好去找盛老师、费老师他们!平时错题本也得跟上,周末一起复盘!”
我们俩头碰着头,红笔蓝笔在纸上交错飞舞。
将高一庞大的知识体系拆解、归类,再根据课程表的节奏重新组装。
重点被标红,难点被打上星号,需要超前预习的章节用绿色荧光笔醒目地勾出轮廓。
一张脉络清晰、主次分明的学习攻坚地图,在笔尖沙沙的摩擦声和风扇嗡嗡的转动声中逐渐成形。
母亲几次探头进来,看到我们沉浸其中的样子,又笑眯眯地把切好的西瓜端走了。
墙上的老挂钟“铛”地敲响十二下时,父亲洪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晓晓!小羽!你俩都研究一上午了,歇歇吧?走,下去吃饭去!”
饭桌上摆满了母亲最拿手的家常菜:油亮的红烧排骨散发着诱人的酱香,金黄酥脆的煎带鱼码得整整齐齐,琥珀油亮的道口烧鸡透着诱人卤香,翠绿的清炒荷兰豆点缀着雪白的蒜瓣,还有一大碗飘着紫菜和蛋花的鲜汤。晓晓面前的小碟子里,堆满了母亲夹过去的排骨、带鱼、烧鸡和荷兰豆。
“谢谢叔叔阿姨!太丰盛了!”晓晓捧着碗,脸颊红扑扑的。
“多吃点儿,晓晓!”父亲乐呵呵地扒着饭,突然想起什么,筷子一顿,“对了,晓晓,下午四点,我正好要去趟油建总公司交个材料,路过大转盘那儿离你们一中挺近。怎么样,叔叔顺道把你捎回去?省得你去挤公交车了!”
晓晓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星子:“真的吗?太好了叔叔!谢谢您!”
她笑得眉眼弯弯,显然为这意外的便利开心不已。
我心里一动,脱口而出:“爸!那我也……”
“打住!”父亲大手一挥,斩钉截铁,“我那车就五个位子,这回是跟你叔张、王叔和李叔他们三个一块儿去办事儿,加上晓晓正好坐满!你去?那得挂车顶上了!”
他做了个夸张的“悬挂”动作。
晓晓看着我瞬间垮下来的脸,忍不住掩嘴嗔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唉……”我无奈地摊开双手,长长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活像被抽走了筋骨。
“行了行了,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父亲没好气地瞪我一眼,随即又像哄小孩似的,语气一转,“回来给你买一箱北冰洋!橘子味的!这总行了吧?”
“真的?!太好了!”我眼睛“唰”地亮了,刚才的沮丧瞬间烟消云散,变脸速度快得让晓晓笑出了声,连母亲都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阳光正烈,院门外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响。
我拎着晓晓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帆布书包送她出去。
父亲那辆熟悉的绿色双排座皮卡已经停在巷口,引擎盖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驾驶室车窗摇下,露出父亲晒得微红的脸:“晓晓,快上来吧,坐副驾驶上!”
“小丫头,快上来吧!坐前面!”后座车窗里,三张像父亲一样黝黑的脸正冲我们灿烂地笑着,是父亲的同事张叔、王叔和李叔。
“张叔好!王叔好!李叔好!”晓晓礼貌地向三位叔叔打着招呼。
“好!”“好!”“好!”三位黑叔高兴地点头回应着。
晓晓利落地拉开车门,先把书包放进去,然后自己灵巧地侧身坐进后排中间的位置,朝我用力挥手:“羽哥哥,我走啦!记得我们的计划!北冰洋……嗯,还有脚踏船哦!”
“知道啦!路上小心!”我大声回应。
车子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青烟。
车窗缓缓摇上,我还是清晰地捕捉到张叔那带着浓重中原口音的赞叹从缝隙里飘出来:“老陈,这闺女真俊!又懂礼貌,一看就是好学生!你好福气啊!”
“那是!老陈家小子眼光能差嘛!”王叔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带着善意的调侃。
“你这以后就等着享清福吧!哈哈!”李叔玩笑开得更离谱。
父亲没说话,但我从缓缓合拢的车窗缝隙里,看到他咧开的嘴角和眼角堆起的笑纹,那副与有荣焉的满足模样,比头顶的太阳还晃眼。
我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溜溜地嘀咕:“我去,我是个啥?咋没人夸我呢?!”
我这么大个活人杵在这儿送行,存在感还比不上车尾气!
皮卡很快汇入巷子尽头的主路,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蒸腾的热浪和刺目的阳光里,只留下轮胎卷起的细微尘土在空气里缓缓飘荡。
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
刚才的热闹和父母的夸赞像退潮般迅速远去,心里没着没落地空了一块儿。
我转身慢慢走回小院,脚步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有点儿飘。
爬上二楼,推开自己小屋的门,书桌上还摊着上午和晓晓一起制定的那份《高一攻坚地图计划表》,红蓝笔迹交错,字迹清晰有力,像无声的号角。
“散是满天星……”我默念着晓晓的话,手指拂过计划表上“超前预习:数学函数概念\/物理加速度计算”那行醒目的绿色标记,做了个深呼吸,拉开椅子坐下。
翻开崭新的《高一数学》必修上册,第一章“集合与简易逻辑”的字样映入眼帘。
窗外藤萝的浓荫遮蔽了最烈的日光,只留下书页上跳动的光斑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时间仿佛被这专注的寂静拉长了,直到楼下传来母亲唤我吃晚饭的声音,我才惊觉暮色已然四合,藤萝架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晚饭后,腰间的bp机“滴滴滴”地叫唤起来。是莉莉的消息:【御弟哥哥!街心花园老藤椅!速来!有重大新闻宣布!恐龙催你动身啦!】后面还跟了个她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喷火小恐龙符号。
夏夜的街心花园比白日多了几分清凉。
远远就看见莉莉坐在那张被磨得发亮的老藤椅上,路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浅蓝色纱衣长裙,裙摆随着晚风轻轻飘动,像笼着一层朦胧的月光。
她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永远亮晶晶、盛满笑意的眼睛,亭亭玉立,在夜色里格外清新动人。
“莉莉!”我快步走过去,“什么重大新闻?看你这一身,跟仙女下凡似的。”
“嘿嘿,算你有眼光!”莉莉得意地转了个圈,纱裙旋开,像朵夜色里绽放的蓝莲花。
她拉着我坐下,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语速快得像蹦豆子:“御弟哥哥!我今天正式拜师啦!罗云熙老师!就是咱们高中部新来的那位,长得像张曼玉的音乐老师!我的天,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那气质,绝了!”
她手舞足蹈地给我描绘拜师礼的细节:如何在音乐教室那架锃亮的三角钢琴前,恭恭敬敬地给罗老师奉上一杯清茶(“我爸珍藏的毛尖!”);罗老师如何优雅地接过,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微笑着将一本厚厚的、皮面烫金的《和声学教程》递到她手中(“那书皮摸着就贵气!”);最后还送了她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色音符胸针(“罗老师亲手给我别在裙子上的!”)。
莉莉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那看不见的胸针位置,脸颊兴奋得发红。
“罗老师说了,我有灵气,但基础得重新系统打磨!以后每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都是雷打不动的专业课时间!”莉莉的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那是对未来笃定的光芒,“所以啊,御弟哥哥,高二分科,我肯定奔艺术班去了!不过罗老师也说了,文化课依旧要考文科课程!以后我就主攻‘音乐+文科(语数英政史)’啦!至于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嘛……”
她俏皮地做了个“拜拜”的手势,“会考过关,万岁万岁万万岁!”
“哇!太棒了莉莉!”我由衷地为她高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有人引路,这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那是!”莉莉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想起什么,好奇地凑近问,“哎,你跟晓晓姐呢?文理定了没?”
“我啊?”我靠在有些硌人的藤椅背上,望着远处家属楼星星点点的灯火,“还没想好呢!先学着吧,找找感觉再说。就像晓晓说的,把根扎深了再说。想想未来……”
我顿了顿,夏夜的风带着白天的余温拂过脸颊:“好像很远,又好像就在明天早上要背的那篇《劝学》里。”
我们聊着各自模糊又清晰的未来,聊着罗老师优雅的旗袍,聊着盛老师锃亮的脑门和费政老师百发百中的粉笔头。
夜色温柔地流淌,时间在藤椅的吱呀声和莉莉清脆的笑语中悄然滑过。
“滴滴滴——” 腰间bp机突然的震动和鸣叫打断了我们的闲聊。
我低头按亮屏幕,幽蓝的光里,晓晓的汉字消息清晰地跳了出来:
【晓晓:羽哥哥,我已到宿舍,勿念!你10点前准时睡觉,不许熬夜。恐龙饲养员要查岗!晓晓】
一看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显示:21:30。
“呀!九点半了!”莉莉也看到了时间,吐了吐舌头,“晓晓姐这‘查岗’可真及时!走吧御弟哥哥,再晚回去,我妈该念叨了。”
我把莉莉送到她家那爬满碧绿爬山虎的小院门口。
昏黄的门灯下,她浅蓝色的身影和齐耳的短发显得格外温暖。
“明天学校见!”她用力挥挥手,推开院门,像只归巢的雀儿轻盈地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父亲已经回来了,正靠在藤沙发上看晚报,旁边的茶几上赫然放着一箱印着“北冰洋”字样的玻璃瓶汽水!
他听到动静,从报纸上方抬眼看了看我:“回来啦?汽水给你放桌上了,说话算话啊!”
“谢谢爸!”我心头暖暖的。
“小羽,才回来呀!晓晓怎么样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问。
“嗯,晓晓早到到一中了,刚还呼我了呢!”我拍拍腰间的bp机,心想:妈~你早从爸那儿知道晓晓已经到一中了,干吗非要再问我一遍,替晓晓看着我了吧!
“那就好!洗洗早点睡吧,别熬太晚。”母亲叮嘱。
洗漱完毕回到二楼小屋,窗外月色正好,给浓密的藤萝架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那些新生的卷须在月光下无声地伸展、缠绕,比昨日又前进了几分。
我摊开书桌上的计划表,在“今日执行”那一栏,于“数学集合预习”、“英语单词Unit1”后面,认真地打上了两个勾。
墨玉阴鱼玉佩贴着腰侧的皮肤,传来温润安定的微凉。
充实得如同被阳光晒透的一天悄然落幕。
我关上台灯,躺进被夏夜浸染得微凉的竹席。
闭上眼,眼前仿佛还晃动着晨光里晓晓专注的侧脸、午后父亲皮卡扬起的微尘、路灯下莉莉旋开的蓝色裙摆,还有bp机屏幕上那句带着“查岗”威力的留言。
我憨笑着,嘴角似乎还留着哈喇子,意识渐渐沉入到一片宁静的黑暗中,如同沉入藤萝根须深扎的、肥沃而安稳的土壤里。
一个带着北冰洋橘子清香和脚踏船水波摇曳的甜梦,正悄然袭来,将白日的喧嚣与奔忙温柔地包裹起来。
第105章 铭泽惊鸿
1996年8月5日,星期一,农历六月廿一,晴
清晨六点整,bp机的震动和《运动员进行曲》的号角声准时撕裂了宿舍楼的宁静。
我挣扎着从硬板床上坐起,窗外天色已是明澈的亮白,八月初的暑气早早地就开始蒸腾,透过纱窗渗入室内。
御弟哥哥!快点儿!再磨蹭豆浆该没了!莉莉的声音从男生宿舍楼下传来,活力十足,元气满满。
“哦!来啦!来啦!”我一边朝楼下的莉莉挥手,一边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校服,趿拉着皮凉鞋“叽里咣当”地冲下了楼。
莉莉已在男生宿舍楼下等候多时,齐耳短发精神抖擞,鹅黄色的t恤配上浅色牛仔背带裤,像一颗移动的小太阳。
她手里晃着两个铝制饭盆:御弟哥哥,快点快点!咱得快点儿吃!早自习去晚了,被盛老师堵在教室门口,又该背《劝学》了!
我们随着人流涌向食堂,脚下的塑胶跑道在晨光中散发着被晒透后的橡胶味。
我们匆匆扒拉完稀饭馒头咸菜(豆浆果真被那帮更早的鸟给成完了,下次一定要早起10分钟),便踩着点儿冲进了高一(1)班的教室,终于不用背《劝学》了,哈哈!开心!
七点整,语文早读准时开始。教室里回荡着朗朗读书声,孙平老师背着手在走廊里巡视,偶尔停下来指点某个同学的发音。
我捧着语文课本,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心想此刻的晓晓应该也在一中的教室里进行早读吧,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读《荷塘月色》。
七点半,英语早读接踵而至。梁雁翎老师踩着高跟鞋地走进教室,带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她让我们跟着磁带朗读单词,我的思绪却又飞远了——晓晓的英语一直很好,这会儿应该正流利地读着英文课文吧。
八点整,正式上课的铃声响起。前两节是语文课,孙平老师扶着他的老花镜,细致讲解了《荷塘月色》中情景交融的手法和语言节奏,声音温和却字字珠玑。
我跟着孙老师的节奏,在崭新的语文笔记本上记下与的运用,感觉脑细胞又阵亡了一批。
课间休息时,莉莉拿着我的笔记愁眉苦脸:御弟哥哥,这泻于一片荷塘怎么既写月光又写流水?我脑袋都成浆糊了!她夸张地用手指戳着自己的太阳穴。
慢慢来,多读几遍就好。我安慰她,心思却有点儿飘。
腰间的bp机安静了一早上,晓晓这会儿应该正在一中上数学课吧?不知道她早上有没有和豆浆。
第三节和第四节都是数学课,莫斯理老师板着脸讲解了集合与简易逻辑,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逻辑严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集中注意力,在笔记本上记下充分必要条件的几种判断方法。
下课铃响时,莉莉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莫老师的课每次都像在打仗!
“是呀!莫老师逻辑清晰、推理严谨,讲得是真好,要是再加上点儿孙老师的幽默就更好了!”我回应着莉莉,突然想起快去干饭,“莉莉,快走,干饭去,晚了又剩残羹冷炙了!”
“可不是嘛!快点儿!快点儿!”莉莉一手提着我俩的饭盒,一手拉着我冲向食堂。
午餐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我和莉莉挤在人群中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御弟哥哥,你说晓晓姐现在在吃什么?莉莉咬着筷子突然问道。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啊,一中的伙食应该比咱好点儿吧!可能是排骨、鸡腿、红烧肉、糖醋里脊、油焖大虾、土豆牛肉……
“御弟哥哥!停吧停吧!差距忒大!咱还是安心吃咱的炒豆芽、炒土豆丝、青菜豆腐、西红柿炒鸡蛋吧!”莉莉果断制止了我的逼逼叨,免得勾起更大的馋虫与羡慕嫉妒恨!
午休时间,教室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小憩。
我却毫无睡意,拿出bp机看了看,依然没有晓晓的消息,看来一中确实抓得紧、抓得严啊!
想象着她此刻可能也在午休,或者还在刷题,心里既想念又为她骄傲。
下午两点,午休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同学们揉着惺忪的睡眼,陆续坐直了身子。
教室里弥漫着午后的慵懒气息,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一道窈窕的身影伴着清脆的高跟鞋声出现在教室门口。
刹那间,仿佛一阵清冽的山风吹散了闷热的氤氲。
全班同学,包括我,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瞬间屏住了呼吸。
来的正是我们的历史老师,沈铭泽。
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简洁大方,领口系着一个精致的同色系蝴蝶结,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胜雪。
裙子的面料看起来柔软垂顺,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勾勒出优雅的曲线。
她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后,发梢微卷,光洁的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拂过眉眼。
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忧郁和深邃,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阳光恰好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抱着一本厚厚的教案,臂弯里还夹着一卷大幅的历史挂图,姿态娴雅地走上讲台。
美,是一种直击人心、让人忘记呼吸的美,像极了那位红遍香江的女明星——王祖贤,尤其是那份独特的气质,清冷中带着妩媚,典雅中透出灵动。
我看得有些发怔,脑海里不知怎地,就飘出了几句熟悉的旋律,嘴巴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哼了出来: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拥有我我拥有你......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声音虽小,但在刚刚安静下来的教室里还是显得有点儿突兀。
坐在旁边的莉莉猛地回过神来,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我大腿上,疼得我地倒吸一口凉气。
御弟哥哥!莉莉憋着笑,压低声音,魂儿被勾走啦?哼啥呢!《外面的世界》?你想去看啥精彩世界啊?
她这一拍一嚷,引得周围几个同学都窃笑起来。
讲台上的沈铭泽老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小骚动。
她放下教案,那双酷似王祖贤的明眸含笑着望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陈莫羽同学,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泉水叮咚,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看来你对齐秦的歌很有感触啊!怎么,是不是觉得历史课很,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的世界了?!
全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我的脸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尴尬地挠挠头:没......没有,沈老师......我就是一时没管住嘴......随口瞎哼的!
沈老师莞尔一笑,并没有深究,反而巧妙地接过了话头:歌里唱得也不错,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其实,历史,就是带我们去看——那些远在时空之外的世界的最好的窗口。今天,我们就一起打开这扇窗,去看看一百五十多年前,咱们中国的大门是怎么被的世界强行敲开的!
她转身,利落地将带来的那幅巨大的《鸦片战争形势图》挂在了黑板上,动作优雅,毫不费力。
“好啦,同学们,先把心神从数学集合里收回来!”沈老师轻轻拍了拍手,那双酷似王祖贤的明眸含着笑意扫视全班,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抓了过去。
她优雅地倚在讲台边,声音清脆如泉:“现在,让我们一起来一次时空穿越,回到清朝的道光年间。” 她的话速放缓,表情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那时的大清王朝,可谓内忧外患。官场腐败,军备废弛,而更可怕的是——”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悬念。
“来自海外的鸦片,正像一场无声的瘟疫,疯狂肆虐。”她的眉头微蹙,手指轻轻点在太阳穴上,“它不仅仅毒害着千万国人的身体,更吞噬着他们的意志和精神。而国库里的白银,也像决了堤的洪水,哗哗地往外流。”
台下鸦雀无声,同学们仿佛都随着她的描述,感受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莉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小声嘟囔:“这么严重啊……”
“就在这国家危难之际!”沈老师声音陡然拔高,手臂有力地向下一挥,仿佛斩钉截铁,“转机出现了!1839年,我们的民族英雄林则徐林大人,临危受命!”说到“林则徐”三个字时,她的眼中充满了敬仰,右手抚胸,仿佛在向英雄致意。
“他在虎门海滩,亲自导演了震惊中外的一幕——”她再次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好奇的脸,然后一字一顿地宣布:“销!烟!”
“老师!”一个男生忍不住插话,“是不是就跟烧秸秆一样,点把火全烧了?”几个同学也跟着点头。
“错!”沈老师伸出食指摇了摇,脸上露出“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的狡黠笑容,“这可不是简单的‘烧’鸦片。林大人的方法,非常、非常科学!”她强调着“科学”二字,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她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画了两个方框代表销烟池。“他命人在海滩高地挖了这样两个巨大的销烟池,”她边画边讲解,动作干净利落,“池底铺上石板,四壁钉上厚木板,严防渗漏。随后,‘哗——’地引入海水。”她做出一个引水的手势。
“然后,士兵们将鸦片切成小块,‘噗通噗通’地抛入池中,要足足浸泡半日。”她模仿着抛掷的动作。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步骤了!”她拿起板擦当石灰块,作势欲投,“将整块整块的生石灰,‘轰’地一下投入池中!”
“会怎么样?”莉莉屏住呼吸,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顿时——”沈老师猛地将“石灰”投入 imaginary 的池中,身体配合着向后一撤,仿佛被气浪冲击,“石灰遇水,瞬间剧烈反应,沸腾起来!热浪滚滚!”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双手在空中比划出翻滚的形态:“伴随着‘咕嘟咕嘟——’的剧烈响声,”她甚至模仿了那种沸腾的声音,“浓白的烟雾,像狼烟一样,冲天而起!鸦片在池子里上下翻滚,被彻底分解、销毁!”
“哇……”台下响起一片惊叹,仿佛大家都看到了那壮观又解气的场面。
“这还没完,”沈老师满意地看着我们的反应,继续推进,“等到退潮时分,‘啪嗒一下’,打开涵洞。”她做了一个打开闸门的动作,“所有被溶解殆尽的残渣,就随着‘哗——’的潮水,汹涌入海,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
她总结道,双手一摊,仿佛大功告成:“就这样,两万三千多箱,重逾百万公斤的鸦片,‘哗啦啦’地在这科学的方法下,彻底化为乌有!”她的拳头轻轻砸在讲台上,语气铿锵:“向全世界宣告了中华民族拒毒的决心!”
同学们都听得心潮澎湃,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沈老师这时却俏皮地话锋一转,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这下,英国那些鸦片贩子们可心疼得肝儿颤咯——”她模仿着捂着心口的样子,“当然啦,他们不是心疼中国人的健康,是心疼自家那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没啦!”
“哈哈哈哈哈!”全班都被她这生动的转折和模仿逗得前仰后合,严肃的历史课堂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她讲得绘声绘色,原本枯燥的历史事件,经她的口说出来,仿佛变成了活生生的场景剧。
这英国人能乐意吗?肯定不乐意啊!沈老师话锋一转,表情也变得有些凝重,于是乎,!1840年,炮弹就砸过来了!这就是咱们今天要讲的重点——鸦片战争。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鸦片战争四个娟秀有力的字。
说起这战争起因啊,课本上说是英国为了打开中国市场,倾销商品,掠夺原料。这话没错,但太干巴了。沈老师放下粉笔,倚在讲台边,娓娓道来,我给你们扒点儿。
同学们立刻竖起耳朵,连最调皮的学生都坐直了身子。
知道当时英国议会投票决定是否对清廷开战,票数多接近吗?她伸出两根手指,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271票对262票!就差9票!惊险不?要是多几个议员那天吃坏了肚子没来,或者吵架吵输了,这仗说不定就打不起来了!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莉莉眼睛瞪得溜圆,小声跟我说:这比数学题刺激多了!
还有更玄乎的呢,沈老师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得让人晃神,但接下来讲的内容却带着几分戏谑,你们知道当时清军为啥老打不赢吗?装备落后是一方面,民间还流传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说法......比如,传说战场上闹鬼!
闹鬼?好几个同学异口同声地惊呼,带着好奇而非恐惧。
嘘——沈老师将手指竖在唇边,故作神秘,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她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老师微微向前倾身,一只手拢在耳边,那双明媚的眼睛此刻半眯着,流露出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
她清亮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丝沙哑和幽幽的韵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传说啊……”她开口了,这开场白就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所有人的好奇心,“在好些个古战场上,尤其是那种死过很多人的地方……”
她的话速慢得出奇,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月黑风高的时候……”她抬头望了望教室的灯,好像那里就是一片漆黑的夜空,然后猛地打了个寒颤,抱了抱自己的手臂。
“有人声称……能听到——”她突然停顿,侧耳倾听,我们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竖起了耳朵,教室里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
紧接着,她用气声模拟出了一种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声音:“呜……呜呜……像是……隐隐约约的喊杀声……还有……嘚嘚嘚……嘚嘚嘚……那是……幽灵般的马蹄声……”
她的拟声词做得惟妙惟肖,几个女生已经紧张地攥紧了手。
莉莉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甚至有人说……”沈老师的目光变得飘忽,手指颤抖地指向教室后方空旷的角落,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见过……穿着破旧号衣的、形象模糊的……人影……就在那片废墟里……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她的身体也跟着轻轻左右摇摆,模仿着那种游荡的姿态。
我感觉后背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更——夸张的——”她拖长了语调,突然,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成爪状对着我们做了一个极其突然的扑抓动作,同时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用力的怪声,“呃啊——!是说有些东西会……突然动起来!”
“呀——!”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声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莉莉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一把死死抱住我的胳膊,把整张脸都埋在了我的校服袖子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吓死我了!”
不止是她,周围同时响起好几声倒吸冷气和低呼,一个男生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就在这恐惧气氛达到顶点的瞬间,沈老师突然毫无预兆地抬高声调,爆发出一串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脸上那故作神秘的表情瞬间被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又狡黠的笑容取代,仿佛刚才那个讲鬼故事的根本不是她。
“当然啦——!”她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并不存在的烟雾,语气轻松明快,“这都是老百姓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
她走到讲台中央,表情恢复了历史老师应有的理性与透彻:“是特定历史条件下,人们无法理解那种巨大的失败和惨痛的伤亡,而产生的想象和附会!这可不是我们失败的真实原因哦!”
她看着惊魂未定、尤其还死死抓着我胳膊的莉莉,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世界上哪有什么鬼怪僵尸,归根结底,都是自己吓自己!”
最后,她的神色庄重起来,声音也充满了力量,将所有人的思绪从怪力乱神拉回了厚重的现实:“同学们,要记住,真正的历史,往往比任何鬼故事都更加残酷,但也正因为这份残酷,它所蕴含的教训和力量,才更加真实,更加深刻!”
她巧妙地收住了话题,重新将焦点引回正轨:所以我们说,鸦片战争的失败,根子还在制度落后、科技落后、思想闭塞。《南京条约》一签,割地、赔款、五口通商、协定关税......咱们中国几千年的大门,就这么被硬生生撬开了,开始滑向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深渊。
她开始详细讲解《南京条约》的内容和影响,引经据典,分析透彻,却又时不时穿插一些历史人物的趣闻轶事,比如道光皇帝如何抠门,琦善如何跟洋人周旋,听得大家津津有味,连莉莉都完全被历史本身吸引。
我看着她站在讲台上,时而蹙眉凝思,时而展颜轻笑,引经据典如数家珍,剖析时局一针见血。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周身勾勒出温暖的光边。
那份才情,那份美丽,那种将枯燥历史讲得引人入胜的魅力,让我再次看得有些出神。
老天爷......我心里暗自惊叹,怎么能把一个人塑造得如此完美?长得像王祖贤,讲课还这么厉害,幽默风趣,连讲民间传说都那么引人入胜......
就在这时,莉莉用手肘使劲捅了我一下,凑过来用气声贼兮兮地说:喂!御弟哥哥!回神啦!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铭泽老师快把你迷成大傻子啦!哈哈!
我猛地回过神,脸上又是一热,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却无法反驳。
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bp机,心想:此刻的晓晓,也在一中上下午课,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想着我呢。
下午三点四十分,历史课结束的铃声响起。
大家都觉得意犹未尽,教室里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声。
沈老师布置了预习太平天国运动的作业,然后拿起教案和挂图,优雅地转身离去,留下一教室的赞叹和回味。
沈老师真是太厉害了!莉莉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兴奋地说,又漂亮又有才!讲课跟说书似的!就是......就是那传说太唬人了!
是啊!看着沈老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我点了点头,由衷地赞同,铭泽老师,太厉害啦!
窗外的藤萝叶子在下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新的卷须又悄悄探出了一截。
下午四点的眼保健操铃声过后,是漫长的自习时间。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埋头刷题,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想象着晓晓此刻也在某间教室里刻苦学习的身影,心里既温暖又充满动力。
晚餐时间,我和莉莉匆匆吃完饭,又回到教室继续自习。
晚七点二十分,晚自习正式开始,今晚是化学课,盛金春老师顶着他那着名的光明顶,讲解着化学反应与能量。
晚九点,放学铃声终于响起。一天的课程结束了,同学们如释重负地收拾书包。
我和莉莉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夏夜的微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我拿出bp机看了看,依然没有晓晓的消息,想必她学习太忙了吧。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沈老师讲课的身影,还有晓晓可能正在挑灯夜读的模样。
高中的生活,除了沉甸甸的功课和计划,原来还有这样精彩纷呈的外面的世界,由这样魅力非凡的老师引领着我们去探索。
而远方,还有一个人在和我一起奋斗,这感觉,真不赖。
窗外,月色如水,藤萝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我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充满了新的挑战和可能。
第106章 藤蹊鹊语
1996年8月6日,星期二,农历六月廿二,晴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枕头下那台旧摩托罗拉bp机准时地“嗡嗡”震动起来,屏幕幽蓝的光在昏暗的寝室里格外醒目。
摸过来一看,是莉莉的留言:【御弟哥哥!起床啦!冲锋号已吹响!目标:食堂油条豆浆!速下楼!——莉莉酋长】。
我都能想象出楼下莉莉正举着她那花里胡哨的改装bp机——外壳贴满亮晶晶的水钻,天线顶端绑着根彩色羽毛,活像印第安酋长的权杖——得意洋洋按发送键的样子。
她神奇地往里bp机里塞了个音乐芯片,能放出不同的音乐铃声,屏幕上还能闪烁彩灯,这两天把她拽得不行不行的,到处炫耀。
我心里想:哪天要是让楚主任或周主任给发现了,来个全校学生禁用bp机,那我们就完蛋了,bbq了,我祈祷这个愿望不要实现!
今天早上比平时早了整整一刻钟,窗外天色刚泛起蟹壳青。
我一边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校服,一边又趿拉着皮凉鞋“叽里咣当”地冲下楼。
莉莉果然等在楼下,齐耳短发一丝不乱,鹅黄色t恤配浅色牛仔背带裤,精神得像棵晨露里的小葱。
她晃了晃手里那个闪瞎人眼的“权杖”,另一只手提着俩铝制饭盆:“御弟哥哥,快快快!本酋长的这玩意儿酷吧!今天咱们必须拿下豆浆、油条和茶叶蛋!”
于是我们俩立即启动,向食堂出去,一边跑,一边嘴还不闲着。
“你这玩意儿!酷!真酷!都酷成老毕了!”我捂着嘴暗笑,“咦?!莉莉!你今天比以前好看多了!”
“啊?!是吗?!真的吗?!发自肺腑的吗?!”莉莉被夸得不知所以。
“啊!对呀!今天头发柔顺了许多,没平时那么乱了!哈哈哈哈!”我快笑翻了。
“御弟哥哥,讨厌了你!有你这么夸人的吗?!哼!”莉莉假装满脸不高兴,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肺腑!肺腑!莉莉最漂亮了!呵呵!”我继续夸着。
“嗯!这还差不多!”莉莉高兴地乐开了花。
正说着,我们已经来到了食堂。提前的十五分钟竟成了决胜关键!
食堂里人潮尚未完全汇聚,我们奇迹般地抢到了最后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两碗热气腾腾的豆浆,还外加两个酱色的茶鸡蛋!
我们依旧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了下来,咬一口“咔哧”作响酥脆的油条,喝一口醇厚的豆浆,莉莉幸福地眯起眼:“御弟哥哥,这就叫‘天道酬勤’!不对,是‘酋长酬勤’!小小确幸,大大满足!”
“是呀!早起人间都是好呀!”我也赞叹着早起的妙处。
七点整,语文早读开始。
孙平老师扶着他的老花镜在走廊巡视,走到我们窗边时忽然停下,指着窗外那架茂盛的藤萝:“陈莫羽,刘莉莉,你俩看。”
我们一愣,顺着他细长的手指望去,晨光熹微中,藤萝新生的嫩绿卷须正沿着竹架奋力向上攀爬。
孙老师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特有的磁性:“这藤萝啊,就跟学业一个道理。‘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它晓得一寸一寸地积攒力量。”
“但若是像某些同学那样,”他突然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后排,并未点名,但好几个偷偷摸出闲书的同学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心浮气躁,根基未稳便想着看闲书一步登天,怕是‘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风一来,就得栽跟头咯!”
他引经据典,说得云淡风轻,却让不少人心头一凛,默默收起了小心思。
七点半,英语早读准时开始。
梁雁翎老师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进教室,新烫的卷发像海藻般富有弹性,带来一股清雅的茉莉花香。
“Good morning, my diligent students!”她语调轻快,如同清晨的鸟鸣,“turn to page 21! Lets dive deeper into the world of modal verbs!”(早上好,我勤奋的学生们!翻到第21页!让我们更深入地探索情态动词的世界!)
为了彻底讲清“may”和“might”这组微妙区别,梁老师决定情景再现。
“Now, imagine this!”她双手一拍,走到讲台中央,仿佛那是舞台。
“If I, say, wear this brand new dress to a party tonight,”她优雅地轻提裙摆,转了小半圈,展示了一下那件藕荷色的新连衣裙,眼中闪着自信的光,“I may attract some admiring glances. Its quite possible!”
同学们都被她的表演吸引,发出会心的笑声。
接着,她表情骤然一变,眉毛垮下来,做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小心翼翼试探着走路的姿势,仿佛脚下的高跟鞋是超高跟。
“but oh dear! If the floor is slippery, and Im not careful…………” 她突然一个趔趄,夸张地摇晃了一下,猛地扶住讲台才稳住(引得下面一阵低呼随即是更大的笑声),“…………I might just make a spectacular entrance of the wrong kind! the possibility is lower, but oh, the embarrassment!”(……我可能会以一种错误的方式惊艳全场!可能性虽低,但哦,那得多尴尬!)
她拍着胸口,一副花容失色、心有余悸的滑稽模样。
全班顿时笑倒一片,连最拘谨的同学也捂嘴笑得肩膀直抖。
这生动的一课,恐怕没人会忘记“may”和“might”的区别了。
前两节是英语正课。
梁老师继续深入。
“Look at this example,”她在黑板上写下“She may be in the library”,转身时裙摆划出优美的弧线。
她目光扫视教室,最终落在我身上,手指轻点我的课本:“chen moyu, your turn. Give me a sentence using ‘might’ to express a less certain possibility.”
我猛地站起来,脑子在那瞬间仿佛被《英汉大词典》砸中,脱口而出:“I…………I might have breakfast with xiaoxiao tomorrow.”(我明天或许能和晓晓一起吃早饭)
寂静一秒后,全班爆发出更热烈的哄堂大笑。
莉莉在底下毫不客气地狠掐我大腿,疼得我差点儿蹦起来。
梁老师用课本轻掩着嘴,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oh,the sweet uncertainties of youth!”(哦,年轻人甜蜜的不确定性啊!)她走回讲台,朝我俏皮地眨眨眼,“well, I do hope your ‘might’ blossoms into a beautiful ‘will’!”(嗯,我真诚希望你的‘可能’绽放成美丽的‘将会’!)
我的脸瞬间烧得像食堂刚出炉的红烧肉。
第三节数学课,莫斯理老师板着脸讲解“集合与简易逻辑”里的重难点——“充分必要条件”。
他那张酷似刘青云的脸上毫无波澜,大眼睛炯炯有神,板书工整得像激光刻印,逻辑链条严密得让人窒息。
就在他层层剖析一道极其绕人的逻辑判断题时,台下已是哀鸿遍野,莉莉盯着黑板,眉头拧成了麻花,忽然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唉哟……莫老师!这不就是‘我猜中了这开头,却猜不中这结局’嘛……”
声音虽小,但在鸦雀无声、只有粉笔吱呀的课堂上,却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莫斯理老师写板书的手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大眼睛看向莉莉,那张严肃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罕微笑。
“莉莉,你说得没错!”他没有批评,只是用板擦轻轻敲了敲黑板:“但要注意,逻辑关系,这可不是言情小说,继续看题。”
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全班都捕捉到了那石破天惊的瞬间!
几个同学惊讶得交换着眼色,仿佛看到了铁树开花。
下课铃响时,莉莉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小声对我说:“吓死本酋长了,还以为莫老师要让我充分必要地出去站军姿呢!”
“嗯!幸好今天莫老师心情好,你算是走了狗屎运了!哈哈!”我调侃道。
“嘿嘿!狗屎运也是好运气!”莉莉仰着脸,笑呵呵地沉浸在自己创造的奇迹中不能自拔。
午餐时间,食堂依旧人声鼎沸。
我们打了炒土豆丝和西红柿鸡蛋,又跑到那个靠窗的老位置坐了下来。
我扒拉了两口饭,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bp机,屏幕漆黑,安静如鸡。
“别摸啦,”莉莉一边扒饭,一边瞥了我一眼,“晓晓姐已经给我发信息了,这两天她们摸底考试,今天下午就考完了,一中那边真严啊!估计这会儿晓晓姐正一边扒饭,一边复习呢!”
“哦?!她咋不跟我说呢?!”我心里却还是有点空落落的,“奇了怪了?!”
“御弟哥哥!你呀!只会让晓晓姐分心!给你说,p用没用!”莉莉地得意地剜了我一眼。
“好吧!好吧!p用没有!没有p用!”我倒是挺高兴,毕竟知道晓晓的消息了比什么都强。
莉莉被我的自嘲逗笑了:“御弟哥哥,算你有自知之明!”
我想象着晓晓此刻眉头微蹙专心备考的样子,又像一个大傻子一样,嘴咧开了花。
下午第一节是政治课。
戴玉老师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口挺括,显得格外干练又知性。
她轻快地走上讲台,将教案放下,目光扫过全班,微微一笑,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今天我们来讲讲,”她声音清晰,故意停顿了一下,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商品经济中的一个核心规律——价值规律。”
她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字,转身时,手指轻轻点着板书。
“它啊,”戴玉老师双手在空中微妙地一拢,仿佛真的托住了什么东西,眼神变得有些神秘,“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制造出一种揭秘般的氛围,几个同学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她放下手,恢复了她温和的语调,开始举例:“打个比方,就说咱们食堂的红烧肉。”
一提到红烧肉,下面几个男生眼睛瞬间亮了,还有人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戴老师捕捉到这个细节,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为什么有时候,你们跑得慢了点,它就没了呢?”她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消失”的动作,表情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惋惜。
台下响起一片心有戚戚焉的“是啊是啊”的嘀咕声。
“因为啊,”她自问自答,伸出右手食指,代表“需求”,“想吃的人,多!”
接着,她又伸出左手食指,代表“供给”。
“锅里的肉,相对就那么多。”她将两根手指并拢,上下掂量着,“这一多一少之间,它的价值,或者说它的‘抢手程度’,就体现出来了。这就叫供求影响价格。”
她讲得深入浅出,不少同学跟着点头。
这时,戴老师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这种想法很可爱但行不通”的调侃表情:“但是呢,如果你试图违背这个规律……”
她微微摇头,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像是在看一群异想天开的孩子。
“比如,幻想一下,”她模仿着讨价还价的样子,比划着。
“用五个馒头,”她左手虚抓,仿佛拿着五个馒头,然后右手指向想象中的红烧肉碗,“就能换一份油亮亮、香喷喷的红烧肉?”
这个夸张的对比让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或者,”她收起笑容,做出一个仰望天空、双手祈祷的姿势,语气变得梦幻,“指望哪天走着走着,天上‘啪嗒’掉下一份红烧肉馅饼?”
这个画面感极强的描述又引来一阵更大的笑声,连最严肃的同学李严都咧开了嘴。
等到笑声稍歇,她恢复了她知性的神态,双手撑在讲台上,语气亲切却带着一点现实的揶揄:“那最终啊,很可能就要接受规律这位‘老师’的现场教育了——”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然后无奈地耸耸肩,说出了那个我们都体验过的“残酷”结局:“比如,饿着肚子,听着咕咕叫的抗议声,度过一个格外漫长的下午咯!”
她的话音刚落,全班爆发出热烈掌声和会心的笑声,中间还夹杂着“太真实了”、“就是我”的感叹声。
戴老师也笑着看着我们,等大家笑够了,才敲敲黑板:“好了,笑过之后,道理记住了吗?这就是价值规律的作用。”
第二节物理课,费政老师顶着那张神似傅彪的脸,戴着玳瑁眼镜,开始重温“牛顿第一定律”。
“惯性,懂吗?物体保持原有运动状态的属性!”他声如洪钟,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教室,突然锁定目标,“看好了!实践出真知!”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一截白色粉笔头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划出一道短促而优美的弧线,“啪”一声精准地命中了正小鸡啄米般打瞌睡的张明同学的脑门!
“哎哟!”张明猛地惊醒,捂着头一脸懵。
“这就是惯性定律!”费老师斩钉截铁,“张明同学的身体保持了静止(睡觉)状态,而我的粉笔头保持了匀速直线运动状态!都看清没有?”
全班憋笑,都憋出了内伤,肩膀抖成一团。
我赶紧在笔记本角落画了个夸张的粉笔头飞行轨迹图,旁边标注:“张明同学肉身验证惯性定律”,打算等晓晓考完后分享给她看。
放学铃声像是赦令。
莉莉的“酋长权杖”bp机屏幕闪烁起来(她声称设置了不同闪光代表不同人),她低头按了几下,然后兴奋地一拍我:“嘿!御弟哥哥,走!北冰洋!预祝晓晓姐摸底考试大捷,旗开得胜!”
我去,晓晓又把我给隔过去了!不过,大捷就好!
小卖部冰柜里,北冰洋汽水瓶壁挂满霜雾,沁着诱人的冰珠。莉莉利索地用开瓶器“嘭嘭”两下撬开瓶盖,汽水“呲”地冒出欢腾的气泡。她递给我一瓶,自己仰头就灌下一大口,冰得她“嘶”了一声,畅快地哈着气:“啊!透心凉!这才叫胜利预演的感觉!”
我笑着抿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汽水瞬间驱散了闷热:“没错!等晓晓考完试,咱仨得好好庆祝一回。”
“那必须的!”莉莉晃着瓶子,气泡再次欢腾起来,“得让她请客!”
“对!她请客!”我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我去,那指定是我请客了!算了算了!我请就我请,谁让我是御弟哥哥呢!哎!
晚自习是语文课。
孙平老师让我们自习,消化白天讲的《劝学》。
他背着手在教室里慢慢踱步,偶尔停下来看看学生的笔记。
“学不可以已,”他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时间金贵,要像那藤萝一样,抓紧了架子,一步步往上走,别虚度了。”
他的话像是说给大家听,也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一种温和却有力的督促。
莉莉悄悄把桌上那台过于闪亮的“权杖”bp机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倒在硬板床上,一天的喧嚣才渐渐沉淀。
就在眼皮开始打架时,腰间的bp机终于“嗡嗡”地震动起来。
心猛地一跳,摸过来一看,幽蓝的屏幕上,熟悉的汉字跳了出来: 【羽哥哥,摸底考终于全部考完啦!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明天才开始判卷出成绩,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你们今天怎么样?费老师的粉笔头又砸中哪个幸运儿了?想你啦!晚安,羽哥哥!晓晓】
看着屏幕,仿佛能看到她揉着发酸的手腕,带着疲惫却软软的笑意发出这条信息。
我长长舒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想念。
我赶紧回复: 【考完就好!快好好休息!晓晓最棒,肯定没问题!粉笔头精准命中张明,验证了牛顿第一定律!我也特想你。晚安,晓晓,好梦!羽】
闭上眼睛,脑海里交错着晓晓伏案疾书的背影、梁老师滑稽的表演、莫老师那瞬间冰裂的嘴角、还有夕阳下莉莉递过来北冰洋汽水瓶里冒出的泡泡。
高中的日子,就像窗外那架藤萝,在日升月落间悄然蔓延着成长的枝蔓,交织着课业的重量、朋友的闹腾和远方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窗外月色如水,藤萝的影子被风吹动,在墙上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像在为这平凡却饱满的一天哼着催眠曲。
第107章 微与光芒
1996年8月7日,星期三,农历六月廿三,晴
清晨六点整,bp机的震动和走廊里《运动员进行曲》的号角声准时又把我从睡梦中拽醒。
从枕下摸出bp机一看,幽蓝屏幕上跳动着莉莉的留言:【御弟哥哥!紧急呼叫!速起下楼!莉莉】后面跟了个歪歪扭扭的恐龙符号。
我揉着惺忪睡眼从床上坐起,伸手打开床头的衣柜。在一叠整齐码放的衣物中,准确抽出那件洗得洁白挺括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水洗蓝牛仔短裤。仔细穿好衣裤后,又取出一双纯棉白色运动袜妥帖地套在脚上,最后蹬上那双鞋帮雪白、鞋底湛蓝的回力运动鞋。
对着宿舍门后那块有些斑驳的镜子照了照,嗯,还不错,还挺精神!
然后满意地冲出男生宿舍楼,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男生宿舍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蹦跳着招手。
“御弟哥哥!这边这边!”
我定睛一看,顿时愣住了。只见莉莉也穿着一件雪白的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裙,裙摆刚到膝盖以上,露出笔直纤细的美腿,脚上同样是一双雪白的回力鞋!
她齐耳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清新得像晨露中的栀子花,和我这一身……简直像约好了似的!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同时指着对方的衣服。
“莉莉!你……”
“御弟哥哥!你……”
愣了两秒,我们同时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哈!御弟哥哥!我们这是……英雄所见略同?”莉莉笑得前仰后合,得意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怎么样?本酋长的时尚嗅觉敏锐吧?这叫……清爽夏日学霸风!”
我尴尬地挠挠头,也忍不住笑了:“是是是,酋长大人英明!不过这要是让班里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看见,非得说我们穿‘情侣装’不可!”
“怕什么!”莉莉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凑近一步,眨眨眼,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咱们这叫‘藤萝八仙’战袍!统一着装!走吧,快去食堂!”
我们这一白一蓝的身影,在夏日晨光中格外醒目,果然引来不少早起同学的目光和窃窃私笑。
莉莉昂首挺胸,一副“本酋长引领潮流”的架势,我只好硬着头皮,尽量忽略那些调侃的眼神。
匆匆解决了早餐——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肉包子果然又没了踪影),我们抓起书包,冲向教学楼。
七点整,语文早读。孙平老师扶着老花镜在走廊巡视,走到我们窗边时,目光在我们俩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才指着窗外那架愈发茂盛的藤萝,照例引经据典地勉励了几句。
我和莉莉正襟危坐,假装没注意到周围同学投来的好奇目光。
七点半,英语早读。梁雁翎老师走进教室,目光扫过我们,眉毛挑了一下,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但也没多说,开始带领我们朗读单词。
八点整,数学课。莫斯理老师板着脸讲解“充分必要条件”,逻辑严密依旧。
或许是因为我们这身“统一战袍”太显眼,他提问时,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我和莉莉之间来回扫视了几次,吓得莉莉把头埋得低低的,小声嘟囔:“莫老师这眼神,怪渗人的……”
好不容易熬到九点四十五分,眼保健操和广播体操过后,终于迎来了备受期待的第三节——生物课!
“同学们,今天咱们不‘纸上谈兵’,要‘真刀真枪’地看看生命的‘基本单位’长啥样!”任平生老师顶着他那神似马三立的瘦削身材,幽默地倚在讲台边,变戏法似的从一个布袋里掏出几个洋葱头,还有一个篮子,里面装着西红柿、黄瓜甚至几片树叶,“喏,今天的主角们登场!咱们不光看洋葱,谁做完了,还可以申请看看这些‘配角’的细胞长什么样!”
同学们顿时兴奋起来,尤其是莉莉,眼睛瞪得溜圆,紧紧抓着我的白衬衫袖子:“御弟哥哥!听到没!还有西红柿!黄瓜!太棒了!”
任老师详细讲解了显微镜的结构、使用方法、注意事项,尤其强调了如何制作临时装片。
“步骤记住了啊:撕、滴、展、盖、染、吸。动作要轻柔,就像对待你们同桌新买的贴画一样。”他幽默的比喻引来一阵笑声,“哪个小组最先做出最清晰的装片,并准确画出细胞结构,有奖励哦——奖励就是,优先挑选‘配角’观察权!”
“有奖励!”莉莉瞬间像打了鸡血,摩拳擦掌,“御弟哥哥!我们必须拿下头筹!为了西红柿细胞!”
实验室里瞬间沸腾起来。
我和莉莉分在一组,动作麻利地抢占到了一台靠近窗户的显微镜。
我们这身“白蓝配”在实验室里穿梭,格外显眼。
“御弟哥哥,你快撕洋葱皮,要薄如蝉翼!我来滴清水!”莉莉指挥若定,小心翼翼地用滴管在载玻片中央滴上一滴清水,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我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地撕取一小片洋葱鳞片叶内表皮,那透明的薄膜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给,酋长大人,请验收!”
莉莉接过去,仔细地将它展平在清水中,然后又拿起盖玻片,一边念叨着“让气泡统统消失”,一边以四十五度角缓缓盖下,动作居然有模有样。
接着,她拿起碘液滴管,在盖玻片的一侧滴了一滴,另一侧用吸水纸吸引,紫红色的碘液缓缓浸润了整个标本。
“大功告成!”莉莉兴奋地把制作好的装片放到显微镜的载物台上,固定好,然后迫不及待地弯下腰,凑到目镜前,开始调整准焦螺旋。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哎呀,黑乎乎的……光呢光呢?”她着急地嘟囔。
“反光镜!酋长大人,对光!”我赶紧提醒。
“哦对!”她恍然大悟,赶紧调整反光镜,让光线透过通光孔,又慢慢调节粗准焦螺旋和细准焦螺旋。
突然,莉莉发出一声短促而惊喜的低呼,猛地抬起头,激动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哇!!!!!御弟哥哥!看到了!看到了!好多小格子!像……像排列整齐的蜂巢!还有点紫红色的(碘液染色的效果)!太神奇了!真的像一个一个小房间!”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脸颊因兴奋而泛红,抓着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真的?让我也看看!”我也被她的情绪感染,心跳加速,凑到目镜前。
视野里,一个奇妙的微观世界骤然呈现!
一个个排列整齐的近似长方形的“小房间”,边界清晰,那就是细胞壁!
中间还有一个颜色更深、更圆润的小圆点,那就是细胞核!
它们静静地、紧密地排列着,组成了洋葱表皮这片小小的、却无比复杂的“城池”。
生命的基石,就以这样一种精致而有序的方式,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这就是细胞啊……”我喃喃自语,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好奇涌上心头。
原来我们日常吃的洋葱,就是由无数个这样微小的“单位”构筑而成的。
“快看快看!细胞核!像不像一颗颗紫色的小豆子?”莉莉又把脑袋挤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评论着,呼吸都喷在我耳朵上,“哇!这边这个好像没那么规则!哎呀!这里好像有点破了?是不是我撕得太用力了?”
我们俩头碰着头,脑袋几乎挤在一起,轮流观察,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和讨论。
莉莉迅速拿出笔记本和铅笔,飞快地画下了她看到的细胞结构图,虽然画得线条有些抖,形状也不太规整,但细胞壁、细胞核、甚至被碘液染成淡紫色的细胞质区域都努力标注了出来。
“生命真是太奇妙了!”她一边画一边感叹,声音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喜悦,“这么小的东西,居然藏着生长的所有秘密!就跟窗外的藤萝一样,看着是绿的、活的,原来里面是这么精彩的一个个小世界!御弟哥哥,我们是不是也是由这样的小格子组成的?”
“理论上说,是的。”我笑着回答,“不过我们的是动物细胞,没有这么硬的细胞壁。”
“任老师!任老师!我们做好啦!”莉莉迫不及待地举手,声音响亮,吸引了周围同学的注意。
任平生老师背着手踱步过来,俯身看了看我们的显微镜,又拿起莉莉的“抽象派”细胞图,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哟!刘莉莉同学,陈莫羽同学,你们这组速度很快嘛!这图画得……嗯……非常富有想象力和灵魂!抓住了细胞的核心特征!不错不错!”
他直起身,对着全班说:“大家看看,这就是洋葱表皮细胞!植物细胞的基本模样!第一组观察成功并完成绘图的,是刘莉莉和陈莫羽小组!奖励就是……优先挑选一个‘配角’进行观察!”
“耶!”莉莉兴奋地和我击了下掌,然后毫不犹豫地指向那个篮子,“老师!我们要看西红柿果肉细胞!”
于是,我们又兴致勃勃地开始制作西红柿果肉临时装片。
这次需要挑取少许果肉,汁水更多,操作起来更需要耐心。
当我们终于在西红柿果肉细胞中观察到更大、更圆润的细胞和丰富的细胞质时,莉莉的嘴张成了o型:“哇!这个更像果冻!和洋葱的真的不一样!”
整个生物课就在这种充满新奇与发现的兴奋中飞速度过。
下课铃响时,大家都觉得意犹未尽。
莉莉小心翼翼地清洗干净器材,还依依不舍地摸了摸显微镜:“再见啦,神奇的眼睛!下次再来看你!”
午餐时间,我们这身“情侣款”打扮依旧引人注目。
打好饭菜,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莉莉依旧沉浸在微观世界的兴奋里。
“御弟哥哥,你说晓晓姐今天在一中做不做这种实验?她会不会也看到西红柿细胞了?”莉莉咬着筷子,眼睛还亮晶晶的。
“肯定做吧,”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bp机,屏幕依旧漆黑,“一中设备更好,说不定还能看到叶绿体呢。估计她正焦急地等待明天的成绩公布吧!”
想到晓晓可能也在显微镜前专注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柔软的想念。
“等周末晓晓姐回来,我们一定要跟她好好讲讲今天的细胞大发现!”莉莉挥舞着筷子,仿佛已经开始了演讲。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课。盛金春老师演示了钠遇水剧烈反应的实验,“嗤嗤”作响的钠球和那声爆响依旧引得大家惊呼连连。
莉莉拍着胸口:“盛老师这实验,每次看都像看烟花,还是带响的那种!”
终于,到了下午第二节——历史课!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就带上了一丝期待的躁动。
当上课铃正式响起,教室门被轻轻推开时,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一瞬。
一阵清雅芬芳的香风先行而至,随后,沈铭泽老师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哇——”教室里响起一片极力压抑却仍无法完全抑制的低低惊叹声。
铭泽老师今天简直美得发光!
她穿了一身改良过的浅碧色旗袍式连衣裙,面料是光滑柔软的丝绸质感,在下午的阳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旗袍立领衬得她脖颈修长如玉,领口一枚用同色丝线盘成的蜻蜓扣精巧别致。
裙身剪裁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裙长过膝,下摆开衩处露出纤细的小腿和一双白色的高跟鞋。
她乌黑浓密的长发没有像往常一样披散,而是在脑后低低地挽了一个优雅的发髻,用一根翠玉簪子固定,几缕碎发随意地垂落在耳侧和颈边,更添几分温婉与风情。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眸流转间,既有古典的韵味,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明媚动人,真真是诠释了什么叫“淡妆浓抹总相宜”,比任何画报上的明星都要耀眼。
我听到旁边莉莉倒吸一口气,极小声地在我耳边说:“我的妈呀……御弟哥哥……铭泽老师今天这是要美死谁啊……”
我愣愣地点点头,完全无法反驳。铭泽老师的美,是一种具有冲击力、却又不带丝毫攻击性的美,让人移不开眼。
铭泽老师似乎早已习惯成为焦点,她落落大方地将教案放在讲台上,目光含笑扫过全班,声音清脆悦耳:“同学们下午好。”
她的目光在我们这排停留了一下,显然也注意到了我和莉莉这身过于“搭调”的打扮,嘴角弯起一个更深的、带着些许调侃的弧度,“看来今天咱们班流行清爽白色风啊,很有精神嘛。”
我和莉莉顿时脸一热,赶紧低下头,周围传来几声窃笑。
铭泽老师巧妙地收回目光,开始了今天的课程:“上节课我们讲到太平天国定都天京,颁布了《天朝田亩制度》,梦想着‘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理想社会。”
她轻倚讲台,身姿优雅,目光扫过全班:“这理想听起来非常美好,对吧?充满了平均主义的浪漫色彩。但现实呢?”
她微微耸肩,做了一个略显无奈又极其俏皮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小秘密:“就像你们有时候计划好了周末要痛痛快快玩一场,结果发现作业堆成了山,盛老师还要临时加考一张卷子——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啊!对不对?”
这个无比贴切又接地气的比喻,瞬间击中了所有人的笑点和痛点,台下顿时爆发出一片更响亮、更放松的哄堂大笑,连刚才的紧张和尴尬都笑没了。
莉莉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在我耳边说:“铭泽老师怎么知道我的周末计划的!”
“洪秀全的初衷或许是好的,”铭泽老师等笑声稍歇,继续娓娓道来,她的声音抑扬顿挫,富有感染力,仿佛不是在照本宣科,而是在讲述一个亲身经历的、引人入胜的故事,“但《天朝田亩制度》要求绝对平均分配土地,甚至规定‘天下人人不受私,物物归上主’,每户养几只鸡、几头猪都要一模一样……这就有点脱离当时的实际了嘛。”
她摊开白皙修长的手,表情生动而略带调侃:“想想看,你们宿舍如果规定每个人每天必须吃一模一样的饭菜,穿一模一样的衣服,连零花钱都要一样,能不能真正行得通?会不会有人偷偷想吃肉包子,有人偏偏爱啃青菜萝卜?”
莉莉在底下猛点头,忍不住小声接话:“肯定得打起来!我就想吃俩肉包子!张明他肯定想啃仨!”
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挺清晰。
铭泽老师那双酷似王祖贤的明眸立刻含笑望过来,精准地捕捉到莉莉:“看来刘莉莉同学深有体会啊!所以说,这种绝对平均,听起来公平,实行起来却容易忽略个体的差异和需求,难度很大。”
莉莉被点名,也不怯场,吐了吐舌头,大大方方地说:“老师,主要是肉包子不够分!”
全班又是一阵大笑。
铭泽老师也忍俊不禁,点点头:“莉莉同学说到了点子上,‘物资不足’也是一个大问题。所以呀,”
她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空想”两个娟秀的字:“这种脱离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的绝对平均主义,在当时的小农经济基础上,很难真正广泛、持久地实行。就像一座设计得非常漂亮的空中楼阁,看着很美,但没有坚实的地基。”
她转过身,眼神变得略带深邃和一丝惋惜:“再加上后来领导集团内部争权夺利,生活逐渐腐化,忘记了最初起义时‘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朴素初心……这场中国农民战争史上空前规模的伟大运动,最终还是无法避免地走向了失败,令人扼腕叹息。”
她讲得绘声绘色,将宏大的历史叙事与琐碎的现实生活巧妙关联,时而引经据典,剖析深刻,时而穿插一些鲜活的历史细节和人物趣闻。
比如讲到洪秀全深居天王府,如何通过杨秀清“天父下凡”的方式来管理政务时,她模仿了一下“天父”严肃的表情和语气,又学了下洪秀全可能的一脸懵,惟妙惟肖的表演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讲到太平军北伐的悲壮时,她的语气又变得低沉而富有感染力,让同学们仿佛置身于那段波澜壮阔又充满悲情的历史之中。
所有人都听得入了迷,连最调皮的学生孙向东也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完全被铭泽老师的魅力和她所讲述的历史本身吸引。
我再次看得有些出神,笔下记得飞快,心里却忍不住一次次赞叹:铭泽老师怎么能把历史课讲得比最精彩的小说还有趣,又把深刻的道理用最轻松的方式讲明白?这种美貌与智慧并存的老师,简直是学生时代最大的幸运!
直到莉莉用手肘偷偷捅我,示意我笔记记串行了,我才慌忙回过神来,脸上有点发烫。
下课铃响时,所有人都流露出强烈的不舍,教室里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声。
铭泽老师布置了预习“洋务运动”的作业,然后拿起教案,优雅地转身离去,留下一教室的回味无穷和那若有若无的清香。
“铭泽老师真是太厉害了!”莉莉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兴奋地说,脸颊还是红扑扑的,“又漂亮又有才!讲课跟说书似的!不,比说书还有趣!我今天差点忘了记笔记,光顾着听和看了!”
“是啊!”我由衷地赞同,看着铭泽老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窈窕背影,心里满是敬佩和欣赏,“这节历史课,绝对值回票价!”
尤其是和我们这身“战袍”带来的小小尴尬相比,收获简直太丰盛了。
接下来的自习时间,我和莉莉都格外安静,似乎还沉浸在生物课的奇妙和历史课的精彩之中。
我们按照计划开始“攻坚”数学和英语作业,笔尖沙沙作响。
晚餐后,自由活动时间,我和莉莉在操场跑道上散步。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白一蓝两个身影,依旧显眼。
“御弟哥哥,”莉莉踢着跑道上的小石子,忽然说,“今天真是神奇的一天。早上我们还因为撞衫尴尬,结果上午钻进了细胞的小世界里,下午又跟着铭泽老师穿越回了太平天国。感觉知识好像……活过来了。”
“嗯,”我点点头,深有同感,“大概这就是学习的乐趣吧。不只是书本上的字,还能看到、听到、甚至感受到。”
晚自习是数学。莫斯理老师坐镇,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埋头刷题,偶尔遇到“充分必要条件”的难题,仍是头疼不已。
莉莉更是抓耳挠腮,对着题目龇牙咧嘴,小声哀叹:“数学题比历史题和生物观察题难多了……”
晚九点,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我和莉莉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御弟哥哥,明天见!但愿明天还能有好事发生!”在女生宿舍楼下,莉莉用力挥挥手,白色的身影轻盈地消失在门洞的灯光里。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倒在硬板床上,一天的喧嚣与精彩渐渐沉淀。就在眼皮开始打架时,腰间的bp机终于“嗡嗡”震动起来。
心猛地一跳,摸过来一看,幽蓝的屏幕上,熟悉的汉字跳了出来: 【羽哥哥,细胞奇旅结束了吗?我们的实验也超有趣!但我画图时老想你画得会不会比我好(害羞)。明天就要出成绩了,心跳好快。特别想你。晚安,羽哥哥!晓晓】
我看着短信,仿佛能看到她微蹙着眉画图、又对着bp机害羞抿嘴的样子,一整天的兴奋和疲惫都化作了嘴角温柔的笑意。
我赶紧回复:【刚和细胞们和太平天国打完交道!晓晓画的最好看!别担心,你永远是我的第一名!我也特想你,梦里继续带你逛我的显微世界!晚安,晓晓!羽】
闭上眼睛,脑海里清晰地交错着显微镜下奇妙的细胞世界、钠球在水面游走的银光、铭泽老师身着碧色旗袍讲述历史时动人的风姿与智慧的光芒,还有bp机屏幕上那句带着羞涩思念的问候。
高中的日子,就像那显微镜下的视野,每一天都在聚焦、放大着成长的细微纹路,交织着求知的兴奋、探索的乐趣、课业的重量和远方那份细腻绵长、沉甸甸的牵挂。
窗外月色如水,藤萝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生命的细胞和流逝的历史在低声吟唱,交织成一曲温柔的歌谣,伴人入梦。
第108章 晓榜惊心
1996年8月8日,农历六月廿四,星期四。
午休的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莉莉趴在一旁,用铅笔无聊地戳着橡皮,小声嘀咕:御弟哥哥,你说晓晓姐的成绩怎么还没来啊?这都第三天了,急死个人了!
我正要回答,腰间的bp机突然震动起来。那嗡嗡声在静谧的午休教室里格外清晰。
来了来了!莉莉瞬间弹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快看快看!
我紧张地手有点儿抖,颤巍巍地取下bp机。幽蓝色的屏幕亮起,一行汉字清晰地跳了出来:【羽哥哥!年级第一!!!手抖得不会写字了!!!晓晓】
多少多少?!莉莉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激动,快给我看!
我把屏幕转向她。
她猛地捂住嘴,另一只手使劲掐着我的胳膊。
天哪!第一!一中年级第一!晓晓姐太牛了!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晓晓姐最棒!
轻点轻点,我疼得直抽气,你要把我的胳膊掐青了。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莉莉赶紧松手,却又忍不住抢过bp机,让我再看看!年级第一啊!这可是一中!御弟哥哥,你快回信息啊!
我拿回bp机,手指因为激动有些木。莉莉在一旁急不可待地催促:快告诉晓晓姐,就说太棒了!不愧是我的晓晓!
这么肉麻的话我可说不出口。我一边打字一边说。
那你说什么?莉莉凑过来看。
【太棒了!为你骄傲!】我按下发送键。
莉莉撇撇嘴,太没创意了!要是我,肯定说晓晓姐你是我的神
bp机很快再次震动:【手还在抖!像做梦!胖子第四,若曦十二,梦瑶二十八,他们都好棒!】
莉莉一把抢过bp机,兴奋地念出声来:胖子第四!若曦十二!梦瑶二十八!他们都考得这么好!御弟哥哥,咱们得好好庆祝!
前桌的张明被吵醒了,睡眼惺忪地转过头: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莉莉立刻来了精神,压低声音说:我一中的闺蜜,摸底考,年级第一!
哇!真的假的?张明顿时睡意全无,一中年级第一?太厉害了吧!
消息很快传开了,周围的同学都探头过来询问。莉莉得意洋洋地宣布:我闺蜜,慕容晓晓,一中实验班的,这次摸底考年级第一!
牛逼啊!后排的李强竖起大拇指,听说一中这次题目特别难。
那当然!莉莉更得意了,我晓晓姐可是学霸中的学霸!
下午历史课上,沈铭泽老师正在讲天京变乱,莉莉凑过来小声说:御弟哥哥,你说晓晓姐现在在干嘛?是不是被全校表扬呢?
认真听课!我低声提醒。
莉莉安静了不到三分钟,又凑过来,御弟哥哥,周末咱们怎么庆祝啊?让晓晓姐请客好不好?
为什么?我哭笑不得。
因为她是主角啊!莉莉理直气壮地说,不过御弟哥哥要是想请客,我也不反对!哈哈!
“就你机灵!”我轻轻刮了她的鼻子一下。
放学后,我们立即冲向电话亭。
莉莉一边跑一边说:待会我要第一个跟晓晓姐说话!我要问问她当时什么感觉!
结果电话接通后,莉莉却把话筒塞给我:还是你先说吧,我怕我太激动吓到晓晓姐。
晓晓!我对着话筒说,恭喜你!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带着雀跃,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在做梦!班主任念成绩的时候,我差点站不稳!
莉莉凑在旁边听得心急,小声催促:问问她奖学金多少!问问胖子考第四什么表情!
我无奈地推开她,对电话那头的晓晓说:别急,慢慢说。
我们班同学都惊呆了!晓晓语速很快,下课的时候好多别班的同学都跑来看我,搞得我特别不好意思。年级组长还说给我申请奖学金呢!
太好了!我由衷地为她高兴。
胖子第四,若曦十二,梦瑶也进步了整整十五名!晓晓继续说着,声音突然低了一些,玉凤是第二。下课的时候我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没敢过去。
没关系,我安慰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晓晓轻柔的声音:羽哥哥,谢谢你。每次我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就想给你发信息,想到你在四中也在努力,我就又能坚持下去了。
我的心一下子柔软起来:那是因为你本身就很优秀。
莉莉在一旁急得跳脚:让我说让我说!
我把话筒递给她,她立刻抢过去:晓晓姐!我是莉莉!你也太厉害了吧!年级第一啊!快跟我说说,当时什么感觉?
不知道晓晓说了什么,莉莉笑得前仰后合:真的啊?那你不是要出名了?......必须请客!......不对,让御弟哥哥请!这可是大喜事!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促。
莉莉这才依依不舍地把话筒还给我:晓晓姐让你接电话。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带着笑意,莉莉说要你请客呢。
好,周末我请客。我爽快地答应,你想吃什么?
唔......晓晓想了想,我想吃学校门口那家的冰淇淋,要芒果味儿的。
就这么说定了。我笑着说。
挂断电话后,莉莉兴奋地拉着我:晓晓姐答应了?太好了!我要吃双球的!
回宿舍的路上,莉莉还在喋喋不休:御弟哥哥,你说晓晓姐以后会不会保送清华北大啊?那你们岂不是要异地恋了?
想太远了!我无奈地摇头。
哪里远啦!莉莉认真地说,晓晓姐这么优秀,以后肯定要去最好的大学。御弟哥哥你也要加油啊!
晚上,bp机再次震动。晓晓发来信息:【羽哥哥,晚安!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在同一个地方,一起看成绩榜。】
莉莉凑过来看,夸张地捂住心口:哇~好浪漫啊!御弟哥哥,你快回一个更肉麻的!
我想了想,回复道:【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站在最高的地方。晚安,我的骄傲。】
啊啊啊!莉莉激动地拍着我的肩膀,御弟哥哥你开窍了啊!这话说得太好了!
我笑着收起bp机,心里满是温暖。窗外,月光下的藤萝叶子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个美好的夜晚轻声祝福。
第109章 白月光影
1996年8月9日,星期五,农历六月廿五,傍晚微风习习
放学铃声刚响,莉莉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御弟哥哥,记得晚上七点到晓晓家门口汇合啊!可别迟到了!
我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点头:知道啦,我先回家放书包,吃完饭就过去。
回到家匆匆吃完晚饭,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六点五十。
我正准备出门,电话铃声就响了。妈妈在厨房喊:小羽,去接电话!!
我赶紧跑过去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莉莉急切的声音:御弟哥哥,你吃完饭了吗?我已经到晓晓姐家巷子口了!
哦!莉莉呀!我马上就来!我挂掉电话,飞也似的往门外外跑去,边跑边给母亲报备出门的去向,“妈!我去晓晓家一趟啊?!”
“好!慢点儿!注意安全啊!”母亲关切地望着我窜出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魂儿都跑飞了!”
我向晓晓家巷子口跑去,远远就看见莉莉在那里踱步:御弟哥哥,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喘着气问:晓晓回来了吗?
还没呢!莉莉指着晓晓家紧闭的大门说,我刚敲过门啦,阿姨说晓晓还没回来呢!于是我就在这儿直接等了!
正说着,晓晓家的大门开了,晓晓妈妈探出头来:莉莉,小羽!别在这儿杵着了!快进来吧!在家等,晓晓应该快到了。
于是,我们跟着晓晓妈妈走进院子里,在藤萝架下的石凳上坐下。
莉莉迫不及待地问:阿姨,晓晓姐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晚?
晓晓妈妈笑着给我们倒水:晓晓说学校里有点事儿给耽误了,所以晚回了半个小时。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莉莉睁大眼睛开心地笑着,晓晓姐真棒,考了年级第一,我和羽哥哥是特意来给她道贺的!明天得好好给她庆祝庆祝!呵呵呵!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七点二十了。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随后是“咣当”一声关门的声音,紧接着从门廊里就传来晓晓清脆的声音:妈,我回来了!
我和莉莉赶紧迎了过去,只见晓晓肩上背着一个粉红色书包,手里提着一个灰色大手提包走进院子。
莉莉第一个冲上去接过晓晓的书包:晓晓姐,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等半天了!
“回来啦!”我赶紧接过晓晓的大手提包。
“嗯!”晓晓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啊!学校老师找我有点儿事儿,耽误了半小时!害你们久等了!
莉莉边走边说:没事儿,晓晓姐!这次你考了一中第一,我们等多久都愿意!是吧!御弟哥哥!
“啊——!”我有点尬,莉莉也是,当着阿姨的面儿就叫我“御弟哥哥”,搞得我有点儿抹不开面子!哎!
晓晓妈妈在一旁听了笑着说:好了好了,快先进屋去吧。你们俩吃饭了吗?
我们都吃过了,阿姨!莉莉抢着回答,先让晓晓吃饭吧!
我们一同进了屋,把书包和手提包放在了置物架上。
晓晓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让我先洗把脸,换件衣服。你们俩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等晓晓收拾妥当,阿姨已经将晚饭给晓晓备好在餐桌上。
晓晓一边吃着饭,一边和我们聊了起来。
莉莉迫不及待地开口:晓晓姐,你这考了第一,想好了明天咱们怎么庆祝了吗?要不要把大家都叫上呢?
晓晓眼睛一亮:好注意!等我吃完饭!咱们就挨个打电话问问!不过,我估计有些人会不来!
“嗯!晓晓说得没错,至少我猜姜玉凤就不会来,她的第一被晓晓夺了去,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儿,怎么会给晓晓庆祝呢!”我煞有介事地分析道,“还有一个人也不会来,那就是秦梦瑶,因为她是姜玉凤最好的闺蜜!”
“御弟哥哥!你说得好像有那么点儿道理!”莉莉一脸懵懂、不谙世事的样子倒是显得有些呆萌可爱!
“哈哈!”晓晓痴痴地笑了,“羽哥哥,你长智慧了!这都能看出来!I服了you!”
“哎呀!没有了!什么智慧不智慧的?!我瞎掰的!”我被晓晓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好了!我吃完了!开始打电话”晓晓干净利索地将碗筷收拾进厨房,阿姨示意晓晓来和我们聊天,自己去厨房刷碗筷去了。
晓晓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王若曦。
晓晓拿着话筒,语气轻快:若曦,明天有空吗?咱们聚一聚吧!......啊?你明天要回家看奶奶呀!行!那你回去好好照顾奶奶啊!......没关系,下次再聚也一样......嗯!拜拜!
晓晓挂掉电话,有些失落:若曦说明天要回老家看奶奶,来不了!
我和莉莉听了也有点失望!
莉莉拍拍她的肩:没事没事,给胖子打!他指定能来!
晓晓重振精神,拨通了胖子家的电话,这次她的语气明显欢快起来:胖子!明天有空吗?......真的?那太好了!......地点啊,咱们就在公园八仙亭见吧,老地方!......上午十点,不见不散!嗯!拜拜
晓晓挂掉电话,开心地说:胖子说他一定来!还说要带鸟山明最新的漫画单行本《龙珠》第42卷带给我们看!
太好了!莉莉欢呼起来,那玉凤姐呢?快给玉凤打电话试试!
晓晓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拨通了玉凤家的电话。
但说着说着,她的笑容就渐渐消失了:玉凤姐,明天一起来公园玩吧......啊?!要补习功课啊!哦!哦!......没关系没关系!那下次再聚吧......
晓晓放下电话,轻声说:玉凤姐说明天要补习功课,不来了。
莉莉立刻跳起来:什么补习!明明就是考了第二不高兴呗!我给她打!
晓晓连忙拦住她:莉莉,别这样。玉凤姐可能真的有事儿!
才怪呢!莉莉气鼓鼓地说,那梦瑶姐总该来吧?
晓晓又拨通梦瑶家的电话,但很快又失望地放下话筒:梦瑶说......她说既然玉凤不去,她也不去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晚风吹过藤萝架,叶子沙沙作响。
“御弟哥哥,你就是个神人!都被你猜中了!哎!”莉莉忍不住先开口:没关系!四个人就四个人!更自在!
晓晓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是啊,人少一点儿也挺好的。
我赶紧岔开话题:那咱们来商量一下明天的具体安排吧?!地点就定在八仙亭!
对对对!莉莉立刻来了精神,八仙亭最好!又凉快又方便,还记得上次咱们在那里野餐多开心吗?
晓晓也打起精神来:是啊,那咱们分工准备吧!我带点心和饮料!
莉莉抢着说:那我带扑克牌和小零食!御弟哥哥负责带水果!
我点了点头:没问题!苹果、香蕉、橘子,哈密瓜,还要什么?
西瓜!莉莉眼睛一亮,这么热的天,怎么能少了西瓜!
晓晓妈妈正好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孩子们,先吃点儿西瓜吧!商量得怎么样了?!
莉莉抢着汇报:阿姨,明天我们三个加上胖子一起去公园八仙亭庆祝!晓晓姐带点心饮料,我带零食扑克,御弟哥哥带水果!
晓晓妈妈笑着说:那阿姨明天早上帮晓晓做些豆沙包,你们带去公园吃。
太好了!莉莉开心地拍手,阿姨做的豆沙包最好吃了!
“就你嘴最甜!”阿姨听着心里乐开了花。
我们又详细商量了明天的细节。
莉莉掰着手指数:野餐布、扑克牌、瓜子、花生、北冰洋汽水、水果、点心......还有什么?
晓晓细心地补充:记得带纸巾和垃圾袋,还有帽子,明天可能会很晒。
对对对!莉莉赶紧记下来,还是晓晓姐想得周到!
这时,晓晓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要带相机!这么重要的日子,一定要多拍几张照片!
太好了!莉莉兴奋地说,我要和晓晓姐拍合照!御弟哥哥你可要帮我们拍好看点儿啊!
说笑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里藤萝架上的灯泡亮了起来,吸引了几只飞蛾围着打转。
晓晓妈妈又端来一些点心:孩子们,吃点儿宵夜,再商量一会儿,早点儿回家休息!回去晚了,你们爸妈该等急了!
莉莉看看手表,惊呼道:呀!都九点多了!御弟哥哥,咱们回去吧!
“阿姨!晓晓!我们走了!你们也休息吧!明儿公园见!”我和莉莉起身告别。
“嗯!小羽、莉莉你们慢着点儿啊!看清路,注意安全啊!”阿姨嘱咐道。
“放心吧阿姨!没事儿!外面路灯亮着呢!我们走了!”我宽慰着阿姨担忧的心,继而又转向晓晓说,“晓晓!你早点休息吧!明儿见!”
晓晓把我们送出门外,挥手告别,并嘱咐我:“羽哥哥!一定把莉莉安全送回家啊?!”
“嗯!放心吧!拜拜!”我向晓晓保证着。
然后和莉莉一起踏上回家的路,莉莉还在兴奋地计划着:明天我要穿那件新买的连衣裙!御弟哥哥,你说晓晓姐会穿什么?
我笑着摇了摇头:这我哪能猜得到呢?!
唉,要是若曦她们都能来就好了。莉莉突然叹了口气,四个人有点儿少哦?
人少有人少的好!我说,这样可以好好地说说话,再说了,胖子一个人就能抵三个人,肯定不会冷场的!
莉莉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那倒也是!胖子最会搞笑了!
我将莉莉送到了她家门口,莉莉突然认真地说:御弟哥哥,明天一定要让晓晓姐开开心心的啊!这可是她第一次考第一呢!
知道啦!我笑着答应,明天见!
莉莉安全送达,我转身开心地向家跑去。
回到家里,母亲已恭候多时,果然儿行千里母担忧啊!
母亲吩咐我洗漱完毕后,自己才回了卧室,父亲累了一天早已在卧室休息了。
我回到二楼的小屋,躺在床上,我给晓晓发了条信息:【晓晓!明天见!很高兴能为你庆祝!晚安!羽】
晓晓很快回复:【羽哥哥!我也很期待!谢谢你们!晚安!晓晓】
放下bp机,我看着窗外的皎白月光,心里温暖极了。
虽然明天只有四个人,但都是最真心的朋友。
藤萝枝叶的影子在夜色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期待着这个特别的聚会。
第110章 地久天长
1996年8月10日,星期六,农历六月廿六,晴空万里
叮铃铃——bp机的闹钟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睁开眼,窗外天色已亮,几只麻雀在藤萝架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想到昨晚和晓晓的约定,我一骨碌爬了起来。
母亲正在厨房忙碌,见我下楼,惊讶地问:小羽,今天不是周六吗?怎么起这么早?
妈,今天我要和晓晓他们一起去公园庆祝晓晓考第一!我一边洗漱,一边回答道,一会儿我得去早市买最些新鲜的水果!
母亲会意地笑了:哦!是吗?!晓晓考第一啦?!这丫头真争气!那你等着,妈给你拿钱!
妈!不用了不用了!您给的零花钱我都攒着呢!够用了!我快速洗漱完毕,匆匆啃了几口馒头,拎起菜篮子就往外跑,妈,我去了啊?!
“哦!慢着点儿,注意安全啊?!”母亲一边嘱咐着我,一边又跑过来往我裤兜里塞了20块钱,给我使了个眼色,“买点好的啊!”
“哦!知道了妈!”我很高兴地答应着。
清晨的早市已是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我穿过熙攘的人群,径直走向熟悉的水果区,1996年的夏末,市场上基本都是本地的应季水果,南方的稀罕物还不多见,摊位上,各色瓜果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我首先在一个堆满西瓜的摊前停下,蹲下身,仔细地用手指敲击了几个,侧耳倾听那熟透的闷响。最终,我相中了一个纹路清晰均匀、瓜蒂新鲜的大西瓜,满意地让摊主称重。摊主给西瓜套了双层袋子,递给了我。
接着,我提着西瓜袋子又转到另一个摊位前,挑选了一些色泽红润的富士苹果,一大把金黄匀称的香蕉和几个粉嫩饱满的蜜桃。
最后,我又精心挑了两一大串颗粒饱满、裹着淡淡白霜的紫葡萄——这是晓晓最爱吃的。
摊主熟练地将所有水果分装进几个透明的厚实塑料袋里,我付了钱,手里提着几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心满意足地往家走。
回到家,我立刻在厨房的水槽前忙活起来。
我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哗哗流出。
我先将西瓜放到一旁,然后把苹果、葡萄、桃子和香蕉逐一倒入水槽中浸湿。
我格外仔细地搓洗着每一颗葡萄,生怕漏掉一点灰尘,沾着水珠的葡萄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苹果我也用指腹细细擦过,使其泛出红亮的光泽。
桃子和香蕉则用流动的水轻轻冲洗干净表面。
洗净后,我将它们分别放进不同的竹编簸箕里,滤干水分。
等到水果们不再滴水,我便开始动手装袋。
我找来几个结实的红色塑料袋,先把那个沉甸甸的大西瓜单独装进一个袋子里。
然后把红彤彤的苹果、粉嫩的桃子、黄灿灿的香蕉分门别类地装进另一个袋子,中间用报纸隔开,防止磕碰。
那串紫嘟嘟的葡萄,我特意用一个小号的塑料袋单独装好,小心地放在最上面,生怕压坏了。
所有袋口都紧紧地挽了好几个结,我试着提了提,重量不轻,但想到一会儿要步行到公园,这样的分装既方便手提,又能保证水果完好无损。
看着这些精心清洗和打包的水果,我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晓晓在八仙亭看到时开心的笑容了。
母亲递过来一个保温瓶:这是妈刚煮的绿豆汤,冰镇过了,大热天的解暑最好。
谢谢妈!我开心地接过保温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正当我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时,门外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羽哥哥!
御弟哥哥!
晓晓温柔的声音和莉莉清脆的嗓音几乎同时响起。
我开门一看,晓晓和莉莉正站在门口。
晓晓穿着一身淡蓝色连衣裙,肩上挎着一个相机包,还特意带了支架。
莉莉则是一身鹅黄色的衣裳,笑得眉眼弯弯。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我惊喜地问。
晓晓晃了晃相机:实在是等不及了,就想着早点儿出门来找你,刚好在巷口遇见莉莉,就一起过来啦!羽哥哥,你看,我把拍照的家伙事儿都带上了!
“是呀!是呀!想想就可期待!就早早出门了!”莉莉急不可耐地说。
“那咱们走!早点儿先去!在八仙亭等着胖子!”我提议道。
“好!”晓晓和莉莉异口同声地应着。
我们三人有说有笑地往公园走去,刚拐过街角,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胖子!莉莉眼尖先发现了,你也这么早啊?
张晓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双大眼睛笑得眯成缝:那是!给晓晓庆祝怎么能迟到?
他扬了扬手里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看我还带了什么好东西!
我定睛一看,袋子里居然装着八罐啤酒和一大盒卤鸡腿!
胖子你也太够意思了吧!我拍着他的肩膀笑道。
张晓辉得意地眨了眨眼:那是!庆祝晓晓考第一,怎么能没有酒?不过嘛……
他神秘地压低声音:我还带了别的惊喜。
一路上,我们四个说说笑笑,晓晓时不时举起相机捕捉路上的风景。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清晨的微风拂面,格外惬意。
我说胖子,莉莉好奇地问,你刚才说的惊喜是什么啊?
张晓辉神秘一笑: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保证让你们大吃一惊!
到达八仙亭时还不到九点半,亭子里空无一人。
张晓辉得意地说:看吧,早点儿来能占到位子!
我们七手八脚地铺开野餐布,把带来的食物一一摆开。
晓晓拿出点心饮料(北冰洋汽水)和她妈妈做的豆沙包,莉莉贡献出给种零食,我摆上洗干净的水果和装有绿豆汤的保温瓶(及白色小碗和汤匙),而胖子则开始展示他的。
首先是他妈妈秘制的卤鸡腿,整整八个,香气扑鼻,然后是八罐啤酒,最后他竟然真的如约从包里掏出了一本《龙珠》第42卷!
哇!《龙珠》!莉莉惊喜地叫起来,胖子你太棒了!
张晓辉得意洋洋地说:那是!我一大早就跑去书店排队买了!就知道你们会喜欢!不过……
他突然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才是真正的惊喜!
我们凑过去一看,竟然是一盒崭新的圣斗士星矢扑克牌!
切!扑克牌算什么惊喜啊!我这不带了有?!莉莉嘟着嘴说。
这可不是普通的扑克牌!张晓辉神秘地眨了眨眼,这是我爸上次在上海出差时特意买回来的,不仅圣斗士图像经典,而且带有夜光效果,晚上没电时也能打牌!
“哦~~~!!原来这么高级啊!原谅你了!”莉莉这才罢休。
晓晓感动地说:胖子,谢谢你,有心了!
小事一桩!张晓辉豪爽地打开啤酒,来来来,今天要不醉不归!女生北冰洋,男生啤酒!
于是我们围坐在一起,开怀畅饮。北冰洋汽水的桔子甜味儿、啤酒的麦香味儿混合着卤鸡腿的香味儿,在亭子里弥漫开来。
几杯下肚,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说实话,高一是真不容易。张晓辉感慨道,实验班的竞争太激烈了,一中真是高手如云,连玉凤都跟我说亚历山大,要不是若曦经常督促我补习,以我贪玩儿的个性,可能连前十都挤不进不去。
晓晓温柔地笑了:若曦对你是真好。你们以后打算考同一所大学吗?
那当然!张晓辉一拍胸脯,我要和若曦一起考北大!她学文,我学理!不过嘛……
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最近在研究易经和未来学,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什么秘密?我们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张晓辉故作高深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根据卦象和未来学理论显示,未来二十年,计算机和网络会彻底改变世界!你们知道吗,以后每个人都会有一个设备,比bp机和大哥大都牛,却能做现在电脑都做不到的事情!
莉莉睁大了眼睛:比bp机和大哥大还牛?那能做什么啊?
能做很多事情!胖子眼睛发亮,比如随时随地和别人视频通话,不管对方在世界上哪个角落;还能在上面看书、看电影、买东西,甚至点一下就能送餐上门!
瞎说!晓晓笑骂道,怎么可能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信不信由你!张晓辉神秘地笑笑,我还预测到了,未来这种东西会越来越智能,会将电话、相机、电脑和多媒体的所有功能集于一身,人们能在上面分享自己的生活,这个世界将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近。
我佩服地看着张晓辉:没想到你研究得还很透彻!说得跟真的一样!
那是!张晓辉得意地喝了一口啤酒,别看我爱玩爱闹,该正经的时候还是很正经的!我最近还在研究股票,发现了几支潜力股,如万科A、四川长虹、深发展A、福耀玻璃,未来肯定会大涨!
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爱情上。
张晓辉挤眉弄眼地看着我和晓晓:要说还是老陈最幸福,有晓晓这么优秀的女朋友!
“胖子!吃都堵不住你的嘴!”晓晓的脸顿时害羞地红了,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莉莉忽然没心没肺地冒出了句:我以后也要找一个像御弟哥哥这样的男朋友!体贴、温柔,还会照顾人!
“哦~~~!原来你还是喜欢御弟哥哥啊!哈哈!”张晓辉顿时来了精神,开玩笑地说:那干脆你和晓晓都嫁给老陈得了!听说阿联酋那边可以娶好几个老婆,你们仨一起移民过去,又合法又幸福!多好啊!哈哈哈哈!
死胖子!胡说八道!晓晓和莉莉同时羞红了脸,抡起拳头对着胖子一顿捶打。
张晓辉一边躲闪一边哈哈大笑:开玩笑的嘛!不过说真的,未来的世界会更加开放和包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会更加多元化。我预测以后跨国婚姻会很普遍,人们择偶更看重精神契合而不是地域距离。
你又知道了?莉莉撅着嘴问。
那当然!张晓辉一本正经地说,根据社会发展规律,未来的婚姻制度会更加灵活,人们会更注重精神层面的契合。所以啊……
他突然转向我,老陈,你要好好对待晓晓哦,要不然我可要替晓晓教训你喽!哈哈!
去你的!我笑着推了他一把,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若曦要是知道你这么贫嘴吗?哼哼!你就不能玩完了!
说说笑笑间,我们已经消灭了大半食物。
张晓辉又开了一罐啤酒,忽然感慨地说:其实啊,名利什么的都是浮云。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开心!你们想想,等咱们老了,回忆起来的是什么?是考试考了多少分,还是和好朋友一起开心的时光?
我深有同感,接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说得好!晓晓鼓掌笑道,来,咱们为友谊干杯!
干杯!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饱喝足后,我们将石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垃圾都装袋扔掉。
张晓辉掏出那副夜光扑克牌:来来来,打升级!今天非要分个胜负不可!
通过抽签,我和张晓辉一组,晓晓和莉莉一组。
先说好规矩啊,张晓辉一边洗牌一边说,输了的人要接受惩罚!
第一局开始,张晓辉出牌前总要故弄玄虚:看我这一招神龙摆尾结果出的是一张最小的牌。
晓晓和莉莉配合默契,很快就赢了第一局。
太棒了!莉莉开心地拍手,晓晓姐,我们可真是黄金搭档啊!
“嗯嗯!看来今天这两只菜鸡是不行了!呵呵呵呵!”晓晓也乐得合不拢嘴。
第二局,胖子又开始耍宝:这局我要使出绝招了!天外飞仙结果出的牌还是让人大跌眼镜。
我和张晓辉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开始故意放水。
我故意不出大牌,张晓辉则时不时一下。
哎呀,手滑了手滑了!张晓辉假装懊恼地说,其实明明是他故意出的错牌。
晓晓疑惑地看着我们:你们今天状态不太对啊?平时可不是这样的水平啊!
我赶紧打圆场:可能是啤酒喝多了,有点儿晕!
莉莉得意地说:那就别怪我们趁人之危啦!晓晓姐,咱们乘胜追击!
就这样,晓晓和莉莉一路高歌猛进,率先打到了A,而我们才打到6。
哎呀,我们赢啦!莉莉开心地跳起来,晓晓姐,我们太厉害了!
晓晓也笑得合不拢嘴:是啊,没想到咱们配合这么默契!
张晓辉朝我眨了眨眼,低声说:看到没?让女生开心也是一种智慧!
我忍不住笑了:就你鬼点子多!
这时,晓晓从包里取出相机,架好支架:来来来,拍照留念!这么开心的时刻,一定要记录下来!
她调好焦距和自动拍摄时间,我们四个赶紧挤在一起。
一声,相机将我们灿烂的笑容永远定格。
再来一张搞怪的!张晓辉提议道,咱们学超级赛亚人变身!
于是我们摆出各种搞笑姿势:张晓辉做出龟派气功的姿势,我比划着界王拳,晓晓和莉莉则扮成布尔玛和琪琪。
晓晓的快门声和我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等等!张晓辉突然喊道,我还有终极pose!
说着他突然从背后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两罐啤酒和两罐健力宝,一手一罐举过头顶,终极狂欢照!
哇!胖子你到底带了多少存货啊!莉莉惊呼道。
张晓辉得意地笑了:这可是我的终极秘密武器!来来来,一起举杯!
我们又拍了几张举杯畅饮的照片,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最后,晓晓设置好自动拍摄,快步跑回我们中间。
就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张晓辉突然大喊:藤萝八仙,友谊长存!
咔嚓!相机记录下了我们最自然、最开心的瞬间。
拍完照,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我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味今天的点点滴滴。
今天真是太开心了!晓晓一边整理相机一边说,虽然只有我们四个人,但是我觉得特别温馨!
是啊!莉莉附和道,人少有人少的好处,可以说更多心里话!
张晓辉拍拍胸脯:那是!有我在,怎么可能冷场!不过说真的——
他突然正经起来:等照片洗出来,咱们每人一份,等老了以后拿出来看,一定特别有意思!
我看着张晓辉,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朋友,其实有着非凡的远见和智慧,他用幽默的方式,给我们展现了一个未来的美好愿景。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晓辉搭着我的肩膀,轻声地说:老陈,珍惜现在吧!等以后各奔东西了,想再这样聚在一起就难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淡淡的惆怅。
这真是开心的一天!
藤萝八仙的友情,在啤酒的麦香和扑克牌的欢笑中,越发醇厚绵长。
胖子张晓辉,用他独特的方式,让这个庆祝活动变得更加难忘。
第111章 有的放矢
1996年8月11日,星期日,农历六月廿七,晴转多云
清晨七点半,阳光正好。藤萝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斑驳的光影洒满我的书桌。
院门外传来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晓晓清亮的声音:“羽哥哥,我来啦!”
我快步跑去开门。
晓晓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连衣裙,肩上挎着帆布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正站在爬满青藤的门框下对我笑。
晨风拂过,她额前的几缕碎发轻轻飘动,整个人清新得像一朵带着晨露的栀子花。
“这么早?”我连忙接过她手中的布袋,沉甸甸的,装满了书。
“说好了一起学习呀,”晓晓迈进门来,仰头看了看院子里茂盛的藤萝,“而且你家的藤萝长得真好,在这里学习心情都好多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晓晓来啦?!正好,阿姨刚煎了韭菜盒子,快拿去吃吧!”说着将刚煎好的一盘韭菜盒子递给了晓晓。
“谢谢阿姨!阿姨做得最好吃啦!”晓晓笑着接过盘子,递给了我一个,然后自己急不可耐地拿起一个,清脆地咬了一口,嘴里嘟囔着,“嗯嗯!真香!”
“嗯!好吃!晓晓就多吃点儿!我这儿还做着呢啊?!”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
“阿姨!这一盘子有八个呢!够了!够了!”晓晓不好意思地说。
“晓晓,中午在家吃饭啊?!阿姨给你做红烧排骨和紫菜蛋花汤!”母亲挽留晓晓中午在家吃饭。
晓晓甜甜地一笑,不好意思地说:“谢谢阿姨!来的时候,我爸妈特意交待我中午要回家吃饭,因为下周父亲出差周末不回来,所以……”她顿了顿没有说后面的话,继而又补充道,“另外,下午还要准备一下返校的东西!”
母亲顿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样啊,那好吧,那下周过来时提前跟你妈妈说好,中午在我这儿吃,我提前预定了啊?!”
“嗯嗯!行!阿姨!”晓晓愉快地答应了。
“太好啦!你们端着盘子,上楼去吧!”母亲招呼着我们上楼。
我领着晓晓上了二楼,走进我的小屋。
书桌早已被我收拾得整洁有序,两份《高一攻坚地图计划表》并排铺开,上面红蓝笔迹交错,写满了备注和重点。
“我们先从数学开始好不好?”晓晓从书包里抽出代数课本,眼神认真,“函数这部分你上次说有些模糊,我特意带了一中的习题集来。”
我点了点头,和她并肩坐下。
晓晓讲题的方式很特别,总是能把抽象的概念讲得活灵活现。
不知不觉已到了中午,我们完成了上午的学习任务。
母亲特意用饭盒装好了香喷喷的韭菜盒子,塞到我手里:“小羽,送晓晓回去的时候带上,让叔叔阿姨也尝尝!”
我小心地将套了塑料包装袋的饭盒挂在自行车把上,然后骑着自行车带着晓晓回家。
八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知了声此起彼伏。
“下午几点走?”我边骑边问晓晓,尽量骑在树荫底下。
“坐四点那班车。”晓晓说,“胖子说他和若曦也坐这班,玉凤和梦瑶上午就走了。”
我点点头:“那……我三点去你家找你?”
晓晓眼睛弯成月牙:“嗯!好呀!”
将晓晓送到她家院门口时,晓晓妈妈已经笑着在门口等了:“小羽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太热啦!”
“阿姨好!不热不热!”
她自然地接过晓晓的书包,朝院里喊道:“他爸,看看谁来了!”
晓晓爸爸从藤萝架下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修剪枝条的剪刀,笑着说:“呦!小羽啊!送晓晓来啦!!快快快!进来一起吃饭!”眼角泛起熟悉的皱纹。
自从初一时我和晓晓成为同桌和好朋友后,这几年下来,两家人早已熟络得像亲人一样。
“叔叔好!”我把自行车支起来停好,小心翼翼地将装有韭菜盒子饭盒的塑料包装袋取下来,递给晓晓妈妈:“阿姨,我妈煎了些韭菜盒子让我带过来,你们尝尝,还热着呢!”
晓晓妈妈接过饭盒,嗔怪道:“哎呀!你妈妈真是太客气了!谢谢你妈妈啊!快进来,吃完饭再走吧?!”
我笑着摆了摆手,骑上自行车边骑边说:“不了阿姨,老妈已经做好了,我先回去呀,下午再过来送晓晓。再见,叔叔阿姨!晓晓,我下午3点再来啊?!”
“这孩子!哎呀!”晓晓妈妈和爸爸向我挥手。
“羽哥哥!知道了!你慢点儿骑啊!”晓晓远远地嘱咐道。
“哦~~~!”我远远地大声回应着。
回到家后,我与母亲一起吃了午饭,父亲因为今天在单位值班所以中午没回来。
饭后,我帮母亲将碗筷收拾进厨房,随后便窝进客厅的沙发里,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
厨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和碗碟轻碰的清脆声响,母亲还在里面忙碌。
我的目光一次次瞟向墙上那座旧挂钟,指针仿佛被胶水粘住了般,每一分钟都拉得老长。
我简直是如坐针毡。
才下午两点,我便已经按捺不住,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要出门。
母亲看我那急不可耐的样子,忍不住打趣:“哟,这才几点啊,就急着去送晓晓了?要不你把咱家的钟表拨快一个小时你看咋样?”
我的脸一热:“妈啊!!!我……我是怕晚了!”
“呵呵!你这孩子!妈给你看着表,到时候叫你还不行?!你看你那猴急的样儿!”母亲忍不住笑了。
“我还是亲力亲为吧!您要是忘了!我就完蛋了!”我还是不放心,母亲笑了笑自己去忙了。
终于熬到了三点,我迫不及待地蹬上自行车就往晓晓家赶。
到她家院门口时,正好遇见晓晓妈妈提着垃圾出来。
“阿姨,晓晓准备好了吗?”我停好车问道。
晓晓妈妈朝屋里努努嘴:“正在洗澡呢,马上就好。你先进来坐会儿,吃块西瓜吧!”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阿姨,我在院里等就行!”
晓晓爸爸看见我来了,赶紧出来把我拉进了客厅里,把我按在了沙发上:“外面太热了,还是屋里凉快!”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叔叔!没事儿!”
“来!喝瓶北冰洋汽水!”晓晓爸爸说着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啵”的一声用启瓶器启了瓶盖,递给了我。
“谢谢!叔叔!”我立刻感谢道。
“喝吧!晓晓一会儿就洗好了!你先等着,我上楼去休息了!”晓晓爸爸边说边向楼上走去。
我一等着晓晓,一边喝着北冰洋汽水,晓晓妈妈则回到晓晓屋里帮她收拾行李。
过了一小会儿,晓晓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屋里出来。刚洗完澡的她脸颊红扑扑的,穿着一身干净的藕荷色的连衣裙,整个人清新得像雨后的荷花。
“羽哥哥,你这么早就来了?!”她笑得比蜜还甜。
我摸摸后脑勺:“反正在家也没事……”
届时晓晓妈妈已经帮晓晓收拾好了书包和大手提包。
我很自然地背起晓晓的书包,又提起那个沉重的大手提包。
听到动静,晓晓爸爸也从楼上走下来了。
“妈!我走啦!”晓晓拥抱了一下妈妈,又转向爸爸,拥抱了一下爸爸,“爸,我回学校了,你们多注意身体!”
“你自己也保重,学习别太累了!”晓晓爸爸嘱咐道。
“有空了多给我们打电话!”晓晓妈妈鼻子有点儿发酸!
“妈!我都这么大了!没事儿的!你们就放心吧!”说着晓晓又抱了抱妈妈,“你们好好的啊!我下周五晚上就回来了!我走了!”
晓晓父母送我们到院门口,晓晓爸爸拍拍我的肩:“辛苦你了,小羽!路上注意安全!走吧!”
我将大手提包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用提前备好的尼龙绳捆好,肩上背着晓晓的书包,推着自行车和晓晓并肩走着。
一路上有说有笑,不一会儿我们便到了公交车站,那辆蓝白相间的中巴车早已在站内等着了。
胖子张晓辉从车窗探出头来,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向我们打招呼:“老陈!晓晓!这边这边!”
“胖子!”我们边向张晓辉打招呼,边快步到了车门前。
我解开自行车后座的尼龙绳,提起大手提包,将晓晓送上了车,把大手提包和书包放到了行李架上,发现王若曦已经坐在胖子旁边靠窗的位置上。
“若曦!”晓晓热情地和王若曦打着招呼。
“晓晓!莫羽!”王若曦也热情着回应着,“来晓晓!你坐我旁边!胖子!你坐到前面靠窗的位儿!”
“呃~~~!好吧!我坐前面!”张晓辉无奈地坐到前面。
晓晓和若曦很快坐到了一起,开心地攀谈着。
“我去!胖子!你这待遇也忒次了点儿吧?!毫无尊严可言!嘿嘿嘿!”我感到张晓辉好可怜。
“得啦吧!老陈!这叫幸福好不!你看你不是也扛着大包小包冒着烟儿大老远地来送晓晓了!我就问问你?你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张晓辉反而编排起我来了。
“呃~~~!当然是自愿的啦!”我竟无以反驳。
“对喽!这就叫‘有钱难买我乐意’!嘿嘿嘿!”张晓辉一脸得意的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这家伙!”我挠了挠头笑着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还一套一套的!服了你了!”
若曦嗔笑道:“就你歪理多!”
晓晓也笑着说:“你们俩见了面就贫!”
“滴滴滴”中巴车司机鸣起了喇叭,下午四点钟到了,车子准时发动。
我快速下了车,向晓晓、若曦和胖子张晓辉挥手告别:“晓晓、若曦、胖子!一路保重!有空铃铃啊!”我做了个打电话的“六”的手势。
“羽哥哥!继续加油啊!”晓晓高声道。
“老陈!多吃几个鸡腿!好身体是革一切命的资本!”张晓辉手握拳头给我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莫羽!多保重!”王若曦也送来了祝福。
中巴车缓缓驶出了车站,我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才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到家时,母亲已经帮我收拾好书包和行李。
“五点半了,快吃饭吧,吃完早点回学校。”母亲招呼道。
晚饭后,我背起书包,提着行李步行返回四中宿舍。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橘红色。
到宿舍安顿好后,一看表才六点半,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
我正在整理书本,莉莉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御弟哥哥!在不在?”
我开门一看,莉莉提着书袋站在门口,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衬得她格外清新。
“这么早就要去教室?”我有些惊讶。
莉莉晃晃手中的书袋:“不是,还早呢!咱们去操场散散步!我刚从罗云熙老师家上完课过来,有一肚子话想跟你说!”
我点点头,背上帆布书包陪她走向了操场。
黄昏的操场格外宁静,跑道旁的灯柱已经亮起柔和的光。
莉莉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忽然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我紧走两步追上了她。
我们沿着最外圈的跑道慢慢地悠着,鞋底碾起细细的灰。
莉莉把帆布书袋甩到背后,像背着一把没装盒的小提琴。
“今天我在罗云熙老师家从下午两点半学到了五点半。”她清脆的声音像百灵鸟在唱歌,“她先让我唱《阿玛丽莉》,又让我躺地板上练呼吸,一本《和声学》压在肚子上,差点把我午饭压出来!”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声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弹了一下。
“可你猜怎么着?再站起来的时候,声音真的不一样了,像有人从里面给我撑了根竹竿,一节一节顶了上去。”
我抬手做了个往上托的动作:“竹竿音?”
“对,竹竿音!”她咯咯地笑着,又赶紧一本正经地说道,“她还讲了属七和弦的解决、弗里几亚终止式。我脑袋差点儿打结,可他把《卡门》里的片段往谱例上一摆,那些符号就像活过来一样!”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对音乐知识一窍不通,但仍要表示对音乐的尊重。
跑道的尽头,低年级的学弟在篮球场上投篮,球砸篮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节拍器。
莉莉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其实我来之前还有点儿打鼓。”她右手无意识地揪着书袋肩带,“怕选了音乐班,文化课会被落下;怕爸妈担心以后没饭吃;更怕自己没天赋,只是喜欢单纯喜欢唱卡拉oK!”
“永远不要小瞧自己!”我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指尖掂了掂,然后用力抛向远处暗下来的看台,“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行的!我看好你!”
我看向她,“还记得你中考是怎样考了四中第八名的吗?文化课你没问题的,不是还有我吗?!。”
她愣了半秒,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刚擦过的黑胶唱片:“对呀!御弟哥哥,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不,我以后不叫你‘御弟哥哥’了,改叫你‘羽先生’!哈哈!对!‘羽先生’!”
“耶诶!‘羽先生’像个老学究的称呼!话说,我像个老学究吗?!我才16岁好不?!”我瞬间觉得像极了一个鲁迅先生笔下三味书屋那位教书的老先生。
“噗哈哈哈!”莉莉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然后面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羽先生好!”
“啊~~~!不要啊!哈哈哈哈!”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随你怎么叫吧!只要你乐意就好!”
“铃铃铃——”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声。
“走了!羽先生!咱们上晚自习去!”莉莉拽着我的手转身往教学楼跑去。
人与人的情愫很奇妙!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莉莉的大哥一样,在我的肩上无形之中多了一份托起她的责任。
橘黄色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平行五度,一路向1996年的夏夜深处延伸。
晚上七点十分,我们回到了教室。
周日的晚自习没有安排具体的课程,同学们可以自由复习。
作为同桌,我和莉莉并肩坐下,按照计划开始了各自的学习。
我翻开语文课本,开始预习毛泽东的《改造我们的学习》一文。
这篇文章我以前只是粗略读过,但现在静下心来细读,却感受到了其中深刻的道理。
毛主席在文章中强调要改变主观主义的学习态度,倡导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这让我深受启发。
正沉浸在议论文严谨的逻辑中,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们桌边响起:“这么用功?周日晚上就开始预习了?”
我抬头一看,孙平老师不知何时站在我们桌前,扶着他的老花镜,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和莉莉的课本。
“孙老师!”我们连忙起身。
“坐着说,坐着说,”孙老师温和地摆摆手,“我看你们都在学习,很好。《改造我们的学习》这篇文章选得很有深度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着提前预习一下,开课后需学着轻松点儿!”
莉莉接着说:“我觉得这篇文章讲的学习方法很实用,特别是反对主观主义、倡导实事求是的学习态度!”
孙老师赞许地点点头:“你们能体会到这一层,很难得。这篇文章确实不只是讲学习,更是讲学习的态度和方法。毛主席强调要有的放矢实事求是,这对你们高中阶段的学习很有指导意义!”
他接着说道:“高一是打基础的关键时期,明年6月底的期末考试成绩将会决定你们未来的文理分科。提前做好准备,想好自己的职业方向,慎重选择,然后调整自己的学习策略。”
说着,他特别看向莉莉:“我听说你想学音乐?”
莉莉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是的,孙老师!今天我还去罗老师家上了声乐课呢!”
孙老师欣慰地笑了:“罗老师是我们学校最年轻最优秀的音乐老师,有她指导,你一定能有所成就。音乐之路不容易,既要专业出色,文化课也不能放松。”
他又转向我:“小羽!你也要加油,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无论文理,都要做到实事求是,有的放矢!”
我们认真地听着,心里暖融融的。
孙老师总是这样,既严格又慈祥,处处为学生着想。
晚自习下课时,莉莉还沉浸在兴奋中:“孙老师真好!他这么支持我学音乐,我就更有信心了!”
我也为她高兴:“能做自己想做而擅长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方向确定!勇往直前!我们都支持你!”
“嗯嗯!我一定行!”莉莉此刻已信心爆棚。
我心里暗暗替她高兴!
回宿舍的路上,莉莉哼着歌,脚步轻快。
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宛如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羽先生!”莉莉忽然说,“今天真是有意义的一天。我找到了方向,你也得到了孙老师的指点。”
“是的!我感觉我的方向也逐渐清晰起来!”我点了点头,想起晓晓临走时的叮嘱,想起孙老师的教诲,想起莉莉的歌声,心里充盈着一种踏实的感觉。
高中的日子就像藤萝的枝蔓,在日升月落间悄然延伸,有时会遇到风雨,有时会遭遇阻碍,但只要找准了方向,一点点向上攀爬,终有一天会触摸到阳光。
回到宿舍,我拿出bp机,给晓晓发了条信息:【已返校,一切安好。今日收获颇丰,明日继续努力。晚安,晓晓。】
很快,晓晓回复了:【收到!一起加油!梦里继续陪你学习!晚安,羽哥哥!】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字句,我会心一笑,这一天的奔波与学习,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温暖的动力。
窗外,月光如水,藤萝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成长的故事。
我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充满了新的可能。
第112章 曾门立雪
1996年8月12日,星期一,农历六月廿八,晴。
清晨六点,bp机的震动准时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羽先生,起床晨跑!早餐糖糕!莉莉。
我揉着眼睛从硬板床上坐起,窗外晨曦微露,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校服和牛仔短裤,套上白色袜子和回力鞋,叽里咣当地冲到楼下,莉莉早已在宿舍楼下翘首以待了,手里拎着一个装着我俩饭盒的塑料袋,见我终于下来,她笑盈盈地迎上来:“羽先生,你终于下来了!”
“莉莉,你真是个小闹钟!!起得真早!!”我笑着夸道,“嗯!今天穿搭也很漂亮!真像杨钰莹!”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短袖衬衫,配着浅蓝色牛仔裙,齐耳短发用一枚草莓发卡别在耳后,活脱脱像从杨钰莹的mtV里走出来的。
羽先生,嘴很甜呀!!!哈哈!她晃着手里装饭盒的塑料袋说,为了豆浆和糖糕!!起再早也值了!时间还早,咱们先去跑两圈!
“好!走吧!百灵鸟!!!”我接过她手里的饭盒袋,一起跑向操场的跑道。
莉莉很受听地“咯咯”地笑着。
塑胶跑道在晨光中散发着特有的橡胶味。
我们沿着最外圈慢跑,莉莉像只欢快的百灵鸟,边跑边哼着《轻轻的告诉你》。
跑到第三圈时,她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猜猜今天上午第三四节是什么课?
历史课呀!我喘着气答道,记得沈老师上周说这周要讲太平天国的!
答对啦!莉莉雀跃着转了个圈,不知道今天铭泽老师会不会又讲什么惊悚的鬼故事?上次那个闹鬼传说吓得我三天没敢走夜路!昨晚做梦还梦见鸦片池子里冒鬼影呢!
噗~~~!!放心吧,我笑着抹了把汗,今天讲太平天国,应该不会再闹鬼了!
难说哦!莉莉扮了个鬼脸,压低声音,听说洪秀全自称是上帝的儿子,说不定会请些天神鬼怪出来呢!
早餐时莉莉果然兑现了糖糕和豆浆的承诺。
我们挤在食堂窗口前,她踮着脚尖朝里喊:张师傅,要四个糖糕,多撒芝麻!
她转身时,饭盒里的豆浆晃了出来,在她衬衫前襟了洒下几滴,像绽开的淡黄色小花。
她吐了吐舌头:呃~~~!玩了,这下更像杨钰莹了——沾了糖渍的杨钰莹!
“沾了糖渍更好看!!!”我递过去两张餐巾纸示意她擦擦。
她擦了几下见效果不大,悻悻地说:“呃~~~!擦不掉,算了算了,不管啦!咱们赶紧吃,一会儿还得上早读!”
“嗯!开吃!”我应和着。
我们三下五除二快速解决了早餐战斗,刷洗完饭盒后,飞速奔向教室。
七点整,语文早读准时开始。
第一二节正课也都是语文课。
孙平老师扶着他的老花镜,再次深入讲解《改造我们的学习》。
同学们!他敲着黑板上的有的放矢四个字,高一就像打靶,要先看清靶心再放箭。盲目刷题,不如先找准方向!
我下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靶心,忽然想起晓晓临走前给我整理的重点题型——她总是能精准地找到我的知识盲点。
课间休息时,莉莉愁眉苦脸地翻着笔记:羽先生,这实事求是有的放矢有什么区别啊?我脑袋又成浆糊了!感觉比函数奇偶性还难懂!
这个嘛,我学着孙老师的样子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比如说你想学声乐,这就是;跟着罗老师练习就是;而专攻美声唱法就是有的放矢......
停停停!莉莉捂着耳朵笑起来,你这解释比原文还难懂!还不如告诉我美声唱法能不能让我唱歌不跑调呢!
“能!这就叫‘有的放矢’!哈哈哈哈!”我朗声笑道。
说笑间,腰间的bp机突然震动。
晓晓的消息跳出来:早读读到《改造我们的学习》,想起你。共勉。pS:糖糕少吃,上火。晓晓
我会心一笑,手指轻轻抚过屏幕。
第三节上课铃响时,教室突然安静下来——沈铭泽老师抱着一卷地图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配着藏青色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更衬得肌肤胜雪。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声。
同学们,她在黑板上写下太平天国四个大字,转身时眼波流转,今天我们要穿越到一百多年前,去看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如何兴起,又如何走向悲壮的结局。
她展开那幅巨大的《太平天国形势图》,红笔勾勒出起义路线。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光。
1851年1月11日,广西金田村。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三十七个汉子歃血为盟,为首的教书先生洪秀全举起血酒:自今日起,吾等皆为天父之子!
她突然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盛夏的骄阳瞬间涌进教室:看!这就是太平军眼中的光!他们相信自己是上帝选中的子民,要在这片土地上建立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天国!
莉莉悄悄戳了戳我的胳膊,眼睛亮得惊人,小声嘀咕:这个开场比电视剧还要精彩!
但理想主义者最容易变成极端主义者。铭泽老师的语调急转直下,她优雅地踱步到讲台中央,当太平军攻克南京,洪秀全住进两江总督府时,这个曾经写下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的书生,她突然冷笑一声,开始用黄金打造马桶!
“哦!!!”教室里响起一阵惊叹之声。
后排的王强忍不住插嘴:老师,黄金马桶坐着凉不凉?
全班哄堂大笑。
“王强同学问得好!”铭泽老师莞尔一笑:据说他在上面铺了苏绣垫子!估计是真凉!
全班又是一阵哄笑。
铭泽老师话锋一转,神色骤然凝重:说好的‘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在哪儿呢?!据说当时普通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这就是太平天国最大的讽刺——他们反抗不平等,自己却创造了新的不平等。
“哎!!!”她轻轻地叹息着,那叹息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杨秀清,这个烧炭工出身的军事天才,能指挥千军万马,却管不住自己膨胀的野心!
她突然扬起手臂,重重拍在讲台上——的一声巨响震得粉笔盒应声跳起,三四根粉笔从盒中滚落,在讲台上弹跳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屏住了呼吸。
1856年,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沉痛而压抑,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鲜血,天京城血流成河。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只因为东王杨秀清自称天父下凡,竟要天王洪秀全跪地听训!
她猛地转身,抓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天京事变四个大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写完最后一个字,粉笔一声在她指间断成两截。
你们能想象吗?她的目光扫过全场,眼中满是痛惜,曾经同生共死的兄弟,转眼间刀兵相向。北王韦昌辉连夜率兵包围东王府,见人就杀,连东王府里的丫鬟、马夫都不放过。
她缓缓走下讲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鲜血从东王府的石阶上一直流到街上,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翌日拂晓,江边的渔夫甚至传言,看见江水都被映成了骇人的赤色。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诛心:最可笑的是什么?是这场屠杀的借口——杨秀清说自己是天父下凡,洪秀全就真的跪下了。一个敢说,一个敢信,一个敢杀。
她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讽:这就是他们追求的?用两万条人命换来的?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一百多年前那些冤魂在哭泣。
莉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住我的胳膊:这么可怕?
权力!同学们,权力是最毒的毒药!铭泽老师的目光扫过全场,太平天国不是亡于清军的炮火,而是亡于自己人的刀下——北王韦昌辉屠戮东王府两万人,翼王石达开出走分裂......
就在这时,铭泽老师突然停顿,目光落在教室后排:贾永涛同学,如果你是天国的士兵,看到领袖们自相残杀,你会怎么想?
正在偷看足球杂志的贾永涛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可能就想回家种地了......
教室里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铭泽老师也笑了:很真实的回答。所以太平天国后期,士兵逃亡现象严重。
她突然提高声调:那么,你们知道,是谁最终收拾了这场残局吗?
教室后排有人小声说:曾国藩?
对!湖南的曾国藩!铭泽老师猛地转身,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名字,力道之大几乎要把黑板戳穿,这个人,值得你们用红笔在脑海里画上重点符号!
我的脊背突然挺直,仿佛有电流穿过一般。
莉莉注意到我的变化,偷偷用胳膊碰了碰我的胳膊。
曾国藩是什么人?铭泽老师缓缓地踱着步,他是个文人,清朝二品侍郎,在母丧期间被皇帝紧急起用。他白手创建湘军,打的都是败仗,差点儿跳江自尽!
她突然在讲台前站定,目光如炬:但这个人最可怕的是什么?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韧劲!
她讲到曾国藩在靖港水战中被太平军杀得大败时,声音陡然低沉下来:这位湘军统帅眼见自己苦心经营的水师战船尽数被焚,士兵溃散,竟一时悲愤交加,纵身跳入了冰冷的江水中!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莉莉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莉莉!轻点儿!疼!”我小声对莉莉说。
“嗯!羽先生!不好意思啊!我听得太投入了!”莉莉满脸绯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铭泽老师突然提高声调,右手向前一探,仿佛要抓住什么,他身边的幕僚陈士杰、李元度见状大惊,急忙呼救。幸得几名亲兵应声跃入湍急的江中,拼死将已经呛水昏迷的曾国藩拖救上岸。
她缓缓走下讲台,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你们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她环视全班,目光如炬:第二天清晨,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主帅会一蹶不振时,曾国藩却穿着尚未干透的官服,准时出现在军帐中。
她模仿着曾国藩可能的样子,挺直腰板,声音变得坚定有力:他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残部,清点损失;第二件事是上书朝廷,自请处分;第三件事——
她故意停顿,看到所有同学都屏住呼吸:是重新制定作战计划,仿佛昨日的惨败从未发生过。
后排传来一声轻微的,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惊叹。
我看见莉莉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连手里的笔掉了都没察觉。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铭泽老师轻轻敲了敲讲台,把所有人的心神拉回来,不是不会失败,而是失败后依然能够站起来,带着伤痕继续前行!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黑板上曾国藩三个字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一百多年前的书生,仿佛就站在我们面前。
莉莉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画下一连串惊叹号。
湘军不像太平军信上帝,他们信的是!铭泽老师重重敲着黑板,曾国藩给士兵发双饷,打仗必先安家,每克一城必办书院——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突然,教室后方传来清脆的碎裂声——有个同学的玻璃汽水瓶掉在地上。
铭泽老师却笑了:听!这就是天京城墙倒塌的声音!1864年7月,湘军炸开城墙时,洪秀全已经在近两个月前病逝在他那天王府的深宫里。他留下的,是一个在被长期围困后早已粮尽援绝、百姓以野草树皮充饥的天国。
她缓缓走到窗前,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十四年的战乱,据后世史家估算,中国人口损失可能高达数千万。同学们,当理想偏离了初衷,被野心、腐败和内讧所吞噬时,任何用鲜血浇灌的事业,最终都可能结出恶之果。
下课铃骤然响起,但没有人动弹。
铭泽老师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时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下课!
她轻声说,抱起教案缓缓走出教室。
教室里鸦雀无声,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大家才如梦初醒。
太震撼了......莉莉喃喃自语,第一次没有急着冲出教室,羽先生,你说历史老师是不是都这么会讲故事?
我摇摇头:铭泽老师是独一无二的!
走在走廊里时,莉莉突然拉住我的衣角:羽先生,你说曾国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书生!我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一个被迫拿起刀剑的书生!
就像你一样?莉莉歪着头笑,不过你拿的是钢笔呢!要是让你带兵打仗,怕是连枪都扛不动吧?
“我要学习曾国藩!”我冲莉莉笑了笑说。
午后的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图书馆门口,莉莉突然转身,牛仔裙划出漂亮的弧线:羽先生!我想去借本《曾国藩传》!要不要一起?
你怎么知道我也想借呢?......莉莉简直让我刮目相看。
因为你看老师的眼神呀!她眨着眼睛,当老师说到曾国藩三个字时,你的眼睛就像......就像突然被点亮的灯笼!而且——
她得意地晃着脑袋:晓晓姐上周不是送了你一本《名人传记》吗?我还看见你盯着曾国藩那章看了好久呢!
我们最终在书架深处找到了两本泛黄的《曾国藩传》(朱东安着,1985年出版)。
莉莉踮着脚取书时,短发在阳光中泛起柔和的光晕。
她郑重地把其中一本塞到我手里:哝!给未来的历史学家!
我哪算?......
就是!她打断我,手指轻轻点着扉页上曾国藩的画像,今天老师讲课时,你整个人都在发光呢!就像......就像发现了神秘的宝藏!哦对了——
她突然从书包里掏出bp机说:晓晓姐刚才发消息,说她在一中也学到太平天国了,让你晚上给她打电话聊聊!
“嗯嗯!知道了!”我纳闷儿,晓晓为啥不直接发给我呢?!
下午自习课,我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曾国藩传》。
当读到曾国藩每日楷书写日记,读史十页时,不禁想起孙老师说的有的放矢。
忽然,bp机震动起来,晓晓的消息跃入眼帘:听闻今日讲太平天国?曾国藩此人不简单,可细究。另,糖糕真的少吃。晓晓
我会心一笑,回复道:正读其传。此人韧劲非凡,犹如藤萝攀岩。糖糕只吃了一个。羽
晚饭后与莉莉在操场散步时,她忽然哼起《英雄赞歌》,哼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羽先生,你说要是太平天国成功了,现在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历史没有如果。我学着铭泽老师的语气,但我们可以从历史里找到未来的方向。就像曾国藩说的:既往不恋,当下不杂,未来不迎
“一个老学究!咳咳咳!咯咯咯咯!”莉莉学着老学究的样子咳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老话说,有余力则学文!羽先生,你学文科吧!”
“呃~~~!这个重要的抉择!我还要酝酿酝酿!不能操之过急!”我意味深长地说。
“哦~~~!我知道了!你还要和晓晓姐商量商量吧?!呵呵!”莉莉又百灵般地笑了起来。
“古灵精怪!就你最知道!呵呵!”我笑着夸赞着莉莉的睿智。
暮色渐浓时,我们路过教师宿舍楼时。
透过窗子,看见铭泽老师正伏案备课,侧影在灯光下美得像一幅剪影。
莉莉轻声说:能遇到这样的老师,真幸运。她让我觉得历史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而是活生生的故事。
晚自习下课后,我给晓晓打电话。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一整天的思绪突然有了归处:今天历史课讲太平天国,铭泽老师提到了曾国藩......
电话那端传来晓晓轻柔的笑声:羽哥哥说话的语气,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呢!不过曾国藩确实了不起,他......
我们聊了整整二十分钟,从曾国藩的治军之道谈到他的家庭教育,直到电话卡快要用完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夜色中的藤萝架下,莉莉突然从背后蹦出来:哟!和晓晓姐汇报完今日心得了?
不等我回答,她又笑嘻嘻地跑开:别忘了明天晨跑哟!我要听你讲曾国藩的故事!
回到宿舍,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今日方知,历史不是死去的过去,而是活着的现在。曾国藩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落在心里了。铭泽老师讲课时的神态,让我想起晓晓讲题时的样子——都是那般耀眼!
月光洒在窗台上,那本《曾国藩传》静静地躺在月光里,扉页上一行娟秀的铅笔字迹依稀可见:致可爱的历史爱好者!。
我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时光里悄悄发芽,而有些缘分,一旦开始,就会在生命中深深扎根。
第113章 价值规律
1996年8月13日,星期二,农历六月廿九,多云转晴。
清晨六点十分,bp机的震动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屏幕上显示着莉莉的消息:羽先生,速来食堂!糖油饼限量供应,我先去食堂排队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匆匆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踩着回力鞋就往楼下冲。
来到食堂里,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莉莉在队伍前端焦急地朝我招手:羽先生,快点儿!就剩最后几个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的色的确良短袖衬衫,短发上别着那枚熟悉的草莓发卡,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张师傅,要四个糖油饼!莉莉踮着脚尖朝窗口里喊,转头对我得意地眨眨眼,还好我机智,用bp机呼叫你了,不然肯定抢不到。
金灿灿的糖油饼递出来时还冒着热气,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莉莉一边吹着气一边说:上周戴玉老师说今天政治课要抽背商品二因素,羽先生,你准备好了没?!
使用价值和价值呗,我咬了口糖油饼,含糊不清地说,就像这糖油饼既能填饱肚子,又值五毛钱!
漏了重点!莉莉伸出食指晃了晃,戴老师上周特别强调,必须是用于交换的劳动产品。你自己做的饼只能算产品,食堂卖的才是商品。
我正要反驳,学习委员王梅拿着笔记本走过来:两位,政治课预习了吗?戴老师说要抽查价值规律的内容。
莉莉立即坐直身子:正在复习呢!王梅你先抽问我吧!
好,商品的价值量由什么决定? 王梅立即问道。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莉莉自信地回答。
货币的基本职能有哪些?王梅又接着问。
价值尺度、流通手段……莉莉掰着手指数到第三个就卡住了,呃……还有……
还有贮藏手段、支付手段和世界货币!王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得意地插话,这么简单都记不住?
莉莉气得瞪了他一眼:就你厉害!那你说说价值规律的表现形式?
价格围绕价值上下波动!王强摇头晃脑,受供求关系影响!比如今天的糖油饼,因为供不应求,所以……
所以你们再不抓紧吃饭,上课就要迟到了!戴玉老师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们吓了一跳,赶紧吃完早餐,抓起书包就往教学楼跑。
政治课上,戴老师今天特意带了个菜篮子来上课。
她穿着淡黄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松松挽起,显得格外亲切。
同学们,今天咱们不讲课,她笑着将篮子放在讲台上,模拟一下菜市场的买卖行为!
在大家的惊呼声中,她开始分发道具:莉莉,你演卖菜的小姑娘;莫羽,你演买菜的;张明,你当物价监督员。
莉莉立即进入角色,抓起一个西红柿吆喝起来:新鲜的西红柿!五毛一斤!又大又红!
我推推眼镜上前:那边摊位才卖三毛!你这也太贵了!三毛三毛!
我的西红柿品相好!莉莉叉着腰,你看这色泽,这大小,又沙又甜,那三毛的跟我的西红柿绝对没法比!
戴老师适时插话:看!这就是在使用价值基础上议价。现在张明,你来说说该怎么定价?
张明站起来,扶了扶眼镜:根据价值规律,价格应该围绕价值上下波动,但最终取决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理论满分,实践零分!戴老师笑着摇头,王强,你来说说,如果你去菜市场会怎么还价?
王强嘿嘿一笑:我会说老板!便宜点儿呗,我经常来你这买的,这叫培养长期客户!
教室里爆发出阵阵笑声。
戴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示意图。
王强同学虽然说得直白,但确实触及了价值规律的核心——供求关系会影响价格波动。她突然又从篮子里掏出一叠饭票,那这个呢?为什么一张饭票能换馒头呢?
因为是一般等价物!莉莉抢答。
对!就像古代的贝壳,现在的纸币!戴老师眼睛发亮,这就是货币的流通手段职能。
课间休息时,王梅拿着名单来找我:陈莫羽,戴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拿市场调研表。
什么市场调研表?我问道。
听戴老师说,要去校门口小卖部做商品价格调研。王梅推推眼镜,每组要交一份市场调研表。
我迅速来到戴玉老师的办公室,果然在戴玉老师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摞空白市场调研表。
戴玉老师见我来了,笑着把这一摞空白市场调研表交给了我,并嘱咐道:莫羽,把这些空白市场调研表发给大家,两人一组自由结合,现在就让大家去校门口小买部进行商品价格调研,三十分钟后上交调研表!
我和莉莉被分到调查文具价格。
小卖部门口,班长朱娜正在买笔记本。 阿姨,这种软皮本怎么卖?
一块二一本,两块钱两本! 老板说道。
莉莉赶紧记录:看,这就是批量购买的优惠。
突然,我们听到戴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莫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经济现象?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戴玉老师正拿着录音机站在不远处。
这是……这是让利促销,我急中生智,通过薄利多销加快资金周转!
很好!戴老师满意地点头,这就是流通手段在实际生活中的应用。
调研结束后,我们回到教室进行汇报。张明那组调查了饮料价格,发现同样的汽水在小卖部比校外贵一毛钱。
王强立即举手:这是不是违背了价值规律?
戴老师赞许地点头:问得好!这是因为学校小卖部有场地租金成本,这些额外成本会转嫁到商品价格中,但仍然符合价值规律。
放学铃声响起时,戴老师布置了周末作业:每人去菜市场观察三种商品的价格变化,写一篇《价值规律在生活中的体现》。
下午五点半,我和莉莉在食堂吃饭时,腰间的bp机突然震动。
是晓晓的消息:听说今天政治课很有趣?期待听你讲价值规律。晚自习后电话亭见。晓晓
莉莉凑过来看:晓晓姐消息真灵通!连我们上政治课都知道!
我笑着回复:今日收获颇丰,晚自习后细说。羽
晚自习下课后,我匆匆赶到Ic卡电话亭。
排队时听见前面的同学也在讨论政治课:戴老师今天那个菜篮子真是绝了!
是啊,我现在看到西红柿就想到使用价值……
终于轮到我了,插卡拨号后,晓晓轻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羽哥哥,今天政治课怎么样?
我兴奋地把课堂情景描述了一遍,特别是角色扮演的部分。
晓晓在电话那头轻笑:戴老师的教学方法很生动呀!我们老师就直接照本宣科,无聊死了。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你们观察小卖部价格时,有没有注意到同种商品的不同定价策略?
我们聊了二十分钟,从价值规律谈到货币职能,直到电话卡余额提示不足才挂断。
回宿舍的路上,莉莉突然从后面追上来:羽先生,和晓晓姐汇报完今日心得了?!
她晃着手中的笔记本:我刚刚整理了今天的笔记,你要不要看看?
我们坐在宿舍楼下的石凳上,就着路灯的光看笔记。
莉莉的字迹工整清晰,还画了很多示意图。
这里,她指着价值规律的曲线图,戴老师说价格偏离价值太远时,就会……
就会像弹簧一样弹回来!我们异口同声,相视而笑。
这时,我的bp机又响了。
晓晓发来新消息:刚想起《政治经济学》第38页有个案例,很适合你们今天的市场调研。明天你去子路书店找找找找看!
莉莉看得睁大眼睛:晓晓姐可真细心啊!
我回复道:好!明日午休我就去书店。羽
我把今天的经历记在了日记本上:今日方知,经济学不是枯燥的公式,而是生活的智慧。戴玉老师用菜篮子演绎的价值规律,比任何教科书都生动。
莉莉轻声问我:羽先生,你说曾国藩会怎么学经济学?
他肯定会实事求是我望着天上的月光,先搞懂基本概念,再联系实际分析。
就像你现在这样,莉莉轻笑一声,不过你比他多了个晓晓姐的远程指导!
“呵呵!还有你这个‘小问号’!”我也笑了,莉莉也笑了。
夜色渐深,月光下的校园静谧安宁。
经济学种子正在我心中悄悄生根发芽,远方有晓晓的温馨陪伴,近处有莉莉这只百灵鸟的欢声笑语,让这份知识的收获更加温暖充实。
第114章 灵犀偶得
1996年8月14日,星期三,农历七月初一,晴转多云。
清晨六点整,bp机的震动准时将我唤醒。
屏幕上跳动着莉莉的消息:羽先生,晨跑取消!数学题在召唤!食堂见!另外,午休记得去子路书店哦!
看到消息,我不禁莞尔,越发觉得莉莉就是晓晓在四中的那双温暖的眼睛。
我飞快地冲到食堂,清晨的食堂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和油炸食物的味道。
莉莉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整齐地摆着我们的早餐——两碗盛得满满的小米粥正冒着热气,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凉拌黄瓜,铝制饭盒里装着已经细心剥好壳的白煮蛋,还有一个搪瓷盘里盛着掰成小段的油条。
羽先生快来!她朝我招手,鹅黄色的短袖衬衫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齐耳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笑着眨眨眼:咱们边吃边聊,我昨晚预习了一下函数的奇偶性,现在脑袋里还是一团浆糊,你给我讲讲呗!让我开开窍!
我坐下后,看着精心准备的早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莉莉,谢谢你帮我准备这么多……
哎呀,小意思啦!呵呵!她摆摆手,迫不及待地翻开数学笔记本,羽先生!快给我讲讲这个奇偶性的判断吧!我卡在定义域对称性这里了!
我咬了一口油条,接过她的笔记本:你看,判断奇偶性首先要看定义域是否关于原点对称。比如说函数f(x)=x2,它的定义域是全体实数,肯定对称对吧?
莉莉咬着筷子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的鸡蛋都忘了吃。
然后我们代入f(-x)=(-x)2=x2,正好等于f(x),所以它是偶函数。我在她笔记本的空白处画着示意图,再比如f(x)=x3,f(-x)=(-x)3=-x3=-f(x),这就是奇函数。
莉莉突然拍手,差点打翻粥碗:啊!我好像懂了!就像照镜子一样,偶函数是左右完全对称,奇函数是中心对称!
她兴奋地用筷子比划着:所以判断的时候要先看定义域这个完不完整,再看映出来的像对不对得上!
我被她的比喻逗笑了:这个说法很形象啊!那你试试这道题……
我在纸上写下f(x)=x3+2x。
莉莉咬着嘴唇思考片刻,突然眼睛一亮:定义域是R,对称!f(-x)=(-x)3+2(-x)=-x3-2x=-(x3+2x)=-f(x)……所以是奇函数!
她开心地晃着脑袋,齐耳短发随之摆动:羽先生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我茅塞顿开!懂了!懂了!哈哈!谢先生赐教!
“耶诶!文绉绉!酸溜溜!快吃了!快吃了!”我被她酸得牙都快掉出来了。
我们相视而笑,继续享用早餐。
莉莉一边喝粥一边说:其实数学还挺有意思的,找到规律后就像解谜一样。
是啊,我点了点头,就像你今天说的镜子比喻,找到了合适的角度,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嗯嗯!”莉莉会意地应着。
吃完早餐,我们一起来到食堂外的水槽边洗餐具。
莉莉先把碗和碟子摞好,我则负责清洗铝制饭盒和搪瓷盘。
她熟练地挤洗洁精,我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洗着餐具。
她仔细地刷着饭盒的每个角落,泡沫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晕。
羽先生,递我一下餐勺。她伸手,我连忙把洗好的餐勺递过去。
我们配合默契,就像经常一起做这些事似的。
洗净后,我们把餐具分别放好:铝制饭盒和搪瓷盘用布擦干,碗和碟子摞整齐,一起放进网兜。
走向食堂门口的储物区时,莉莉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熟悉的小铜锁,一声锁好柜门,然后把钥匙串挂在手腕上,钥匙扣上的小草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着。
走在去教室的林荫道上,晨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莉莉还在回味着刚才的数学题,时不时冒出新的疑问:羽先生,那如果是分段函数呢?也要整体判断定义域吗?
我们一边讨论着,一边踏上教学楼的台阶。
早自习的铃声适时响起,莉莉加快脚步:快点啦羽先生,今天英语要背诵课文啦!
她鹅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跃动,像一只灵动的黄莺,为这个平凡的早晨增添了一抹亮色。
早读课时,bp机震动起来。晓晓的消息跳出来:今日数学重难点在奇偶性证明,注意定义域对称性。另,《曾国藩传》读得如何?晓晓
我正要回复,莉莉凑过来小声说:晓晓姐又给你布置新任务了吧?咯咯咯!
“嗯嗯!”看着她天真烂漫的表情,我连忙笑点头称是。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莫斯理老师抱着一摞教案走进教室。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把课本翻到第58页。他推了推玳瑁眼镜,今天我们讲函数的奇偶性。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翻书声。
我偷瞄了一眼身旁的莉莉,她正襟危坐,像只准备捕食的小猫,手指紧紧握着圆珠笔。
首先看定义:莫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工整的板书,对于函数f(x),如果对其定义域内任意x,都有f(-x)=f(x),那么它就是偶函数;如果f(-x)=-f(x),就是奇函数……
莉莉突然举手:老师,为什么要研究函数的奇偶性啊?
莫老师难得地笑了笑:这个问题问得好。比如我们要研究一个物理过程,如果知道函数是偶函数,就只需要研究x>0的情况,这样可以节省一半的工作量。
他接着讲了几道例题,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
我努力跟着他的思路。
羽先生,莉莉悄悄戳了一下我的胳膊,这个f(x) = x^2 + x 为什么是非奇非偶函数啊?
我压低声音:你看f(-x)=(-x)^2+(-x)=x^2-x,既不等于f(x),也不等于-f(x)……
陈莫羽!刘莉莉!莫老师突然点名,你们来黑板上做一下这道题。
我们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莉莉朝我吐吐舌头,小声说:完了完了,被抓住了!
黑板上写着:判断函数 f(x) = x + 1 的奇偶性。
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开始板书证明过程:
【证明:
1. 检查定义域:函数 f(x) = x + 1 是一个线性函数,定义域为所有实数R ,即 (-∞, +∞) 。该定义域关于原点对称,满足判断函数奇偶性的前提条件。
2. 计算 f(-x) :
f(-x) = (-x) + 1 = -x + 1
3. 比较 f(-x) 与 f(x) 和 -f(x) :
· f(x) = x + 1
· -f(x) = -(x + 1) = -x - 1 由于 f(-x) = -x + 1 ,显然 f(-x) \\≠f(x) (因为 -x + 1 ≠x + 1 ),且 f(-x) \\≠ -f(x) (因为 -x + 1 ≠ -x - 1 )。
4. 结论:函数 f(x) = x + 1 既不是偶函数也不是奇函数。】
莉莉在旁边补充:“首先要说明定义域是对称的。对于函数 f(x) = x + 1 ,定义域是所有实数,包括正数和负数,这关于原点对称。接下来,我们计算 f(-x) :将 -x 代入函数,得到 -x + 1 。然后,我们比较一下:原来的 f(x) 是 x + 1 ,而 f(-x) 是 -x + 1 ,这两个不相等,所以不是偶函数。再检查奇函数,我们看 -f(x) = -x - 1 ,这与 f(-x) = -x + 1 也不相等,因为常数项不同。因此,这个函数既不是偶函数也不是奇函数。”
我们配合默契,一个写步骤,一个做解释。
莫老师在一旁看着,难得地点了点头:不错!回座位吧!
下课后,莉莉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羽先生,多亏了你干净利落的证明过程!
其实你提醒的定义域很关键。我笑着说,这就叫教学相长
说着,我想起昨晚读《曾国藩传》时看到的教学相长的典故,不禁会心地一笑。
午饭时,我们继续讨论着早上的数学题。
莉莉一边挑着碗里的青椒一边说:我还是觉得奇偶性像在玩文字游戏。为什么非要证明f(-x)等于什么?不过……
她突然眼睛一亮,我觉得函数奇偶性和曾国藩的处事之道有点儿像——都要讲究对称和平衡!
我惊讶地看着她:可以呀!莉莉!你这个类比很恰当!
那是!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昨晚认真读了《曾国藩传》的,没想到还挺有意思的!曾国藩每天都写日记反思,就跟我们每天都整理数学错题本一个样儿!
“莉莉!厉害了!哥给你点个赞!哈哈!”我高兴地赞叹道。
“这个好!受用!受用!咯咯咯!”莉莉乐得眉飞色舞。
中午放学铃一响,莉莉就催促我:快去子路书店吧!记得《政治经济学》第38页的案例啊?!
“哦!知道了!你比我还操心!呵呵!”我赶紧奔向校门口的子路书店。
子路书店里,老板岳青城正在整理书架,看到我进来,他推了推眼镜笑道:小羽来了?!莉莉刚才打电话说你要来,让我给你留了本书。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莉莉连书店老板都好了!
接过书一看,这本书是1995年出版的,由吴树青、卫兴华、洪文达等着名经济学家担任顾问,国家教委社科司组编的《政治经济学》教材,正是晓晓提到的《政治经济学》,第38页还夹着一张书签,上面是莉莉娟隽秀的字迹:典型案例!
莉莉这丫头真贴心,岳老板笑着说,她说你要准备政治课的市场调研,特意让我把这本书都找了出来。
“是呀!岳哥!麻烦你了!你看这本书多少钱?”我询问着书的价格。
“哦!这本书卖18-20块!你嘛?!给17块吧!”岳老板非常有诚意地说道。
“这——?岳哥!这会让你吃亏的?”我深知这本去年刚出版的新书只有高校才用得着,在我们这个工矿区根本就淘不到,能让岳老板特意进货,并把价格谈下里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晓晓,我心里立刻感到暖暖的。
“放心吧小羽!哥,吃不了亏!你回去后好好研究研究这本书吧!也许你的未来就在这本书里!”岳老板笑意盎然,把书给我装进子路书店的专用手提袋里递给了我。
“嗯嗯!那就多谢你了!哥!”我接过手提袋,十分感谢地付了钱,“那我回学校了啊?!”
“好的,小羽!拜拜!”岳老板与我挥手再见!
“拜拜!”我告别了岳老板,提着书返回了学校。
回到教室,莉莉不经意地问我:羽先生,书找到了吗?
当我拿出书时,她眼睛一亮:啊?!真找到了呀?!太幸运了!
“是呀!幸运的出了奇!岳老板还给了个特价!”我悻悻地说。
“那是因为羽先生人品好!其他人,岳老板肯就就不是这个价了,买它个22-25块都说不定呢!哈哈!这就是价格围绕价值波动的表现!”莉莉饶有兴致地分析着,竟然扯出来价值规律。
“莉莉!不简单呀!你可真是活学活用的典范啊!哈哈!”我忍不住笑了。
“那是!我是谁!”莉莉的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她对于这番夸奖显然十分受用,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模样娇俏可爱。
下午自习课,莉莉照常去罗云熙老师那里上声乐课。
我独自在教室,一半时间钻研函数题,一半时间继续读《曾国藩传》。
当读到曾国藩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韧劲时,不禁想到函数证明题也需要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
我特意把晓晓送我的《名人传记》也拿了出来,对照着看不同作者笔下的曾国藩形象有什么不同。
莫羽,这么用功啊?班长朱娜走过来,能问你道题吗?
她问的正是早上莫老师讲的那类题。
我仔细给她讲解,讲到一半突然福至心灵:其实判断奇偶性有个小技巧:奇函数奇次项,偶函数偶次项……
哇!这个总结好!朱娜恍然大悟,莫羽,你可以当小老师了!谢谢啊!
“不中!不中!差远了!我就是瞎琢磨而已!要谢就谢咱们的莫老师!莫老师讲得最清晰最透彻!”我谦虚地说。
“哈哈!谦虚啦!谢谢!”朱娜高兴地回了座位。
这时莉莉哼着歌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羽先生!罗老师今天夸我音准进步很大!还说我的声音立起来了!……咦,你在看《曾国藩传》?她一眼瞥见我桌上的书。
怎么立的?我好奇地问。
就是运用腹部力量,让声音有支撑。她说着示范了一句,啊~~~你看,这样声音就不飘了!……”
她的歌声清亮悦耳,引得几个同学抬头向莉莉张望。
莉莉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哎呀,太得意忘形了!
“好听!好听!看来此番修炼是功力大增啊!”我替她高兴道。
“每天进步一点点!世界变得更灿烂!”听着我的夸奖,莉莉又开始飘忽了!呵呵!
晚饭后,我们在操场散步。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又拉得很长(夕阳真好),莉莉一边走一边练习着腹式呼吸。
羽先生,她突然说,你觉得数学和音乐像不像?都要找规律。函数的奇偶性就像音乐的调式,有大调小调之分……
我惊讶地看着她:这个比喻很妙啊!
是吧?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也这么觉得!对了,羽先生!等你看完《曾国藩传》,记得给我分享一下你的心得啊?!
我开心地看她:没问题!咱们相互分享!
晚自习时,我给晓晓发消息:函数奇偶,初窥门径。今日方知,数学亦如音乐,皆有韵律可循。曾公韧劲,恰似解题需持之以恒。盼你来时,再为指点。
晓晓很快回复:甚慰。周六共研之。另,莉莉最近学会了腹式呼吸法,音准精进!代我夸她。
我看得目瞪口呆,转头问莉莉:你连呼吸方法都告诉晓晓了?!
莉莉被我问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啊~!只是与晓晓姐相互交流了一小下音乐技巧与心得!
看着她那害羞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晚自习下课后,我去电话亭给晓晓打电话。
当她问起《曾国藩传》的阅读进度时,我故意说:晓晓,你真是千里眼,连我读到哪一页都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轻笑:是莉莉告诉我的啦……她说你最近可用功啦!
回宿舍的路上,莉莉蹦蹦跳跳地窜到我身边:羽先生,明天晨跑吗?我要听你讲曾国藩的故事!
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容,我笑着轻声说道:好啊,不过你得答应我,别老给晓晓打小报告
莉莉顿时僵住,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羽先生……你都知道啦?
“啊~!呵呵!”我轻声应道。
“哦!知道了!”莉莉像极了一个听话的孩子。
夜深人静时,我在日记中写道:今日发现了一个小秘密:莉莉是晓晓安插在我身边的小眼睛。但这个发现只让我感到温暖——原来有人如此用心地牵挂着我。函数奇偶,曾公韧劲,皆在今日融会贯通。数学如音乐,皆有韵律;学习似修行,贵在坚持。
月光洒在床头的三本书上:《曾国藩传》、《政治经济学》和数学笔记,书页间仿佛有智慧在静静流淌。
窗外传来女生宿舍水房里莉莉轻快的歌声,她在练习明天要唱给罗老师听的新曲子。
歌声婉转,像夜莺在月光下吟唱。
第115章 语化生辉
1996年8月15日,星期四,农历七月初二,晴。
清晨六点整,bp机的震动声准时响起。屏幕上跳出莉莉的消息:羽先生,速来食堂!今日有芝麻酱红糖花卷,去晚就没啦!附带一句:travel brings wisdom!(旅行带来智慧)
我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居然还拽上英文了,我匆匆洗漱完毕,蹬上回力鞋就往食堂冲去。
食堂窗口前果然排着长队,莉莉在队伍前端朝我招手。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加白色的半身裙套装,齐耳短发梳得整齐,发间别着那枚熟悉的草莓发卡,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还好我机智,提前呼你前来!她得意地眨眨眼,递给我一个铝制饭盒,快拿着,我刚抢到的最后两个红糖花卷!
金灿灿的花卷还冒着热气,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莉莉一边吹气一边说:今天英语课要小组情景对话,主题是travelling!梁老师上周就说了,要抽签分组表演的!
我咬了口花卷,含糊不清地说:我昨晚预习了对话模板,不过真要表演的话…………
怕什么!莉莉伸出食指晃了晃,梁老师最好了,从来不会让学生难堪。再说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说今天要和二班一起上课,好像是因为梁老师要示范教学!
果然,上午第二节课间,教室里的广播突然响起:请高一(1)班和(2)班同学立即到阶梯教室集合,进行英语公开课。
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
莉莉紧张地抓住我的胳膊:完了完了!真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啊?
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
梁雁翎老师站在讲台前,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连衣裙,卷发精心打理过,显得格外精神。
Good morning, everyone!她微笑着打开投影仪,today were going to learn about travelling!
幻灯片上出现世界各地的风景照,同学们发出阵阵惊叹。
Now,梁老师俏皮地眨眨眼,Lets play a game! who can tell me the most interesting place youve ever been to?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梁老师环视一圈,突然点名:Liu Lili, what about you?
莉莉吓了一跳,站起来支支吾吾地说:I……I went to beijing last year. I saw the Great wall. Its……its very long!
教室里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梁老师鼓励地点点头:Very good! how did you feel when you were on the Great wall?
莉莉眼睛一亮,突然流利起来:I felt like a hero! because chairman mao said: he who has never been to the Great wall is not a true man!
Excellent!梁老师带头鼓掌,Now, lets do group work. Ill divide you into groups of four, and you need to create a dialogue about travelling.
抽签结果让我和莉莉都松了口气——我们和(2)班的李磊、季晴分到了一组。
太好了!莉莉小声说,都是熟人!
我们迅速围成一圈。
季晴提议:咱们演一个火车站的场景怎么样?
李磊推了推银丝眼镜:我可以演一个买火车票的游客。
我就演游客的爱人!季晴看了看李磊,笑着说。
那我就演售票员!莉莉兴奋地说,羽先生,你演我的同事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点儿打鼓。
虽然准备了对话模板,但要即兴表演还是有点儿紧张。
十分钟后,梁老师开始抽查。
当叫到我们组时,莉莉做了个深呼吸,拉着我走上了讲台。
Action!梁老师示意开始。
莉莉立刻进入角色,敲敲想象中的柜台:may I help you?
李磊上前一步,操着生硬的英语:I want to go to beijing. how much is the ticket?
硬座还是软座?莉莉下意识冒出一句中文,赶紧改口,I mean, hard seat or soft seat?
台下哄堂大笑。
梁老师也忍俊不禁:Good try! but remember to speak English!
我赶紧接话:the hard seat is 25 yuan, and the soft seat is 40 yuan.
这是昨晚特意背的数字。
季晴适时加入:when does the train leave?
At 3:30 pm.我看了眼想象中的时刻表,platform 2.
表演结束后,梁老师满意地点头:Very good! You used the sentence patterns we learned last week. Especially chen moyu, your pronunciation has improved a lot!
下课铃响时,梁老师布置作业:每人写一篇关于梦想旅行的英语作文,不少于100词。
午饭时,莉莉还沉浸在表演的兴奋中:羽先生,你今天表现真好!特别是说时刻表的时候,特别像真正的售票员!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手心全是汗。不过梁老师说的对,多说多练就不怕了。
下午化学课,班主任盛金春老师带来了一箱实验器材。
同学们,今天咱们讲酸碱中和反应!他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容,我要请一位同学上来做实验助手。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低下头假装记笔记。
陈莫羽,盛老师突然点名,你来帮我吧!
“哦!好的!”我应声走上讲台。
盛老师递给我一个锥形瓶:先用量筒取20毫升氢氧化钠溶液倒入锥形瓶,再滴入2滴酚酞指示剂。
我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无色透明的溶液瞬间变成了鲜艳的粉红色。
莉莉在台下紧张地抓住衣角,小声嘀咕:小心啊…………
现在,用滴管慢慢滴入稀盐酸,同时轻轻摇晃锥形瓶。盛老师示意我操作。
当第一滴盐酸落入瓶中,粉红色的溶液开始泛起细小的涟漪。
随着一滴接一滴的盐酸加入,溶液的颜色逐渐变淡,最后在某一瞬间突然变成无色。
同学们发出惊叹。
莉莉激动地拍手:羽先生好厉害!
盛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酸碱中和反应的终点。现在,谁来写一下化学方程式?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同学们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莉莉“唰”地举起了手,声音清脆而自信:“老师,我来!”
盛老师高兴地笑了:“好!莉莉同学,请上台!”
莉莉站起身,快步走到讲台旁。
她从粉笔盒里挑了一根白色的粉笔,转身面向黑板,稍稍踮起脚尖,在黑板的空白处工整地写下了:
【两种表示方式:
1. 化学方程式:Naoh(aq) + hcl(aq) = Nacl(aq) + h?o(l)
2. 离子方程式:h?(aq) + oh?(aq) = h?o(l)】
她书写流畅,公式和下标都准确无误。写完后,她侧过身,略带紧张地望向盛老师。
“Very good!”盛老师看着黑板的化学公式,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完全正确!不仅写出了反应物和生成物,反应条件和气体沉淀符号也标注得非常规范。大家给莉莉同学鼓掌!”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莉莉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冲我飞快地眨了下眼,然后像只轻盈的燕子一样快步回到了座位。
“看看,”盛老师趁热打铁,指着黑板上的方程式对全班说,“这就是典型的酸碱中和反应,生成盐和水。莉莉同学示范得很好,大家都要有这样的勇气和自信!”
我小声对她说:“可以啊你!反应条件都没忘。”
莉莉用笔轻轻戳了下我的胳膊,压低声音,难掩得意:“那当然,昨晚预习时刚好看到这个啦!”
放学的铃声适时响起,这节充满实践乐趣的化学课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了。
放学后,bp机收到了晓晓速回电话的留言,我心跳加速,迫不及待地跑到Ic卡电话亭,拨通了晓晓的电话。
晓晓轻柔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
晓晓,我今天…………我兴奋地把英语课和化学课的事说了一遍,特别是上台做实验的部分。
晓晓在电话那头轻笑:羽哥哥越来越勇敢了呢!对了,胖子说明天下午四点半就可以放学回家了,明天晚上六点我就回来了。
真的?我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那我去接你!
大概四点五十那班车。晓晓说,不用,你安心上课,我晚上去找你。
哦!那好吧!我嘱咐道,那你注意安全啊!
“嗯嗯!放心吧!”晓晓温柔的声音传来:羽哥哥!明天见!
“嗯!拜拜!晓晓!”我挂断电话后正准备离开,发现莉莉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耶诶!莉莉!你这神出鬼没地怪吓人的!”
“哪有?!我在你旁边都站老半天了!你给晓晓姐打电话太投入没注意到而已!”她笑嘻嘻地说:哎!一个爱情的俘虏!真可怜!
“可怜!”我被莉莉说得有点儿难为情,狡辩道,“你看我的眼神!有嘛?”
“让我好好地看看!”莉莉的脸瞬间凑近我的脸(距离只有一寸的样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我看,“哦!我发现了一个可怜虫在说‘晓晓,你快回来,我一个人好孤单啊!啊……呒唔啊!’!”
莉莉一边说着一边把嘴嘟过来。
“莉莉!你——”吓得我一溜烟儿地跑向了食堂,“快来办饭啦!”
“咯咯咯咯!我来啦!”莉莉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冲我飞奔而来。
此时食堂里人已不多,我们一起吃完了饭,然后回了教室。
晚自习时,我特意拿出英语作业本,认真写起了作文。
莉莉在一旁轻声哼着《Love Fool》,这是她最近跟着罗老师学的新歌。
羽先生,她突然凑过来,你说要是真能去旅行,你最想去哪里?
我停下笔,想了想:可能是北京吧。想去看看真正的长城,是不是真的像课本上说的那么壮观。
我想去维也纳!莉莉眼睛发亮,罗老师说那里的金色大厅是每个音乐家的梦想!不过…………
她突然压低声音:我最想去的其实是上海音乐学院,听说那里的校园像花园一样美!
你一定可以的。我真诚地说,到时候我去上海看你,你可得当我的导游。
一言为定!莉莉伸出小拇指,拉钩!
“好嘞!拉钩!”我伸出了小拇指与莉莉的小拇指钩了一下。
晚自习下课时,我的作文已经写了满满一页。
莉莉凑过来看,轻声读道:I dream to travel to Zhengzhou, not only because its the capital of henan province, but also because there is someone special waiting for me there……
她突然停下来,冲我眨眨眼:羽先生,你这作文写得很有深意嘛!
回宿舍的路上,夜空格外晴朗,星星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莉莉一路哼着歌,齐耳短发在月光下轻轻摆动。
羽先生,她突然说,其实旅行不一定非要去很远的地方,对吧?就像晓晓姐每次回来,对你来说都像是一次特别的旅行。
我点了点头,此时bp机突然震动,是晓晓发来的消息:【刚才忘记说了,帮我向莉莉问好,期待听她唱新学的英文歌。明天见!】
我把消息给莉莉看,她开心地笑起来:哈哈!明天我要唱《Yesterday once more》给晓晓姐听!
“嗯!这歌一定好听!”我赞许道,“走了!走了!该回宿舍了!”
“回宿舍补眠喽!”莉莉伸了个懒腰,高兴地和我一起走向宿舍楼。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迅速躺床上进入待眠状态。
宿舍楼的灯光陆续熄灭。我躺在床上,想着明天重逢的喜悦,便不由自主地憨笑起来(当然是无声的,免得吓着室友了,呵呵!)。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梧桐树斑驳的影子,仿佛在轻声诉说:每一次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晚安,1996年8月15日!明天,一定会是美好的一天!
第116章 风归晓映
1996年8月16日,星期五,农历七月初三,晴。
上午第三四节地理课上。
“同学们看,赤道地区受热最多,空气上升,形成低压带;而极地寒冷,空气下沉,形成高压带……”林牧歌老师一边说着,一边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几个圆圈和箭头。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牛仔裤配白色t恤,完美勾勒出高挑婀娜的身材,浓密的披肩卷发随意拢在一侧,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明眸如水,鼻梁挺秀,说话时唇形柔美动人,笑起来眼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俏皮与智慧。
“这之间的气压差异,就推动了全球性的大气运动。”她转身时,阳光恰好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盯着黑板上的三圈环流示意图,那些彩色的箭头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气流在眼前交织盘旋。
忽然想起晓晓曾经在藤萝架下说过的话:“风要是能有颜色该多好啊,这样我就能看见羽哥哥想我的时候,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了。”
“所以说,风不是乱吹的,”林牧歌转身一笑,粉笔头在指尖转了个圈,动作优雅灵动,“是有规律的——就像咱们班某些同学的心情,忽高忽低,也是有规律的。”
大家哄笑起来。
我旁边的莉莉用胳膊肘捅我:“羽先生,说你呢,一听晓晓姐今晚要回来,气压直接降到赤道水平。”
我瞟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莉莉,我这是副极地低压好不,是深沉而有内涵的气压!”
她“噗”一声笑出来,前排的张明转过头来凑热闹:“啥低压高压的,要我说啊,莫羽这状态明明就是暖锋过境——气温上升,阴转晴,局部地区有阵雨。”
“去你的!”我笑着捅了他的胳肢窝一下,“你才阵雨呢,呵呵!”
林老师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挑眉问:“刘莉莉,陈莫羽,张明,你仨在那儿开全球气候会议呢?要不要上来给大家讲讲副热带高压的成因啊?”
她说话时手指轻轻点着讲台,腕部线条优美有力,一看就是经常运动的人。
全班又笑成一片。
莉莉赶紧举手:“报告林老师,我在问莫羽是不是被赤道低压传染了,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张明正在给他做天气预报呢!”
我耳根子发烫,低头嘟囔道:“林老师,我没魂不守舍……”
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钢笔,笔帽上那只晓晓送的小恐龙挂饰晃来晃去。
这是晓晓送给我的,说喷火小恐龙能给我带来好运。
林老师走下讲台,高跟鞋轻轻敲着水泥地,身姿挺拔优雅。
她笑着摇了摇头说:“有些同学啊,表面上是在听课,心思早就随着西风飘到九霄云外去了!要认真听讲啊!现在失去的光阴,将来是追不回来的!好啦!我们现在来看看副热带高压带和西风带……”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配合着生动的手势,让枯燥的地理知识都变得鲜活起来。
后排传来几声窃笑。
莉莉冲我挤眉弄眼,用气声说:“说你呢,西风带先生!”
我假装没看见,抓起笔在本子上乱画大气环流图,画着画着却画成了晓晓的侧脸。赶紧撕掉那页纸,心虚地瞄了眼讲台。
下课铃终于响了。
林牧歌一边收拾教案一边笑着说:“行啦,大气环流讲完了,你们的环流留着自己慢慢研究吧。同学们,下课!”
她整理书本的动作利落干脆,卷发在肩头跳跃,阳光在她发梢舞动。
大家嘻嘻哈哈往外走。
莉莉蹦过来搂住我胳膊:“走走走,体育课自由活动,打羽毛球去!给你这个副极地低压系统释放释放能量!”
“我才不是副极地低压呢……”我狡辩道。
“你啊,自从晓晓姐上周日回了一中之后,你这气压是一天比一天低,今天前两节课,总算见着你的高压脊了!”她夸张地比划着,“我看见你对着晓晓姐的照片偷偷地傻笑了!哈哈!那气压蹭蹭往上升彪!差点儿把教室的屋顶给掀喽!”
“净瞎说!哪有那么夸张!只是看看而已!跟气压有毛关系!你呀!呵呵!”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晓晓今晚就要回来了,一想到这个,我脚下的步子都轻快起来,仿佛踩着的不是水泥地,而是蓬松的云朵。
八月的阳光依然热烈,我和莉莉找了片树荫下的场地。
莉莉从器材室借来羽毛球拍,挥舞着热起身来:“来来,羽先生,让我看看你今天环流顺不顺!”
她发球又快又刁,我手忙脚乱地接球,差点儿摔倒。
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像极了林老师刚讲的高空气流。
“哎哟!”莉莉笑得直不起腰来,“羽先生,你这气流够乱的啊,又是上升又是下降的,就是不肯往前飞!”
我一边喘气,一边手执羽毛球拍回击:“总比你强,一股妖风乱窜……看我这记平流层打击!”说着打了个高远球。
她咯咯笑着,猛地一记扣杀:“这叫极地东风,稳定又强劲!”
我勉强接起来:“我看是赤道涡旋,乱七八糟……”
我们俩一边打一边斗嘴,汗流浃背却特别畅快。
几个隔壁班男生从旁边经过,朝我们吹起口哨。
莉莉冲他们做了个鬼脸,转头对我说:“羽先生,看见没?本姑娘的人气就像副热带高压,常年稳定居高不下!”
我抹了把汗,笑道:“是是是,你这高压都快把我烤成馍干了。不过要说人气,还得看晓晓——那才是真正的赤道低压,吸引力超强。”
莉莉假装呕吐状:“呕——羽先生您能不能别这么肉麻?我这鸡皮疙瘩都起立敬礼了!”
正说笑着,她突然来个轻挑,我赶紧冲上前,她却眨眼一笑:“骗你的啦!”
莉莉巧妙地用假动作骗过了我,球啪一声落在我的身后。
“莉莉!”我不服气地说,“你这不是大气环流,是台风过境吧!”
她得意洋洋地甩了甩短发:“谢谢夸奖!本姑娘这叫气候多变,防不胜防!不过说真的——”
她突然正经起来,“晓晓姐这次回来你准备带她去哪玩儿啊?我知道公园里新开了一家冰淇淋店,那冰淇淋可好吃了。”
我们边聊边走到树荫下休息。
莉莉从书包里掏出两瓶汽水,递给我一瓶:“喏,补充点儿能量吧,一会儿还得迎接你家赤道低压中心回归呢!”
我笑着接过:“瞎说什么……”
“我可没瞎说,”她眨了眨眼,“晓晓姐七点多到是吧?你看你现在,嘴角都快飞上天了,这气压上升得比暖气团还快!”
她从书包里拿出启瓶器“啵”地一下启开瓶盖,汽水发出嘶的一声,“说真的,你俩要是以后结婚了,我得当伴娘啊。”
我差点被汽水呛到:“说什么呢!这才高一……”
“高一怎么啦?”她理直气壮,“我和晓晓姐都说好了,以后谁先结婚,另一个就给谁当伴娘。不过看你这么磨蹭,估计是我先了。”
“你这丫头!天天在胡说些啥呀!哈哈!”我笑着摇头,汽水咕咚咕咚下肚,冰凉清甜,心里也泛起一丝甜意。
放学铃一响,我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莉莉在后面喊:“羽先生!重色轻友啊!再见都不说一声!”
我回头挥挥手:“晚上见!我先溜了啊!”说完飞快地跑向车棚。
我骑上车,便飞快往家赶。
晓晓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羽哥哥,我坐四点五十那班车,大概七点多到家。”
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我却觉得特别轻快——原来心情好的时候,连风都是顺的。
路过菜市场时,我特意看了一眼门口的钟:六点四十。
还早,但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街道两旁的法桐树沙沙作响,斑驳的光影在路上跳跃。
我想起上周晓晓在电话里说,一中的法桐比四中的高大,但不如四中的有味道。
“有什么味道?”我当时问。
她笑着说:“当然是有羽哥哥的味道啦!”
电话那头的笑声清脆如铃,让我耳根发烫。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忙活。
“回来啦?”她探头出来,“晓晓快到了吧?我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放下书包,帮忙摆碗筷。
“妈,你说晓晓要是能回来四中多好啊!”
妈妈笑道:“你呀!那你中招报志愿是咋不填一中呢?!现在想起来了?!晚了!呵呵!”
我讪讪地摸摸鼻子:“选四中我不后悔!就是想要是晓晓也在就更好了!哦!……对了妈,明天我和晓晓要去菜市场,戴老师让做价格调查。”
“正好,”妈妈从锅里夹出一块排骨吹了吹喂了我一口,“你们去的时候正好买点儿新鲜的莲藕,明天炖汤喝。”
晚上七点半,天开始暗下来。
我坐在藤萝架下,开了灯,假装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藤萝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织成一张网。
架子上还挂着晓晓去年编的风铃,是用贝壳和彩色玻璃珠串的,风一吹就叮咚响。
她说每个贝壳都许了一个愿,大部分都和我有关。
忽然,院门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我猛地站起来,心怦怦直跳,是晓晓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晓晓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她穿着浅黄色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脸上虽然有点儿疲惫,但眼睛却亮亮的。
“羽哥哥!”晓晓笑着说。
“晓晓!”我赶紧激动地迎上去。
妈妈也从屋里出来,笑得眼弯弯:“晓晓回来啦!快进屋歇歇,饭菜都热着呢!”
晓晓软软地一笑:“阿姨不用忙了,我在家里都吃过了。”
“那就吃点儿水果零食吧!”妈妈端来了瓜子、糖、山竹、芒果和荔枝,“你们先在藤萝架下坐会儿,凉快凉快。”
月光透过藤萝叶缝洒下来,落在晓晓脸上。
我迫不及待跟她分享这周的事:“英语公开课特好玩,梁老师演了个英国老太太,盛老师带我们做实验,……”
晓晓笑个不停:“真的啊?我们这周物理讲了牛顿第三定律,特有意思……”
她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我给你记了笔记,一中老师讲得是快,但还没四中老师讲得细。”
我接过笔记本,封面是她手绘的喷火小恐龙:“谢谢啊……不过你以后别总惦记着我,自己学好最重要。”
她眨眨眼:“那不行,你要是考不上郑州大学,我跟谁谈恋爱去?”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忽然觉得,什么大气环流、什么气压高低,都不如此刻的风温柔。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哼歌声。
“晓晓姐!羽先生!”莉莉人没到声先到,蹦蹦跳跳跑进来,“欢迎回家!”
晓晓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莉莉!你怎么来啦?”
“说好要给你唱新学的歌呀!”莉莉眼睛亮晶晶的,“等我摆个造型!”
她清清嗓子站在藤萝架下,月光给她镀了层银边。
她轻声唱起《Yesterday once more》,嗓音清亮亮的,像夏天夜晚的风。
晓晓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我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我知道她一定也想家了。
唱完了,我和晓晓一起鼓掌。
晓晓真诚地说:“莉莉你唱得真好,越来越有专业范儿了。”
莉莉脸一红:“哪有啦……哎,阿姨给我汽水了吗?唱渴了!”
妈妈笑着递来三瓶北冰洋:“早准备好啦!”
我用起子砰地打开瓶盖,插上吸管递给她们。
三人碰了碰瓶,莉莉大喊:“庆祝晓晓姐回归!祝羽先生气压稳定!”
晓晓好奇地问:“什么气压?”
莉莉冲我挤挤眼:“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明天慢慢讲给你听。”
我忽然想起个事:“对了晓晓,明天咱俩去菜市场吧?戴老师让看三种商品价格变化,写《价值规律在生活中的体现》。”
晓晓点头:“好呀,正好实地调研。我知道市场东头那家豆腐摊,老板可热心了。”
莉莉嘟嘴:“我明天上午得去罗老师家上音乐课……你俩先去吧,我周日上午再去!不过……”她突然坏笑,“你俩可别光顾着谈恋爱忘了正事啊。”
晓晓脸红地推她一把:“说什么呢!”
聊着聊着就九点半了。
我和晓晓送莉莉回家,回来的路上,晓晓轻轻拉着我的衣角说这周在一中的事。“……物理老师特别严,但讲得是真好!。”
星星特别亮,好像也在高兴她回来了。
路过公园时,我们听见藤萝架那边传来吉他的声音。
晓晓停下脚步,轻声说:“羽哥哥,其实在一中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
我握紧她的手,藤萝的影子在我们身上摇曳:“我也想你。每天晚上九点,我都对着藤萝架说晚安,想着也许风能把话带给你。”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收到了。每次晚自习下课,风吹过一中的藤萝架时,我都觉得是羽哥哥在说话。”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要把这一刻永远定格。
我知道明天还要去菜市场调研,还要做作业,还要面对月考,但此刻,所有的烦恼都随着晚风飘散了。因为晓晓回来了,我的世界又完整了。
第117章 共研絮语
1996年8月17日,星期六,农历七月初四,晴。
晨光透过纱帘,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把书桌擦得锃亮,连那盆文竹的叶子都一片片拭净——晓晓说过,她最喜欢看我书桌上阳光透过文竹的样子,像极了撒了一桌子的碎金。
函数奇偶性就像两个人的关系,晓晓用铅笔轻轻点着练习本,晨光在她发梢跳跃,f(-x)=f(x)是偶函数,像面对面照镜子;f(-x)=-f(x)是奇函数,像手拉手转圈圈。
我盯着本子上的函数图像发呆,心思却飘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那咱俩算奇函数还是偶函数?
晓晓扑哧一笑,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圈:陈莫羽同学,请问你是-x吗?
我要是-x,你就是-(-x),那不就等于x了?我得意地挑眉,顺手把她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数学没白学啊!她笑着用笔戳我手臂,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俏皮的弧线,不过根据定义,咱们应该既不是奇函数也不是偶函数——是非奇非偶的特殊函数!
窗外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伴随着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
楼下厨房里一股排骨的香味儿飘来,晓晓深吸了一口:哇,妈妈又在炖排骨汤啦?好香啊!
鼻子真灵,我笑着合上作业本,昨晚听说你要来,老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排骨和莲藕了,本来是说让咱俩去菜市场调研时捎回来的,怕来不及就自己去了,现在正做的是莲藕排骨汤!
她托着腮看我,眼睛弯成了月牙:妈妈对我是真好。不过你……
她突然凑近几分,压低了声音,你昨天地理课时是不是又走神了?莉莉都告诉我了,什么西风带先生的糗事~
我耳根子一热,急忙辩解:别听她瞎说!我就是……就是稍微想了想昨晚你要回来的事儿。
稍微?晓晓学着林老师的样子用铅笔点桌面,莉莉说你看黑板的眼神都快把黑板看出洞来了!
“啊?!哪有?!”我居然被晓晓说得有些害羞了!
我们笑作一团,阳光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慢慢爬行。
忽然她轻声哼起了《再别康桥》,声音轻柔得像拂过藤萝的微风。
真好听,我放下笔,就是有点儿伤感!
徐志摩的诗嘛,本来就有点儿伤感的味道,爱而不得的味道!她笑了笑,笔尖在草稿纸上随意勾勒着康桥的轮廓,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你可别轻轻走,我打断她,握住她写字的手,要走也得让我送去车站。
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反手与我十指相扣:那当然,你还得帮我提行李呢!上次把我那箱参考书拎上楼后,我妈夸了你整整一个星期。
墙上的老挂钟敲响十一下,我们这才想起去菜市场进行商品价格调研的正事。
晓晓慌慌张张地收拾起文具说:完了完了,十一点了,菜市场十一点半就收摊了!
我背起帆布书包安慰道:放心吧,晓晓,咱们骑自行车十分钟就到,来得及!
周末的市场人声鼎沸,西红柿摊前围满了人。
晓晓拿出小本子,认真地记下价格:你看,这边品相好的五毛一斤,那边棚子下的才三毛五。
果然和老师说得一样,她边记边分析,使用价值是价值的物质承担者。品相好的西红柿更受欢迎,所以价格更高。
卖菜的张阿姨是这里的老摊主了,我们相互熟识,她看见我们,笑着招呼:小羽带晓晓来买菜啦?
张阿姨好,我凑过去笑着说,我们来完成老师布置的市场调查作业的,想问问您最近菜价怎么波动这么大?
哎哟,这可多原因了,张阿姨擦了擦手,掰着指头数,天气啊,进货量啊,连路上堵不堵车都影响价格。前天大雨,西红柿都涨到了六毛呢!
晓晓刷刷地记着,阳光照得她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这就是供求关系对价格的影响。张阿姨您懂得可真多!
那可不,阿姨天天干这个,都懂!张阿姨得意地往我们俩手里一人塞了个大西红柿,我闺女也在一中念书,天天也跟我讲这些道理。对了,晓晓也在一中念书吧?校服跟我闺女一样!
晓晓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阿姨您眼力真好!
“呵呵!晓晓的嘴可真甜!”张阿姨听了很受用的样子。
告别了张阿姨,我们又转到了猪肉摊,老板正吆喝:后腿肉三块二,前排三块五!
为什么部位不同价格不同?晓晓好奇地问。
老板乐了,手里的剁骨刀耍了个花式:姑娘,这好比你们上学,成绩好的考一本,成绩差的考大专,投入不一样呗!
我忍不住笑了:老板,您这比喻真是绝了!
那可不,老板得意地剁下一块精排,我闺女也念高中,天天跟我说什么价值规律……诶,你俩是一中的吧?校服看着眼熟。
晓晓轻轻拽我衣角,我会意地笑笑:我们是四中的,来做个调查。
老板恍然大悟:哦!四中好啊!我闺女就在四中,说食堂的红烧肉比一中的好吃!
我们相视一笑。
晓晓悄悄说:看来四中的名气也不小嘛!
我们又调查了几款菜品都价格,都记录在了小本子上,然后完美收工,打道回府。
中午回到家,莲藕排骨汤的香气已经飘了满院。
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看见我们笑眯眯地说:调研完成啦?快去洗手吃饭吧,今天做了你们爱吃的糖醋里脊、红烧鸡块和莲藕排骨汤。
阿姨我来帮您!晓晓冲进厨房就要帮忙。
不用不用,母亲连忙摆手,最后一个清炒时蔬马上就好了。小羽,带晓晓去藤萝架下凉快凉快,这边油烟大。
藤萝架下清风徐徐,晓晓仰头看着摇曳的藤蔓:家里的藤萝长得真好,比一中的茂盛多了。
那当然,我得意地说,这可是老妈的宝贝,天天浇水施肥的!
她忽然笑起来:记得初三那年,我们在这底下复习功课,你被毛毛虫吓得到处跑。
还不是你故意放在我书上的!我佯装生气地去挠她痒痒,她却灵活地躲开了。
开饭啦!母亲端着清炒时蔬出来,看见我们闹作一团,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饭桌上,母亲不停给晓晓夹菜:多吃点儿,在学校吃不好吧?都瘦了!尝尝这莲藕,今天特地挑了最嫩的。
阿姨我自己来,晓晓不好意思地笑,学校伙食挺好的,但没有阿姨做得好吃!
一中的伙食是真不咋地!我撇嘴,上周三你还给我发传呼说食堂的土豆没炒熟呢?!
晓晓在桌下轻轻踢我一下,脸微微发红。
母亲装作没看见,给晓晓盛了碗莲藕排骨汤:以后周末都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阿姨!麻烦您啦!”晓晓不好意思地说。
“闺女,说啥呢?!这就是自己家!想吃啥就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啊!千万别外气!”母亲的眼睛也笑成了圆月。
父亲今天又去值班了,我们三个人其乐融融地吃了午饭,饭后我和晓晓都抢着帮母亲洗刷碗筷和抹餐桌,母亲非常高兴。
饭后我们休息了1个小时。
下午两点时,我开始写作文,此时阳光正好,温而不热!
我把小本子上的调研记录整理了出来,晓晓在一旁帮我查资料。
这里可以加一句,她用红笔画出段落,使用价值是价值的物质承担者,但决定价值的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我挠了挠头:这么写会不会太理论?
不会,她认真地说,结合咱们看到的西红柿价格,就很生动了。你看,品相好的西红柿需要更多劳动时间,所以价值更高。
藤萝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晓晓轻声读着我写的段落:在菜市场,价值规律不是课本上枯燥的定义,而是鲜活的生活……这里写得真好。
是你教得好,我笑笑,戴老师肯定想不到咱们会这么认真。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起下巴,阳光给她侧脸镀上金边,所谓‘羽晓共研’嘛!
作文写完时,夕阳正好西斜。晓晓帮我最后检查了一遍,忽然说:其实价值规律就像感情一样。
嗯?!我抬头疑惑地看着她,“这也能类比?!”
要等价交换,但不能完全等价——总要有人多付出一点,有人多收获一点,这样才会波动,才会生动。
我刚要说什么,“铃铃铃……”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母亲接了起来:喂?哦!是晓晓妈妈呀!
我们对视了一眼,母亲捂着话筒笑道:晓晓!你爸爸出差回来了!
真的?!晓晓一下子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羽哥哥我得回去了!
我送你!我抓起自行车钥匙,与晓晓一起下了楼。
我骑上自行车,晓晓坐上后座,轻轻搂着我的腰,我飞快地向晓晓家蹬去。
风从耳边掠过,她哼着《再别康桥》的调子,这次听着一点儿都不伤感了。
羽哥哥,明天下午见!到她家门口时,晓晓笑着说,记得来送我啊?!
快进去吧!我笑着看她跑进院子,放心!我一定早点儿来!
骑车在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明白晓晓说的那句话——最好的关系,从来不是完全等价交换,而是心甘情愿地为彼此波动。就像藤萝的枝条,看似各自生长,却早在不知不觉间缠绕成了最美的风景。
第118章 晓羽相思
1996年8月18日,星期日,农历七月初五,晴。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书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我对着床头那只毛绒恐龙讲得正起劲:函数奇偶性的判断题,关键要看定义域是否对称......
恐龙歪着脑袋,一副爱听不听的模样。
我戳戳它的脑袋:喂喂,晓晓老师讲课也敢睡觉?小心她回来收拾你。
它当然没理我。
才上午九点,我已经把数学笔记复习了两遍——自从晓晓说你函数这部分越来越扎实了,我学习劲头堪比打了鸡血,连母亲都说我最近用功得不像话。
叮铃铃铃——电话响得突然,我扑过去接起来:
羽先生!莉莉清灵的声音传来,是不是又对着晓晓姐的照片发呆呢?
别瞎说!我耳根子发烫,我在学习呢!
得了吧,她咯咯咯地笑着,我刚给晓晓姐家打电话,她说你昨天送她回去时,自行车差点儿撞电线杆上!
那是路太破......
那路是新修的好吗!她笑得更欢,晓晓姐都说了,你一路上光顾着说话,车把晃得跟喝醉了似的!
我顿时语塞,晓晓怎么什么都跟她说。
下午几点送晓晓姐?莉莉追问,我也要去车站!
三点,我无奈道,但你当电灯泡合适吗?
哎哟,我可是你们爱情的见证人!她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晓晓姐答应教我唱《千千阙歌》了!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我就天天课间给你唱《学习雷锋好榜样》!
好好好,带你去!我赶紧投降,三点车站见。
挂掉电话,我发现恐龙不知什么时候倒在了枕头上,仿佛也在笑我。
把它摆正后,我继续和函数题较劲,却总忍不住瞟向桌上的闹钟——指针走得太慢,像是在糖浆里游泳。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盘切好的西瓜:小羽,听说晓晓下午要回一中?
我接过西瓜,三点多的车。
那中午请晓晓来家吃饭吧?母亲擦擦手,我炖了牛肉,煮了玉米。
我眼睛一亮: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晓晓接电话时声音带着笑意:阿姨太客气了......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啦!
放下电话,我哼着歌继续做题,连奇偶函数都变得可爱起来。
母亲在厨房忙活,牛肉的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藤萝架下,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啄食昨天我们不小心洒落的瓜子。
中午晓晓准时到了,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显得特别精神。
阿姨好!她笑着递上一袋水果,这是我妈昨天买的葡萄,特别甜。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母亲接过袋子,眼睛笑成弯月,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土豆烧牛肉和煮玉米。
饭桌上,母亲不停给晓晓夹菜:多吃点,回学校就吃不到这么合口的了。
阿姨手艺真好,晓晓咬了口玉米,这玉米真好吃,又嫩又甜,一中食堂的玉米又老又硬,嚼得腮帮子疼。
那就周末常来,母亲又给她盛了碗汤,阿姨给你做好吃的,自从你来,小羽的学习劲头儿可足了,进步大得很!
我差点儿被牛肉呛到:妈~~~!我有那么差吗?!
晓晓抿着嘴笑,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吃完饭,我们帮母亲收拾碗筷。晓晓抢着洗碗,我就在一旁擦桌子。
阳光透过厨房窗户,在她发梢跳跃,泡沫在她指尖闪烁,像一颗颗小彩虹。
还记得初三那次来你家写作业吗?她忽然说,你非要演示化学实验,结果把糖烧焦了,满屋子都是糊味。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那不是想给你展示一下我的实验技能嘛......
结果展示成了灾难现场,她笑弯了眼睛,阿姨回来还以为着火了呢!
收拾完毕,我们坐在藤萝架下休息。
晓晓从帆布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对了,这是我整理的函数题型,你下周应该能用上。
我接过本子,封面是她手绘的喷火小恐龙——和送我那个一模一样。谢谢......不过你别总惦记着我,自己学习更重要。
她眨了眨眼:那不行,你要考不上郑大,我和谁谈恋爱啊?
她说得很自然,我却听得怦然心动。
“哦!知道了!我貌似也还是一个优等生……哈?!只是有时容易因你而分心而已!哈哈!”我笑着打趣道。
“贫嘴!羽哥哥!”晓晓绯红了脸,小拳头轻轻地在我胳膊上捶了一拳,“专心看笔记!”
“嘿嘿!”我挠了挠头,开始低头专心翻看笔记。
她的字迹工整清秀,重点都用红笔标出,旁边还画了可爱的表情符号。
下午两点半,我们一起回到晓晓家,晓晓妈妈已经帮晓晓收拾好了书包和大手提包。
下午两点五十,我们一起出发去公交车站。
我推着自行车载着晓晓的书包和大手提包,晓晓在一旁跟着。
路过菜市场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羽哥哥,等等,我去买点儿东西。
她小跑着进了菜市场,不一会儿拎着一袋苹果出来:给你和阿姨的,补充维生素。
你怎么老是买东西......
我总不能白吃白喝吧!她俏皮地眨眨眼,阿姨给我做了那么多好吃的!羽哥哥,快拿着!
这时莉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哎哟,这光天化日的,就开始互赠定情信物了?
我们回头,看见莉莉蹦蹦跳跳地过来,手里举着两瓶汽水:践行礼物!
晓晓笑着接过汽水:正好要找你呢!谁说羽哥哥骑车不稳了?
我错了我错了!莉莉赶紧讨饶,羽先生车技一流,都能参加环法自行车赛啦!
说笑间到了公交车站,那辆蓝白相间的中巴已经等在公交站牌。
司机是个胖大叔,正靠在车边抽烟,看见我们笑着点点头:送同学啊?
师傅,这趟车几点发?我问。
还有二十分钟,他看了看表,放心吧,肯定让你俩说完悄悄话。
晓晓脸一红,莉莉则在一旁夸张地捂眼睛:哎呀,要不要我回避一下呀?
我帮晓晓把行李提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窗有些脏,我用袖子擦了擦:坐这儿,路上可以看看风景。
她从包里掏出个小挂饰递给我:给你的,防瞌睡。挂在书包上,困了就捏捏。
那是个透明的小球,里面装着绿色的液体,还有只小恐龙在游泳。
清醒恐龙她解释,一中门口买的,我们班人手一个。
莉莉凑过来看热闹:哟,这算是定情信物第二弹?
去你的!晓晓轻轻推了推莉莉,你要喜欢,我下次也给你带一个。
我才不要当电灯泡呢!莉莉笑嘻嘻地跳开,你俩慢慢告别吧,我去买包瓜子。
剩下我们两人时,气氛忽然有些安静。
晓晓低头摆弄着书包带子,我则盯着那只在水球里游动的小恐龙。
下周要讲三角函数了,她忽然说,你预习的时候注意看诱导公式,特别容易混淆。
知道啦,我笑笑,你都说第三遍了。
还不是因为你老记错......她抬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车窗外,莉莉正和司机大叔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朝我们这边挤眉弄眼。
到学校记得发传呼,我轻声说,晚上别学太晚。
你也是,她抿嘴笑,别老是熬夜看漫画,你看你的黑眼圈儿,都快成熊猫了!
发车时间快到了,乘客陆续上车。
晓晓忽然上前轻轻拥抱我:羽哥哥下周见!
我愣在原地,连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都没来得及细闻,她已经红着脸跑回座位儿。
莉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用手肘捅了捅我:回神啦!羽先生!人都走远了还傻笑呢!
车子发动时,晓晓从窗口探出头来挥手。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特别好看,像极了我们初遇时的那个秋天。
走啦!莉莉拽我袖子,再看下去脖子都要扭断了!
我们推着车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公园时,莉莉忽然说:其实挺羡慕你们的!
羡慕啥?我问道。
你们一个在一中,一个在四中,还能这么好,她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像函数图像一样,总有交点!多好!
我笑了笑:你和音乐不也一样?形影不离的!
她眼睛一亮:对哦!那我就是正弦函数,永远围绕音乐轴波动!
“这个比喻好!呵呵!”我称赞道。
“哈哈!”莉莉笑得甜美!
到家时,母亲正在藤萝架下择菜:送走啦?
我把苹果递给她,晓晓给的。
母亲接过袋子笑了笑:这丫头,总是这么客气。
她看看我,舍不得啦?
有点儿......
没事儿,母亲摸了摸我的后脑勺,下周不就又见了?快去学习吧,一会儿做你爱吃的葱油饼。
晚自习时,教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鸣。
我刚坐下,莉莉就凑过来小声问:羽先生!晓晓姐走了,你是不是特想她呀?!
你呀!专注一下学习吧?!我从书包里拿出作文稿纸递给莉莉,哝!看看,我和晓晓的调研成果,实践出真知!
她仔细读着《价值规律在生活中的体现》,读完后大为赞赏:哎呀!写得太好了!你们可真厉害!嗯~~~!要是结尾再改改就好了——比如某些人的感情价值,从来不受市场规律影响?咯咯咯!
我抢回作文稿纸,假装生气道:就你话多!
“说到某人的心里了吧!咯咯咯咯!”莉莉开心地拿我开涮。
翻开数学课本时,月光正好洒在函数图像上。我忽然想起晓晓说的——我们是非奇非偶的特殊函数。
也许最好的关系就是这样,不需要完全对称,却在每一个定义域内,都有唯一的对应值。
书包上,那只小恐龙水球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仿佛在说:想她的时候,就捏捏我呀!
第119章 风起藤萝
1996年8月19日,星期一,农历七月初六,晴。
晨光透过教室老旧的木格窗,在课桌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带。
粉笔灰在光束里打着旋儿飞舞,像极了家属院里那架老藤萝飞扬的絮籽。
我对着数学课本第38页的函数图像发呆,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渐渐扭曲成晓晓笑起来时的眉眼——昨晚九点整,她用bp机发来的月考加油四个字还烫在心口。
我正做着白日梦,突然就被莉莉用圆珠笔帽给戳醒了。
羽先生!快醒醒!朱娜有大事情要宣布了!莉莉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手里的《立体几何》哗啦哗啦翻过三页,你看班长那个表情,准是要月考了!我敢打赌是下周!
班长朱娜快步走上讲台,马尾辫甩得干脆利落:同学们安静!紧急通知!下周进行八月月考,具体考试安排明天公布!
她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的响动,像是在敲击每个人的心脏:各科范围参照期中考试标准,重点在最近三周内容!这可是楚主任刚开会说的!谁要是考不好,就等着楚霸王请喝茶吧!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仿佛一滴水掉进了热油里。
什么?!下周就考?王强抱着脑袋哀号,手里的自动铅笔地折断,完了完了!函数奇偶性我还云里雾里呢!昨天问莫斯理老师,他还说这个章节不着急,这下可好!
前桌张明猛地转身,差点儿把我的文具盒撞翻:莫羽!你一中的家属有没有内部消息?晓晓肯定给你透题了吧?快说说三角函数考到什么程度?诱导公式要不要考?正弦定理考不考证明题?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莉莉地掏出一张精心手绘的复习表,上面用五种颜色的彩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地贴在课桌交界处:羽先生!月考突击队现在正式成立!每日特训计划在此!从早自习到晚自习,每小时换一科!连课间上厕所时间都规划好了,五分钟解决战斗!
“我去!别搞这么紧张!慌啥嘞?”我镇定自若地说,“一个月考而已!”
“羽先生,就这么定了!”莉莉就这样强行把我拉进了“月考突击队”,没有反驳的余地,我只得顺从。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彻底沦陷,同学们把学习委员王梅的座位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王梅!语文重点是不是《荷塘月色》?要背诵全文吗?
数学考不考充要条件?集合题占多少分啊?
英语作文题目透露一下呗!是不是又要写信?
化学实验题会不会考钠的性质啊?那个紫色火焰要描述吗?
历史是不是重点考太平天国?《资政新编》要背吗?
……
王梅的眼镜片在人群挤压下泛着慌乱的光,她急得直摆手,声音微颤:别问啦!我不也刚知道要月考?!考试范围?开学以来学过的都考呗!具体哪些?就是老师平时上课敲黑板强调的重点!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哎呀别问了?!
这不跟没说一样吗?!后排的贾永涛举着足球垂头丧气,一脚把球踢到墙角,我连几何符号都记得乱七八糟!补集符号写成并集符号!这下可完了!‘光明顶’非得让我把元素周期表抄一百遍不可!
窗外的法桐树上蝉鸣震耳欲聋,知了知了的叫个不停,混着教室里哗啦啦的翻书声和此起彼伏的哀叹声,活像一锅煮沸的粥。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楚霸王来巡堂了!
瞬间,所有人都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回座位,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就在这时,数学课莫斯理老师夹着三角板慢悠悠地走进来,看见满教室苦大仇深的脸顿时乐了:怎么都哭丧着脸?月考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
他敲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就像f(x)与f(-x),平时踏实学到位,奇偶性自然分明。现在临时抱佛脚,还不如平时多用功!
粉笔头划过抛物线稳稳落进粉笔盒,某些同学啊——目光扫过王强、张明、贾永涛等一众“慌神”时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是不是光顾着喜迎明天的七夕啦?
全班一阵哄笑,紧张的气氛稍事缓和。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后竟没人动弹,往常都早已飞也似的冲向食堂干饭去了。
楚江南主任巡视到后门,黑着脸站了十分钟突然笑出了声来:总算有点儿高一的样子了!知道用功了!
莉莉趁机举手:主任!月考难度能透露吗?会不会特别难啊?
楚霸王难得和颜悦色地说:难不难取决于——
他故意拉长调子,在全班竖起的耳朵里掷地有声:你们现在翻书的厚度!翻得越厚,考得越简单!
主任您这不是等于没说嘛!莉莉笑嘻嘻地接话,要不您给划个重点?就划一点点?比如物理考不考打点计时器?化学考不考钠的性质?
她拇指和食指比出个微小的距离。
楚江南板着脸,眼里却带着笑:刘莉莉同学,我要能划重点,现在就该坐在教研室喝茶了,而不是在这儿看你们抓耳挠腮!
他踱步到莉莉课桌前,敲了敲她贴的复习表,这花花绿绿的是什么?月考作战计划?画得跟声乐乐谱似的!
这可是我和羽先生的秘密武器!莉莉得意地扬起下巴,按照声乐练习表改的,每小时换一科,保证学习效率!主任您要不要也来一份?
楚江南挑眉,那你怎么不给自己安排个不找主任套题的时间段?
全班哄大笑中,他转身走向讲台:都听着啊!月考不是洪水猛兽,就是检验你们这一个月有没有白吃食堂的馒头!考好了加餐,考差了加练!
全班一片哗然。
午休时食堂弥漫着焦虑的味道。
王强端着猪肉炖粉条凑过来:莫羽,晓晓真没没给你划重点啊?一中的题是不是特别难?
莉莉抢过话头:人家一中的进度比咱快半个月好吧!不过晓晓姐刚用bp机发了密电——说三角函数必考诱导公式!还说要重点复习正弦定理!
周围顿时伸过来七八个脑袋:
具体考哪条公式?
莉莉快共享情报!
一中最近做什么题了?
……
下午物理课更是兵荒马乱。
费政老师捏着粉笔头冷笑着:现在知道问实验题了?早先做实验时都在想什么了呢?
粉笔精准地有一次砸中了又在打瞌睡的张明头上,张明立刻一激灵,困意全无,用手不住地摸着被砸之处,嘶哈不已。
费政老师打点计时器测加速度的实验,某些同学光顾着看纸上的点,连公式都记不全!现在着急了?要抓住重点和精髓!
贾永涛在后面小声地嘀咕着:那不是因为纸带打点的节奏特别带感嘛……
费老师耳朵尖得很:贾永涛!带感?那你上来给大家演示一下怎么用打点计时器计算加速度!要是做不对,今晚留下来给我打点一千次!
全班一阵哄笑。
贾永涛赶紧低头不敢再吱声。
夕阳西斜时我和莉莉一起出校门。
她边走边愁眉苦脸地掰着手指说:历史要背《南京条约》,数学还有三角函数公式,物理要考打点计时器,化学的钠和氯性质表,生物要考细胞结构,地理要算太阳高度角,政治要背价值规律,英语要记120个单词……九门课啊!要了命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了子路书店门口岳老板的吆喝声:《高中同步单元测试Ab卷》、《名校单元考卷汇编》,最后十套!最后十套!先到先得!晚了后悔啊!
等等我!莉莉把书包甩给我就往人堆里冲,凌乱的短发像出征的旌旗摇晃着冲进了抢购的大军。
远处王强举着战利品狂奔着:抢到啦!抢到啦!两套在手,月考不愁!谁要借看的拿零食来换!
人群哄笑着传颂着“两套在手,月考不愁”的口号,惊起藤萝架下一群麻雀。
卷子很快被兜售一空,抢购的人群一哄而散,岳老板喜笑颜开。
“羽先生!抢到了!哈哈!”莉莉举着抢购到的卷子蹦跳着到我身边。
我慢步走到岳老板面前,笑着说:“岳哥,这回赚发吧?!这火爆的程度不亚于火箭上天呀!”
“哈哈!小羽啊!几套卷子不至于!不至于!”岳老板虽这么说着,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岳哥!这两套卷子有那么好吗!”我好奇地问道。
岳老板擦了擦汗说:这两组卷子确实质量很高!比如,《高中同步单元测试Ab卷》(由龙门书局出版),A卷基础、b卷拔高,老师们经常把b卷改头换面做月考。再比如,《名校单元考卷汇编》(由教育科学出版社出版),这套汇编汇集了北京四中、华东师大二附等众多名校的单元卷,含金量很高,很多学校的教研室都集体订购。”
“喔哦!这么神奇!”我禁不住赞叹道。
岳老板押一口茶水,继续说道:“卷子虽好,但学习没捷径,需要脚踏实地、步步为营!莫羽你知道曾国藩怎么说?结硬寨,打呆仗!别光指望模拟卷!
莉莉若有所思地接道:“就像我练声乐,得一个个音符啃!”
“莉莉说得对!岳老板大笑着塞过来两包陈皮糖给我和莉莉:补补脑!晚上别熬太晚!明天还上课呢!
“谢谢岳哥(岳老板)!”我俩异口同声地谢道。
“行了,快回学校吧!”岳老板向我们挥手再见。
我们开心地返回了学校。
路过传达室时,张大爷叫住了我,说有我的包裹。
签收之后,打开一看,是晓晓寄来的函数笔记。
晚自习教室静得可怕。
日光灯嗡鸣声里,我展开了晓晓给我的函数笔记。
喷火小恐龙旁又添了新批注:奇函数像单杠旋转,偶函数像跳马对称——羽哥哥肯定能懂!别忘了定义域要对称!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被莉莉踹凳子的动静惊醒。
对着笔记傻笑啥呢?!羽先生,快看看这道题!她推来本《立体几何精讲》,扉页画着正弦曲线围成的爱心,正弦函数说,今晚不啃完这个章节,振幅就跌到负轴去!要挂了!
我接过书,指着那个爱心说:你这正弦曲线画得不对啊,振幅都超界了。莉莉凑过来,发梢扫过我的手臂:这叫艺术夸张懂不懂?就像你现在傻笑的幅度,严重超出正常值!
我那是想到晓晓在笔记边上画的小恐龙,我指着函数图像旁的批注,她说奇函数像单杠旋转,偶函数像跳马对称。
莉莉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我看你是想到晓晓姐就自动切换成傻笑模式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这道三棱锥体积题我真搞不懂,为什么非要乘个1\/3?
这就像吃包子,我拿起草稿纸画示意图,底面积是包子底,高是包子高度,但三棱锥是尖的,所以要打个折。
莉莉噗嗤一笑:你这比喻也太饿了吧?不过这么说我就懂了!
她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那你说,咱俩现在这样算不算互补函数?你负责几何我负责代数?
算了吧,我笑着推开她的脑袋,你明明是负责捣乱函数。
这时前排张明转过头来:你俩嘀咕啥呢?这道题会了?
莉莉立刻抢答:当然会了!不就是个三折的包子嘛!
张明一脸懵逼:啥包子?
此时,楚江南主任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后门,我们三个立刻埋下头去,假装奋笔疾书。
等脚步声远去了,莉莉偷偷从桌肚掏出三颗陈皮糖,三个人一人一颗:来吧!提神醒脑!
我们三个悻悻地吃起了陈皮糖。
九点整bp机准时震动。我躲到走廊的尽头按下读取键,蓝色屏幕亮起晓晓的代码:风从一中吹往四中,捎带三角函数秘籍一份,请查收。注意诱导公式符号判断口诀: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藤萝叶影在墙面摇曳,仿佛她轻笑时的呼吸拂过耳际。
我回到座位时,莉莉又在偷吃陈皮糖,含糊不清地嘟囔:岳老板人可真是好,说结硬寨打呆仗。这糖酸酸甜甜的,真的提神!
莉莉把糖纸捏成小飞机滑过我眼前:哎!羽先生!你这函数题都看串页了!这明明是地理笔记!
我慌忙翻出数学笔记。
莉莉压低了声音,笑道:某些人啊,心思早随风飘向70里地外了!bp机都要被你看穿了吧!哈哈!
楚江南突然又幽灵般出现在教室后门:刘莉莉,陈莫羽,开小会呢?讨论得这么热烈?晚自习结束了,还不快回宿舍?!
莉莉吓得差点儿噎住,赶紧把糖塞进抽屉:报告主任!我们在讨论函数图像的对称性!马上就回!
楚江南主任慢悠悠踱过来,拿起桌上的糖纸飞机:用陈皮糖讨论?这是什么新式教学法?要不要推广到全年级?
班里未走的几个同学窃笑起来。
楚江南主任忽然正色道:不过要是能讨论出年级前五,我请你们吃金丝猴奶糖。要是讨论不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那你们就请我吃!
“一言为定!”莉莉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居然和楚江南主任打起了赌。
他俩还“啪”地击了个掌。
我去,我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击掌完毕,楚江南主任和蔼地对我俩说道:“别太晚了,早点儿回宿舍!”
说完他居然哼着小曲儿走了。
我们俩也悻悻地回了各自的宿舍。
熄灯前,我终于整理完了九科的笔记。
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书包挂饰上——晓晓送的清醒恐龙在绿叶里游动,玻璃球折射出函数图像的光斑。
我捏了捏水球,仿佛捏到她电话里软糯地叮嘱:别熬太晚,未来我在郑大等你呀!月考加油!
宿舍窗外飘来桂花初绽的香气,混着远处食堂值班大爷的收音机声:预计未来三天晴间多云,气温22至31摄氏度……
王强在上铺哀嚎着:老天爷能不能下场雨延迟月考啊!最好下暴雨!
张明扔过去一只袜子:做梦吧!楚霸王说下雨就在体育馆里考!照样考!
黑暗里我摸出枕头下的bp机。
绿光幽幽亮起,晓晓最后一条消息静静闪烁:羽哥哥,藤萝知道所有努力的答案。
忽然想起那个午后,她指着缠绕的藤蔓说:你看,咱们就像这些枝条,各自生长却永远同频共振。
月考的焦虑忽然散了些——毕竟有个人始终相信,我能追上70里地外的风。而此刻晚风正穿过一中的藤萝架,带着她的笑意拂过四中的窗棂。
第120章 雨中鹊桥
1996年8月20日,星期二,农历七月初七,七夕节,蒙蒙细雨。
清晨六点整,bp机在枕下准时震动,将我从函数图像的梦境中拽出。
我迷迷糊糊按下读取键,蓝色屏幕上跳出一行让我瞬间清醒的字:羽先生相思成疾,心律不齐,函数图像紊乱,速电救!发信人:莉莉。
我哭笑不得地坐起身,窗外细雨绵绵,在玻璃上划出细密的纹路。
正要回拨,第二条消息紧接而至:pS:今日七夕,晓晓姐等您电话哦!另,函数奇偶性口诀精装版:‘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先生若忘记,搓衣板上见’!速记!
我盯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丫头,当当得越来越敬业了,连威胁都带着数学味儿。
早自习时,教室里的气氛比平时躁动几分。
细雨敲打着窗玻璃,窸窣作响,却压不住少年们窃窃的私语。
莉莉凑过来,发梢还挂着雨珠,眨着狡黠的眼睛:羽先生,密电收到否?晓晓姐那边,我已用神机妙算替你铺垫好了!就说先生夜不能寐,心不在焉,对月长叹,函数题做一题错一题……
喂!我哪有那么夸张!我急忙打断她,耳根发烫。
一点儿都不夸张?前排张明转身笑道,莫羽,你昨晚上说梦话都在喊晓晓,这个诱导公式怎么用来着?我睡下铺听得一清二楚!
王强不知何时也凑过来,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根据声波衰减原理,张明能听清,说明音量不低于60分贝。莫羽,你这思念的物理量级够大的啊。
旁边几个同学哄笑起来。
莉莉趁机添油加醋:看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羽先生,您就承认了吧,您这相思病,已经到了晚期咯!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瞟向窗外,细雨中的藤萝架绿得朦胧,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潮湿而柔软。
数学课上,莫斯理老师讲到一道经典的三角函数证明题,我的笔尖在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旁顿了顿,莫名想起晓晓讲题时微蹙的眉头和发间淡淡的茉莉香。
陈莫羽,莫老师突然点名,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sin(-x) = -sinx?
我慌忙站起,脱口而出:因为……因为就像两个人背对背站着,看到的东西是相反的……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王强捶着桌子:莫羽!你这比喻也太形象了吧!是不是又想到晓晓了?
莫老师推了推玳瑁眼镜,难得露出笑意:比喻虽不严谨,但很生动。坐下吧。不过……
他敲敲黑板,考试时请写标准答案:根据奇函数定义。
莉莉凑过来小声说:羽先生,您这病得不轻啊,都出现幻觉了。
化学课做实验时,盛老师强调操作规范,我却恍惚看到晓晓在电话亭前排队的模样。倒试剂时手一抖,多加了半管。
莫羽!盛老师胖乎乎的脸凑过来,你这量取的,是想把实验室炸飞吗?怎么,今天七夕,心思飘到哪儿去了?
同学们又是一阵窃笑。
莉莉赶紧帮我打圆场:盛老师,羽先生这是在探索过量反应的最佳比例!
盛老师哼了一声:探索?我看他是探索怎么用化学方程式写情书吧!
我被说得瞬间脸红,完了,今天的魂儿都跑70里外的一中了。
午饭时,食堂里弥漫着雨天的潮气和节日的甜腻。
莉莉端着宫保鸡丁盖饭挤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最新情报!一中今天下午提前放学,晓晓姐四点就能到电话亭了!
真的?我眼睛一亮。
当然!她得意地扬扬下巴,不过羽先生,您得请客!我要吃红烧肉!
成交!我爽快地夹了两大块肉给她。
王强凑过来:今晚电话亭肯定要爆满?咱们得早点儿去卡位排队!
张明哀叹道:完了完了,我女朋友要是打不进来,非得噘死我不可!
贾永涛赶紧预测:根据泊松分布模型,预计今晚六点到七点间,校门口十个电话亭的平均等待时间为……诶,你们可得早点儿去啊!
下午的雨渐渐大了起来,敲在窗上噼啪作响。
楚霸王巡视时,看着满教室心不在焉的学生,居然没发火,反而难得温和地说:今天就算了,理解你们。过了今天可要提起劲儿来啊!
他话锋一转,敲着黑板:月考可不管什么七夕不七夕!考不好,我可照样请你们喝茶!
放学铃响,同学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撑开各色的雨伞,像突然绽放的五颜六色的花朵,涌向校门口那排绿色的Ic卡电话亭。
果然如预料,每个电话亭前都排起了长龙,在细雨中蜿蜒。
我的天!张明惨叫,这比食堂抢红烧肉的队伍还长!
王强举着伞往前挤:让让!让让!我女朋友脾气暴,迟了她能把我生吞了!
莉莉把我推到一支队伍末尾,拍拍我的肩:羽先生,革命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坚持住!我去巡查一下晓晓姐的动向!
说完,像只灵巧的燕子般钻入雨幕。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水花。
队伍缓慢前行,耳边尽是压低的、甜蜜的絮语。
喂?是我……你那边下雨了吗?
带伞没?别淋着了……
月考范围我帮你划好了,明天带给你……
偶尔传来几声哀嚎:什么?你妈叫你回家?这才讲几分钟啊!
一个男生挂掉电话,哭丧着脸:我女朋友说,我要是考不进年级前五十,七夕节就改成清明节过!
众人又是同情又是好笑。
李磊排在我前面,拿着小本子念念有词:等会儿要先问数学范围,再问物理重点,化学方程式……
他转头看我,莫羽,你说三分钟内能说完吗?
“我去!”我苦笑:你当是报菜名呢?指定说不完!
终于,快七点时,轮到了我,我手指略带颤抖地插入电话卡,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等待音嘟——嘟——响起,每一声都敲在心尖上。
晓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清澈如山泉,瞬间抚平了我所有的焦躁。
晓晓……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听说……她拖长了调子,笑声更明显了,听说某人想我想得函数题都不会做了?连奇偶性都要莉莉发口诀提醒?还说什么背对背站着的比喻?
我的脸地一下热起来:别听莉莉瞎说……我、我就是有点儿……嗯。
我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老实承认:你送的那本函数笔记,我快翻烂了。特别是三角函数那里,批注都快被我描黑了。
电话那头传来晓晓轻轻的翻书声。
那就好!我还怕你嫌我啰嗦呢。对了,她声音轻快起来,周末给你看一道三角函数的压轴题,我昨晚刚做到的,非常经典!综合了诱导公式和图像性质,你肯定喜欢!
我立刻应下,心里像灌了蜜,你最近呢?累不累?
还好啦,就是压力有点儿大。不过一想到羽哥哥也在努力,我就有干劲儿了!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更软,羽哥哥,七夕快乐!
七夕快乐,晓晓!我握紧了听筒,恨不得穿过电话线去拍拍她的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张明哀怨的起哄声:莫羽同学!快点儿啦!占线超时了!我们这儿还有一大群等着救命呢!照顾一下兄弟们焦急的情绪啊!
贾永涛也跟着喊:根据通话时长优化模型,建议控制在三分钟以内!
王强更直接:莫羽!再聊下去兄弟们就玩完了!
我不好意思地对着话筒说:那……我先挂了?他们催得急。
晓晓的声音带着理解的笑意,去吧。别熬太晚,记得想我……还有函数题!
知道啦!你也是!我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指尖还残留着听筒的温热。
我转身挤出人群,看着张明、王强、贾永涛他们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扑向电话机的背影,脸上都带着和我刚才相似的、傻气又甜蜜的表情,忍不住低头笑了。
笑我自己,也笑他们,笑这青春里笨拙又真挚的牵挂。
莉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伞上雨珠晶莹:怎么样?鹊桥相会成功否?
我点了点头,心情如雨洗过的天空般澄澈。
那就好!她笑嘻嘻地递过来一包陈皮糖,哝!给痴情种补充一下能量!
回教室的路上,雨渐渐小了,屋檐滴着水,在路灯下闪着光。
bp机再次震动,是晓晓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雨落四中,风拂一中,羽晓藤萝,共此星河。羽哥哥,月考加油!
晚自习的教室格外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翻开数学笔记,在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旁,轻轻画了一只小小的、喷火的恐龙,恐龙的尾巴卷成一颗心的形状。
窗外,雨后的夜空清朗如洗,银河隐约可见。
藤萝叶上未干的雨珠,在月光下像散落的星星。
莉莉传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两个小人隔着一道函数题相望,对话框里写着:明天继续特训!第一项:抵抗相思干扰能力训练!
“感谢百灵!”我笑着摇摇头,在纸条背面回复道,我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唯有一路向前,直至郑大相逢!
雨后的风穿过窗缝,带着藤萝的清新气息,仿佛真的捎来了70里地外的问候。
晚安,1996年的七夕。
晚安,雨中的鹊桥。
晚安,每一个在函数题与思念间跋涉的我们。
第121章 钠舞紫焰
1996年8月21日,星期三,农历七月初八,晴。
昨日的细雨洗净了天空,一夜之间,云开雾散。
清晨六点,起床晨练的铃声准时响起,阳光已经透过宿舍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校园里梧桐树的淡淡清香。
上午的第一、二节是数学课。
莫斯理老师一如既往地板着脸,讲解着三角函数的难点。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的口诀在黑板上反复书写,粉笔灰在阳光中飞舞。
我悄悄在笔记本角落画了个喷火小恐龙,旁边写上晓晓专属四个小字。
接下来的第三、四节是生物课,任平生老师用他特有的马三立式幽默,讲述着细胞的结构。
同学们,这线粒体就像学校的食堂,给细胞提供能量...他在讲台上比划着,引得台下笑声不断。
午休时分,校园里安静下来。
我和莉莉在食堂匆匆吃完午饭,回到教室预习下午的化学课内容。
羽先生,你看这里,莉莉指着化学课本,钠的密度比水小,所以会浮在水面上反应,对吧?
我点了点头:而且反应很剧烈,盛老师肯定会强调安全规范。
下午两点,第五节课的铃声准时响起。
这节课是化学,我们怀着期待的心情走向位于教学楼东侧的高中化学实验室。
快点!快点!莉莉拉着我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听说高中的实验室是新建的,设备特别先进!
确实,与初中那个略显简陋的实验室相比,这里堪称。
宽敞明亮的实验室里,整齐排列着二十套乳白色的实验台,每张台子上都安装着独立的供水系统和通风装置。
实验器材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玻璃器皿,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教室前方的演示台,配备了投影仪和升降式的通风系统,让每个学生都能清晰地看到老师的演示。
张明惊叹道,这比初中那个强多了!看这水龙头,还是感应的!
王强摸着光滑的实验台面:这材质,摔个烧杯都不带碎的!
盛金春老师站在讲台前,看着我们这群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学生,胖乎乎的脸上满是自豪的笑容:怎么样?咱们学校的化学实验室在全油田所有中学中都是数得着的!这些都是学校特意为高中部配置的先进设备。
他敲了敲讲台,让我们安静下来:但是!设备再先进,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今天我们要进行的是钠与水的反应实验,这是一个危险性较高的实验,所有人必须严格按照安全操作规程进行!
盛老师的表情严肃起来:首先,检查实验服是否穿戴整齐;第二,戴上防护眼镜;第三,实验过程中严禁交头接耳、嬉笑打闹;第四,严格按照我演示的步骤操作,钠块大小不得超过绿豆粒;第五,实验结束后立即清理实验台。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全班异口同声。
盛老师这才露出笑容,从专用的金属容器中用镊子取出一块保存在煤油中的金属钠。
那银白色的金属在煤油中依然闪烁着柔和的光泽,质地柔软得像蜡。
金属钠,盛老师用滤纸吸干表面的煤油,将它放在玻璃片上,是一种非常活泼的碱金属。为什么要在煤油中保存呢?他看向全班。
莉莉小声嘀咕:因为它见不得光?见不得人?
我忍不住笑出声,引来盛老师的目光:陈莫羽,你来回答。
我赶紧站起来:因为钠极易与空气中的氧气和水蒸气发生反应,所以需要隔绝空气保存。
很好!盛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在取用钠块时,必须快速、准确,尽量减少它在空气中的暴露时间。
他用刀切下极小的一点钠,果真只有绿豆般大小:钠与水的反应将会非常剧烈,这是因为钠的金属性很强,极易失去最外层的一个电子,与水发生置换反应。
盛老师将那个小钠粒放入盛有酚酞溶液的水中。
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钠粒入水后并没有立即反应,而是沉入水底。
但就在下一刻——
嘶——一声轻微的响声,钠块周围瞬间冒出无数细小的气泡!它像一颗被点燃的小小引擎,在水底猛地弹跳了一下,然后倏地浮上水面!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颗银白色的小球在水面上疯狂地、无规则地旋转、窜动,发出越来越响的声,身后拖着一道道白色的水痕,仿佛一个在水上跳着狂野舞蹈的精灵!
全班发出整齐的惊叹。
紧接着,更神奇的现象出现了:钠球周围突然迸发出淡淡的、如梦似幻的紫色火焰!那火焰包裹着跳动的小球,在水面上优雅地摇曳,将周围的水面都映成了一片朦胧的紫晕!
是紫色的火!莉莉忘了紧张,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好漂亮!
钠的舞蹈持续了十几秒,伴随着的声响和那团奇妙的紫色火焰,最终渐渐变小,消失在水中。
烧杯里的无色酚酞溶液变成了鲜艳的粉红色。
教室里安静得出奇,直到盛老师带头鼓掌,大家才仿佛从梦中惊醒,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
太神奇了!
为什么是紫色的火?
溶液怎么变红了?
盛老师满意地笑着,压了压手让大家安静:很好!观察得很仔细!现在我来解释一下这个反应。
他在黑板上写下工整的板书:
【钠与水的反应
化学方程式:2Na+ 2h?o = 2Naoh + h?↑
离子方程式:2Na+ 2h?o = 2Na? + 2oh? + h?↑】
钠与水反应生成氢气和氢氧化钠。盛老师讲解道,反应放出大量的热,使钠熔化成小球,同时点燃了生成的氢气,所以我们会看到燃烧现象。
他指着变红的酚酞溶液:溶液变红,证明生成了氢氧化钠,溶液呈碱性。
至于火焰的颜色,盛老师露出神秘的微笑,钠燃烧本来应该呈现黄色,但刚才大家看到的淡紫色,是因为氢气燃烧时的蓝色与钠的黄色叠加,在特定光线下呈现出的视觉效果。是不是很像魔术?
全班点头如捣蒜。
盛老师表情忽然严肃起来,目光扫过全班,特别是在王强、张明、贾永涛等几个活泼分子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这个实验很有趣,但安全第一!谁要是课后敢偷偷用大钠块尝试......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露出一个的微笑:我就请他在全班面前,把元素周期表用《学习雷锋好榜样》的调子唱出来!顺便再写一篇八百字的检讨!
全班哄堂大笑,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好了,现在两人一组,开始操作!盛老师宣布,每组只有一块钠!操作不规范的下次实验课站着听!
实验室里立刻忙碌起来。
我和莉莉分在一组。
轮到莉莉时,她的手又开始微微发抖。镊子夹起那粒小钠豆时,晃得厉害。
莉莉,稳点儿!我低声说,想起她唱歌时的专注,就像你练声乐,找准那个音准,稳住气息。
莉莉闻言,做了个深呼吸,像是真的要开唱一样,手腕果然稳了不少。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钠块投入我们的烧杯中。
嘶——熟悉的反应再次上演,银珠飞舞,紫焰摇曳。
虽然规模远不如讲台上演示的那般,但近距离看着这奇妙的变化,莉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惊叹和成就感。
成功了!羽先生!我做到了!反应结束后,她兴奋地抓住我的胳膊又跳又笑,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它真的跳起来了!还有紫色的火!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看到了,我笑着点头,跳得跟你唱歌时的节奏一样。
去你的!她嗔怪地拍了我一下,但笑容止都止不住,我好像找到点儿实验的手感了!原来也没那么可怕嘛!
盛老师巡视到我们桌旁,看了看我们烧杯里变红的酚酞溶液,满意地点点头:刘莉莉这次操作很规范!不错!下次继续保持!
谢谢老师!莉莉的声音格外响亮,带着藏不住的喜悦。
下午的课程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傍晚时分,夕阳给教学楼镀上了一层金边。
晚上七点二十开始是数学晚自习。楚江南主任巡视时,特意在我们班后门多站了一会儿,看着满教室埋头演算的身影,难得地点了点头。
晚自习下课后,我和莉莉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空晴朗,繁星点点。
羽先生,莉莉忽然说,今天看到那紫色火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化学和音乐其实很像。
怎么讲?我好奇地问道。
你看啊,钠与水的反应,就像不同的音符碰撞在一起,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绽放出绚烂的火花。她比划着,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学习和实验,也需要一种节奏感,一种对细节的把握。
“描述得非常精准到位!”我点了点头,想起晓晓笔记上那些精心绘制的函数图像和化学反应示意图,它们确实有其独特的美感和韵律。
bp机在此时震动,是晓晓发来的消息:闻今日实验,钠舞紫焰,必绚烂如星河。羽哥哥操作规范否?勿忘记录现象与方程式,月考必考。思念如氢焰,无声却炽热。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句,又想起白天那团在水面上摇曳生姿的紫色火焰,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一切安好。我回复道,钠遇水翩跹,如汝起舞;紫焰灼灼,若相思炽热。方程式已牢记,勿念。
按下发送键,抬头看见莉莉一脸受不了你们的表情。
啧啧啧,她摇着头,羽先生,您这情话技能,简直比钠遇水反应还剧烈!
我们笑闹着走向宿舍楼,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一天的课程虽已结束,但那如紫色火焰般炽烈而绚烂的求知体验,却悄然沉淀在心间。
躺在宿舍床上,凝望窗外夜空,繁星闪烁,恰似白日钠燃时跃动的紫焰。
实验的场景与对晓晓的思念,在这宁静的夜色中温柔交织;对知识的渴望与青春的悸动,也随着呼吸渐渐沉入梦乡。
晚安,这静谧而美好的夜晚。
第122章 卷海寻径
1996年8月22日,星期四,农历七月初九,晴。
清晨五点十分,天光微熹,宿舍里却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翻书声和压抑的讨论声。
我被上铺王强痛苦的呻吟声吵醒,那声音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这个f(-x)怎么就等于-f(x)了?这不科学啊!让我再算算......x取特殊值试试......
我揉着眼睛往上铺看,只见王强打着手电筒,猫在被窝里对着《名校汇编》较劲,头发被抓得像鸡窝一样乱,草稿纸从床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强子,你这是要修仙啊?我打了个哈欠,把落在脸上的草稿纸拿开,这一大早的和函数较什么劲?函数跟你有仇啊?
王强被我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
莫羽你醒啦?这道题太变态了,我觉得这书在玩我!你看这道题,他伸手把《名校汇编》递下来,明明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非要绕这么大圈子!
“那是出题老师故意给你设的陷阱,你用你那简单方法就入套了!哈哈!”我看了看题又把《名校汇编》递了上去,“你再想想看?!”
“哦~~~!原来如此啊!莫羽!还是你厉害!”王强恍然大悟道。
对面上铺的张明也探出脑袋,睡眼惺忪道:强子!你疯了吧!这才几点啊?!你就开始搞题了?!刚才我还在做梦梦见被短笛大魔王追杀啦!然后就被你吵醒了!
“下周就要月考了,这叫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哦!我的宝典!”王强拿起自己的《名校汇编》狠狠地亲了一口!
对面下铺的贾永涛也醒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要我说呀!你就是太较真了,要像我这样作息规律,该睡时睡,该起时起,绝不熬夜,......哎哟!套出了!出不来了!口在哪儿呢?!
他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毛衣套住了头,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原地转起圈来,嘴里还在嘟囔着:根据旋转加速度公式,我这样转下去会不会飞起来?
“飞个毛线!你会掉下床那是真的!哈哈哈哈!”上铺的王强打趣道。
我们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的bp机突然震动,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是莉莉的消息:紧急军情!今早食堂有大肉包子速来!我已在食堂!肉多,馅香,个大,来晚了可就没了!
“兄弟们!莉莉说早上食堂有大肉包子!快去呀!”我立即吹响了大肉包子集结号。
肉包子!王强猛地坐起来,结果的一声撞到了天花板,疼得他龇牙咧嘴:哎哟喂!我的头!这下可好,包子还没吃成,先把自己撞成包子了?!哎呦!
轻点儿!急什么!张明一边套衣服,一边说,包子又不会跑喽!
结果他两只脚穿错了鞋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活像个唐老鸭。
张明,你鞋子穿错球了!我笑着说道。
贾永涛好不容易从毛衣里挣脱出来,头发炸得像只刺猬:等等我!我头发还没整理好!这样出去会被误认为是爱因斯坦现世的!
王强边穿裤子边嘟囔着:整理个鸡毛啊?!又不是去相亲!
结果他把裤子穿反了,还在那摸着裤腰找前开门呢,奇怪,今天这裤子怎么这么别扭?
强子,你裤子穿反了!贾永涛笑着说。
老贾,你那头发用水抹抹就行啦!快点儿啦!终于穿对了鞋的张明说道。
在一阵手忙脚乱的互相纠正后,我们终于收拾利落,像一阵风似的冲向食堂。
王强一边跑一边揉着撞痛的头顶:嘶~~~!我去!真疼!为了包子!值了!
“你已经成肉包子了!不用吃了!哈哈哈哈!”张明调侃道。
“滚犊子!你才是肉包子!”王强边跑边还嘴。
我们边跑边笑跑向了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莉莉已经排在窗口前向我们招手。
我们各自用饭票买了大肉包子:莉莉买了2个,我和张明各买了4个,王强和贾永涛各买了6个。
看着王强和贾永涛盘子里堆成小山的包子,我忍不住调侃:你俩这是天蓬元帅转世啊?这食量都快赶上函数图像了,无限趋近于无穷大!
张明接话:就是,要不要给你们申请个吉尼斯纪录?一次性吃肉包子最多的高中生
王强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你们懂什么!吃饱才是王道!这可是能量守恒定律!不多吃点儿哪来的脑细胞去做函数题呀?
贾永涛慢条斯理地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咕噜着大眼睛说道:非也非也。佛祖有云:净坛使者乃是美差。我们这是在积累解题的能量!要知道,大脑消耗的能量占全身的20%呢!
莉莉笑得前仰后合:得了吧你们!就你俩这样的,解题没见多厉害,吃饭倒是很在行!
我们笑作一团,这时高一(2)班的李磊——我和莉莉初中的老班长端着盘子走了过来,银丝眼镜的镜片上还沾着一点儿牙膏沫:哟,你们一班也来这么早?是不是也在研究那两套神卷?
可不是嘛!王强抢着说,差点儿被包子噎着,我都快被《名校汇编》折磨疯了!你说这出题人是不是在跟我们过不去?明明一道题,非要绕十八个弯!
李磊笑着说:我们班也是,昨天有人刷题刷到半夜,今天早上眼睛都是红的!三班更夸张,听说有人把《Ab卷》藏在被窝里打手电看,结果被巡寝的老师抓了个正着!
四班的一个男生凑过来说:我们班主任说了,这两套书就是甜蜜的负担,用好了是宝贝,用不好就是累赘!
食堂里,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那两套神卷。
早自习铃声响起,我们匆匆吃完包子赶往教室。
盛老师一进门就被同学们团团围住,同学们纷纷手里拿着那两套神卷七嘴八舌地提问着。
老师!《Ab卷》答案错了!
《名校汇编》也有问题!
我们是不是买到盗版了?
……
盛老师拍了拍自己的光明顶,哭笑不得地举起双手:同学们,安静!安静!这两套卷子我都看过了,质量上乘!你们要仔细审题,择题而作,不要搞题海战术!
他接过一位同学递过来的《Ab卷》,仔细看了看第38页的那道题,突然笑出了声:这不是印错了,是你们没看清题目的条件!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详细的推导过程:看明白了吗?三角函数在这个区间内的性质允许这样解。所以说啊,不是书有问题,是你们审题不够仔细!
全班顿时鸦雀无声,继而爆发出恍然大悟的感叹声。
“哦~~~!原来如此啊!”
“还真是呀!”
“一个考虑不到,就酿成一个错误!哎!”
……
门口不知何时也围观了其他班的同学,他们也纷纷点头称是,有人还赶紧拿出笔来记笔记。
莉莉突然举手:老师!那我发现《名校汇编》第56题有三种解法,这总没错吧?
很好!盛老师眼睛一亮,这说明你认真思考了,而不是盲目抄答案。不同的解法往往适用于不同情况,要多动脑筋。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刘莉莉同学,你那个用音乐节拍来记三角函数周期的法子,考试时可不能写在卷子上啊!sin和cos的周期是2π,就像四四拍;tan的周期是π,就像二二拍......这个记忆方法很有趣,但是答题时要写标准答案哦!
全班哄堂大笑。
莉莉红着脸说:老师,那不是为了好记嘛!
就在这时,楚江南主任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走进教室,神情严肃却不失温和:同学们,我知道大家都在热议这两套教辅书。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楚主任,几个同学下意识地把教辅书往抽屉里塞。
然而楚主任却露出难得的微笑:放心,我不是来没收教辅书的。
他举起文件夹:学校注意到大家的学习热情,特地组织各科老师加班儿加点儿,编写了这本《教辅科学使用指南》。回头学校批量印出来分发给大家!
学习委员王梅上前接过文件夹,里面是一份精心编排的指南,封面上写着:科学使用教辅,提升学习效率——致勤奋好学的四中学子。
这份指南,楚主任继续说,针对那两套教辅书的特点,给出了详细的使用建议和各科重点题推荐。希望同学们科学使用,不要盲目刷题。大家先传阅一下!
我们迫不及待地传阅起来,发现指南里不仅详细标注了各科的重点题、易错题,还附上了老师们的解题心得和温馨提示。
太棒了!莉莉兴奋地指着一页,莫斯理老师还写了函数题的解题技巧:函数如人,要知冷暖(定义域),晓性情(单调性),明方向(奇偶性)
张明也发现了好玩的:快看盛老师写的:做化学题前请先洗手,以免将教辅书染上红烧肉的味道!盛老师也太了解我们了吧!
王强哭丧着脸指着另一条:莫斯理老师说:证明题请写详细步骤,跳步者犹如自断双腿,必摔无疑!难怪我老是扣步骤分,原来是因为这个!
贾永涛推推眼镜,若有所思:看来我以前的学习方法确实有问题,总是贪多嚼不烂。
下午班会课时,各科老师轮流来讲解指南的使用方法。
莫斯理老师严肃地说:函数题要重理解轻套路,某些同学不要以为刷完题就万事大吉了!我听说有的同学连做梦都在做题,这很值得表扬,但是——他话锋一转,要是做梦都在抄答案,那可就要批评了!
梁雁翎老师温柔地提醒:英语学习要注重积累,不要只顾做题忽略了课文朗读。我建议同学们每天早晨还是要大声朗读课文,这比做十篇阅读理解都管用。
费政老师则是一如既往地犀利:某些同学啊,做题时光图快,公式都记不全!要知道,物理不是猜谜语,要讲究方法!昨天我批改作业,有个同学居然把重力加速度写成9.8m\/s,你说气不气人?
最让人惊喜的是,指南最后还附了一份详细的学习计划表,建议每天各科的学习时间和题量,甚至还贴心地标注了建议休息时间眼保健操必须做。
放学后,我们按照指南的建议在教室学习。
莉莉突然一声笑出来。
怎么了?我好奇地问。
她指着指南上的温馨提示:你看梁老师写的:背单词时要动嘴不动手,不要一边写一边念,否则容易变成哑巴英语
贾永涛突然抱着一摞卷子冲进来:特大新闻!楚主任说下周月考要增加一道特别题——教辅书纠错题!找出教辅书中的错误并分析!
什么?全班哗然。
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我连答案都记不住,还找错呢!
这下完了......
莉莉却眼睛一亮:太好了!这才是真正考察我们的理解能力!羽先生,咱们来比赛谁找出的错误多?
我笑着点头:好啊!不过得按指南上说的,先吃透课本再说。
晚自习时,楚主任来巡视,看到我们都在按指南学习,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学习要讲方法,不能蛮干。
他特意走到我和莉莉桌前,看了看指南上的笔记:不错,知道结合课本学习。记住,教辅书只是辅助,真正的知识在课本里。
他指着指南上的一句话:看,你们盛老师写得多好:做题如吃饭,课本是主食,教辅是零食,零食再好吃也不能当饭吃
“噗哈哈哈!”莉莉憋不住笑了出了声。
“这个老盛!真是吃饱了撑的!哈哈哈哈!”楚江南主任难得爽朗地笑了起来,“但比喻得很贴切!”
晚自习结束后,我们回到宿舍,还在热烈地讨论着今天的学习心得。
王强兴奋地说:我今天按指南学习,效率提高了好多!特别是数学,先看课本再做教辅,思路清晰多了。以前我总是直接做题,结果越做越糊涂。
张明也表示赞同:而且指南上标注的重点题确实很典型,我做会一道题,同一类型的就都会了。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
贾永涛拿着计算器按个不停:根据我的统计,按指南学习效率比盲目刷题提高了38.7%!这可是经过严格计算的!
得了吧!王强笑着扔过去一个枕头,你上次还算出食堂红烧肉的出现概率是63.5%呢,结果连着一周都没出现!
那是个意外好不!贾永涛争辩道,那是食堂张大妈的儿子结婚,请了五天假!要是排除这个变量,我的计算还是蛮准确的!
张明一边泡脚,一边说:要我说啊,最实用的还是那个学习计划表。让我知道什么时间该学什么,再也不像无头苍蝇了。以前我总是数学做累了就换物理,物理做累了又换化学,结果哪科都没学透。
是啊,王强接口道,现在按计划来,反而觉得轻松了。就像吃饭一样,要荤素搭配,营养均衡,不能光吃肉不吃菜。
贾永涛咕噜着大眼睛说道:这个比喻不准确。应该说像化学反应一样,要控制好反应条件和反应顺序,才能得到想要的产物。
得得得,就你懂得多!王强笑着又扔过去一个枕头,不过说真的,我今天才发现以前的学习方法有多差。总是贪多嚼不烂,还不如精做几道题。
“我去!王强!你鸭子到底有几个枕头!”贾永涛说着把两个枕头一起扔回了王强的床上。
“我呀?!有仨!哈哈哈哈!”王强接过枕头笑着说。
这时,我的bp机响起,是晓晓发来的消息:羽哥哥,听闻你学法得宜,甚慰!我家藤萝发了新枝,盼周末共赏。月考在即,要劳逸结合!今偶得一函数题,周末与哥分享!
我边回复边念叨:晓曦安心,我已得法。藤萝之约,必不敢忘。函数新法,心甚期之。愿共研习,同进步。
王强在上铺怪叫:哎哟我去,我们的羽先生又开始吟诗作对了!这是要改行当诗人啊?!
张明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这甜度都快要赶上食堂的糖包了!我说羽哥,你要不要考虑给晓晓!写首函数诗?比如什么你的笑容是我生命中最美的连续函数
贾永涛突然插嘴:根据我的计算,羽哥这条消息的甜度指数高达95.7%,创历史新高!而且根据能量守恒定律,这么甜的消息至少要消耗三个肉包子的能量!
大家笑作一团,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书桌上。
我想起今天的经历,不禁感慨:有了正确的方法,学习也可以如此高效而愉悦。
那两套教辅书依然静静地躺在枕边,但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与它们相处——不是被它们牵着鼻子走,而是让它们为我们所用。
窗外传来蟋蟀的鸣叫,伴随着远处火车经过的汽笛声。
王强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你们说,函数会不会也在睡觉?它们会不会也做梦?梦见我们在解它们?
张明笑着回答:那它们的梦里一定都是我们在解题!说不定还会梦见强子被函数题追着跑呢!
贾永涛喃喃自语:根据概率统计,函数做梦的几率是0.00047%,不过如果它们真的做梦,很可能会梦见自己在被积分......
在大家的轻笑和低语中,夜色渐深。
明天又是新的学习的一天,有了正确的方法和方向,再难的函数题也不再可怕。
Good night!
第123章 书店奇缘
1996年8月23日,星期五,农历七月初十,晴。
傍晚七点半,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橘红色,我家院里的藤萝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
我刚扒完晚饭,正对着数学作业本上的函数题发呆,bp机就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羽哥哥,我已到你家藤萝架下,速出,去子路书店!晓晓
我几乎是弹跳起来的,飞也似的往外冲。
慢点儿!快叫晓晓进来坐呀?!母亲在我身后喊。
我头也不回地应道:不了妈!我和晓晓去趟书店!
“阿姨!我和羽哥哥去书店,看看有什么好书!”晓晓站在院内的藤萝架下向着屋里的母亲打着招呼。
“行!那你们慢点儿啊!注意安全!”母亲笑着向晓晓嘱咐道。
“嗯嗯!放心吧阿姨!有羽哥哥在,没事儿的!”晓晓笑着回应道。
晚风轻拂,晓晓一袭淡蓝色连衣裙立在藤萝架下。
夏末的藤萝花期早已过去,浓密的绿叶交织成翠绿的穹顶,层层叠叠的藤蔓垂落如瀑,在她身后形成一道天然的青翠幕墙。
夕阳透过繁茂的叶隙,在她裙摆上投下细碎跃动的光斑。
她将长发别在耳后,几片心形的藤萝嫩叶不经意间缀在发间。
那双含笑的眸子望来时,眼底流转着比夕阳更温柔的光彩。
帆布包上喷火小恐龙的图案依旧鲜明,包带悬着的透明水球里,几片洁白的茉莉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旋转,虽已略显萎蔫,仍散发出若有似无的清香。
晚风送来茉莉的芬芳,夹杂着藤萝叶特有的清新味道,轻轻撩起她耳畔的碎发。
落日为她和藤萝架都镀上温暖的金边,浓密的藤叶在余晖中泛着油润的光泽,青绿色的荚果隐匿其间,记录着春日的繁华。
她静静伫立在这片浓荫里,仿佛与这夏末的绿意融为了一体,唯有衣袂间飘散的茉莉香气,诉说着这个季节最后的温柔。
慢死了羽哥哥!她假装抱怨着,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我都数到第一百片藤萝叶子了,你才出来!
冤枉啊大人!我学着她喜欢的《戏说乾隆》里的腔调,小的接到消息就飞奔而来,差点儿被摔成了函数图像!
她一声笑出来,从书包里掏出一罐健力宝:喏,奖励你的!一中旁边小卖部买的!
我接过还带着凉意的易拉罐,心里甜得像灌了蜜:专程给我带的?!
想得美!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是胖子回来时分我的。不过——她拖长了调子,我没舍得喝,专门留给你的!
我们相视一笑,并肩走向子路书店。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羽哥哥,下周就月考了,紧张不?晓晓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斜挎小包的带子,听说你们这次月考范围划得挺广的!
有晓晓老师的笔记加持,还有什么可怕的?我笑着拍拍书包,就是三角函数那部分,你画的那些小恐龙太抢眼,我老是看呆。
那叫寓教于乐!她得意地扬起下巴,不过说真的,诱导公式的口诀记住了吗?要不要我现在考考你?
别别别!我连忙告饶,好容易见一面,就让函数歇会儿吧!它们也很累的!
说说笑笑间,子路书店那熟悉的绿色招牌已映入眼帘。
岳老板正站在门口整理图书,一抬头看见我们,顿时笑开了花:哟!这不是我们的数学家和音乐家吗?今天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晓晓笑嘻嘻地接话:是求知的风呀!岳老板!您这儿又进什么好书了?给介绍介绍?!
岳老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到了一批新书在最里面的货架上!看!你们沈老师也在里面呢!
沈老师?我和晓晓异口同声,都有些惊讶。
走进书店,凉爽的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果然,在靠里角落的历史书架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沈铭泽老师正专注地站在书架前,捧着一本厚厚的《曾国藩家书》。
只见她身姿挺拔,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精致的飘带,下身配着一条藏蓝色的及膝百褶裙,既保持着年轻女子特有的清新气质,又透着为人师表的端庄得体。
夕阳的余晖透过书店的玻璃窗,温柔地洒在她身上。
她那头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几缕发丝轻柔地拂过白皙的面颊。
阅读到深入处,她微微蹙起秀眉,无意识地用指尖轻绕着发梢,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流露出这个年纪特有的娴静韵味。
光线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专注的神情让她看起来既知性又迷人。
那沉浸在书海中的模样,那认真思索的神态,在书香与光影的交织中,恍若一幅动人的画卷。
她完全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对周遭的动静浑然不觉,只有偶尔翻动书页时,腕上那支精致的银色手表才会反射出一道细微的光芒。
这一刻,她不再是讲台上那个循循善诱的历史老师,更像是一个沉浸在知识海洋中的求知者,浑身散发着智慧的光彩。
晓晓突然狡黠一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猛地从后面搂住沈老师的脖子:小姨!终于逮到你啦!
我瞬间石化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啊?!沈……沈老师是晓晓的小姨?!
沈老师被吓了一跳,书差点儿脱手,回头看见是晓晓,顿时笑骂道:死丫头!吓死我了!你啥时候来的?!
那语气里的亲昵,分明就是自家人的感觉。
她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我顿时手足无措,耳根子发热,舌头像打了结:沈、沈老师好!我、我不知道您是……
沈老师笑得意味深长:哦?!晓晓没告诉你吗?我是她亲小姨!
“哦!小姨!我忘了给羽哥哥说了!呵呵!”晓晓笑着说。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却又透着温和:小羽,听说你历史笔记做得很好,还特别喜欢听我讲故事?
我脸上热得能煎鸡蛋,脑子里疯狂回想自己有没有在历史课上开过小差、画过小恐龙,于是吞吞吐吐地说:啊……笔记……呃……记得还不够好……主要是老师故事讲得引人入胜……
岳老板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插嘴道:何止是好!莫羽可是我们店的常客,专挑历史书看!上次还问我有没有《史记》白话版呢!对吧?!莫羽!
“啊~~~?!啊!”我激动地不知道该咋说了,“啊”个不停。
晓晓在一旁偷笑,趁沈老师不注意,对我做了个放心有我的口型。
沈老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我手里的《函数精讲》上: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爱学习是好事,不过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她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你们下周要月考了?历史复习到太平天国了么?
我赶紧点头:复习到了!复习到了!《天朝田亩制度》和《资政新篇》的区别我都记熟了!
哦?!沈老师挑眉,那你说说,《资政新篇》是谁提出的?
洪仁玕!我脱口而出,暗自庆幸昨晚刚啃过这块硬骨头。
不错嘛!沈老师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看来晓晓没少给你开小灶啊?
晓晓立刻挽住沈老师的胳膊撒娇:小姨!羽哥哥是自己用功!我顶多……顶多就是给他划划重点!
划重点?沈老师似笑非笑,用你那五颜六色的荧光笔,把笔记涂得跟调色板似的?
我们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我趁机溜到文学区,一眼就相中了那本淡蓝色封皮的《罗兰小语》。
翻开扉页,正好看到一句:面对不顺时,不如因势利导,从现有条件中发掘乐趣,而非怨天尤人。
我心里莫名一动,觉得这话说得在理。
另一边,晓晓则拿起一本《三毛文集》,爱不释手地翻看着,嘴里喃喃自语:撒哈拉的故事……羽哥哥,你看!三毛多浪漫啊!
沈老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看我手里的《罗兰小语》,又看看晓晓手里的《三毛文集》,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一个务实,一个浪漫,倒是很互补。
她走到教辅区仔细挑选了两本《高中作文同步训练》,然后对岳老板说:岳老板,晓晓和小羽选的书,再加上这两本作文书,都算到我账上,一会儿我来结账。
小姨!这怎么行……晓晓急忙拉住她的手臂,我们自己来就好!
我也赶紧掏出钱包:沈老师,这我自己来付,不能让您破费!
“诶~~~!就这么定了!”沈老师将书整齐地放在柜台上,温和而坚定地说,就当是我给你们的月考鼓励。看到你们这么爱看书,我很高兴!
她特别地看向我们,目光中带着师长的期许:晓晓!小羽!加油啊!争取一起考上郑州大学!
晓晓眼眶微微发红,挽住沈老师的手臂:小姨……您这是提前给我们押宝啦?!
沈老师笑着轻抚她的头发:呵呵!你这鬼丫头!押什么宝?我是真心看好你们!
她看了看手表,好了,不早了,快回去吧?回去晚了你妈又该着急了!
她转向我,语气温和却郑重:小羽,负责把晓晓安全送回家,没问题吧?!
我立刻挺直腰板,认真地保证:放心吧沈老师!保证完成任务!
岳老板在一旁乐呵呵地补充:沈老师您就放心吧!莫羽这孩子靠谱!每次来我这儿买书,都是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些孩子吵吵闹闹的!
我们挥手向沈老师和岳老板告别,抱着新书走出了子路书店,此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次第亮起。
晓晓抱着《三毛文集》和作文书,开心地笑着说:真没想到小姨会给我们买书!还鼓励我们一起考郑大!
她忽然用肩膀撞撞我,喂,羽哥哥,你的压力大不大?!
我抱紧了怀里的《罗兰小语》和作文书,书脊硬硬的,硌在胸口,但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有压力才会有动力!不过……
我顿了顿,故意苦着脸:这次历史可得考好喽!要不然以后沈老师不让我见你可就玩完了!
那你可得好好背背历史了!晓晓故意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但又忍不住笑了,要不然你以后的历史课可就麻烦了!哈哈哈哈!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羽哥哥,加油啊?!今晚回去我就给你划重点!用最闪的荧光笔划!
还划呀?算了吧!晓晓!我哀嚎道,我的课本都快被你涂成彩虹了!
那叫重点脉络懂不懂!她不服气地反驳着,就像藤萝的脉络,清晰又好看!
我们笑闹着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晚风送来远处露天舞会的交谊舞曲声,还有谁家电视里正在播放《新白娘子传奇》的片尾曲。
羽哥哥,晓晓忽然轻声说,其实小姨很早以前就知道你了!
啊?!我心头一跳,什么时候?
就初三中招三模的时候。晓晓的声音里带着骄傲,你考了四中第一那次。小姨在教育局工作的同学说起有个四中的孩子特别厉害,叫陈莫羽。她回来说,这名字听着就很有灵气!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段埋头苦读的日子,原来也曾被人默默关注和认可着。
所以呀,晓晓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羽哥哥,别担心月考,也别担心未来。就像小姨说的,我们一起努力,肯定能考上郑大的!
我重重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只能用力了一声。
bp机突然在这时响起,打破了这略带感伤的气氛。
我掏出来一看,是莉莉发来的消息:紧急呼叫!羽先生!《名校汇编》第89题解析我看不懂!说好的奇变偶不变呢?它怎么自己变了?!速回电!否则我就要对着函数题唱《对你爱不完》了!还要配上动作!
我和晓晓看着消息,忍不住笑弯了腰。
快给莉莉回个消息吧,晓晓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不然她真能对着函数题开演唱会了!
我笑着摇头,迅速回复:莉莉同学,请冷静!函数变异属于小概率事件,建议先喝口健力宝,深呼吸三次,再去看第89题。注意定义域是否对称!另:月考在即,不宜演唱《对你爱不完》,以免动摇军心。
按下发送键,晓晓已经笑倒在我肩上:羽先生,你这回复……也太损了吧!
这叫对症下药!我得意地挑眉道,对待莉莉这种活泼型选手,就得用非常规手段!
送晓晓到她家院门口,夏夜的空气中花香暗浮。
二楼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窗口挂着一串风铃,随风轻响。
快进去吧,我轻声说,明天见!
晓晓点了点头,却磨磨蹭蹭地不肯转身:羽哥哥,你看今晚的月亮,像不像函数图像里的那个圆?
我抬头望去,一轮明月悬在天际,圆满而明亮。
我微笑,不过比函数图像好看多了!
她忽然快速凑近,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啄,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跳开,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这是……这是提前预支的月考奖励!考不好要收回的哦!
说完,转身就跑进了院子。
我愣在原地,脸颊上柔软的触感像羽毛拂过,心里却炸开了漫天烟花。函数图像?奇偶性?此刻全都化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直到晓晓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我才回过神来,摸着被她亲过的地方,足足傻笑了三分钟。
回家的路上,我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路灯下的影子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我幼稚地踩着影子玩,心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bp机又响了,这次是莉莉的回复:报告羽先生!遵照指示喝健力宝深呼吸后,第89题突然开窍了!原来是我自己把定义域看错了!函数大神没有变异!完毕!
我笑着摇头,这丫头,总是这么风风火火。
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在看电视:回来啦?晓晓送回家了?
我了一声,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母亲笑了笑,没再多问。
回到房间,我把新书小心地放在书桌上。
《罗兰小语》的扉页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拿出笔记本,郑重地抄下那句话:面对不顺时,不如因势利导,从现有条件中发掘乐趣,而非怨天尤人。
这句话写得真好!明天,我一定要把这句话念给给晓晓听。
第124章 球场风云
1996年8月24日,星期六,农历七月十一,晴。
清晨七点半,我家院里的藤萝叶上还挂着露珠,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羽哥哥!快开门!我来啦!
我正对着一道力学题发愁,听到这声音顿时精神一振,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开门。
晓晓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一身清新灵动的装扮仿佛夏日里的一缕凉风。
她上身穿着简约的纯白t恤,下身配着一条轻盈的浅蓝色百褶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
洁白的过膝运动袜包裹着她纤细的小腿,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更显青春活力。
她斜挎着那个熟悉的喷火小恐龙帆布包,手上拎着两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早餐的踪影。
她笑靥如花地望过来,明媚的阳光恰好洒落在她柔顺的披肩长发上,泛起一层朦胧而柔和的金色光晕,整个人仿佛被温暖的光晕轻轻笼罩,显得格外动人。
阿姨早上好!我来找羽哥哥复习功课啦!晓晓朝着屋里喊道。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晓晓来啦?吃早饭没?阿姨做了韭菜盒子,快来尝尝!
“谢谢阿姨!我吃过了!”晓晓晃了晃手中的袋子,眉眼弯弯,“我给羽哥哥带了张记的豆腐脑和油条,还热乎着呢!”
我接过袋子,一股暖意透过塑料袋传到掌心。
打开一看,餐盒中嫩白的豆腐脑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棕色的榨菜末,旁边油条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我忍不住深深闻了闻:“真香啊!”
晓晓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我特意排队买的,快趁热吃!”
我舀起一勺豆腐脑,滑嫩的豆腐脑带着温热的汤汁入口即化,再咬一口酥脆的油条,满口生香。
晓晓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我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们一中不是不月考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晓晓俏皮地眨眨眼,压低声音说:“某人的函数题不是需要我亲自指导?!!再说了——”
她突然正色道,模仿着沈老师的语气,“小姨可是特意交代我要好好监督你复习历史呢!”
听到她提起沈老师,我顿时肃然起敬,差点儿被油条噎住,赶紧喝了一口豆腐脑顺了顺:“沈老师真是有心了,还惦记着我!”
晓晓看我吃得差不多了,便推着我往屋里走:“吃饱喝足啦?!那咱们就开始战斗吧!函数大军还在等着我们呢!”
来到我的房间,晓晓熟练地摊开课本和笔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把她认真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她拿起荧光笔,一副严师的模样:“先攻数学?函数奇偶性那块可是重灾区!”
我吞下最后一口油条,认命地点头,顺手把包装袋收拾好:“好吧好吧,晓晓老师请指教!不过……”
我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得先让我消化一下这份爱心早餐。”
晓晓噗嗤一笑,作势要用笔记敲我的头:“就你贫!快点开始啦!”
晓晓拿出她那五颜六色的荧光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图:你看啊,判断奇偶性首先看定义域是否对称......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晓晓认真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一边讲解一边用荧光笔画着夸张的函数图像,还在旁边画上各种小恐龙助记。
这样记奇变偶不变就好玩多了吧?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奇函数图像关于原点对称,就像小恐龙喷火一样霸气!偶函数图像关于y轴对称,像小恐龙展开翅膀一样平衡!
我被她的比喻逗笑了:你这想象力,不去当美术老师真是可惜了!
那不行,晓晓装模作样地摇头,我得先当好羽哥哥的专属辅导老师!
复习完数学,我们又攻克了物理的力的合成与分解,还有化学的钠和氯的性质。
快到十点半时,晓晓伸了个懒腰,夸张地趴在桌上:不行了不行了,脑子要变成一锅粥了!羽哥哥,咱们出去走走吧?
我正好也觉得头昏脑胀,便点头同意:去哪?
就去咱们四中的操场转转吧?晓晓眼睛一亮,我好久没去了!记得初三上半学期时咱们还经常在那儿跑步呢!
夏日的阳光已经有些炙热,但好在有微风拂面。
我们并肩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晓晓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莉莉今天是不是去上音乐课了?
是啊,我点头,每周六上午雷打不动地去罗云熙老师家学声乐。你忘了?上次她还说罗老师夸她音准好,就是唱《甜甜的》时太甜了,甜得齁嗓子!
晓晓一声笑出来:难怪上次打电话,她一张口我就觉得血糖升高!
说着她模仿莉莉唱《甜甜的》的样子,逗得我直笑。
说笑间,我们走到了四中操场。
没想到周末的操场上还挺热闹,几个男生正在踢足球。
莫羽!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循声望去,居然是李磊!
他穿着Ac米兰的球衣,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银丝眼镜,正朝我们挥手。
而他身边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居然是叶青文!
哟!这不是晓晓吗?!李磊抱着足球跑过来,笑嘻嘻地说,怎么?陪莫羽闲心逛操场啦?!
叶青文也走过来,推了推眼镜,淡淡一笑:莫羽,晓晓,真巧啊!晓晓,昨天在食堂还看见你呢,今天就在这儿遇上了。
晓晓开心地打招呼:青文!是啊,真巧!李磊怎么把你请到四中来了?
我看着叶青文,心里有些感慨,姜玉凤她们走后,中招考试前,她原本一直是年级第一,最后关头被我反超,以10分之差屈居第二,后来她去了一中重点班,我留在了四中,虽然偶尔能听说她的消息,但见面次数确实少了。
你们在踢球?晓晓好奇地问。
李磊抢着回答:是啊!青文可是一中女足的主力前锋呢!她说咱们四中的操场比一中的大,所以我们就来放松放松了。
叶青文不好意思地笑笑:别听李磊夸张,不是啥主力前锋,就是个业余爱好,晓晓知道的,我就是去一中女足校队凑个热闹而已!
她看向我和晓晓:倒是莫羽,月考复习得怎么样了?
晓晓抢着说:我正在给羽哥哥特训呢!不过现在——
她眼睛一亮:咱们一起踢球吧?正好换换脑子!
我还没回答,李磊就一把将我拉过去:来来来!正愁人数不够呢!咱们二对二!
于是乎,奇怪的组合形成了:我和李磊一队,晓晓和叶青文一队。
晓晓,你会踢球吗?我有些担心地问。
晓晓得意地扬起下巴:小看人!我可是从小跟着我爸看甲A联赛的!基本的传球射门还是会的!再说了——
她俏皮地眨眨眼:青文可是我们一中女足的,平时没少教我呢!
叶青文也笑道:是啊,晓晓学得可快了,上次和我们班女生踢友谊赛,她还进了一个球呢!
比赛开始,没想到晓晓还真有两下子。虽然动作不太标准,但特别灵活,居然从李磊脚下断了好几次球。
晓晓好样的!叶青文大声鼓励。
李磊哭丧着脸:莫羽!管管你家晓晓啊!这也太厉害了吧!
我被他说得脸红,一分神就被叶青文过掉了。
只见她带球突进,一记漂亮的抽射,足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入(其实是用两个书包搭的)。
哇!青文好厉害!晓晓欢呼着跑过去和叶青文击掌。
我和李磊面面相觑,同时叹了口气:被女生虐了啊......
其实,是我和李磊在让着她俩,呵呵!
正当我们踢得热火朝天时,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哟!这么热闹啊!
是胖子张晓辉!他带着王若曦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
胖子!若曦!晓晓惊喜地跑过去,你们怎么来了?
王若曦笑着指了指胖子:某人说复习累了,非要出来买零食,结果远远就看见你们在踢球。
张晓辉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这是心有灵犀!感觉到你们需要援军!
他看看比分:啧啧,老陈,老班长,你俩被女生虐得有点儿惨啊!
李磊赶紧解释:哎!青文、晓晓她俩太厉害了!简直就是专业水准!我和莫羽敌不过啊!
叶青文又被李磊夸得不好意思了:没有没有,瞎胡踢的!
晓晓点头附和:是啊,青文踢得可好了!我是瞎胡踢来着!
张晓辉眼睛一转:那咱们重新组队?三对三?
于是队伍重新分配:我、胖子和李磊一队,晓晓、叶青文和王若曦一队。
没想到王若曦也会踢球!虽然动作不如叶青文专业,但也特别机灵,经常能传出好球。
张晓辉边跑边喘气:失策失策!早知道她们这么厉害,就不提议踢球了!
最搞笑的是,张晓辉因为太胖跑不动,经常成为人肉障碍物,有一次居然用肚子把球挡了出去,笑得大家直不起腰。
胖子,你这肚子比手还好使啊!李磊笑得前仰后合。
晓晓更是笑出了眼泪:以后一中足球队应该请你去当守门员!用肚子守门!
张晓辉拍拍自己的大肚子,笑着说:这可是智慧的沉淀!懂不?!
就这样,我们一群人在操场上尽情奔跑、欢笑,把所有月考的烦恼都抛到了脑后。
阳光洒在每个人汗涔涔的脸上,青春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耀眼。
一直踢到中午,大家的肚子都咕咕叫了,才决定各回各家。
张晓辉搂着我的肩膀:老陈,月考加油啊!可不能给咱们藤萝八仙丢脸!
王若曦温柔地笑着:放心吧,莫羽一直很用功的。
叶青文也对我说:加油!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了,但咱们还是要较劲哦!晓晓经常和我提起你的进步呢!
李磊嚷嚷着:莫羽考不好请客吃饭啊!
晓晓护在我身前:去去去!羽哥哥肯定能考好!要请也是你们请!
说笑间,大家的bp机陆续响起,都是家长催回家吃饭的消息。
晓晓看了看bp机,吐了吐舌头:我妈催我回家吃饭了!羽哥哥,下午我再来找你复习啊!
我点了点头:好,我送你回去。
走在送晓晓回家的路上,她还在兴奋地说着刚才踢球的事:青文踢球还是这么厉害!若曦也进步好多!
我笑着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心里满是温暖。
快到晓晓家时,她突然转身对我说:羽哥哥,刚才踢球的时候,我看到你笑得特别开心,真好!
我一愣,随即微笑:是啊,很久没这么痛快地玩了!
晓晓认真地说:以后累了就要说出来,不要总是自己闷着。学习很重要,但开心也很重要啊!哦对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小姨特意让我提醒你,历史要注意《资政新篇》和《天朝田亩制度》的区别。
我心里一暖,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替我谢谢沈老师。
送完晓晓,我独自回家。
母亲已经做好了午饭,见我一个人回来,好奇地问:晓晓呢?怎么没一起来吃饭?
我解释道:她妈妈叫她回家吃饭了,说下午再来。
母亲点了点头,又神秘地笑笑:晓晓这孩子真不错,一大早就来陪你复习,听说沈老师还是她小姨?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扒饭:嗯,昨天在书店才知道的,沈老师人真好,还送我们书呢!
父亲也笑着说:好老师啊!下次让晓晓带沈老师来咱家里一起吃饭,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沈老师!
一家人说笑着吃完午饭。
下午我原本打算等晓晓来了继续复习,可是等着等着,居然在我二楼小屋的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直到下午五点才醒来。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晓晓来了没有,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奇怪,晓晓怎么还没来?我拿起bp机,果然看到一条未读信息:
羽哥哥,我下午陪妈妈去一趟南阳,晚上8点再来找你。晓晓
信息是下午两点发的,我居然睡了整整三个多小时!
我赶紧回复:收到!你忙吧!我下午睡了一下午,才看到信息。羽
回完信息,我洗了把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复习历史。
太平天国运动、《天朝田亩制度》、《资政新篇》......想起沈老师的叮嘱,我特别认真地复习了这一部分。
晚上六点半,母亲叫我吃晚饭。饭桌上,父母关心地问起月考的准备情况。
历史复习得怎么样了?父亲问,需要爸爸帮你提问吗?
我摇摇头:还行,基本都记住了。特别是《资政新篇》和《天朝田亩制度》的区别,沈老师让晓晓特意提醒我的。
母亲夹了块红烧肉给我:沈老师真是用心良苦。你要好好考,不能辜负老师的期望。
我笑了笑:放心吧,我会努力的!
晚饭后,我继续回房复习历史,看着沈老师划的重点,心里充满了感激。
晚上八点,晓晓准时来了,一进门就兴奋地说:羽哥哥!南阳可好玩了!我和妈妈、小姨一起去了卧龙岗和医圣祠,还吃了地锅鸡!
她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起南阳之行的见闻,我听得入神,复习的疲劳也减轻了不少。
对了,晓晓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给你带的礼物!小姨特意嘱咐我挑个适合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个精致的青铜书签,上面刻着学业有成四个字。
喜欢吗?晓晓期待地看着我,我在卧龙岗的纪念品店看到的,觉得特别适合你!小姨说这个书签很适合夹在历史书里。
我感动地点头:很喜欢,谢谢你们,尤其沈老师!
晓晓开心地笑了:那就好!现在,让我们继续复习历史吧!
我们相视而笑,开始投入到历史复习中。
晓晓讲得生动有趣,把历史事件编成小故事,让我印象深刻。
晚上九点半,我送晓晓回家。
夏夜的微风拂面,格外惬意。
下周就要开始月考了,紧张吗?晓晓问。
我老实点头:有点儿。特别是历史,怕辜负了沈老师的期望。
晓晓鼓励地拍拍我的肩:放心吧!你复习得很充分了!再说——
她俏皮地眨眨眼,我可是得了小姨的真传的,教你的方法肯定管用!
送到晓晓家门口,她突然转身,认真地看着我:羽哥哥,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能考好!小姨也这么说!
我感动地直点头:嗯!放心吧,晓晓!我一定加油!不负众望!
回到家,洗漱完毕,我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的点点滴滴,从早上的复习到中午的踢球,从下午的酣睡到晚上的历史课,不禁微笑起来。
临睡前,我把晓晓送的书签小心地放在摊开的历史课本上,心里默念:一定要考好,不能辜负沈老师的期望!
那一晚,我做了个美梦,梦见历史考了满分。
沈老师欣慰地笑着,晓晓在藤萝架下对我竖起大拇指......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那片青铜书签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在默默祝福着下周的考试。
第125章 准备好了
1996年8月25日,星期日,农历七月十二,晴。
晨光初醒,六点十分的微风携着柔光潜入房间。
我睁开双眼,看见金灿灿的晨曦正斜斜地铺在书桌上,像是特意为这个清晨铺开的一卷温柔笺纸。
窗外,藤萝架的翠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绿叶摩挲,似在低语,又仿佛向我轻轻招手。
今日是个特别的日子——既是月考前的最后冲刺,也是晓晓返校的日子。
我轻轻推开木窗,一股混合着淡淡桂花香的清新空气迎面拂来。
远远地,巷口传来玻璃奶瓶叮咚相碰的清脆声响,送奶工的自行车铃铛偶尔响起,划破了晨曦的宁静。
那些熟悉的声音,一如往日,却在这个特殊的早晨,染上了一层明亮而充满希望的光晕。
刚在书桌前坐定,准备与函数题展开新一轮的较量,院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车铃声,伴随着清脆如银铃的呼喊:羽哥哥!快开门!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下楼。
打开院门,只见晓晓推着那辆粉色的自行车站在晨光中。
她今天扎着利落的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衬得她格外清爽。
车篮里放着两瓶北冰洋汽水,橙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荡漾,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哝!羽哥哥!给你的!她笑着递过来一瓶,瓶身上还凝结着细细的水珠,补充一下维生素!提高记忆力!
我接过那瓶还冒着凉气的汽水,指尖传来一阵舒适的凉意。
就在这时,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晓晓立即笑逐颜开:晓晓来啦?!起这么早啊?!阿姨刚蒸好豆沙包,快进来吃!
餐桌上,母亲端来热气腾腾的豆沙包和两碗小米粥。
晓晓神秘地从帆布书包里掏出一盒磁带,在我面前晃了晃:“看我带了什么?陈奕迅的第一张专辑哦!复习累了可以听听,放松心情。”
她熟练地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伤信》的旋律如清泉般流淌而出,陈奕迅深沉的嗓音渐渐充满整个房间,她跟着节奏轻轻哼唱,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拍子。
我们来个问答比赛怎么样?晓晓突然眼睛一亮,拿出政治笔记,答对的人可以吃一个豆沙包!
好啊!我跃跃欲试,咬了一口香甜的豆沙包。
第一个问题:货币的五大职能?晓晓板起脸,装作严肃的老师模样。
价值尺度、流通手段、贮藏手段、支付手段和世界货币!我流利地回答,故意拖长了最后几个字的音调。
晓晓惊讶地睁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哇!这么熟练!奖励一个豆沙包!
她夹起一个豆沙包放到我的碗里,嘴角扬起得意的笑。
接下来我们复习了商品二因素和价值规律。
晓晓用生动的例子解释抽象的概念:比如这个豆沙包,它能填饱肚子是使用价值,而阿姨做它花费的劳动时间决定了它的价值。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吃了三个豆沙包,是不是实现了它们的使用价值?
没错!晓晓得意地晃晃脑袋,而且我还用劳动——就是帮你复习——等价交换了呢!
我们正说着,母亲端来一盘切好的苹果走了进来,看着我们认真学习的样子,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你们两个啊,学习也要劳逸结合,再这么用功下去,脑袋都要冒烟儿了!
我抬起头,故意夸张地嗅了嗅:妈,您真是及时雨啊!这苹果香得都快把商品二因素的味道盖过去啦!
说着我便拿起一块苹果:刚好我们也复习累了,正好补充点儿维生素!
晓晓俏皮地说:阿姨,根据价值规律,您这盘苹果的使用价值已经严重超标了!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赶紧接过苹果,不过我们决定超额完成这个消费任务!
母亲被我们逗得直笑:就你俩贫!晓晓啊,你可管好小羽啊,别让他光顾着耍嘴皮子!
阿姨放心,晓晓眨了眨眼,等吃完苹果,我就让羽哥哥见识见识《荷塘月色》的厉害!
我立刻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完了完了,从政治直接跳转到朱自清的散文,这知识跨度也太大了吧!
母亲笑着摇摇头,临走时还不忘叮嘱:那你们慢慢,记得把苹果吃完啊!晓晓,他要是偷懒你就告诉我!
门轻轻关上后,晓晓拿起语文书,笑眯眯地说:好啦,羽哥哥,现在让我们从商品经济漫步到清华园的荷塘吧?
我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晓晓老师,能不能先让我把这口使用价值消化完啊?
“那你快点消化啊!”晓晓假意催着。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继续享受着这短暂的吃苹果的休息时光。
语文复习时,晓晓声情并茂地朗诵《荷塘月色》,当她读到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时,声音轻柔得如同真的月光洒落。
我情不自禁地跟着她一起朗读,我们两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英语复习时,我们玩起了英语对话游戏。晓晓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了模拟考试对话:
Good morning! could you tell me something about your new term? 她模仿着考试听力的语调。
我迅速地回复道: Sure! my new term began last week. Im going to study harder and will join the basketball team.
晓晓眼睛一亮,继续提问:thats great! what sports do you like?
I like running and swimming. but I think basketball is the most exciting sport. 我特意用了最高级,朝她眨眨眼。
晓晓强忍着笑,继续扮演考官:what do you usually do after school?
I usually review my lessons. but sometimes Im going to play football with my classmates. 我故意混用了be going to和will的用法。
这时晓晓突然用英语说:Your pronunciation is very good!
我愣了一下,随即回应:thanks to my excellent teacher!
我们相视大笑,晓晓笑得前仰后合,椅子突然向后倾斜。
我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接住。
在那一瞬间,我们靠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感受到她微微急促的呼吸。
晓晓的脸顿时染上一片红晕,她的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臂上,我们就这样僵持了片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呃...谢谢!晓晓先回过神来,轻声说道。
我连忙松开手,感觉自己的耳朵也在发烫。
没、没事吧?我结结巴巴地问。
没、没事!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裙摆,我们...继续练习吧!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但又带着一丝甜蜜。
晓晓轻咳一声,努力恢复严肃的表情:那么...接下来练习一下祈使句吧。
okay, 我深吸一口气,Lets continue our practice.
虽然我们都试图专注于学习,但刚才那个意外的拥抱,让这个复习的上午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时间在欢声笑语中飞逝。
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十一点半时,晓晓看了看手表,惊呼道:时间过得真快!我得回家吃饭了,妈妈说要给我做红烧鱼,还要收拾行李呢!
我送她到门口,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我说:对了,下午两点你来我家吧?帮我看看行李收拾得对不对。我总觉得少带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一定准时到!我郑重承诺,看着她推着自行车远去的身影,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下午的相见。
午饭时,母亲特意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里脊和西红柿炒鸡蛋。
多吃点,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下午还要送晓晓呢,得有力气。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饭,抓紧时间复习地理。
摊开地图册,我的目光却不时飘向时钟,期待着两点的到来。
经纬网、地球运动、大气环流......这些知识点在兴奋的心情下似乎也变得生动起来。
我特意重点复习了晓晓强调过的内容:昼夜长短的变化规律,正午太阳高度的计算公式,还有锋面、气旋、反气旋等天气系统。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再也坐不住了。
仔细整理好复习资料,换上那件晓晓说过好看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这才推出自行车向晓晓家骑去。
晓晓家离我家不太远,只隔了几条巷子,不一会儿我便骑到了她家门口。
我把车支好,推开她家院门,看到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只见湿润的长发披在肩上,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发梢还滴着小水珠。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粉色的短裤,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哼着《甜甜的》的旋律。
羽哥哥!你来啦!她看到我,立刻笑着跑过来,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行李都收拾好了,就等你来检查啦!
她的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香,行李箱敞开放在地上,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
你看,她指着箱子,如数家珍地介绍,衣服在这边,书和笔记在那边,这个夹层里是洗漱用品......
她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拿出一个小盒子:还有这个......给你的礼物!
我打开一看,是一盒崭新的轻音乐磁带,封面上印着宁静的山水画。
晚上睡不着时可以听听,晓晓认真地说,眼神里满是关切,月考期间要保持良好的睡眠!睡眠质量会直接影响记忆力!
我感动地又一次收下了礼物,磁带盒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谢谢!我一定睡前听一曲再睡!呵呵!
这时,晓晓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来!小羽,快来吃西瓜,刚冰镇过的!
“谢谢阿姨!”我连忙感谢。
“羽哥哥,咱们去院里吃吧?!”晓晓建议道。
“好呀!”于是我端起西瓜盘和晓晓、晓晓妈妈一起来到院里的藤萝架下。
我把西瓜放在了石桌上,我们三人一起坐在石凳上吃起了西瓜。
晓晓妈妈温和地说:晓晓这孩子,从昨天就开始念叨,说一定要让你来检查一下行李。她说你心细,肯定能发现她漏带的东西!
晓晓不好意思地看了她妈妈一眼:
我仔细检查了她的行李,果然发现少带了雨伞和手电筒。
八月的天说变就变,于是,我提醒道,而且宿舍晚上十一点就熄灯了。
晓晓拍了拍脑门:对啊!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她急忙跑进屋去取雨伞和手电筒。
两点三刻,我们准备出发。
我拿出提前备好的尼龙绳,仔细地将晓晓的行李箱和书包捆在自行车后座上,打了个牢固的结。
晓晓站在一旁,细心地帮我扶着自行车。
捆结实了吗?她担心地问,手指轻轻拽了拽绳子。
我用力拉了拉绳子,自信地说:放心吧,绝对牢固!我特意跟门卫李大爷学的打结方法,他说这个结越颠簸越紧。
我推着自行车,晓晓跟在我旁边。八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自行车后座上的行李随着车轮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与我们的脚步声组成奇妙的节奏。
到了学校要记得按时吃饭,我叮嘱道,别老是喝汽水代替正餐。尤其是早饭,一定要吃!
知道啦!晓晓笑着点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你也是,晚自习别复习太晚。记得每天给我打电话!我晚上九点以后都在宿舍。
我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晓晓突然说:羽哥哥,你还记得初三那年,也是这样的下午,你帮我修自行车吗?
“嗯!记得!当然记得!”我笑着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我怎么会忘记呢?那天她的自行车链子掉了,弄得满手都是油污。我帮她修好车,她笑得像一朵花,说:羽哥哥真厉害,什么都会修!
那时候真好,晓晓轻声说,每天都能见面,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复习功课。
现在也不错啊,我安慰她,至少每周都能见面。而且......
我顿了顿:距离让见面变得更加珍贵!
晓晓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说得对!每次见面我都特别开心!
我们走过熟悉的街道,路过四中门口的小卖部时,老板娘看到我们,笑着打招呼:呦!小羽!又送晓晓去车站啊?!真是贴心啊!
“是呀!阿姨!东西太多!我送送晓晓!您忙着吧!回见了!”我热情地和老板娘打着招呼。
晓晓脸红了一下,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三点整,我们到了车站。
公交车已经等在那边,几个学生正在上车。
我小心地停好自行车,开始解尼龙绳。
我来帮你!晓晓伸手要帮忙。
不用不用!我连忙阻止道,别把手弄脏啦!这个结有点儿紧,我得慢慢解!
我仔细地解着绳结,晓晓站在一旁,突然轻声说:羽哥哥,谢谢你!每次都这么细心!
“呵呵!我除了细心,其实也挺帅的,对吧?!”我抬起头笑着打趣道。
阳光照在晓晓认真的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影子,格外动人。
“羽哥哥!你臭屁啦!咯咯咯!”晓晓略带害羞地笑着。
绳结终于解开了,我把行李箱搬下来送到车上,晓晓自己背起了书包。
“嘀嘀——”司机按了一下喇叭,示意快要发车了。
晓晓上车前突然转身,认真地看着我:羽哥哥,月考加油!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你也加油!
她忽然向前一步,很快地塞给我一张纸条:一会儿我走了再看!
然后飞快地跳上了车。
车子发动时,晓晓探出车窗挥手:羽哥哥,再见!记得电话联系!
“嗯嗯!一路顺风!”我挥手与晓晓告别。
望着公交车远去,消失在街道拐角,我把尼龙绳仔细卷好收进口袋。
我展开晓晓塞给我的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无论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最棒的! pS:磁带b面第三首是我最喜欢的!
午后的阳光洒在空荡的车站,我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
路边的梧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唱着夏末的挽歌。
回到家,已经三点半了。
我喝了一大杯凉开水,开始下午的复习。
对着生物课本上的细胞结构图,我忍不住想起晓晓用荧光笔画的那些生动插图。
线粒体是能量工厂,叶绿体是食品加工厂......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我重点复习了生命的物质基础,特别注意鉴定还原糖、脂肪、蛋白质的实验方法。
然后是细胞结构:细胞膜、细胞质、细胞核的功能,原核细胞和真核细胞的区别。
这些知识点在晓晓的曾经的讲解下变得形象易懂,我甚至能想起她画图时认真的表情。
下午五点钟,母亲叫吃饭时,我已经复习完了所有重点内容。
晚饭特别丰盛,都是我爱吃的菜。
父亲特意早早下班回来,陪我一起吃晚饭。
明天就要月考了,别太紧张,父亲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正常发挥就好。记得爸爸常说的:平时努力,考试随缘!
其实我知道,父亲比我还紧张!
母亲接着说:对,心态很重要。考试时要自信,考试后要豁达!
我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放心吧,这次我有信心。
晚饭后,我最后检查了一下行李。
母亲细心地帮我准备好了所有生活用品,还特意多装了些水果和零食。
晚上饿的时候吃,她叮嘱道,别老是吃泡面,没营养!
下午五点半,我背起书包,拎着行李准备返校。
母亲送我到门口,仔细帮我整理衣领:晚上记得盖好被子,最近天气转凉了。要是感冒了,记得去医务室拿药。
知道了妈,您回去吧!我挥挥手,踏上返校的路。
下午六点整,我准时到达四中宿舍。
推开宿舍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早到的王强正对着政治课本发呆,一副苦恼的样子。
莫羽!快来!他看到我就像看到救星,一把将我拉过去,价值规律这块我怎么都搞不懂!特别是价格围绕价值波动这个,太抽象了!
我放下行李,耐心地帮他讲解:你看啊,就像上学期食堂的包子,有时候供不应求,价格就涨一点;有时候做多了,就降价促销。但不管怎么变,都不会离成本价太远......
王强恍然大悟:哦!这么说我就明白了!莫羽你可真行!
这时,张明、贾永涛等其他室友也陆续回来了。
大家互相抽查知识点,宿舍里顿时充满了学习的气氛。
有人躺在床上背课文,有人坐在桌前演算数学题,还有人来回踱步记忆英语单词。
晚上七点十分分,晚自习的预备铃声准时响起。
我拿起复习资料走向教室,在门口遇到了抱着一摞复习资料的莉莉。
羽先生!她看到我时,立刻眼睛一亮,快步地走过来,明天就要月考了,复习到怎么样了?
我信心满满:那是相当地可以!
莉莉俏皮地眨眨眼:哈哈!看来晓晓姐周末没少给你加小灶!
“嗯嗯!晓晓给我传授了绝世神功!!”我乐得合不拢嘴。
“咦~~~!羽先生!真酸!牙都要掉了!”莉莉捂着腮帮子故作牙酸倒的样子。
“行了行了!别打趣了,咱们抓紧时间开始复习吧!”我立刻示意莉莉抓紧时间开始进入状态。
“嗯!好的!羽先生!开始冲刺!”莉莉握拳做了个加油状。
“铃——铃——铃——”晚自习的铃声在晚七点二十准时响起。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声和写字声。
我和莉莉迅速开始了各自的复习。
她偶尔会用笔轻轻戳我,问我英语语法问题。
我复习累时偶尔也会向她请教一下音乐常识,调节一下紧张的神经。
复习到一半时,莉莉突然小声说:羽先生,你听这段听力。
她把一个耳机递给我:这个对话好像有点儿问题?
我戴上耳机仔细听,磁带里正在播放英语对话:m going to the library to study. will you join me?
我听了两遍,皱起眉头:确实有问题。这里应该是I am going to the library表示计划好的事,但后面用will you join me?发出邀请是对的。可是前一句的语调读得太像疑问句了。
莉莉兴奋地点头:对!还有你听这句Running is good, but swimming is better than running, and basketball is the most exciting sport. 这里比较级和最高级都用对了,可是发音有点奇怪。
让我再听听... 我又仔细听了一遍,确实是!bettert发音太重了,most exciting的连读也不自然。
我就说嘛!莉莉得意地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我的耳朵可是被罗老师夸过的!她说我对语音语调特别敏感!连这么细微的差别都能听出来呢!
她接着模仿磁带里的发音,然后纠正道:应该是bet-ter,第二个音节要轻一些;most exciting要连读成mo-stexciting才对!
我由衷地赞叹:不愧是罗老师的得意门生!这么细微的差别都能听出来。
莉莉脸一红,谦虚地说:其实这都是平时练声乐积累的。罗老师说,学音乐的人对音准和节奏特别敏感,这对学英语也有很大帮助呢!
下课铃响起时,我已经按照计划复习完了所有科目。
历史、地理、语文各半小时,时间分配得刚刚好。
我满意地合上课本,感觉收获满满。
回到宿舍,发现bp机上有新消息。
按下阅读键,晓晓的字句映入眼帘:我已到校,一切安好。历史别忘了洪仁玕!加油!晓晓
我会心地一笑,回复道:放心,都记着呢!你也要加油!别忘了吃早饭!羽
洗漱完毕后,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拿出晓晓送的磁带,戴上耳机。轻柔的音乐流淌而出,是那首《月光下的凤尾竹》。
悠扬的旋律中,我仿佛又看到晓晓在阳光下晾头发的模样,看到她认真讲解时的表情,看到她上车前回眸的瞬间。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那片青铜书签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我轻轻握住书签,手指摩挲着上面学业有成四个字,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考出好成绩,不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耳机里的音乐渐渐变得朦胧,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轻柔的旋律中,我渐渐进入梦乡,梦中似乎已经看到了晓晓满意的笑容,看到了沈老师赞许的目光,看到了父母欣慰的表情......
明天的月考,我已准备好了。
第126章 笔绽芳华
1996年8月26日,星期一,农历七月十三,晴。
清晨六点整,枕头下的bp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沉闷的声响裹着枕头的棉絮,把我从睡梦中拽醒。
我迷迷糊糊地伸手探进枕下,摸到那个冰凉的硬塑料外壳,凭着习惯按下按键。
狭小的屏幕顿时泛起幽绿的荧光,显示着6:01的字样。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远处操场上已经传来晨跑同学规律的脚步声,伴随着体育老师偶尔吹响的哨音。
莫羽,快醒醒!上铺的王强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梳理着头发,今天考历史和地理,你再不起来复习可就来不及了!
我猛地清醒过来,一个翻身坐起。
月考的第一天,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既紧张又期待。
从床上下来时,我特意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枚青铜书签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学业有成四个字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这是晓晓特意从南阳带回来的礼物,考试前我要摸一摸,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鼓励啦!
洗漱间里挤满了睡眼惺忪的同学,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牙膏的薄荷清香。
我接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顿时清醒了不少,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还带着血丝,这都是昨晚熬夜复习的结果。
诶,莫羽,旁边的张明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历史复习得咋样啦?听说这次考太平天国的内容居多。
我吐掉嘴里的牙膏沫,点了点头:还行吧,晓晓帮我划了重点,应该没问题!
哦~~~!晓晓啊!张明促狭地眨了眨眼,你俩可真是神雕侠侣啊!哈哈!
“呵呵!”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想起晓晓,我的心里就暖暖的,我的北冰洋女神,我的无敌幸运星,不知道现在在一中忙些什么呢?
早自习的铃声响彻校园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教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翻开历史课本,最后一页贴着晓晓用荧光笔写的复习提纲,五颜六色的标注像是一道道小小的彩虹。
莉莉抱着一摞复习资料坐到我旁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羽先生,咱们互相抽查一下历史重点?
我点了点头,把笔记推过去。莉莉突然清了清嗓子,模仿沈老师温柔的语调:陈莫羽同学,请你简述《资政新篇》的主要内容?
我被她的模样逗笑了,但还是认真回答:这是洪仁玕提出的太平天国后期改革方案,主张学习西方,发展资本主义工商业,建立新式军队……
停停停!莉莉打断了我,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简直和沈老师一模一样!连语气都学得这么像!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考前紧张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莉莉总是有这个本事,能用她的活泼开朗感染周围的每一个人。
说真的,莉莉止住笑,正色道,你觉得今天会考哪些重点?
我翻开晓晓给我整理的笔记,指着用粉色荧光笔标注的部分:晓晓说重点肯定是《天朝田亩制度》和《资政新篇》的比较,还有太平天国失败的原因。
莉莉凑近来看,淡淡的茉莉清香先一步掠过我的身侧,随后,她短发的末梢轻轻擦过我的锁骨。
嗯!香!真香!
哇,晓晓姐的笔记做得真仔细,她羡慕地说,连可能出的题型都预测了。
这时,班主任盛老师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进教室,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试卷袋。
同学们,还有十分钟就要进考场了,他洪亮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记得把复习资料都收起来,只带必要的文具。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我最后看了一眼晓晓的笔记,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合上。
那些彩色的标注仿佛已经印在了脑海里。
历史考场设在教学楼三层的阶梯教室。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号坐下,环顾四周,同学们的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情。
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着,为这个闷热的早晨增添了几分躁动。
试卷发下来时,我深吸一口气,先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
当看到最后一道大题比较《天朝田亩制度》与《资政新篇》时,我心中暗喜——这正是晓晓重点给我复习过的内容。
答题时,我仿佛能听到晓晓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羽哥哥,记住啦!《天朝田亩制度》是空想社会主义,要求平均分配土地,但根本行不通;而《资政新篇》是要发展资本主义,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
她的荧光笔在重点上划过的痕迹,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笔尖在答题纸上沙沙作响,我写得格外顺畅。
有一道选择题问《资政新篇》的作者,我毫不犹豫地选了洪仁玕,记得晓晓为了让我记住这个名字,还编了个顺口溜:洪仁玕,不简单,提出新政要变法。
考试进行到一半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雷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
教室里的闷热被一扫而空,凉爽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我抬头望了一眼窗外,雨幕中的校园显得格外宁静,不禁想起晓晓最喜欢在这样的雨天坐在窗边看书。
交卷铃响起时,我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旁边的同学已经开始小声讨论答案,我收拾好文具,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这是晓晓教我的,考完一科放一科,不要影响接下来的考试。
雨已经停了,阳光重新洒满湿漉漉的操场。
我和莉莉并肩往食堂走,水洼里倒映着蓝天白云。
考得怎么样?莉莉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问道。
还不错,我老实回答,晓晓猜的重点基本都考到了。
莉莉夸张地叹了口气:唉,有个学霸女朋友就是好啊!我昨天背到半夜,今天早上起来感觉脑袋里像一团浆糊。
我笑着说:你考得也不错呀?我看你写得挺快的!
那是因为不会的我都瞎编呗,莉莉吐吐舌头,反正历史这种东西,写得越多越像那么回事!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我们要了两份西红柿鸡蛋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面条热气腾腾,鸡蛋嫩滑,西红柿酸甜可口,吃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正当我埋头吃面时,别在腰间的bp机突然作响。
我掏出来一看,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考试加油!考完带你去个好地方!晓晓
我心里一暖,大嘴岔子又咧开了。
莉莉探头过来想看,我连忙把bp机收起来。
哟,是晓晓姐吧?莉莉促狭地笑着,看把你美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吃面,但还是忍不住回复了消息:一定全力以赴!等你带路哦!羽
下午的语文考试两点开始。
午休时我翻出《罗兰小语》,随意翻看着。
晓晓送的书签还夹在昨天看的那一页,上面写着:面对不顺时,不如因势利导,从现有条件中发掘乐趣,而非怨天尤人。
这句话像是特意为今天的考试准备的。
语文试卷的作文题目是情景交融的描写。
看到这个题目,我立即想到院子里的藤萝架,想到晓晓站在藤萝架下的模样。
那个穿着纯白色连衣裙的少女,阳光透过藤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回头嫣然一笑,比阳光还要耀眼。
笔尖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文字:夏日的藤萝架下,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在她纯白的连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藤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轻声诉说着什么。她回头嫣然一笑,那双明亮的眼睛比阳光还要耀眼……
我沉浸在写作中,几乎忘记了时间。
直到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五分钟,我才发现已经写了整整三页答题纸。
最后检查了一遍错别字,我满意地放下笔。
这篇作文写得格外顺畅,可能是因为字里行间都是真实的回忆吧。
交卷后,同学们都在讨论作文题。
莉莉凑过来问:羽先生,你写的什么?我看你写得可投入了。
写的是咱们学校的藤萝架,我老实回答,还有……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好意思说还写了晓晓。
莉莉却已经猜到了,笑嘻嘻地说:肯定是写晓晓姐了吧?我看你写着写着就傻笑了。
我被她说得脸红,赶紧转移话题:你呢?写的什么?
我写的是音乐教室,莉莉的眼睛亮了起来,写阳光照在钢琴上的样子,还有弹琴时的感觉。罗老师说我的乐感很好,应该能在作文里表现出来。
放学铃声响起,我迫不及待地跑到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插进Ic卡给晓晓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就听到她清脆的声音:羽哥哥,语文考得怎么样?作文写的啥?
我忍不住笑了:写的你呀!我把咱们在藤萝架下的情景都写进去啦!
真的吗?晓晓的声音带着惊喜,那我可得看看你把我写成什么样了!对了,你猜猜我要带你去什么地方?
我故意逗她:该不会是去书店吧?你都送我那么多书了。
比书店好玩多了!晓晓神秘地压低声音,等你考完试就知道了!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考试的情况,直到电话卡快要没钱了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回到宿舍时,我的嘴角还带着笑。
晚自习是数学复习,因为明天要考数学。
我摊开《函数精讲》,却发现满脑子都是晓晓说的好地方。
她会带我去哪里呢?是去看电影?还是去新开的游乐场?或者是去……
莫羽,这道题怎么做?王强的声音把我从遐想中拉回现实。
他指着一道三角函数题,眉头紧锁。
我收敛心神,仔细看题:这是要用诱导公式,你看,先把sin(π\/2+a)转换成cosa……
讲完题,我看看表,已经八点半了。
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了下来,宿舍楼的灯光依次亮起,像是一串串明珠。
我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复习。
下晚自习回到宿舍,我拿出晓晓送的陈奕迅磁带,放进随身听里。
按下播放键,《游离份子》的旋律缓缓流淌,陈奕迅深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吻你,嘴巴中呼吸空气;一秒停顿,又继续迷离;这种感觉,这快乐,似瞬生即死……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任由歌声带领思绪飘远。
明天还有两场考试,但现在,我只想沉浸在这片刻的宁静中。
磁带转到b面时,我已经昏昏欲睡。
朦胧中,仿佛又和晓晓漫步在那片翠绿的山林中。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她发间跳跃。她突然转过身来,裙摆飞扬,巧笑嫣然,像极了《倩女幽魂》里的小倩。而我,也不知不觉变成了宁采臣,在这梦幻般的山林中,与她演绎着一段纯真的倩女幽魂之恋……
月光透过宿舍的窗户洒进来,照在枕边的青铜书签上,学业有成四个字泛着柔和的光泽。
在悠扬的歌声和美好的梦境中,第一天的考试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夜深了,宿舍里响起同学们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有人翻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在睡梦中露出微笑,期待着明天的考试,更期待着周末与晓晓的相约。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温柔地守护着这个宁静的夜晚。
远处的蛙鸣和近处的蟋蟀声交织成夏夜的催眠曲,伴随着年轻而疲惫的我们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第127章 大萝卜羽
1996年8月27日,星期二,农历七月十四,晴转多云。
清晨五点半,宿舍里静悄悄的,窗外知了还没开始鸣叫,我却已经自然醒了。
不是被bp机震醒,也不是被王强的闹钟吵醒,而是被脑子里循环播放的化学三部曲唤醒了。
浮、熔、游、响、红——盛老师教的钠与水反应五字真言和晓晓编的钠宝宝遇水跳舞口诀,像二重唱一样在脑海里回荡。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上铺的床板,忍不住小声哼起来:钠宝宝,爱跳舞,见到水就停不住;浮起来,熔成球,游来游去嘶嘶响,最后变红秀一秀……
莫羽,你这是在开演唱会吗?上铺的王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我,大清早的又唱又念,今天是化学考试,不是音乐考试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晓晓给我编的化学口诀,唱着唱着就记熟了。
王强一个翻身坐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得,有你这么个室友,我想睡懒觉都有罪恶感。不过说真的,晓晓这姑娘也太有心了吧?连口诀都给你编成歌了?幸福呀!
我宝贝似的摸出枕头下的笔记:她说这样记起来轻松,像学唱歌一样。
洗漱的时候,我还在心里默背化学方程式,牙膏沫子喷了一镜子。
旁边的张明看不下去了:莫羽,你能不能专心刷牙?你看你,刷个牙都能刷出实验操作的架势来。
我漱了口,笑着说:你别说,刷牙还真是化学反应——牙膏中的氟化物与牙齿表面的羟基磷灰石反应,生成更耐酸的氟磷灰石……
停停停!张明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大清早的别给我上化学课,我脑子还没开机呢!
早自习时,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特别的氛围,今天要连考三场——化学、生物和数学,大家都在疯狂地复习公式和方程式。
莉莉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到我旁边,有气无力地说:羽先生,救救我吧!我昨天晚上做了个三重噩梦,先梦见钠宝宝追着我跳舞,然后又梦见线粒体逼我发电,最后三角函数非要我证明sin2a+cos2a=1!
我被她的描述逗笑了:那你最后证明出来没有?
莉莉白了我一眼:我要是能证明出来,还会顶着一对熊猫眼吗?快帮我复习一下吧,我觉得我快要阵亡了。
我翻开晓晓整理的笔记,找到她用荧光笔标注的重点:你看,化学有钠宝宝跳舞口诀,生物有细胞工厂比喻,数学有奇变偶不变口诀……
莉莉凑近来看,忽然眼睛一亮:哇,晓晓姐还把线粒体画成了小电池,叶绿体画成了小太阳,真可爱!
这时,盛老师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神秘的纸盒。
同学们,今天考化学,我给大家带来了一点!他笑呵呵地打开纸盒,里面竟然是一包琥珀核桃,这是你们师母亲自做的,甜而不腻,补脑又提神!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
盛老师总是这样,用他独特的方式缓解我们的考试压力。
他给每个同学分了两颗核桃,轮到我的时候还特意眨了眨眼:莫羽,听说你的小对象给你编了不少顺口溜?考试时可要好好用啊!
“哦!”我红着脸接过核桃,心里感到暖暖的。
盛老师太牛了,这都知道!真不愧为“光明顶”,脑袋灵光得很,对每个学生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吃完核桃,盛老师又给我们讲了几个考试注意事项,特别强调了书写规范:同学们,写化学方程式一定要配平,不然就像做菜忘了放盐,再好的食材也白搭!
化学考试进行得出奇顺利。
当做到钠与水反应的题目时,我耳边仿佛响起晓晓清脆的歌声和盛老师爽朗的笑声,笔下写得格外流畅。
有一道大题要求写出实验室制取氯气的化学方程式,我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念盛老师教的口诀:二氧化锰浓盐酸,加热反应氯气来……
实验题部分要求设计一个证明氯气漂白性的实验,我想起盛老师在课堂上做的示范——将湿润的有色布条放入集气瓶中,布条逐渐褪色。
同学们注意看啊!盛老师洪亮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氯气大哥来了,什么颜色都得给它让路!
交卷时,我信心满满,甚至忍不住哼起了晓晓编的化学口诀歌。
生物考试更是得心应手。
当看到细胞结构图时,晓晓画的那些可爱图标立刻浮现在脑海中——线粒体是小小的发电厂,叶绿体是迷你太阳能板,核糖体是忙碌的蛋白质合成车间……
实验题要求画洋葱表皮细胞,我仔细观察后,忽然想起晓晓说过:画图要注重比例,就像画画要讲究透视一样。
于是我特别注明了放大倍数,还细心地标出了每个结构的名称。
中午吃饭时,我和莉莉讨论早上的考试。食堂今天做了红烧肉,我们要了两份,找了个安静的位置。
今天化学最后那道计算题,你算出来是多少?莉莉一边吃肉一边问。
我想了想:-196kJ\/mol?
莉莉一拍桌子:太好了!我也是!看来我的火锅理论没记错!
我笑着点头:晓晓这个比喻确实很形象。
正说着,我腰间的bp机突然响起。
掏出来一看,是晓晓发来的消息:化生数三连胜!晚上给你惊喜!
我忍不住笑起来,立刻回复:有你的口诀护体,所向披靡!
莉莉探头过来:又是晓晓姐?看你这甜蜜样,考得再好也比不上晓晓姐一条消息啊!
“哈哈!没办法呀!魅力大呀!”我咧着大嘴傻笑着,心里甜滋滋的。
“臭屁!以后不叫你羽先生了!嗯~~~!对!就叫‘大萝卜羽’!哈哈!”莉莉笑得肩头一颤一颤地。
“不要啊!莉莉!大萝卜也太难听了!换回来!换回来!”我双手合十乞求道。
“‘大萝卜羽’好听!不换!不换!咯咯咯!”莉莉嗔笑着摆摆手,示意不换。
“好吧!反正名字就是一个符号!随你咯!”我无可奈何,只得随莉莉爱怎么叫怎么叫了!
下午的数学考试两点开始,午休时我重点复习三角函数和函数性质,这些都是晓晓强调过的重点。
晓晓在笔记里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各类题型的解题技巧:函数题先求定义域,三角函数题先用诱导公式化简,证明题从结论往回推……
她还画了好多生动的小插图——正弦函数像波浪,余弦函数像波浪的平移,指数函数像火箭起飞……
数学试卷发下来,我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心中暗喜——好多题型都是晓晓重点讲解过的。
选择题有一道问函数y=sin(x+π\/2)的图像,我立刻想到晓晓的口诀:正弦加π\/2,变成余弦啦!于是毫不犹豫地选了余弦函数的图像。
填空题有一道要求写出函数y=1\/(x-2)的定义域,我想起晓晓的提醒:分母不能为零,所以x≠2!轻松写出答案。
大题部分有一道三角函数证明题,要求证明sin2a+cos2a=1。我微微一笑,这不就是莉莉早上做梦都在想的题目吗?
我按照晓晓教的方法,先用单位圆定义,再用勾股定理证明,写得条理清晰,步骤完整。
考试进行到一半时,我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抬头一看,监考老师正在教室里喷洒花露水。
夏日午后容易犯困,这个贴心的举动让很多同学精神一振。
我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继续专心答题。
最后一道大题是立体几何,要求证明两个平面垂直。我想起晓晓说的:立体几何要善于转化,把空间问题转化为平面问题……
交卷铃响起时,我刚好完成最后一题的证明,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怎么样?一出考场,莉莉就凑过来问,最后那道立体几何题,你证明出来了吗?
我点了点头:用了三垂线定理,先证明线线垂直,再推出面面垂直。
莉莉一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完了,这道题我肯定要扣分了!
我安慰她:可能我方法复杂了,说不定你的证法更简单呢!
傍晚,我给晓晓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就听到她急切的声音:羽哥哥,今天三科考得怎么样?数学题难不难?
我开心地说:多亏了你的口诀和笔记,考得特别顺手!化学有钠宝宝跳舞,生物有细胞工厂,数学有奇变偶不变,简直就像带着攻略上考场!
晓晓在电话那头笑起来:我就知道羽哥哥最棒了!对了,周末的行程我已经计划好了,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我故意逗她:该不会是去子路书店吧?你都带我都去过了八百回了。
晓晓神秘地笑笑:比子路书店好玩多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晚自习时,我重点复习明天的政治和物理,但脑海里不时浮现晓晓说的,忍不住开始期待周末的到来。
下晚自习回到宿舍,我拿出晓晓送的陈奕迅磁带。今天想听的是《有意无意》,情意绵绵的旋律很适合放松心情。
按下播放键,陈奕迅温暖的歌声在耳边响起:两字词,如何讲出心事,说信我似可以,却恐不够自持言而又止;四字词,谁要唱老调子,说句永志不渝怕不堪入耳;苦思想找一句话,来代爱这一个字,然后我已有意无意……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任由歌声洗去一天的疲惫。
在优美的旋律中,我渐渐进入梦乡,梦中我和晓晓坐在摩天轮上,俯瞰着整个油田工矿区的夜景……
月光透过宿舍的窗户洒进来,照在枕边的青铜书签上,学业有成四个字泛着柔和的光泽。
在悠扬的歌声和美好的梦境中,第二天的考试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大萝卜羽!安然睡着了!
第128章 南山之约
1996年8月28日,星期三,农历七月十五,多云转雷阵雨。
“嘀——嘀——嘀——”
bp机的震动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摸出来一看,才五点半。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我翻了个身,脑海里还回荡着昨天莉莉给我起的新外号——“大萝卜羽”。
“呦!大萝卜羽!”上铺的王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我,“这么早就醒啦?兴奋地睡不着了吧?今天考完试,周末你就能见你的晓晓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哎!强子!别跟着莉莉瞎叫!”
“那不行!”王强一个翻身坐起来,“‘大萝卜羽’现在可是咱们班的明星,全年级都知道了,连咱班主任盛老师昨天放学时都拍着我的肩膀问:‘大萝卜羽今天考得怎么样啊?’”
“啊~~~!”我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我的一世英名!全完了!”
“行了!如今你的知名度陡然上升!我们想叫还没人叫呢!”王强还颇有些羡慕地安慰道。
这时,我的bp机又震动起来,我摸出来一看,幽绿的屏幕上显示着:“大萝卜羽哥哥,政治考试加油!记得豆沙包理论哦!晓晓”
王强探头来看,立刻哈哈大笑:“连晓晓都开始叫了?你这外号要载入四中校史啦!”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着:“这要是让我妈知道,非得问我是不是在学校里种萝卜了不可。”
宿舍里其他人一阵哄笑。
水房里挤满了晨起洗漱的同学,我刚挤到一个水龙头前,就听见旁边传来窃笑声。
“呦,‘大萝卜羽’同学,你老亲自来洗漱了?”
“‘大萝卜羽’同学,一边女朋友,一边女同桌,真让人羡慕啊!”
“去去去!少拿我开心!”我假装不耐烦地说,拿出晓晓送的那支蓝天六必治牙膏,挤到牙刷上,漱口杯里接上水,正要开刷。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拍在我肩上,我回头一看,原来是费政老师。
“费……费老师!您怎么来男生宿舍了?”我诧异而尊敬地问道。
“莫羽同学,”他推了推玳瑁眼镜,“听说你现在有个新外号?”
我红着脸点头:“是……是的,费老师!莉莉给我乱起的……”
“嗯!”他很严肃地说,“外号无所谓,但做人要实在!什么时间干什么事儿!要走正道,不要走偏了。今天物理考试的受力分析可不能像萝卜一样歪歪扭扭啊!记住了吗!”
“费老师!我记住了!”我非常感动地立正,向费老师敬了个礼,郑重地保证,“人间正道是沧桑!”
“哈哈哈!这就好!走啦!”费老师向我摆摆手,满面笑容地走出了水房,下了宿舍楼!
我往左右一看,我去!王强、张明、贾永涛这仨货不知何时早就溜号了。
周围剩下的其他同学震惊不已,待费老师下了楼才敢轻声低语。
“我去?费老师居然一大早跑来给‘大萝卜羽’上政治课?”
“‘大萝卜羽’你这回可彻底成名人啦!佩服啊佩服!”
“费老师难得笑一次!哥!你就是我们的哥!以后有事儿您说话!”
“昂昂昂!诸位诸位!借光借光!”我赶紧洗漱完毕溜回了宿舍,这一大早给我糗的,糗大了!
早自习的教室里,同学们看到我进来,顿时炸开了锅!
“大萝卜羽来啦!”
“萝卜哥早啊!”
“今天准备考几个满分啊,大萝卜?”
莉莉得意地朝我眨眨眼,显然对这个外号的传播速度很满意:“怎么样,羽先生?哦!不对,现在该叫‘大萝卜羽’了!你对这个外号还满意吧?”
我假装生气地责怪道:“莉莉!都怪你,现在连老师们都知道了,早上去水房,遇见了费政老师,他给我上了一早上的政治课!”
莉莉笑得前仰后合:“恭喜你!你成功引起了费老师的关注!”
“打住打住!”我没好气地说,“别浪费时间了,赶紧复习政治!”
她凑近些,茉莉洗发水的香味淡淡飘来:“好好好,那我们先从萝卜的价值规律开始复习……”
我们正低声背着价值规律的口诀,盛老师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进教室,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肚子那里的纽扣绷得紧紧的。
“同学们,还有十五分钟开考!大家该放水放水!准备好文具!平和心态!”他洪亮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然后突然看向我,“特别是你,大萝卜羽同学,政治考试要特别注意书写工整!萝卜就该有个萝卜的样子!”
全班一阵哄笑。
我红着脸,低着头:“哦!知道了!盛老师……”
盛老师眨了眨眼:“加油啊大萝卜羽!祝你考出好成绩!”
政治考试时,我做得格外认真,生怕对不起这个新外号。
做到价值规律的大题时,我工工整整地写下晓晓的“豆沙包理论”,还在最后加了个例子:“正如萝卜的价格会因季节波动,但总围绕其价值变动……”
交卷时,盛老师特意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大萝卜羽,写得不错,就是例子举得有点儿那个!不过很有创意,继续保持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谢谢盛老师,我会努力做个好萝卜的!”
物理考试前,我在走廊里遇见了梁雁翎老师,她时髦的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她看到我就笑了:“mr.big Radish Yu!I heard your new nickname!So interesting!”
我红着脸回答:“thank you,miss Liang.I’ll try to be a good radish.”
“You’d better!”她俏皮地眨眨眼,“And remember,a good radish should get good grades!”
费政老师监考物理,发卷前特别说:“某些同学虽然有了新外号,但希望受力分析不要像萝卜一样圆滚滚的!我要看到标准的受力图,不是萝卜形状的!”
同学们又笑起来,我却感到一丝温暖——老师们用这种方式缓解我们的考试压力。
英语考试时,梁老师温柔地提醒:“大萝卜羽同学,听力部分要特别注意语调变化哦!要知道,萝卜也要听懂英语啊!”
我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放心吧!梁老师,我这颗萝卜耳朵灵着呢!”
考完试的瞬间,全班沸腾了。
盛老师宣布晚自习取消时,特意加了一句:“大萝卜羽同学可以暂时不用做萝卜了!不过明天开始又要继续努力哦!”
在欢声笑语中,莉莉跳起来和我击掌:“解放啦!大萝卜!”
“你还叫!”我假装要掐她脖子,“信不信我把你变成胡萝卜?”
“来呀来呀!”她灵活地躲开,“让晓晓姐看看你是怎么欺负她最好的朋友的!”
晚饭后,我冲向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
排队时,好几个别班的同学都笑着叫我“大萝卜羽”,我只好一一回应。
“大萝卜,给晓晓打电话啊?”
“萝卜哥,记得帮我们向晓晓问好啊!”
“要不要我们教你几句情话啊?萝卜味儿的情话!”
终于轮到我了,我小心翼翼地插进Ic卡,拨通晓晓的号码。
“喂?大萝卜羽哥哥!”晓晓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考得咋样啊?”
“晓晓,你咋也这么叫我啊?”我无奈地说,“我都当了一天萝卜了!哎!我的月考终于考完啦!你的豆沙包理论很好用!我今天答题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豆沙包……”
晓晓在那边咯咯笑着:“我听说你现在是年级名人了?莉莉都告诉我了!她说现在全校都在叫你这个外号!”
“还不是都怪她!”我委屈地说,“现在连费政老师都亲自给我上政治课!”
“哈哈哈!”晓晓笑得更欢了,“那你会画萝卜不?我最擅长画萝卜啦!要不要我教你画呀?”
“再取笑我!”我假装生气,“我可要伤心了!”
“好啦好啦,”晓晓止住笑,“奖励你周六去南山玩!让你这颗大萝卜回归大自然!”
“哇!真的呀?!太好啦!”我高兴地忘记了萝卜的烦恼!
于是我们俩兴高采烈地计划着周六的行程,约好周六清早七点在晓晓家门口见。
挂电话前,晓晓还说:“别忘了带上你的大萝卜气质哦!说不定山上的小兔子会喜欢你呢!”
“我又不是胡萝卜!”我假装抗议道,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打完电话,路过篮球场时,看到王强他们正在打篮球。
看到我过来,王强把篮球故意扔向我:“哟,大萝卜羽和晓晓打完电话啦?看你这满脸春色的样子!”
张明起哄道:“准备周末去哪儿玩呀?是不是要到山上种萝卜呀?要不要我们帮你松松土啊?”
贾永涛假装掏望远镜:“报告!发现大萝卜羽同志脸红度超标!预计即将发芽开花!”
我接过篮球佯装砸他们:“滚滚滚!再叫这个外号我跟你们急!信不信我把你们全都变成各种萝卜?白萝卜、胡萝卜、青萝卜、红萝卜、水萝卜……”
“那我们就是萝卜开会啦!”王强大笑,“盛老师不是说嘛,萝卜开会,学习不累!”
“盛老师啥时候说过这话?!净瞎起哄!”我迅速加入了打球的行列。
这个外号虽然让我有些尴尬,但却拉近了我和所有人的距离。
打完球,我们已经浑身湿透。
我们迅速回转宿舍,带上洗浴用品和替换衣服,一窝蜂似的冲向澡堂。
热水哗啦啦地冲下来,啊!爽透了!
王强突然说:“说真的,我觉得‘大萝卜羽’这个外号其实挺适合你的!”
“怎么讲?”我疑惑道。
“你看啊,”王强一边往身上打着香皂,一边认真地分析着,“晓晓是你女朋友,莉莉是你红颜知己,这不就是萝卜的两半嘛!左一半是爱情,右一半是友情!哎呀!妥妥的大萝卜!”
“阿弥陀佛!幸亏莉莉嘴下留情!要不然,在前面给你加个‘花心’,你就玩完了!”张明悻悻地补充道。
贾永涛也插嘴道:“而且萝卜营养丰富,就像你,成绩好还会帮助他人!最重要的是,萝卜接地气,跟你一样,实在!”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这么理解这个外号,顿时心里感到暖暖的,原来我在大家心目中还挺好的。
“谢谢你们啊,”我感动地说,“虽然这个外号有点儿傻,但是被你们这么一说,好像还挺有意义的!”
“那当然!”王强拍拍我的肩,“你可是我们班的大萝卜,要争气啊!”
洗完澡,回到宿舍时,我一看表才八点四十,我刚要拿出《罗兰小语》翻看,bp机突然震动,莉莉发来了消息:“大萝卜羽,速来梅园!急事!莉莉”
我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跑,身后传来王强的怪叫:“大萝卜约会莉莉咯!记得带上伞,别淋成水萝卜啦!”
我没理会他,蹿了出去。
梅园里,莉莉坐在石凳上,旁边放着一个大塑料袋。
“大萝卜羽先生!”她笑嘻嘻地说,“让我猜猜晓晓姐周六会带你去哪儿?”
我在她旁边坐下:“猜啥呀?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南山呗!难道还有别的计划?”
“嘿嘿,”她神秘地眨了眨眼,“我听说啊,南山最近新开发了一个景点,叫什么‘情人谷’,晓晓该不会是要带你去那里幽会吧?”
我的脸顿时红了:“别瞎说!我们就是普通地去爬爬山,野餐一下!不去什么‘情人谷’……”
“得了吧!”她促狭地捅捅我,“都去了,还不去情人谷?那多亏呀!你放心,我已经帮你打听好了,那里风景可美了,特别适合……咳咳,学习交流!”
“行了行了!把住门!一会儿越说就越离谱了!”我立即制止她继续夸张地调侃。
我们正聊着,豆大的雨点突然就砸了下来。
莉莉拽着我就往音乐楼跑:“我有练习室的钥匙!去那儿躲雨!”
在小练习室里,她递给我一个手工做的幸运符:“听说南山有个许愿很灵的古树,你帮我挂一个。”
接着她又补充:“这可是专门给大萝卜祈的幸运符!保佑你爱情友情双丰收!”
“谢谢你,莉莉!”我感动地说。
“你这个好萝卜可是红心的!呵呵!”莉莉开心地笑着。
雨停后回到宿舍,室友们开始了集体“审讯”。
王强用毛巾当话筒:“请问大萝卜羽同学,和莉莉约会被雨淋是什么体验?”
张明铺床单演情景剧:“啊晓晓!啊莉莉!我这颗萝卜心就像今天的雨——左右为难啊!”
我这次没有反驳,反而笑着接话:“是啊,我这是水萝卜,遇水更甜!左边是友情,右边是爱情,中间是满满的师生情!”
大家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贾永涛拍拍我的肩说:“大萝卜羽,你太有才了!”
睡前,我翻开日记本,晓晓送的青铜书签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工工整整地写下:“今天成了‘大萝卜羽’,虽然尴尬,却感受到了大家的喜爱。原来每个外号背后,都是满满的善意。我要做一颗好萝卜,不负众望!”
随身听里陈奕迅唱着《当心中有恋爱感觉》,我戴上耳机望向窗外。
雨后的月亮清亮如水,照得人心底一片柔软。
现在的我,不仅期待着与晓晓的南山之约,也更珍惜身边的每一份情谊。
bp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晓晓发来的晚安消息:“大萝卜羽,早点睡,梦里见!pS:记得带驱蚊水,南山蚊子多!我可不想看到你被咬成麻萝卜!”
我会心一笑,回复道:“遵命!水灵灵的大萝卜就怕蚊子叮!不过为了见你,被叮成筛子也值得!”
放下bp机,我闭上眼睛。
在这个充满善意的外号中,我感受到了成长的甜蜜。
青春真好,有梦想,有友谊,还有那些让人会心一笑的绰号。
我要做一颗快乐的大萝卜,在青春的田野里茁壮成长!
第129章 浪子心声
1996年8月29日,星期四,农历七月十六,多云转晴。
清晨六点,bp机准时在枕下震动,我闭着眼摸索着枕头下的bp机按掉闹铃,脑海里还回荡着昨天“大萝卜羽”的余波。
上铺的王强一个翻身坐起,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大萝卜,你醒啦?今天不用考试了,开心吧?”
“啊~~~!”我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强子,你再叫我萝卜,我就天天吃萝卜,然后……哦?你懂得呦!”
“别别别!”王强连忙摆手,“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吃别的吧!哈哈!”
洗漱时,张明一边刷牙一边哼着《一场游戏一场梦》的调子,泡沫糊了满嘴。
我惊讶地问:“你也喜欢王杰?”
张明漱了口,抹了把脸:“那必须的!‘一场游戏一场梦’,多带劲!不过我最喜欢的是《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
“嗯!王杰的歌确实好听!我也喜欢!”我嘴上说着,心里暗想着中午跑一趟“靡靡之音”音响店,挑一盘王杰的磁带听听。
早自习时,莉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凑了过来(估计是早上睡得太香,睡过头了,慌里慌张,没来得及打理的缘故):“大萝卜羽先生,昨晚上睡得好吗?”
“嗯!睡得很香!”我翻开语文课本,打了个舒状:“月考完了,一身轻松,睡得美得很!”
“是啊!我早上都睡过了”莉莉伸了个懒腰,顺势把头发捋了捋(这下顺多了,不再那么凌乱了),“不过盛老师说,从今天开始,各科老师就会陆续开始讲月考试卷了,想一想就又开始头疼啦!”
果然,第一节课语文,孙平老师就拿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
他推了老花镜,慢条斯理地说:“同学们,这次月考作文整体不错,尤其是情景交融的描写,有几个同学写得特别出彩。”
我的心提了起来,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莉莉,她也朝我眨了眨眼。
“陈莫羽同学!”孙老师突然点名,吓了我一跳,“这次作文得了满分,总分145分,语文单科年级第一!”
“哇欧———”全班顿时一片哗然,所有目光聚来,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热热的。
有点儿意外,又有点儿惊喜。
“不过,”孙老师话锋一转,“千万不要骄傲,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测试,高考的路上困难重重,要找准方向,有的放矢,才能无往不利!”
我连忙点点头:“谢谢孙老师,我记住了。”
孙老师开心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开讲。
下课后,莉莉兴奋地拍我的肩:“可以啊!大萝卜羽先生!作文满分!回头请客啊!”
“行啊!”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运气好而已,正好考到了我熟悉的题目!”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英语课上,梁雁翎老师让我们做听力练习,她特意走到我身边,轻声说:“mr. big Radish Yu, pay attention to the intonation.”(大萝卜羽先生,注意语调哦)
我红着脸点了点头,全班又是一阵窃笑。
数学课上,莫斯理老师讲解月考试卷,我居然考了136分的好成绩,虽然没有位居榜首,但于我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当莫斯理老师讲到最后那道立体几何题时,特意表扬了我的解法:“陈莫羽同学用了三垂线定理,虽然步骤多了点,但思路很清晰。”
莉莉在桌下用她的脚碰了碰我的脚,小声地说:“可以啊大萝卜,全面发展啊!”
中午放学铃一响,我就迫不及待地背上帆布书包往外冲。
莉莉在后面喊:“大萝卜,不一起去食堂吗?”
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有点儿事,你先去吧!”
阳光正好,我快步走向校门外的“靡靡之音”音像店。
推开熟悉的玻璃门,风铃声清脆作响,却发现柜台后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同学,想找什么磁带?”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
她约莫二十出头,一头柔软的卷发如波浪般披在肩头,穿着浅蓝色连衣裙,衬得肌肤白皙如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笑起来像月牙儿般弯弯的。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请问……原来的老板呢?”
“你说我舅舅啊?!”她嫣然一笑,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回老家了,现在这家店由我接手,今天是我开业的第三天!欢迎你的到来!随便看看吧!需要谁的磁带,我给你找!”
我这才注意到店里已经重新布置过,磁带陈列得更加整齐,墙上还贴了几张刘德华、张学友、郭富城、黎明、张信哲、周华健、王杰等歌星的新海报。
“我想看看王杰的磁带。”我说明了来意。
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你也喜欢王杰呀?”
“嗯!很喜欢!”我应道。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盘磁带,“这是刚到的《谁明浪子心》,wEA唱片公司出的立体声原版的!我淘了很久才淘到,很珍贵的!”
我接过磁带,仔细端详着。
黑色封面上,王杰戴着一副墨镜,嘴角带着一丝忧郁的微笑。
右上角印着“王杰”两个白色大字,下面是专辑名“谁明浪子心”。
封底印着曲目列表:A面有《谁明浪子心》、《为何分离》、《烦恼只因我》、《一点滴诗意》、《一再无言》;b面有《心印心》、《继续行》、《逝去的爱》、《深深的创伤》、《风风雨雨》。
磁带侧标上印着“StEREo”和唱片编号“2292--4”。
“这是1989年发行的专辑,”她轻声说,眼神中流露出欣赏的神色,“王杰的声线很特别,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感。”
我惊讶地问道:“您对王杰这么了解啊?”
她嫣然一笑。
“是啊,我可是他的忠实歌迷!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明月,明亮的明,月亮的月。”她伸出手,落落大方地说。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和她握了握手:“明月姐好,我是四中高一(1)班的学生陈莫羽。”
“你好!莫羽!”明月靠在柜台上,眼神飘向远方:“王杰是1962年出生的,今年已经34岁了。他1987年出道,第一张专辑《一场游戏一场梦》就一炮而红。”
我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他后来呢?”
“王杰的成长经历很坎坷。”明月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他小时候父母离异,在孤儿院长大。后来做过油漆工、出租车司机、酒吧驻唱……正是这些经历,让他的歌声里有一种特别的沧桑感。”
她轻轻哼起《一场游戏一场梦》的旋律,声音温柔而动听:“1987年到1990年是他的黄金时期,出了《忘了你忘了我》、《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这些经典专辑。不过1991年他突然暂别歌坛,去了加拿大。”
“为什么?”我急切地问。
“可能是太累了吧!”明月叹了口气,“歌坛的压力很大。好在1992年他又回来了,出了《英雄泪》专辑。今年他应该还在准备新专辑,听说风格会有变化。”
我摩挲着磁带封面,王杰墨镜下的脸庞显得格外神秘:“那他过得快乐吗?”
明月微微一笑:“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不过能唱出这样歌声的人,内心一定很丰富。他的歌之所以打动人心,就是因为每首歌里都有真实的情感。”
我毫不犹豫地掏出钱:“明月姐,我要这盘磁带!”
她细心地将磁带装进塑料袋,还特意加了层气泡纸:“好好珍惜哦,这是最后一套了,王杰的磁带现在越来越难进了。以后常来,我给你留好的。”
我如获至宝地接过磁带,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将磁带放进随身听里,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王杰那沧桑而忧郁的声音立刻流淌出来:
“可以笑的话\/不会哭\/可找到知己\/哪会孤独……”
走在回校的路上,我完全沉浸在音乐中。
经过明月的一番介绍,我再听这些歌时,仿佛能感受到王杰的人生历程,他的歌声里不仅有忧伤,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
我不知不觉走到教学楼后的藤萝架下,找了个石凳坐下。
阳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王杰的歌声中,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孤独而坚韧的背影。
《谁明浪子心》让我深思,想到王杰历经了那么多坎坷依然坚持唱歌,我觉得,也许世界终究会善待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地这样想!
午休结束的铃声将我从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我依依不舍地按下停止键,将随身听收进了书包。
王杰的歌声还在耳边回荡,明月的话语更让我对这位歌手产生了深深的敬佩和喜爱。
下午的历史课上,沈铭泽老师并没有如预期般讲解月考试卷,而是开始了新的课程内容。
她轻盈地走上讲台,用那甜美的嗓音说道:“同学们,今天我们开始学习新的单元——洋务运动。”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洋务运动”四个娟秀的字,然后开始讲解:“19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以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为代表的洋务派提出了‘自强’‘求富’的口号……”
我翻开历史课本,找到对应的章节。
沈老师用她特有的讲故事方式,将这段历史娓娓道来:“洋务派创办了江南制造总局、福州船政局等近代军事工业,后来又开办了轮船招商局、开平矿务局等民用企业。”
讲到兴处,她模仿起洋务派与顽固派辩论的场景,引得同学们阵阵笑声。
当她扮演顽固派大臣时,故意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摇头晃脑地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啊!”
演到洋务派时,又挺直腰板,慷慨陈词:“再不学习西方,我大清就要亡国了!”
莉莉凑过来小声说:“沈老师讲课真有意思!”
“是的!很生动!”我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的藤萝架。
我忽然想到,王杰的歌声和这段历史竟有些奇妙的呼应——都是在困境中寻求变革与突破。
沈老师讲到洋务运动失败的原因时,特意强调了“只学习技术,不改变制度”的局限性。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温柔中带着严肃:“同学们,这告诉我们,表面的改变是不够的,要有彻底的革新精神。”
不知怎么,这句话让我想起了王杰的音乐之路。他不也是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坚持自己的音乐风格,最终开创了一片新天地吗?
下课铃响时,沈老师布置了作业:“请大家整理洋务运动主要企业的表格,下节课交。”
她朝我眨了眨眼,“陈莫羽同学,你的表格一向做得很好,这次也要认真完成哦!”
“好的!沈老师!”我红着脸点头,心里却因为老师的认可而雀跃。
收拾书包时,莉莉碰碰我的胳膊:“大萝卜,沈老师对你可真用心啊!”
“那是因为我听历史时特别认真呗!”我故意挺直了腰板,故作认真状。
莉莉“噗”地笑出声,用手肘撞了下我胳膊:“少来!沈老师明明说你长得像她的男神好不好!”
还没等反应过来,莉莉就凑近我耳边憋着笑说:“就是《英雄本色》里演小马哥的周润发,沈老师说上次看你发呆时特像小马哥,忧郁中二帅炸天的那种!”
接着她又补刀:“不过人家是用钞票点烟,而你只会用作业本扇风!咯咯咯!”
我顿时目瞪口呆,差点儿没站稳,下意识地扶了下桌角:“我去!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长得跟周润发八竿子打不着好吗?人家是风流倜傥的小马哥,我顶多算个呆头鹅!”
莉莉哈哈大笑:“别不承认了,沈老师亲口说的!她说你上次在课堂上发呆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年轻版的周润发!”
“我去!16岁的周润发?!你见过?!净瞎扯!”我连连摆手:“不可能不可能!你说我长得跟张家辉有点儿像我还信?就那个有点儿憨憨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的‘渣渣辉’!”
周围几个同学也凑过来起哄,这个说“确实有点儿像发哥”,那个说“明明更像张家辉”,我听着这些胡扯大疤脸的话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没想到沈老师对我正常的关照,也居然成了同学们没事儿闲扯的话题。哎!算了!随他们去吧!我先溜了!
我快速收拾好了帆布书包,离开了教室这个是非之地!
王杰的歌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与刚学的历史知识奇特地交织在一起。
洋务派的“自强”精神,王杰的坚持不渝,都在这个午后给了我莫名的鼓舞。
放学后,我给晓晓打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我就兴奋地说:“晓晓,我今天买到王杰的磁带了!《谁明浪子心》!”
晓晓在那边笑起来:“羽哥哥,你也喜欢王杰啊?那首歌很好听的!回来接我听听啊?!”
我们聊了一会儿王杰的歌,晓晓突然压低声音:“对了,周六去南山的事情,我都计划好了!到时候给你一个惊喜!”
我好奇地问:“什么惊喜啊?能不能先透露一点?”
“不行!”晓晓俏皮地说,“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对了,记得带上随身听,我们可以一起听王杰的歌!”
晚自习时,我翻开数学练习册,但脑海里依然回荡着王杰的歌声。
那种浪子的孤独与不羁,让我想起欧阳俊华转学时的背影,想起晓晓去一中后我独自度过的那些日子。
“可以爱的话,不退缩;可相知的心,哪怕追逐;可惜每次遇上热爱,没法使我感觉我终于,遇上幸福……”王杰的歌词像一句预言,提醒着我珍惜眼前的温暖。
下晚自习回到宿舍,我迫不及待地拿出随身听,王杰的歌声再次响起,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王强探头问:“大萝卜,听什么呢这么入迷?”
我把一个耳机递给他:“王杰的《谁明浪子心》,要不要听听?”
王强听了一会儿,摇摇头:“太伤感了,我还是喜欢张学友,《吻别》多带劲儿!”
张明凑过来:“我觉得谭咏麟也不错,《朋友》很好听!”
贾永涛从上铺探出头:“要我说,还是beyond最棒,《海阔天空》很有气势!”
我们讨论着各自喜欢的歌手,小小的宿舍里充满了音乐的气息。
在这个年代,一盘磁带、一首好歌,就足以让我们快乐很久。
熄灯后,我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最后一遍《谁明浪子心》。
王杰那沧桑的嗓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可以爱的话,不退缩;可相知的心,哪怕追逐……”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枕边的青铜书签上。
我想起了晓晓的笑脸,想起了莉莉的玩笑,想起老师们的谆谆教诲,忽然觉得,我并不是一个浪子。
我有爱我的晓晓,有关心我的朋友,有悉心教导我的老师。
这个世界,一直都在理睬着我。
按下停止键,我满足地叹了口气。
1996年的王杰或许还在某个地方唱着忧伤的歌,但1996年的陈莫羽,却很幸福。
在入睡前的迷糊中,我仿佛看到王杰站在舞台上,灯光照亮他忧郁的侧脸,他唱完最后一首歌,对着观众深深鞠躬,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微笑。
也许,浪子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归宿,不再流浪!
想着想着,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第130章 藤萝私语
1996年8月30日,星期五,农历七月十七,晴。
清晨六点,bp机在枕下准时震动。
我闭着眼摸索着按掉闹铃,想着晚上就能见到晓晓了,心里就乐开了花,于是不自觉地笑出了声“呵呵呵”!
上铺的王强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大萝卜羽,今天这么开心?是不是想到晚上要见到晓晓了,就开心地合不拢嘴了?”
“去你的!”我扔了个枕头上去,“哪有那么夸张?!”
洗漱时,张明一边刷牙一边哼着《谁明浪子心》的调子。
我惊讶地问:“你也买王杰的磁带了?”
他边漱口,边说:“昨天听你放了一晚上,不会唱也会哼了!哈哈哈!”
上午三四节课是地理。
林牧歌老师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披肩卷发像波浪般垂在肩头,宛如从画中走出的周慧敏。
“同学们,这次月考大家考得都不错!”她微笑着发下已批改过的月考试卷,“尤其是陈莫羽同学,99分,非常不错!王梅和莉莉同学98分也不错!”
试卷一发下来,我开心地笑了。
交卷时,林老师对我眨眨眼:“陈莫羽同学,听说你最近得了新外号?希望你的地理成绩也能像大萝卜一样扎实哦!”
“啊~~~?!林老师!哦!”我尴尬地应着。
莉莉在旁边耸着肩“咯咯咯”地笑着。
下午的音乐课让所有人都兴奋不已。
罗云熙老师穿着一袭长裙,高挑的身材宛如张曼玉再世。
她今天要教我们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同学们,这首歌是邓丽君的代表作,表达了对爱人最真挚的情感。”
她优雅地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优美的旋律流淌而出。
莉莉被叫到前面示范演唱。
她清清嗓子,声音清脆动人:“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唱到动情处,她朝我眨眨眼,引得全班哄笑。
罗云熙老师笑着摇头:“莉莉同学唱得很好,不过不要随便抛媚眼哦!”
轮到全班合唱时,我一边唱一边想着晓晓。
若是她在身边,该有多好。
不知今晚见面,她会给我什么样的惊喜。
体育课是今天的最后一节。
王强抱着足球过来勾着我肩膀:“大萝卜,今天踢球不?让我们看看你的萝卜腿能跑多快!”
我笑着推开他:“去你的!我今天要保存体力,晚上还有重要的事呢!”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加入了篮球比赛。
运球、传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充满活力。
夕阳西下,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运动员。
放学铃响起时,我第一个冲回宿舍。
王强在后面喊:“大萝卜,跑这么快,是要去种萝卜吗?”
我头也不回地摆手:“我先回家了!周日晚上再见!”
我背上帆布书包,提上已经装满换洗衣服的行李包,快步跑向自行车棚,推出自行车,固定并捆好行李包后,快速地骑上车向家蹬去。
路上遇到卖冰棍的大爷,特意买了两袋晓晓最喜欢的甜橙冰袋,小心放进两个裤兜里,瞬间感到大腿两侧好冰啊!
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红烧肉的香味飘满整个院子,我迫不及待地盛了一大碗饭,开吃起来。
“慢点儿吃,”母亲笑着说,“听说你今天地理考得不错?”
我嘴里塞满了饭,含糊地说:“您怎么知道?”
母亲神秘地笑笑:“你们林老师住咱们小区,刚才碰见还夸你呢!说你考了99分,就差一分满分!”
我惊喜地差点儿噎住:“真的吗?林老师也住咱们小区啊!太好了!”
父亲在一旁看报纸,头也不抬地说:“不错,不错!不过,可不能骄傲啊!”
我诺诺地应着:“哦!知道了!”
晚饭后,我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拿出随身听,戴上耳机开始听王杰的歌。
《谁明浪子心》的旋律在耳边回荡着,我却忍不住看了看表,才六点半,离晓晓回来大约还有一个小时。
我翻开日记本,工工整整地写下今天的经历:“地理99分,音乐课学唱《月亮代表我的心》,体育课打了场酣畅淋漓的篮球。最重要的是,今晚就能见到晓晓了!”
写完日记,我又开始收拾明天去南山要带的东西:水壶、零食、驱蚊水、雨伞……还有晓晓送我的青铜书签,我也小心地放进口袋。
七点半,电话准时响起。
我急切地接起电话:“晓晓!你终于回来了!呵呵!”
晓晓清脆的笑声从听筒传来:“羽哥哥,这么着急呀?是不是等很久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刚好收拾完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啦!”晓晓的声音带着雀跃,“八点在公园门口见!记得带上随身听,我们要一起听王杰的歌!”
挂掉电话,我对镜子整理了一下体恤的衣领。
镜子里的我眼睛发亮,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母亲在门口叮嘱:“早点儿回来,注意安全。”
“知道了!妈!”我点了点头,推上自行车,快步出了家门,向公园骑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路上,给一切都镀上了金色。
我踩着自行车,心情像鸟儿一样飞翔。
路边的木槿花开得正盛,淡紫和粉白的花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快到公园门口时,我远远就看见了晓晓。
她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斜挎着那个可爱的喷火小恐龙帆布包,在夕阳下像一朵绽放的向日葵。
“羽哥哥!”她看见我,开心地挥手跑过来。
我停下自行车锁好,看着她奔向我的身影,心里满是甜蜜。
晓晓一把拉住我的手:“快,带你去个地方!”
我跟着她跑进公园,心里有些疑惑:“去哪儿?不是就在这边走走吗?”
晓晓神秘地笑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拉着我穿过熟悉的小径,越走越深。
当看到那丛高大的刺槐灌木时,我的心猛地一跳——这不是去年那个秋日的午后,我们意外发现欧阳俊华和秦梦瑶的地方吗?
“晓晓,这里是……”我话未说完,就被她拉进了灌木丛后的空地里。
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和我们上次来时一样幽静,只是多了几分夏日的生机。
晓晓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羽哥哥,你还记得这里吗?”
我点了点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记得,当然记得!”
她向前一步,靠近我,声音轻柔得像耳语:“那一年的今天,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一年的今天,我知道了什么是喜欢……”
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突然明白了什么。
还不等我反应,晓晓就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上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我能感受到她柔软的嘴唇,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声。
这个吻青涩而甜蜜,像初绽的花蕾,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法抑制的深情。
我闭上眼睛,回应着她的吻。
手臂不自觉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拉近。
晓晓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并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抱住了我。
许久,我们才慢慢分开。
晓晓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大眼睛里水光潋滟:“羽哥哥,这是我的初吻……”
我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声音有些沙哑:“也是我的。”
我们相视而笑,额头相抵,感受着彼此的呼吸。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你知道吗,”晓晓轻声说,“从那个秋日午后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能和自己喜欢的人来这里,留下属于我们的回忆。”
我感动地握紧她的手:“那今天,这个愿望实现了。”
我们并肩坐在草地上,晓靠在我的肩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甜橙冰袋:“给你,都快化了。”
晓晓惊喜地接过:“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当然记得,”我笑着说,“你喜欢的每一样东西,我都记得。”
我们一边吮吸着甜橙冰袋,一边聊着天,虽然冰袋已经有些融化,粘粘的,但却格外的甜。
晓晓告诉我明天去南山的详细计划:“早上八点在你家集合,我们先去爬主峰,然后在山顶野餐。我带上你爱吃的牛肉干和北冰洋汽水……”
我听着她的计划,心里暖暖的。
晓晓总是这样,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天色渐渐暗下来,星星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晓晓看了看bp机,惊呼:“呀!都九点半了!我得回家了!”
我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我送你。”
我骑着自行车,带着晓晓,晓晓坐在后座,右手搂着我的腰,我们慢慢骑行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路边的蟋蟀唱着歌,仿佛在为我们伴奏。
到了晓晓家门口,我忍不住又抱了抱她:“明天见!”
晓晓在我脸上轻轻一吻:“羽哥哥!明天见!记得带上驱蚊水哦,我可不想我的大萝卜被咬成了麻萝卜!”
回到家,我轻手轻脚地溜进房间。
父亲母亲似乎已经睡了,屋里静悄悄的。
我重新检查了一遍明天要带的东西:水壶、零食、雨伞、驱蚊水、随身听、王杰的磁带……一切妥当!
bp机在枕下震动了一下,是晓晓发来的晚安消息:“晚安,我的羽哥哥!做个好梦,明天见!梦里要有我哦!晓晓”
我笑着回复:“梦里全是你。晚安,我的晓晓。羽”
放下bp机,我满足地长出了一口气。
我满足地躺上床,戴上耳机,按下随身听的播放键。
王杰的歌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可以爱的话,不退缩;可相知的心,哪怕追逐……”
想起今晚的吻,我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不能自拔。
那是我们的初吻,生涩而甜蜜,却足够让我铭记一生。
在优美的歌声中,我渐渐进入梦乡。
梦中,我和晓晓手牵手走在开满藤萝花的小路上,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在这个美好的夜晚,连梦境都散发着藤萝花的香气。
1996年的陈莫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131章 南山恋语
1996年8月31日,星期六,农历七月十八,晴转阵雨,微风。
清晨七点半,晨光正好,我已在院中等候。
母亲特意早起准备了早餐,父亲则在院子里打着太极拳,一招一式间气定神闲。
都准备好了吗?母亲关切地问,晓晓说八点准时到,可别让人家姑娘等你!
都准备好了,妈!我检查着背包里的物品:军用水壶、雨伞、驱蚊水,还有昨晚就准备好的野餐垫。
七点五十分,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晓晓骑着自行车而来,车把手上挂着一个精致的餐篮。
她今天穿着淡粉色的运动装,马尾辫高高束起,显得格外精神。
叔叔阿姨早上好!晓晓甜甜地向我的父母问好。
母亲笑着迎上去:晓晓来了,吃早饭了吗?莫羽这孩子一早就等着你呢!
吃过了,阿姨!晓晓从车篮里取出一个餐篮,这是我妈做的牛肉干,还有北冰洋汽水,都是羽哥哥的最爱!
我接过餐篮,沉甸甸的,想必准备了不少美食。
父亲见状,从口袋里取出两张百元钞票递给我:拿着,路上用!照顾好晓晓,注意安全!
八点整,我们准时出发。
晓晓坐在自行车后座,一只手自然地扶着我的腰。
晨风拂面,带着夏日特有的清新气息。
记得莉莉托付的事吗?晓晓在我耳边轻声问。
当然记得,我点了点头,她那个幸运符我好好收着呢!
想起昨天在音乐楼练习室,莉莉郑重地将那个手工幸运符交给我时的情景:听说南山有棵许愿很灵的古树,你帮我挂一个。这可是专门给大萝卜祈的幸运符!保佑你爱情友情双丰收!她当时笑得狡黠,却透着真挚的祝福。
骑行约四十分钟,我们抵达南山脚下。
锁好自行车,我们便开始沿着北面的主峰步道向上攀登。
晨间的南山格外宁静,只有鸟鸣和我们的脚步声在山间回荡。
晓晓像个快乐的精灵,不时停下脚步,用相机记录下沿途的美景。
羽哥哥,快看!她突然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松树。
一只小松鼠正机警地抱着松果,黑亮的眼睛打量着我们。
晓晓轻轻举起相机,一声,将这可爱的瞬间永久珍藏。
攀登约半小时后,我们来到了那棵闻名遐迩的许愿古树前。
这是一株至少有三百年的银杏树,枝干虬劲,华盖如云。
树上系满了红绸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宛如跳动的火焰。
就是这里了,我从背包内侧小心取出莉莉的幸运符,我们先帮莉莉系上。
晓晓接过幸运符,仔细端详。
那是一个精巧的手工制品,红绳编织,中间串着桃木小牌,刻着平安喜乐四字,还细心地画了一个小萝卜图案。
莉莉手真巧,晓晓轻抚木牌上的纹路,她总是这么用心。
我将幸运符系在一个较高的枝桠上,红绳在古树枝头轻轻摇曳,承载着真挚的祝福。
愿莉莉平安喜乐,晓晓双手合十,认真祈愿,也希望我们大家的友谊长存。
系好莉莉的幸运符,晓晓又从包里取出两枚早已备好的许愿带。
给你一个,她递来钢笔,写下心愿吧!不过不能偷看我的哦!
我们背对而立,各自书写。
我想了想,工整地写下:愿与晓晓携手同行,共赴未来。
将许愿带系于枝头,红绸轻扬,寄托着青涩而庄重的誓言。
晓晓也系好了她的许愿带,却俏皮地以手遮挡:不许偷看!
好好好,不看不看!呵呵!我含笑应允。
系完许愿带,各自许愿后,我们继续向上攀登,山路渐陡。
晓晓的相机快门声不绝于耳:羽哥哥,看这边!哇,这山花好漂亮啊!快来,羽哥哥!从这里看下去风景真美啊!……
行至半山腰,忽闻潺潺水声。
循声而去,见一泓清泉自石罅涌出,汇成澄澈水潭。
好清凉!晓晓俯身掬水净面,水珠在她颊边闪烁如钻。
我从行囊中取出军用水壶:咱们接些泉水,听说南山的泉水特别甘甜!
我灌满水壶,先递与晓晓。
她小心啜饮,明眸顿时粲然:好甜啊!羽哥哥!比咱那自来水好喝多了!
我也品尝了一口,泉水清冽甘醇,略带矿物气息,确实与众不同。
稍事休息,我们继续向主峰攀登,愈往上行,视野愈开阔。
晓晓气息微促,我自然地伸手相扶。
她的指尖微凉,在我掌心轻轻颤动。
就快到了,我温声鼓励,山顶的风景一定更美!
终于,上午十一时许,我们登临南山主峰之巅。
晓晓惊叹着张开双臂,山风拂动她的衣袂,仿佛欲乘风而去。
北望可见油田工矿区全貌,抽油机如辛勤工蚁,远处的炼油厂烟囱吐纳白云,更远处的虎山水库宛若明镜,镶嵌在群山之间。
南眺则是另一番景象,大别山脉层峦叠嶂,苍翠欲滴,白云如带,缠绕山腰,平添几分仙气。
快帮我拍照!晓晓兴奋地指点着,要把油田和水库都拍进去!
我接过相机,小心调焦,取景框中,晓晓临风而立,身后天地广阔,山风吹拂她的发丝,阳光为她镀上金边。
,此情此景永恒定格。
在山顶觅得平整岩石,我们铺开野餐垫。
晓晓迫不及待地打开餐篮,取出她准备的美食:香喷喷的牛肉干、冰镇的北冰洋汽水,还有她妈妈特制的小点心。
哇!这么多好吃的呀!我惊喜地说,晓晓,你真细心啊!
晓晓明眸闪亮:那当然!野餐就该有个野餐的样子嘛!
我们也取出母亲准备的葱油饼和酱牛肉,分享着彼此家人准备的美食,就着甘甜的山泉,这顿山顶野餐格外美味。
用餐毕,晓晓忽神秘道:闭上眼睛,给你个惊喜!
我顺从闭目,听得她翻找餐篮的细响。
可以睁眼了!
睁眼便见她手持锦盒,内盛手工钥匙扣,上刻萝卜与心形图案,做工精细。
这是我亲手做的,她微赧道,喜欢吗?
我感动接过:喜欢!特别喜欢!
细看之下,发现还刻着羽字样。
我也有礼物送你。我从背包内侧取出纸盒。
晓晓好奇开启,竟是王杰的专辑《手足情深》。
她惊喜万分,你从哪里买到的?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托明月姐预留的,我含笑解释,就知道你会喜欢!
我们相视而笑,交换的何止是礼物,更是彼此真挚的心意。
午后一时许,天色骤暗,北面乌云压境,山风转急。
要下雨了,我拉起晓晓,咱们得赶紧下山。
我们选择从东南小径而下,此路虽陡,景致尤佳。
果不其然,行不多时,便见奇石林立,千姿百态,令人叹为观止。
晓晓忙于取景,我却留意到乌云愈近。
快些走,雨势恐怕不小。我催促道。
才行一小段,豆大雨点便砸落下来。
我急忙撑伞,护着晓晓快步下行。
看!那处有山洞!晓晓忽指不远处。
我们急步奔入洞中,方知非寻常山洞,乃是溶洞。
洞口虽窄,内里别有洞天。
晓晓惊叹着取出手电,好漂亮!
电光所及,但见洞内钟乳石与石笋交错,形态万千,在光照下流转奇异光彩,有的似飞瀑流泉,有的如莲台宝座,有的若珍禽异兽,栩栩如生。
最奇妙的是,洞顶有天光渗入,照在石幔之上,折射七彩光芒,恍若仙境。
这里真像龙宫!晓晓兴奋地四处探索,快看这块石头,好像大象!哇,这尊好像观音菩萨!。
我受她感染,亦随之探寻,在洞中发现一泓清潭,水质澄澈,几尾透明小鱼游弋其中。
洞外雨声淅沥,洞内却异常宁静。
我们择平整石块坐下,分享携带的零食。
没想到下雨也能遇到这么好的地方,晓晓轻靠着我的肩膀,要不是下雨,我们可能就错过这个神奇的溶洞了。
“是呀!一个不错的奇遇!”我颔首称是,取出随身听。
王杰的歌声在洞中回荡,空灵动人。
晓晓柔声相和,歌声在洞中产生轻微回响,宛若天籁合唱。
雨持续近一个时辰方渐转小。
我们行至洞口,见雨已停歇,阳光破云而出,在山谷间架起七彩长虹。
彩虹!晓晓惊喜指向天际,好久没看到这么完整的彩虹了!
确然,七色彩虹横跨山谷,一端没入翠林,一端伸向远空。
雨霁天青,山间云缭雾绕,宛若仙境。
我们快步下山,雨后石阶湿滑,我紧握晓晓的手,稳步前行。
山间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至山脚下,见一溪流因雨水涨溢,潺潺流淌。
好清凉!晓晓蹲在溪边嬉水,羽哥哥,快来!
我们不顾其他,褪去鞋袜,踏入溪中。清凉溪水冲刷双足,洗尽一日疲惫。
晓晓顽皮地撩起水花,溅我满身。
我亦不甘示弱,回敬过去。
我们在溪畔嬉戏玩闹,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不尽。
尽兴后,我们坐在溪边石上晾足。
晓晓取出相机:可惜不能拍下方才戏水的模样。
没关系!我莞尔一笑,留在记忆中更美。
夕阳西下时,我们方依依不舍告别南山。
在山脚下的一个纪念品商店里,我用父亲所赠之钱,精心挑选着纪念品:为晓晓择了一枚嵌有南山松针的琉璃挂坠,通透的琉璃中封存着翠绿的松针,象征我们的感情如松柏常青;又为莉莉选了一个竹制口琴,琴身雕刻山水纹样,想必合她喜爱音乐的心性。
晓晓轻抚琉璃挂坠,眼中漾着欢喜:真美,我会天天戴着。
推着自行车,晓晓轻快地跳上后座,一只手自然地搂住我的腰。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山路上轻轻摇曳。
晚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新气息,晓晓靠在我背上,轻声哼着《月亮代表我的心》。
羽哥哥,她的声音随风飘来,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我也是,我迎着风回应,以后我们还要去更多地方。
骑行在归途,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
晓晓时而指点着路边的风景,时而安静地靠在我背上。
虽然爬了一天山,但带着晓晓骑行,我却丝毫不觉得疲惫。
我先送晓晓归家,至她门前,她轻轻拥抱我,旋即松开,晓晓轻轻地说:今天很开心,谢谢羽哥哥!
我也是,我轻抚她发梢,“非常开心,快回家吧!明天见!”
“羽哥哥,明天见!”晓晓开心地与我告别。
见她进了院子,我便踏上了归途,归家的路上,已是万家灯火。
母亲温着饭菜等候,父亲在看新闻联播。
玩得开心吗?母亲关切相询。
很开心,我笑着取出为莉莉挑选的竹口琴,南山风景很美,还意外发现了一个神奇溶洞。这是给莉莉带的纪念。
父亲颔首:平安回来就好!钱够用吗?
够用了,爸!这是余下的钱,给你吧!我欲将余钱归还。
父亲摆手:你自己留着吧,以后出游还用得着!
饭后回到二楼我的小屋,第一要务便是将今日所历详记日记。
晓晓所赠钥匙扣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bp机轻轻震动,是晓晓发来的讯息:羽哥哥,今天谢谢你!我开心极了!明天上午我去冲洗照片,下午2点半来送我,晚安,我的羽哥哥!晓晓
我回复道:今天是我最快活的一天!谢谢你的礼物,我会好好珍惜的!晚安,我的晓晓!羽
放下bp机,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王杰的歌声在耳畔响起:可以爱的话\/不退缩;可相知的心\/哪怕追逐......
回味着今日种种,我乐不可支。
父母的关爱,晓晓的相伴,南山的秀美,雨中溶洞的惊喜,山涧戏水的欢愉,每一刻都如此美好。
朦胧欲睡之际,仿佛又见那道虹桥,横跨山谷之间,绚丽多彩,恰似我们的青春,虽历经风雨,但终见最美的彩虹。
父母的关爱如雨后天光,温暖明亮,照亮前路。
晓晓的相伴,则如南山清泉,清冽甘醇,润泽心田。
莉莉的祝福,更似那许愿树上的红绸,永远飘扬在友谊的天空。
感谢老天爷对我的所有恩赐!
第132章 九月启程
1996年9月1日,星期日,农历七月十九,晴。
清晨六点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房间,在书桌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
我睁开眼,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昨日南山的风声雨声欢笑声。
摸出枕下的bp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晓晓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晚安,我的羽哥哥,梦里要有我哦!明天见!”我又忍不住笑了。
起床洗漱后,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父亲坐在藤萝架下看报,见我出来,抬头笑了笑:“今天下午要送晓晓吧?记得下午早点儿去,别耽误了,周末坐车的人多!”
我点了点头:“我准备两点就过去!”
吃过早饭,我回到房间开始学习,摊开数学课本,却总忍不住走神。
昨日的画面一幕幕浮现:晓晓在古树下许愿的侧脸、雨中溶洞里的手电光、溪水边她嬉戏的笑声……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复习函数性质。
晓晓送的青铜书签静静躺在课本旁,“学业有成”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忽然,bp机震动起来。
我急忙抓起来看,是晓晓发来的消息:“羽哥哥,我刚到照相馆!老板说三天后才能取照片,好期待啊!到时候,你想先看哪张?”
我笑着回复:“都想看!不过最想看你在彩虹下的那张!”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两点准时到,等我!”
学习到中午,母亲叫我吃饭。
简单吃了碗面条,我看看表才十二点半,离出发时间还早,于是又翻出地理书复习了一阵。
快到一点半时,我再也坐不住了,仔细检查了要给晓晓带的东西——她爱吃的山楂片、新买的钢笔。
我提前出发,下午一点五十分就到了晓晓家。
推开院门,正看见晓晓在藤萝架下整理行李。
她今天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看见我来了,眼睛顿时亮起来:“羽哥哥!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反正在家也学不进去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如早点儿来帮你收拾。”
晓晓妈妈从屋里出来,看到我笑着招呼:“小羽来啦?吃饭没?阿姨刚熬了绿豆汤,来喝一碗吧?”
我连忙摆手:“不用了阿姨,我吃过了,我来帮晓晓收拾东西!”
晓晓把一个帆布大手提包递给我:“这个给你帮我驮,书包我背着!”
接着,晓晓又转头对她妈妈说:“妈,那我们走啦啊!下周回来我想喝您炖的排骨汤!”
“好的!晓晓!”她妈妈笑着点头,又对我说:“小羽,路上慢点啊!走吧!”
“好的阿姨!放心吧!”我连连答应。
这样的对话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从初三开始,几乎每个周日下午我都会来送晓晓去学校,晓晓家人早已把我当成了自家人。
我把大手提包捆在自行车大梁上,打了个牢固的结。
晓晓坐上后座,一只手自然地搂住我的腰:“羽哥哥,出发咯!”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骑着车,晓晓坐在后座上哼着《月亮代表我的心》。
路边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早早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
“羽哥哥,你许了什么愿?”晓晓突然凑近我耳边问。
我耳朵一热,故意卖关子:“说了就不灵了。”
“哼!小气!”她轻轻捶了下我的背,却又自己忍不住笑起来,“不过我许了两个愿,一个关于我们,一个关于莉莉。”
我好奇地问:“关于莉莉的什么愿?”
“希望她考上上海音乐学院啊!”晓晓的声音轻快如风,“你不是说她很有音乐天赋吗?罗老师都说她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我心中一动,想起昨天在南山给莉莉买的竹口琴还在书包里,今晚回校后就去找她,把这个礼物送给她。
车站渐渐映入眼帘。
那辆蓝白条纹的老式中巴车已经等在那里,几个学生正在上车。
我停好自行车,解下手提包,晓晓自己背起书包。
司机按了声喇叭,催促还没上车的人。
晓晓突然转身,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羽哥哥,下周见!记得想我哦!”
我脸一热,连忙把山楂片和钢笔塞给她:“路上吃。钢笔是新的,写起来很流畅!”
晓晓眼睛弯成月牙:“谢谢羽哥哥!你最好了!”说完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时,她把头探出窗外挥手:“给我打电话!每天晚上都要打哦!”
“好!拜拜!”我用力点了点头,目送车子驶远,直到消失在街道拐角。
推着自行车往回走,我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每个周日下午都是这样,送走晓晓后,总要有好一会儿才能适应。
回到家才三点多,我强迫自己学习了两个小时地理和历史,五点钟准时出发返校。
到宿舍时,王强正在洗衣服,看到我进来,甩着满手的肥皂泡说:“大萝卜,回来啦?周末和晓晓玩得开心吧?”
我笑着捶了他一拳:“当然开心啦!”
放下行李,我取出给莉莉买的竹口琴,走向女生宿舍楼。
请值班阿姨叫了莉莉下来,她蹦蹦跳跳地出来,短发随风飘逸:“羽先生!你来了!昨天和晓晓姐去南山玩得开心吗?!”
“开心!南山可美了!”我把竹口琴递给了她:“喏!这个是给你的!”
莉莉惊喜地接过,仔细端详着竹制琴身上的山水纹样:“哇!好漂亮!谢谢你啊,羽先生!”
她顽皮地眨了眨眼,“南山有啥好玩的?!”
我简单讲了溶洞奇遇和彩虹的事,莉莉听得眼睛发亮:“太浪漫了吧!下次我也要去看看那个溶洞!”
我们正聊着,突然听见教学楼那边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学生奔跑着喊:“月考成绩贴出来啦!”
我和莉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教学楼跑去。
高一年级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我挤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陈莫羽,总分1107,年级第一,心里顿时涌上一阵喜悦。
继续往下看:第二是杨红星,1084分;第三是王梅,1072分;第四是杨莹,1061分;第五是刘莉莉,1055分……王强、张明、贾永涛分别排在第七、第八、第九。
莉莉看到自己的名次,高兴地跳起来:“第五!我进前五了!谢谢你啊羽先生!”
周围的同学都纷纷向我们道贺。
这个拍拍我的肩:“可以啊大萝卜羽!不声不响就考了个第一!”
那个对莉莉说:“莉莉进步好大!可要请客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却甜滋滋的。
晚自习开始时,班主任盛老师挺着圆圆的肚子走进教室,脸上带着难得的灿烂笑容:“同学们,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考得不错!特别是陈莫羽同学,拿了年级第一!值得大家向他学习!”
全班同学一齐鼓掌,王强还吹了声口哨。
盛老师继续点评各科考试情况,特别表扬了进步大的同学,莉莉也在其中。
“不过,”盛老师话锋一转,“这只是高一第一次月考,大家不要骄傲。高考的路还长着呢!要继续努力啊!”
下晚自习回到宿舍后,我迫不及待地拿出bp机给晓晓发消息:“晓晓,我考了年级第一!莉莉第五!”
很快收到了晓晓的回复:“太棒了!我就知道羽哥哥最棒了!羽哥哥,你打这个公用电话!”
我飞奔下楼,冲进Ic电话亭,插入Ic卡,快速拨通了晓晓留的号码,抓起电话听筒,听筒那边传来了晓晓欢快的声音:“羽哥哥!恭喜你!1107分!太厉害了!”
“主要是你的功劳,”我真心实意地说,“没有你的笔记和口诀,我取得不了这么好的成绩!”
我们聊了好一会儿,晓晓详细问了我各科分数,听到语文作文居然得了满分时,她特别高兴:“那篇写藤萝架的作文?我就知道能得高分!”
挂电话前,晓晓轻声说:“羽哥哥,我为你骄傲!”这句话让我心里暖融融的,久久不能平静。
回到宿舍,王强他们还在讨论考试成绩。
张明捶了我一拳:“行啊大萝卜羽,不声不响就考了个第一!可得请客啊!”
“请请!呵呵!”我笑着应允,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拿出晓晓送的钥匙扣,在月光下端详着上面“羽&晓”的字样,心里满是幸福和期待。
bp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晓晓发来的晚安消息:“羽哥哥,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呢!梦里见!晓晓”
我回复道:“晚安,我的晓晓!愿你梦中有南山的风和彩虹!羽”
放下bp机,我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迷糊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南山上的那道彩虹,绚丽地横跨在天际,这个学期一定会如彩虹般多彩而美好!
第133章 联络新策
1996年9月2日,星期一,农历七月二十,晴。
清晨六点整,宿舍的起床铃声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坐起来,透过晨曦的微光,看见上铺床上的王强还在呼呼大睡,嘴角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时不时还咂咂嘴,想必正在做什么美梦。
强子,起床了!我伸长手臂,轻轻捏了捏王强的鼻子,开学第一天就想迟到啊?
王强猛地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摸着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啥?开饭了?
开你个头啊!开学典礼!我忍不住笑出声,把他挂在床头的校服扔过去,快起来吧!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王强这才完全清醒过来,一边嘟囔着这么快就又开学了,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我不由得想起晓晓要是看到这个场景,一定会笑得前仰后合。
洗漱完毕,我们随着人流走向食堂。
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早餐的香味,让人神清气爽。
大萝卜!这儿!刚走进食堂,就听见莉莉清脆的声音。
她今天扎着两个俏皮的小辫子,显得格外精神活泼。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莉莉大美女,今天来这么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好得很!莉莉眨着大眼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梦见盛老师请我吃炸鸡腿啦!结果醒来时发现啃的是自己的胳膊!
说着还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把我逗得差点把粥喷出来。
你这梦做得也太惨了吧!我笑着摇头,要不要我分你半个鸡蛋?
得了吧!莉莉摆摆手,我还是留着肚子期待盛老师真请客的那天吧!
说说笑笑间,早餐很快就吃完了。
我们赶紧冲向操场,准备参加开学典礼。
晨光熹微,操场上的梧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
各班级正在整队,体育老师的哨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班干部们维持秩序的声音。
整个操场洋溢着新学期的朝气与活力。
我站在队伍里,不自觉地往四周张望。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心里想着:晓晓要是也在四中该多好,我们就能一起参加开学典礼了。不知道一中现在的开学典礼是不是也这么热闹?
看啥呢?找晓晓姐呢?莉莉捅捅我胳膊,一脸坏笑,别望眼欲穿啦,人家在一中享福呢!
没没找!我脸一热,赶紧目视前方,假装认真地整理衣领。
口是心非!嘴硬!大糠萝卜!莉莉促狭地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八点整,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校长陆华玉女士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主席台,她留着利落的短发,气质非凡,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操场:同学们,新学期新气象......
我站得笔直,认真听着校长的讲话,但心思却时不时飘远。
陆校长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我却不禁想象着晓晓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站在操场上听着校长讲话?一中的操场是不是比我们的大?
陆校长讲话结束后,教务处主任周栋梁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他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地宣布了几项重要通知。
当听到禁止学生带bp机、大哥大等通讯工具到学校时,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bp机。
这下糟了,以后怎么和晓晓联系呢?我们可是约好了每天都联系的啊!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接着周主任又宣布:根据市教育局最新规定,为减轻学生课业负担,本学期起,高一高二年级学生原则上实行走读制......
下面顿时一片哗然,同学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也愣住了,走读?这意味着我每天都可以回家了?晚上可以给晓晓打电话了?
安静!周主任严厉地扫视全场,声音透过麦克风显得格外威严,具体安排由各班班主任详细说明。
回到教室,同学们还在热烈讨论刚才的通知,教室里嗡嗡作响,像炸开了锅。
走读?太好了!再也不用睡硬板床了!一个同学兴奋地拍着桌子。
可是我住得远啊,怎么办?另一个同学愁眉苦脸地说。
听说特殊情况可以申请住宿......有人插话道。
我心里乱糟糟的,既为可以走读而高兴,又为白天在学校不能带bp机联系不了晓晓而发愁,这种矛盾的心情让我的胃感到有些不舒服。
上课铃响起,盛老师顶着光明顶,挺着圆圆的大肚子走进教室,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同学们,今天咱们算正式开学啦!开心吧?!两天没见,都想我了没?
想——大家拖长声音回答,有几个调皮鬼在后面补充:想死您的化学课了!
去去去!别瞎起哄!盛老师笑呵呵地摆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是想让我少布置点作业吧?哈哈哈哈!
全班哄堂大笑,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盛老师总是能用他独特的方式让课堂充满欢声笑语。
言归正传,盛老师正色道,但眼中仍带着笑意,刚才开学典礼的通知都听到了吧?我们班大部分同学都要改为走读。学校考虑到实际情况,家远的学生可以提交申请,经批准后可以继续住宿。
他拿出名单开始念名字,每念到一个可以住宿的同学,教室里就会响起一阵羡慕的叹息。
当念到我的名字时,盛老师抬头看着我:陈莫羽,你家在油建小区,离学校近,肯定是走读了。
“好!”我点了点头,那就白天安心学习,晚上再联系晓晓,也不赖。
刘莉莉,盛老师继续念,你家在采油厂北边,有点远,是住宿还是走读?你自己觉得呢?
莉莉站起来,两个小辫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摆动:盛老师,我申请住宿,周末再回家,我爸妈他们都同意!
盛老师在名单上做了标记,那么住宿的同学记得今天把宿舍调整一下,走读的同学下午放学后就可以卷铺盖卷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下课铃响,同学们立刻围在一起,继续讨论这个重大变化。
大萝卜,你爽了啊!可以回家睡席梦思了!王强搂着我脖子,一脸羡慕,我还要睡那可怜的硬板床!
得了吧!我笑着推了他一把,你上周不还说睡硬板床对身体有好处吗?!
话虽如此,还是羡慕你回家住呀!家多好呀!想干啥干啥!王强夸张地叹了口气,惹得大家都笑了。
莉莉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羽先生,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我爸妈同意给我买cd机了!以后可以听cd唱片了,音质比磁带好多了!
哇!土豪啊!王强夸张地大叫,眼睛瞪得圆圆的,以后借我听听啊?!
那得看本姑娘心情啦!莉莉得意地扬起下巴,像个骄傲的小公主,要是你表现好,说不定能让你听一会儿。
我一定好好表现!王强立即做出一副乖学生的模样,把我们逗得前仰后合。
说说笑笑间,第二节课的铃声响了。
莫斯理老师板着脸走进教室,神似刘青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瞪着大眼睛,严肃地说:同学们,打开课本第三章,《幂函数、指数函数、对数函数》。这是高中数学的重点,也是难点,希望大家认真听讲。
我翻开课本,忽然特别想晓晓。
要是她在,一定会眨着聪明的眼睛说这些很简单啊,然后耐心地给我讲解。她的数学一直很好,经常帮我解决难题。
课间休息时,我摸着口袋里的bp机,心里盘算着:以后在学校不能带了,得想个新办法和晓晓联系。
这种不能随时联系的感觉,就像心里缺了一块什么似的,空落落的。
数学课下课后,男生们围在一起聊天。
张明兴奋地说:听说迈克尔·杰克逊的世界巡演要到中国来了!
得了吧!肯定是谣言!贾永涛立即泼冷水,就是真来了,也不会来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的!
人总要有梦想嘛!王强搂着我的脖子说,万一实现了呢?你说是不是,大萝卜?
对!强子说得很有道理!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我的梦想就是和晓晓一起看流星雨,那比看什么演唱会都浪漫多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莉莉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羽先生,怎么心事重重的?想晓晓姐了?
不是,我扒拉着碗里的土豆丝,叹了口气,是在想以后怎么联系她。学校不让带bp机了。
哎呀!这还不简单!莉莉眨眨眼,一副这有什么好愁的表情,你不是要走读了吗?家里总有电话吧?
对哦!我恍然大悟,拍了下脑门,我怎么没想到!果然是人急无智啊!莉莉,你可真聪明!
莉莉得意地笑了:那是!本姑娘可是智慧与美貌并存!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孙平老师戴着老花镜走进教室,神似葛优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第三单元,《景泰蓝的制作》。他翻开课本,这是一篇说明文,我们要重点学习说明方法......
我认真记着笔记,但心里却盼着早点儿放学,好回家给晓晓打电话。
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在爬行。
下课铃终于响了,盛老师又来到教室:走读的同学记得放学后去宿舍把东西搬回家。住宿的同学调整宿舍,明天正式按新作息时间上课。
放学后,我迫不及待地拎着大包小包冲回了家。
母亲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父亲看着我把行李搬进来,笑呵呵地说:这下好了,天天能吃到你妈做的饭了!
是啊!我用鼻子深深地嗅了嗅,满足地笑了,还是家里的饭香!
匆匆吃完饭,我飞奔上楼,冲进自己的小屋。
书桌正对着窗户,可以看到院里的藤萝架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迫不及待地拿出bp机,给晓晓发去了信息:重大讯息!速给电话号码,我打过去!羽
发完信息,我坐立不安地写作业,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表,生怕错过晓晓的回复,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终于,在六点四十的时候,bp机震动起来。
我急忙抓起来看,是晓晓发来的号码!
我立刻拿起电话分机,手指有些发抖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听筒那边传来了晓晓甜甜的声音,羽哥哥!什么重大讯息?
晓晓!我握着听筒,心里美滋滋的,就像吃了蜜一样甜,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又开始走读了!
真的?太好了!晓晓听起来很开心,声音里都带着笑意,那你以后晚上可以舒舒服服地学习了!也不用和别人挤宿舍了!
但是也有个坏消息,我叹口气,心情又低落下来,学校禁止带bp机了,以后在学校就没法联系你了。
啊?这样啊......晓晓的声音明显低落下来,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反正我住宿,你走读,晚上我给你bp机上发号码,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或者我直接打你家的号码!
我们开始热烈地讨论新的联络方式。最终商量决定:每周一、三、日晚上六点半到七点半,我打给她;每周二、四晚上她找机会用公用电话打给我。周末的时候,我们可以见面,一起去公园散步,或者一起去图书馆学习。
对了,晓晓突然想起来,声音变得兴奋起来,周六我们见面吧?我想把南山拍的照片带给你看!老妈洗出来了,特别好看!
好啊!我一口答应,心里已经开始期待周末的见面了,我们去公园吧,就像以前一样,你可以给我讲讲一中的新鲜事。
晓晓甜甜地应着,羽哥哥,我要回宿舍了,明天再聊!
好,晚安,晓晓!我依依不舍地说。
晚安,羽哥哥!晓晓的声音轻柔如风。
挂掉电话后,我心里踏实多了,虽然不能随时联系,但总算有了新的联络方法。
我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房间,院里的藤萝架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我拿起笔,开始写日记,仔细记录下这开学的第一天和新的联络计划。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就像窗外秋风轻拂藤萝叶片的声音,仿佛在轻声诉说那些青春的心事。
这个夜晚,虽然有些小波折,但终究是美好的。
我知道,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距离从来都不是问题。
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我对新学期充满了期待。
第134章 高谈阔论
1996年9月3日,星期二,农历七月廿一,晴。
清晨六点,我准时被窗外的鸟鸣唤醒——不再是宿舍刺耳的铃声,而是熟悉的、属于家里的宁静。
推开窗,院中藤萝架沐浴在晨光中,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我呼吸着这早晨的清新空气,心里默念:走读的日子,正式开始。
早餐时,母亲特意煎了鸡蛋,嘟囔着“上学辛苦,得补补”。
我笑着应声,心里却盘算着今晚六点半准时给晓晓打电话——这是我们昨夜约定的时间。
七点整,我骑自行车来到学校,在自行车棚停车锁好。
出来走到教学楼时,正好撞见从宿舍楼那边跑过来的莉莉,她气喘吁吁地喊着:“大萝卜!等等我!”
她今天依旧扎着那两个漂亮的小辫子,只是眼底略有些睡眠不足的迹象。
“呦!莉莉!你这是咋啦?昨晚熬夜了?看着这么疲惫!”我有些诧异。
“哎,昨天调宿舍了不是!我东西多,乱糟糟的,收拾了大半夜才安顿好!”她抹了把汗,又眨了眨眼,“大萝卜,你倒是潇洒啊,回家睡大床去了!”
我笑着摇头,从书包里掏出母亲塞给我的苹果递给她:“哝!慰劳你的,辛苦啦!”
“谢啦!”她接过苹果,咬得嘎嘣响,边嚼边说:“哎,你说今天莫老师会不会继续讲那什么……幂函数?我昨晚预习了,看得头大!”
“怕啥?!”我与莉莉并肩往前走着,“有我在,我给你兜底儿,放心吧!”
“算了吧!陈长老!”她翘着俩小辫,撇着嘴说,“你讲题比莫老师还像念经!阿弥陀佛!”
“得!这么快我就从萝卜变成唐僧了!”我悻悻地说,“莉莉美女嘴下留情!”
“你看!唐僧姓陈,你也姓陈,也许你就是陈玄奘转世呢!咯咯咯!”莉莉笑着嘟囔着。
“莉莉大小姐,我看你就是孙悟空!”我调侃道。
“我才不是孙悟空,我是月中嫦娥!”莉莉立刻纠正。
“不!我看你像玉兔精!”我笑着打岔儿。
“那你就是猪八戒!”莉莉斗嘴道。
“那你就是高翠兰!”我发现我说错了话,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大萝卜!你这个玩笑开大了呦!”莉莉立马摇动着食指说道,“不多!一瓶北冰洋就行!我保证不跟晓晓姐说!哈哈!”
“得!又入了你的套了!”我只得认栽了。
“那是!我是聪明的百灵!”莉莉得意得说道!
我们一路笑闹着走进教室,阳光正好,梧桐叶沙沙作响。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莫斯理老师依旧板着脸走进教室,手里捧着一叠讲义,神似刘青云的眉宇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今天咱们研究一下幂函数的图像与性质。”他声音低沉,目光如炬,“都打起精神来,跟上节奏!”
他在黑板上写下“y = x^a”几个大字,转身扫视全班:“谁来说说,当a>0时,图像有什么特征?”
台下一片寂静。
莫老师眉头一皱,点名叫道:“陈莫羽,你来说说看!”
我赶紧站起来:“a>0时,图像在第一象限单调递增,且必过点(1,1)。”
“嗯,”他略微点头,“那如果a<0呢?”
“图像在第一象限单调递减,也过(1,1),但渐近线是x轴和y轴。”我立刻回答。
“不错。”莫老师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那你再来解释一下,为什么a=0时,y=1(x≠0)?”
我愣了一下,这问题看似简单,却暗藏陷阱。
正犹豫时,后排突然传来王强的嘀咕:“因为……因为啥都不是,就是1呗!”
全班哄堂大笑。
莫老师瞪了他一眼:“王强,你来回答!”
王强挠着头站起来,支支吾吾:“大概……就像人饿了要吃饭,不饿也得吃饭?”
笑声更响了。
莫老师无奈地摇头:“坐下!下次不懂别乱打比方!”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下几个图像,详细讲解起来:“注意,a=0时,函数退化为常函数y=1,但定义域中x≠0……”
我一边记笔记,一边偷偷琢磨:晓晓要是听到这课堂闹剧,准会笑出声来,她最喜欢这种“数学与现实结合”的歪理邪说了。
莫老师讲得投入,突然提问:“张明,你说说,y=x2和y=x3在x<0时的区别?”
张明正偷偷在课本空白处画圣斗士星矢,被点名时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一个像碗,一个像滑梯!”
全班爆笑。
莫老师气得粉笔头直接飞过去:“我是问你单调性和对称性!”
张明一边躲一边喊:“单调性……滑梯一直滑到底,碗先凹后凸!”
连莫老师都憋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板起脸:“上课专心点儿!”
课堂气氛终于活跃起来,仿佛一锅温水突然沸腾。
贾永涛举手喊道:“老师!我觉得指数函数像爬山——越爬越高,永远不停!”
莫斯理老师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抽动:“比喻很形象,但不够严谨。指数函数的增长速率是爆炸式的,不是匀速爬山。”
这时扎着麻花辫的王梅站起来扶了扶眼镜:“那对数函数就像蜗牛爬树吧?越爬越慢,但永远在爬。”
全班哄笑,王强在后面起哄:“蜗牛爬树还会掉下来呢!对数函数可不会!”
“哈哈哈哈!”莫老师终于又没忍住,笑出了声,粉笔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王强!那你来说个更好的!”
王强摸着后脑勺站起来,支支吾吾地说:“要我说……幂函数就像我妈生气时的音量——a>1时越吼越大,0<a<1时就是消气的过程!”
全班爆发出震耳的笑声,连最文静的女生都笑得前俯后仰。
莫老师无奈地摇头,却在转身写板书时偷偷抹了抹笑出的眼泪。
莫老师难得这样开心,他严肃太久了,终于被我们激活了!
莉莉趁机举手:“老师!我觉得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就像一对冤家!你增我就减,你减我就增,但永远围绕着y=x这条对称轴跳舞!”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着,两个小辫子随着动作一甩一甩。
莫老师惊讶地挑眉:“这个比喻倒是很形象!不过记住,它们关于y=x对称是因为互为反函数……”
我听着这些天马行空的比喻,突然想起昨晚和晓通电话时她说的话:“数学就像谈恋爱,要懂得换位思考。”
于是我忍不住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对函数图像,一个像腾空而起的火箭,一个如缓缓流淌的溪水,在旁边写上:“晓晓,今天的数学课像一场脱口秀,每个函数都在讲述自己的故事。”
就在这时,班主朱娜突然举手:“老师!我觉得幂函数图像特别像藤萝花的生长轨迹——春天时迅速攀爬(a>1),夏天时平稳蔓延(a=1),秋天时渐渐放缓(0<a<1)!”
这个诗意盎然的比喻让教室突然安静下来,莫老师愣了片刻,竟轻轻鼓掌:“这个比喻很好,既符合数学特征,又有生活气息。”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黑板上的函数图像上,那些曾经枯燥的曲线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笑声与讨论声中,指数函数在黑板上疯狂生长,对数函数缓缓延伸,而幂函数正如藤萝花一般,在青春的记忆里绽放出意想不到的形状。
课间休息时,男生们又围在一起高谈阔论。
贾永涛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听说了吗?余华《活着》出新版了,加了快两千字!”
“真的假的?”王强凑过来,“那我得让我妈给我买一本,说不定高考要考!”
张明插嘴:“高考考《活着》?那你不如指望莫老师明天改教语文!”
大家笑成一团。
我靠在走廊栏杆上,望着远处70里外的一中方向,心想:晓晓是不是也在课间聊着这些?她最喜欢余华的小说了。
莉莉突然蹦过来,手里晃着一盘磁带:“猜猜这是啥?《同桌的你》!昨天民谣节老狼唱的主打歌!”
“哇!哪来的?”我惊喜地问。
“明月老板那儿淘的!”莉莉得意洋洋,“放学后一起听?”
我苦笑道:“我现在是走读生了,放学之后就回家啦!”
“对哦!”莉莉一拍脑袋,“忘了你已经脱离组织啦!”
我们笑着打闹,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
中午吃饭时,我特意坐在食堂靠窗位置,一边啃馒头一边偷看bp机——虽然学校不让带,但我还是偷偷揣着了来了,只是调成了震动模式。
莉莉端着餐盘坐过来,压低声音:“又等晓晓姐消息呢?”
我点了点头:“她说中午休息时可能会发号码过来。”
“啧啧,真是如胶似漆呀!”她促狭地笑,又正色道,“不过说真的,你俩这样挺好的,像我爸我妈当年,那是靠写信往来撑过来的!你要坚持哦?!”
“那还用说!”我正说着,bp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赶紧低头看,是晓晓发来的:“今天一中食堂有炸鸡腿,想起你说爱吃,可惜你不在。晚六点半等电话。晓。”
我忍不住笑起来。莉莉探头想看,我连忙捂住:“私人信息,谢绝围观!”
“小气鬼!”她哼了一声,却又忍不住笑,“看你那傻样,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下午放学后,我匆匆收拾书包回家。
母亲已经炖好了汤,满屋香气。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飞奔上楼写作业,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闹钟——才六点十分,时间过得真慢。
六点二十五分,我提前坐在电话旁,手里攥着写满数学公式的草稿纸,心跳莫名加快。
六点半整,电话准时响起。我几乎是秒接:“晓晓!”
“羽哥哥!”她那头声音嘈杂,似乎是在公用电话亭,“今天我们数学课也讲幂函数了,老师还夸我答题思路清晰呢!”
“我们班今天简直闹翻天了,”我笑着把课堂趣事讲给她听,“王强说幂函数像吃饭,张明说像滑梯,莫老师脸都绿了!”
晓晓在电话那头笑得喘不过气:“你们班太有意思了!我们老师讲课一板一眼的,没人敢插话。”
我们聊课堂,聊作业,聊余华的新版《活着》,聊老狼的《同桌的你》,甚至聊起联合国人权会议上的“发展权”争论——那是昨天新闻联播的内容,我们都猜政治老师肯定会出题。
“对了,”她突然压低声音,“我今天在图书馆看报纸,看到了一篇关于台海局势的评论,说导弹训练后撤说明国家更自信了,你觉得呢?”
我沉吟片刻:“可能就像莫老师说的,函数图像总有起伏,但大趋势是向上的——国家也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她轻柔的笑声:“羽哥哥,你越来越会说话了,不过平时应该多关心一下国家大事,了解时事政治!”
我们聊到七点半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放下电话,我推开窗户,晚风拂过院中的藤萝架,叶片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低声笑语。
我翻开日记本,郑重写下:
“9月3日,晴。数学课喧闹如市集,电话线那头传来她的笑声。幂函数图像在纸上蜿蜒生长,而我们的故事,正沿着青春坐标系,一步一步向上攀升。”
窗外月色皎洁,我知道,新的一天虽平凡,却因她的存在而熠熠生辉。
第135章 文心雕龙
1996年9月4日,星期三,农历七月廿二,晴。
清晨六点,窗外的鸟儿准时将我唤醒。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我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这是走读的第二天,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下楼时,母亲正在厨房正忙碌着,煎蛋的香气扑鼻而来。
小羽,今天煎了你爱吃的荷包蛋,双黄的!母亲笑着招呼我,快吃,吃了好上学!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金黄的荷包蛋,不禁想象着晓晓也坐在对面的样子。
若是有一天她能来我家吃饭,母亲一定会很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姑娘。
“嘿!小羽!愣啥呢?赶紧吃,别迟到啦?”母亲的催促让我回过神来。
“哦!知道了妈!”我想我又犯相思病了,而且已病入了膏肓。
七点整,我推着自行车出门。
秋意初显,微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路边的梧桐树叶边缘刚泛起浅黄,偶尔有一两片早熟的叶子飘落,在地上轻轻打着转儿。
刚到校门口,就看见莉莉等在那里,两个小辫子随着她张望的动作一甩一甩。
大萝卜!这儿!她兴奋地挥手跑来,我的cd机昨晚上到了!索尼的,音质特别棒!
真的?我停好自行车,那今天放学后…………
打住!莉莉俏皮地竖起食指,你现在是走读生了,放学就得回家,忘啦?
我这才想起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在宿舍里和同学们一起听音乐了,不由得轻叹一声:“哎!”
别叹气嘛!莉莉拍拍我的肩,周六!周六下午你来我家,让你好好体验一下cd的音质,保证你听了就不想听磁带了!
“真的呀?!太好了!我一定来!那音质保证错不了!”我高兴地说。
“太好了!走吧!上课去!”莉莉开心地拽着我的胳膊向教学楼走去。
我们说笑着走进教室,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温暖而明亮。
上午第二节课是语文课。
上课铃响,孙平老师夹着课本慢悠悠地走进教室,他那神似葛优的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笑容,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却又不时推下来,显得很是随意。
同学们,今天咱们继续学习《景泰蓝的制作》!孙老师扶了扶眼镜,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明文就像是产品说明书,一般读起来都比较枯燥,也只有你用它的时候才会去看,但却很实用。咱们今天先不聊课文,咱们先聊一聊景泰蓝!
他在讲台前踱着步子,突然停下来,神秘兮兮地说:景泰蓝最早其实不叫景泰蓝,叫铜胎掐丝珐琅珐琅彩,是一种源自中国、具有高度装饰性的传统金属工艺美术品。它最早出现在元代,到明朝景泰年间,也就是公元1450—1457年,这工艺达到了巅峰,因为当时最喜欢用蓝色,所以就叫景泰蓝
哦~!这么神奇吗?王强在下面小声嘀咕着,那要是当时喜欢用绿色,是不是就叫景泰绿
全班哄堂大笑。
孙老师乐呵呵地说:王强同学很有见地!还真有这个可能!不过……
他推了推眼镜,故意抬高了声音:这里头有个讲究——明朝人其实挺忌讳绿色的!
为什么啊?莉莉好奇地探出头,绿色不是代表生机勃勃吗?
问得好!孙老师眼睛一亮,在明朝,绿色可是有特殊含义的。当时规定,娼妓家的男子要戴绿头巾,所以绿色就成了低贱的标志。你们想啊,要是把这皇家御用的工艺品叫成景泰绿,那不是自降身份吗?
张明插嘴道:孙老师,那‘绿头巾’不就是绿帽子
全班爆发出更大的笑声,有几个男生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孙老师忍俊不禁:张明同学思想跑偏了啊!课堂上就不深入讨论‘绿帽子’的话题了!
孙老师巧妙地把话题转了回来:所以说,当时以蓝色为主不是偶然,既符合皇家的审美,又避开了绿色的忌讳。
贾永涛举手问道:老师,那景泰蓝里就一点儿绿色都没有吗?
当然有啦!孙老师赞许地点点头,但是绿色通常作为点缀,不会作为主色调。这就好比做菜,辣椒可以提味,但通常不能当做主食来吃一样!
王强又忍不住嘀咕:那要是当时皇上就喜欢绿色呢?
“那估计是那个皇上脑子进水了!”孙老师哈哈大笑,那可能就得改历史了!说不定现在咱们学的就是《景泰绿的制作》了!
“不过……”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要真是那样的话,我估计当时的工匠们得愁白了头——既要满足皇上的喜好,又要避开民间忌讳,这难度可不小啊!
全班笑成一片,连最文静的学习委员王梅也忍不住抿嘴笑了。
莉莉举手问道:老师,那现在为什么没有这些忌讳了?
时代在变嘛!孙老师欣慰地说,现在的绿色代表环保、生机,是受欢迎的颜色。所以说啊,语言文字、色彩象征这些都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
这时,班长朱娜若有所思地说:老师,我觉得这就好像说明文也要与时俱进一样,既要准确说明,又要让现代人看得懂、喜欢看。
太对了!孙老师惊喜地鼓掌,朱娜同学这个类比非常精彩!这就是咱们学说明文的意义所在!
好了!言归正传!孙老师正了正神色,但眼中仍带着笑意,景泰蓝的制作工艺非常复杂,要经过制胎、掐丝、点蓝、烧蓝、磨光、镀金等108道工序!
108道?莉莉惊讶地睁大眼睛,那不比唐僧取经还难?
刘莉莉同学这个比喻很形象!孙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不过,唐僧取经是九九八十一难,这景泰蓝制作可是108道工序,更难!
他接着讲解:制胎就是用红铜板敲打出各种形状,掐丝就是用镊子将铜丝掐成各种花纹,再焊在铜胎上…………
贾永涛突然举手:老师,那这掐丝得用多细的铜丝啊?
问得好!孙老师眼睛一亮,最细的比头发丝还细!工匠们得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楚!
我的天!张明惊叹道,那不得把眼睛看瞎了?
所以啊,孙老师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地说,任何一门技艺想要精通,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和心血。学习也是如此。
这节课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进行,孙老师用生动有趣的方式让我们深入理解了说明文的写作要领。
下课铃响时,大家都还意犹未尽。
孙老师收拾教案时叮嘱:同学们,说明文写作的要领就是观察入微、描述准确、语言生动。下次写作文时记得运用今天学到的技巧!课后的作业是写一篇说明文,下次上课时交上来,好了,下课!
课间休息时,我和莉莉在走廊上聊天。
孙老师太有意思了!莉莉兴奋地说,原来说明文可以讲得这么生动!
我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莉莉,我有个重要的决定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决定?莉莉好奇地睁大眼睛。
我想选文科。我认真地说,理由有三个:第一,我的兴趣和特长在文史领域。每次上语文、历史课,我都能全身心投入,课后还会主动找相关书籍阅读,这种感觉在理科课上很少出现。
“嗯!”莉莉认真地听着,难得没有插话。
第二,从实际情况来看,我的文科成绩明显优于理科。上次月考,语文全班第一,历史第二,但物理和化学就稍微差了那么一点儿,学起来稍微有些吃力。我觉得扬长避短才是明智的选择。
第三,我做了个深呼吸,文科更注重批判性思维和表达能力,这些能力在任何领域都很重要。我相信通过文科学习,能够培养更深厚的文化素养和更开阔的视野。
莉莉思考片刻,然后认真地说:大萝卜,我支持你!你能这么清楚地分析自己的优势和兴趣,很难得。文科确实更适合你,我看你写作文时的投入样子就知道了。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的支持。
中午吃饭时,我还在想着选科的事。
我想把我的决定告诉晓晓,迫不及待地想听听她会有什么建议。
放学后,我迫不及待地骑车回家。
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我匆匆扒了几口就回楼上的小屋了。
六点二十五分,我就坐在电话旁等着,等着接收bp机上晓晓发来的信息,心跳莫名地加快。
六点半整,bp机准时响起,晓晓发来了电话号码。
我飞快地秒拨过去:喂?晓晓!
喂!羽哥哥!晓晓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把语文课上的趣事讲给她听,特别提到了孙老师幽默的授课方式。
孙老师还是那么幽默!晓晓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我们语文老师就严肃多了,上课从来不开玩笑。
晓晓,我犹豫了一下,我想选文科。
接着我把自己的三点理由详细地说给她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晓晓温和而理性的声音:羽哥哥,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我想帮你全面分析一下。从就业前景来看,理科确实选择更多,特别是工程技术、医学这些领域需求量大。文科的话,虽然也有教师、编辑、公务员等出路,但竞争可能更激烈一些。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从学习难度来说,理科需要较强的逻辑思维和计算能力,文科则更注重记忆和理解。你的文科成绩确实不错,但理科也可以通过努力提升的。
不过,晓晓的声音变得温柔,最重要的是跟随自己的内心。如果你真的对文科有浓厚的兴趣和明显的优势,那选择文科是对的。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你的理解和支持,晓晓。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的。
我们又聊了会儿今天的作业,晓晓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看新闻了吗?张艺谋的新电影《有话好好说》开拍了!
真的?我来了兴趣,什么时候上映?
还没说呢,刚开拍。晓晓的声音带着期待,等上映了,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当然好啦!我一口答应,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了。
聊到七点十五分,我们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放下电话,我推开窗户,晚风拂过院中的藤萝架,叶片沙沙作响,月光洒在藤萝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坐在书桌前开始学习。
先是复习了今天的数学内容,然后开始写语文作业。
这次的要求是写一篇说明文,我决定写《青花瓷的制作》。
青花瓷,又称白地青花瓷,是中国瓷器的主流品种之一。我写道,它以含氧化钴的钴矿为原料,在陶瓷坯体上描绘纹饰,再罩上一层透明釉,经高温还原焰一次烧成……
我运用今天孙老师教的技巧,用生动形象的语言描述青花瓷的制作过程:青花料的调配如同画家调色,需要精准的比例;胚体的制作犹如雕塑家塑形,讲究力度与技巧;纹饰的描绘仿佛书法家运笔,要求心手合一……
写着写着,我仿佛置身于景德镇的窑场,看到工匠们精心制作青花瓷的身影。
终于写完了,“呼——”我长出了一口气,看看时间,已经九点多十分了。
推开窗户,我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虫鸣声。
翻开日记本,我郑重地写下:
9月4日,晴。语文课上妙语连珠,景泰蓝中见匠心。晓晓理性分析文理利弊,莉莉真诚支持我的选择。月色如水,藤萝轻语,我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但心中有光,不再迷茫。
我合上日记本,目光转向窗外,窗外的月光越来越明亮,藤萝架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无论选择哪条路,只要脚踏实地,都能走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第136章 藤萝心绪
1996年9月5日,星期四,农历七月廿三,秋雨绵绵。
清晨六点,窗外的雨声将我唤醒。
推开窗,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院中的藤萝架,叶片在雨水的洗礼下显得格外翠绿。
秋雨中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心中突然感到无比的宁静。
母亲早已在厨房忙碌,粥香弥漫整个屋子。
“小羽,今天下雨,妈给你煮了姜丝粥,还蒸了包子,快趁热吃!”母亲笑着招呼我。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粥,感受到家的温暖。
七点整,我撑起一把黑色的雨伞走出家门。
秋雨绵绵,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悦耳的声响。
路边的梧桐树叶在雨水的冲刷下更加鲜亮,偶尔有几片叶子随雨飘落,在地上打着旋儿。
刚到校门口,就看见莉莉撑着一把小花伞等在那里,两个小辫子被雨水打湿了些许。
“大萝卜!这儿!”她兴奋地挥手,雨珠从伞沿滴落,“惊喜吧?!”
我惊讶地走到她伞下,收起了我的伞,接过了她的伞:“一大早在校门口干啥?”
“等你呀!”莉莉柔情地向我眨眨眼。
“这一大早冷飕飕的!等我干啥?!走了走了!赶紧跟我一块儿回教室去!那里暖和!”我撑着伞,莉莉侩着我的胳膊一起向教学楼方向走去。
“等你是有原因的!看看这个?!”莉莉俏皮地笑着,从书包里神秘地掏出两张cd:“铛铛铛铛!哝!我昨天放学后去明月老板那儿淘的宝贝!《陈慧娴金曲精选26首》!还是港版原装的呢!”
她得意地把cd递到了我手里,“周六下午,一定来我家哦!!让你听听什么才叫做天籁之音!”
“好好!一定来!不见不散!”我把cd放回了莉莉的手里,“赶紧放书包里吧!让楚江南和周栋梁两位大神看见了可就玩完了!”
“嗯嗯!大萝卜你说得对!我赶紧放起来!”莉莉赶紧收起了cd,侩着我继续并肩在雨中走着。
“要是晓晓也能去就好了!”我兴奋地说,“她也喜欢音乐……”
“大萝卜!”莉莉突然停下了脚步,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在这个世界上,不只有晓晓姐一个女孩儿啊?我也是呀!你怎么不好好看看呢?!在你那大糠脑袋里,难道就只有晓晓姐一个人吗?!”
接着,她叹了口气,“哎!我知道你喜欢晓晓姐,但是你不能陷得太深了?你看看你现在,整天魂不守舍的,如果将来有所变故,最后伤得最深的就是你自己!那时你可怎么办呀?!”
莉莉的一席话,让我愣住了,我没想到莉莉会这么说。
她继续说道:“没有现在,哪来的未来?你现在要是不好好学习,将来怎么考大学?考不上大学,哪里来的工作?没有工作,哪里来的幸福?晓晓姐在重点的一中,而你是在普通的四中!差距不是一点两点!你要是不努力,以后差距越来越大,你怎么办?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被莉莉说得有些发懵,一时竟无言以对:“莉莉,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回去好好消化一下!”
莉莉看我一脸困惑,又噗嗤一声笑了:“好啦好啦,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总之周六下午一定要来我家听cd哦!”
“哦!我一定来!”我红着脸答应着,心里还想着莉莉说过的话。
我们一起走进了教室,引来了几个同学的打趣。
“呦!大萝卜!换女朋友啦?”
“嗬!莉莉!这速度!可以啊!”
“我去!莉莉、大萝卜!恭喜恭喜啊!”
“这下!晓晓可咋办呀?!”
“大萝卜可以呀!一边是晓晓,一边是莉莉,幸福呀!”
“闭嘴吧你们!”莉莉直接向着那帮胡说八道的碎嘴们冲了过去,追着他们一阵捶打。
“欠收拾了你们!”我也迅速加入到了莉莉的肃清行动。
我们两个采取二对一策略,各个击破了所有碎嘴们。
最后,莉莉举着拳头,胜利地喊道:“还有谁——?!”
“还有我——!”一声洪亮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起。
我去,是楚江南主任!
乱哄哄的教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一个个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吱声。
“大清早的不早读,叫唤啥?!莉莉!小羽!快回座位!别瞎折腾!”楚江南厉声喝道。
我们赶紧低头弯腰地弓回了座位儿,掏出英语书开始了早读!
楚江南主任环视了一下教室,见一切恢复了正常,嘴角撇了撇,扭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书声朗朗如潮涌起,再无一人喧哗造次。
窗外的雨声淅沥,轻柔相伴,与诵读声交织成一片宁静而和谐的秋日韵律。
上午第一、二节课是物理课。
上课铃响毕,费政老师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了教室。
令人惊讶的是,他手里竟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神似傅彪的脸上戴着玳瑁眼镜,严肃的神情中带着一丝神秘。
“同学们,今天下雨,正好让我们静下心来探讨一下物理的奥秘!”费政老师掂了掂手里的苹果,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开始正式课程之前,我要问大家一个问题:知道我为什么要拿个苹果来吗?”
台下顿时窃窃私语,大家都被费老师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吸引了注意力。
“费老师!”王强举手回答道,“是不是要请我们吃苹果啊?我都饿了!话说,这一个也不够分呀?”
全班哄堂大笑。
“王强!刚吃过早饭就饿了?!就知道吃!一会儿讲完了,这个苹果归你!”费政老师笑着打趣道。
“谢费老师!费老师万岁!”王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给撞晕了,高兴地手舞足蹈。
费政老师接着开讲:“300多年前,一个苹果从树上落下,引发了伟大的物理学家牛顿的思考,最终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今天,我们就从这个苹果开始,探讨运动定律的奥秘。”
他拿起苹果,轻轻向上一抛,再接住:“苹果为什么会落向地面,而不是飞向天空呢?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深刻的物理规律。”
费政老师开始系统地讲解牛顿三大定律,他的讲解深入浅出,从苹果落地引出了万有引力的概念,再逐步展开到运动定律。
窗外的雨声仿佛为他的讲解伴奏,营造出一种极为专注的学习氛围。
“牛顿第一定律,惯性定律。”费政老师推了推眼镜,“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他突然抬手将手中的苹果抛向王强:“王强,接住!”
王强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苹果,险些将苹果掉到地上,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费政老师摇了摇头,幽默地说:“看来王强同学的手比他的脑子更有惯性啊!”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费老师接着讲解第二定律:“F=ma,这是物理学中最着名的公式之一。”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公式:“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当我们用力投掷苹果时,施加的力越大,苹果获得的加速度就越大。”
就在这时,王强突然举手:“费老师,我有个问题。您刚才说牛顿从苹果落地发现了万有引力,那乔丹打篮球时,篮球也会落地,是不是也遵循了同样的规律?”
全班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期待地看着费政老师,想知道他会如何回答这个看似突兀的问题。
出乎意料的是,费政老师居然爽朗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王强同学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牛顿运动定律不仅适用于苹果落地,也适用于篮球运动。事实上,迈克尔·乔丹之所以能成为伟大的篮球运动员,正是因为他本能地掌握了这些物理定律。”
教室里顿时沸腾起来,大家都被这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吸引了。
费政老师开始详细分析乔丹的经典动作:“先说乔丹着名的后仰跳投。从物理学角度来说,这完美体现了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当乔丹起跳时,他的脚对地面施加一个向下的力,地面同时给他一个向上的反作用力,这就是他能够跳得高的原因。而在空中后仰时,他通过核心肌肉群施加内力,使上半身后仰,下半身前倾,保持身体平衡。”
王强惊叹道:“哇,没想到打篮球还要做物理题!那乔丹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做物理作业啊?”
全班爆笑。
费政老师幽默地回答道:“也许他是在梦里做的物理题!”
他接着分析乔丹的防守:“乔丹曾经获得过最佳防守球员称号,他的防守技术也充满了物理学的智慧。比如他的抢断时机选择,就体现了对相对速度和加速度的精确判断。”
张明兴奋地举手:“费老师,那乔丹的滞空能力呢?是不是也跟物理定律有关?”
“问得好!”费政老师眼睛一亮,“从物理学角度来说,乔丹的滞空并不是真的停留在空中不动,而是他通过出色的核心力量和控制能力,在空中调整身体姿态。根据抛体运动规律,起跳后的轨迹是由初速度和起跳角度决定的,乔丹能够在这个过程中通过身体动作保持平衡,给人一种滞空的错觉。”
贾永涛忍不住插嘴:“费老师,您这么懂乔丹,是不是也是他的粉丝啊?”
费政老师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丝腼腆的笑容:“呃~~~!不瞒大家,我确实很欣赏迈克尔·乔丹,不仅因为他的篮球技术,更因为他对待比赛的态度和精神!”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72胜10负”:“今年公牛队创造了NbA历史最佳战绩,乔丹包揽了常规赛mVp、总决赛mVp、得分王和奥运会金牌,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看乔丹的比赛就是一种享受!”
费政老师越说越兴奋:“但更令人敬佩的是乔丹的职业精神。他曾经说过:‘Ive failed over and over and over again in my life. And that is why I succeed.’中文意思是:‘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这正是我成功的原因。’这种永不放弃的精神,值得你们每个人学习。”
“哇欧!费政老师飙英语啦!好酷啊!”同学们被费政老师的物理英语给雷得瞠目结舌。
莉莉举手问道:“费老师,那您觉得乔丹最厉害的物理定律应用是什么?”
费政老师思考片刻:“我认为是他对惯性定律的理解和运用。乔丹经常利用假动作让防守球员因为惯性继续移动,从而创造了进攻空间。这种对物理定律的本能运用,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他接着说道:“不仅如此,乔丹在空中的身体控制能力也体现了他对角动量和转动惯量的本能理解。他能够在空中调整身体姿态,保持平衡,完成那些看似不可能的动作。”
下课铃响起时,费政老师做了最后总结:“希望你们通过今天这节课,不仅学会了牛顿运动定律,也能从牛顿和乔丹身上学到那种追求卓越的精神。记住,物理不是枯燥的公式,它是理解世界的工具。牛顿从苹果落地发现了宇宙的规律,乔丹用篮球演绎了运动的艺术,他们都告诉我们:只要用心观察,认真思考,就能在任何领域发现科学的魅力。”
教室里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大家都为费政老师的物理魅力所折服。
课间休息时,男生们热烈地讨论着刚才的物理课。
“真没想到费老师这么懂篮球!”王强兴奋地说,“他刚才分析乔丹后仰跳投的那段太精彩了。”
张明插嘴道:“我更惊讶的是费老师居然是个乔丹迷,还能把物理定律和篮球技术结合得这么好!”
贾永涛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费老师年轻时是校篮球队的,还拿过市里的奖项呢!”
“真的假的?”大家都围了过来。
“当然是真的!”贾永涛压低声音,“我表哥和费老师是邻居,他说费老师家里全是篮球相关的东西,还有乔丹的海报呢!”
我靠在走廊栏杆上,望着窗外的雨幕,心里还想着早上莉莉说的话。
她的话像雨点一样敲打在我的心上,让我陷入了沉思。
莉莉突然蹦过来,拍拍我的肩:“喂,大萝卜,还想着早上的话呢?我也是为你好!别整天想些没用的!”
她笑着眨眨眼:“你看乔丹,他要是整天想着谈恋爱,那还能拿那么多冠军吗?”
我苦笑一下:“乔丹也结婚了啊……”
“那也是在功成名就之后好不?!”莉莉俏皮地戳戳我的额头,“你先把自己的拿到手再说吧!周六一定要来听cd哦,保证让你忘记所有烦恼!”
放学后,我撑起雨伞走回家。
雨水在路上汇成小溪,汩汩地流向排水口。
母亲已经炖好了热汤,满屋香气。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晚饭,飞奔上楼写作业,但莉莉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六点半整,bp机准时响起,我急忙抓起来看,是晓晓发来的信息:“今晚英语测验,九点二十左右给你电话,等我!晓”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期待中带着烦恼。
我拿出英语课本和笔记,开始认真复习。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大,敲打着窗户,仿佛在为我伴奏。
我沉浸在复习中,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
雨声、翻书声、写字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专注而宁静的氛围。
不知不觉中,时间就到了九点十分。
九点十五分,我整理好书桌,坐在电话旁静静等待着。
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滴滴答答的余韵。
我的心跳随着秒针的走动而加速,既期待晓晓的电话,又想着莉莉的话。
九点二十分整,电话准时响起。我瞬间接起电话:“晓晓!”
“羽哥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充满温暖,“我刚考完英语,好累呀!你等急了吧?”
“没有没有!”我连忙说道,“我也是刚刚复习完功课!对了!你考得怎么样?”
晓晓轻轻叹了口气:“还行吧,就是有几个语法题拿不准。你今天怎么样?!”
我笑着把课堂上的精彩内容详细讲给她听,特别是费老师如何用苹果引出了牛顿定律,王强如何突发奇想问起乔丹,费老师又是如何将篮球技术与物理定律完美结合,而且还飙了英语。
晓晓在电话那头惊叹不已:“费老师太有意思了!我们物理老师就只会照本宣科。”
晓晓顿了顿,又说:“不过羽哥哥,你发现没有,费老师其实在教我们一种思维方式——如何发现不同事物之间的联系,这种能力比物理知识本身更重要。”
“是的!”我沉吟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说:“晓晓,有件事我想问你……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会不会影响学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晓晓轻柔的声音:“羽哥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我支支吾吾语无伦次地说:“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没有现在,就没有未来……”
晓晓轻声笑了:“傻瓜,羽哥哥!正因为想要有未来,现在才更要一起努力啊!你看乔丹,他不是也要经过刻苦训练才能取得成功吗?我们要像他那样,既要有梦想,又要为之努力!”
她的话像一缕阳光照进我的心房,让我豁然开朗。
“你说得对,”我笑着说,“我们要像乔丹那样,既要追求梦想,又要脚踏实地。”
我们聊到九点五十分才依依不舍地挂断。
放下电话,我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院中的藤萝架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着晶莹的光泽。
我翻开日记本,郑重写下:“9月5日,秋雨。物理课上,费老师以苹果引牛顿定律,王强突发奇想问乔丹,费老师遂大谈乔丹篮球与物理之妙合并并狂飙英语。莉莉劝我勿陷情网过深,晓晓言当学乔丹追梦务实。雨夜藤萝,晶莹如镜,照见我的困惑与成长。”
窗外月色破云而出,我知道,这个雨天的困惑与领悟,都将成为成长路上珍贵的记忆。
第137章 爱意朦胧
1996年9月6日,星期五,农历七月廿四,阴转晴。
清晨六点十分,bp机的震动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睁开眼,昨日的雨声早已停歇,窗外透进朦胧的晨光。
我起身推开窗,院中的藤萝架经过秋雨的洗涤,叶片愈发苍翠,缠绕的枝蔓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思考着什么。
母亲已在厨房准备早餐,粥香混合着煎蛋的香气飘来。
小羽,今天要上化学课吧?多吃点,才有力气学那些分子原子!母亲笑着招呼,一边将金黄的煎蛋盛进盘子。
我应声坐下,心里却盘算着今天的课程——化学第三章《物质的量》,盛金春老师的课总是充满惊喜。
七点整,我背起书包走出家门。
天空阴沉,但云层间已透出些许湛蓝,想必是个渐晴的日子。
刚到校门口,就看见王强、张明他们几个住校生正从食堂方向走来,人手一个馒头夹咸鸭蛋,吃得正香。
大萝卜!王强嘴里塞得鼓鼓的,今天化学课盛老师说要讲,不知道又会出什么搞笑比喻!
我笑着点头:盛老师的课从来不会无聊。
早读课时,莉莉踩着铃声冲进教室,发梢还带着水汽。
哎呀!差点儿迟到!她气喘吁吁地坐下,大萝卜,昨天物理作业最后一道题你做出来没有?
“嗯!做出来了呀!”我刚回答完,楚江南主任的身影便突然出现在了后门,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莉莉吐了吐舌头,赶紧坐直身子大声朗读起来。
上午第三节课是化学,铃声刚落,盛金春老师就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教室。
他那秃顶的大脑袋在日光灯下闪着智慧的光泽,眼睛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
同学们!他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教室,今天我们要进入第三章——《物质的量》,这可是化学计算的基础,也是你们将来高考的重点!
他在黑板上写下物质的量四个大字,转身时神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彩虹糖:谁能告诉我,这袋糖里有多少颗糖?
同学们面面相觑,王强率先举手:老师,数一不就知道了吗?
盛老师哈哈大笑:数一数?如果我是糖果工厂的老板,给你一卡车糖,你也一颗颗数吗?
全班哄笑。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量单位——盛老师拿起一支粉笔,就像买铅笔按计算,买纸按计算,在化学中,我们用来表示微观粒子的数量。
他在黑板上画了六个可爱的笑脸:1摩尔就是6.02x1023个粒子,这个数字叫做阿伏伽德罗常数。
贾永涛举手问:老师,为什么是6.02x1023?而不是别的数?这个数字好奇怪啊!
盛老师推推眼镜,幽默地回答:这个数字可不是随便定的哦!它是科学家们通过非常精密的实验测量出来的,比如测量一块超级纯的硅晶体里到底有多少个原子。这个数就是为了把宏观世界我们能称量的质量,和微观世界看不见的粒子数量给联系起来而设定的标准。
他摸了摸自己光亮的头顶,自嘲道:不过据说是好多代科学家为了测准这个数,想方案想到头秃,才最终确定了它!你看老师我这脑袋,是不是很科学家的潜质呀?
全班爆笑,课堂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莉莉举手问道:老师,这个数字太大了,我们怎么理解啊?
盛老师眼睛一亮:问得好!理解大数要用比喻。比如,如果把1摩尔的小米洒在整个中国的大地上,大概能铺上厚厚的一层!或者这么说,如果从地球到太阳铺一层1摩尔的小米,需要铺好多个来回呢!总之,它是一个我们日常生活难以想象的巨大数量。
王强突然举手:老师,那1摩尔的篮球是不是能填满整个教室?
盛老师被逗笑了:王强同学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不过摩尔是用来计量微观粒子的,篮球是宏观物体。但是——他话锋一转,既然你问了,我们就来算算1摩尔的篮球有多大!
他在黑板上开始计算:一个篮球直径约24厘米,体积大约是0.007立方米。1摩尔篮球的体积就是0.007乘以6.02x1023,约等于4.2x1021立方米。
朱娜惊讶地插话:老师,这个数字太大了,我们还是不理解!
盛老师笑眯眯地说:地球的体积大约是1x1021立方米,所以1摩尔的篮球能装满4个地球还要多!
全班哗然,王强目瞪口呆:我的天啊!那我以后不说一摩尔了,说四地球
欢笑中,盛老师继续讲解摩尔质量的概念。
他拿起一个苹果:如果我们说1摩尔苹果,虽然这不科学,但假设可以的话,它的质量是多少?
王梅轻声回答:老师,要先知道一个苹果的质量,再乘以阿伏伽德罗常数。
完全正确!盛老师赞许地点头,所以对于微观粒子,1摩尔的质量就是它的相对原子质量或分子质量,单位是克。
他让我们计算各种物质的摩尔质量,课堂气氛活跃。
每当有人答对,盛老师就会从口袋里掏出颗糖果作为奖励;答错了,他也会幽默地化解尴尬。
张明在计算二氧化碳的摩尔质量时出错,盛老师拿起他的作业本看了看,打趣道:张明同学,你这结果怎么只有碳(c)的质量啊?两个氧原子被你偷偷吃掉啦?是不是想着中午的碳烤排骨,把二氧化碳里的氧都当成香气给散掉啦?
全班笑成一片。
下课铃响起时,盛老师做了总结:同学们,记住今天学的内容。化学不只是书本上的公式,更是理解世界的方式。就像藤萝的生长,看似随意,实则遵循自然的规律。
同学们报以热烈的掌声,盛老师走出教室,还不忘回头喊一句:下节课小测验,记得复习啊!
下午的课程在轻松的氛围中度过。
放学铃一响,住校生们欢呼着奔向食堂,我们走读生则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刚出校门,就看见晓晓推着自行车等在那里!她穿着一中校服,马尾辫高高扎起,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羽哥哥!她快步走来,惊喜吧?我提前回来了!
我又惊又喜:晓晓!你不是晚上6点才能到吗?
她俏皮地眨着眼:实验课提前结束了,我就赶早班车回来了,想给你个惊喜!
我们推着自行车并肩而行,晓晓兴奋地讲述一周的见闻:一中的物理老师也在讲牛顿定律,但没费老师讲得有趣。不过我们做了个超酷的实验——用激光演示光的折射!
我听得入神,不时插话问细节。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长,交错在回家的路上。
快到分别的路口,晓晓轻声说:羽哥哥,晚上等我信息?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我心跳加速,点头答应:好的!
回到家,我快速吃完晚饭,然后就开始数秒,心早已飞到了晚上与晓晓的约会。
六点半,bp机响了,是晓晓发来的信息:相册准备好了,公园藤萝架见?晓
我回复:马上到!羽
七点整,我推门而出。
夜幕初降,路灯刚刚亮起,在路面投下温暖的光晕。
晚风轻拂,带来藤萝的清香。
公园的藤萝架下,她早已在那里等候。
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美得如同梦境。
羽哥哥!她轻声唤我,手中捧着两个手工制作的相册,看,南山之行的照片都洗出来了!
我接过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我们站在主峰上的合影,背后是连绵的群山和蔚蓝的天空。
照片中的晓晓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则略显羞涩地站在她身旁。
这张真好!我由衷赞叹,你什么时候拍的?我都没注意到。
晓晓得意地说:偷拍的才自然嘛!我还做了文字说明,你看——她指着一张她采野花的照片,下面工整地写着晓晓采花,羽哥哥望风。
我们相视而笑,一页页翻看回忆。有我们野餐的场景,有下山时互相搀扶的瞬间,还有一张我靠在树下小憩的睡颜。
这张你得销毁!我假装要去抢那张睡照。
晓晓急忙护住相册:才不要!多可爱啊,像睡着的王子!
翻到最后一页,是我们并肩看夕阳的剪影。
晓晓在下面写了一行字:1996年9月,与羽哥哥共赴南山之约,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我感动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
晚风吹过,藤萝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为我们祝福。
晓晓靠在我肩上,轻声说:羽哥哥,这一周我好想你。每天晚上都在算着还有几天能见面。
我搂住她的肩:我也一样。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晚上的电话。
她的发香飘入鼻中,是熟悉的茉莉花香。
我们就这样相拥着,许久没有说话。
晓晓突然抬头,眼中闪着调皮的光:羽哥哥,还记得那个老地方
我的心跳加速:当然记得。
我想再去一次,她声音轻柔却坚定,那里有我们最初的回忆。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我们悄悄穿过熟悉的刺槐灌木丛,那个隐秘的空地依然如故。
月光比上次更加明亮,为一切披上银纱。
晓晓转身面对我,眼中盈动着柔情:羽哥哥,这一周我总是在想,想那个初吻……
她的声音渐低,脸颊泛起红晕。
我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脸:我也一直在想!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轻轻闭上眼,仰起脸来。
我低下头,吻上她柔软的唇。
这个吻比初吻更加深入,带着一周思念的发酵。
晓晓的回应也更加热烈,她的手环上我的脖子,身体紧贴着我。
时间仿佛静止,只有夜虫的鸣叫和彼此的心跳声。
我的手轻抚她的后背,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
晓晓的呼吸变得急促,抱得我更紧了。
我们在月光下拥吻,仿佛要弥补这一周分离的时光。
良久,我们才慢慢分开。
晓晓靠在我胸前,轻声说:羽哥哥,你知道吗?在一中的每一天,我都在期待周末。不是因为学习累,而是因为想念你。
我轻抚她的秀发:我也是!每次bp机响起,我都希望是你的消息。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晶莹的光:有时候晚上自习,我会偷偷在草稿纸上写你的名字。同桌问我写什么,我就说是练字。
我忍不住笑了: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物理课上学牛顿定律时,费老师抛苹果,我就在想,要是地球的引力能把你吸引到我身边就好了。
晓晓被逗笑了,轻轻捶了下我的胸口:羽哥哥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真心话!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
月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柔和。
我们再次相拥,这次的亲吻更加温柔,带着说不尽的眷恋。
晓晓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脸颊,那种触感让我心跳加速。
我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着这张我日思夜想的容颜。
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眼眸中倒映着满天星辰。
我们额头顶着额头,呼吸交融,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羽哥哥,她轻声呢喃,有时候我会害怕!
害怕什么?我柔声问。
害怕时间过得太快,害怕未来有变数,害怕……她顿了顿,害怕失去你!
我将她搂得更紧:傻瓜,怎么会呢?我们要像藤萝一样,紧紧缠绕,永不分离!
她在我怀中轻轻点头,然后仰起脸,再次吻上我的唇。
这个吻带着承诺的意味,温柔而坚定。
我回应着她的吻,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亲密。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桂花的气息。晓晓靠在我肩上,我们坐在柔软的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羽哥哥,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她指着天空,以后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我也会在同一时间看它。
我握紧她的手:好,这就是我们的星星。
我们相视而笑,在月光下许下无声的誓言。
这一刻,世间万物仿佛都为我们静止,只剩下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的钟声将我们惊醒。
晓晓靠在我胸前,轻声说:九点了,时间过得好快。
我依依不舍地整理她微乱的发丝:该回去了,不然你妈妈该担心了。
晓晓点头,却再次踮脚给我一个轻吻:这是晚安吻!
我们手牵手走出老地方,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她家院外,晓晓忍不住又抱了抱我:明天见?
明天见!晓晓笑着挥手,轻快地跑进家门。
我慢悠悠地走回家,唇边还留着她的温度。
院中的藤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轻声诉说些什么。
母亲还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关切地问:和晓晓玩得开心吗?
我点点头:嗯,她做了南山之行的相册,很漂亮。
母亲微笑道:晓晓那孩子总是这么用心。快去洗澡吧,热水都烧好了。
温热的水流冲去一天的疲惫,却冲不散心中的甜蜜。
晓晓的吻、她的温度、她的软语呢喃,都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躺在床上,bp机震动起来,是晓晓发来的信息:羽哥哥,今晚很美,晚安。梦里见!晓晓
我回复道:今晚的月光和你一样美!晚安,我的晓晓!羽
放下bp机,我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藤萝的影子在窗纸上舞动,如同我悸动的心绪。
在这个青春的夜晚,两个少年的心靠得如此之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每一次心跳。
藤萝的须蔓悄悄生长,如同心中萌动的情感,在月夜下无声地蔓延。
在入睡前的朦胧中,我仿佛又闻到了晓晓发间的茉莉花香,感受到了她温暖的拥抱,听到了她轻柔的呢喃……
在这个美好的夜晚,连梦境都散发着爱的芬芳。
第138章 旋律时光
1996年9月7日,星期六,农历七月廿五,晴。
晨曦初露,藤萝架上的露珠在朝阳的映照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中还在回味昨夜公园里的点点滴滴。
晓晓发间的茉莉花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她柔软的触感仍留在指尖,那些温柔的细语还在耳畔回响。
推开木窗,九月初的微风带着些许凉意轻轻拂过面颊,院中的藤萝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分享着这份甜蜜的心事。
母亲在厨房忙碌的声音伴着煎蛋的香气飘上楼来,我深吸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心中充满了对这一天期待。
今天是周六,晓晓说要来一起复习功课,这是9月以来第一个周末。
小羽,晓晓来了!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从楼下传来。
我快步下楼,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推开房门,只见晓晓正推开院门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配着白色及膝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披肩的长发用一枚浅蓝色的发卡别在耳后,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颊边,衬得她白皙的肌肤更加晶莹剔透。
九月的油田,早晚微凉,午间仍有些炎热,晓晓这身装扮,清爽得体,尽显优雅。
羽哥哥!她轻声唤我,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中带着羞涩与甜蜜,显然也在想着昨夜的温存。
她手中提着一个绣有喷火小恐龙的小布袋,我带了妈妈做的芝麻糖,给你和阿姨尝尝。
母亲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脸上洋溢着慈祥的笑容:晓晓来得正好,我煎了荷包蛋,还特意做了你爱吃的绿豆糕。快进来坐。
晓晓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乖巧地坐在餐桌前,先夹起一块绿豆糕,小口品尝后连连称赞:阿姨您太好了!我一直惦记着您做的绿豆糕呢。甜度刚好,绿豆香很浓,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您看,表皮酥脆,内馅绵软,火候掌握得真好。
母亲乐得合不拢嘴,又给晓晓夹了一个金黄的荷包蛋:喜欢就多吃点,看你这孩子,最近是不是学习太用功了?脸都尖了。要多补充营养,高中学习任务重,身体最重要!
我看着晓晓小口吃着荷包蛋,心里涌起阵阵暖意。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发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显得那么优雅动人。
她偶尔抬头对我微笑,眼中闪着温柔的光芒,让我不禁想起昨夜月光下她羞涩的模样。
饭后,我们来到二楼的卧室复习。
晓晓将长发随意地拢到一侧,露出优雅的颈线,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却让我心跳加速。
书桌上摊开数学课本和习题册,藤萝的影子在纸页上轻轻摇曳,仿佛也在参与我们的学习。
我们先复习指数函数吧,晓晓翻开课本,神情认真,我总觉得y=a?和y=log?x容易搞混,特别是换底公式那里。
我在草稿纸上画着坐标轴,仔细讲解:其实就像照镜子,它们关于y=x对称。你看——
我画了两个图像:这就好比你是我的倒影,我是你的倒影,虽然形式不同,但本质相通。
晓晓噗嗤一笑,眼波流转:羽哥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不过这个比喻真好记!
她拿起笔,在纸上演算起来:所以当a>1时,指数函数是增长的,对数函数也是增长的,只是增长速度不同...
我们沉浸在数学的海洋中,时而讨论,时而演算。
晓晓讲解题目时格外认真,不时用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函数图像,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当她专注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用笔轻点下巴,这个可爱的小动作总是让我走神。
复习到一半时,晓晓忽然轻声哼起歌来。
旋律很熟悉,是昨晚在公园里我哼过的那首《千千阙歌》。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脸颊泛起红晕:是昨晚你哼的那首曲子,我一直记得旋律,觉得很好听。
就在这时,楼下的电话铃响了 母亲接起电话后朝楼上喊:晓晓,你妈妈来电话了。
晓晓下楼接电话,不一会儿上来时面带歉意:妈妈和小姨要去看姥姥,让我也一起回去。
晓晓的小姨就是我的历史老师沈铭泽老师!
晓晓整理着书本,又补充道:就是正常的周末聚会,姥姥她老人家身体很好,你别担心!妈妈说姥姥想我了,正好小姨也休息,就一起去看看!
“嗯!走吧!我送你回去!”我说。
于是我和晓晓下了楼,我推出自行车,骑自行车送晓晓回家。
路上,晓晓轻轻揽着我的腰,长发在风中飘扬,不时拂过我的后背,带来阵阵清香。
九月的阳光透过路旁的梧桐树叶,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姥姥家就在水电厂家属院,不是很远,晓晓的声音随风飘来,明天我就回来陪你,我们继续复习物理好不好?
我感受着她温暖的触碰,心中满是不舍:好,我等你!记得代我向姥姥问好!
“好!姥姥一定会很高兴的!”晓晓温润地声音从身后传来。
到了她家院门口,晓晓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快速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像一阵风一样跑进了院子:羽哥哥,谢谢你送我!明天见!
我摸着被她亲过的地方,心里美得几乎要飘起来。
阳光洒在晓晓家的院墙上,几株藤萝沿着墙垣生长,翠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我们的爱情祝福。
送别晓晓后,我慢悠悠地骑回了家。
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回来,笑着说:晓晓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长得又漂亮,学习又好,你们要互相鼓励,一起进步啊!
“哦!妈!我知道啦!”我点了点头,心里甜丝丝的。
刚吃过午饭,电话铃就响了。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莉莉清脆活泼的声音:大萝卜!不是说好的下午来我家听cd吗?你是不是又和晓晓姐腻在一起,把我们的约定忘了?
我这才想起周六的约定,连忙解释道:那哪儿能呢!我看时间还早,所以想晚会儿去你家!那行吧!我这就过来!
莉莉家住在采油厂的独院里,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被绿树环绕,红色的院墙上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
我到时,她正等在院门口,不时踮起脚张望。
她穿着一件印着小碎花的短袖上衣,配着蓝色牛仔背带裙,齐肩的短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显得格外活泼可爱,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短袜和黑色的小皮鞋,整个人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慢死了!她嘴上抱怨,眼里却带着笑意,我都准备好久了,连《圣斗士星矢》的重播都没看!
莉莉的父母都在家。
她的父亲——采油厂宣传科科长,正在院子里给花草浇水,看见我来了,推了推眼镜笑道:小羽来了啊,莉莉从早上就开始念叨你了,连最爱的动画片都没看。
她母亲——采油电视台播音员,从客厅里探出身来,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气质优雅:快进来吧,天气热,冰箱里有刚冰镇的北冰洋汽水,莉莉特意给你留了两瓶!
客厅布置得雅致温馨,墙上挂着莉莉一家人的合影和她的各种奖状。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大大的cd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光盘。
莉莉母亲正在整理cd,见我们进来,微笑着招呼:小羽,听莉莉说你们要一起听音乐?很好啊,音乐能陶冶情操!
闲聊片刻后,莉莉父母起身准备出门。
莉莉父亲拿起公文包,对我们说:我们要去看电影《孔繁森》,听说很感人!你们好好玩,记得把cd机的声音调适中,别影响邻居休息!
莉莉母亲温柔地叮嘱:冰箱里还有西瓜,记得切来吃。要注意安全,我们大概晚上回来。
“放心吧,爸爸妈妈!你们去吧!我们没事儿的!”莉莉宽慰着她爸妈的心。
送走莉莉的爸妈后,莉莉迫不及待地拉着我来到她的卧室。
房间在二楼,布置得十分温馨可爱。粉色的窗帘随风轻扬,床上放着几个毛绒玩具,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书籍和磁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台崭新的索尼cd机,银色的外壳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旁边整齐地放着几张cd专辑。
看!这就是我的新宝贝!莉莉小心翼翼地打开cd机,眼中闪着自豪的光芒,这是我爸去广州出差时带回来的,索尼最新款!音质特别棒,比磁带机清晰多了!
她将《陈慧娴金曲精选26首》cd放入索尼cd机里,按下播放键,陈慧娴动听的歌声立刻飘来,美极了。
当《归来吧》的旋律从音箱中流淌而出时,莉莉跟着轻轻哼唱,眼睛弯成月牙:陈慧娴的声音就像山泉一样清澈,对吧?每一个音符都那么干净利落!
我们坐在地板上的软垫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莉莉时而跟着节奏轻轻摇摆,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中,嘴角带着甜蜜的微笑。
听完后,莉莉又从cd架上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神秘地笑了笑:给你看个更珍贵的!这是《今天的爱人是谁》Ep,内有3张cd,是我表哥从香港带回来的!市面上很难买到的哦!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取出那张小巧精致的cd,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这张Ep里的《千千阙歌》版本特别棒,是重新编曲的,音质比精选集里的还要好!听说是在香港最好的录音棚录制的。
果然,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时,音质更加清晰动人,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空气中跳动。
莉莉闭上眼睛静静聆听,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每次听这首歌,我都会想象自己站在舞台上,台下是无数观众,灯光打在我身上,我唱着最爱的歌...
她忽然站起来,随着音乐轻轻起舞,裙摆翩跹,宛若一只快乐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来嘛,一起跳!她伸出手,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不要害羞嘛!
我慌忙摆手,脸上发烫:我、我不会跳舞啊!而且这不太好吧...
随便跳嘛!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的手,音乐就是让人快乐的,不用管动作标不标准!就像我们平时在操场上做操一样,随心而动就好!
在她的带动下,我也渐渐放松下来,随着音乐轻轻摇摆。
莉莉的笑声清脆悦耳,仿佛也成了旋律的一部分。
她时而转圈,时而摆动双臂,整个人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的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跳累了,我们又坐回地板上。
莉莉换回《陈慧娴金曲精选》,一边听一边说:其实我很羡慕晓晓姐,不是因为她学习好,而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托着腮,眼神有些迷离:就像这些歌曲,每首都有自己的旋律和节奏。晓晓姐像是早就找到了自己的旋律,而我还在摸索。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没想到活泼开朗的莉莉也会有这样的烦恼。
她继续说: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应该像晓晓姐那样,定一个明确的目标?可是我又很喜欢现在这样,喜欢音乐,喜欢唱歌,喜欢和大家一起玩...
这时,她忽然俏皮地笑了,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不过没关系,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歌!也许不是学习,也许是音乐,或者是别的什么。重要的是要快乐,对吧?
我点了点头,被她的乐观感染:你说得对,快乐最重要。而且你的歌喉很好,说不定将来真的能当歌手呢!
莉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吗?你也觉得我唱得好听?那我要不要给你唱一首?
不等我回答,她就跟着cd里的旋律轻声唱起了《飘雪》。
她的声音清澈甜美,带着少女特有的纯真,每一个音符都准确地落在调上。
唱完一首,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怎么样?还行吧?我妈妈说我遗传了她的好嗓子,不过还要多加练习!
我们听了整整一下午的cd,从陈慧娴到偶尔换上的杨钰莹。
莉莉时而跟着哼唱,时而静静地聆听,有时还会拿出歌词本,指着上面的歌词说这句写得好,那句很有意境。
阳光渐渐西斜,在房间里投下长长的影子,cd机的显示屏上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期间,莉莉还切了西瓜招待我。
红色的瓜瓤甜甜的,汁水充沛,在炎热的下午格外爽口。
我们一边吃西瓜一边听音乐,聊着学校的趣事,聊着未来的梦想。
莉莉说她最大的愿望是能考上上海音乐学院,然后开一场属于自己的演唱会。
到时候,你一定要和晓晓姐一起来看哦!她认真地说,我要为你们唱最动听的歌。
下午五点时,我起身告辞。
莉莉送我到院门口,递给我一盘磁带:这是给晓晓姐录的,都是今天听的精选歌曲。就说...就说祝她永远像歌声一样美。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祝你们的爱情像最美的和弦一样和谐。虽然我有时候会开玩笑,但我是真心祝福你们的!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橘红色,远处的采油机在夕阳的映照下形成剪影。
我骑着车,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优美的旋律,眼前时而浮现晓晓温柔的笑脸,时而闪过莉莉活泼的身影。
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却都以自己的方式为我的生活增添了绚丽的色彩。
回到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吃饭时,我忍不住哼起了《千千阙歌》的旋律。
母亲笑着说:今天玩得很开心啊?听莉莉妈妈说,你们听了一下午的cd?
我点点头,给母亲讲今天的趣事,讲莉莉的新cd机,讲陈慧娴动人的歌声。
母亲认真地听着,不时露出微笑:音乐是个好东西,能陶冶情操。不过记得要劳逸结合,不能耽误学习。
晚饭后,我翻开历史课本复习。
沈老师甜美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让我不禁想起白天晓晓提到的。
复习完功课,我郑重地打开日记本,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9月7日,晴。晨光中晓晓的长发如瀑,母亲做的绿豆糕甜在心头。莉莉的cd机流淌出青春的旋律,陈慧娴的歌声伴着《千千阙歌》的音符在空气中舞蹈。在莉莉的公主房里,我们听着珍贵的Ep专辑,随着音乐轻轻摇摆。那一刻,仿佛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只剩下音乐带来的纯粹快乐。藤萝悄悄生长,岁月静好如歌,青春的音符在时光中永恒回响。
合上日记本,我望向窗外,月光下的藤萝架仿佛也在轻声哼唱着今天的旋律。
晚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像极了cd中音乐的余韵。
bp机突然震动,是晓晓发来的信息:已到姥姥家,一切安好。沈老师夸你历史学得好呢,说你有独到的见解。姥姥问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我说是个特别优秀的男生。想念今晨的绿豆糕,更想念你。明天见!晓晓
我回复道:莉莉给你录了磁带,都是陈慧娴的金曲,特别是《千千阙歌》。她说祝你的美丽永远如歌声般动人。晚安,我的晓晓,愿梦中再续晨光,共聆《千千阙歌》。
放下bp机,我躺在床上,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音乐的旋律。
陈慧娴清澈的嗓音,莉莉快乐的歌声,晓晓温柔的低语,交织成一曲青春的乐章。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墙上,藤萝的影子随风摇曳,仿佛在指挥着这无声的交响曲。
在这个美好的夜晚,连梦境都弥漫着绿豆糕的甜香和cd旋律的悠扬。
我梦见晓晓和莉莉都在,我们站在开满藤萝花的舞台上,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摆。晓晓的长发在风中飘扬,莉莉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而我站在她们中间,感受着青春的美好。
青春如歌,岁月静好,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谱写着我们最美好的年华。
在这个1996年的秋天,音乐让我们相遇,让我们的心靠得更近,让这份纯真的情谊永远定格在时光里。
第139章 离愁别绪
1996年9月8日,星期日,农历七月廿六,晴转多云。
羽哥哥!晓晓推开院门,浅蓝色的连衣裙在晨光中轻轻摆动,她俏皮地转了个圈,你看,妈妈新给我做的裙子,好看吗?
我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看着她松松编起的辫子:像画报里的姑娘,比画报还好看。
她咯咯笑起来,发梢的丝带随风飘扬:就会说好听的!妈妈刚蒸了桂花糕,用的是姥姥昨天特意摘的新桂花,快来尝尝!
晓晓母亲端着茶盘从屋里出来,笑容满面:小羽来了啊,快坐!晓晓,去把你爸新买的信阳毛尖泡上,让小羽尝尝!
阿姨别忙了,我连忙摆手,我就是来陪晓晓说说话,一会儿还得回家复习数学呢。
晓晓已经利落地泡好茶,透明的玻璃杯中茶叶缓缓舒展。
羽哥哥你看,她指着桌上的收音机,正在放张学友的演唱会消息呢,说是在香港特别火爆。
收音机里传来主持人热情的声音:……《吻别》、《每天爱你多一些》这些金曲引发全场大合唱,场面十分感人……
晓晓轻轻哼着旋律,眼睛弯成月牙:这首歌的歌词写得真好,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你说写这首歌的人是不是也经历过离别?
是啊,我看着她被晨光勾勒的侧脸,每次听都觉得很有故事感,让人想起很多心事。
她的脸颊顿时染上红晕,娇嗔地推了我一下:羽哥哥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哪有?!我笑着躲开,是张学友唱得太动人,让人忍不住也想说些动人的话。
这时晓晓母亲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小羽快尝尝,晓晓姥姥知道你爱吃,特意让我多准备了些。晓晓,快给小羽拿双筷子!
晓晓拿起一块递到我嘴边:快尝尝,妈妈的手艺最好了,比街上卖的还好吃呢!
我咬了一口,香甜软糯的口感在口中化开:真好吃!阿姨的手艺可以去开店了。
那你多吃点,晓晓母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晓晓,再给小羽倒杯茶,别噎着了。
晓晓一边斟茶一边说:对了羽哥哥,昨天小姨还特意说起你呢!
沈老师?我有些惊讶,说我什么了?
她说你历史进步特别大,晓晓歪着头,辫子滑到胸前,特别是对近代史的理解很独到,还说你保持这个状态肯定能进年级前十呢!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是沈老师教得好,她讲课像说故事一样生动,让人想忘记都难。
是啊,晓晓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小姨教书确实有一套。她还教我做彩色笔记呢!
说着她拿出历史笔记本,一页页翻给我看:你看,红色是重点考点,蓝色是次要知识点,绿色是拓展内容……
我仔细翻看她的笔记,每一页都工整细致:这么用心的笔记!难怪你历史总是考得那么好。
那我帮你整理一份吧?她期待地看着我,就当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啦!
收音机里正好播放到《情书》,晓晓跟着轻声哼唱,手指在桌上打着拍子。阳光透过藤萝叶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对了,我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那盘莉莉录的磁带,莉莉录的磁带托我给你的,里面有你喜欢听的《千千阙歌》,比电台里放的还要清晰呢!她还特意让我转告,说祝你的美丽永远如歌声般动人!
嗯嗯!莉莉有心了!晓晓笑着说,“我最爱听陈慧娴的《千千阙歌》啦!”
嗯嗯!我点点头,回头我去明月老板那里淘些好听的磁带来!
“羽哥哥!别乱花钱!音乐只是调剂而已,只是偶尔听听就行了!”晓晓嘱咐我道。
不知不觉已近中午,晓晓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小羽留下吃饭吧,做了你们爱吃的烩面和芝麻叶豆腐汤。晓晓,来帮妈妈端菜。
“哦!好!谢谢阿姨!”我看着晓晓期许的眼神,欣然答应了。
晓晓很高兴地去端饭菜了,我也跟了上去帮忙!
饭桌上,晓晓父亲给我倒了小半杯米酒:小羽啊,晓晓常说你们互相帮助学习,这很好。年轻人就是要共同进步,来喝杯米酒!
“谢谢叔叔!我们是好朋友,应该的!”我恭敬地说道。
晓晓给我夹了块蒸菜:羽哥哥尝尝这个,妈妈最拿手的!里面加了虾米和香菇,可香了。
饭后我和晓晓在她的卧室里收拾行李,收音机里传来《每天爱你多一些》的前奏,晓晓轻声说:这首歌真应景,你要每天想我多一些哦!
何止多一些,我看着她认真的眼睛,是每时每刻都在想。上课想你有没有认真听讲,吃饭想你有没有按时吃,晚上想你有没有熬夜学习。
她嗔怪地瞪我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就会说好听的!要是让我发现你没做到,看我怎么收拾你!
晓晓认真地又给我讲解她的彩色笔记法:小姨说要用不同颜色区分重点。比如鸦片战争的影响要用红色标出来,洋务运动的意义用蓝色,这些都是必考的知识点。
这个办法真好,我赞叹道,复习的时候一目了然,效率肯定高很多!
她甜甜一笑,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那这是我帮你整理的一份数学笔记!幂函数那块你总是搞混,我用彩色笔标注出来,保准你一看就明白。
“晓晓!你对我最好了!”我握着晓晓的不忍松开。
晓晓也深情地看着我,让我倍感温暖。
两点钟,晓晓父亲的车准时停在院外。
我送晓晓到院外,把晓晓的行李和书包放到车上,晓晓声音有些哽咽:羽哥哥,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我一定每天都打!我郑重承诺,照顾好自己,不许熬夜学习,要按时吃饭!下周见!
晓晓母亲递来一个保温盒:带些桂花糕给室友分着吃,记得王若曦那孩子最喜欢吃甜点了!
“嗯!知道了妈妈!”晓晓向母亲挥手!
车上的收音机里正好播放《祝福》的旋律,晓晓突然快速下车抱了我一下,小声在我耳边说:羽哥哥下周见!想你!
说完红着脸立刻钻进了车里,还不忘从车窗向我挥手。
车远去后,我站在原地许久,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
晓晓妈妈在晓晓走后也忍不住留下了离别的眼泪,她擦干了眼泪,转身对我说:“晓晓这孩子重情义,小羽,以后要好好对她啊?!我和你叔都看好你!加油!”
“嗯!放心吧阿姨!我一定不会辜负晓晓的!我一定努力学习,与晓晓共赴美好的未来!”我对晓晓妈妈对我的期许回以坚定的承诺!
“好了!你也快回家吧!别让你妈妈担心!”晓晓妈妈和蔼地对我说。
“好!阿姨!您多保重!我回了!阿姨再见!”我向晓晓妈妈挥手告别,骑上自行车向家的方向缓缓骑去。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回来,关切地问:晓晓走了?
我点了点头,她回一中了!
母亲泡了杯茉莉花茶递给我:晓晓是个好孩子,你可要好好努力呀!你们要互相鼓励,共同进步!短暂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要记住这个道理哦!
“知道了妈!我会的!”我捧着温暖的茶杯,茶香袅袅。
一个小时以后,bp机突然响起,是晓晓的信息:羽哥哥,我已到学校,桂花糕被室友一抢而空,都说妈妈的手艺好。若曦说要跟妈妈学做桂花糕呢。想你!晓晓
我立即回复:安全到达就好。代我向胖子、若曦他们问好!我也想你。羽
回复完信息,我打开收音机,恰好在重播早上的音乐节目。
《吻别》的旋律让我想起晓晓哼歌时的模样,想起她专注整理笔记时的神情,想起她临别时那个羞涩的拥抱。
傍晚时分,电话铃响起。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莉莉清脆活泼的声音:大萝卜!今天和晓晓姐玩得开心吗?她喜欢那盘磁带吗?音质怎么样?
她很喜欢的,我笑着说,特别是《千千阙歌》的版本,她说编曲很特别,比普通版本更加动人。
太好了!莉莉声音轻快如银铃,我还担心录得不够好呢。对了,今天电台一直在放经典老歌回顾,你有没有听?《每天爱你多一些》真好听,我都用磁带录下来了!下次给你带一份。
好啊,我答应道,那就谢谢你了!呵呵!
又聊了一会儿,莉莉说要返校就挂掉了电话。
我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仔细记录下这难忘的一天:
9月8日,晴转多云。晨光中与晓晓话别,收音机里张学友的歌声为我们伴奏。桂花糕的甜香还在唇齿间停留,而晓晓的身影已在一中校园。她细心整理的彩色笔记,临别时羞涩的拥抱,成了这个秋天最温暖的记忆。藤萝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离别的愁绪,却也期待着下一次重逢。莉莉的来电为这个略带伤感的傍晚带来了一丝欢快的音符。了!
放下笔,我望向窗外,暮色中的藤萝架显得格外宁静。
夕阳的余晖为叶片镀上金边,晚风拂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离别的思念。
收音机里还在播放着经典老歌,那首《我等到花儿也谢了》仿佛唱出了我此刻的心情。
但想到下个周末就又能见到晓晓,听到她的声音,离别的愁绪便淡了几分。
在这个秋意渐浓的夜晚,经典老歌伴着我入梦,梦中晓晓站在开满藤萝花的院子里,轻声哼唱着《每天爱你多一些》。
有相聚的甜蜜,也有分离的苦涩,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就像藤萝的须蔓,即使经历风雨,也依然向着阳光生长,绽放出最美的花朵。
在这个1996年的初秋,爱情、友情、梦想,如同交响乐中不同的乐章,共同谱写着我们最美好的青春岁月。
第140章 师恩序曲
1996年9月9日,星期一,农历七月廿七,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清晨七点整,我推着那辆老旧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车走出家门。
母亲在身后叮嘱:小羽,注意安全!放学后别乱跑,记得直接回家啊!
我应了一声,跨上车座,迎着朝阳向学校骑去。
作为走读生,我每天都享受着住校生羡慕的自由,但也承担着准点到校的压力。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穿过校门口那片藤萝架时,阳光正好透过开始泛黄的藤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虽然藤萝花早已谢尽,但那虬结的藤蔓依然顽强地攀附在架子上,就像我们这群少年执拗生长的青春。
让一让!让一让!我一边按着车铃,一边朝着校门口正在蹲着系鞋带的王强喊。
王强吓了一跳,赶紧起身躲开,大声朝我嚷嚷着:“嘿!兄弟!你倒是瞅着点儿呀!没看到人呀!”
“放心吧强子!我的车技好着呢!哈哈!”我笑着从他身边绕过。
大萝卜,你又卡着点儿来啦!莉莉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自行车后座,今天生物课要小测,你复习了没?
“我去!真的假的?我咋不知道啊?”我慌里慌张地下了车,将车推到车棚锁好,从车筐里抓起书包:你彪我了吧?昨晚睡得早,我压根儿就没看!
莉莉噗嗤一笑,齐肩短发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活该!天天就知道谈恋爱!快走吧,今天不小测!开玩笑的啦!任老师最讨厌迟到啦!
“我去!莉莉!这玩笑开得……”我吓得冒了一头冷汗。
“兄弟!你可真让人羡慕呀!有晓晓这么美丽聪慧女朋友!”王强笑嘻嘻地插嘴道。
“羡慕个毛线啊!你自己又不是没有女朋友!”我调侃道。
“哎!没你甜蜜呗!”王强苦笑一声。
“行了!你俩!到处撒狗粮!真没劲!”莉莉在一旁催促着,“再磨蹭一会儿就迟到啦!”
我们一路小跑地冲进教学楼。
届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住校生们早就从宿舍过来了,三五成群地吃着从食堂来过来的早餐,边吃边聊着天。
空气中弥漫着包子味儿、油条味儿、咸菜味儿、豆腐卤味儿和咸鸭蛋味儿,那真叫一个味儿啊!
刚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没两分钟,上课铃就清脆地响了起来。
任平生老师迈着特有的小碎步晃进教室,他那副玳瑁框眼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中段,瘦削的身形配上这独特的步态,活脱脱讲台上的马三立。
他先在讲台前稳稳站定,扶了扶眼镜,环视全班,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同学们——
这一声拖得老长,带着浓浓的天津味儿:今儿个咱们唠唠这生命最基本的过程——细胞分裂。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细胞分裂四个大字,笔锋刚劲有力。
可别小瞧这一个个小细胞,他回身竖起一根手指,它们分起家来,规矩比咱们学校分班还讲究!
先说这有丝分裂——任老师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四道弧线,前期、中期、后期、末期,一步一个坎儿,环环相扣。
他突然指向正在认真记笔记的朱娜,就像朱娜同学发作业,先按组分类,再一本本发,从来不出错!
朱娜的脸唰地红了,同学们发出会心的轻笑。
再说这无丝分裂,任老师突然提高音量,双手猛地一劈,唰啦一下,直接分家!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王强身上,这架势,像谁?
王强腾地站起来,摸着后脑勺憨笑:任老师,该不会像我抢鸡腿吧?
对喽!任老师一拍讲台,就是你这股子猛劲儿!不过啊,
他话锋一转:细胞可比你讲究,再着急也得把家当分匀实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对对的x形:这叫染色体,细胞的家当。分裂前先复制一套,分裂时平均分配,这叫公平!
他突然走到我身边,陈莫羽,你说说,这像啥?
我站起来想了想:像...像运动会发奖牌?金银铜铁,各归其主?
沾点边儿!任老师满意地点头,又转向莉莉,刘莉莉,你说呢?
莉莉眨着大眼睛:像合唱团分声部?高中低音,一个不能少!
任老师击掌称赞,所以记住了,细胞分裂讲究的是各司其职,各得其所。
他回到讲台,画出细密的纺锤丝。
这些丝线就像裁判,确保每对染色体公平分开。要是没有它们,他故意压低声音,那可就乱套了,细胞非长成怪胎不可!
整堂课,任老师用一个个生动的比喻,把枯燥的细胞分裂讲得活灵活现。
从染色体像做广播操的队伍细胞质分裂像切年糕,每个比喻都恰到好处地解释了复杂的生物学原理。
下课铃响时,任老师扶了扶眼镜,语重心长地说:同学们,明儿个教师节,谁都不许买礼物,最好的礼物——
他故意顿了顿:就是把今天讲的这些知识都消化了,期末考个好成绩!
他慢悠悠地收拾教案,临走前又补了一句:记住了,好好学习就是最好的礼物!
望着他瘦削的背影,教室里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在回味这堂既生动又充实的生物课。
任老师前脚刚走,班长朱娜就快步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擦:同学们,安静一下!趁着课间,咱们赶紧商量一下明天教师节给老师们准备礼物的事!
教室立刻安静下来。
朱娜接着说:班委会初步商量,用班费给每位任课老师准备一份集体礼物。大家有什么好主意?
学习委员王梅扶了扶眼镜,细声细气地说:我觉得可以送笔记本和钢笔,老师们天天都用得上。
会不会太普通了?文艺委员莉莉立刻接话,我觉得可以送盆栽!放办公室又好看又清新。
盆栽不好,容易养死。生活委员张明推推他的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不如送保温杯,实用。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王强嚷嚷着送零食大礼包,被朱娜一个白眼瞪了回去:你以为老师都跟你一样是个吃货啊?
这时,王强捅了捅我的胳膊:莫羽,你准备给孙老师单独送礼不?他可是你初中班主任,现在又教咱们语文。
我一拍脑袋:呀,你要不说,我真把这事忘了!
就知道你会忘。莉莉从书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我早就帮你想好了,送书签最合适。子路书店新到了一批竹制的,刻着桃李满天下,才两块五,又雅致又实惠。
讨论到最后,大家达成一致:给每位老师准备一个精美的笔记本、一支钢笔,再配上全班同学签名的贺卡。
那就这么定了,朱娜拍板,下午放学后,班委们一起去采购。其他人记得在贺卡上签名。
这时,朱娜才拿出另一张表格:好了,现在说另一件大事——本月23日至25日学校要开秋季运动会!项目有田赛、径赛,还有班级赛。报名表就在这里,给大家三天时间考虑,想好了来找我报名。
教室顿时像炸开了锅。
王强第一个举手,嗓门洪亮:娜姐,我报铅球!这项目需要重量级选手,我当仁不让!
张明推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我试试跳远吧,虽然眼镜有点碍事,但应该问题不大。
贾永涛瞪着一双大眼睛,跃跃欲试:短跑!我要报800米,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速度与激情!
就连平时很文静的王梅,也小声跟同桌商量着要不要报个女子800米。
莉莉看我没发表意见,就打趣道:哟,大萝卜,这次不积极啊,准备宠幸哪个项目啊?
我笑了笑:铅球肯定不行,胳膊上没劲儿,上次中招体育考试多亏了费政老师才勉强过关。跳远和跑步还行,三天呢!不着急,我得好好掂量掂量再报!
德行!莉莉白了我一眼,掂量啥呀?要我说呀,你就报跳远和接力吧,一个展示个人实力,一个体现团队精神。
再议再议!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哎!你可真磨叽!”莉莉嗤笑道。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住校生们像出笼的鸟儿冲向食堂。
我则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外走。
经过藤萝架时,看见朱娜、王梅、王强和莉莉他们几个住校生围在一起,边吃食堂打来的饭边继续商量着明天送礼物的细节。
大萝卜!莉莉看见我,挥挥手说,又回家吃好的去啊?
家常便饭呗,又不是顿顿能吃红烧肉!我笑着回应,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基本妥了!王强嘴里塞得鼓鼓的,下午放学我们再细化一下。
下午放学后,住校生们三三两两往宿舍走。
我独自骑车穿过渐渐安静的校园。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教学楼里陆续亮起了灯光。
我骑到校门时,门卫李大爷正坐在门卫室门口值班。
看见我过来,他笑眯眯地问:小羽,明天教师节,给你孙老师准备礼物了啥没?
我下了车,笑着应道:还没呢,李大爷!
孙老师可是个好老师,对你多关心啊!李大爷朝我挥挥手,“赶紧准备去吧!”
“诶!知道了!李大爷!我这就去准备!”李大爷的话提醒了我。
我立刻骑上自行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学校附近的子路书店。
推开书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岳老板正在整理书架,看见是我,露出笑容:莫羽啊,放学了?今天想看什么书?
不是看书,我走到柜台前,岳老板,明天教师节,我想给孙老师准备个礼物,您说送什么好?既要表达心意,又不能太贵。
岳老板推了推眼镜,想了想说:送给老师,最重要的是心意。孙老师是语文老师,肯定喜欢文雅的东西。
他指着柜台里一套精美的竹制书签,这个就不错,上面刻着桃李满天下,雅致又不贵,再配上一张你亲手写的贺卡,写上你的心里话,比什么都强!
我觉得岳老板的建议很好,于是买下了那套竹制书签,又精心挑选了一张印有墨竹图案的贺卡。
正要离开,我突然想起什么:岳老板,您知道附近有没有卖女士用品的精品店?我想给我们历史老师沈老师买个礼物。
岳老板眼睛一亮:沈铭泽老师?晓晓的小姨是吧?往前走过两个路口有家星星精品店,东西挺精致的。
我道谢后骑着车找到了那家店。
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发卡、胸针、丝巾。我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枚精致的银杏叶形状的胸针——既是历史的象征,又配沈老师那种文静优雅的气质。
回到家,我匆匆吃完午饭,就开始写贺卡。
在给孙老师的贺卡上,我工工整整地写着:感谢老师多年的教诲,您的一句别为摘星星摔碎月亮学生一直铭记在心。
给沈老师的贺卡则写着:谢谢您带我们走进历史的长河,愿这枚银杏叶胸针为您增添风采。
晚上八点五十分,我做完作业,准时守在电话分机旁,盯着bp机,等待晓晓的信息。
九点十分时,bp机收到晓晓留言的电话号码信息,我立即按照晓晓留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羽哥哥!晓晓甜美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今天怎么样?
任老师的生物课讲得妙趣横生,我笑着把课堂情景讲给她听,他把细胞分裂讲成了家庭伦理剧。你呢?一中作业多吧?
唉,别提了!晓晓夸张地叹了口气,多如牛毛!累得快劈叉了!不过想到羽哥哥,我就又有动力了!咯咯咯!明天教师节,你们班怎么准备的呀?
我把班里的计划告诉她,也说了我去子路书店给孙老师买书签的事。
羽哥哥真细心!晓晓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孙老师收到肯定特别感动!
我顿了顿,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补充:我还给你小姨买了份礼物,一枚银杏叶胸针。
电话那头传来晓晓惊喜的声音:真的?你还记得给我小姨准备礼物?羽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人情世故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沈老师对我那么好,经常给我讲历史故事,应该的。
小姨知道了一定特别开心!晓晓的声音里满是欣慰,她最喜欢银杏了,说银杏是活化石。对了,校运动会你准备报什么项目?
跳远和400米吧。我说,铅球我不中!
我就知道!晓晓在电话那头笑起来,记得初中跳远比赛,你那个飞身一跃,简直帅呆了!
我们聊得正开心,妈妈在厨房喊:小羽!别聊不太晚了,快赶紧让晓晓回去洗漱休息啊?!
“老妈催了!让你早点儿回去休息!”我只好匆匆挂断电话,明天晚上咱们再聊,你早点回去吧!晚安晓晓!
知道啦,羽哥哥晚安!晓晓温柔地挂了电话。
刚放下听筒,我把准备好的礼物仔细收进书包,心里已经明朗了许多——跳远和接力赛,或许真是个不错的组合。
窗外的藤萝架在夜色中静静伫立,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关于成长的故事。
而我们的故事,正在这金色的秋天里,悄然书写着新的篇章。
第141章 老师您好
1996年9月10日,星期二,农历七月廿八,教师节。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朝阳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温馨的气息。
清晨六点五十分,我推开院门,推着那辆老旧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车走出家门。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小羽,今天教师节,见了老师要好好问候!放学早点儿回来,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醋溜土豆丝。
知道啦妈!我应了一声,熟练地跨上车座。
自行车发出熟悉的声,载着我驶向学校。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行人,大多是赶着上班的大人和上学的学生。
路边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早早飘落的叶子被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穿过校门口的藤萝架时,我特意放慢了车速。
秋日的阳光透过开始变黄的藤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虽然藤萝花早已谢尽,但那虬结的藤蔓依然顽强地攀附在架子上,让我想起孙老师常说的那句话: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是啊,就像我们这群少年,在老师的呵护下执拗地生长着青春。
哟,大萝卜,今天来得挺早嘛!我刚锁好车,莉莉就从身后蹦出来,一把拍在我肩上。
她今天梳了一个漂亮的必胜髻,鬓角别着一枚粉色的发卡,显得格外精神。
白色的校服外套随意地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的浅蓝色体恤衫。
那必须的,今天什么日子?教师节!咱得表现好点。我笑着从车筐里抓起书包,你们班委是不是一大早就忙活上了?
那可不!莉莉得意地扬扬下巴,朱娜六点半就到教室了,王梅也来得特别早。张明和王强正在清点礼物呢。咱班这回可是大手笔——笔记本、钢笔、签名贺卡,一个不少!
我们边说边往教学楼走。
清晨的教学楼里已经热闹起来,各个班级都在为教师节做准备。有的班级在黑板上画着祝福语,有的班级门口已经摆上了鲜花。
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王强的大嗓门:这份是楚主任的,这份是周主任的……娜姐,要不要把班主任的礼物单独包装?
教室里果然热闹非凡。
朱娜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有条不紊地指挥着。
王梅在一旁认真地核对礼物数量,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张明和王强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包装盒。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堆满礼物的讲台上,显得格外温馨。
莫羽来得正好!朱娜抬头看见我,招招手,快来帮忙写贺卡签名,就差你和莉莉了。
我凑过去,接过钢笔,在精美的贺卡上工整地写下陈莫羽三个字。贺卡选用的也是墨竹图案,配以金色字体,既雅致又不失庄重。
莉莉也凑过来,一边签名一边嘀咕:这贺卡真好看,听说是在子路书店挑的?岳老板眼光不错嘛!
王强抱着一摞笔记本晃晃悠悠走过来,喘着气说:娜姐,礼物都分好了,每份配一支钢笔、一本笔记本、一张贺卡。楚主任和周主任的也备好了,要不要现在送去?
朱娜看了看墙上的钟,点了点头:趁早自习前送过去,显得咱有心。
她转身对全班说:同学们安静一下!咱们班委现在就去给老师送礼物,其他人早自习,别闹腾!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大家都兴奋地讨论着教师节的各种安排。
王强捅捅我胳膊,压低声音:大萝卜,你不是还单独给孙老师和沈老师准备了礼物吗?啥时候送?
我拍拍书包:课间操时候找机会送,不能耽误班里的集体行动。
莉莉凑过来眨眨眼: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帮你说两句好话?
算了吧,我笑着说道,送个礼物还得带跟班?我还是亲力亲为吧!。
早自习铃响后,班委们抱着礼物分批出发。
第一站是年级主任楚江南的办公室。
楚主任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里面,我们一行五人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互相使了个眼色。
朱娜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楚主任特有的低沉嗓音。
我们推门而入,楚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见我们进来,他放下文件,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你们这是?
朱娜上前一步,恭敬地说:楚主任,我们高一(1)班全体同学祝您节日快乐!感谢您平日的严格要求,让我们受益匪浅。
说着,双手奉上精心包装的礼物。
楚主任接过礼物,仔细端详着贺卡上全班同学的签名,嘴角微微上扬:同学们有心了。教书育人是老师的本分,你们能懂事明理,就是最好的回报。
他轻轻摩挲着贺卡,语气比平时缓和许多:这份礼物我很喜欢,特别是这张贺卡,我会好好珍藏。回去告诉大家,继续努力,期末争取更好成绩!
我们齐声应下,退出办公室后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王强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没想到楚霸王今天这么和气!我还以为又要听一顿训话呢。
第二站是教务处周栋梁主任的办公室。
我们走到门口时,正好遇见戴玉老师从里面出来。
戴老师看见我们抱着礼物,立即明白过来,笑着打趣:周主任,您看学生们多惦记您!
周主任推了推眼镜,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来:你们有这份心意,老师很感动!不过,下不为例!只要你们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就是对老师最大的回报!
戴玉老师接过话头,温柔地说:周主任常说,严是爱松是害。你们能明白老师的苦心,就是最好的教师节礼物。
她看了看我们准备的礼物,点头称赞:想得很周到,老师们一定会很感动的!
送完两位主任,我们回到教室时正好赶上第一节课。
这节课是语文课,孙平老师捧着教案走进教室,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浅灰色衬衫,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同学们,孙老师站在讲台前,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今天是咱们的节日,咱们聊点儿轻松的。
他在黑板上写下苍劲有力的二字,转身说:老师最大的心愿,不是收到多贵重的礼物,而是看到你们一个个成才。就像我常说的,别为摘星星摔碎月亮,脚踏实地最重要!
孙老师讲起自己年轻时求学的经历,说到动情处,他摘下老花镜,轻轻擦拭:我那会儿条件比你们艰苦多了,但是老师的一句话,可能影响学生一辈子。所以我现在对你们严格,是希望你们将来不后悔!
下课铃响后,我赶忙追上正要离开的孙老师,从书包里取出精心准备的礼物:孙老师,祝您节日快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您这些年的教导。
孙老师接过礼物,打开贺卡,看到那句别为摘星星摔碎月亮时,眼眶微微湿润。
他轻拍我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小羽,你是个有心人。初中三年,高中又相遇,老师看着你一步步成长……记住,脚踏实地,方能行稳致远。
“我记住了!孙老师!”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节课是历史课,沈铭泽老师身着素雅的长裙翩然而至。
她今天特意梳了个精致的发髻,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同学们,她笑盈盈地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咱们不讲课本,讲讲教师节的由来。
沈老师从孔子有教无类讲起,说到古今中外尊师重道的故事,教室里鸦雀无声。
她讲到动情处,声音轻柔如春风:老师就像园丁,学生就像花朵。园丁的快乐,在于看到花朵绽放的那一刻。
下课后,我追上正要离开的沈老师,送上那个装着银杏叶胸针的小礼盒:沈老师,节日快乐!谢谢您带我们走进历史的长河。
沈老师打开礼盒,看到那枚精致的银杏叶胸针时,惊喜地轻呼:真精致!小羽,你这么细心!
她当即把银杏叶别在“锁骨下两指、靠肩一指”的位置,对着走廊的窗户照了照,柔声说:这枚胸针真漂亮,老师很喜欢。银杏是历史的见证者,愿你如银杏般,历经风雨仍保持初心!
“谢谢沈老师!”我深深地向沈老师鞠了一躬。
中午放学时,校园里洋溢着节日的温馨。老师们互相道贺,脸上都带着笑容。
我看见任平生老师正和盛金春老师站在藤萝架下说笑,任老师还是那副马三立式的幽默模样,逗得盛老师哈哈大笑。
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莉莉从后面追上来问:下午有什么安排?
我跨上车座:回家学习。下个月不是要运动会吗?我得抓紧时间复习,顺便想想报什么项目。
我和王梅去图书馆,莉莉说,费老师下周要小测,得提前准备。你说咱们班运动会能拿第几名?
尽力而为呗,拿第几随缘!我笑着挥手告别,明天见!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忙碌。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醋溜土豆丝金黄诱人,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还有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
母亲边盛饭边说:你给孙老师、沈老师送的礼物都送了吧?!
“妈!都送过了!”我连连点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酸爽可口,正是我最爱的味道,妈,您还记得我初三那次胰腺炎住院,孙老师亲自来医院看我,后来又为我办请假和走读手续!
怎么不记得,母亲在我对面坐下,后来你出院后,人家孙老师、费老师和莫老师还来看你,为你送复习资料。遇到好老师是你的福气啊,要好好珍惜啊!
“放心吧妈!我记着呢!”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饭后,我回到自己房间复习生物。
任老师讲的细胞分裂内容还在脑海里回荡,我一边画图一边背诵:有丝分裂分四期,无丝分裂直接分……
偶尔抬头,看见窗外藤萝架的影子斜斜投在书桌上,随风轻轻摇曳,仿佛在陪伴着我学习。
下午三点多,我休息片刻,打开收音机。
正好传来孟庭苇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晓晓最喜欢这首歌。
她说这歌像极了我们之间忽远忽近的思念——我在四中,她在一中,虽然同在油田,却仿佛隔着云端。
听着歌声,我不禁想起昨晚和晓晓的通话,嘴角扬起了笑意。
傍晚五点半,父亲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一份《中国教育报》。
听说我给老师送了礼物,他欣慰地说:尊师重道是传统,不能忘。我当年上学时,教师节就是给老师鞠个躬,说句祝福的话,但那份心意是一样的。
晚饭时,父亲看到电视里关于教师节的报道,感慨道:教师是园丁,培育的是国家的未来。就像邓小平同志说的,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
他夹了一筷子菜,继续说:我们油田子弟更要好好读书,将来为国家建设出力。
晚上八点,我们全家准时守在电视机前收看《邓小平》纪录片。
父亲看得很专注,不时给我讲解:南巡讲话给改革开放指明了方向。你们这代人要珍惜现在的学习机会。
母亲在一旁补充:你爸在油田工作这么多年,最明白知识的重要性。当年他自学成才,从普通工人做到技术员,再到工程队队长,靠的就是一股子钻劲儿。
我认真地聆听着父亲母亲的教诲。
纪录片播放到邓小平同志重视教育的片段时,父亲特意调大了音量。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而教育是基础。电视里传来邓小平同志浓重的四川口音。
父亲转头对我说:小羽,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我想学文科,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也许当老师,就像孙老师、沈老师那样。
父亲点点头:教师是个光荣的职业,但要记住,不管将来做什么,都要像邓公说的,实事求是。
九点整,bp机准时响起,是晓晓的号码。我快步走到电话旁,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羽哥哥!晓晓清脆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今天教师节,你们班送礼物的场面一定很热闹吧?
我把白天的经历细细讲给她听,当她听到沈老师别上胸针时,在电话那头笑出声:小姨肯定乐坏了!她最喜欢银杏了,说银杏叶像一把小扇子,扇走了历史的尘埃,羽哥哥你现在越来越会挑礼物啦!
还不是受你的影响,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了,你们一中今天有什么活动?
我们班也送了礼物,不过没你们这么隆重。晓晓叹口气,班主任只收了贺卡,说礼物太贵重不能收。作业还是一如既往的多,快累成狗了。不过想到周末能见你,我就又有动力了!
我们聊了会儿学习,又说起运动会的事。
我告诉她我打算报跳远和接力,晓晓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我就知道!记得初中跳远比赛,你那个飞身一跃,简直帅呆了!这次一定要拿个好名次啊!
正聊得开心,母亲在门外提醒:小羽,别耽误晓晓休息!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只好依依不舍地道别:晓晓,明天再聊,你早点儿睡!
知道啦,羽哥哥晚安!晓晓温柔地说,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藤萝架静谧安详,月光洒在藤蔓上,泛着银白的光泽。
远处学校教学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大概是住校生在上晚自习还没结束。
想起孙老师的叮嘱、沈老师的微笑、父亲的讲解,还有晓晓的鼓励,我的心里暖暖的。
这个教师节,不仅温暖了老师的心,更在我青春的画卷上,添了一笔难忘的亮色。
藤萝花虽已凋谢,但师恩如海,永远滋养着我们这些渴望成长的少年。
第142章 青春跃动
1996年9月11日,星期三,农历七月廿九,天气多云。
教师节的温馨余韵尚未散尽,校园生活已回归常态。
清晨六点四十,我推着那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出门,母亲照例系着围裙在厨房门口叮嘱:路上慢点儿,放学早点儿回来。今天给你带了两个茶叶蛋,饿的时候吃。
知道啦妈!我跨上车座,车轮轧过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发出沙沙轻响。
秋意渐浓,风吹在脸上已带了些许凉意。
路过晓晓家时,我特意放慢车速,看见她家院里的藤萝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只是花已谢尽,只剩虬结的藤蔓默默攀附。
抵达学校时,正好看见莉莉、王强、张明他们几个从食堂方向走来,一边走一边啃着馒头。
王强手里还拿着半根油条,吃得满嘴是油。
大萝卜,今天来得挺准时嘛!王强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招呼我,哟呵,还有茶叶蛋?幸福啊!
莉莉扎着利落的必胜髻,精神十足地也凑过来:大萝卜哥哥,不错呀!阿姨卤的茶叶蛋,一定很好吃!
我笑着停好车,从车筐里掏出茶叶蛋:谁要吃?!报名了!
我要我要!王强抢了一个,住校生的胃,永远处于半饥饿状态!
“我也要我也要!”莉莉也抢了一个,“太好了!比学校的好吃多了!”
张明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瞧你俩那样儿,有辱斯文!
斯文又不顶饥!王强剥开茶叶蛋的壳,边吃边说,羽哥,谢谢啊!
“大萝卜哥哥万岁!”莉莉高兴地随声附和道。
“哎呀!一个茶叶蛋而已!你俩忒客气了!”我忍不住笑道。
“大萝卜哥哥!主要感激你,也感谢阿姨!”莉莉的小嘴甜得像抹了蜜。
我们说笑着往教室走。
莉莉好奇地问:大萝卜哥哥,听说你昨天单独给孙老师和沈老师送礼物了?沈老师是不是特喜欢那个银杏叶胸针?
传得倒挺快的!还行吧,老师们都挺感动的!我笑了笑。
对了!大萝卜哥哥!莉莉问道,运动会报名表今天截止,你定了报啥了没?
定了定了,我掏出书包里的报名表,400米和跳远!
莉莉立刻瞪大了眼睛,夸张地一拍手:跳远?你确定?初中那次你可是差点儿栽进沙坑里,要不是欧阳俊华拉了你一把,你现在可能还在坑里挖沙子呢!
王强和张明顿时笑作一团,王强差点儿被茶叶蛋噎住,捶着胸口直咳嗽。
我耳根子发热,强装镇定:那都是老黄历了!我现在腿也长长了,助跑也有劲儿了,指定没问题!
莉莉一个劲儿地摇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哎!大萝卜哥哥!那我们可就等着看你那飞沙走石的英姿啦?!不过,友情提示,沙坑里可没宝藏,别扎太深啊!到时候,我提前从家里带个铲子来?随时准备把你挖出来!
一边去莉莉!没个正形!我笑着对她说。
谈笑间,我们在教学楼前碰上同样刚到的朱娜和王梅。
朱娜是班长,也是走读生,她一边整理书包一边问:莫羽,运动会报名表填好了没?准备报啥?咱们班男子400米和跳远还缺人呢!
哇~~~!娜姐,你可真神!你咋知道他要报400米和跳远啊?!莉莉抢着说,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提前联系校医室,让他们随时在沙坑旁待命呢!
朱娜被逗笑了:莉莉你就别打击人家莫羽了!不过说真的,莫羽,你那跳远确实需要加强练习,记得初中那次……
打住打住!我赶紧举手投降,各位大哥大姐,求放过!我保证这次不再栽坑里啦!行不?
王梅文静地笑着:其实吧!莫羽短跑挺快的,400米应该能拿个名次!跳远嘛……重在参与!
看吧看吧!连王梅都这么说了!莉莉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说笑间,早自习铃响起,我们快步走进教室。
第一节课是历史课。
沈铭泽老师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步履轻盈地走进教室,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那枚银杏叶胸针别在锁骨下方的裙衣上,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同学们都注意到她今天格外漂亮。
沈老师今天真漂亮!莉莉小声对我说,看来某人的礼物送得很合心意啊!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巧合,纯属巧合!
同学们,今天我们开始学习《洋务运动》!沈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洋务运动”四个大字,转身时眉眼含笑,有人说洋务运动是师夷长技以制夷,也有人说是买办运动,你们觉得是什么呢?
台下窃窃私语,没人敢轻易接话。
沈老师慢悠悠地讲起曾国藩、李鸿章办江南制造局、福州船政局的往事。
她声音轻柔,却把那段历史讲得活灵活现,仿佛我们亲眼看见机器轰隆、轮船下水的场面。
老师,洋务运动为啥最后失败了呢?王梅举手问道。
沈老师微微一笑,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多云的天说:就像今天这天气,云层太厚,光想靠买机器、建工厂,却不改变根本制度,终究是乌云遮月,难见光明!
莉莉偷偷戳我胳膊,小声说:沈老师今天这比喻绝了,乌云遮月……我咋觉得她是在暗示咱班某位同学跳远前景不妙呢?
我白了她一眼,低声说:你等着看吧!我跳远那天必定是晴空万里,我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月明星稀
沈老师似乎听见了我俩在嘀咕,目光扫过来,嘴角弯了弯:莫羽,莉莉,你俩讨论得这么热烈,是不是对洋务运动有独到见解啊?
全班顿时哄堂大笑,我耳根子发烫,赶紧坐直。
莉莉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报告老师,我们在讨论为什么洋务运动买那么多机器零件,中国还是比不过外国?是不是像邯郸学步,只学了皮毛,没学到精髓?!
沈老师被逗乐了,点了点头说:嗯!有那么点儿意思!当时的清政府只学技术,不学思想,就像有人只练跳远助跑,不练起跳姿势一样,掌握不住要领,就容易栽跟头。
全班再次爆笑,莉莉冲我挤挤眼,得意地坐下。
我哭笑不得,赶紧把头埋进了书本,莉莉这丫头真是随时随地都能把我带进坑里。
沈老师继续讲课,讲到洋务派创办新式学堂时,她突然点名:莫羽,如果你是洋务派,你会先办什么样的学堂?
我站起来,脑子一转:报告老师,我会先办武术学堂!因为强国必先强身,省得别人笑我们是东亚病夫!等外国列强来了,我们好好揍他们!
全班大笑,沈老师也笑了:有意思,那你会请谁来当总教习?
请黄飞鸿、霍元甲和大刀王五啊!黄飞鸿教洪拳、佛山无影脚和虎鹤双形!霍元甲教迷踪拳!大刀王五教大刀和弹腿!我脱口而出。
沈老师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来你对武术很有研究啊!不过以清政府的孤傲清高,应该不会请这些民间高手!
莉莉在下面小声地感叹道:哎!主要是洋务派的银子不够用啊!清政府的银子都被慈禧老佛爷拿去修园子去了!
全班笑成一片,课堂气氛格外活跃。
下课铃响后,朱娜拿着运动会报名表在讲台上喊:还没报名的抓紧了!特别是男子400米和跳远,名额还剩几个!对了!男子1500米咋没人报呢?!我再强调一遍,名次不重要,重在参与,栽坑也没关系啊!
大家哄笑中,我凑过去确认了自己的项目。
王强、张明和贾永涛也围过来,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那我再报个1500米,跑死算了!王强喘着大气说,反正我这一身肉,跑起来地动山摇,说不定能把对手震晕呢
张明鼓起勇气说:我再报个铅球,根据抛物线原理,我已经计算出了最佳投掷角度,稳拿前三!
贾永涛插嘴道:你俩这牛吹得都上天球了!你们这么胡报不中!我看呀!强子,1500米跑下来你指定跑废了,你平时跳远也不错,就再报个跳远。张明,铅球你就别报了,你那胳膊瘦得跟小鸡子似的,你速度快,耐力也行,再报个1500米!这样报,你俩肯定能拿名次!
嗯嗯!张明挑起大拇哥,涛哥!这回你总算聪明了一把!好注意!强子!我报1500米!强子报跳远!力争拿名次!就这么定了!
“行行!听涛哥的!我就报跳远!张明,那你就受累了啊!我请你喝北冰洋汽水儿!”王强也赞成道。
“诶!这就对了!听我的绝对没错!”贾永涛洋洋得意道。
众人正闹着,高一(2)班的杨红星(外号“红星”)和李磊(我初中三年的老班长)一起路过我们班门口。
杨红星和李磊都是走读生,他俩住的很近,经常结伴上学。
杨红星听见讨论,探头进来:哟,这么热闹?聊运动会呢?陈莫羽,你报啥了?
400米和跳远。我答道。
杨红星眼睛一亮:跳远?可以啊!我也报了跳远,到时候咱俩比一比!对了,你喜欢哪个球星?我最近迷上了路易斯·菲戈!他效力于巴萨,老牛掰啦!
我笑着点头:英雄所见略同!我也喜欢菲戈,还有巴蒂斯图塔,都很棒!
对对!杨红星一拍大腿,还有罗纳尔多,虽然年轻,但前途无量。对了,周六下午两点,我们约了杨莹(外号“乔丹”)、高旭红(外号“老高”)在四中操场踢球,你也来吧?来活动活动筋骨儿!清清脑子!
李磊推了推银丝眼镜,笑着补充道:来吧!莫羽!一块儿出出汗!劳逸结合!学习效率会更高!
“呃~~~!”我正在犹豫。
莉莉在一旁起哄:去吧!大萝卜哥哥!我们看好你哟!咱们‘小菲戈’的称号也不是盖的!让他们也开开眼!大不了谁踢输了,谁请客吃冰棍儿呗!
杨红星听了哈哈大笑:成!要是他赢了,我请你们吃冰棍儿!
这样吧!我思忖了片刻说道,我晚上再想想!明天再给你们回话!
“咦~~~!大萝卜哥哥真磨叽!哦~~~?!我知道了!你晚上是要回去请示晓晓姐吧?!咯咯咯!”莉莉坏笑道。
“耶诶!莉莉大小姐?!您嘴下留情吧!谢谢!谢谢!”我赶紧制止莉莉的快门嘴。
周围一片哄笑!
在一片笑声中,上课铃响起,红星和李磊匆匆跑回了教室。
我冲王强、张明和贾永涛说:周六下午你们有空去不?
当然能!王强眼睛一亮,我到时候骑车过来!
张明推了推眼镜,摊开双手,摇了摇头:我来不了!好不容易休息两天,我得补补觉!
呃~~~!贾永涛也摇了摇头,笑得合不拢嘴,不好意思啊!我得去见见我家娘子!约个小会儿!嘿嘿嘿!
“吁~~~”顿时吁声一片。
说笑间,第二节课开始了。
上午课程结束后,我们一起去食堂吃午饭。今天食堂做西红柿鸡蛋面,香气扑鼻。
听说昨晚男生宿舍又闹笑话了?莉莉一边排队一边问王强。
王强嘿嘿笑着:可不是,张明半夜说梦话背物理公式,把贾永涛吓醒了,以为是鬼上身啦!
张明推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那是在梦中解题,属于潜意识学习法好不?!不过,某位同学说梦话时喊巴蒂斯图塔的名字,那才叫真吓人呢!
大家又笑作一团。
这时杨红星和李磊也端着饭盒过来拼桌,话题自然转到了足球上。
你们说,要是洋务派当年引进的是足球而不是机器,那中国足球会不会早就冲出亚洲了?杨红星突发奇想道。
李磊认真地思考着:理论上有可能。不过据历史记载,足球源于古代的中国,那时叫做“蹴鞠”,被认为是足球的最早形式之一,蹴鞠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在唐宋时期达到了鼎盛。所以算不得是师夷长技
可以啊老班长!这都知道?!我羡慕不已,所以周六下午踢足球,不算是践行洋务运动精神,而是重操旧业对吧?!哈哈!
“得了吧!你们就是给踢球找借口!”莉莉翻了个大白眼,又略带关切地对我说,“对了!大萝卜哥哥!你踢球时小心点儿啊?!别摔着啦!要保存实力啊!
打住打住!我赶紧跑去窗口买了瓶北冰洋汽水,开启瓶盖,插上吸管,递给了莉莉,哝!喝吧!莉莉!别再乱说了啊!
大家笑闹着吃完午饭,气氛热烈。
下午第一节课是生物课。
让我们意外的是,任平生老师今天破天荒没讲课本,而是在黑板上画起了运动示意图。
虽然任老师身材瘦高看起来弱不禁风,但一说到体育项目就来了精神。
同学们,运动会快到了,我给大家讲讲400米跑的技巧。任老师扶了扶眼镜,虽然瘦削却讲得头头是道,起跑时重心要前倾,但不能太过,就像我常说的,过犹不及。
他在讲台前模仿起跑姿势,虽然动作略显滑稽,但讲解十分专业:中途跑要控制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保持节奏。最后冲刺时就像炮弹出膛,要有一股子爆发力。
莉莉小声嘀咕:没想到任老师瘦得像竹竿,讲起体育来还挺像那么回事。你看他那细胳膊细腿的,能跑得动吗?
我忍着笑:人不可貌相。听说任老师大学时是校田径队的,专攻中长跑。
果然,任老师接着说道:我当年在校队跑800米,最好的成绩是2分01秒。所以你们别看我瘦,体育方面还是有点发言权的。
全班惊讶地窃窃私语。
任老师得意地推了推眼镜,又开始讲解跳远的技巧:跳远的关键是助跑节奏和起跳时机的配合,就像你们历史课讲的洋务运动要配套改革一样,单靠买机器是不行的。
这个比喻让全班哄堂大笑。
任老师得意得有点儿飘飘然:这叫学科交叉教学,你们要活学活用。比如说陈莫羽同学,你既然喜欢巴蒂斯图塔,就应该学习他在射门时的爆发力,并将其运用到跳远的起跳中去。
我惊讶地张大嘴巴:任老师,您还看足球?
那当然!任老师眼睛一亮,意甲、英超我都看。不过我最喜欢的是Ac米兰的巴雷西,那才叫真正的防守艺术!
全班沸腾了,没想到古板的生物老师是个隐藏的足球迷。
王强趁机问:老师,那周六下午我们踢球,您来指导指导?
任老师摇摇头:我得批改作业。不过我可以传授你们一个秘诀:踢球要动脑子,就像解生物题一样,要讲究策略。
这堂课在欢声笑语中结束,大家都觉得任老师突然亲切了许多。
放学后,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夕阳透过云隙洒下斑驳金光。
路过子路书店时,我停下来想买本《足球俱乐部》,结果看见杨红星和李磊已经在里面翻看杂志了。
来得正好!杨红星举起一本杂志,最新一期,有菲戈的专题报道。
岳老板笑着打招呼:莫羽也来看球刊?今天刚到的,热乎着呢!
我翻看着杂志,突然想到:对了,周六踢球的事,要不要再多叫几个人?二班三班四班应该也有喜欢踢球的。
李磊推推眼镜:我已经统计过了,预计人数可达14人,正好7对7。
那咱们踢个小场应该没什么问题!杨红星拍了拍李磊的肩膀。
我们暂定好周六下午两点在操场集合,然后各自回家。
骑着车穿过熟悉的街道,秋风吹在脸上格外舒爽。
路边的音像店正在播放任贤齐的《心太软》,我忍不住跟着哼起来。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晚饭,醋溜土豆丝的香味飘了满屋。
父亲在看《中国教育报》,见我回来问道:今天学校有什么新鲜事?
运动会报名了,我报了400米和跳远。我放下书包,周六下午还要和同学踢足球。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踢球可以,但要注意安全。记得戴护膝,别像初中那次……
妈!怎么连你也提那件事!我假装委屈,我现在跳远可厉害了,任老师还专门指导我呢!
父亲放下报纸:任老师?是那个教生物的吗?没想到他还会体育。
可不是嘛!我兴致勃勃地讲起任老师今天的表现,父母听得津津有味。
饭后我回到房间写作业,偶尔抬头,能看见窗外藤萝架的影子斜斜投在书桌上。
想起白天的点点滴滴,忍不住笑起来。这个学期虽然才刚开始,却已经充满了乐趣。
晚上八点五十,我提前坐到电话旁。
九点整,bp机准时响起,是晓晓的号码,我赶紧拨过去。
羽哥哥!晓晓清脆的声音传来,今天怎么样?运动会报了什么项目?
400米和跳远!我答道,莉莉又拿我初中跳远的事儿开玩笑,连任老师都知道了!
晓晓在电话那头咯咯笑:莉莉就是爱逗你!不过说真的,你跳远时记得屈膝缓冲,别硬着陆。
知道啦,晓晓教练!我心里暖暖的,对了,周六下午两点我们在四中操场踢球,杨红星、李磊他们都来,你要不要来看?
晓晓还没回答,背景音里就传来张晓辉的声音:踢球?带我一个!在一中快憋疯了,作业多得像洋务运动时期买的机器零件!
我笑着对电话说:胖子,你来吧,正好缺人。我们可以组个洋务运动足球队
张晓辉兴奋地抢过电话:真的?太好了!我周六一定来!一中管得太严了,我都快累劈叉了!昨天班主任还说什么师夷长技以制夷,结果布置了好几张卷子!
晓晓在一旁插话:胖子这几天天天念叨着要活动活动筋骨,说再不动弹就要生锈了。今天历史课学洋务运动时,他非说李鸿章要是有我们班主任一半狠,大清就亡不了了。
我被他们的描述逗得前仰后合。
张晓辉哀嚎道:莫羽,你是不知道啊!我们现在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连看《足球俱乐部》都要躲在厕所里看!周六我说什么都要去踢球!
成,那周六下午两点,四中操场见。我笑着说,对了,姜玉凤和秦梦瑶她们来吗?
玉凤应该没问题!晓晓说,梦瑶可能要补习英语!要是她们都来,我们可以组个啦啦队!
张晓辉在旁边插嘴:那我得好好表现!在美女面前秀一秀我的菲戈式过人!
晓晓笑他:得了吧,就你?!狗熊式过人吧!咯咯咯!你忘了初中时把球踢到树上去了吗?最后还是欧阳俊华爬到树上才够了下来。
那是意外!意外!胖子急忙辩解,这次我一定不会那么矬了!呵呵!
我们又聊了会儿各自学校的趣事儿。
晓晓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羽哥哥!周末我可以陪你进行400米和跳远训练!
好呀好呀!我兴奋地说,有你在,我信心百倍!指定能练好!
嗯嗯!晓晓温柔地说,不过,我没回来前,你自己训练时可要注意安全,别伤着啦?!
放心吧!我一脸幸福地笑道,我会小心的!
说笑间,时间过得飞快。
晓晓提醒我:羽哥哥,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学呢。周五晚上见!
“拜拜!莫羽!周六下午见!”张晓辉插嘴道。
“晓晓、胖子!拜拜!”我意犹未尽道。
挂断电话之后,我走到窗前。
夜空中的云层已经完全散开,满天的星星格外明亮。
藤萝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想起白天的点点滴滴,我不禁微笑。历史课的洋务运动、运动会的报名、同学们的玩笑、新朋友的邀约,还有即将到来的足球小场……每一天都充满新鲜感。
躺在床上,我回想起任老师说的话:踢球要动脑子,就像解生物题一样,要讲究策略。
也许学习真的可以和爱好结合起来,就像洋务运动虽然失败了,但为后来的变革积累了经验。
周六的足球小场一定会很有趣。
有胖子和强子两个活宝在,肯定少不了笑料。
晓晓要是能带姜玉凤和秦梦瑶来,再加上王若曦和叶青文,说不定真能组成个啦啦队呢!
杨红星和李磊看起来都是认真的人,还有杨莹和高旭红,应该能踢出像样的配合来。
不过最重要的是,大家能在一起开心地玩,就像孙老师常说的,青春时光宝贵,要珍惜每一次相聚。
闭上眼睛,我仿佛已经听到周六操场上欢快的笑声,看到足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这个秋天,一定会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
窗外,蟋蟀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像是在为我们的青春伴奏。
在这个九月的夜晚,我怀着对周末的期待,微笑着进入梦乡。
第143章 绿茵狂想
1996年9月12日,星期四,农历七月三十,晴。
清晨六点半,我被窗外嘹亮的麻雀叫声唤醒。
推开窗,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洒在院里的藤萝架上,给那些虬结的藤蔓镀上一层金边。
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我满脑子都是后天下午两点的那场足球赛!
今天天气真好!我推着自行车出门时,对系着围裙的母亲说,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
是啊,秋高气爽。母亲递给我一个铝制饭盒,给你多煎了个荷包蛋,放在米饭下面了,还有土豆炖牛肉,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哦!对了!还有踢球!
母亲朝我眨眨眼,显然已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骑着车穿过清晨的街道,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轮碾过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周六的绿茵场上:我觉得踢小场不过瘾,今天上午我要跟李磊说说,让他李磊去扇呼扇呼高二学长们,要是能说动了,那将是11人对11人的全场对抗赛,那比踢小场刺激多了!也检验一下我们这帮乌合之众的实力!哈哈!
刚到校门口,就看见莉莉、王强、张明他们从食堂方向走来。
大萝卜!今天来这么早?王强嘴里啃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喊道,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莉莉扎着漂亮的必胜髻,蹦蹦跳跳地过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大萝卜哥哥,你肯定是想着周六的球赛,兴奋得睡不着觉了吧?我看你眼圈儿都有点儿黑啦!
我停好车,笑着承认:那当然,后天要是能踢全场的话,那就更棒啦!
全场?张明推了推他那副标志性的眼镜,一脸疑惑,李磊昨天不是说,7对7,踢小场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踢大场有意思!我正要细说,早自习的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下课再说!王强一把将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含糊地催促道。
我们一行人赶紧快步走进了教室。
上午课间,第二节课刚下,李磊就拿着那个宝贝似的小本子,准时出现在我们班门口,他做事总是这么一板一眼。
莫羽,快来!统计一下周六踢球的人数,看你们能来多少人?!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像个严谨的指挥官。
“哦!对了,老班长!你能不能去游说一下高二的学长们,让他们也凑凑人,咱们来个11对11,踢个全场?!那多带劲儿?!”我拉着李磊的胳膊说,“这边我先和我们这儿的人聊一下,再给你报人数!”
“嗯!听起来不错呀!行啊!我上午去趟高二,找一下谭育才和楚金辉,让他们召集人手,应该问题不大!”李磊自信满满地说,“你先搞定你的人!”
我立即招呼王强、张明和贾永涛围过来,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战前会议圈”。
我肯定来!必须的!主力门将在此!王强率先拍着胸脯保证,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自信。
贾永涛却挠了挠头,面露难色:我周六……要去见我女朋友……我们约好了见面的……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支吾着。
哎呀涛哥!王强一把搂住贾永涛的脖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教你个法子,你把女朋友约到咱操场来不就得了,你既过了球瘾,还不耽误约会!还能增加爱情指数!一举三得!怎么样?
我也赶紧加入劝说阵营:是啊涛哥,你就来吧!咱们高一联队要是缺了你,怎么踢得过高二学长呢?没你不行啊!
贾永涛被我们说动了,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头:行吧行吧,那我跟她说一声,约她一块儿来!
“诶!这就对了!”搞定了一个,我们又把目光投向还在沉吟的张明。
张明!涛哥都来了,你就别再犹豫了啊?!我看着他,“来吧!就差你了!”
张明推了推眼镜,眉头微蹙,显得很慎重:我……我确实想补补觉,你看我这儿黑眼圈儿……而且我踢得也一般……
别谦虚啦!王强抢过话头,大手一挥,你那墙上贴的罗纳尔多海报是白贴的?你踢得比我强多了!我都不怕,你怕个毛线啊?!别犹豫了,就这么定了!!
王强这套说辞是真厉害,我是真服了。
于是我也赶紧趁热打铁:就是!张明,在家睡觉多没劲儿!来吧!踢上一场球赛,热热身,晚上回家再洗个热水澡,在床上那么一躺!哎呀!那叫一个爽!指定睡得香!你说呢?!
张明看着我们期待的眼神,终于松口了,无奈地笑了笑:好吧好吧,真服了你俩了!不过说好了,我要是踢得不好,可别怪我?!
绝对不会!我和王强异口同声。
搞定了内部成员,我转过身,高兴地对一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李磊说:老班长,我们这边五个人都能来:我、张晓辉(胖子)、王强、张明、贾永涛。
李磊扶了扶眼镜,在小本子上我们五个人的名字后面郑重地打上勾,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太好了!五加六,这下正好凑够11人!一个都不少!
哦?其他六个人都是谁?快说说!我好奇地凑过去看他的小本子,王强他们也竖起了耳朵。
李磊翻开本子,像宣读名单一样清晰地念道:高一(2)班,我和杨红星;高一(3)班,杨莹和王中洋;高一(4)班,高旭红和于晓华。总共十一人,齐了。
太棒了!组队完成!王强兴奋地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咱这兵强马壮的!也让高二学长们见识见识咱们高一的厉害!
李磊点了点头,合上本子,语气带着一丝筹划已久的沉稳:嗯,咱的人员算是定下来了。我现在就去跟高二的学长谭育才和楚金辉联系,争取让他们也凑齐11个人。如果顺利,周六下午两点,咱们就能真刀真枪地踢个全场了!
中午放学,我们几个男生凑在食堂角落的饭桌上,话题自然全都围绕着周六的比赛,就连吃饭的家伙什儿也成了我们排兵布阵的工具。
我觉得咱们应该打4-4-2阵型,王强用筷子蘸了点菜汤,在桌子上画着示意图,一副智囊的模样,攻守平衡,比较稳妥。
4-4-2是不是太保守了?贾永涛提出不同意见,他用一个鸡蛋代表前锋,咱们有几个速度快的,比如莫羽、红星,打4-3-3冲击力会不会更强?
张明则保持着他一贯的严谨,分析道:还是要根据每个人的特点来。比如王强,体型……呃……壮实,适合守门;李磊心思缜密,适合踢后腰组织;莫羽和红星速度快,突破能力强,可以打边前卫或者前锋……
我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听着大家的讨论,心里却在琢磨杨红星。
课间时远远看见他在走廊里和李磊说话,动作挺利索,但具体技术特点还真不清楚。
下午练球得好好观察一下,毕竟球场上的默契不是光靠嘴上说说就行的。
下午第一节课后,李磊再次兴冲冲地跑来我们教室,这次他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好消息!特大好消息!他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贝,高二的学长谭育才和楚金辉他们那边也凑齐了11个人!而且,他们还请动了体育组的费玉良老师答应给我们当裁判!周六下午两点,操场,正式踢全场!
太棒了!我们几个几乎要跳起来击掌庆祝,兴奋的呼喊声引得班上其他同学纷纷侧目。
莉莉和几个女生好奇地围过来问:什么事这么开心?中彩票啦?
比中彩票还开心!我难掩激动,周六能踢正式的全场了!有裁判!你们要不要来看?
当然要去!莉莉眼睛一亮,立刻响应,我和朱娜、王梅去给你们当啦啦队!保证嗓门比他们的都大!
朱娜和王梅也笑着点头。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盛老师前脚刚宣布自习开始,后脚我们几个男生就互相使了个眼色,心早已飞到了操场上。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我们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抓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迫不及待地冲向那片向往已久的绿茵场。
九月的阳光依旧有些炙热,但伴着秋风,吹在脸上格外舒服。
操场边的白杨树叶哗哗作响,仿佛也在为我们加油。
我们高一联队的十一个人(除了在一中的张晓辉要周六才能来)陆陆续续都到齐了。
这是我第一次和杨红星、杨莹、王中洋、高旭红、于晓华这几个人一起踢球,大家脸上都带着些许陌生和期待。
先热身,慢跑两圈,然后拉伸!李磊俨然成了我们的临时队长,指挥若定。
热身完毕,我们围成一圈。
李磊开门见山:人齐了,咱们现在最关键的是定下阵型和位置。大家都说说自己擅长踢什么位置,或者想踢什么位置?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王强率先开口,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这还用说?我,王强,天然门神!这座位(他指球门)非我莫属!我这面积,顶半个球门!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气氛轻松了不少。
贾永涛接着说:我体能还行,能跑,踢中场或者边后卫都行。
张明比较谦虚:我踢得不好,给我个防守任务相对简单点的位置就行,边后卫或者中场替补都可以。
于晓华个子高,说:我头球还可以,能踢中后卫。
高旭红速度快,表示想踢边前锋。
杨莹看起来挺壮实,说自己可以踢后腰。
王中洋技术比较细腻,想踢前腰。
轮到我和杨红星了,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看向我。
我主动说:我速度还可以,喜欢带球突破,踢边前卫或者边锋都行。
杨红星接过话头,语气带着自信:我跟莫羽差不多,也喜欢在边路活动,速度快,传中还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以前在校队踢过边前卫。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稍微有了点底,至少不是纯野路子出身。
李磊根据大家的自述,拿着树枝在泥地上画起了阵型图:咱们人员特点比较均衡。我建议还是打4-4-2阵型,比较稳妥。门将:王强;后卫线:于晓华和张明踢中后卫,贾永涛和高旭红踢边后卫;中场:我和杨莹踢双后腰,莫羽你和红星分居左右边前卫;前锋:王中洋踢一个,另一个位置等周六张晓辉来了,看他状态。
这个安排看起来比较合理,大家都表示同意。
但我心里清楚,阵型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两个边路的配合,需要我和杨红星在短时间内建立起默契。
好,阵型大概这样。现在咱们重点练练配合,特别是两个边路。李磊提议道。
于是,我们开始了有针对性的练习。
我和杨红星分在了一组,主要练习边路传跑配合。
一开始,我们的节奏总是不在一个点上,我要么跑早了,要么他传晚了,好几次球都传到了我身后。
不好意思,我的我的。杨红星跑过来,抹了把汗,我没掌握好你启动的时机。
没事,我摆摆手,我也没提前示意,再来!
我们又试了几次,逐渐找到了感觉。
我开始学会在跑位前给他个手势或眼神,他也慢慢熟悉了我的冲刺节奏。
一次成功的二过一配合后,我下底传中,被中路包抄的王中洋一脚将球打进。
好球!我和杨红星跑过去和王中洋击掌,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之间的陌生感消融了不少。
练习射门时,大家又忍不住模仿起偶像的动作。
我再次尝试巴蒂斯图塔的大力抽射,这次球压得不错,直奔死角,虽然被表现神勇的王强扑了一下,但还是钻进了网窝。
进球后,我兴奋地跑到角旗区,模仿巴蒂双手指天的庆祝动作。
可以啊莫羽!这‘巴蒂GoAL’有点儿意思了!杨红星喊道。
你那‘菲戈式’踩单车也亮出来看看啊!我笑着回应。
王强守门时依旧是快乐的源泉。
每当有射门,他都会嗷嗷大叫着扑救,动作幅度极大,虽然扑救成功率一半一半,但喜剧效果绝对是满分。
一次扑救脱手后,球慢悠悠滚进球门,他趴在地上大喊:裁判!这球犯规!他干扰门将!
我们看着空无一人的禁区,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我们练得热火朝天时,体育老师费玉良恰好路过操场,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周六要比赛,好好练啊?!费老师笑着问,手里拿着个哨子。
好的,费老师!麻烦您了!我们齐声回答,带着敬意。
嗯!练得不错!费老师点点头,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记住,踢球时要动脑子,讲究配合和战术,光靠蛮力可不行。到时候我给你们当裁判,保证公平公正!他的话给了我们莫大的鼓舞。
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我们在操场上尽情挥洒着汗水,笑声和喊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虽然只是赛前练习,但每个人都全力以赴,因为我们都明白,周六的比赛不仅仅是一场胜负,更是我们高一年级凝聚力的一次展示,是我们青春岁月里一场值得铭记的较量。
训练结束,大家一边擦着汗,一边约定周六提前半小时到场再做最后的部署。
我和王强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外走,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着战术细节。
红星踢球确实有脑子,传球的时机把握得挺好。我评价道。
是啊,看来咱们边路有戏。王强附和着,就是防守还得练练,特别是协防。
嗯,周六下午咱们碰头后再细化一下!我点了点头。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晚风轻拂,带着秋夜的凉意,却吹不散心中的火热和期待。
路过“靡靡之音”音像店时,隔着玻璃门看到明月老板的倩影正在里面忙碌着,店里正在播放着黎明的《情深说话未曾讲》,温柔的旋律让我的思绪飘向了在一中的晓晓。
真想快点到周六,让她也看到我在绿茵场上的样子。
这个普通的星期四,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足球赛而变得充满期待和活力。
青春的激情在绿茵场上点燃,陌生的队友因共同的目标而迅速熟络,战术板上的线条勾勒出我们的梦想与协作。
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更是我们青春岁月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关于友谊、拼搏和成长的美好篇章。
最令人激动的是,这一切,都将在周六下午两点,正式拉开帷幕。
哈哈!真期待啊!
第144章 绿茵晓语
1996年9月13日,星期五,农历八月初一,天气晴朗。
清晨五点半,我就醒了,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想着明天下午与高二学长们的球赛,心里激动地就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场球赛,虽然不是正规比赛,但在我的内心世界里却是非常的正式!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推开窗户,九月的晨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院里的藤萝架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翠绿,那些虬结的藤蔓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明天的比赛加油鼓劲。
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架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热烈讨论着什么大事。
小羽?起这么早干啥?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诧异地问,“还早着呢!赶紧再躺会儿!”
明天下午要和高二学长们踢球赛了,有点儿激动,所以就醒了!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也不行!休息不好!状态不佳!明天你可怎么踢?!快去再眯会儿!”母亲命令道。
“哦!知道了妈!”我答应着,随手关上了窗户,又躺回了床上。
还别说,我竟然又眯着了,直到母亲叫我时:“小羽,起来了,该吃早饭啦!”
我才慢悠悠地起来,吃过早餐后,背上书包,骑上我那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向学校飞驰而去。
晨光把街道染成金色,路过晓晓家时,我特意放慢车速,看见她家院里的藤萝架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想着晚上就能见到从一中回来的晓晓,心里就乐开了花。
刚到校门口,就看见王强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朝我招手,腮帮子鼓地像只仓鼠:大萝卜!重大消息!李磊打探到高二的完整阵容了!
怎么样?我赶紧停好车,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七个校队的!四个准校队水平的!王强夸张地比划着,这阵容,简直就是要去打职业联赛!咱们这帮散兵游勇还踢个什么劲儿啊?
“啊?!”我心里一沉,不过嘴上还是硬撑着:怕啥?咱们也不差!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还有你这个天然门神呢!对吧?!
那是!王强得意地拍拍圆滚滚的肚子,我这身膘可不是白长的!一个顶俩!
我俩说笑着走进教室,发现莉莉早就到了,正在黑板上画着什么。
走近一看,居然是个精细的足球场战术图!各个位置都用粉笔标得清清楚楚。
啦啦队队长提前备课!莉莉朝我们眨眨眼,手中的粉笔灵巧地转了个圈,我在研究破解4-4-2阵型的战术,到时候好给你们现场指导!
得了吧,王强笑道,你还是研究研究怎么加油不破音比较实在。上次运动会你喊到后半场,嗓子都哑成唐老鸭了!
要你管!莉莉作势要打他,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第一节课是地理课。
当林牧歌老师走进教室时,全班同学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修身牛仔裤,完美勾勒出修长的双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回力运动鞋,鞋带系成精致的蝴蝶结。
上身是一件棉质的白色t恤,胸前印着深蓝色的世界地图图案,外罩一件淡粉色的针织开衫。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那一头栗色的披肩卷发,发丝柔软而有弹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光泽。
发梢微微向内卷曲,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精致的瓜子脸。
她今天化着淡妆,眉毛修得整整齐齐,眼线细细地勾勒出明亮的双眸,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迷人的月牙,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林老师轻快地走上讲台,手中的地球仪灵巧地转了个圈:同学们,今天我们要探索的是《海洋水》的奥秘。
她顿了顿,俏皮地眨眨眼,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们几个明天要比赛的男生:听说明天下午有场足球赛,我猜,有些同学的心早已按耐不住,飘到明天的操场上去了吧?是不是已经在脑海里演练、和了?
全班都会意地笑起来,我们几个男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其实啊,林老师优雅地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课桌,海洋水和足球赛还真有共通之处。你们看,海水为什么会流动?是因为密度差异产生的洋流。
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图:就像球场上的传球,也要找准密度差——也就是空当,才能流畅运转。
她又用彩色粉笔在莉莉画的那个4-4-2阵型示意图上圈圈点点地说:比如说这个阵型,中场就像大洋中的暖流,要把——也就是球,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场。而前锋就像是热带海域,需要源源不断的支援才能——也就是进球得分。
“哇啊——”王强一脸崇拜,嘴巴夸张地圆成了一个“o”形:林老师,您要是当教练,肯定比费老师强十倍!
林老师笑着转向王强:王强同学,听说你要当守门员?那你就好比是海岸线上的防波堤,任务重大啊!不仅要挡住惊涛骇浪,还要组织呢!
全班哄堂大笑,王强红着脸挠头:“呃——,看来我是相当的重要啊!哈哈哈哈!”
当她讲到潮汐现象时,还幽默地比喻说:就像球场上的攻防转换,要有节奏感。不能一直进攻,也不能一味防守。
这堂课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进行,林老师巧妙地把地理知识和足球战术结合起来,连最不爱学习的同学都听得津津有味。
大课间的铃声刚响,李磊就脸色凝重地抱着他的宝贝笔记本急匆匆地来找我们。
坏消息,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高二的阵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
他翻开那个密密麻麻写满字的本子,一字一顿地念道:谭育才,校队主力前锋,百米速度11秒9,擅长突破射门;楚金辉,校队中场核心,传球成功率85%以上;李猛,校队中后卫,身高一米八五,头球能力突出;纪华伟,校队左边锋,擅长内切射门;周传辉,校队后腰,防守覆盖面大;冯涛,校队右后卫,助攻能力强;刘智涛,校队门将,上赛季零封五场……
他每念一个名字,我们的心就沉一分。
整整十一个人,有七个是正选校队成员,另外四个也是年级里出了名的足球好手。
梁彦斌的远射、黄玉坤的盘带、杨毅的速度、刘超的防守,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还踢什么?张明推了推眼镜,脸色发白,简直就是国家队打省队,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别泄气!啪地合上本子,眼神坚定,下午自习课,咱们再去操场好好磨合磨合!输赢无所谓,重要的是打出我们应有的水平!让高二的学长们也看看,我们高一新生也不是吃素的!
“对!气势要有!我们边踢边找他们的弱点!打防守反击!一定有机会!”我也给大家打气鼓劲儿。
下午自习课,我们十个人准时出现在操场上。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绿茵场上,给每个人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先热身!慢跑三圈,然后动态拉伸!李磊像真正的教练一样发号施令。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哨子,挂在脖子上,还真有几分教练的派头。
慢跑时,我特意跑到杨红星身边,低声说:听说谭育才速度很快,百米只要11秒9,咱们得想个对策。
杨红星抹了把汗,眼神专注:我研究过他的特点,他习惯走外线突破然后内切。到时候你内收协防,我在外侧盯防,咱们用夹击战术。
训练正式开始,我们重点演练了防守反击战术。
王强在门前大呼小叫,虽然动作依旧滑稽,但扑救确实卖力。
一次精彩的侧扑后,他得意地大喊:看见没?这就是实力!明天就让谭育才尝尝我的厉害!
最让人惊喜的是张明。这个平时只知道埋头学习的书呆子,在球场上居然展现出了意想不到的天赋。
几次精准的长传转移,球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地找到前场的队友,连杨红星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可以啊大明!深藏不露啊!你这脚法,都快赶上楚金辉了!
张明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我就是按照抛物线原理计算的,胡踢的!胡踢的……
训练间隙,我们围坐在草坪上讨论战术。
李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详细的战术示意图:他们的弱点是右路,冯涛虽然助攻强,但回防速度慢。我们可以重点攻击这个位置。
不行,杨红星摇头反对,太明显了。谭育才和楚金辉经验丰富,肯定会有所防备。我们应该声东击西,佯攻右路,实打左路。
贾永涛插话:我觉得应该先稳固防守,打防守反击。他们肯定轻敌,会大举压上,后防就会有空当。
大家各抒己见,争论得不亦乐乎。
这时,几个高二的学生说笑着路过操场,为首的正是谭育才。
他身材高大挺拔,留着当时最流行的郭富城式中分头,额前的几缕发丝随风飘动,眼神里带着几分傲气和不屑。
哟,小学弟们挺用功啊!他似笑非笑地说,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临时抱佛脚也没用,明天可别哭鼻子。
放心!王强毫不示弱地说,到时候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
“哈哈哈哈!行啊!那我们等着啦啊!”谭育才带着一帮学长,爽朗地笑着走过我们,背对着我们,右手冲我们竖了竖大拇指,“明儿下午操场上见!”
训练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天边染满了绚丽的晚霞。
虽然每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球衣都湿透了,但眼神都格外明亮。
我们十双手叠在一起,齐声呐喊:高一联队,加油!明天,拼了!
一身臭汗回到家中时,夜幕刚刚降临,院子里飘着母亲做饭的香味儿,我快速地干完了饭,坐在院子里的藤萝架下等待晓晓的到来。
晚上七点半,晓晓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我高兴地迎了上去:“晓晓,你可来了!呵呵!”
晓晓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她将披肩的长发梳成优雅的半扎发,几缕发丝轻柔地垂在脸颊两侧,发梢微微向内卷曲。
她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针织连衣裙,裙摆及膝,露出纤细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软底皮鞋。
月光如水般洒在她身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动人,仿佛会说话一般。
她浅浅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羽哥哥!今天球练得怎么样?!看你这满头是汗的!
“还行吧!走!咱们到屋里去!”我迫不及待地把她带上了二楼我的小屋,书桌上还摊着白天画的战术图,墙上贴着巴蒂斯图塔和菲戈的海报。
晓晓好奇地打量着我的小天地,目光最后落在那张手绘的战术图上。
这么专业?她歪着头笑了,眼角弯成好看的月牙。
我激动地把今天的训练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说到紧张处忍不住站起来比划战术。
晓晓安静地坐在床沿,双手托腮,认真地听着。
当我提到高二强大的阵容时,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柔软:羽哥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与强队交锋,战胜了你们自己,就是赢了,真实的比分没那么重要!
“晓晓!放心吧!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我握紧拳头信誓旦旦地说。
“羽哥哥!只要尽力就好!我相信这场比赛下来,你还会又更多意外的收获!”晓晓握紧我的手说。
这时,我想起还要给胖子打电话确认明天的安排,于是我对晓晓说:“我给胖子去个电话,再提醒一下他!”
晓晓体贴地说:赶紧打吧!
拨通胖子家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还能听到电视里的声音,显然他们一家人正在看黄金档热播的电视剧《宰相刘罗锅》。
胖子张晓辉的声音带着点儿喘息,估计是跑着来接的电话。
我啦,莫羽!胖子,明天下午两点的球赛可别忘了!我大声地说,生怕他听不清。
放心吧!兄弟!我都准备好了!张晓辉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新球鞋都擦了三遍了!王若曦、姜玉凤和秦梦瑶她们我都通知了,她们明天都去给你们加油!
太好了!我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记住啊,明天下午一点半,准时到四中操场!咱们得提前热热身,熟悉熟悉场地!
明白!张晓辉嘿嘿一笑,我还准备了秘密武器——我爸从广州带回来的护腿板,说是正品阿迪达斯的!
“行啊胖子!防护措施做得不错呀!”我对胖子的心思细腻赞叹不已。
“那是!不能受伤是关键!”张晓辉乐呵呵地说。
我们又寒暄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晓晓温柔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这下放心了吧?!
“放心了!呵呵!”我笑着看着晓晓,心里美极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小屋,在晓晓身上镀上一层银边。
她轻轻靠在我肩上,发丝间传来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她最喜欢的洗发水的味道。
不管明天结果如何,她轻声说,声音像夜风一样柔和,你都是我最棒的英雄!
这一刻,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消失了。
窗外的藤萝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我们祝福。
有晓晓在身边,我什么困难都不怕。
明天的比赛,一定会成为我们青春记忆中最闪亮的一页。
第145章 畅快淋漓
1996年9月14日,星期六,农历八月初二,多云转阴,微风拂面。
清晨七点一刻,我便醒了,窗外天色灰蒙,梧桐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可我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太阳,热乎乎的。
今天下午两点,就要和高二学长们开踢了!这是我升入高中后的第一场足球赛,虽然只是友谊赛,但在我心里,它的分量丝毫不亚于世界杯。
我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生怕惊醒隔壁房间的父母。
我从衣柜深处小心翼翼地翻出那套珍藏的菲戈巴萨7号球衣,红蓝相间的条纹依旧鲜艳,只是领口有些起毛,轻轻抚摸着球衣上的号码,仿佛能感受到菲戈在诺坎普球场驰骋的身影。
接着,我把护腿板、球袜、那双已经有些开胶的回力球鞋一一摆好,像是在举行什么庄严的仪式。
小羽,怎么起这么早?不是下午才比赛了吗,再去睡会儿!母亲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妈,我提前准备一下下午的装备!我打开门,一边整理着球鞋鞋带,一边说道。
鞋带已经有些起毛,我认真地系了个对称的蝴蝶结。
母亲笑着摇头:你这孩子,一场友谊赛而已,看你激动地,注意安全,别摔伤了啊……
妈,放心吧!我信心满满地说,我现在技术可好了,会小心的!
“嗯!那也不能大意!”母亲说完就下楼到厨房,去准备早餐了。
我正要往身上套球衣,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李磊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莫羽!重大好消息!费老师把校队的正式的比赛服借给我们穿了!高一穿意大利队主场服,高二穿德国队主场服!下午一点操场集合试衣服!
太棒了!我兴奋地差点儿跳起来,手里的电话听筒都差点儿滑落,那我就不用准备自己的了!
记得通知张晓辉,一点准时到!李磊在电话那头叮嘱道,我还要通知其他队员,先挂了!
“好的!”挂掉电话,我迫不及待地给张晓辉家拨了过去。
电话嘟——嘟——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胖子睡意朦胧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
还睡呢!太阳都晒屁股了!我故意提高音量,下午一点操场集合,费老师提供意大利国家队的正式比赛服!
张晓辉瞬间清醒,声音里充满了惊喜:意大利队?蓝衣军团?太帅了吧!我新买的双星球鞋都擦第五遍了!对了,王若曦、姜玉凤和秦梦瑶我都通知了,她们都来给咱们加油!
刚放下电话,院门一声被推开,晓晓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配着修身的浅蓝色牛仔裤,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发梢卷曲的弧度恰到好处。
晨光透过云层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羽哥哥,看!我给你带了德芙巧克力!她晃了晃手中的纸袋,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赛前补充能量!
我拉着她进屋,迫不及待地分享着好消息:球衣不用自己准备了!费老师提供意大利队的正式比赛服!
晓晓眼睛一亮,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刚才来的路上遇到梦瑶,她悄悄告诉我,欧阳俊华今天要回来,说是要给你个惊喜。
真的?我惊喜地睁大眼睛,他不是在郑州上学吗?
听梦瑶说,俊华是跟他爸爸回油田办点儿事,周日一早就又要回去!晓晓神秘地笑了笑,梦瑶还特意嘱咐我先别告诉你,说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哦~~~!那我就假装不知道啦!哈哈!”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高兴。
这时,母亲端着刚出锅的煎饼从厨房出来,金黄的煎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晓晓来了?正好,中午在家吃饭,我给你做红烧排骨!这煎饼也好了,你俩一人一个拿去吃吧!
晓晓甜甜地应道:谢谢阿姨!那我就不客气啦!
我俩一人一个啃起了煎饼,好吃起了!
午饭时,红烧排骨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晓晓则细心地帮我夹菜,不时轻声提醒:慢点吃,别噎着!
母亲看着我俩,脸上洋溢着慈祥的笑容。
午后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在院里的藤萝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虬结的藤蔓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下午的比赛加油鼓劲。
我抬头望着藤萝架,心里默默许愿:希望下午的比赛一切顺利。
下午十二点四十分,我推着自行车和晓晓一起出门。
微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路边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晓晓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轻轻揽着我的腰,发丝随风飘动,偶尔拂过我的后背,痒痒的。
羽哥哥,紧张不?晓晓轻声问道。
有点儿,我老实承认,听说高二学长里有七个是校队的。
别怕,晓晓鼓励道,你们准备得这么充分,一定会踢得很好的!
到达四中操场时,刚好一点整。
王强、张明、贾永涛他们已经聚在一起热烈讨论着,李磊正拿着他的宝贝笔记本在说着什么。
胖子张晓辉也骑着那辆二八自行车慢悠悠地赶来,车把上还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北冰洋汽水。
他身后,王若曦、姜玉凤和秦梦瑶有说有笑地走着。
老陈!晓晓!张晓辉兴高采烈地挥手,瞧瞧,咱这腿上的护腿板!杠杠的!正宗的双星牌!
“胖子!中啊!这防护措施做得可以!”我高兴地和张晓辉他们打着招呼,“若曦、玉凤、梦瑶你们也来助阵了!谢谢!谢谢!”
王若曦扎着利落的马尾,笑着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加油啊,莫羽!今天看你们的了!
姜玉凤则留成了清灵的齐肩短发,她笑着说:莫羽、胖子!看样子今天是场硬仗啊!你们在身高和体重上都不太占优势!那么你们的突破点就要放在速度和灵活性上了!加油呀!
“嗯!玉凤姐一言中的!我和胖子会尽全力的!谢谢!”我对姜玉凤的分析由衷地佩服。
秦梦瑶今天特意穿了件淡紫色的连衣裙,波浪卷发披在肩上,显得格外优雅。
她挽着晓晓的胳膊走到一旁,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
晓晓回头朝我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意。
这时,莉莉、朱娜、王梅也带着十几个女生从看台那边跑来。
莉莉今天特意穿了天蓝色的运动服,与意大利队服颜色相呼应,手里拿着两个彩球,活脱脱像个专业啦啦队长。
大萝卜哥哥!我们来啦!莉莉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今天咱们啦啦队可是有备而来!朱娜带了哨子,王梅做了横幅,我们还特意学了意大利之夏的歌词呢!
李磊吹响哨子,招呼大家集合:队友们!咱们先去更衣室换装备!意大利队服,一人一套,按尺寸领!
我们一行十一个人涌进体育更衣室,只见长凳上整齐叠放着1996年意大利国家队经典的主场队服——天蓝色上衣,白色短裤,蓝色球袜。
球衣胸口绣着精致的意大利足协徽章,肩部有绿色和红色条纹点缀,正是当年欧洲杯上马尔蒂尼、阿尔贝蒂尼穿的那款。
护腿板也整齐地摆在一旁。
哇!真帅!王强第一个冲上去,拿起门将服比划着,瞧瞧,我这身蓝,像不像亚平宁半岛的海水?
张明一边系鞋带一边推了推眼镜:根据色彩心理学,蓝色能镇定情绪,适合防守。而且意大利队的蓝色象征着地中海的颜色,给人以沉稳的感觉。
贾永涛笑道:那德国队白色不是要冷静过头了?
杨红星已经利落地换好球衣,正在做拉伸运动:白色代表纯粹,正好专注进攻。不过咱们今天要打防守反击,蓝色确实更合适。
我小心翼翼地穿上7号球衣,球衣的面料很舒服,透气性也很好,穿上身后整个人都感觉轻盈了许多。
高旭红个子高,穿上队服后更显挺拔,他笑着打趣:这下真有点儿巴乔的感觉了。
于晓华整理着球袜,说道:我头球还行,今天一定要防住他们的高空球。
杨莹拍拍胸脯:后腰交给我,保证不让楚金辉轻松传球。
王中洋则专注地练习着带球动作:我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技术流。
大家说笑着换好装备,互相打量着,眼神中都充满了兴奋和期待。
当我们穿着天蓝色队服列队踏上跑道时,看台上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晓晓、莉莉她们挥舞着蓝白相间的彩带,齐声喊道:高一联队,加油!意大利,必胜!
对面,高二学长们也穿着1996年德国国家队经典的白衣黑裤主场队服走出更衣室。
白衣简洁利落,黑色短裤稳重,配上黑色球袜,整体显得干净利落,正是当年克林斯曼、比埃尔霍夫穿的那款。
谭育才梳着郭富城式中分,白衣衬得他更加挺拔,他朝我们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傲气。
楚金辉则冷静地整理着袖标,一副大将风范。
费玉良老师穿着一身黑色裁判服,胸前挂着哨子,大步走来。
他手里拿着硬币,严肃地说:双方队长过来抽签,决定开球权。
李磊和谭育才走上前。
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落地——谭育才猜中正面,高二先开球。
费老师吹响哨子:双方队员入场!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记住,要遵守比赛规则,尊重裁判,尊重对手!
我们十一个人手搭着手,围成一圈,齐声呐喊:高一联队,拼了!
嘀——哨声长鸣,比赛正式开始!
谭育才中场开球,轻轻推给楚金辉。
楚金辉不愧是校队核心,接球转身一气呵成,立即组织进攻。
他先是一个假动作晃过杨莹,然后快速推进。
杨红星立刻上前逼抢,两人在中场展开激烈缠斗。
莫羽!注意右路!李磊在后场大声指挥。
我点点头,紧盯对方右后卫冯涛。
冯涛果然如李磊赛前分析的那样,助攻积极,经常前插参与进攻。
第5分钟,楚金辉一记精准直塞找到前插的冯涛,冯涛下底传中,幸好于晓华及时解围。
好险!王强在门前大喊,注意防守位置!
比赛激烈地进行着,高二学长凭借娴熟的配合逐渐占据主动。
他们的传球流畅自如,楚金辉在中场的调度尤其出色,总能找到空当。
第18分钟,楚金辉在中场一记精准的过顶长传,谭育才反越位成功,形成单刀,他冷静推射远角,皮球应声入网。
高一联队0:1高二学长队!
看台上高二的啦啦队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他们的女生有二十多人,声势浩大。
没关系!慢慢来!李磊拍手鼓励大家,按照我们既定的战术打!
我们逐渐稳住阵脚,开始组织有效进攻。
第25分钟,杨红星在右路断球后快速推进,与贾永涛做了一个漂亮的二过一配合后下底传中。
我中路包抄,可惜在对方中卫李猛的干扰下头球顶高。
好配合!场边的莉莉带领啦啦队呐喊助威,高一联队,加油!
张明在中场表现得格外沉稳,他的长传转移十分精准。
第35分钟,张明一记四十米开外的长传准确找到左路的我。
我胸部停球,面对冯涛的防守,连续踩单车假动作,突然加速下底传中。
皮球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王中洋中路高高跃起,头球攻门!
可惜球稍稍偏出左侧立柱。
哎呀!看台上传来一片惋惜声。
晓晓激动地站起来大喊:羽哥哥传得漂亮!
高二学长立即还以颜色。
谭育才在左路展现个人能力,他连续晃过于晓华和张明,突入禁区后小角度射门。
王强奋不顾身地扑救,将球挡出底线。
天然门神!我们纷纷向王强竖起大拇指。
王强得意地拍拍肚子:这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上半场即将结束时,楚金辉在距球门三十米处突施冷箭,一记势大力沉的远射再次洞穿我们的球门。
高一联队0:2高二学长队!
0:2的比分一直保持到中场休息。
就在我们垂头丧气地走向场边时,看台后方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喊:莫羽!胖子!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欧阳俊华正从操场入口飞奔而来,一身郑州一中的校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古铜色的脸上挂着汗珠,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我和胖子又惊又喜地冲过去,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欧阳!你咋回来了?我激动地捶着他的肩膀。
跟我爸回油田办点儿事,明天一早就回去了。欧阳俊华爽朗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听梦瑶说你们有比赛,我哪能错过呢?
“呵呵呵呵!够兄弟!”张晓辉也开心地捶了他一拳。
欧阳俊华转头朝高二队伍那边喊道:谭子!楚哥!好久不见啊!
谭育才笑着回应:欧阳!什么时候回来的?一会儿赛后别走,好好聊聊!你这走了有大半年了!想死兄弟们啦!
楚金辉也走过来与欧阳俊华击掌:听说你在郑州上学?怎么样?
“嗨!马马虎虎吧!学习任务太重,踢球的时间少多了!不过,只要有机会,还会踢上几脚!没办法就这点儿爱好!呵呵呵!”欧阳俊华爽朗地回应着。
晓晓和秦梦瑶也走了过来。
秦梦瑶看到欧阳俊华,脸上立刻浮现出甜蜜的笑容,眼神中满是惊喜。
欧阳俊华自然地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梦瑶,我回来了!
秦梦瑶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虽是这么说着,但眼角眉梢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欧阳俊华笑容里是满满的爱:这不回来了吗!
他转头对我们说,我刚才看了最后5分钟,你们踢得不错,就是防守站位有点问题。
他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快速画着示意图:谭育才喜欢内切射门,楚金辉的传球很有穿透性。下半场你们要注意……
下半场开始后,在欧阳俊华的场边指挥下,我们逐渐找回状态。
他洪亮的声音在整个操场回荡:莫羽!扯边!红星!内收!打他们右路空当!
第58分钟,李磊在中场一记精准的抢断,随即直塞给我。
我带球沿右路快速推进,面对冯涛的防守,我突然变向内切,在距球门二十五米处突施冷箭,足球如出膛炮弹般直挂球门左上角!
高一联队1:2高二学长队!
进球啦!晓晓在看台上激动地跳起来,莉莉带领啦啦队齐声高呼我的名字。
就连裁判费老师也忍不住鼓掌。
这个进球彻底点燃了我们的斗志。
第65分钟,杨红星在右路连续突破后传中,胖子张晓辉门前抢点,可惜射门被刘智涛神勇扑出。
好球!欧阳俊华在场边大喊,就这么打!
王强在门前也越来越自信,他先后扑出谭育才和纪华伟的劲射。
第72分钟,我们在前场获得任意球机会。
张明主罚前推了推眼镜,喃喃自语:根据抛物线原理,角度35度,力度适中……
果然,他踢出的皮球划出完美弧线,绕过人墙,杨红星头球摆渡,胖子门前机敏抢点破门!
高一联队2:2高二学长队!
太棒了!我们全队拥抱在一起,看台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
双方你来我往,攻防转换节奏加快。贾永涛在右路不知疲倦地奔跑,多次化解对方进攻。
高旭红的速度优势明显,几次突破都造成威胁。
杨莹在中场的拼抢十分积极,有效地干扰了楚金辉的组织。
终场前五分钟,谭育才再次展现学长风采,他在左路拿球后,连续晃过我们三名防守队员,突入禁区后冷静推射远角得分。
高一联队2:3高二学长队!
比分一直持续到终场哨声吹响!
费老师吹响终场哨时,双方队员互相击掌致意。
虽然最终惜败,但当我们走下场地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这场比赛我们踢出了自己的水平,也赢得了对手的尊重。
谭育才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小学弟,踢得不错!那脚远射有几分巴蒂的味道。
楚金辉也点头称赞:你们的防守反击打得有模有样,再练练能更厉害!
李猛笑着说:于晓华的头球真不错,几次都让我很难受。
我们互相交换着比赛心得,气氛融洽愉快。
夕阳的余晖洒在绿茵场上,将我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欧阳俊华和谭育才、楚金辉他们寒暄了几句,挥手告别高二学长们,然后大步走向我们,他大手一挥:走!咱们藤萝八仙终于聚齐了,今天我请客,老李烧烤,走起!
八个人——我、晓晓、莉莉、张晓辉、王若曦、姜玉凤、秦梦瑶和欧阳俊华——终于聚齐了。
这是我们“藤萝八仙”第一次全员团聚。
大家有说有笑地走向新区的老李烧烤,落日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烧烤店里烟火缭绕,香气四溢。
老板老李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到我们进来,热情地招呼:哟,好久没见你们一起来了!今天比赛怎么样?
欧阳俊华笑着回答:输了,但踢得过瘾!老规矩,先来40串羊肉串,20个鸡翅,10串烤面筋、10串烤蘑菇……
好嘞!老李麻利地准备着炭火,今天刚进的羊肉,新鲜着呢!
我们找了一张大圆桌坐下。
欧阳俊华很自然地坐在秦梦瑶身边,细心帮她擦拭餐具。
秦梦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偶尔轻声对欧阳俊华说些什么,两人相视而笑的样子甜蜜极了。
俊华,你在郑州怎么样?张晓辉一边倒着北冰洋汽水,一边问,大都市好玩的地儿多吧?
欧阳俊华苦笑着摇头:别提了,作业多得能压死人!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放学,周末还要补课!还是咱们四中自在啊!
他说着,自然地给秦梦瑶递了一串烤蘑菇:你最爱吃的!
秦梦瑶甜甜一笑,也给他递了串烤鸡翅:你最爱吃的!
晓晓看着我,眼中带着笑意,轻声说:羽哥哥!你瞅他俩那腻歪劲儿吧!咯咯咯!
王若曦细心地帮胖子倒饮料,轻声说:你刚才跑动很积极,就是射门时有点儿急!
“关键是高二学长们速度太快了!稍一犹豫,球就会被断掉!”张晓辉感慨道,“那真叫一个‘快准狠’啊!”
姜玉凤冷静地分析着:你们全场跑动频率要高于高二学长们,射门次数也不少,就是成功率低了点,不过今天的表现已经相当不错了!值得夸赞!
莉莉也活泼地插话道:要我说啊,今天最帅的就是莫羽哥哥啦!那脚世界波!简直跟电视上的巴蒂斯图塔一模一样!
老李端来香喷喷的烤五花肉,炭火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欧阳俊华举起饮料杯:来,为我们今天的精彩表现,为藤萝八仙的大团聚,干杯!
干杯!八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席间,欧阳俊华和秦梦瑶始终形影不离。
他细心地把肉串从签子上取下放在她盘子里,她则不时用手帕帮他擦去额头的汗珠。
当秦梦瑶说起在学校遇到的趣事时,欧阳俊华总是专注地看着她,眼神温柔。
偶尔他们的手会自然地握在一起,虽然很快就分开,但那份默契和亲昵显而易见。
俊华,你明天一早就回去吗?我问道。
嗯,我爸明天早上七点开车返回郑州!这次来得仓促!欧阳俊华点点头,转头对秦梦瑶说,下次回来可能要等到寒假了。
秦梦瑶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展露笑颜:没关系,寒假也很快的,但时候咱们再相聚!
看着他们,我不禁想起晓晓去一中的那段日子,虽然现在我们在不同学校,但每个周末的相聚都显得格外珍贵。
晓晓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在桌下轻轻握住我的手。
月光如水,洒在烧烤店门口的老槐树上,树影婆娑。
路边的音像店正在播放着张学友的《吻别》,悠扬的旋律随风飘来。
我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烤肉,畅谈着未来的梦想。
这一刻,所有的烦恼和压力都烟消云散,只剩下青春的美好与纯粹。
聚餐结束后,欧阳俊华和秦梦瑶并肩走在最后。
月光下,他们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偶尔传来的轻笑声在夜空中格外动听。
虽然明天就要分离,但今晚的相聚足以温暖整个学期。
送晓晓回家的路上,她轻轻靠在我肩上,柔声说:羽哥哥,今天你真棒!
“哪有!我只是尽力了!还是谭育才和楚金辉学长们踢得棒!我以后少不了像他们俩讨教了!”我谦虚地说道。
“还知道谦虚!呵呵!”晓晓笑了。
晚风拂过,路边的藤萝架在月色中投下斑驳的影子。
虽然比赛输了,但这份属于青春的酣畅淋漓,将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第146章 影约情绵
1996年9月15日,星期日,农历八月初三,多云。
清晨六点半,枕边的bp机发出“哔——哔——哔——“的急促声响,将我从严实的睡梦中拽了出来。
我迷迷糊糊地伸手按掉响声,睡眼惺忪地看向那小小的屏幕,绿色的荧光字迹瞬间让我的心跳快了几拍:“羽哥哥!上午八点半在采油影剧院见面,一起看九点场的《百分百感觉》!晓晓”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昨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一股暖流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晓晓就是点亮我平凡清晨里最亮的那束光。
我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生怕惊醒隔壁还在睡梦中的父母。
从衣柜里郑重地取出那件浅蓝色夹克——晓晓说过,这个颜色很衬我。
我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头发,镜中的少年眼底还有些许困倦,但那份由内而外的期待与欣喜,却清晰地映在眸子里。
没一会儿便听到隔壁父母房间开门的声音,母亲下楼去厨房做早餐去了。
7点多,我下了楼,来到客厅里。
“小羽,起这么早干啥?咋不多睡会儿?!昨天踢球那么累!”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煎蛋的滋滋声。
“妈,我和晓晓约了看电影!”我系着鞋带,声音里都带着笑意,“九点开场,得早点儿出门!”
母亲端着牛奶和煎蛋走出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那你快吃了吃,早点儿去找晓晓,别让她等急了!”
我接过牛奶和煎蛋:“妈!放心吧!我吃完就去找晓晓!”
“哎!晓晓这孩子就是招人待见!”母亲眼神温柔,拿来50块钱塞给我,“看完电影记得请她吃个午饭,别总让人家姑娘破费!”
“知道啦!”我三两口吃完煎蛋,咕咚咕咚喝完牛奶,“妈!我出门了!”
“你这吃得也太快了吧!行!快去吧!”母亲无奈地笑了笑。
我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清晨的街道格外安静,路边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我蹬上车,心情像鼓胀的帆,朝着采油影剧院的方向驶去。
八点二十五分,我准时到达影剧院门口。远远地,就看见晓晓已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粉白色的针织衫和浅色牛仔裤,披肩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喷火小恐龙的布袋。
“羽哥哥!”她看见我,立刻展露笑颜,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好准时呀!”
我停好车,快步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布袋:“等很久了吧?”
“没有啦!我也是刚到!”晓晓甜甜地一笑,从布袋里取出了一个保温杯,“哝!给你带了豆浆,还热着呢!”
我心里一暖,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嗯!温暖牌豆浆!真好喝!”
“嘴贫!呵呵!”晓晓歪头看着我,眼神温柔:“昨天踢球那么累,今天要多补充点儿营养!”
我们并肩走进影剧院大厅,周日早晨的影院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的甜香。
晓晓轻车熟路地换了爆米花,又细心地把饮料插好吸管。
“羽哥哥,你腿酸不酸?”她关切地问,“我带了薄荷膏,要是难受记得告诉我!”
我摇摇头,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有你这么照顾,什么疲惫都没有了!”
晓晓脸微微一红,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快进场吧,要开演了!”
我们找到座位,是中间偏后的位置,视野很好。
灯光暗下,银幕上开始播放预告片。
晓晓把爆米花桶放在我们中间,轻声说:“羽哥哥,听说这部片子很好看,由郑伊健、郑秀文和梁咏琪主演的!”
我靠近她些,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嗯!有你在,再加上三个大明星的加盟,一定很好看!”
晓晓甜甜地笑了,悄悄握住我的手。
电影开始了。
《百分百感觉》的剧情轻松幽默,郑伊健饰演的Jerry在夜店邂逅了心目中的女神许乐,却因为胆怯不敢表白。
“羽哥哥,”晓晓凑近我耳边轻声说,“你看Jerry多傻,喜欢一个人就要勇敢说出来啊!”
我握紧她的手,想起三年前她主动向我表白的情景,心里满是感激:“是啊,要不是某个勇敢的女孩,我们可能也会像电影里这样错过!”
晓晓会意地笑了,把头靠在我肩上:“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值得我勇敢!”
当电影里许乐喜欢上Jerry的好友Richard时,晓晓轻轻叹气:“好可惜啊,明明Jerry才是真正懂她的人!”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样,”我轻声回应,“但真正对的人,终究会走到一起!”
电影进行到温馨片段,Jerry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决定向许乐表白。
晓晓看得入神,不知不觉握紧了我的手。
“羽哥哥,”她轻声说,“如果我们能这样一直在一起,该多好啊!”
我侧过头,看着她被银幕光影勾勒的侧脸,心里涌起满满的柔情:“我们会一直这样的,等考上大学后,我们还要在一起!”
晓晓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嗯!说好了,一起考上郑州大学!我们两个都努力!”
电影后半段,当梁咏琪饰演的cherie说出“喜欢一个人,就要百分百去感觉”时,晓晓转头看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羽哥哥,我们对彼此,一直都是百分百的感觉,对不对?”
我认真点了点头,用一双手把她的双手完全包裹在掌心:“从三年前开始,就是百分百了,以后也会是!”
晓晓满足地笑了,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奖励你的!”
电影在欢声笑语中结束时,已经十点三十二了。
我们随着人流走出影院,阳光正好。
“饿了吗?“我轻声问晓晓,“我知道附近有家小吃店,他家的馄饨和肉夹馍都很不错!”
晓晓眼睛一亮:“好啊!正好我也饿了!”
我们来到影院后街的一家小吃店,店面虽然不大,但很是干净。
我要了两碗馄饨和两个肉夹馍,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家的肉夹馍特别香,”我把肉夹馍递给晓晓,“尝尝看!”
晓晓小口咬了一下,满足地眯起眼睛:“真的很好吃!羽哥哥真会找地方!”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心里也跟着欢喜。
我们一边吃着午饭,一边聊着刚才的电影,时不时相视而笑。
吃完午饭,我送晓晓回家休息。
到她家院门口时,她回头对我说:“羽哥哥,你也回去休息一下吧,下午再来送我去车站!”
“好,两点一刻我来接你!”我说道。
我骑车回到家,母亲正在收拾厨房:“看完电影了?把晓晓送回去了?”
“嗯,她回家休息了!我下午再送她去车站!”
母亲点点头:“那你赶紧上楼去休息会儿!一会儿两点我叫你!”
我回房间小憩了一会儿,两点整准时起床,仔细检查了自行车胎压,又往车筐里放了瓶矿泉水,这才推车出门。
两点一刻,我准时出现在晓晓家院门外。
她已经在等着了,换了一身轻便的运动装,背着书包,地上放着一个大手提包。
“都准备好了?“我接过她的书包放在车筐里,拎起大手提包绑在自行车大梁上。
“嗯,“晓晓点点头,眼神中带着不舍,“又要回学校了!”
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周末很快就到了!”
去车站的路上,晓晓侧坐在后座,轻轻揽着我的腰,她的头靠在我背上,发丝随风飘动。
“羽哥哥,下周好长呀!”她问,声音里满是期盼。
“也不长!”我放慢车速,“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一晃就到周末了!”
晓晓的声音轻轻的:“好吧!我都有点儿不想去一中了?“
“那可不行!你乖乖地去!好好地学!我在这里等你!”我温柔地说道。
“好吧!”晓晓立刻开心起来,“羽哥哥!我听你的!”
到了公交车站,刚好两点五十分。
站台上已经有一些学生在等车了,没有见到张晓辉和王若曦,也没有见到姜玉凤和秦梦瑶,估计已经坐前班车走了。
我停住自行车,晓晓从后座上下来,公交车缓缓地驶进站。
我解下自行车大梁上的大手提包,然后一手提起大手提包,一手拎起车筐里的书包,把晓晓送到车上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两个包安置在行李架上。
“路上小心,“我轻声嘱咐道,“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嗯,“晓晓低下头,声音轻轻地说,“我会想你的!”
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我也会想你。平时多打电话,周末很快就又能见面了!”
我依依不舍地下了车,她隔着玻璃朝我挥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车子启动,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一样。
我推着自行车,我慢悠悠地往家走。
街道两旁,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嬉笑声、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却仿佛与我隔着一层玻璃。
“小羽!你的魂儿跟着晓晓飞去一中啦!”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沈铭泽老师(晓晓的小姨)和林牧歌老师!
沈老师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长发披肩,笑盈盈地看着我;林老师则是运动装打扮,马尾辫高高扎起,显得活力十足。
我脸一热,赶紧停住车站直:“沈老师好!林老师好!”
林牧歌老师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咋啦?送走小女友,魂不守舍的?刚才我们看你站在那儿发呆,跟丢了魂儿似的!”
沈铭泽老师也笑道:“就是!当初让你报一中你不报,非留在四中。这下好了,跟牛郎织女似的,一周见一次,多痛苦啊!”
我脸上更热了,支支吾吾道:“没、没有......我就是......就是想想事情......“
“想晓晓呢吧?“林老师促狭地眨眨眼,“瞧你这小脸红的,跟熟透的西红柿似的!头上热得都快冒烟了!”
两位老师哈哈大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只能尴尬地直挠头。
沈老师止住笑,温和地说:“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快回家吧,还得复习功课呢!”
林老师也点头:“就是!学习好了,有了本领,好日子就来了!加油啊小伙子!”
我如蒙大赦,赶紧点头:“谢谢老师!我、我先回家了!”
说完,我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蹬车逃离,身后还传来了两位女老师爽朗的笑声。
“咚嘟隆咚——“车轮飞快转动,风在耳边呼啸。
我脸上还烧得厉害,心里却莫名轻松了许多。
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热度却还未完全消散。
院里的藤萝架在斜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几片早黄的叶子随风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砖地上。
空气里混着隔壁厨房飘来的、淡淡的烧柴火气,还有秋后泥土被晒过后的干爽味道。
四下里很静,只偶尔传来几声归巢麻雀的啁啾。
我支好自行车,望着那架藤萝,晓晓的笑语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虽然她已踏上了返校的路,但这一两日相聚的暖意,却像一件贴心的小袄,足够捂热接下来一整周独自苦读的清冷。
第147章 顺拐双雄
1996年9月16日,星期一,农历八月初四,天气晴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我书桌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
我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架茂盛的藤萝映入眼帘。
九月中旬的藤萝,叶片已由盛夏的浓绿转为深浅不一的黄绿色,边缘微微卷曲,像是给整个藤萝架镶上了一道金边。
几串晚开的藤萝花稀稀落落地垂挂其间,颜色已不如春夏时那般紫得鲜亮,反倒添了几分淡雅的韵味。
院子东南角那棵玉兰树依然枝叶繁茂,厚实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一两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
玉兰树下,母亲种的那几丛月季还在顽强地开着,只是花朵明显小了一圈,颜色也不如盛夏时娇艳。
我慢悠悠地吃完妈妈准备的早餐,然后挎起书包,不紧不慢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抬腿骑上车向学校骑去,微风吹来,心情格外轻松与惬意。
上午第二节课,上语文。
孙平老师踱着悠悠的小方步走上讲台,那副老花镜今天规规矩矩地架在鼻梁上。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七个遒劲的大字——《南州六月荔枝丹》。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这篇说明文,”孙老师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全班,“荔枝,岭南佳果,古人云‘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当然,你们谁要是敢在课堂上‘啖’起来,我可就得跟你聊聊‘长作教导处客人’的事了!”
底下响起一阵低笑。
旁边的莉莉用手肘碰碰我的胳膊,小声说:“大萝卜哥哥,孙老师这幽默感,跟剥荔枝壳似的,一层又一层,最后才是甜的。”
“说得没错!呵呵!”我忍不住笑了。
“呵呵!”孙老师耳朵可尖,立刻向我和莉莉这边看了过来,“莫羽,笑这么开心,看来是领悟到精髓了啊?你来读一下第二自然段,注意控制节奏,别把说明文读出抒情诗的味道了!”
我赶紧站起来,捧着课本:“白居易用比喻的笔法来描写荔枝的形态,的确也有不足之处。缯是丝织物,丝织物滑润,荔枝壳却是粗糙的。用果树学的术语来说,荔枝壳表面有细小的块状裂片,好象龟甲,特称龟裂片……”
正读着,王强大概是早上没吃饱,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孙老师挑眉看过去:“哎呀——!王强同学!你这是用腹腔共鸣给我们模拟荔枝成熟落地的声音吗?”
全班顿时笑作一团。
王强胖乎乎的脸瞬间红成了荔枝壳,挠着头嘿嘿傻笑:“孙老师,我这是用身体在感受课文中荔枝的魅力……”
“嗯——!感受得挺到位,”孙老师忍俊不禁,“下次记得吃饱了再来感受。”
“好了,莫羽,继续,”他示意我继续读。
我继续读了起来:“裂片中央有突起部分,有的尖锐如刺,这叫做片峰。裂片大小疏密,片峰尖平,都因品种而不同。”
“嗯!好!坐下吧!”孙老师继续开讲,“成熟的荔枝,大多数是深红色或紫色……荔枝呈心脏形、卵圆形或圆形,通常蒂部大,顶端稍小……你们看,好的说明文,用词都非常精准,还能调动人的感官。”
“嗯——!”孙老师眯缝着眼睛开始扫视全班,然后突然看向贾永涛,“贾永涛同学,你来说说,这‘荔枝’的形状像什么?”
贾永涛“噌”地站起来,灵机一动:“呃……像……像圆形的德芙巧克力!丝滑美味!”
全班又是一阵哄笑。
张明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胡诌道:“从几何学角度看,荔枝其实还想一样东西,那就是四喜丸子……”
此时,王强的肚子又“咕噜噜——”响了起来,分贝似乎更高了一些。
全班同学又是一阵哄笑!
孙老师也被逗得合不拢嘴了,摆摆手:“张明同学!比喻得很恰当!但照顾一下王强同学!侬看看,他现在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了!四喜丸子就……”
还没等孙老师说完,“咕噜……咕噜噜噜……”王强的肚子又响亮地响了起来。
全班又是一阵哄笑。
莉莉、朱娜和王梅几个女生笑得花枝乱颤。
我也笑得肩膀直抖。
课间,我正收拾书本,莉莉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大萝卜哥哥,你说晓晓姐在那边,是不是也学到这篇啦?他们实验班的进度会不会更快些?”
“应该差不多吧,”我把文具盒塞进书包,“我晚上打电话问问她!”
“啧啧,又开始‘望藤萝,思晓晓’了?”莉莉学着戏文里的腔调,眉眼弯弯,“放心,以晓晓姐那聪慧劲儿,说不定都能给老师补充点儿荔枝栽培史呢!”
“嗯!有这个可能!”我笑着说道,“不过,我觉得胖子应该知道得更多,他对吃有深刻的研究!”
“嗯嗯!对对!胖子最在行!”莉莉也同意我的说法。
下午最后两节,自习课。
原本安静的自习课被运动会集体排练打破。
全班被拉到操场,秋日的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得暖烘烘的,天空蓝得透彻。
操场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偶尔有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进操场。
“全体都有!按身高顺序,快速列队!”班长朱娜扎着利落的马尾,站在队伍前,拿着个硬纸卷成的喇叭,小脸绷得紧紧的。
莉莉被班长朱娜指定为我们的领队兼教练。
她今天把齐肩短发束成了个小小的“必胜髻”,显得精神抖擞。
“听我口令!齐步——走!一!一!一二一!”莉莉的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里走出来的文艺兵,踏步、摆臂,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队伍在她身后……嗯,就有点儿群魔乱舞的雏形了。
我和张明、王梅这几个还算协调,勉强能跟上节奏,但焦点很快聚集在贾永涛和王强身上。
“贾永涛!王强!出列!”朱娜班长看着他们俩,急得直跺脚,“你俩怎么回事?走路是同边顺拐吗?教多少遍了!”
贾永涛和王强一脸无辜地站出来。
贾永涛挠着他那头乱毛:“班长,我也不想啊,这手和脚它不听使唤,好像不是一家的。”
王强也苦着脸,他那身肥肉随着无奈的表情抖了抖:“我感觉我走得挺对的啊,是地球在晃吧?要不就是我的鞋有问题!”
莉莉忍着笑,走过去,耐心地:“来,看着我。迈左脚,摆右臂。对……哎不对!涛哥,你那是同手同脚!王强,你别学他啊!”
她亲自上手,掰着贾永涛的胳膊纠正:“左——右——左——右——”
贾永涛嘴里念念有词:“左、右、左、右……”
但手脚却依然固执地保持着高度同步,那姿势,活像一台正在测试平衡性的机器人。
王强看着贾永涛,更懵了,原本还能勉强错开的手脚彻底乱了套,变成了“双人同步顺拐”,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我的天!”朱娜扶着额头,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你俩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卧龙’和‘凤雏’吗?这要是上场了,咱们班可以直接拿个最差‘精神风貌奖’啦!”
张明在一旁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道:“从生物力学角度看,这可能是小脑对肢体协调性控制暂时性失调所致,建议采用生物反馈疗法……”
“还疗法呢!”朱娜气得直瞪眼,“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在运动会前学会正常走路!”
王梅笑得蹲在地上,清瘦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看他俩不是来排练的,是来表演滑稽小品的!要不咱们班改报文艺汇演算了!”
我也憋不住笑了,对着那俩活宝喊:“你俩这默契程度!我看就叫‘顺拐双雄’吧!哈哈哈哈!”
莉莉最终也放弃了,扶额道:“呃——!算了,你俩……暂时站在队伍中间吧,被高个子挡一挡,希望裁判的眼神儿不好,看不到!”
她转头看向朱娜,无奈地摊手:“班长,他俩我实在教不会,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咱们得找体育老师进行专业干预了。实在不行,就只能用最后一招了——让他们举班牌,这样手就有正当理由不动了。”
朱娜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王强、贾永涛,从现在开始,你们不用练队列了,专门练习举班牌!”
王强顿时来了精神:“班长,举班牌我可在行!你看我这体格,一个顶俩!”
贾永涛也拍胸脯保证:“放心吧班长,我一定把班牌举得跟国旗一样庄严!”
全班同学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连一向文静的王梅都笑得直不起腰。
整个操场都回荡着我们班这边此起彼伏的笑声和朱娜班长无奈的叹息声。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汗水混合着青春的无厘头,在跑道上肆意蒸腾。
晚上八点五十分。
我坐在书桌前,摊开的数学作业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窗外,晚风轻拂着藤萝架,那些黄绿相间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玉兰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院墙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晚上九点五分,我轻轻拿起卧室的分机话筒,听到妈妈在楼下和爸爸聊天的声音,这才放心地按照晓晓给我bp机上留言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喂?”电话那头传来晓晓清脆的声音,背景隐约有宿舍楼的喧闹。
“晓晓,”我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到电话旁等着了?”
“怕你等急了呗!”她轻笑,“我们刚结束晚自习,我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今天有什么新鲜事?”
“哈,还真有!”我忍不住笑起来,“今天我们班运动会排练,贾永涛和王强那两个活宝……”
于是我绘声绘色地把下午的闹剧讲给她听:王强如何信誓旦旦地说地球在晃,贾永涛如何像个机器人一样同手同脚,朱娜班长如何从暴跳如雷到绝望放弃,莉莉如何提出让他们举班牌的“妙计”,结果两人举着班牌后终于不再顺拐,但之前的滑稽场面已成了全班笑谈……
“哈哈哈——”晓晓在电话那头笑得直拍电话亭的玻璃,“我的天啊!贾永涛真的说他的手和脚不是一家的?王强还怪鞋子?这两个活宝!我们班要是有他们在,班主任非得提前退休不可!”
“可不是嘛,”我跟着笑,“朱娜班长最后都快哭了,说他们俩是‘卧龙凤雏’,我看他俩是‘顺拐双雄’!”
晓晓笑得更大声了:“这个比喻太贴切了!”
“胖子怎么样?”我忽然想起什么,“他今天有没有干什么蠢事?”
“可多了!”晓晓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今天语文课老师让用说明文写熟悉的事物,你猜胖子写的什么?《北州腊月烤红薯》!把烤红薯的香味、口感写得那叫一个详细,最后还升华到‘冬日里最温暖的守候’,把语文老师都给气笑了,说他是‘用最华丽的辞藻写最接地气的东西’。”
我听得笑得直拍书桌:“这个胖子!他还是真有创意!”
“有创意啥呀?”晓晓嗔怪,“害得我们全班都要重写。不过,姜玉凤就更绝了,她写了一篇《东城七月蝉鸣》,把蝉的生命周期写得跟史诗一样,把老师都惊艳到了!”
我们就这样聊着各自学校的趣事,时不时爆发出大笑。
我房间的窗户开着,晚风轻轻吹动藤萝的叶子,仿佛也在倾听我们的欢声笑语。
“对了,”晓晓突然想起什么,“我们学校那几棵藤萝,现在叶子已经黄了一大半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落,保洁阿姨都来不及扫。你家院子里那架呢?”
“我这儿还好,”我伸手轻轻碰了碰窗外的藤萝枝条,“大概是因为院子里的环境比较好,现在还是黄绿参半的样子。不过玉兰树倒是开始落叶了,每天早上都能在树下看到一层。”
“真好,”她声音轻柔下来,“记得春天的时候,你们家的藤萝花开得最早,紫盈盈的一片,把我羡慕得都要翻墙过去看了!”
“那你现在可以羡慕我们家的藤萝叶子落得晚了!”我逗她,“话说,其实你家的藤萝不是也和我家的一样吗?哈哈!”
“嗯嗯!我们家的没有你家的长得好!咯咯咯!”晓晓像银铃般开心地笑着。
我们又聊了会儿学习上的事,她告诉我他们语文课也学了《南州六月荔枝丹》,还问我孙老师是怎么讲解“莹白如冰雪”那句的。
“孙老师啊,”我回想了一下,“他说这句写出了荔枝肉的晶莹剔透,让我们要学习这种精准的描写。不过王强在旁边小声说‘像果冻’,把大家都逗笑了。”
“你们班真是太有意思了,”晓晓羡慕地说,“我都想转学回来了!”
“净瞎说!”我赶紧说,“你在一中好好学,将来等咱们考上郑州大学。郑大校园里肯定也有藤萝架!”
“嗯!”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说得也对啊!”
不知不觉就聊了快一个小时,直到晓晓那边传来宿舍管理员的催促声。
“好啦,羽哥哥!我得回去了,”晓晓依依不舍地说,“要不一会儿该熄灯了!”
“好好!那你赶紧回吧!”我也依依不舍地和晓晓再见,“早点儿休息!拜拜!晓晓!”
“拜拜!羽哥哥!”晓晓挂断了电话。
我轻轻放下话筒,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秋夜的空气。
窗外的月光洒在藤萝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藤萝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银辉,玉兰树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个我从小长大的院子,这个充满回忆的藤萝架,见证了多少这样的夜晚,聆听了多少这样的对话。
我拿出日记本,就着台灯温暖的光,把今天发生的这些趣事认真记录下来——孙老师的幽默点评,王强和贾永涛的“丰功伟绩”,还有晓晓电话里说的那些趣闻,特别是胖子那篇《北州腊月烤红薯》,一定要记下来,等周末见面时好好调侃他一番。
合上日记本,我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忽然觉得,青春真好。
楼下的谈话声渐渐小了,想必是父母准备休息了。
秋风拂过,藤萝的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轻声附和着我的想法。
第148章 球场欢歌
1996年9月17日,星期二,农历八月初五,天气晴朗
晨光熹微,我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秋日清新的空气。
院子里的藤萝架在朝阳下泛着金绿交错的光泽,叶片边缘的卷曲更明显了,像给整个架子镶上了一道道精致的蕾丝边。
几只麻雀在藤蔓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仿佛在讨论今天会有什么新鲜事儿。
小羽,快下来吃早饭!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伴随着煎蛋的滋滋声。
“哦!来了!”我高兴地快步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金黄的煎蛋、几个小菜和热腾腾的小米粥。
母亲系着那条熟悉的碎花围裙,正往盘子里夹刚出锅的馒头。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母亲一边把馒头递给我,一边问,是不是今天有体育课?
妈,您真是料事如神!我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今天和高一(3)班合上体育课,说不定费老师会安排有比赛呢!
慢点吃,别噎着!母亲嗔怪地看了我一眼,你呀!一提到体育课就眉飞色舞的,跟小时候要去看露天电影一样开心!
“嘿嘿!我最爱玩了!”我嘿嘿一笑,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早餐,妈,我上学去了!
路上小心!母亲的声音追了出来。
“哦!知道了妈!”骑上我那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车轮碾过落满梧桐叶的街道,发出沙沙的轻响。
路过晓晓家时,我特意放慢了车速,她家院里的藤萝架在晨光中静静伫立,叶片已黄了大半。
想着今晚九点又能和她通电话,心里顿时暖洋洋的。
刚到校门口,就看见肖恩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朝我招手:莫羽!早呀!昨天贾永涛和王强那的表演,真够笑一阵子了!
可不是嘛!我停好车,笑着接话,这俩夯货,班长朱娜都快被他们气哭了,最后还是莉莉聪明,想出了举班牌的好主意。
要我说啊,肖恩一口将剩余的包子塞进嘴里,他俩估计是看着举班牌省事儿,不想练队列,所以才故意捣乱来着!
“嗯!肖恩!还是你脑子灵光!兴许就是那么回事儿!咱们看透不说透妥了!呵呵呵!”我笑着说道。
“嗯!中!走!咱们去班!”肖恩笑着回道。
我们说笑着走进教室,莉莉早已坐在座位上,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她那标志性的必胜髻。
今天她穿了件鹅黄色衬衣和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衬得脸庞格外明艳。
大萝卜哥哥,早啊!她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看你这一脸春风的样子,昨晚和晓晓姐聊到几点啊?
半个小时!我放下书包,笑着说道,你呢?今天气色这么好?是不是又喝牛奶加咖啡啦?
才没有呢!莉莉俏皮地皱皱鼻子,是一想起昨天王强和贾永涛的就想笑!人一开心,气色就好!
早自习在轻松的氛围中开始了。
王强凑过来,小声对我说:莫羽,你说今天咱们和三班合上体育课,费老师会不会安排咱们打比赛?
估计会!我翻开政治课本,不过,待会儿是戴玉老师的课,咱们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上午第二节课,政治课。
戴玉老师踩着上课铃声准时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着一身得体的灰色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气质干练如常,神似舒淇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经济制度》。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课题,字迹娟秀有力。
当讲到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时,戴老师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全班:这就好比我们学校的食堂,国营的窗口是主体,但旁边也有个体户卖煎饼果子的。你们说,要是没有那个煎饼果子摊,王强同学早上会不会饿得把课本当馒头啃?
全班顿时哄堂大笑。
王强红着脸站起来:戴老师,我作证!煎饼果子摊的存在完全符合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经济制度!它丰富了我们的早餐选择,促进了校园经济的繁荣!
说得好!戴老师满意地点头,王强同学已经深刻理解了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精髓。不过下次记得别在课堂上看着食堂的方向流口水了。
全班又是一阵笑声。
莉莉用手肘碰碰我,小声说:戴老师这比喻,跟煎饼果子似的,一层蛋皮一层脆饼,最后还撒了把幽默的葱花!
精辟!我忍不住笑出声。
莫羽,戴老师立刻看过来,看来你对莉莉同学的总结很赞同?那你来说说,非公有制经济在我们生活中的作用?
我赶紧站起来,脑子飞快转动:这个……就像我们学校门口的靡靡之音音像店,虽然是个体经营,但丰富了我们的文化生活,促进了社会主义文化繁荣。明月老板还经常给我们推荐好歌,这体现了非公有制经济的补充作用。
不错,戴老师眼中闪过赞许,看来没少去光顾明月老板的生意。坐下吧,不过要记住,听歌可以,别耽误学习。
遵命!我如释重负地坐下。
莉莉在桌下偷偷给我竖大拇指。
课程在轻松的氛围中继续。
当讲到按劳分配为主体时,戴老师又举了个生动的例子:“这就好比我们班的卫生值日,干得好的同学应该得到表扬,就像王梅同学每次都能把黑板擦得锃亮。”
“而某些同学,”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贾永涛,如果值日时只是举着扫把当吉他弹,那就只能分配到课后留堂补习卫生知识的特殊待遇了。
贾永涛挠着头嘿嘿傻笑:老师,我那是给劳动配上背景音乐,提高劳动效率!
戴老师挑眉,那你下次值日时,记得把音乐劳动法的心得体会一起交上来。
全班笑作一团。
一向文静的王梅捂嘴笑得肩膀直抖。
下课铃响时,大家都意犹未尽。
莉莉一边收拾书本一边感慨:戴老师要是去说相声,肯定比教政治还火!
那可不,王强凑过来,再加上孙老师,可以组一档夫妻相声节目了!哈哈!
上午的时光在欢声笑语中飞快流逝。
午饭后,我和莉莉在操场边散步。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大片泛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大萝卜哥哥,你说下午体育课会干什么?莉莉蹦跳着踩过一片落叶,要是能自由活动就好了,我想去音乐教室练歌。
听说今天要和高一(3)班合上,我回忆着课表,说不定组织比赛。
果然,下午第一节课下课铃刚响,体育委员周博就宣布:大家注意!这节体育课和高一(3)班合上,在篮球场集合!
太棒了!王强第一个跳起来,这下终于可以和三班交流篮球技艺了!
张明推了推眼镜说:你那投篮命中率忒低,建议你多抢篮板和打防守反击!
我以前那是隐藏实力!王强不服气地拍拍肚子,今天就让三班见识见识什么叫灵活的胖子
莉莉兴奋地拉着我的胳膊:大萝卜哥哥,咱们快去占个好位置!
篮球场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同学。
两个班的女生们坐在场边的水泥看台上,男生们则在场上热身。
体育老师费玉良穿着一身蓝色运动服,胸前挂着哨子,正在场地中央和(3)班的体育老师交谈。
同学们安静!费老师吹响哨子,今天两班合上,咱们进行一场篮球友谊赛!每班各出五名队员,打四节,每节十分钟。
三班那边立刻响起一阵欢呼,他们班的杨莹(周六一起踢过足球赛)正在场边做着拉伸运动。
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壮实的身材配上利落的短发,一看就是个灌篮高手。
杨莹!杨莹!三班的女生们已经开始有节奏地喊起口号。
莉莉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听说杨莹外号,打篮球可帅了!
我点了点头:那今天可有好戏看了!
费老师开始点名分队。
我们班派出了王强、张明、贾永涛、周博和肖恩;三班则是杨莹领衔,配上王超、马越、张诚、刘实四个身材高大的男生。
我来担任裁判!费老师严肃地说,记住,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不许有危险动作!
“哔——”比赛在哨声中开始。
第一节,三班就展现了强大实力。杨莹如同球场上的精灵,带球突破如入无人之境,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贾永涛,接着急停跳投,篮球划出完美弧线,应声入网。
好球!全场沸腾。
王强在篮下拼命卡位,但面对杨莹的灵活脚步,他那身天然屏障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王强!醒醒!别光顾着看人家耍帅!朱娜班长在场边急得直跺脚。
张明试图用他的抛物线原理投篮,可惜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又弹了出来。
根据力学原理,这不应该啊……他推着眼镜喃喃自语道。
贾永涛倒是发挥稳定,可惜稳定地失误,一次带球突破时,他居然同手同脚地跑了起来,活脱脱篮球版。
贾永涛!莉莉忍不住大喊,你的手和脚又分家了吗?
全场爆笑,连费老师都忍俊不禁。
最精彩的还在后面。
第二节,杨莹上演了一次精彩的一条龙突破,他从后场带球,连续晃过我们三名防守队员,最后在篮下一个飘逸的拉杆上篮,动作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
乔丹附体啦!看台上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引来阵阵附和。
我转头想和莉莉讨论,却看见这丫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杨莹,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
更夸张的是,一滴晶莹的口水正从她嘴角悄悄滑落!
我用手肘碰碰她,注意形象!口水都要流成河了!
莉莉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擦嘴,小脸瞬间红成了苹果:谁、谁流口水了!我那是……那是被阳光晃的!
得了吧,我促狭地笑,太阳在天上,又不在杨莹脸上。要不要我给你拿个盆接着?
大萝卜哥哥!你讨厌!莉莉作势要打我,却被场上的又一波欢呼打断。
杨莹再次带球突破,一个背后运球过掉周博,接着高高跃起,在空中做出一个漂亮的滞空动作,将球稳稳地送进篮筐。
哇——莉莉又看呆了,这次她赶紧捂住嘴巴,但眼睛里的星星都快蹦出来了。
完了完了,我摇头叹息,咱们的百灵鸟被乔丹迷晕了。要不要我去给你要个签名?
你去死啦!莉莉娇嗔地捶了我一拳,却忍不住又偷瞄场上的杨莹。
比赛进行到白热化阶段。虽然杨莹个人能力突出,但我们班在王强的重量级防守和张明的科学投篮下,也勉强咬住比分。
第三节结束时,比分是42比38,三班领先。
休息时间,莉莉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大萝卜哥哥,你说杨莹怎么这么厉害?那动作,那姿势,简直跟电视上的乔丹一模一样!
怎么?我故意逗她,喜欢杨莹了?要不要我告诉他呀?
你敢!莉莉急得跳脚,我只是纯粹的欣赏!艺术层面的!就像你欣赏巴蒂斯图塔一样!
是吗?我挑眉,那我欣赏巴蒂的时候可不会流口水呀!
大萝卜!莉莉气鼓鼓地叉腰,你再敢提口水的事,我就告诉晓晓姐你上课偷看别的漂亮女生!
哎别别别!我赶紧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咱们的莉莉是被篮球艺术震撼了,是高尚的审美活动!
第四节比赛开始,杨莹继续他的个人表演。
一次快攻中,他带球突破,在罚球线附近起跳,居然做出了一个类似乔丹的飞身扣篮动作——虽然没真的扣进,但姿势已经足够惊艳。
乔丹!乔丹!乔丹!全场响起有节奏的呼喊。
莉莉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刚才那个动作!
看到了看到了,我龇牙咧嘴,你再掐我胳膊就要断了!
最终,三班以56比48获胜。
杨莹独得32分,成为当之无愧的mVp。
比赛结束,同学们围在场边讨论刚才的精彩瞬间。
杨莹被三班的同学团团围住,脸上带着憨憨的笑。
太帅了!莉莉还在感慨,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学打篮球!
得了吧,王强擦着汗走过来,你连运球都不会,还是老老实实当你的啦啦队长吧!
要你管!莉莉朝他吐吐舌头,我可以学啊!杨莹能当乔丹,我就能当女版魔术师约翰逊!
张明推了推眼镜:根据历史数据,女性篮球运动员的平均身高……
闭嘴大明!莉莉和王强异口同声。
费老师吹哨集合:同学们,今天比赛很精彩!特别是杨莹同学,技术很全面。但是要记住,篮球是团队运动,个人能力再强,也要注重配合!
他顿了顿,看向我们班:当然,一班同学也很努力,特别是王强同学,虽然动作有点儿……呃……创意,但防守很卖力!
王强得意地拍拍肚子:听见没?费老师都夸我有创意!
贾永涛哭丧着脸:老师,那我呢?
费老师忍俊不禁:你嘛……协调性还有待提高,建议先从走路练起!
全场又是一阵大笑。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操场。
我推着自行车,莉莉还沉浸在刚才的比赛中,手舞足蹈地模仿杨莹的动作。
你看,这样过人,然后这样起跳……她笨拙地比划着,差点儿撞到路边的梧桐树。
小心点!我赶紧拉住她,你要真学篮球,估计第一个进球是把球投进自己家窗户。
哼!看不起谁呢!莉莉不服气地昂起头,等我练成了,第一个在你头上得分!
好好好,我等着!我笑着摇头,对了,晚上有事吗?我请你吃烩面去?
真的?莉莉眼睛一亮,我要加个羊肉!
成交!
我们来到学校后门的老马家烩面馆,店面不大,但香气扑鼻,老板娘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墙上还贴着乔丹的海报,显然是刚贴上去的。
看来今天杨莹的表演把乔丹都请来了!我打趣道,“老板娘,来两大碗羊肉烩面,各加一份羊肉,再来两瓶北冰洋汽水!今天运动量太大,得给你补补!”
嗯!大萝卜哥哥!这还差不多!她理直气壮地说。
等面的工夫,我们聊起今天的趣事。
说真的,莉莉用吸管吸了一大口北冰洋汽水,然后又接着说,你今天真的看见我流口水了?
何止看见了,我夸张地比划道,就差给你递纸巾了!
不许说出去!莉莉威胁地挥挥拳头,特别是不能告诉晓晓姐啊?!
为什么?我故意问,怕她笑话你?
才不是!莉莉脸又红了,我是怕她误会你!虽然我和你是纯洁的革命友谊,但女孩子的心思很复杂的!
我正色道:放心吧,晓晓才没那么小气。她要知道你这么欣赏杨莹,说不定还会鼓励你去要电话号码呢!
真的?莉莉眼睛一亮,随即又摇摇头,算了算了,远观就好!我还是专心当我的音乐生吧!未来路还长!我要先学业事业而后再爱情!
烩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莉莉小口喝着汤,突然问:大萝卜哥哥,你说晓晓姐在一中,会不会也有像杨莹这么帅的男生追她呢?
怎么?我挑眉,你担心她会移情别恋?
才不是!莉莉急忙否认,我是怕你担心!
我笑了笑:放心吧,我和晓晓是百分百感觉,雷打不动!
莉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是,你们俩就像藤萝架,根都缠在一起了,谁也分不开!哎!真好!
吃完烩面,夕阳已经西斜,我推着自行车送莉莉回学校宿舍。
下周就要运动会了,莉莉边走边说,你说贾永涛和王强能学会正常走路吗?
难说,我耸肩,不过有他们俩在,咱们班至少能拿个最欢乐奖
到了宿舍楼下,莉莉朝我挥手:谢谢你的烩面!明天见!
明天见!我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进宿舍楼,这才骑上车往家走。
晚风轻拂,路边的藤萝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我停下车,轻轻触碰那些黄绿相间的叶片,它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一天的趣事。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忙碌。院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藤萝架下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回来了?母亲探出头,快去洗手吃饭,你爸今天特意早回来啦!
“诶!”我笑着应了一声。
虽然烩面和北冰洋汽水已经将我的肚子填饱了,但我还是非常珍惜与父亲母亲一同开开心心地吃晚饭的美好时光。
我告诉他们其实我已经和莉莉一起吃过烩面了,我少吃一点点就行。
父母说吃饱就行,别强吃。
我点头称好!
今晚九点,我一定要把今天的趣事好好讲给晓晓听。特别是莉莉流口水的桥段,保证能让她在电话那头笑出眼泪。
晚上八点五十分,我就坐到了书桌前。
窗外藤萝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期待那个充满欢笑的电话时光。
就在这时,枕边的bp机突然哔——哔——哔——地响了起来。
我一把抓过bp机,绿色的荧光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晓晓的留言:
羽哥哥,电话亭已占领!速来电!想你了!晓晓。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我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立刻拿起话筒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羽哥哥!晓晓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背景里隐约能听到一中女生宿舍楼特有的喧闹声。
晓晓,我靠在窗边高兴地说,今天有一出好戏讲给你听!
我迫不及待地把莉莉流口水的糗事告诉了她。
噗——哈哈哈!电话那头立刻爆发出晓晓银铃般的大笑,我的天啊!莉莉她……她真的流口水了?哎哟笑死我了!
千真万确!后来我还逗她,说要去帮她要杨莹的签名,她急得直跳脚,脸都红成苹果了,还威胁我不准告诉你。
这个傻莉莉!晓晓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可是藤萝八仙的革命友谊!不过……那个杨莹,真有那么帅?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俏皮的试探。”
帅是挺帅的,球技也没得说!我立刻领会了她的心思,语气变得温柔,不过嘛,在我眼里,谁也比不上某个在电话亭里傻等我的姑娘。
哼,这还差不多!晓晓满意地哼了一声,声音里重新充满了甜蜜。
我们又聊了聊彼此的学习和生活。
晓晓告诉我,她们一中下周三又开始月考,她这几天都在加紧复习。
压力别太大,我轻声安慰她,你是晓晓,没什么能难倒你的!
知道啦!羽哥哥你也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她的声音坚定而充满期待。
嗯,忘不了!我看着窗外月光下的藤萝架,心里一片柔软。
不知不觉就聊了快二十分钟,直到晓晓那边传来宿舍管理员的催促声,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放下话筒,推开窗户,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里的暖意。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藤萝架上,那些黄绿相间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个普通的秋日,从清晨藤萝架下的晨光,到夜晚穿越电话线的思念,每一个瞬间都充满了青春的欢笑与温暖。
我拿出日记本,在台灯下郑重地写下今天的故事,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藤萝叶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简单却珍贵的美好。
第149章 铭记历史
1996年9月18日,星期三,农历八月初六,天气阴。
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我揉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推开窗户,一股凉风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天空灰蒙蒙的,院里的藤萝架上绿叶已开始泛黄,缠绕的藤蔓间挂着几串干枯的豆荚,在微风中轻轻碰撞。
我下楼匆匆吃完妈妈准备的早餐——两根油条、一个煎蛋、一碗小米粥和几样小菜,背上书包骑上自行车赶往学校。
街道上行人稀少,广播里传来低沉的爱国歌曲,更添了几分肃穆。
七点十分,我踏进江河油田四中的校门。
门卫李大爷站在门口,神情肃穆地望着鱼贯而入的学生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玩笑,只是默默站立着。
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同学,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推开教室门,只见同学们都坐在座位上,不像平时那样喧闹。
莉莉已经在了,她今天穿着整齐的校服,齐肩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眉头微蹙,手里紧握着一份演讲稿。
莫羽哥哥,你来啦!莉莉轻声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见我愣了一下,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以前总开玩笑叫你大萝卜哥哥,现在我该改口了!
“嗯!没事儿!你随便叫什么都行!呵呵!”我放下书包,笑道:怎么啦?看你这么紧张!别怕,你可是文艺委员,平时唱歌跳舞表演都不在话下,演讲算什么?就当是唱杨钰莹的歌啦,放轻松点儿!
莉莉勉强笑了笑,那可不一样!今天是九一八纪念日,要演讲抗战历史,不是唱《轻轻的告诉你》,我一想到那些抗日英雄,心里就发酸!
这时,朱娜站起来,马尾辫一甩,严肃地说:同学们,七点半准时到操场集合,参加全校纪念仪式!大家检查一下仪容仪表,穿好校服,别出岔子!
王强胖乎乎的脸上难得没有笑容,他拍了拍旁边的张明:张明,你今天可别听睡着了,默哀时记得要低头!
张明扶了扶银丝眼镜,幽默地回应:放心吧,我昨晚没看漫画,精神着呢!倒是你,强子!可别在默哀时肚子‘咕噜’叫啊?!
贾永涛大眼睛一瞪,都严肃点儿吧!今天是九一八,不是咱们开玩笑的日子!
我拍拍莉莉的肩膀,走吧,咱们去操场,你演讲稿背熟了吧?
莉莉点了点头:背是背熟了,就怕一上台忘词。莫羽哥哥,万一我卡壳了,你要在台下给我举手加油!
成,我保证举手给你打气!100%精神支持!我故作镇定地说,莉莉这才放松了许多。
七点半,全校师生在操场集合。
天空依旧阴云密布,微风拂过,操场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校长陆华玉女士站在国旗台下,她一头短发,气质干练,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操场:同学们,今天是中华民族永志不忘的日子。六十五年前,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九一八事变,侵占我东北三省,无数同胞浴血奋战。现在,我们升国旗、奏唱国歌,默哀三分钟,铭记历史,振兴中华。
国歌响起,大家齐声高唱,声音在阴空中回荡。
接着是全体默哀,全场寂静,只听见远处鸟鸣和风声。
我低头闭眼,脑海里浮现出历史课本上的图片——硝烟弥漫的战场,英勇的战士,受苦的百姓。
我心里感到一阵酸楚,不禁想:如果没有那些先烈的牺牲,哪有我们今天的平静校园?
默哀结束,校长陆玉华请学生代表莉莉发言。
莉莉走上台,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演讲:老师们,同学们,九一八事变是中国的国耻日,它提醒我们,落后就要挨打。作为新时代的青年,我们要学习历史,珍惜和平,努力读书,为祖国强大贡献力量……
讲到抗日故事时,她的声音突然哽咽:我爷爷……他曾经是一名游击队员,在山区和日军战斗过。他常说,当年他们饿着肚子、冒着炮火,就为了保卫家园。所以,我们不能忘……
她停顿了一下,眼眶泛红,台下操场上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许多同学感动地流下了热泪。
莉莉的声音清脆响亮,穿透了秋日的微风,在操场上空回荡。她站在主席台前,身姿挺拔,眼神坚定,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点燃了在场每一位同学的爱国热情。
“同学们!我们要勿忘国耻,警钟长鸣,奋发图强,振兴中华!”她高声呼喊,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刹那间,整个操场仿佛被点燃。上千名同学齐刷刷地举起右拳,目光如炬,跟随着莉莉的节奏,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勿忘国耻——警钟长鸣——奋发图强——振兴中华!”
口号声如滚滚春雷,在操场上空炸响,回荡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同学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洪流,冲破了天际,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庄严与肃穆,眼神中闪烁着对历史的铭记和对未来的坚定信念。
我站在队伍里,心里为莉莉骄傲。她平时活泼如百灵鸟,今天却如此庄重,真让人刮目相看。
仪式结束后,大家排队回教室,莉莉一下台就跑到我身边,小声说:莫羽哥哥,我刚才没丢脸吧?
我竖起大拇指,棒极了!感情真挚,比那些干巴巴的演讲强多了。
莉莉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一想到爷爷,就控制不住情绪!
八点半,开始主题班会。
班主任盛金春老师走进教室,他高大魁梧,秃顶在灯光下发亮,但今天没像往常那样开玩笑,而是严肃地开场:同学们,刚才的仪式让我们重温了历史。现在,咱们班会上聊聊,九一八事变给咱们中学生什么启示?别害羞,积极发言。
王梅文静地举起手,两个麻花辫轻轻晃动:我觉得,我们要铭记历史,不忘国耻,激励自己,学好知识,将来为国家做贡献,就像爷爷辈那样勇敢!
张明推推眼镜,接话道:没错!如果我们现在不努力学习,将来怎么发明高科技?总不能靠鸡腿和漫画保卫国家吧?他故意瞥了一眼王强。
王强拍拍胸脯,铿锵有力地说:“吃饱了,还能好好学习,身体棒了,才能更好地保家卫国!”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但王强说得在理。
贾永涛的大眼睛瞪得溜圆,补充道:张明和王强说得都没错!我爷爷也参加过抗战,他说当年条件艰苦,我们现在有书读,多幸福。
莉莉举手补充:盛老师,我觉得爱国要从身边小事做起。比如,认真听课、尊敬师长,团结同学、互帮互助,就像藤萝花一样,根深叶茂,才能绽放美丽!
我忍不住插嘴道:莉莉,你这比喻真文艺,不愧是音乐奇才!
莉莉脸一红,莫羽哥哥,你别打岔!我是说,我们青春期的情感和梦想,都要和历史责任结合起来!
盛老师点头赞许:说得好!就像你们孙老师常说的‘别为摘星星摔碎月亮’,你们既要仰望星空,也要脚踏实地。学好化学、物理,将来说不定你们中有人能造出更先进的武器,保卫祖国。
他顿了顿,幽默地加了一句:当然,我不是鼓励大家整天想着打仗,和平最重要!
王强胖乎乎地举手,老师,我爷爷是老兵,他说当年吃树皮、睡雪地。我们现在有食堂的肉包子,得多珍惜啊!
朱娜总结道:所以,同学们,我们要以史为鉴,努力学习。周末放假时,也可以去公园的老藤萝花架下看看,那里是历史的见证。
班会持续到十点,大家发言踊跃,气氛既严肃又轻松。课后,放学铃声响起,我和莉莉一起收拾书包。阴天里,教室外的藤萝架在风中沙沙作响,枯黄的豆荚轻轻碰撞。
莫羽哥哥,今天谢谢你。莉莉边走边说,声音恢复了清脆,我爷爷要是知道我演讲,肯定高兴。
我笑道:你爷爷是英雄,你也是小英雄。不过,下次别再哽咽了,哭鼻子多不好看呀!
莉莉假装生气,哼,我才不会哭鼻子呢!我是百灵鸟,歌声嘹亮!
她模仿杨钰莹的姿势,逗得我大笑。
下午放学后,我背上书包,跑去车棚,推出自行车,跨上车快速向家骑去。
回到家里,吃过晚饭,我回到二楼小屋开始写作业和复习功课。
晚上九点五分,bp机准时收到晓晓的留言,我迅速拿起电话分机拨了过去。
这是我们雷打不动的约定——周日到周四晚上九点到九点半,一定要通个电话。
羽哥哥,今天怎么样?晓晓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脆又温暖,我们一中白天和晚上都有九一八纪念活动!你们呢?
我拿着电话听筒轻松地说:我们学校搞得很隆重,莉莉还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了呢!她发言时哽咽了,她爷爷是抗日老兵,讲得大家都非常感动!
晓晓感叹道:是呀!历史不能忘啊!胖子今天可逗了,九一八还看《圣斗士星矢》漫画,被若曦揪着耳朵教训。若曦说,要是他胆敢不爱国,就直接用神魂俱灭的绝招灭了他!
我听了哈哈大笑:这招狠!不过,胖子不会不爱国的,只是在九一八纪念日还看日本漫画确实有点儿不合时宜!政治觉悟有待提高!
是啊,晓晓笑道,羽哥哥,咱们要努力学习,长大成才,将来一起建设我们的祖国,要让她变得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永远不受外敌入侵!
“嗯!一定好好学习!让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强大!”我坚定地说道。
他们又聊了各自的学习、生活,互诉衷肠。
晓晓说一中压力大,但想到我就有动力。
我告诉她四中的趣事,比如盛老师有趣的化学实验,发亮的光明顶,逗得她直乐。
电话结束时,已是九点半,我挂断后,心里暖暖的。
我拿出日记本,在日记本上记录下这一天的心得:九一八纪念日,让我更懂青春的责任。
藤萝架从初中到高中,见证着我们的成长——从懵懂少年到有志青年。
窗外,阴云渐散,月光微露,仿佛历史的长河在静静流淌。
第150章 老高相助
1996年9月19日,星期四,农历八月初七,天气晴。
秋日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粉笔灰和书本的味道。
早自习的铃声刚响过,教室里一片嘈杂,班长朱娜站在讲台前,手里挥动着运动会报名表,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同学们静一静!下周就是运动会了,这可是咱们高一(1)班第一次集体亮相,大家都得打起精神来!”朱娜声音清脆,目光扫过全班,“莫羽,你报了跳远和400米,莉莉你报了女子800米,王强报了铅球和跳远,张明报了跳远和1500米……还没报名的赶紧来我这儿报名!”
我向朱娜点了点头,看了眼旁边的莉莉,她今天梳着漂亮的必胜髻,眉眼弯弯,正偷偷冲我笑。
我压低了声音说:你跑800米真没问题?别半路累趴了!
莉莉哼了一声,假装生气地捶我肩膀:莫羽哥哥,你少瞧不起人!我要是跑赢了,你得请我喝健力宝;要是跑输了,你就得在操场上大喊三声莉莉最棒
“也就是两头都是我呗?!呵呵!中!依着你!”我笑着说。
王强探过头挤过来,胖乎乎的脸挤成一团:大萝卜,你跳远的时候可小心点儿,可别把沙子扬我脸上啊!我最近在减肥,吃沙子可不顶饱!
贾永涛眯缝着眼睛,笑着打趣:强子,你就知道吃!莫羽跳远,你站那么近干嘛?想当人肉缓冲垫啊?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我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俩别闹了,我心里有数!你俩还是先操心一下怎么克服顺拐的问题,待会体育课还要练队列,举班牌的事儿还得是班长朱娜,你俩就别想了,待会儿你俩好好练吧,费老师的哨子可不长眼。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们陆续走向操场。
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费玉良老师早已等在操场中央,他年轻帅气,穿着一身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显得格外精神。
全体集合!按方阵队形站好!费玉良老师吹响哨子,声音洪亮有力,运动会开幕式代表的是班级形象,谁都不许掉链子!王强、贾永涛你俩归队继续练习方队,朱娜你还回去举班牌!
王强和贾永涛无奈地归了队。
我们迅速排成方阵,朱娜举着班牌站在最前面,身姿挺拔。
费玉良老师一步步巡视,停在王强和贾永涛面前。
王强!贾永涛!你们俩的顺拐还没改过来吗?费玉良老师皱着眉,拿起哨子,看我示范,左脚右手,右脚左手!别像提线木偶似的!
王强苦着脸:费老师,我一紧张就同手同脚,这毛病从小就有!
贾永涛也赶紧附和:对啊费老师,我也是不由自主地就顺起来了!
费玉良老师哼了一声,哨子在他嘴边响起:你俩用心练!再练不好,下午自习课也别想休息!
经过反复练习,王强和贾永涛终于勉强改掉了顺拐的毛病。
费玉良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话!朱娜,班牌举稳点,别晃得像风中的芦苇一样!
朱娜吐吐舌头笑着说:费老师,我这是激动的,王强和贾永涛这俩顺拐终于被您给矫正过来了!
体育课结束后,我和莉莉去食堂吃午饭。
莉莉一边扒拉着饭盒里的土豆丝,一边问我:莫羽哥哥,你400米练得怎么样了?我看你起跑时总是慢半拍。
我耸耸肩:我的起跑姿势不太对,不过,老高说今天下午给我做专业指导!
莉莉眼睛一亮:老高?就是四班那个长得像刘德华的高旭红?哇,他要是教你,你肯定进步神速!不过你可别学他耍帅哦!跑个步还要整理发型!
我笑了:放心吧,我还没有臭美到摆pose的程度!呵呵!
“那就好!”莉莉这才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
下午放学后,我收拾书包准备去找老高。
刚走出教室,就看见老高靠在走廊栏杆上等我。
他身材高挑,帅气十足,确实有几分刘德华的影子。
莫羽,走,操场上去练练?老高笑着拍拍我肩膀。
“走!你帮我看看起跑时哪儿不对!”我点了点头,跟着他来到操场。
夕阳西下,操场上洒满金色的余晖,几个同学还在跑步,其中就有张明,他戴着眼镜,喘着粗气正在跑圈。
老高蹲下身做示范:你腿长,爆发力应该不错,但起跑姿势太随意了。看好了,重心前倾,脚蹬地要有力,别像老大爷散步似的。
我学着他的样子试了几次,起初总是不得要领。
老高在旁边指点:对对对,就这样!腰挺直,别驼背!哎呀!你咋像煮熟的虾米似的弓着?
调整了几次后,我终于找到感觉,起跑速度明显快了。
老高鼓掌叫好:不错不错,有进步!照这个速度,运动会400米准能进前三。
这时张明跑过来,满头大汗,眼镜都快滑到鼻尖了:老高,也教教我呗,我要跑1500米,该怎么跑才能取得好成绩?
老高故作深沉地摸摸下巴:长跑啊,讲究的是节奏和呼吸。你别一开始就猛冲,像被狗撵似的,那样后半程就废了。要均匀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像这样——
他示范起来,样子颇为滑稽。
张明学着试了试,结果呛得直咳嗽:老高,你这呼吸法是专门整治肺活量过剩的吗?
我忍不住大笑:张明,你得慢慢来,别急!老高可是初中时的跑步冠军,听他的准没错。
老高得意地甩了甩头发:那当然!我当年跑1500米,甩第二名100米呢!不过张明,你跑1500米最重要的是分配体力。前500米稳住,中段适当加速,最后冲刺。别学王强,上次训练一开始冲太快,结果半路瘫倒,被费老师扛回去了。
张明连连点头:懂了懂了,我回去就按你说的方法练。谢了啊老高,改天请你吃冰棍!
老高摆摆手:冰棍就算了,等你拿了名次,得请我吃个鸡腿,哈哈!
“行行!鸡腿管够!呵呵!”张明拍拍胸脯说道。
我们在操场上一直练到天色渐暗。
回到家时,院里的藤萝架已沉浸在暮色之中。
我匆匆吃过晚饭,便开始做作业和复习功课!
晚上九点五分时,晓晓直接打来了电话:羽哥哥!今天过得怎么样?你的跑步练习得如何了?
我坐在书桌前,笑着说:还不错,老高教了我起跑,现在姿势标准多了!你呢?在一中还好吗?
晓晓叹了口气:忙死了!实验班天天考试,我都快变成书呆子了。不过今天有个好玩的事,胖子在物理课上画圣斗士,被老师抓个正着,罚他站走廊啦!
我乐坏了:胖子还是老样子,还在痴迷漫画,若曦也没管管他?
晓晓压低了声音:若曦偷偷给他递纸条,写着再画就分手,胖子吓得赶紧把漫画本收了起来。玉凤姐一心扑在学习上,这次月考又是年级第一!我又被她超越了!
我们聊了将近半小时,互相倾诉着最近的琐事,也互相鼓励。
晓晓说她特别想念四中,想我!
我答应她周末还一起去公园看老藤萝架。
挂电话前,她轻声说:羽哥哥,训练别太辛苦!适度即可!
“好!晓晓!你早点儿回去休息!别熬夜!明天晚上再联系!拜拜!”我回应道。
“拜拜!羽哥哥!”晓晓不舍地说。
挂了电话,我走到院子里。
月光如水,藤萝架的影子斑驳地洒在地上。
想起白天的训练,想起朋友们的笑脸,想起晓晓温柔的话语,心里暖暖的。
运动会就要来了,我们的青春正如这藤萝,在时光中悄然生长,绽放着独特的光彩。
第151章 晓归之喜
1996年9月20日,星期五,农历八月初八,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晨光透过教室窗棂,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早自习的铃声刚落,班长朱娜就快步走上讲台,拍了拍手:大家安静!重要通知——下周一至周三,学校举行秋季运动会!项目表和参赛名单在我这里,体育委员周博待会来拿一下!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太好了!不用上课了!王强一拍桌子,差点儿把王梅的笔震掉。
王梅白了他一眼:一说不用学习!瞧把你乐得?
莉莉转头朝我眨眨眼:莫羽哥哥,晓晓姐晚上几点到呀?哈哈!又激动地魂不守舍了吧?!
“6点左右!魂儿还在呢!就你操心多!呵呵!”我低头笑了笑,心里早已飞到了晚上。
莫羽哥哥,跳远和400米练得差不多了吧?莉莉用笔帽戳了戳我的胳膊。
拿个名次应该问题不大!我说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校园里的藤萝架在晨光中泛着金边,让我想起晓晓家院子里的那片藤萝。
才报两项?太保守了吧!王强转过身来,胖乎乎的脸上写满得意,我可是报了铅球、跳远,还有200米!
200米?!莉莉抢白道,我去!强子!上次体育课跑100米,你都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还200米?你呀!就逞能吧!莫羽哥哥那叫稳妥!
“得!废话不多说!你呀就请好吧!指定拿名次!”王强信誓旦旦地说。
“行呀!我看你能拿几个名次?”莉莉不屑地说。
数学课上,莫斯理老师讲起了指数函数。
他在黑板上画出两条曲线,一条昂扬向上,一条缓坡向下。
指数函数的精髓在于,一旦突破某个临界点,就会迎来爆发式增长。莫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就像你们的学习,积累到一定程度,成绩就会指数级上升。
莉莉凑过来小声说:莫羽哥哥,我觉得你和晓晓的感情才像指数函数——从初中的萌芽,到现在的难舍难分,简直是指数增长!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前排的王强就扭头插话:要我说,最像指数增长的是贾永涛的体重!一顿三个鸡腿,这增长速度比函数曲线还陡!
后排正在偷偷画圣斗士漫画的贾永涛立刻抗议:强子你少污蔑我!我这是知识储备在增长!
莫斯理老师一个粉笔头精准地落在王强桌上:注意力集中!指数函数的定义域是全体实数,就像青春有无限可能。值域是正实数,提醒你们要始终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
下课铃响时,莫老师特意走到我身边,敲了敲我的桌子,小声说道:听说晓晓快回来啦?你的好日子要来喽!
“莫老师!晓晓的确今天下午回来!”我惊讶地看着莫老师,不明所以。
“哦!下周你就知道了!哈哈!”莫老师说完笑着转身走了。
留下我原地蒙着圈。
放学后,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秋日的夕阳给校园里的藤萝架镀上一层金边,叶片在微风中小幅摇曳。
莫羽,明天要不要来操场练球?王强从后面追上来,运动会前热热身。
明天再说吧!我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不时瞟向校门口的方向。
虽然知道晓晓至少要七点半才能到家,可还是忍不住期待能早一刻见到她。
回到家,我匆匆吃完晚饭,帮妈妈收拾了碗筷,就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的小恐龙玩偶是晓晓去年送我的礼物,她说这只喷火的小恐龙就像她不在时守护我的小卫士。
窗外的藤萝架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我躺在床上,听着时钟滴答作响,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自从升入高中,晓晓去了一中住校,我们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每周只有周末能相聚,其他时间全靠每晚九点的电话联系。
有时候我握着话筒,听着她讲述一中的生活,总觉得那七十里的距离,遥远得像隔了一个世界。
七点半,门铃准时响起。
我几乎是跳起来飞奔去开门。
晓晓站在门外,挎着喷火小恐龙布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在看见我的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羽哥哥!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我们去公园的藤萝架下走走吧?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秋夜的公园静谧安详,月光如水银般泻在青石小路上。
老藤萝架坐落在公园深处,粗壮的藤蔓缠绕而上,虽然叶子开始打卷泛黄,但枝叶依然茂密,这里是我们常来的地方,承载了太多的回忆。
我们在藤萝架下的石凳上坐下。
晓晓深吸一口气,转向我,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羽哥哥,我想……想跟你说,我决定转学回来,我已经说服了我爸妈,他们同意了!
啊?!我愣住了,原来白天莫老师的暗示指的是晓晓要转学回来,我的大脑中一片空白,随即一股热流涌上眼眶,真的?你小姨也同意吗?
小姨同意!她还帮我办转学手续呢!晓晓兴奋地抓住我的手,下周一周二顺利的话,下周三就能来!到时候正好赶上你们运动会最后一天!
我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我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我们终于又可以一起奋斗了……我的生命因你而更加的绚丽多彩!
晓晓在我怀里轻笑,轻轻拍着我的背:傻瓜,哭什么?我回来你不高兴吗?
高兴,太高兴了……我抹着眼泪,却笑得合不拢嘴,就是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我们并肩坐在藤萝架下,聊着转学的细节。
晓晓说,她爸妈起初担心转学会影响学习,但看她在一中压力太大,加上小姨的劝说,终于同意了。
手续基本上都办妥了,就差最后盖章了。晓晓靠在我肩上,以后我们就能天天一起上学、放学,你再也不用每周掐着时间等我的电话了。
那我得跟莉莉说,让她把同桌的位子还给你。我打趣道。
晓晓咯咯笑起来:莉莉巴不得呢,她早就说不想当临时替补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运动会我去给你当啦啦队!
跳远和400米前两天就比完了!我说,你周三来只能赶上闭幕式了!
没关系啊!晓晓眼睛一亮,莉莉不是报了800米吗!到时候咱们一起站在跑道边给她加油!虽然不能上场参赛,但能为同学们呐喊,我也很开心!
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仿佛也在为我们的重逢而欢喜。
晓晓讲起在一中的生活:姜玉凤依然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张晓辉的漫画被老师没收了好几次,秦梦瑶和欧阳俊华依然千里电话寄相思……
其实最舍不得的是一中的那架旧钢琴,晓晓轻声说,音色特别好。妈妈说,等转学手续办完,就给我买一架新钢琴放在家里,把旧的换掉!
到时候你又能天天练琴了!我握紧她的手,我可以坐在藤萝架下听你弹琴,就像初中时那样!
九点的钟声从远处的钟楼传来,我们依依不舍地站起身。
我送你回去。我牵起她的手。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在熟悉的小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却都能感受到彼此心中的喜悦与期待。
到了晓晓家门口,她转身面对我:就送到这里吧。明天见!
明天见。我看着她走进院子,二楼她房间的灯亮起,这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夜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意。
回到家里,院子里的藤萝架在月光下静静伫立,仿佛在默默见证着我的青春。
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晓晓说要转学回来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朦胧中,我仿佛看见她站在跑道边为我呐喊助威,看见我们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藤萝花在我们头顶绚烂绽放……
窗外的天光渐渐发白,而我的美梦,才刚刚开始。
第152章 晨光共赴
1996年9月21日,星期六,农历八月初九,天气多云。
昨夜晓晓说要转学回来的消息,像一颗甜蜜的糖果,在我心里慢慢融化。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梦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全是晓晓回来后的美好画面:我们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在藤萝架下读书,一起在操场上奔跑……
清晨六点,枕边的bp机准时响起哔——哔——哔——的提示音。
我睁开惺忪的睡眼,摸起枕边的bp机,按下读取键,屏幕上显示着晓晓的留言:羽哥哥,穿上运动装,六点半在我家门口见,一起去晨跑!
我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立即翻身下床,迅速穿上那套深蓝色的运动装,脚蹬白色的回力运动鞋,戴上手表,揣好钥匙。
在书桌上给父母留了张字条:爸妈,我和晓晓去晨跑,早饭在外面吃。小羽,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秋晨的微风带着凉意,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几片薄云悠悠飘着。
我小跑着穿过还在沉睡的家属区,路边的梧桐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到达晓晓家门口时,我抬手看表:六点二十五分。
就在这时,院门一声开了,晓晓从院里走了出来,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她梳着利落的马尾辫,系着粉色的发饰,一身粉色的运动装衬得她格外娇俏,白色的回力鞋一尘不染,整个人就像一朵带着清晨露珠的花朵。
羽哥哥!她笑着朝我招手,眼睛弯成了月牙。
晓晓!我迎上前去,你今天真好看。
晓晓的脸微微泛红:少贫嘴!咱们快开始跑步吧,我都好久没在咱们工矿区这边晨跑了!
我们并肩慢跑起来,沿着熟悉又亲切的路线前进。
穿过管厂区时,早班的工人已经开始忙碌了,巨大的管道堆放在厂区空地上,像一条条沉睡的钢铁巨蟒,电焊的火花在晨曦中闪烁,发出的声响。
晓晓指着远处正在装车的大型管道说:记得小时候,我和其他小朋友们经常在这里玩捉迷藏,躲在那些管道里,害得家长们到处找。
可惜那时候我在老家,我笑道,要是我早点儿从老家过来,咱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晓晓嗔怪地捶了我一下:那你不早点儿来油田!
说笑间,我们跑出了厂区,来到了沙河边。
秋天的河水清澈见底,岸边的芦苇已经泛黄,在晨风中摇曳。
河对岸是一片片农田,玉米秆挺立着,露出金黄的玉米棒子。
早起的农民正在田间忙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真美啊!晓晓放慢了脚步,还是咱们这儿好!一中那边虽然设施好些,但总觉得不如咱们这边亲切!
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跑,水电厂高大的冷却塔映入眼帘,白色水汽从塔顶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厂区外的杨树林里,早起的鸟儿正在欢唱。
羽哥哥!你听,那是画眉鸟的叫声!晓晓竖起耳朵,莉莉教过我辨认鸟鸣,她说画眉的叫声最为婉转动听!
“是呀!画眉鸟的叫声就是动听!”我笑着说道。
穿过运输公司大院时,我们遇上了早班通勤的班车。
几个认识的叔叔阿姨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跟我们打招呼:莫羽,晓晓,这么早就起来跑步啊!
晓晓笑着挥手回应:张叔叔早!李阿姨早!
我也笑着打着招呼:“叔叔阿姨们早!”
跑过江河油田二小时,校园里静悄悄的,操场上的国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教学楼里没有亮灯。
晓晓望着校园出神: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感觉昨天我还在这里上小学呢!
是啊,我感慨道,如今你已是高一的大姑娘啦!
公园里的老藤萝架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详,虽然藤萝花早已凋谢,但茂密的叶子依然在架子上铺展开来,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我们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在藤萝架下驻足了片刻。
下周三我就能天天看到它了。晓晓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藤蔓。
采油医院的白色大楼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院子里晨练,见到我们,微笑着点头致意。
院里的花坛中,秋菊开得正盛,金黄、雪白、淡紫,在晨光中摇曳生姿。
工人体育馆前已经有不少晨练的人,有打太极的老人,有练剑的中年人,还有像我们一样跑步的年轻人。
体育馆外墙上的标语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最后一段路是沿着图书馆外围跑 图书馆还没有开门,但早来的读者已经在门口排队,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整齐的书架和阅览桌。
晓晓眼睛一亮:等转学手续办完,我们天天晚上来这里上自习!
绕着预定的路线跑完一圈,我们虽然有些气喘,但心情格外舒畅。
汗水浸湿了运动服,脸上却洋溢着运动的红晕。
好饿啊!晓晓摸着肚子,我们去小吃街吃早餐吧!
小吃街早已热闹起来。炸油条的香味、煮胡辣汤的浓郁气息、煎饼果子的滋滋声,交织成一曲生动的晨曲。
我们在一家经常光顾的摊位前坐下,点了两碗豆腐脑加胡辣汤两掺,又要了油条和鸡蛋饼。
阿姨,多放点儿香菜!晓晓熟络地叮嘱摊主。
好嘞!晓晓今天真精神!摊主阿姨一边忙活一边笑着说。
热腾腾的豆腐脑胡辣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晓晓小口咬着油条,突然说:羽哥哥,你知道吗?在一中的时候,我最想念的就是这个小吃街的味道。一中那边的食堂虽然干净,但总感觉少了这种烟火气。
吃完早餐,我送晓晓回家。
清晨的阳光已经把整个家属区照亮,家家户户的窗户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到了晓晓家门口,她转身对我说:下午小姨要来我家,我就不去找你了。你要好好复习哦,虽然下周运动会,但月考也很重要!
回到家,我冲了个热水澡,整个人神清气爽。
午饭后,我小睡了半小时,然后开始认真复习。
虽然心思偶尔会飘到即将到来的运动会上,但想到晓晓的叮嘱,还是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历史事件……一个个在脑海中排列组合。
正学得起劲儿,电话突然响了,是晓晓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晓晓喜悦的声音:羽哥哥,小姨(指我的历史老师沈铭泽老师)来过了,她说周一要和爸妈一起开车陪我去一中办理学籍转出手续,办完手续就把住宿的行李都带回来。周二来四中办理转入手续!然后周三就正式回四中啦!
“太好啦!晓晓!进展神速啊!”我高兴地回应道。
“嗯嗯!晓晓归来喽!”听着电话那头晓晓兴奋的声音,我的心里也充满了喜悦。
转学的事进展得如此顺利,看来下周晓晓真的能回来了。
晚饭后,晓晓来找我,她换上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都安排好了!她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说,明天我就不回一中了,周一直接去办手续,等周二转入四中,我就能天天和你一起上学了!
我们坐在院子里的藤萝架下,憧憬着即将到来的新生活。
晚风轻拂,藤萝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为我们伴奏。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学习啦!晓晓靠在我肩上,一中和我们四中的教学进度不太一样,我要尽快调整过来!
你肯定没问题的,我笑着说,你来了就是我们这儿的高材生!
九点的钟声响起,我骑着自行车送晓晓回家。
夜色中的家属区安静祥和,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路旁的杨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投下摇曳的树影。
到了晓晓家门口,我们依依不舍地道别。
明天见!
明天见!
骑着车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格外轻松。
夜空中的云层已经散开,露出点点繁星。
一切都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着,就像这秋夜清爽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
回到家,院子里的藤萝架在月光下静静地伫立着。
我站在架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了明年春天藤萝花的香气。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香甜。
梦里,晓晓就坐在我旁边的课桌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藤萝花的影子在教室里轻轻摇曳。
第153章 快乐时光
1996年9月22日,星期日,农历八月初十,天气晴。
哔——哔——哔——
清晨六点半,枕边的bp机准时响起,我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索,按下读取键,屏幕上闪烁着晓晓的留言:羽哥哥,我一会儿过来!
我心情愉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轻手轻脚下了床,推开窗户,秋日清晨的微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藤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厨房里飘来煎蛋的香味,母亲系着那条熟悉的碎花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
看你高兴的,晓晓一会儿过来吗?母亲一边手持锅铲熟练地翻动着鸡蛋,一边在楼下隔窗问我。
嗯,她一会儿来!我一边回答,一边下楼走到院子里,整理起藤萝架下的桌椅。
晨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刚把桌椅擦干净,就看见晓晓穿着那件淡黄色的连衣裙从巷口走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喷火小恐龙布兜,漂亮的马尾辫在晨光中一跳一跳的,像只欢快的小鸟。
羽哥哥!她小跑着过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妈妈刚做好的芝麻饼,还热着呢!你看,我特意用毛巾包着保温!
我们坐在藤萝架下,打开还冒着热气的芝麻饼。
晓晓兴奋地说:明天早上七点,我爸妈和小姨一起陪我去一中办转学手续!小姨说她已经和那边的教务处都联系好了,应该很快就能办完。
太好了!我咬了口芝麻饼,香酥可口,明天学校开运动会,我上午九点五十要参加跳远预赛,下午两点还有400米预赛,没办法陪你一起办…………
晓晓摆了摆手说:没事儿啦!你要好好比赛!等我周三正式转学回来,正好能赶上最后一天的比赛和闭幕式!
我一定努力进决赛!我握紧拳头,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
加油啊!羽哥哥!她伸出小拇指,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希望你能冲进决赛,我则顺利办好手续!祝我们一切顺利!
拉完勾,她突然想起什么,歪着头问:对了,你跳远用什么姿势?蹲踞式还是挺身式?在一中我看过体育生练习跳远,其中也有很多技术要领!
你连这个都懂?我惊讶地看着她。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还知道400米要合理分配体力,不能一开始就全力冲刺!羽哥哥,你可要记住哦!
吃完早饭,我们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子路书店走。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早起锻炼的老人从身边经过。
晓晓轻轻哼着《同桌的你》的调子,这是她在一中宿舍里经常和室友一起听的歌。
在一中,连在宿舍哼歌都要被舍管说,她撅着嘴抱怨,说是影响其他同学学习,还是四中好,莉莉说课间可以听流行音乐,多有人情味啊!
那是因为莉莉总是偷偷带随身听到学校,我笑道,为这个没少被楚主任训,不过她每次都说是为了练习音乐专业课所学,楚主任也拿她没办法。
“嗯!其实楚主任人很不错的!”晓晓笑着说道。
说笑间已经到了子路书店。
岳青城正在整理新到的书籍,看见我们推门进来,他笑了: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们两个一起来的?
岳哥,我解释道,晓晓要转学回来了,以后我们会经常一起来的!
岳青城笑眯眯地说:我呀!早就知道了!你小姨上次来时都跟我说了!哈哈!你们俩呀!哝!瞧瞧新到的《青年文摘》!说着一人递给我们一本。
岳哥这消息真灵通啊!晓晓惊喜地接过《青年文摘》,一边翻着,一边笑着说道,我小姨这个大嘴巴也真是!你这儿要是知道了!那四中就该传遍了!呵呵!
“那是!主要是你们这两个金童玉女已是四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啦!也就该这么引人瞩目!”岳老板满是夸赞。
“岳哥!要说我小姨是个‘大嘴巴’,那你就是个‘巧嘴巴’,咯咯咯!”晓晓笑着打趣。
“晓晓!聪明如你呀!哈哈哈!”岳老板笑着说道,“行了!你俩随便看吧!我呀整理我的书呀!有需要随时叫我啊?!”
“好嘞岳哥!你忙着吧!”我笑着应道。
我们在书店里待了一上午。
晓晓靠在书架旁专注地翻书,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时不时偷看她认真的侧脸,心里甜滋滋的——这样悠闲的时光,以后每周末都能拥有了。
你看这篇,晓晓突然指着杂志上的文章小声说,讲的是高中生文理分科的选择,正好我们可以参考一下。
我凑过去看,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中午时分,我们溜达着去了小吃街,正值饭点,整条街都飘着食物的香气。
晓晓非要请客:羽哥哥!昨天你请的!今天我来请吧!
“诶!还是我来吧!等啥时候我弹尽粮绝了,你再来!呵呵!”我笑着说道,“想吃什么?”
晓晓眼睛忽闪忽闪,想了想说:那就我最爱的米皮和肉夹馍吧!
再加上我们最爱的北冰洋汽水!我补充道。
我们正说笑间,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哟,晓晓姐、莫羽哥哥?你俩再商量啥呢?咯咯咯!
我回头一看,莉莉穿着红色连衣裙,蹦蹦跳跳地过来,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我老远就看见你们两个在这儿腻歪啦!
你怎么来了?晓晓惊喜地拉住她的手。
来买磁带啊,莉莉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正好撞见某些人在约会!
什么约会?!我脸一热,讨论吃饭而已!
哦?!讨论吃饭还手拉手啊?!咯咯咯!莉莉促狭地眨了眨眼,笑着打趣道,我都看见啦!刚才过马路的时候,某个人可是紧紧牵着某个人哦!
晓晓羞得直捶她:你再胡说,这顿你请!
笑闹间,我们仨在米皮店路边的小桌旁坐了下来,我点了三碗米皮、三个肉夹馍和三瓶北冰洋汽水,边吃边聊了起来。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很舒服。
说正经的,莉莉吸了一口北冰洋汽水,明天运动会,莫羽哥哥,你可要加把劲儿啊!咱们班学习可以,但体育可差点儿意思!
晓晓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羽哥哥,你一定要认真比一比!争取拿上名次,给班里多挣两分!
放心,我拍拍胸脯,肯定全力以赴!
莫羽哥哥,别有压力!莉莉摆摆手给我减压,你跳远和400米我看最近练得不错,应该问题不大!
羽哥哥,晓晓也传授经验道,比赛时全神贯注!其他什么都别想!
“嗯嗯!放心吧你俩!”我感觉她俩比我还紧张,于是给她俩吃了定心丸,“能拿上名次!”
晓晓和莉莉两人这才安心地吃了起来,不再说比赛的事儿!
吃完饭,我们仨溜达到公园的藤萝架下。
秋天的藤萝架别有一番韵味,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茂密的叶子依然在架子上铺展开来,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莉莉一坐下就开始爆料:你们知道吗?盛老师周五给二班上化学课时出糗了!
怎么了怎么了?晓晓迫不及待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莉莉站起来,模仿着盛老师特有的腔调: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做个有趣的实验……
她故意拖长声音,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试管突然倾倒,盛老师手忙脚乱,那件新买的衬衫被溅了上了几缕亚甲基蓝液体!他还要强装镇定地说:这就是化学试剂的魅力所在
晓晓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儿从老藤椅上滑下去:盛老师这么可爱啊!
还有更劲爆的,莉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我们,体育老师费玉良老师好像谈恋爱了!我亲眼看见的,周五放学后,我见她约着明月老板一起去新区吃烧烤去了!
真的假的?我和晓晓异口同声地问。
千真万确!莉莉拍着胸脯保证,更神奇的是,他俩还牵手了呢!
莉莉说了许多八卦,让我们津津有味地讨论了一个下午。
夕阳开始西斜时,莉莉看了看手表:哎呀,我得去音乐室练习了,基本功平时还得多练啊!
我们一起送她到学校,音乐楼里飘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莉莉朝我们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进了楼。
看着她的背影,晓晓轻声说:真好啊,莉莉学音乐以后一定错不了!
是呀,我笑着说,她将来一定能考上上海音乐学院!
傍晚时分,我送晓晓回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轻轻靠着我,哼着《最浪漫的事》的旋律。
路边的杨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早黄的叶子飘落。
羽哥哥!明天加油!但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到她家门口时,晓晓转过身来认真地说。
放心吧,我没事儿的!我点点头,你也是,转学手续一定也会很顺利的。我等你回来!
她嫣然一笑,转身推开院门。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她又探出头来:记得赛前做热身运动啊!
“嗯!知道了!快进去吧!”我挥了挥手示意她进院去。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又绕回了四中。
操场上,几个体育生正在训练,为明天的运动会做最后准备。
望着熟悉的跑道和沙坑,我暗暗下定决心:明天我一定要去全力以赴!
晚饭后,我正在房间里复习功课,心思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明天的运动会。
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快速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晓晓清脆的声音:羽哥哥,我在收拾抽屉呢,发现了好多宝贝!有你写给我的明信片,还有咱们初一时在藤萝架下的合影,你看那时候我们多小啊!
那些东西你都还留着?我心里一暖。
当然啦!她笑着说,每一张明信片和每一张照片我都留着呢!对了,明天我挎着那个喷火小恐龙小挎包去,它一定会给我带来好运!
一定会很顺利的!我提醒她,“你也别收拾太晚了,早点儿休息,明天还要赶早去一中呢!”
知道啦!羽哥哥!她压低声音,明天一起加油!
加油!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里的藤萝架下,夜幕已经降临,秋夜的凉风轻轻拂过,藤萝叶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为我们祝福。
我仰望星空,明天,我们要在各自的上努力,为了即将到来的重逢。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香甜。
梦里,晓晓就坐在四中操场的看台上,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微笑着向我挥手,而我在跑道上奋力向前,终点线的那头,是我们共同的未来。
第154章 校运开幕
1996年9月23日,星期一,农历八月十一,秋分次日,天气晴朗,微风。
清晨七点十分,我推着自行车走进四中校门。
秋日的阳光斜洒下来,将操场边那几排老藤萝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经过一个夏天的疯长,藤萝叶已微微泛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个特殊的日子窃窃私语。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种独属于运动会日的、躁动而热烈的氛围。
操场早已不是平日的模样,跑道被白灰重新划得清晰醒目,主席台上方拉起了红色横幅——江河油田第四中学第十六届秋季田径运动会。
各班的区域已用粉笔在地上标出了数字,穿着各色运动服或校服的学生们像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汇聚到自己的地盘。
莫羽哥哥!这边!莉莉的声音清脆得像刚洗过的风铃。
她站在高一(1)班的区域前,依旧是那标志性的必胜髻,眉眼弯弯,一身蓝白校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格外精神。
她旁边站着班长朱娜,后者正小心地扶着我们班的牌子——一块贴着高一(1)班红色宋体字的浅色木板。
娜姐,强子他们呢?我停好车,走过去问道。
朱娜抬了抬下巴,指向操场入口处:喏,都在那边候场呢,盛老师正给他们做最后动员。
她今天把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神情里带着班长特有的、混合着紧张与责任感的严肃。
七点三十分,各班队伍开始在操场外按指定顺序集合,准备入场式。
我们班的位置比较靠后。我踮脚望过去,只见队伍最前面,朱娜稳稳地举着班牌,身姿挺拔。
她身后,王强和贾永涛作为排头兵,昂首挺胸,表情是难得的庄重。
盛金春老师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在队伍旁边移动,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浅灰色夹克,秃顶的脑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正挥舞着肉乎乎的手臂,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做着最后叮嘱:……都精神点!步子踩准了!王强!贾永涛!看好你们的节奏,千万别给我顺拐!走出咱们一班的气势来!
放心吧,盛老师!王强拍着胸脯,他那胖乎乎的脸蛋因激动而泛红,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能顺拐!
“盛老师,保证做到整齐划一!”贾永涛用力点了点头,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双手紧紧贴着裤缝,站得笔直。
莫羽哥哥!你看他俩!莉莉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像不像哼哈二将!咯咯咯!
“有那么点儿意思哈!”我忍不住笑了,新鲜的包子该出锅了,就看是争气包,还是草包了?呵呵呵!
“看样子!争气包的可能性比较大哦!”莉莉也打趣道。
正说着,体育委员周博小跑过来:大家检查一下校服,领口扣子都要扣好!朱娜,班牌再举高一点,对,就这样!
周博,你这架势赶上国庆阅兵了。张明打趣道,他今天特意把眼镜擦得锃亮。
那必须的!周博挺直腰板,咱们班要是走得不好,楚霸王肯定第一个找盛老师的麻烦,咱可得给盛老师长长脸!
七点五十分,广播里传来教务处主任周栋梁那强硬有力的声音:江河油田第四中学第十六届秋季田径运动会开幕式,现在开始!请运动员,入场!
雄壮的《运动员进行曲》立刻响彻整个操场。
首先入场的是国旗班和校旗班,他们步伐铿锵,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就是各班方阵。
快看!到高二的了!莉莉扯了扯我的袖子。
只见高二的学长学姐们步伐相对随意,有的队伍甚至走得有些稀松,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下面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一(1)班代表队!广播员的声音适时响起。
瞬间,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入口处。
朱娜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擎起班牌,迈出了第一步。
她身后的队伍,如同瞬间被注入了灵魂,齐刷刷地动了起来。
一!二!三!四!王强和贾永涛异口同声地喊起了口令,声音洪亮。
他俩的手臂摆动幅度一致,抬腿高度一致,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精准得如同丈量过。
跟在他们后面的全班同学,也仿佛被这种整齐所感染,步伐统一,手臂挥舞划一。
蓝白色的校服方阵,像一片移动的、充满朝气的云,缓缓通过主席台前方。
哇!好整齐啊!旁边有别的班同学发出惊叹。
看那两个排头的,走得真带劲儿!
高一(1)班,精神风貌不错!连主席台上端坐的楚霸王楚江南主任也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盛金春老师站在跑道边,双手叉腰,咧开大嘴笑着,那模样活像一尊弥勒佛,他得意地朝我们这边挥了挥手。
队伍行进到主席台正前方时,朱娜猛地将班牌向右一转,同时,全体同学地一下,头齐刷刷转向主席台,行注目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敬礼!朱娜清脆地喊道。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努力学习!振兴四中!四十八个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口号声响彻云霄。
这一刻,连在队伍末尾跟着走的我,心里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看着王强和贾永涛那绷得紧紧却丝毫不乱的动作,看着全班同学那昂扬的精神面貌,我知道,我们班今天这,算是拿定了。
方阵全部入场后,各班级在指定位置站定。
校长陆华玉女士走到话筒前,她一头利落的短发,气质干练。
她的致辞简短有力,强调了体育精神与拼搏意志。
随后,运动员代表和裁判员代表依次上台宣誓。
……在此,我宣布,江河油田第四中学第十六届秋季田径运动会,开幕!陆校长清亮的声音为开幕式画上了句号。
全场掌声雷动。
运动会正式拉开帷幕,人群开始骚动,运动员们纷纷前往检录处准备比赛。
我们班队伍刚一解散,盛老师就乐呵呵地冲了过来,一把搂住王强和贾永涛的肩膀:好小子!走得不错!没给我掉链子!奇迹啊!
王强嘿嘿直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盛老师,能为班级争光,我俩义不容辞!
贾永涛也憨厚地笑了:关键时刻,我俩坚决从不掉链子!
看你俩紧张的!莉莉笑着跳过来,刚才候场的时候,一个冒虚汗,一个手抖来着!不过还好,没有顺拐!真的是给咱班争了口气!
贾永涛立刻涨红了脸:我那是……活动手指!
哈哈哈哈哈!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广播里再次传来声音:经组委会评定,本届运动会开幕式最佳精神风貌奖最佳方阵获得班级是——高一(1)班!请高一(1)班派代表到主席台领奖!
我们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朱娜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在大家的簇拥下,小跑着向主席台而去。
王强和贾永涛被同学们围在中间,你一拳我一掌地接受着。
可以啊强子!涛哥!这回立大功了!
最佳方阵!这回咱们班开门红啊!
盛老师站在一旁,看着喧闹的我们,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他摸着光亮的脑门,感慨道:这帮小兔崽子,关键时刻还真顶用!
领完奖回来,朱娜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红丝带系着的奖状放在班级物品存放处,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这可是咱们班第一个集体荣誉!
必须好好保存!学习委员王梅细声细气地说,她今天把两条麻花辫梳得格外整齐,等运动会结束,我要把它贴在教室后面的荣誉栏上。
开幕式刚结束,广播里就传来了男子100米预赛的检录通知。
周博立即开始热身,他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说:看我的,给咱们班再添个开门红!
八点三十分,男子100米预赛准时开始。
周博在第四组出场,发令枪一响,他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那经过篮球训练练就的爆发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从一开始就领先其他选手,最终以明显的优势夺得小组第一。
太棒了!我们全班都在终点线附近为他欢呼。
周博冲过终点后,朝我们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虽然累得直喘气,但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
紧接着九点十分,女子100米预赛开始。
朱娜把班牌交给王梅保管,利落地脱下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运动服。
她在第二组出场,起跑时稍稍落后,但中程突然发力,马尾辫在脑后飞扬,最终后来居上,也拿下了小组第一。
娜姐威武!王强在场边大声喊道。
朱娜冲过终点后,朝我们挥了挥手,虽然满脸通红,但眼神里满是胜利的喜悦。
太好了!盛老师高兴得直拍手,咱们班今天真是开门红啊!
这时,广播里开始通知男子急行跳远预赛的检录:请参加男子急行跳远预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来了来了!周博拿着秩序册走过来,莫羽、强子、张明,你们三个快去跳远场地检录!
我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朝跳远场地跑去,路过藤萝架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阳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让我想起晓晓家院子里的那个藤萝架。
不知道晓晓现在到一中了没,转学手续现在办得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跳远场地裁判的吆喝声就把我拉回了现实:高一(1)班陈莫羽、王强、张明!这里签到!
我们三个小跑过去,在名单上依次签下名字。
跳远场地已经聚集了不少选手,周博跟过来给我们做指导。
记住要领,周博比划着,助跑要加速,起跳要果断!
王强第一个试跳,他深吸一口气,笨拙地助跑后奋力一跃,落在沙坑里激起一片沙尘。
5米20!裁判报出成绩。
可以啊强子!及格了!周博拍拍他的肩。
王强挠挠头:我这体型能跳及格就不错了。
接着是张明,他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开始助跑,虽然戴着眼镜,但他的动作相当协调,身轻如燕,起跳时明显比王强要轻盈许多。
5米80!裁判的声音带着些许赞许。
漂亮!周博竖起大拇指,张明你这眼镜侠可以啊!
轮到我了,我站在助跑线前,目测着距离。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比赛前的紧张感让我的手心微微出汗。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加速,在起跑线前奋力一跃,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在沙坑里。
6米10!裁判报出成绩,周围响起一阵惊叹。
周博兴奋地跑过来:莫羽,优秀了!可以啊!
我拍掉身上的沙子,对这个成绩还算满意:还行!下午400米预赛再接再厉!
上午的比赛一项项进行着,操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跳远场地传来了阵阵喝彩,跳高场地围观的同学们不时发出惊叹。
我们班虽然在女子跳高项目上表现平平,但那个最佳方阵的荣誉和接连的胜利始终让大家保持着高昂的士气。
临近中午,广播里开始播报上午各项预赛的晋级名单:现在播报男子100米决赛名单:高一(1)班周博……女子100米决赛名单:高一(1)班朱娜……男子急行跳远决赛名单:高一(1)班陈莫羽、高一(1)班张明……
太好了!张明兴奋地推了推眼镜,莫羽,咱俩都进决赛了!周博、娜姐,你们也都进了!
王强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咧着嘴笑:没事,我下午还有铅球比赛呢!
朱娜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没想到我也能进决赛!
周博拍拍胸脯:明天决赛看我的!
莉莉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恭喜啊!我的800米要等到明天下午呢,今天先给你们当啦啦队!
中午休息时,我们围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吃午饭。
盛老师特意从食堂多打了几个菜,说是要慰劳我们。
上午表现得都不错!盛老师一边说,一边把餐盒里的红烧肉往我们碗里夹,100米进了两个,跳远进了两个,下午继续努力!拔河比赛咱们班抽签对上二班,大家齐心合力、步调和口号一致,指定能把那帮豆芽菜拉赢!
哈哈!就是!盛老师说的没错,二班就是一帮豆芽菜!忒瘦了!不值一提!王强嘴里塞得鼓鼓的,边吃边说,下午我的铅球,拿个前三,给大家拔拔奋!
张明扶了扶眼镜:我下午要跑1500米,中午得歇会儿,保存好体力!
贾永涛重重地点头,扒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莉莉坐在我旁边,小声说:莫羽,你说晓晓姐要是知道咱们班得了最佳方阵,还有这么多人进决赛,会不会很羡慕啊?
我愣了一下,轻轻了一声,看着远处随风摇曳的藤萝花架,心里那份对晓晓的牵挂又悄悄浮了上来。
她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一中了吧?转学手续办得顺利吧?
要是她在四中,现在一定也会在这个热闹的操场上,为我们加油助威呢……
想什么呢?莉莉用手肘碰了碰我,快吃,下午你还有400米呢!
我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继续埋头吃饭。
是啊,下午还有比赛,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等晚上晓晓回来了,我再去问问她手续的办理情况,同时也把运动会的情况告诉她。
第155章 午赛暮逢
午后微风渐起,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四中的操场上洒下一片金辉。
中午的休息时间在树荫下的闲聊和盛老师那份红烧肉的余香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下午比赛的时刻。
操场上的喇叭突然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教务处主任周栋梁那熟悉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回荡在校园上空:请参加男子400米预赛的运动员迅速到检录处检录!重复一遍,男子400米预赛,马上开始检录!
来了来了!我猛地从草地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草屑,该我了!露脸的时候到了!
莫羽哥哥,加油啊!莉莉盘腿坐在树荫下,仰着头朝我挥舞着小拳头,眉眼弯弯如月,400米要合理分配体力,别一开始就猛冲啊!
周博一边活动着手腕和脚踝,一边朝我走来:莫羽,控制好节奏,起跑不能太慢,但也不能像100米那样拼命,中途一定要稳住,最后一百米再全力冲刺!你平时训练得不错,只要正常发挥,进决赛肯定没问题!
博哥,越来越专业了啊!张明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笑着打趣道,说话都一套一套的。
那必须的!周博挺起胸膛,脸上带着几分自豪,体育委员可不是白当的!
说笑间,我们几个一起往400米起点处走去。
此时的操场上,气氛比上午还要热烈几分,各个项目的比赛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此起彼伏的加油声、呐喊声、发令枪声响彻云霄,交织成一曲青春的乐章。
跳高场地围了一大圈人,每当选手跃过横杆,就会爆发出阵阵惊呼。
跑道内侧,参加女子400米预赛的女生们正在认真地做着拉伸运动,一个个神情专注。
对了,周博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强子,你的铅球是三点二十开始,提前做好准备!
“都准备好了!”王强正蹲在旁边认真地系着鞋带,闻言抬起头来,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嗯,一会儿看完莫羽比赛我就过去检录!
别紧张强子!贾永涛在一旁看得直咧嘴,别还没比赛呢,先把自个儿紧张得岔气了!
“我叫不紧张!哈哈哈哈!”王强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几个也都笑了。
其实在这样的竞技现场,说不紧张那都是假的,我们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心情放轻松些!
到了400米检录处,那里已经排起了十几人的队伍。
我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二班的李磊、三班的王中洋,都是高一足球联队的队友,速度和耐力都很出色。
李磊朝我点了点头,银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友善的挑战:莫羽,一会儿赛道见真章了啊!
老班长,你可要手下留情呀,别让我输得太惨喽!我笑着回应。
王中洋在一旁咧嘴一笑,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我今天状态不错,你俩都得小心点儿啊!
哟,王中洋,这么自信?周博插话进来,挑眉看着王中洋,我们莫羽可不是吃素的啊!哈哈哈!
检录完毕,我们三人被分到不同的组别,我在第三组,李磊在第二组,王中洋在第四组。
我站在起跑线前,认真地做着最后的热身——压腿、高抬腿、活动脚踝。
秋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但手心里却微微出汗。
耳边仿佛又响起早上晓晓那清脆的声音:羽哥哥,400米要合理分配体力,不能一开始就全力冲刺……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那里空空的,但心里却好像多了一分底气。
前两组很快比完,很快轮到了第三组。
各就各位——预备——
发令枪响的瞬间,我所在的第三组选手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起跑阶段我刻意控制着速度,没有像跑100米那样拼命加速,而是紧紧跟在第一梯队的后面。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两旁模糊的呐喊助威声,肺部的灼热感随着跑动逐渐清晰,脚步也越来越轻快。
过了二百米弯道,我开始逐渐加大步幅和频率,一个接一个地超越前面的选手。
最后一百米直道,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只剩下终点那条白线和胸腔里疯狂鼓动的心跳。
我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冲刺——
小组第一!冲过终点的那一刻,裁判的报时声和同学们的欢呼声一同涌入耳中。
我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不停地滴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周博赶紧跑过来扶住我,递来一瓶打开的矿泉水:跑得不错!莫羽!这成绩进决赛稳了!
盛老师站在跑道边,高兴地朝我挥手,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莫羽好样的!给咱们班争光了!
接下来看我的啦!王强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件宽松的运动背心,更显得膀大腰圆。
走!咱们给强子加油去!周博一挥手,我们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向铅球比赛场地。
铅球场地设在操场的东北角,那里已经围了不少观众。
王强很快检录完毕,比赛正式开始。
三班的杨莹首先进行投掷,只见他沉稳地走到投掷圈内,双脚稳稳站定,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握住铅球置于颈侧,然后猛地转身、蹬地、送胯、挥臂——整个动作一气呵成,铅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有力的弧线,远远地落在沙坑里。
12米52!裁判大声报出成绩,四周立刻响起一片惊叹声。
杨莹太帅了!莉莉兴奋地跳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
王强看着杨莹那结实的肌肉,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和忐忑:诶呀我去!太牛了吧也!
强子别怕!班长朱娜站在外围大喊,用腰部带动,手臂推送,别光用胳膊甩!
朱娜的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马尾辫束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精神,她的喊声像是给王强打了一针强心剂。
王强立刻镇定下来,做了个深呼吸,重重地握了握拳,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
很快就轮到王强上场了,只见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投掷圈内,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后仰,双手牢牢握住铅球置于颈侧,然后猛地转身、蹬地、送胯、挥臂——铅球划出一道不算太高但势大力沉的弧线,重重地砸在沙坑里,激起一片沙尘。
11米98!裁判大声报出成绩。
哇!强子可以啊!周博高兴地跳起来欢呼,暂居第二名!太棒了!
王强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挠着头嘿嘿直笑。
最终,王强以11米98的成绩排名第二,仅次于三班的杨莹,为班级赢得了一枚宝贵的第二名!
盛老师乐得合不拢嘴,使劲揉着王强的脑袋:好小子!深藏不露啊!平时鸡腿没白吃啊!直接干个第二!长脸啦!
这时我瞄见莉莉乐得屁颠屁颠地去给杨莹送矿泉水了,回来时脸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
王强立刻调侃道:哎!某些人这是见色忘义啊!就知道给别班的选手送水!
我笑着接话:看来咱们的莉莉是要恋爱喽!
你俩别瞎说!莉莉的脸更红了,羞恼地跺了跺脚,我就是……就是觉得他投得特别好而已!
说笑间,广播里传来了拔河比赛的通知:请参加拔河1\/4决赛的班级迅速到指定场地集合!高一(1)班对阵高二(1)班,场地三……
来了来了!重头戏来了!周博立刻招呼大家,全体都有!拔河队员集合!啦啦队站位!
我们班抽到的对手是高二(1)班,这可是比我们多一年训练经验的学长学姐的队伍。
虽然我们班有王强、贾永涛这样的重量级选手,但面对高二的学生,整体气势上还是稍逊一筹。
战术都记住了吗?盛老师把二十个拔河队员召集到一起,压低声音做着最后的部署,重心一定要放低,听口令一起用力!周博你在前面喊号子,节奏一定要控好!王强、贾永涛,你俩在最后压阵,一定要稳住!其他人,咬牙顶住!能不能进半决赛,就看这一哆嗦了!
放心吧盛老师!周博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咱们班心齐,肯定行!
对!团结就是力量!朱娜挥舞着拳头,脸颊泛着红晕,马尾辫在脑后俏皮地晃动。
莉莉带领着啦啦队站在最前面,手里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两个彩色的塑料鼓掌手拍,地敲着节奏,清脆的声音极具感染力:一班!加油!一班!必胜!
比赛正式开始前,双方队员在绳子两端站定。
高二的学长学姐们果然气势十足,尤其是排头的几个学生,双手握住粗麻绳,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笑意,仿佛胜券在握。
预备——开始!裁判一声令下,激烈的比赛瞬间展开。
一!二!拉!一!二!拉!周博声嘶力竭地喊着号子,额头上青筋暴起。
绳子在瞬间绷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对面传来,我们班的队伍被拉得猛地向前一窜。所有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形势一度十分危急。
顶住!向后倒!重心放低!盛老师在场边急得直跺脚,挥舞着肉乎乎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喊着。
王强和贾永涛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双脚死死地蹬着地面,身体几乎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我也在队伍的中段,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胳膊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全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在硬撑。
中间系着的红布条,在僵持中微微向我们这边移动了一点,又猛地被拉回去,就这样来来回回,比赛陷入了胶着状态。
一班!加油!一班!必胜!莉莉率领着啦啦队齐声呐喊,清脆响亮的口号声震天动地,给了我们莫大的鼓舞。
其他班的同学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纷纷围过来观战。
就在双方相持不下的时候,我们仿佛同时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脚下齐齐发力,伴随着一声怒吼,红布条猛地向我们这边移动了一大截,越过了决定胜负的白线!
哔——!裁判吹响了结束的哨声,高一(1)班,胜!
耶——!!!我们瞬间脱力,纷纷瘫坐在地上,也顾不上地面脏不脏,互相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盛老师冲过来,挨个拍着我们的肩膀,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好!好!都是好样的!没白费我中午那几块红烧肉!
周博喘着粗气,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进了半决赛!明天接着干!不过明天对手是三班,杨莹他们那帮人太强了。
盛老师乐呵呵地摆摆手,语气轻松:没关系!咱们拉出士气来就oK了!名次不重要,重要的是展现我们班的精神风貌!
莉莉蹦跳着给我们递来矿泉水,眼睛里闪着骄傲的光芒:太棒了!你们刚才太帅了!尤其是强子和涛哥,脸都憋成紫茄子了!
贾永涛憨厚地笑着,用力点着头:关键时刻,咱班从不掉链子!
下午的比赛在拔河胜利的兴奋气氛中落下帷幕。
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工作人员在忙碌地收拾器材。
秋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树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盛老师召集全班同学,简单总结了下午的战绩:男子400米,陈莫羽进决赛;男子铅球,王强第二名;拔河比赛,咱们班挺进半决赛!总的来说,成绩相当不错!大家辛苦了!明天继续努力!
放学后,我和周博推着自行车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莉莉作为住校生,已经和几个室友有说有笑地往宿舍方向走去。
莫羽,明天跳远决赛好好加油!周博单脚撑地,跨在自行车上对我说,我看你预赛跳得相当不错,决赛很有希望拿名次。
你也是,明天的100米决赛就看你的了!我笑着回应,让三班的人也见识见识咱们一班飞人的实力!
必须的!周博自信地拍拍胸脯,然后蹬上自行车,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我挥手和周博再见。
我骑着自行车,独自一人慢慢往家蹬去。
夕阳的余晖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路旁的杨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心里不禁惦记起晓晓——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从一中回来了吧?转学手续办得顺利吗?真想立刻见到她,把今天运动会上发生的点点滴滴都分享给她听。
推开院门,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着,饭菜的香味从窗口飘了出来,勾起了我的食欲。
回来啦?比赛怎么样?母亲系着那条熟悉的碎花围裙,从窗口探出头来,关切地问道。
还不错,400米进了决赛,跳远也进了。我一边放好自行车,一边答道,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院门方向,带着几分期待,妈,晓晓……她来过电话吗?
还没呢,母亲笑了笑,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估计快回来了吧?你先洗把脸,换身衣服,这一身汗的。
我应了一声,快步上楼,简单地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
我坐在书桌前,拿出晓晓昨天留下的那本《青年文摘》,翻了几页,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耳朵始终竖着,留意着院外的动静,期待着那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得院里的藤萝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我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到藤萝架下等着。
藤萝叶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深,斑驳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如同我此刻忐忑的心情。
就在我有些焦急的时候,院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轻快而富有节奏,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韵律。
羽哥哥!晓晓清脆的声音随着推门声一同响起,她推开虚掩的院门,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暮色中,她穿着那件我熟悉的鹅黄色的连衣裙,肩上挎着那个醒目的喷火小恐龙布包,漂亮的马尾辫随着她的脚步一跳一跳的,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兴奋的笑容。
晓晓!我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你回来了!手续办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她快步走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辰,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比想象中还要快!一中那边的老师都很配合,学籍档案已经顺利转出来了。明天我来四中办理学籍转入手续,后天——也就是周三——就能正式来班里报到了!
太好了!我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暖,这下你就不用再每周奔波了,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
她用力点头,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以后就能天天和你一起上学放学了!对了,你今天比赛怎么样?快跟我说说!我都等不及要听了!
我们并肩坐在藤萝架下的老椅子上,斑驳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
我绘声绘色地给她讲起今天的经历——从早上那紧张又成功的入场式,到我们班拿下最佳方阵时的兴奋与自豪;从周博和朱娜在100米预赛中的出色表现,到我们几个在跳远预赛中的惊险过关;再到下午我如何听着她的提醒跑400米,合理分配体力,最终拿下小组第一;王强如何在铅球赛场超常发挥,面对强手毫不畏惧,最终夺得银牌;以及全班同学如何在拔河比赛中团结一心,力克高二(1)班的学长学姐,展现了我们班的凝聚力……
晓晓听得十分入神,时而紧张地攥紧拳头,时而开心地笑出声,听到精彩处,还会用力拍我的胳膊,激动地说:哇!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们一定行!强子居然拿了铅球第二?太厉害了!还有你们居然赢了高二的学长!真是太给咱们班长脸了!
是啊,我笑道,感受着她的喜悦,盛老师高兴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夸我们是好样的。我们班今天算是开门红,士气正旺呢!不过明天拔河半决赛要对阵三班,杨莹他们那帮人确实很强,盛老师说了,名次不重要,重要的是拉出咱们班的士气来。
羽哥哥,你也进了两个决赛,真厉害!她歪着头看我,眼里满是崇拜的光芒,让我的心里暖暖的,明天跳远决赛和后天400米决赛,一定要再接再厉!我相信你一定能取得好成绩!
必须的!我握紧拳头,感受到一股力量在体内涌动,你周三正式来报到,正好能看到我的决赛!我一定要拿出最好的表现!
嗯!我一定去给你加油!她用力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从喷火小恐龙布兜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抽出来转学的手续指给我看,你看,这是一中那边发的转学证明,还有四中这边的接收函……小姨都帮我弄好了,盖了好几个章呢!现在只需要明天来四中教务处办理最后的转入手续就可以了。
我接过那些盖着红色公章的纸张,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仔细看着,虽然看不太懂那些行政术语,但心里却充满了实实在在的喜悦。
这意味着,从周三开始,晓晓就能重新成为四中的一员,我们能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在课间聊天,再也不用忍受每周分离的煎熬。
对了,晓晓压低声音,神秘地说,眼睛里闪着俏皮的光,今天在一中教务处,我还碰到玉凤姐和胖子了!他们正好去交一些材料,听说我要办转学,都特别惊讶。玉凤姐觉得我转走太可惜了,说一中的教学质量毕竟更好些。胖子倒是羡慕得不得了,一直说四中自在,学习氛围轻松,还说周末要来找我们俩玩呢!
真的?我眼睛一亮,心里涌起一阵期待,那太好了!说起来,我们确实好久没和胖子好好聚聚了。
是啊!晓晓笑着说,声音轻柔悦耳,想到又能和你在一起啦!我特别开心!
我们坐在渐深的暮色里,继续聊着天,分享着彼此的这一天。
秋夜的微风轻轻拂过,带来隔壁家炒菜的香气和远处隐约的电视声。
藤萝叶子在我们头顶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也在倾听我们的对话,分享着我们的喜悦。
院子里,母亲催促吃饭的声音传了出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晓晓,留下一起吃晚饭吧?我真诚地发出邀请,我妈今天做了红烧排骨,是你爱吃的。
今天不了,她摇摇头,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我爸妈和小姨都在家等着呢,他们也想详细问问转学手续办理的情况。我得先回去了。
那我送你!我立刻说道,转身推出自行车,晚上路黑,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阿姨!谢谢您!我妈妈催我回去啦!今天就不在这儿吃了啊!阿姨!我走了啊!”晓晓和母亲告别。
“诶!好的晓晓!你慢着点儿啊!小羽,把晓晓回家啊?!”母亲笑着嘱咐道。
“知道了妈!”我回应道。
我骑上自行车,晓晓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轻轻扶着我的腰。
我们穿行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
偶尔有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微风。
晓晓轻轻靠在我的背上,小声哼着那首《最浪漫的事》的旋律,轻柔的歌声随风飘散。
羽哥哥,快到她们家巷口时,她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停车。
我单脚撑地,她跳下车,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路灯柔和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清澈,明天比赛,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我相信你一定能取得好成绩!
我重重地点点头,感受到她话语中的信任与鼓励,你也是,周三来学校报到的时候,看我怎么在赛场上拿名次!
她嫣然一笑,在路灯的映照下,笑容显得格外动人,像一朵绽放的鲜花。
她伸出小拇指,眼中带着俏皮:拉钩!祝你明天决赛顺利!
拉钩!我勾住她微凉的小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秋夜的凉意,也祝你明天办理转入手续一切顺利,我们后天四中见!
四中见!她挥挥手,转身跑进巷子,喷火小恐龙布包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很快消失在暮色深处。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蹬上自行车往回走。
夜风微凉,拂过面颊,但心里却热乎乎的,充满了力量。
我抬头望去,夜空中已经缀满了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晓晓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
回到家里,吃过母亲做的可口晚饭,我坐在书桌前,拿出日记本,认真地记录下这充实而美好的一天——运动场上的拼搏汗水、班级获得的集体荣誉、傍晚与晓晓重逢的喜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将这份珍贵的记忆永远留存。
临睡前,我站在二楼的窗户前,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和院子里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藤萝架。
月光如水,洒在藤萝叶上,泛着银色的光泽。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在赛场上等着我。但此刻,我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力量和坚定的信念。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的身后,有并肩作战的同学,有关心爱护我们的老师,还有——即将归来的晓晓。
这一夜,我的梦乡格外香甜。
梦里,我站在跳远决赛的沙坑前,深呼吸,助跑、起跳、腾空,身体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远方的沙坑里,而看台上,晓晓正用力地向我挥手,脸上洋溢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第156章 晨赛激昂
1996年9月24日,星期二,农历八月十二,天气晴朗,秋风送爽。
清晨七点二十分,我推着自行车走进四中校门。
秋日的朝阳将操场边的藤萝架染成一片金黄,经过一夜秋露的洗礼,藤萝叶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操场上早已人声鼎沸,各班级区域的彩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跑道边挤满了正在热身的身影,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雾。
莫羽哥哥!这边!莉莉站在高一(1)班区域前,依旧是那精神抖擞的必胜髻,手里举着个崭新的小喇叭,朝我用力挥舞。
她今天特意在校服里面穿了件粉色的运动衫,领口处还别着个卡通徽章。
我停好车走过去,见她正踮脚张望着什么,忍不住打趣:看什么呢?杨莹还没来呢!三班的区域现在还空着呢!
莉莉瞬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跺脚道:谁、谁看他了!我是在看咱们班的人齐了没!讨厌了,莫羽哥哥!
她话音刚落,周博就从旁边窜了出来,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插话道:强子呢?他今天200米预赛,别又紧张得顺拐了!昨天入场式前他那两条腿抖得跟触电似的!
话音未落,王强和贾永涛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王强今天换了件大红色运动背心,更显得膀大腰圆,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博哥你放心!今天我要是顺拐,就把沙坑里的沙子全吃喽!
贾永涛在一旁憨厚地补充:强子昨晚在宿舍练到熄灯,差点儿把拖鞋甩窗户外面去。宿管李大爷上来敲门,还以为我们在拆床呢!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盛老师不知何时已站在我们身后,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运动外套,秃顶在晨光中格外亮眼。
他笑眯眯地拍了拍王强的肩:有这劲头儿就好!不过沙子就别吃了,留着给跳远选手用。你要是真想吃点什么……等比赛完了老师请你吃鸡!
真的?王强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就冲盛老师这句话,今天我拼了命也得跑出个好成绩!
“诶~~~!尽力就好!命得留着!还得吃鸡呢!”盛老师笑面呵呵地调侃道。
我们一阵哄笑。
八点整,男子200米预赛准时开始。
操场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各班的啦啦队都在为自己班的选手呐喊助威。
王强被分在第三组,他站上起跑线前,不停地深呼吸,双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贾永涛在场边急得直跳脚,大声喊道:强子!稳住!就当后面有狗撵啦!
各就各位——预备——
“砰——”
发令枪一响,王强如一颗出膛的炮弹冲了出去。
他胖归胖,爆发力却不容小觑,起跑时就抢到了前列。
弯道时他已冲到第二,进入直道后更是拼尽全力,脸上的肉在风中抖动,最终以明显的优势夺得了小组第一!
耶!强子牛掰!周博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搂住旁边的张明。
王强冲过终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抬头朝我们咧嘴一笑,汗水顺着圆脸往下淌:拐……拐了没?
莉莉笑得前仰后合,举起小喇叭喊道:不仅没顺拐,还跑出了红烧肉的速度!
这时,三班的队伍也来到了场地。杨莹走在最前面,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莉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直到周博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喂,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要你管!莉莉羞恼地跺脚,却忍不住又偷偷瞥了一眼。
女子200米预赛紧接着开始,虽然我们班未能晋级,但朱娜在场边带领啦啦队喊得声嘶力竭:一班一班,绝不一般!输赢不怕,气势要飒!
她的马尾辫在脑后激烈地晃动,额前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了。
九点二十分,男子跳高决赛成为全场焦点。
横杆已经升到了1米70的高度,场上只剩下我们班的肖恩和三班的杨莹等五名选手。
杨莹每一次出场都引来一阵骚动,他助跑轻盈,起跳时身体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背越式过杆的动作干净利落。
当他成功跃过1米70时,三班的区域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莉莉紧紧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莹的身影。
当杨莹又一次轻松过杆后,她忍不住小声赞叹:好厉害……
我故意撞了下她的肩膀:哟,这就开始为对手加油了?
我、我这是客观评价!莉莉急忙辩解,脸颊却更红了。
轮到肖恩出场了,他与杨莹的风格截然不同,每一次起跳都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横杆升到1米75时,杨莹一次过杆,姿态潇洒。
肖恩第一次试跳却失败了,他的膝盖擦到了横杆,杆子应声落地。
场边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息。
周博急得直跺脚:老肖!腰!用腰发力!
盛老师也走到场地边,双手拢在嘴边喊道:肖恩!别着急!调整呼吸!
肖恩深呼吸,第二次助跑,他的步伐越来越快,在起跳点猛地蹬地,身体在空中绷成一道弓,背越式划过横杆——这一次,横杆只是轻微晃动,却没有落下!
漂亮!盛老师激动地挥舞着肉乎乎的手臂,脑门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横杆升到1米78,这是决定冠军的高度。
杨莹第一次试跳就轻松过杆,引得全场惊呼。
肖恩三次试跳均告失败,最终以1米75的成绩屈居第二。
虽然与冠军失之交臂,但肖恩的表现已经赢得了全场的尊重。
当他从垫子上站起来时,我们班全体同学都在为他鼓掌。
已经很棒了!朱娜第一个冲上去递水,你是我们班的骄傲!
肖恩擦着汗,难得地露出笑容:杨莹确实厉害,我心服口服。
这时,莉莉突然鼓起勇气,拿着瓶矿泉水走向正在休息的杨莹:那个……恭喜你夺冠。
杨莹愣了一下,接过水时露出爽朗的笑容:谢谢!你是……一班的刘莉莉?你唱歌很好听!
“我……我就是瞎唱的!”莉莉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根,支吾了几句就慌忙跑回来了,“还是……还是你跳得好!恭喜你啦!”
周博立刻起哄:哎哟喂,咱们的百灵鸟什么时候这么害羞了?
要你管!莉莉躲在朱娜身后,却忍不住探头偷瞄杨莹的反应。
“呵呵呵呵!”杨莹俩手背在脑后爽朗地笑着。
十点整,男子跳远决赛正式开始。
我和张明代表班级出战,预赛排名第一的杨红星是我们的最大对手。
杨红星率先出场,他助跑如风,在起跳板上奋力一跃,身体在空中完成一个漂亮的走步式,落地时激起一片沙尘。
6米35!裁判高声报数。
三班的区域立刻沸腾起来。
杨红星这个成绩已经打破了校运会记录!
张明推了推眼镜,做了个深呼吸:莫羽,看我的!
他助跑轻盈,起跳时眼镜差点儿飞出去,却凭借出色的身体控制能力,稳稳地落在6米15的位置。
好样的!周博在场边大喊,眼镜侠发威了!
轮到我时,周博在一旁提醒:莫羽,别想太多,冲就完了!
我站在助跑线前,目光锁定远方沙坑,耳边是风声、呐喊声,还有晓晓昨晚那句我相信你,助跑、加速、踏跳——身体腾空刹那,仿佛触到了云,走步式动作在空中完美展开,落地时沙坑传来闷响。
6米28!裁判的声音带着惊喜。
全场沸腾。
张明冲过来搂住我:可以啊莫羽!第二了!
最终成绩:杨红星第一,我第二,张明第三。
我们班包揽二三名,盛老师乐得合不拢嘴,挨个揉我们的脑袋:好小子!一个个深藏不露啊!中午老师请客,咱们吃小灶!
王强凑过来,咧着嘴笑:莫羽,你这跳远成绩,够我吃三顿沙子了!
得了吧 强子!贾永涛插话,真要你吃沙子的话,你早就dian颠啦!哈哈!
“太帅了!”莉莉举着小喇叭,眼睛笑成月牙:今天咱班的跳高跳远真是跳出了王者般的荣耀!
就在大家说笑时,杨莹突然朝我们这边走来。
莉莉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
莫羽,恭喜啊!杨莹朝我伸出手,决赛跳得很漂亮。
我与他握手时,能感受到他掌心的老茧,那是长期训练留下的痕迹:谢谢,你也很厉害!
杨莹的目光转向莉莉,笑容温和:下午的800米决赛,你要加油啊!
莉莉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会的!
待杨莹离开后,周博立刻怪叫起来:哎哟,这都开始赛前鼓励了?有情况啊!
王强也凑热闹:就是就是,刚才送水,现在加油,下一步是不是要送手帕了?
你们烦不烦!莉莉羞得直跺脚,追着周博就要打。
盛老师看着我们闹腾,摸着光头感慨:年轻真好啊……不过你们要是把这份劲头儿用在学习上,我就能多活几年了!呵呵呵!
说笑间,上午的比赛全部结束。
我们班战绩斐然:男子200米王强晋级决赛,男子跳高肖恩夺得第二名,男子跳远我和张明分获二三名。
走走走,吃饭去!盛老师大手一挥,今天老师高兴,请你们去吃小灶!
众人欢呼着朝食堂涌去。阳光正好,秋风送爽,藤萝叶在枝头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我们的成绩喝彩。而下午,还有更加激烈的比赛在等待着我们……
第157章 暮色归音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午后的阳光不再如昨日那般炽烈,而是带着几分温柔的暖意,透过稀疏的云层,在四中操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操场边的老藤萝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已泛起浅浅的金黄,与湛蓝的天空构成一幅明净的秋日画卷。
吃饱喝足,下午继续战斗!王强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盛老师果然说话算话,中午真的在食堂开了小灶,不仅加了红烧鸡块,还特意让厨师多做了几个拿手菜,当然鸡腿也是管够的。
盛老师,您这可真是下血本了啊!周博一边剔着牙,一边笑嘻嘻地说。
盛老师摸着光亮的脑门,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咱们班上午表现这么出色,老师高兴!王强200米预赛第一名,肖恩跳高第二名,莫羽和张明包揽跳远二三名,这成绩,够我在其他班主任面前吹半年了!
当然,咱班女生也不错,尤其是朱娜,昨天100米预赛第一,今天下午我看决赛第一也没问题!盛老师转向班长朱娜,眼里满是赞赏,很棒!运动会后我给你们发大奖!哈哈哈哈!
朱娜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马尾辫:都是大家的加油声给的力量!
莉莉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盛老师今天可真大方,连鸡腿都管够。强子一个人就啃了三个,我看他下午200米决赛够呛!
我忍不住笑了:没事,他说了,要是跑不动就滚过终点!呵呵呵!
说笑间,下午的比赛即将开始。
操场上的气氛重新沸腾起来,各班的啦啦队早已就位,彩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下午两点整,男子100米决赛的检录广播准时响起。
整个操场瞬间沸腾,各班的啦啦队都涌向百米跑道两侧,把赛道围得水泄不通。
来了来了!重头戏来了!王强兴奋地搓着手,博哥,全看你的了!
我们簇拥着周博来到起跑线附近。
八名决赛选手正在做最后的热身,杨莹果然在其中,他今天穿了一身亮黄色的运动背心,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哟,这不是一班飞人吗?杨莹看到周博,笑着打了个招呼,一会儿赛道见真章啊!
必须的!周博挺起胸膛。
莉莉站在我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杨莹,小声嘀咕:他穿黄色还挺好看的……
我忍不住打趣:怎么,又要给对手加油了?
才没有!莉莉立刻红了脸,我这是……这是在观察敌情呢!
朱娜带领着啦啦队已经就位,她特意换了条红色的发带,显得格外精神:一班一班,绝不一般!周博周博,桂冠勇夺!
裁判示意选手各就各位,发令枪举起的那一刻,整个操场瞬间安静下来。
各就位——预备——
发令枪响,八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周博起跑反应极快,一开始就抢到领先位置,但杨莹的途中跑能力惊人,在五十米处逐渐追了上来。
博哥加油!王强声嘶力竭地大喊,胖脸憋得通红。
两条身影几乎并驾齐驱冲过终点!
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终结果。
第二道,周博,11秒58;第五道,杨莹,11秒52!杨莹第一名,周博第二名!裁判高声报出成绩。
哎呀!就差一点点儿!贾永涛懊恼地跺脚。
周博冲过终点后,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朝我们无奈地摊手:尽力了,那小子确实快。
杨莹走过来,友好地拍了拍周博的肩膀:跑得不错!差点儿就被你超了。
下次一定赢你!周博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大方地伸出手与杨莹击掌。
莉莉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瓶矿泉水,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周博:博哥,喝口水吧,跑得很棒了!
周博接过水,朝莉莉眨眨眼:怎么?不给你的偶像送水了?
呐!不想喝还我!莉莉瞬间脸红,作势要抢回水瓶,周博笑着躲开了。
紧接着的女子100米决赛,朱娜表现出色,她起跑就占据领先,途中跑节奏稳定,最终以明显优势夺得第一!
娜姐威武!王强兴奋地跳起来,咱们班终于有第一名了!
朱娜冲过终点后,被女生们团团围住。她擦着汗,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总算没辜负大家的期望!
盛老师乐得合不拢嘴,脑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好样的!朱娜!咱们终于有决赛第一啦!男生们加把劲儿啊?!
接下来的男子800米决赛成为全场焦点。我们班的贾永涛出战,他的对手是四班的长跑健将高旭红。
涛哥,稳住节奏就行!周博在一旁叮嘱,别一开始就被带快了!
贾永涛认真地点点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坚定: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比赛开始,八名选手如脱缰野马般冲出起跑线。
我仔细观察着贾永涛和高旭红的跑法,发现他们似乎有着某种默契的战术安排。
高旭红从外道启动,速度很快,但并没有用尽全力,而是巧妙地卡在了第二的位置。
贾永涛则稳稳守在内侧,不紧不慢地跟在第三位。
两人的呼吸都很平稳,步伐轻松,显然是在为后面的比赛保存体力。
很聪明的跑法!我暗自赞叹。
第一圈过半,场上的局面依然保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
高旭红始终紧贴着领先的选手,贾永涛则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被领先者甩开,也不急于超越。
他们在等待时机!周博看出了门道,最后半圈才是决胜的关键!
果然,在进入第二圈后,场上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高旭红开始逐渐加速,在弯道处突然发力,一个漂亮的外侧超越抢到了第一位置。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更令我惊讶的是,贾永涛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加速,紧紧贴在高旭红身后,两人的配合默契得就像经过专门训练一样。
太精彩了!观众席上爆发出阵阵惊呼。
最后的直道冲刺开始了!
高旭红和贾永涛同时发力,两人的速度明显比其他选手快出一截。
高旭红的摆臂幅度加大,步伐坚定有力;贾永涛则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想要超越。
在最后的五十米,两人的差距始终保持在半个身位左右。
高旭红凭借着更强的冲刺能力,始终保持着微弱的领先优势。
冲线!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
裁判高声报出成绩:高旭红第一名,2分08秒6!贾永涛第二名,2分10秒0!第三名2分15秒3!
太精彩了!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高旭红冲过终点后,转身向贾永涛伸出手:跑得漂亮!
贾永涛喘着粗气,与高旭红击掌:下次……下次一定赢你!
我们全班涌向贾永涛,七嘴八舌地表达着祝贺。
涛哥,你太帅了!王强一把抱住满身是汗的贾永涛,差点儿就追上他了!
已经很棒了!盛老师拍着贾永涛的肩膀,刷新个人最好成绩了吧?
贾永涛憨厚地笑着,用力点头:快了2秒!
下午三点四十分,女子800米决赛即将开始。
莉莉脱下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粉色的运动衫,领口那个卡通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必胜髻梳得一丝不苟,显得精神抖擞。
莉莉,加油啊!我朝她喊道,拿出你唱《甜甜的》那股劲儿来!
莉莉朝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眉眼弯弯:看我的!
学习委员王梅也做好了准备,她的两个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眼镜后的目光坚定。
三班的金丽则是一头飘逸的齐肩短发,显得干练利落。
比赛开始,金丽果然采取领跑战术,一开始就冲在最前面,她的步伐轻快,短发在风中飘扬,前五百米一直保持领先。
但莉莉和王梅执行着聪明的战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莉莉的呼吸节奏很稳,王梅则紧紧跟在她身后。
五百米过后,金丽的体力开始下降,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莉莉突然加速!
莉莉发力了!朱娜兴奋地大喊。
莉莉的必胜髻在脑后跳动,她的步伐突然加快,在弯道处超越了金丽!
王梅也紧随其后,在直道处完成了超越!
太棒了!一二名都是咱们班的啦!盛老师激动得跳了起来。
最后的冲刺阶段,莉莉咬紧牙关,拼命加速,她的脸上满是汗水,但眼神中充满了坚定。
王梅紧随其后,两个麻花辫在风中飞扬。
最终,莉莉第一个冲过终点,王梅紧随其后获得第二名,金丽第三!
裁判报出成绩:刘莉莉第一名,2分32秒5!王梅第二名,2分34秒1!金丽第三名,2分36秒8!
耶!莉莉第一!梅子第二!全班沸腾了。
王强兴奋地直跳:咱们班的百灵鸟不仅会唱歌,跑得也快啊!
莉莉冲过终点后,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却绽放着灿烂的笑容。朱娜赶紧跑过去扶她,递上矿泉水。
太……太累了……莉莉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值了!
王梅也累得够呛,眼镜都歪在一边,却难得地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我从来没跑过这么快……
这时,杨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朝莉莉竖起大拇指:跑得很棒!
莉莉的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地说:谢……谢谢……
周博立刻起哄:哎哟,这都开始互相欣赏了?
要你管!莉莉嗔怪道,随即又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接下来的拔河半决赛,我们班对阵实力强劲的高一(3)班,虽然拼尽全力,但还是不敌对手。
没关系!虽败犹荣!朱娜第一时间安慰大家。
盛老师乐呵呵地招呼学校小卖部老板搬来了两大箱北冰洋汽水:来来来,大家都辛苦了!老师请客,喝汽水!
哇!盛老师万岁!我们顿时欢呼起来。
夕阳西下,第二天的比赛全部结束。
我们班战绩斐然,盛老师召集全班总结战况,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放学后,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秋日的夕阳格外温柔,将整个校园染成一片金黄。
莫羽,明天400米决赛看你的了!周博跨上自行车,朝我挥手,一定要拿个第一名!
尽力而为!我笑着回应。
独自骑车回家的路上,我又想起了晓晓。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办完转学手续了吧?明天就能来四中报到了,正好能赶上我的400米决赛。
推开院门,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我放好自行车,第一句话就是:妈,晓晓来电话了没?
没来!母亲从窗口探出头,你先洗个澡吧!这一身臭汗的!来电话了我叫你!
“好!”我应了一声,快步上楼,温热的水流冲去了一天的疲惫,换上干爽的衣服后,瞬间觉得神清气爽。
我坐在书桌前,拿出那台索尼随身听,放进陈慧娴的磁带,《归来吧》的旋律在房间里缓缓流淌,歌词仿佛在诉说着我此刻的心情。
我时不时抬头望向窗外,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的出现。
天色渐暗,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
我终于看到了晓晓的身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薄毛衣,背着那个醒目的喷火小恐龙布包,步伐轻快。
羽哥哥!她推开院门,抬头就看到了站在窗前的我,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我快步下楼,在院子里迎上她,秋夜的凉意让她的鼻尖微微发红,但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手续都办好了吗?我接过她的布包。
一切顺利!她兴奋地说,明天我就能来四中报到了!
太好了!我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明天我的400米决赛,你一定要来看!
当然要看!她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还要给你当啦啦队呢!
我们并肩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头顶的藤萝架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我给她讲述今天的比赛,特别是贾永涛和高旭红那场精彩的对决。
夜风渐凉,晓晓轻轻靠在我肩上,小声说:羽哥哥,明天比赛别紧张。不管你取得什么名次,我都为你骄傲!
有你在场边加油,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我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留晓晓在家吃了晚饭,晚饭后,我骑着自行车送晓晓回家。
秋夜的街道格外宁静,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晓晓安静地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轻轻扶着我的腰。
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跳下车,转身认真地看着我: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晓晓把淡紫毛衣裹紧,喷火小恐龙布包在二十度秋风里晃动。
她退两步,院门吱呀,我愣了三秒,脚撑划土,低头笑掩眷念,才慢慢蹬车往家骑。
回到家里,我站在二楼的窗户前,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
随身听里还在循环播放着《归来吧》的旋律,歌词仿佛在诉说着晓晓的归来。
明天,晓晓正式归来。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对明天的比赛满怀信心。
第158章 勇得第一
1996年9月25日,星期三,农历八月十二,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朝阳为四中操场边的藤萝架镀上一层金辉,经过夜露洗礼的叶片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光泽。
七点十五分,我推着自行车走进校门,心跳比往常快了几分。
在车棚停好车后,我慢悠悠地向操场走去,目光不时地飘向校门的方向——晓晓今天上午来报到,咋还没来呢?
莫羽!发什么呆呢?周博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今天400米决赛,准备好了没?瞧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儿!
当然准备好了!博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嘴上应着,眼睛仍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找什么呢?周博顺着我的目光张望,该不会是在找莉莉吧?呦!瞧瞧谁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盛老师那魁梧的身影从教务处方向走来,身边跟着一个让我心跳加速的身影——晓晓!
她今天穿着四中的蓝白校服,背着那个醒目的喷火小恐龙布包,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正侧头和盛老师说着什么,唇角漾着浅浅的笑意。
我的天!周博猛地瞪大眼睛,夸张地揉了揉,我没看错吧?那不是晓晓吗?她怎么穿着咱们的校服?
我忍不住笑了:她转学回来了,今天来正式报到!
好家伙!周博一拍大腿,莫羽,你小子这嘴够严实的啊!这么大事都不提前透露一下!
这时莉莉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莫羽哥哥,我刚才看见……
莉莉!你看那是谁?周博打断了莉莉的话,用手指向盛老师和晓晓的方向。
她顺着周博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惊喜地大叫:哇!晓晓姐!你真的来了!太好了!
莉莉、博哥、羽哥哥!晓晓开心地和我们打着招呼。
晓晓姐,这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莉莉高兴地与晓晓抱在了一起,太开心了!
七点三十分,盛老师站在班级队伍前,拍了拍他那肉乎乎的手掌:大家安静一下!趁着比赛还没开始,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慕容晓晓!
原本喧闹的队伍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晓晓身上。
晓晓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微微鞠躬,声音清脆悦耳:大家好,我是慕容晓晓,从油田一中转学回来。很高兴能加入高一(1)班这个温暖的集体,以后请多关照!
哇!晓晓!一中的学霸!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王强夸张地拍着胸口:完了完了,咱们班的平均分要被拉高了!
贾永涛憨厚地笑着:晓晓一来,咱们班是如虎添翼啊!欢迎欢迎!
盛老师乐呵呵地摸着光头:晓晓同学可是咱们班的老朋友了,今天正式归队!我宣布两个事情:第一,从今天起,慕容晓晓就是咱们班的一员了;第二,为了方便晓晓同学尽快适应,我要调整一下座位安排。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立刻挺直了腰板,等着盛老师宣布。
莫羽!盛老师看向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和莉莉的同桌关系到此结束,晓晓以后就是你的新同桌啦!等运动会结束后回到教室再进行实质性调整!
王强第一个起哄,莫羽,你小子终于盼到这一天了!真是双喜临门啊!
周博也跟着怪叫:盛老师,您这也忒偏心眼儿啦?严正抗议!我们也要美女学霸同桌!
全班哄堂大笑。
晓晓的脸颊泛起红晕,她悄悄瞄了我一眼,唇角微扬。
莉莉假装生气地道:盛老师!这不公平!我抗议!
盛老师哈哈大笑,脑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好了好了!我都想好了!莉莉,你去和王梅坐,强子,你搬到贾永涛旁边去!这样咱们班的重量级选手就强强联合了!周博吗!你就老实和张明待着吧!啥时候有进步了,再考虑调美女同桌的事儿!哈哈哈哈!
好吧!谨遵师命!莉莉假装无奈道。
大明!你要是个美女多好啊!周博一把搂住张明的脖子。
博哥!你认命吧!你天生就是吃狗粮的命!张明笑着打趣道。
王强拍着圆滚滚的肚子:盛老师英明!我和涛哥将会组成重量级双塔!谁也甭想欺负咱们班!
贾永涛憨厚地挠头:强子,以后咱的革命友谊将更加深厚!不过你可别上课偷吃鸡腿啊,我可经不起鸡腿的诱惑!哈哈!
又是一阵大笑。
晓晓快步走到我们中间,迅速打成一片。
晓晓姐!莉莉兴奋地拉住她的手,太好了!以后咱们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周博挤眉弄眼地说:晓晓,你可算回来了!要是再不回来,莫羽的萝卜秧都蔫了!这下好了!秧苗该支楞起来了!
晓晓的脸更红了,轻轻推了周博一把:博哥,别瞎开玩笑!
王强也凑过来,咧着嘴笑:晓晓,你这一来,莫羽今天400米决赛指定要破纪录了!
强子!太夸张啦!晓晓笑着说。
说笑间,晓晓很快融入了班集体,她走到班长朱娜面前:娜姐,以后请多指教!
朱娜爽朗地笑着:欢迎加入!以后咱们班将是女生的天下啦!呵呵呵!
八点整,男子200米决赛的广播响起,暂时中断了我们的欢聚。
看我的!王强朝我们挥了挥手,快步走向起跑线。
他今天依旧穿着那件醒目的红色运动背心,更显得膀大腰圆。
发令枪响,八名选手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王强的起跑反应极快,一开始就抢到前列。
他的步伐出人意料地轻盈,红色身影在赛道上格外醒目。
强子加油!贾永涛在场边声嘶力竭地大喊,胖脸憋得通红。
令人惊讶的是,王强在弯道时已经冲到第一!
进入直道后,他的优势更加明显,最终以明显的优势夺得第一名!
太棒了!晓晓激动地跳起来鼓掌,强子太厉害了!
王强冲过终点后,兴奋地挥舞着双手,朝我们这边跑来:怎么样?我说到做到吧!
周博冲过去一手揽住王强的肩膀,一手竖起大拇指喜笑颜开:强子,太牛了!第一第一!
盛老师乐得合不拢嘴:好小子!可以啊!真给咱老盛长脸!
王强抹了把汗,得意地说:盛老师,小意思!好戏在后头呢!您就瞧好吧!
嚯!强子!口气不小啊!这牛可别瞎吹啊!要是再拿名次,我请你们喝健力宝!盛老师脸上乐开了花。
八点四十分,女子200米决赛开始。
虽然我们班没有选手进入决赛,但全班同学依然热情地为参赛选手加油。
晓晓很快就融入了啦啦队的行列,跟着朱娜一起喊口号,那认真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九点十分,男子400米决赛的检录广播响起。
该我了!我站起身,做了个深呼吸。
晓晓轻轻拉住我的衣袖,眼中满是关切:羽哥哥,控制节奏,起跑要快但别太猛,最后一百米再全力冲刺,我在终点等你!
周博拍拍我的肩膀:摒弃杂念,目标终点,你预赛成绩排名第二,决赛稳拿名次!
莉莉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举着她那个宝贝小喇叭大声吆喝:莫羽哥哥加油!勇夺第一!
在同学们的簇拥下,我走向检录处。
检录处,李磊和王中洋已经等在那里。
李磊推了推银丝眼镜,笑着打趣:莫羽,今天状态不错啊?还有专属啦啦队?
哈哈!我边活动手腕,边笑着说,老班长,中洋!今天你们俩可要使出全力啊?!可别让着我啊?!
王中洋咧嘴一笑,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哟,看来这是胜券在握啦?放心!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我们三个相视一笑。
九点二十分,男子400米决赛即将开始。
我们八名选手在起跑线前各就各位。
我站在第四跑道,调整着呼吸,余光瞥见晓晓站在我们班啦啦队的最前面,双手紧张地握在胸前。
各就位——预备——
发令枪响,八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我按照既定的节奏快速冲出起跑线,下意识控制着速度,没有像跑100米那样拼命加速。
前一百米,我保持在第三位,感受着对手的节奏。
莫羽,稳住!周博在场边大喊。
过第一个弯道时,我开始逐渐加速。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两旁模糊的呐喊声,肺部的灼热感随着跑动逐渐清晰。
二百米处,我超越了一名选手,升至第二位。
加油!羽哥哥!加油!晓晓清脆的声音在喧闹中格外突出。
三百米处,我与领先的王中洋只有半步之遥。
这时,我的腿部开始传来酸胀感,呼吸也变得急促。
我咬紧牙关,脑海中回响着晓晓的叮嘱:最后一百米再全力冲刺!
进入最后直道时,我拼尽全身力气开始冲刺,步伐加大,摆臂幅度加强,视线紧紧锁定终点线。
王中洋显然也到了极限,我们的差距在一点点缩小。
莫羽!冲啊!全班同学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
最后五十米,我们几乎并驾齐驱。
全场观众都沸腾了,呐喊声震天动地。
我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冲刺。
冲线!
第一名,陈莫羽,56秒8!第二名,王中洋,56秒12!第三名,李磊,56秒15!裁判高声报出成绩。
我们班的区域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我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不断滴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晓晓第一个跑过来,递给我一瓶水,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太棒了!羽哥哥!第一!
总算不负众望!我拧开瓶盖,吨吨吨喝了一大口,干渴冒烟的嗓子顿时舒服多了。
周博和王强也冲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我:可以啊莫羽!真给咱们班长脸!
盛老师乐得合不拢嘴,使劲揉着我的头发:好小子!又一个第一!今天中午老师继续请客!
李磊走过来与我击掌:跑得漂亮!最后冲刺太厉害了!
王中洋也笑着摇头:莫羽,你今天吃火药了?这么猛!哈哈!
回到班级区域,同学们纷纷向我表示祝贺。
晓晓悄悄递来毛巾,眼睛里闪着骄傲的光:我就知道你能行!
莉莉蹦蹦跳跳地过来:莫羽哥哥,晓晓姐一来,你这就来劲儿了!哈哈!太厉害了!
朱娜带领啦啦队齐声喊道:莫羽莫羽,全场最酷!晓晓晓晓,来得正好!
全班哄笑,晓晓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却泛着幸福的红晕。
九点五十分,女子400米决赛开始。
三班的金丽展现出强劲实力,从起跑就占据领先位置,最终毫无悬念地夺得第一。
虽然我们班没有选手进入决赛,但晓晓依然热情地为每一位选手加油。
金丽跑得真好,晓晓由衷赞叹,她的节奏控制得相当完美!
十点整,令人惊喜的是,朱娜在女子跳远决赛中表现出色,以优美的走步式动作夺得第一名!
当她从沙坑中站起来时,全班都沸腾了。
娜姐威武!王强兴奋地大喊。
朱娜擦着汗,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总算没辜负大家的期望!
十点三十分,男子1500米决赛成为全场焦点。
张明代表我们班出战,他的对手是四班的长跑健将高旭红。
高旭红,也就是老高,前番男子800米已经展现出超强的实力,还指导过我400米的起跑姿势与策略,此番男子1500米又是志在必得,我很服老高,长得很帅,跑得还很快!
大明,加油!王强在场边大喊。
张明推了推眼镜,神情专注。
比赛开始后,他采取聪明的跟随战术,始终紧跟在第二的位置。
他的步伐均匀,呼吸平稳,展现出出色的耐力。
张明很聪明,晓晓在我身边小声分析,他在保存体力,最后两圈才是关键。
果然,在最后一圈时,张明突然发力,与高旭红展开激烈角逐。两人的距离时远时近,看台上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最后二百米,张明拼尽全力冲刺,与高旭红几乎并驾齐驱。
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加油声震耳欲聋。
最终高旭红以微弱优势获得第一,张明屈居第二。
太精彩了!晓晓激动地说,张明跑得真好!虽然没拿到第一,但他的战术很成功!
盛老师拍着张明的肩:好样的!张明!与第一相差无几!
张明擦着汗,用力点头:盛老师,我已经尽全力了!
王强搂住张明的脖子:大明,你今天帅呆了!
我冲老高竖了竖大拇指。
老高冲我点头笑了笑,右手回了个的手势。
上午的比赛在热烈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盛老师指挥周博、王强和贾永涛从学校小卖部吭哧吭哧搬来了四箱健力宝(24罐\/箱)。
盛老师乐得合不拢嘴,召集全班同学:总结一下上午的战绩:王强200米第一,莫羽400米第一,朱娜跳远第一,张明1500米第二!咱们班今天上午是全面开花啊!健力宝是奖励你们的,尽情地开怀畅饮吧!哈哈哈哈!
全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音响彻云霄。
晓晓站在人群中,笑得格外灿烂。
中午放学时,晓晓和我并肩走向自行车棚。
秋日的阳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感觉怎么样?我推着自行车问道。
太好了!晓晓眉眼弯弯,大家都这么热情,盛老师也太可爱了!而且……
她顿了顿,脸微微泛红:终于可以天天和你一起上学放学了!想想就开心!
我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刻,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
走吧,我跨上自行车,我妈说今天中午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庆祝你正式转学回来!
晓晓轻盈地跳上后座,一只手轻轻扶着我的腰:那我要多吃一碗饭!
自行车驶出校门,秋风吹拂着我们的发梢。
晓晓轻轻哼起费翔的《故乡的云》,柔美的歌声随风飘散: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
听着她的歌声,感受着她在后座传来的温度,我心里抑制不住的喜悦。
从今天起,我的高中生活将开启全新的篇章。
下午,还有更加精彩的接力赛和闭幕式在等待着我们……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着晓晓的歌声,奏出这个秋天最动听的旋律。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明亮,正如我们此刻的心情。
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在院门口停下。
母亲闻声系着那条熟悉的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哎哟!晓晓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喜悦,在围裙上擦着手就迎了出来,手续都办利索了?这下可好了!
都办好啦,阿姨!晓晓甜甜地应着,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以后可少不了来您这儿蹭饭啦!
欢迎欢迎!阿姨巴不得你天天来呢!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可乐鸡翅、红烧带鱼和清蒸鲈鱼,可得多吃点儿啊!
饭桌上,母亲不停地给晓晓夹菜。阿姨,够了够了,碗里都放不下啦!晓晓笑着求饶。
看你瘦的,得多吃点儿补回来!母亲乐呵呵地说,又转向我,小羽,下午还有比赛不?
嗯!还有4x100米接力!我回答。
接力赛讲究速度和配合,加油!要注意安全!父亲嘱咐道。
晓晓转头看我,眼中带着关切:羽哥哥,你上午跑400米肯定累吧?下午接力能行不?
放心,筋骨已经舒展开了,状态好得很!我拍着胸脯,语气轻松,接力是团队项目,速度要快,但更看重配合,配合好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午饭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晓晓抢着要帮母亲洗碗,被母亲笑着推了出来:我来就行!你快去跟小羽休息会儿吧!这才十二点刚过,不着急。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
我解释道,我们想早点儿去学校,我先去熟悉熟悉场地,感受感受接力棒,练习一下交接棒的动作!
晓晓也点头附和:阿姨,我也想早点去熟悉一下新环境,给班里其他同学加加油!
母亲了然地点点头:行吧,那你们去吧,路上骑车注意安全啊!
我推出自行车,晓晓轻盈地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轻轻扶着我的腰。
午后的街道格外宁静,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羽哥哥,晓晓迎着微风,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看着这条路,真想大声喊——四中,藤萝花架,我终于又回来了!感觉自己像是离开了很久一样!
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我稳稳地骑着车,回应道,而且这次不用再走了!
是啊,她在我身后轻笑,上午与同学们交谈,感觉大家都没怎么变,还是那么热情。强子还是那么搞笑,博哥也还是老样子!
他们知道你回来,都高兴着呢!尤其是盛老师,你看他宣布你是我新同桌时那表情!
晓晓轻轻晃了晃腿,笑道:盛老师太可爱了!不过莉莉会不会生气啊?我这一来就把她的同桌抢走了!
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拐过熟悉的街角,你没看她刚才闹得最欢?她早就想跟王梅坐了,说王梅能管住她上课不开小差儿!而且她好像有暗恋对象了!
啊?!真的吗?谁呀!我认识吗?晓晓好奇地问道。
三班的杨莹,上次与高二学长球队打比赛时你见过的,高一足球联队的成员,外号,足球、篮球通杀,这次运动会拿了好几个第一,把莉莉都迷晕了!哈哈哈!我边骑边详细地吐槽着。
哦!看来!莉莉是变兔子啦!喜欢吃胡萝卜啦!咯咯咯!晓晓调侃道。
啊?!杨莹居然成胡萝卜啦!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笑了。
我们有说有笑,提前四十五分钟到达了学校。
校园里空旷安静,与上午的喧腾形成鲜明对比。
从这边走,我停好车,带着晓晓穿过操场,先去咱班的区域坐会儿?
好呀,她点点头,环顾四周,上午太热闹了,现在可真安静啊!
在空旷的操场边,我活动着手脚,模拟着接力交接棒的动作。
晓晓坐在看台边,看得很认真。
羽哥哥,你接棒的时候,手腕是不是再低一点儿会更稳?她观察得非常仔细。
我按照她的建议调整了一下动作:这样?
对!感觉更顺手了。她肯定地点点头,递过一瓶水,下午的对手强吗?
强得很!高二(3)班和高一(3)班实力最强!不过,我们四个配合得也不错,强子的爆发力,博哥的速度,再加上涛哥的稳定,还是有得一拼的。不管那么多了,冲就完了!
我相信你们肯定会发挥出色的!她的语气充满信任,我会在接力区那里给你们加油的!
我们一边聊着下午的比赛策略,一边做着准备。
这份提前返校的宁静,以及轻松自然的交谈,让下午决赛前的紧张感渐渐消散。
空旷的操场上,我们的对话声和偶尔的笑声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整个校园都在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精彩对决。
第159章 完美闭幕
秋阳杲杲,碧空如洗,午后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四中操场上,将红色的塑胶跑道镀上一层金辉。
我和晓晓在学校空旷的操场上练习交接棒的动作已经有一会儿了。
“对,手腕还得再低一点儿,跑动中才会更稳。”晓晓仔细观察着我的动作,认真地点评道。
她今天扎着利落的马尾,蓝白校服衬得她格外精神。
我刚按照她的建议调整好姿势,周博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说:“哎哟,莫羽,可以啊,这么快就有专属私人教练了?晓晓,你也忒偏心眼儿了?”
晓晓的脸一下子红了,轻轻推了周博一把:“博哥,你别瞎说,我这是再帮羽哥哥熟悉一下交接棒的动作。”
“哦——!熟悉动作啊!”周博故意拉长声音,模仿着晓晓的语气,“羽哥哥——叫得可真亲切啊!”
我笑着给了周博一拳:“怎么,博哥,你嫉妒啦?用不用我帮你找个能教你接力棒的啊?”
“算了吧!”周博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啊!可谁能看得上我啊?我倒是相中了莉莉,但你看看莉莉那样!哝!那边!现在她的眼里只有她的莹哥!”
话音刚落,就听到莉莉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莹哥!下午接力加油啊!”
我们转头望去,果然看见莉莉举着她那个宝贝小喇叭,正围着三班热身的杨莹蹦蹦跳跳呢。
杨莹今天还穿着那身亮黄色的运动套装,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瞧瞧,瞧瞧!”周博摇头晃脑,“这胳膊肘往外拐得,都快拐到太平洋去了!”
王强拍着圆滚滚的肚子走过来,咧着嘴笑道:“算了吧博哥!你就别酸了。人家杨莹要颜值有颜值,要实力有实力,跳高、百米样样第一,换我是女生,我也崇拜!”
“博哥!强子!”莉莉远远地听到我们的议论,羞恼地跺脚,“你们俩再胡说,我就用这个小喇叭敲你们的头!”
贾永涛憨厚地挠着头:“得!你俩就别逗莉莉了。人家杨莹确实厉害,今天的接力赛他们班是夺冠热门,咱们也得加把劲儿才是!”
盛老师不知何时已站在我们身后,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秃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嗬!都在呢?!正好说说下午的安排!接力赛时特别要注意交接棒一定要在交接区域内交接,千万别犯规;拔河比赛要稳住节奏、重心下沉;跳绳要配合默契!”
“盛老师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周博挺起胸膛,“咱们班今天士气正旺呢!保证拿名次!”
“就是!”王强拍着胸脯,“看我这一身力气,下午拔河非把二班拉趴下不可!”
盛老师哈哈大笑:“有这份志气就好!不过……”他故意顿了顿,眯着眼睛看向王强,“我听说你中午又吃了三个鸡腿?”
王强一下子噎住了,讪讪地笑:“盛老师,我这不是为了储备能量嘛……”
“储备能量?”周博立刻接话,“我看你是储备脂肪吧?一会儿跑接力,别把跑道压塌喽!”
众人哄笑起来,连一向文静的王梅也忍俊不禁。
王强作势要追打周博,被贾永涛笑着拦住了。
说笑间,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各班的啦啦队也开始就位。
阳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吹拂,带来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运动会最后半天比赛的序幕,就在这片欢声笑语中徐徐拉开。
下午两点整,男子4x100米决赛的检录广播准时响起。
操场瞬间沸腾,各班的啦啦队把跑道两侧围得水泄不通。
我们班的四位选手——按照棒次顺序:王强(第一棒)、周博(第二棒)、贾永涛(第三棒)、我(陈莫羽,第四棒)在起跑线前围成一圈,手掌叠在一起,用力向下一压,齐声大吼:“一班,加油!”
“记住!”盛老师肉乎乎的手掌用力比划着,“交接棒必须在那个20米的接力区内完成!接棒的可以提前10米预跑,但交棒的千万别超出区域!谁要是掉棒了,必须自己捡起来,别挡着别人!”
周博补充道:“强子,起跑要稳;我第二棒弯道要贴内线;涛哥第三棒稳住节奏;莫羽最后一棒全力冲刺!记住各自的交接棒顺序和位置!”
晓晓站在我们班接力区的外侧,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胸前。
而莉莉则不知何时挤到了三班的区域附近,举着她的小喇叭,声音穿透喧嚣:“杨莹加油!……啊不是!一班加油!”
周博回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笑骂道:“小叛徒!”
“各就位——预备——”
“砰!”
发令枪响,清脆震耳!
八支队伍的第一棒选手如同八支离弦之箭,猛地射了出去!
第一棒角逐: 我们班的第一棒王强起跑奋力,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能量,脸上的肉在风中抖动。
然而,对手实力强劲。
高二(3)班第一棒李猛凭借卓越的爆发力和起跑反应,一马当先。
高一(3)班第一棒王超亦紧随其后。
王强拼尽全力,但在进入交接区时,位次已落至第三。
第一棒结束:李猛第一,王超第二,王强第三。
“强子,好样的!稳住就行!”盛老师在场边挥舞着手臂大喊,脑门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噼里啪啦直掉。
第二棒争夺: 交接区瞬间,我们班的周博在预跑线启动,精准地在接力区中部接到了王强传来的接力棒,整个过程流畅无比,完全没有犯规风险!他接棒后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瞬间提速!他利用出色的弯道技术,紧紧咬住前面的对手。
高二(3)班第二棒楚金辉接棒后保持高速,稳居第一。
周博与高一(3)班第二棒王中洋展开激烈争夺,两人几乎并驾齐驱!
直道过半,周博凭借更强的途中跑能力和坚定的意志,成功超越王中洋,使我们班升至第二位!他奋力缩小与楚金辉的差距。
交接棒时,楚金辉第一,周博第二,王中洋第三。
“博哥!好样的!追回来了!”、“周博帅呆了!”我们班的啦啦队瞬间沸腾,朱娜带领着女生们齐声呐喊,声音清脆响亮。
第三棒相持: 贾永涛在接力区后端稳稳接住周博传来的棒子小,接棒后,他咬紧牙关,利用丰富的经验和稳定的节奏,死死守住内道优势,然而在他的前后却面临着严峻的挑战。
前方,高二(3)班的第三棒冯涛速度惊人,进一步扩大了领先优势。
身后,高一(3)班的第三棒马越实力强悍,不断迫近,并逐渐夺回了第二的位置。
交接棒时,冯涛第一,马越第二,贾永涛第三。
“涛哥!坚持住!”王强在场边喊得嗓子都快哑了。
盛老师则紧张地握紧了拳头,嘴里不停念叨:“稳住,稳住,别犯规,别犯规……”
第四棒冲刺:我在预跑线开始加速,眼睛死死盯着贾永涛的手,我们几乎是踩着接力区的最佳位置完成了交接!
当我感觉到那根沉甸甸的接力棒稳稳落在手中时,我们班位居第三!
最前方,高二(3)班的最后一棒谭育才已经领先我近5米,他步幅巨大,速度已然提起。
而更近处,高一(3)班的杨莹,他在接棒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启动速度,如同炮弹般射出,瞬间与我拉开近3米的距离!
我握紧接力棒,埋头拼命冲刺!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和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杨莹接棒后势头极猛,紧紧追赶着谭育才。
然而,谭育才凭借前三棒积累的巨大优势,始终保持着明显的领先。
最后五十米,杨莹似乎因前面追赶过猛或是腿部突然转筋,速度有所下降。
机会来了!我拼命加大摆臂幅度,提升步频,向着前方的杨莹逼近!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我与他的距离在一点点缩小!
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啦啦队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四中上空的穹顶。
“莫羽!加油!超越杨莹!”晓晓清脆的声音格外突出。
连一向严肃的“楚霸王”楚江南主任也站在主席台边,关注着这场激烈的争夺。
最后二十米,我几乎与杨莹并驾齐驱!
杨莹显然也意识到了危机,他呲牙咧嘴地想想再次加速,但腿肚子似乎是真的转筋了,双腿的步频与幅度依然提到了极限。
最后十米,我凭借更加顽强的意志,硬生生地超越了杨莹,抢回了第二的位置!
冲线!
最终,谭育才以巨大的优势第一个冲线,我第二个冲过终点,杨莹第三!
“耶!第二名!我们班是第二名啦!”晓晓第一个从人群中冲了过来,脸上洋溢着极度兴奋的红晕,将一条干净的白毛巾递给我,“羽哥哥!你太棒了!最后关键时刻实现了反超!太好了!”
周博冲过来,一把抱住我,虽然累得直喘,但脸上满是狂喜:“莫羽!干得漂亮!最后居然把杨莹给反超了!太牛了!I love you!”
王强也兴奋地拍着我的背:“我这第一棒没白顶住!羽哥,后面真是太给力了!”
贾永涛憨厚地挠着头,笑着走过来:“莫羽,你太厉害了,居然把我的差距给追回来了!英雄!请允许我尊你为‘羽神’!”
“都大家通力合作的结果!非我一人之功!呵呵呵!”我一边用晓晓的白毛巾擦着汗,一边被同学们的喜悦包围着,一边喜笑颜开地说。
盛老师激动地冲进场地,挨个拍着我们,笑得合不拢嘴:“好小子们!太出色了!逆转拿下第二!交接棒perfect!老师晚上睡觉都能笑醒!哈哈哈哈!”
杨莹冲过终点后,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他看向我,点了点头:“厉害啊,莫羽!最后时刻还能冲上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对比赛的尊重。
“没有了!要不是你的腿肚子突然出现状况,我是绝不会超过你的……这次,有些侥幸了!承让了!莹哥!”我谦虚地说道。
“嗬!莫羽!眼睛够毒啊!这都能看出来!哈哈哈哈!你这朋友我交定了!有时间一块儿切磋啊!”杨莹爽朗地笑着。
“一定一定!”我笑着应道。
莉莉抱着几瓶水跑过来,看看杨莹,又看看我们,最后还是先把水递给了周博和我们三个:“博哥,强子、涛哥、莫羽哥哥,你们太厉害了!恭喜你们!”
然后莉莉才快步走向杨莹,递上另一瓶水:“莹哥,你也跑得很棒!只是……只是莫羽哥哥他们太狡猾了!让他们捡了个漏儿!”
莉莉这番“安慰”的话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哈哈!谢谢!莉莉!你的莫羽哥哥确实厉害!不过,下次我可不会再大意喽!”杨莹开心地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大大咧咧地说道。
最终,裁判宣布男子4x100米决赛成绩:高二(3)班第一,我们高一(1)班第二,高一(3)班第三。
女子4x100米决赛紧接着开始。
朱娜、黄莺、丁玲、刘莉莉代表我们班出战。
对手同样强大。
“女生们加油!规则都一样,稳交接,别掉棒!”盛老师在一旁做着最后的叮嘱。
比赛开始!
第一棒角逐:我们班的第一棒朱娜起跑反应迅速,前三十米处在第四位。
但她没有慌乱,凭借出色的途中跑能力,在直道中段连续发力,超越了两名对手,在交棒前将位次提升至第二!
第一棒结束:王瑞霞(高二(3)班)第一,朱娜(高一(1)班)第二,金丽(高一(3)班)第三。
“娜姐威武!”王强在场边大喊,贾永涛也跟着用力鼓掌。
第二棒争夺: 我们班的黄莺在接力区内顺利接棒,她奋力加速,试图保持第二的位置。
但高一(3)班的第二棒方啸速度惊人,在直道初段就完成了对黄莺的超越,使我们班落至第三。
“莺子,跟住!别急!”周博在场外大声地指导着。
黄莺拼尽全力,未能反超,但紧紧咬住。
第二棒结束:季风铃(高二(3)班)第一,方啸(高二(3)班)第二,黄莺(高一(1)班)第三。
第三棒相持: 我们班的丁玲稳稳接棒,她死死跟住前面的对手方啸,在弯道处,几次试图超越,但方啸速度惊人,未能成功。
丁玲稳住了第三的位置,并将接力棒顺利交到最后一棒莉莉手中。
第三棒结束:肖潇雨(高二(3)班)第一,莫琳(高一(3)班)第二,丁玲(高一(1)班)第三。
第四棒冲刺:我们班的莉莉与高一(3)班的彭悦几乎同时在接力区偏前位置完成交接,两人并驾齐驱冲入直道!
莉莉步伐轻快,“必胜髻”在脑后活泼地跳跃,起步阶段甚至略微领先!
彭悦则步伐有力,节奏稳定。
最后五十米,两人身影交错,激烈拼抢!
“莉莉加油!百灵鸟冲啊!”我们班全体都在呐喊,连音乐老师罗云熙也站在场边为莉莉鼓劲儿。
最后三十米,彭悦展现出更好的耐力储备,一点点拉开了微弱的差距,最终以不到半米的优势率先冲线,莉莉紧随其后,为我们班夺了一个第三名!
“莉莉加油!”杨莹的助威声再次响起,引得大家会心一笑。
莉莉喘着气,蹦蹦跳跳地跑到杨莹身边,仰着脸问:“莹哥,莹哥!我跑得怎么样?没掉链子吧?”
“很棒!”杨莹再次竖起大拇指,“起步非常快,给彭悦很大的压力!彭悦是体育生,你一个音乐生已经很厉害了!”
“那当然!”莉莉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偷偷练过交接棒和起步冲刺的!”
她那副“求表扬”又带着点儿小骄傲的模样,让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朱娜总结道:“咱们班女子接力第三!和男子队一样,都拼尽了全力!已经很不错了!”
此时,大白胖子盛老师已经累得不行了,满面红光,汗水直流,正坐在我们班的区域内,一边扇着折扇,一边“滋喽滋喽”喝着健力宝,开心惬意极了!
下午三点二十分,拔河决赛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我们班将与高二(2)班争夺第三名。
“孩子们!重心放低!屁股往下坐!听周博的口令!”盛老师肉乎乎的手掌用力比划着,“他们体重有优势,但我们更灵活,节奏更重要!赢了老师请客吃冰棍儿!”
“为了盛老师的冰棍儿!拼了!”王强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
比赛开始!那根粗壮的麻绳瞬间绷紧!
初始阶段,高二(2)班凭借体重优势,率先发力,红布条猛地向他们那边移动了二三十厘米!
“顶住!顶住!重心后仰!”周博声嘶力竭地大喊,“一!二!拉——!”
王强和贾永涛这两个“重量级”选手在队伍最后方压阵,脸憋得通红,双脚死死蹬着地面。
我们也拼命向后坐,稳住阵脚。
啦啦队们声嘶力竭,“一班!加油!”的呐喊声震天动地。
学习委员王梅甚至拿出了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哨子,吹得哔哔响。
僵持了约一分钟,周博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力竭的瞬间,突然暴喝:“一——二——三!拉!!!”
我们全班队员仿佛同时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脚下齐齐发力,伴随着一声震天的怒吼!
红布条应声而动,不仅拉回了原位,还猛地向我们这边移动了将近30厘米!
“好!!”盛老师激动地跳了起来,秃顶都在兴奋地反光。
此后,红布条在中心线两侧来回移动,场面陷入了令人窒息的胶着状态,双方的体力都在急速消耗。
就在双方都接近极限时,周博发出了最后一道几乎破音的指令:“为了一班!!!拉——!!!”
“嘿——!!!”我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红布条猛地、决绝地越过了我们这边的白线!
“赢啦!我们赢啦!第三名!”瞬间,我们纷纷脱力,瘫倒在地上,爆发出巨大的、带着喘息的笑声和欢呼声。
盛老师冲进来,挨个拍着我们:“好小子们!冰棍儿管够!哈哈哈!”
不一会儿,学校小卖部老板就搬着一个白色的冰棍儿箱跑了过来:“来!孩子们!吃冰棍儿!盛老师请客!管够!”
呼啦!我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围了过去,高兴地抢起了冰棍儿!
话说,盛老师是真好!牛奶冰棍儿是真甜!
哈哈!好吃!
我们心满意足地吃完了冰棍儿,开始信心百倍地进入到接下来的集体8字跳绳决赛中。
我们班再次展现了出色的团队配合,摇绳的周博和王强节奏稳定,跳绳的队员们如穿花蝴蝶般流畅,最终我们班居然获得了第三名!
“哈哈!咱们班今天真是跟‘第三名’算是结下不解之缘了!”王强一边抹汗一边笑道。
贾永涛憨厚地笑着:“第三名也很好啊!不是有句话这么说的吗?!一般一般,全国第三!”
“哈哈哈哈!涛哥说的是哈!第三不赖!”周博在一旁接话道。
下午四点半,盛大的闭幕式在庄严的运动员进行曲中正式拉开帷幕。
全校师生齐聚操场。
校长陆华玉女士发表了热情洋溢的闭幕致辞,特别表扬了同学们展现出的拼搏精神和良好的体育道德风尚。
当广播里宣布我们高一(1)班荣获高一年级组第二名的好成绩时,我们班的区域瞬间炸开了锅!
“耶——!太棒啦!第二名!”欢呼声、尖叫声、掌声响成一片。
“我们太厉害了!”晓晓也激动得跳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拉住我的手用力摇晃着。
莉莉更是兴奋地直接抱住了旁边的朱娜:“娜姐!快!快上去领奖!”
朱娜在全班同学簇拥下,小跑着登上主席台,当她从陆校长手中接过那张象征荣誉的奖状时,脸上绽放出的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
闭幕式在隆重的颁奖音乐和全校师生热烈的掌声中圆满结束。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操场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同学们依依不舍地留在操场上合影留念。
盛老师被我们团团围住,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
“盛老师,咱们班这回可是扬眉吐气啦!”周博兴奋地说。
“那是!你们都是好样的!”盛老师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会儿咱们开个特殊班会,好好总结总结!奖励奖励大家!”
“噢——!”又是一阵欢呼,惊起了藤萝架上的几只小鸟。
我和晓晓并肩站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操场边。
“真好啊!”晓晓轻声说,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羽哥哥,咱班真团结!有人情味儿!不像一中那边,学而优则仕,只知道学习和成绩!”
“嗯,”我点了点头,“在这儿,可以做喜欢做的事儿,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起努力,一起拼搏,一起开心,一起难过,一起实现我们想要的多彩的青春。你回来了,真好!”
“羽哥哥!”她转过头看我,眼眸在夕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以后三年,我就能一直在这里,和你一起感受这儿的一切了!”
“走吧!咱们回教室吧!盛老师这特殊班会也不知道会讲点儿啥?”我拉起晓晓的手向教室走去。
“嗯!我猜他现在已经乐开花儿啦!表扬加奖励,双管齐下!就是不知道会奖励点儿啥?!呵呵!”晓晓边走边猜测着。
“啥都行!主打一个开心!”我笑着回道。
“嗯嗯!”路上因为同学和老师们渐多,晓晓的手小心地从我的手里溜了出来,“人太多啦!别让别人嚼舌根儿!”
“哦哦!知道了!”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说道。
秋风拂过,带着收获季节特有的醇香,吹动了晓晓的发丝,也吹动了我们心中共同的、关于未来的美好期许。
第160章 战绩辉煌
盛老师红光满面地把我们全班同学召集回教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明净的窗户,大片大片地洒进来,在课桌、地板和每个少年神采飞扬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连空气中漂浮的粉笔尘屑,都仿佛变成了跳跃的金色精灵。
“安静!安静!同学们,都安静一下!”盛老师红光满面地站在讲台上,用他那肉乎乎的手掌用力拍了几下,试图压制住教室里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闹,但他眼角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首先,我要重点总结一下咱们班这次运动会的辉煌战绩!”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同学都睁大了眼睛,屏息凝神,期待着从盛老师口中听到自己和同伴们的名字。
盛老师清了清嗓子,摸着他那光溜溜、亮晶晶的脑门,笑得见牙不见眼,声音洪亮如钟:“咱们班这次,那可真是战果辉煌,捷报频传,硕果累累啊!我来数数啊——王强!男子200米决赛,第一名!为我们班实现了第一名零的突破!男子铅球,勇得第二名!”
王强立刻在座位上挺直了腰板,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还故意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陈莫羽!男子400米决赛,第一名!赢得漂亮!男子跳远,第二名!跳出了专业的水准!”
我感觉到晓晓在课桌下悄悄握了一下我的手,眼中满是骄傲。
“朱娜!更了不得!女子100米决赛,第一名!女子跳远决赛,还是第一名!双料冠军!班长威武!”
朱娜难得地露出了有些害羞的笑容,但腰杆挺得笔直。
“莉莉!女子800米决赛,第一名!不仅跑得快,歌声也为我们带来了欢乐!”
莉莉开心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偷偷瞄了一眼窗外——三班的方向。
“王梅,女子800米,第二名,以柔弱的身躯跑出如此出色的成绩,了不起!”
“周博!男子100米决赛,第二名!表现非常稳定!”
周博潇洒地一甩头,做了个“基操勿六”的手势,引得大家发笑。
“张明!男子1500米决赛,第二名!毅力惊人!男子跳远,勇得第三名!”
张明扶了扶眼镜,腼腆地笑了笑。
“肖恩!男子跳高决赛,第二名!面对强敌,毫不畏惧!”
肖恩酷酷地点了点头。
“贾永涛!男子800米决赛,第二名!拼尽了全力!”
贾永涛憨厚地点了点头。
“还有咱们的男子接力第二名,女子接力第三名,都很棒!拔河比赛,两度面对高二学长,勇夺第三!集体跳绳,配合默契,再拿第三!……太多了,太多了,我这脑子都快记不过来了!总之,每一位参赛的同学,每一位在场边呐喊助威的同学,都是好样的!你们都是我们高一(1)班的英雄!”
“耶——!”盛老师的话音刚落,全班就爆发出最为热烈、持久的欢呼声和掌声,几乎又要将屋顶掀翻。
王强得意地拍着肚子,声音洪亮:“盛老师,咱这可是实至名归,用实力说话的冠军!哈哈!”
周博立刻吐槽拆台:“得了吧强子!要不是盛老师那‘跑第一就请吃鸡’的至高奖励激励着你,你能爆发出吃奶的劲儿跑那么快吗?我看你冲刺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都不是终点线,是香喷喷的鸡大腿吧!”
全班顿时哄堂大笑,连盛老师都笑得前仰后合,脑门上的汗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盛老师好不容易止住笑,大手一挥:“好了好了,玩笑归玩笑,说到奖励,咱说话算话,一言九鼎!现在——就是激动人心的发奖品时刻!”
在同学们瞬间亮起的、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盛老师立刻像变戏法一样,从讲台底下吭哧吭哧地搬出了好几个大纸箱。
“首先是参与奖!人人有份,永不落空!”盛老师高声宣布,“男生,每人一个五环颜色的运动护腕!女生,每人一个最新潮、最漂亮的‘流星’单色弹力头带!”
“哇——!”教室里响起一片惊喜的欢呼和热烈的掌声。
学习委员王梅脸上带着欣喜的红晕,细声细气地说:“盛老师,这礼物真是太贴心啦!”
莉莉立刻拿起一个粉色的头带,动作麻利地戴在头上,然后迫不及待地转向大家,眼睛亮晶晶地问:“好看吗?好看吗?”
“好看!好看!”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杨莹那高大的身影恰好出现在我们教室的后门。他似乎是路过,看到里面的热闹景象,便停下脚步,朝里面望过来,正好对上莉莉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这四个极为赞美的字眼儿。
他朝莉莉露出了一个阳光的笑容,并再次竖起了大拇指。
莉莉的脸“唰”地一下又红透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头带,嘴角却微微翘起。
“哦——!”全班一阵骚动,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穿梭。
“嘿嘿!”杨莹一看情况不妙,立即开溜得无影无踪。
“哈哈哈!这根胡萝卜原来是根空心的!”王强怪笑道。
“强子!你闭嘴!”莉莉羞得要哭!
“好了好了!都别起哄了!王强,莉莉!都稍安勿躁!咱们继续!”盛老师立刻平息了骚动。
“接下来,是给所有获得了名次的选手的特别奖励!”盛老师的声音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男生获奖选手,可以在‘四大天王’——刘德华、张学友、郭富城、黎明的磁带中,任选一盘!女生获奖选手,可以在王菲、林忆莲、陈慧娴、郑秀文的磁带中,任选一盘!”
“太棒啦!盛老师万岁!”这下,教室彻底沸腾了,获奖的同学们更是激动得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王强第一个像颗出膛的炮弹般冲上讲台,声音洪亮:“我要刘德华的!《忘情水》!我的最爱!”
朱娜笑着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选择了王菲的《天空》:“我一直想买这盘磁带呢!谢谢盛老师!”
周博选了张学友的《吻别》,转头故意逗莉莉:“莉莉,要不要跟我换?学友哥的情歌多经典啊!”
“才不换呢!”莉莉宝贝似的紧紧抱着她选中的陈慧娴《归来吧》磁带,警惕地看着周周博,“我最喜欢娴姐了!她的歌最好听!谁换我跟谁急!”
晓晓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问:“羽哥哥,你想要哪一盘?”
“我就要郭富城的吧,”我笑着回答,“《对你爱不完》,他的舞曲节奏感强,挺适合运动的时候听。”
其他获得了名次的选手也都开开心心上去选择了自己喜欢的歌星的磁带。
最后,盛老师像是圣诞老人一样,又变魔术般从讲台后搬出一个更大的纸箱,朗声说道:“还有!这是给咱们全班同学的集体奖励——篮球一个!足球一个!排球一个!外加羽毛球拍两套!”
“哇——!!盛老师威武!!”全班同学的欢呼声和掌声达到了顶点,如同山呼海啸,几乎要冲破教室的窗户,响彻整个校园。
王强兴奋地直搓手,眼睛放光:“这下可好了!以后体育课自由活动,还有下午放学,咱们可有得玩了!”
贾永涛也憨厚地笑着,重重地点着头:“是啊!以后课余活动更丰富了,咱们班的足球队和篮球队都能好好练练了!”
盛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如同欢乐海洋般的我们,眼中满是欣慰、自豪和浓浓的温情。
他抬手示意大家再次安静,语气深沉而真挚:“孩子们!这次运动会,你们的表现,让我感到特别骄傲!这份骄傲,不仅仅是因为你们拿到了多少奖牌和获得了什么名次,更是因为我看到了你们在赛场上所展现出来的那种团结一心、顽强拼搏、互帮互助、永不言败的精神!”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每一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声音更加洪亮而充满感情:“晓晓同学,刚刚转学回来,就很快地、毫无隔阂地融入了我们这个大家庭;莉莉同学,在比赛中结识了新的朋友,展现了我们班同学的友好和开朗;每一位参赛的同学,都在为了班级的荣誉而奋力拼搏,哪怕明知对手强大,也毫不退缩;每一位没有比赛的同学,都在场边声嘶力竭地加油助威,做好后勤……这一切的一切,比任何奖状、任何奖品都更加珍贵!你们让我看到了,我们高一(1)班,是一个真正的、有凝聚力、有战斗力的集体!我为你们感到无比自豪!”
教室里响起了持久而热烈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晓晓悄悄在课桌下再次握紧了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她的眼中,有晶莹的泪光在闪烁,那是感动与幸福的泪光。
莉莉大声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清晰:“盛老师!您才是全世界最棒、最好、最可爱的班主任!”
“哈哈哈哈!有点儿过,有点儿过!”盛老师得意地摸了摸他那标志性的光头,随即话锋一转,恢复了平日那幽默的语气,“不过!以后我希望能把运动场上这份拼劲儿和聪明劲儿,多用那么一点点在学习上!那我就高枕无忧啦!哈哈哈哈!”
全班再次爆发出会心的大笑,气氛温馨而热烈。
放学铃声早已响过,但同学们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兴奋和喜悦之中,久久不愿离去。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运动会上发生的趣事,传看着彼此得到的奖品,计划着明天要用新球具开展什么活动。
我和晓晓并肩走在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校园小路上,走向自行车棚。
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
古老的藤萝架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着枝叶,仿佛一位慈祥的老人,也在为我们这圆满的三天,为我们这个团结的集体,默默鼓掌,轻轻喝彩。
“羽哥哥,今天真是太开心,太圆满了!”晓晓轻盈地跳上自行车后座,一只手自然地扶住我的腰,声音里充满了愉悦和满足,“运动会圆满闭幕,我们班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大家都这么团结友爱,盛老师还准备了这么多用心的奖品!我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我稳稳地蹬起自行车,承载着她的重量和喜悦,穿行在熟悉的街道上,感受着傍晚清凉的秋风拂过面颊,心中一片宁静与温暖:“是啊,这紧张、充实、热血沸腾的三天,真的像一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不过,现在梦醒了,后面还有更长、更精彩的高中生活在等着我们呢!”
“呵呵呵呵!”晓晓在我身后发出轻柔而欢快的笑声,她扶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嗯!只要有你在身边,我相信,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像今天一样精彩,不,是比今天更加精彩!”
车轮稳稳地碾过地上片片早落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悦耳的声响,像是在为我们的青春伴奏。
远处,可以看到莉莉和杨莹正并肩走在回家的林荫道上,似乎在讨论着什么,莉莉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周博和王强勾肩搭背地走在后面,还在模仿着王强跑步的姿势,引得王强“愤怒”地追打。
朱娜和王梅走在一起,手里拿着新得的磁带,讨论着要先听哪一首。
张明和贾永涛则已经约好了明天下午要用新足球来一场练习赛……
夕阳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瑰丽的晚霞铺满了西边的天际。青春正好,未来可期。
第161章 晓晓归来
1996年9月25日夜,星期三,农历八月十三,月明星稀。
这条路走过无数次,但今天的感觉格外不同。因为晓晓回来了,真真切切地坐在我的车后座上,明天开始,我们就又是名正言顺的同桌了。
送她到家门口时,她跳下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羽哥哥,晚上我去找你吧?我想听听盛老师奖励的那盘磁带。
好啊,我等你。我看着她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藤萝架下,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晚上七点半,我正在二楼书桌前仔细端详那盘崭新的郭富城《对你爱不完》磁带,院门外就响起了熟悉的自行车铃声。
我飞奔下楼,推开院门,看见晓晓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
晚风轻拂,梧桐树叶在她浅蓝色的薄毛衣上投下摇曳的影。她背着那个熟悉的喷火小恐龙步布包,笑盈盈地望着我。
羽哥哥!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的清泉,我来了!
快进来,我接过她的自行车推进院里支好,吃饭了吗?
吃啦,一回家就赶紧扒了几口。她跟着我走上我二楼的小屋里,目光立刻被书桌上的索尼随身听和郭富城的磁带吸引,快让我看看这盘磁带!
她拿起磁带,仔细端详着封面上的郭富城。照片上的郭富城留着今年最流行的中分头,穿着亮片外套,正做出经典的对你爱不完手势。
哇,是正版磁带呢!晓晓惊喜地翻看着,你看这音像出版社的标,还有这防伪标识。盛老师真是忒大方了!
我笑着点头:可不是嘛,今天咱们班同学都乐疯了。男生四大天王,女生王菲她们,随便挑。王强第一个冲上去抢走了刘德华的《忘情水》,那架势跟抢宝贝似的。
晓晓被逗得咯咯直笑:我记得王强最喜欢刘德华了,以前在初中时他文具盒里就贴着刘德华的贴纸呢!
我们相视一笑,那种默契仿佛从未因分别而褪色。
我熟练地打开随身听,把磁带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短暂的沙沙声后,郭富城充满活力的歌声流淌出来:对你爱爱不完,我可以天天月月年年到永远......
晓晓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脑袋,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这节奏真带劲儿!特别适合运动的时候听。盛老师太懂我们了。
其实最懂我们的是莉莉,我忍不住爆料,听说选磁带的时候,是莉莉给盛老师出的主意。她说男生肯定喜欢四大天王,女生就选当下最火的几个女歌手。
真的啊?晓晓睁大眼睛,莉莉真是了不起!
音乐在房间里流淌,我们很自然地聊起今天的运动会和即将开始的同桌生活。
咱们班同学真有意思,晓晓盘腿坐在床沿上,抱着枕头说,王强领奖时那个得意样,就差没在脑门上写我是冠军了。周博还在一旁拆台,说他是冲着盛老师的烤鸡才跑那么快的。
这俩活宝凑在一起,永远不愁没笑声。我笑道,不过你别看王强平时嘻嘻哈哈的,训练的时候可认真了。为了练起跑,他每天早自习前都要在操场练半小时。
真的啊?晓晓惊讶地说,那我可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还有张明,我继续说,看着斯斯文文的,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可是拼了命。最后冲刺的时候脸都白了,还是硬撑着冲过终点。
晓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大家都为了班级荣誉很努力呢!
可不是嘛,我说,就连平时最不爱运动的王梅,这次都报名参加了八百米,还拿到第二名,真了不起!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莉莉身上。
莉莉今天特别照顾我,晓晓语气柔软,她拉着我认识了咱班好多同学,还悄悄告诉我各科老师的特点,很多老师都是咱们初中的老师,她说盛老师最有意思,也最好说话,请假找他准没错!
我忍不住笑出声: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呵呵!
孙平老师还是咱们的语文老师,晓晓接着说,真好啊!
是呀!我感慨道,我准备学文的意向就是他提点的我!
晓晓认真地说:莉莉真是咱们的好朋友。羽哥哥,这一年多,多亏有她陪着你!要不然,你该郁闷的要得肺结核啦!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让我心里一暖:她是我们共同的好朋友。以后她要进艺术班了,我们要在文化课上多帮助她!
嗯嗯!晓晓拍手赞同,我们竭尽全力帮她搞定文化课!
这时磁带A面播完了,发出一声,让后自动换面至b面,音乐再次响起。
b面第一首是《我爱你》,节奏比A面慢一些,更显柔情。
话题自然地转向了学习。
羽哥哥,晓晓抱起枕头,下巴搁在上面,表情认真起来,运动会结束了,该收心学习了。你确定想选文科吗?
我沉吟了一下:是的!我想选文科。历史政治比物理化学顺手些,而且沈老师、林老师的课都很吸引我。沈老师讲课像说故事,林老师经常给我们讲各地的风土人情,特别有意思!
她点点头:好!那我也选文科,让我们一起努力,我帮你数学、英语,你帮我语文、历史,至于政治,我们共同研究!
一定!我注视着她,你在一中时的进度比我们快吧?
嗯,特别是数学和英语。她捋了捋长发,数学我可以把一中的学习方法分享给你,英语我们可以一起听磁带跟读。对了,梁老师不是爱放英文歌吗?我们可以把歌词抄下来学着唱。
好主意,我心里暖暖的,有你坐在旁边,我觉得学习都更有劲头儿了。
我们又聊了各自擅长的科目和需要加强的环节。
我们定个学习计划吧?晓晓突然提议,比如每周一起做一套数学题,互相批改;每天背十个英语单词,互相抽查。
好办法!我连连点头,我们还可以每周写一篇作文互相点评。孙老师说我的作文总是太感性,缺乏逻辑。
那正好,晓晓笑道,我的作文总是太理性,缺少感情色彩,我们可以取长补短。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我们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
晓晓甚至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工工整整地把计划写在第一页。
这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她郑重其事地说,一定要一起实现。
我看着笔记本上娟秀的字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今年以来,我第一次对学习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期待。
不知不觉,挂钟指向了九点。
呀,九点了!晓晓从床上跳下来,得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上课呢。
我关掉随身听,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虫鸣声声入耳。
我送你。
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藤萝叶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我推着车,和她并肩走出小院。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在小路上交织成一片。
路灯昏黄,街道静谧。
我骑上车,晓晓轻巧地侧坐后座,一只手自然地揽住我的腰。
羽哥哥,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轻柔,真期待明天啊。又可以和你做同桌,一起上课啦!真好啊
我稳稳蹬着车,感受着身后的温度,这一年多,我每天都在盼着这一天。每次看到旁边的座位,都会想起你。
她靠在我背上,声音里满是幸福:以后我们每天都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在藤萝架下写作业。我可以听你讲足球,你可以听我弹钢琴。
还可以一起去子路书店看书,我补充道,岳老板昨天还问起你呢!
真的啊?晓晓惊喜地说,岳老板是我们的朋友!那我们要经常去他那儿。对了,我还要去靡靡之音看看新到的磁带,明月姐上次说会帮我留邓丽君的专辑!
“嗯嗯!”我应道。
车轮碾过路面,沙沙作响,像在为我们的重逢伴奏。
很快就到了她家院外。
二楼窗口亮着温暖的灯光,院里的藤萝架在月色中依稀可辨。
晓晓跳下车,接过自行车。
快进去吧,我轻声说,明早我来接你。
她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等你。
她推车走进院门,又回头朝我挥手。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今天运动会领奖时的场景,站在领奖台上的喜悦,都不及此刻看着她回家的温馨。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窗边出现她挥手的身影,才安心地转身跑进夜色里。
回家的路上,随身听里的歌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郭富城在唱:对你爱爱不完,我可以天天月月年年到永远。
我想,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晓晓回来了,我们又要开始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的日子。
这一次,我们要一起努力,一起进步,一起实现我们的大学梦。
从明天起,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会因为身边有她而变得闪闪发光。
藤萝花明年会再次盛开,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
推开家门,父母还在客厅看电视。妈妈抬头问我:晓晓回去了?
我点点头,刚送她回去。
这孩子,转学回来也不多待会儿。妈妈笑着说,明天开始你们就是同桌了,可要互相帮助啊!
知道了妈!我应着,心里却已经在期待明天的到来。
上楼回到房间,书桌上还放着晓晓刚才用过的笔记本。
我翻开第一页,看着她工整的字迹,忍不住笑了。
拿起笔,在计划的最后添上一行:每天放学一起在藤萝架下复习功课。
窗外,月光如水,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第162章 同桌首日
1996年9月26日,星期四,农历八月十四。
清晨六点三刻,秋日的朝阳已经爬过东边的屋檐,在晓晓家院外的巷道上洒下一片金黄。
我单脚支着自行车,等在熟悉的藤萝架下,看着二楼那扇窗后的窗帘被轻轻拉开。
不过片刻,晓晓就背着那个熟悉的喷火小恐龙帆布包走了出来。
晨光里,她利落的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蓝白校服衬得她格外清爽。
“羽哥哥!等很久了吧?”她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轻轻扶住我的腰。
“没有!我也是刚到!”我蹬起自行车,“我妈准备了煎饼果子和豆浆,你先吃着!”
我边骑边单手从车筐里取出其中一个纸袋递给了晓晓。
晓晓探身接过还温热的纸袋,煎饼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阿姨真好,”她拆开包装,小心地咬了一口,“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你先吃,我先骑车,到学校再说!”我稳稳地骑着车,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细微动静。
晓晓一边小口吃着煎饼,一边轻声说着昨晚整理书包时发现的趣事——她在数学书里夹着一片去年我们一起在藤萝架下捡的叶子,已经压得平整如书签。
车轮碾过落满梧桐叶的街道,发出沙沙的声响。
晨风微凉,带着晓晓身上淡淡的洗发水的茉莉清香。
这条路我们初中时一起走过无数遍,如今重新并排而行,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一中时,我最想念的就是这条路。”晓晓的声音随风飘来,“特别是秋天,两旁的梧桐叶黄了,骑车经过时像在画里一样。”
“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我拐过最后一个弯,学校的大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以后天天都能看见啦!”
进了校门口,正巧遇见莉莉和杨莹并肩走来,莉莉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杨莹微微侧头听着,眼角带着笑意。
他俩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聊得火热,看见我们过来,莉莉立刻挥手打招呼:“晓晓姐!莫羽哥哥!”
我们停下车,晓晓从车上欠身下来,我推着车走进校门。
莉莉凑到晓晓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刚才杨莹在给我讲他暑假去北京看升旗的经历呢!”
晓晓会意地笑了,把还没吃完的煎饼果子重新包好:“我还没去过北京呢!听起来一定很有意思!”
杨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是些亲身见闻!呵呵!你俩也没吃早饭啊?”
“嗯!还没来得及吃!”我指了指车筐里的早餐,“我先去停车!”
在自行车棚停好车,我们四人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往教学楼走。
晓晓把豆浆递给我,自己继续吃着煎饼果子。
莉莉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运动会时杨莹在赛场上的精彩表现,杨莹只是腼腆地笑着,偶尔补充一两句。
“晓晓姐,莫羽哥哥,你俩又是同桌了,开心吧!”莉莉突然想起什么,眼睛在我们之间转了转,“盛老师这个安排真是贴心啊!”
杨莹也点头:“你俩确实很搭!”
晓晓微微脸红,低头喝了口豆浆。
我接过话头:“彼此彼此!呵呵!”
走进教室时,早读还没开始。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看见我们进来,王强第一个打招呼:“哟,咱们班的金童玉女来了!”
周博从后排探出头,笑着打趣:“你俩这组合,看着就让人羡慕。”
“你俩一边去,吃你们的烧饼加串吧!”我笑着打趣道。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晓晓把书包放进桌斗里,取出课本整齐地放在桌上。
晨光透过窗户,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感觉真好,”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桌面,“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早读铃声响起,孙平老师拿着语文课本走进教室。
看到晓晓,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晓晓回来了?真好!听说你在一中的月考还拿了个第一,真是给咱们四中争光!”
晓晓站起身,礼貌地点头:“孙老师好,我也很想念您和四中!”
“那今天就来读读《绿》吧,”孙老师翻开课本,“让大家听听你在一中这半年,朗读有没有进步!”
晓晓捧起书,清亮的声音在教室里缓缓流淌:“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她的朗读声情并茂,将朱自清笔下那醉人的绿意读得活灵活现。当读到“那醉人的绿呀!”时,她的声音里带着真挚的赞叹,仿佛真的置身于那片绿色的仙境中。
朗读完毕,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真诚的掌声。
孙老师满意地点头:“进步很大,感情更加饱满细腻了。”
课间,同学们自然地围到我们座位旁。
王强兴致勃勃地回忆昨天的比赛:“晓晓你是没看见,莫羽最后冲刺那个劲头,简直像换了个人!”
晓晓弯起眼睛:“你们的表现也都很精彩!”
朱娜凑过来:“晓晓,你在一中那边都学到哪里了?比这儿的进度快多了吧?”
“节奏快一点儿!”晓晓温和地回答,“讲课的顺序不太一样!”
数学课上,莫斯理老师布置了几道幂函数和对数函数的练习题。
晓晓很快做完,侧头看见我还在思考,便轻声问:“需要讨论一下吗?”
我指着一道需要换底公式的题目,她便在草稿纸上写下简洁的步骤,笔迹工整清晰。
“其实换种思路会更简单,”她小声补充,“把底数统一就好。”
莫老师巡视到我们身边,看了看晓晓的解题过程,难得地露出赞许的表情:“晓晓的解法很巧妙啊!不错!”
“莫老师好!”晓晓礼貌地和莫老师打着招呼!
“嗯!欢迎回来!晓晓!”莫老师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英语课是晓晓最期待的,她最喜欢梁雁翎老师了。
梁雁翎老师一进教室就注意到了晓晓,亲切地笑着用英文问候道:“xiaoxiao, wele back! could you tell us what made you decide to return to Jianghe oilfield No. 4 middle School?”
晓晓从容起身,用流利的英语回答:“thank you, ms. Liang. I missed the familiar campus, the wisteria trellis that I used to see every day, and most importantly, the warm atmosphere here. Although No.1 high School has its advantages, I feel more at home here.”
“well said!”梁老师赞许地点头,“Your pronunciation has improved, and your expression is very natural. could you also share with us your study method for English?”
晓晓略作思考,继续用英语回答:“I believe in the importance of reading aloud every day and keeping a journal in English. Also, listening to English songs and watching original movies helps a lot.”
教室里响起钦佩的低语。
梁老师满意地让晓晓坐下,开始讲解现在完成时的用法。
生物课上,任平生老师讲到生物的新陈代谢。
他让晓晓举例说明绿色植物的新陈代谢过程,晓晓的回答既准确又生动,把光合作用和呼吸作用的关系解释得清清楚楚。
“很好,”任老师捋着他的小胡子,“理解得很透彻!”
体育课打篮球时,晓晓的表现让大家眼前一亮。
她运球熟练,传球精准,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周博,引得场边一阵喝彩。
“可以啊晓晓!”王强在场边鼓掌,“这水平可以进校队了!”
晓晓抹了把额角的细汗,笑道:“在一中时常和同学打,慢慢就练出来了。”
周博揉着被晃得发晕的脑袋,故作哀怨:“晓晓,你这技术也太欺负人了!”
政治课上,戴玉老师讲解剩余价值和资本主义社会的基本矛盾。
晓晓专注地记着笔记,偶尔抬头思考,笔尖在纸上轻轻点动。
当戴老师提问时,她举手回答,用简洁的语言概括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特点,得到了戴老师的肯定。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
晓晓仔细地把各科作业记在记事本上,虽然老师们体贴地没有布置太多作业,但她还是认真地规划着复习内容。
“今天感觉怎么样?”我一边整理书包一边问。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特别好。老师们都很照顾我,同学们也都很热情。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又能和你一起上课了!”
我推着自行车和晓晓一起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子路书店时,岳老板正在门口整理新到的图书。
他看见我们,笑着招手道:“晓晓,莫羽,新到了几本高一习题集,就放在老位置,你们有空了可以来看看!”
“好的,岳哥!你忙着吧!”我们随便看看。
“岳哥好!”晓晓也礼貌地打着招呼。
“晓晓好!回来了就好!你们自己看吧!”岳老板笑着回道,说完又整理新书了。
我们走进书店,在熟悉的位置找到了新书。
晓晓抽出一本历史辅导书翻阅着,我则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羽哥哥,咱们该回去了!”晓晓轻声说,把书放回原处,“岳哥,我们回去了,改天再来!”
我们走出书店,岳老板在身后嘱咐:“慢点骑,注意安全!”
“好嘞!岳哥!我们走了!拜拜!”我骑上车带着晓晓,作别了岳老板。
回程的路上,晚风渐凉,晓晓坐在后座上,轻声哼着歌,路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圈。
“羽哥哥,明天见!”在她家门口,晓晓跳下车,朝我挥手,她家院里的藤萝架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明天见!晓晓!”我看着她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调转车头。
骑在回家的路上,我回想着这一天的点点滴滴。
晓晓的归来让平凡的校园生活重新充满了色彩,我的高中生活终于回到了它应有的轨道。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自行车链条发出规律的声响。
我想起晓晓朗读《绿》时专注的神情,打篮球时灵活的身影,还有回答问题时自信的模样。
这半年多的时间,她变得更加优秀了,但那份真诚和温暖始终未变。
回到家,妈妈正在准备晚饭。“晓晓回家了吗?”她随口问道。
“嗯,送到了。”我放下书包,“她说谢谢您的早餐。”
“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妈妈笑着摇摇头,“改天请她来家里吃饭!”
我点点头,吃完晚饭,然后上楼回到小屋。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清辉洒在书桌上。
我翻开晓晓留下的笔记本,在第一页认真地写下今天的日期。
这个秋天,因为晓晓的归来,一切都变得格外美好。
第163章 中秋备考
1996年9月27日,星期五,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晴。
清晨六点五十分,我骑车来到晓晓家的院门外,车支好后,便在院门口来回踱步。
中秋节的清晨格外宁静,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院墙内的藤萝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一声,院门被推开,晓晓背着那个熟悉的喷火小恐龙帆布包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薄外套,衬得整个人格外精神。
羽哥哥,等很久了吧?她快步走到我身边,从包里取出一个月饼递给我,妈妈刚做的豆沙月饼,还热着呢!你尝尝!
我接过月饼,也掏出母亲做的玫瑰月饼:正好,我这也带了母亲做的玫瑰月饼,你也尝尝看!
晓晓眼睛一亮,接过玫瑰月饼轻轻咬了一口:嗯!阿姨的手艺真好,这玫瑰馅香甜不腻!
你妈妈的豆沙馅也很细腻,我品尝着手中的月饼,甜度恰到好处!
我们相视一笑,交换着吃完月饼,这才推着自行车上路。
沿着熟悉的街道骑行,路旁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晓晓坐在后座上,轻轻扶着我的腰:昨天化学课上盛老师讲的离子反应部分,我觉得还需要再巩固一下。
确实,我点点头,这部分内容挺重要的,特别是离子方程式的书写规则。
对啊,晓晓接着说,而且要特别注意哪些物质可以拆成离子,哪些不能。
我们一路讨论着学习内容,很快就到了学校。
刚进校门,就看见王强正愁眉苦脸地站在布告栏前,周博在一旁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我停下车问道。
王强哭丧着脸指着布告栏:自己看吧,噩耗啊!明天开始第二次月考,中秋那还有心情与女朋友一起吃月饼赏月呀!
周博耸了耸肩:强子!郁闷个啥呀?考就考呗,反正迟早都要考!无所谓啦!
“就是就是!强子!周博说的对!既来之则安之!忧虑没个卵用!”
晓晓仔细看了看通知:只有一天准备时间,那可得抓紧了!
学霸当然这么说啦,王强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我们这些凡人可咋办呢?
这时,莉莉也走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通知,立刻皱起了眉头:明天就月考?我历史笔记还没整理完呢!
我也是,班长朱娜也凑过来,政治课的剩余价值理论我还一知半解呢!
早读课时,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同学们都在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月考的事。
王强也不再抱怨,此刻已安静了下来,埋头翻着化学课本。
安静一下!班长朱娜站在讲台上,大家先别慌,趁着早读时间,我们可以互相提问,查漏补缺。
王强立刻举手:班长大人,政治课的剩余价值理论你能再讲讲吗?
这个……朱娜略显为难,我也不是特别明白。
晓晓轻声对我说:这部分我在一中学过,要不我给大家讲讲?
我点点头:好啊,帮帮大家。
晓晓站起身,走到讲台前:同学们,关于剩余价值理论,我可以简单解释一下……
她清晰条理的讲解赢得了大家的掌声。
王强夸张地作揖:多谢晓晓女侠救命之恩!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化学课。班主任盛老师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教室,他那标志性的秃顶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看来大家都已经知道消息了,盛老师环视教室,微笑着开口,这次月考明天开始,主要是检测每个人学习的盲点和薄弱环节。
他顿了顿,看着同学们紧张的神情,语气更加温和:不要把分数看得太重要,不要有压力,考完你们就可以开心过国庆假期啦!
教室里顿时哀嚎一片。
王强猛地以头抢桌,发出的一声:盛老师,明天就考试,今天才通知,这也太突然了吧!
张明推了推眼镜,愁眉苦脸地说:我连代数第一章的集合都没复习完呢!
就是就是,贾永涛接话,这也太赶了!运动会刚完就月考!
盛老师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温和地笑了:同学们,你们要适应各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与残酷的社会现实相比,学习是最简单的事儿!
周博在后排小声嘀咕:可是这也太突然了……
肖恩举手问道:盛老师,这次的题目会不会很难啊?
基础题占大多数,盛老师耐心解答,只要认真听课的同学都能应对。你们要记住,考试不是为了难倒你们,而是帮助你们发现需要加强的地方!
王梅推了推眼镜,轻声说:其实盛老师说得对,检测薄弱环节是好事!
没错,盛老师赞许地点头,王梅同学说得对,现在我们来快速回顾一下化学前三章的重点……
接下来,盛老师用简洁明了的语言带着大家复习重点内容。
晓晓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偶尔侧头看看我跟没跟上进度。
下课铃响,盛老师刚离开教室,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完了完了,王强抱着头,化学键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朱娜一边整理笔记一边说: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
王强转向晓晓,双手合十作哀求状:晓晓,你能不能给我们划个重点啊?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啊!
晓晓正在整理化学笔记,闻言抬起头:其实盛老师上课强调的都是重点。要不这样,我们成立个学习小组,一起复习?
这个主意好!莉莉立刻响应,我参加!
我也加入,张明推推眼镜,数学的幂函数我还需要加强。
贾永涛也举手:加我一个!
周博懒洋洋地举手:那我也凑个热闹吧。
接下来的数学课和英语课上,老师们也都体贴地带着大家复习重点。
莫斯理老师在黑板上演算着幂函数的典型例题,梁雁翎老师则带着大家练习现在完成时的用法。
课间时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
王强拿着化学课本,追着晓晓问个不停;周博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却也悄悄向朱娜请教政治题;莉莉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背诵英语单词。
感觉大家都紧张起来了呢。晓晓看着教室里热火朝天的学习氛围,轻声对我说。
毕竟明天就考试了,我整理着笔记,不过经过今天的突击复习,应该能应付得来。
放学时分,夕阳给校园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
我和晓晓推着自行车,漫步在熟悉的藤萝架下。
斜阳透过藤萝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真是充实的一天,晓晓舒展了一下手臂,不过月考来得真突然啊!
是啊,我推着车,但是经过今天的复习,我感觉心里有底多了!
晓晓却显得斗志昂扬:其实早点考也好,可以及时检验学习成果。羽哥哥,今晚赏月之前,我们先一起复习数学怎么样?幂函数和对数函数那块你还需要加强!
好啊,我欣然同意,不过你得耐心点儿教,我总觉得换底公式运用得还不够熟练。
没问题!晓晓眼睛一亮,我带了在一中时的复习资料,里面有很多典型例题,我们可以重点练习换底公式的应用!
我们一路讨论着复习计划,很快就到了晓晓家院门口。
那我先回家吃晚饭,晓晓欠身下了自行车,七点准时到你家开始复习?
好,我让我妈准备些茶点。我开心地与晓晓暂时告别。
晚饭后,晓晓如约来到我家。
中秋的月亮已经升起,像一轮银盘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院子里,妈妈早就摆好了桌椅,上面放着月饼、瓜子和茶水。
孩子们,学习固然重要,但也别忘了赏月啊!妈妈温柔地提醒道,又端来一壶桂花红茶。
知道了,阿姨!晓晓甜甜地应道,我们复习完这一章就休息!
我的小屋里,台灯洒下温暖的光。
晓晓摊开几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例题。
她的笔迹工整清秀,重点部分还用红笔做了标记。
你看这道题,晓晓用铅笔轻轻点着题目,表面上看是要用换底公式,但其实可以先化简这个分式……
她讲解时的神态既认真又生动,时不时还会用生活中的例子来帮助理解。
就像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一样,她笑着说,先找到最关键的部分。
我偶尔提出疑问,她总是耐心解答。
有时我们会对一道题目的解法产生分歧,就会各自演算,最后比较哪种方法更简便。
明白了没有?她转过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明白了,我指指笔记本,你继续,这道题我有点儿思路了。
我们就这样一边讨论一边做题,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小时。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欢笑声,我们才意识到该休息了。
走吧,我站起身,该赏月了!
我们走到院子的藤萝架下,妈妈正在倒桂花红茶。
中秋的月亮明亮而圆满,清辉如水般洒满小院。
今天的复习很有效果,我递给晓晓一块玫瑰月饼,谢谢你这个小老师
晓晓接过月饼,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那是因为你这个学生悟性高!不过明天就要考试了,今晚得早点儿休息。
月光下,我们一边品尝月饼,一边讨论着明天的考试。
晓晓说起在一中时的考试经验,我分享四中老师的出题风格,互相提醒需要注意的重点。
数学考试要注意步骤分,晓晓提醒道,即使最后答案错了,只要步骤正确也能得分。
政治课要记得结合实例,我补充道,戴老师特别喜欢考查实际应用能力。
晚风拂过,藤萝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虫鸣声此起彼伏,为这个特别的中秋之夜增添了几分生机。
将晓晓送回家后,我独自骑着自行车返回。
路灯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温柔,街道上弥漫着各家各户传来的团圆气息。
推开家门,妈妈还在客厅等着我:把晓晓送到家了吗?
送到了!我回道。
那就好!母亲满意点了点头。
我洗漱完回到房间,看着书桌上整理好的复习资料,对即将到来的月考既感到压力,又充满期待。
晓晓的归来,让原本单调的学习生活重新焕发光彩,就连备战月考的压力,也因她的陪伴而变成了前进的动力。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遍洒。
这个中秋,因为有了晓晓的陪伴,因为共同为月考努力,显得格外难忘。
明天又要开始考试了,但我相信,有晓晓在身边,有同学们互相鼓励,我们一定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第164章 首日试锋
1996年9月28日,星期六,农历八月十六,阴,调休上课。
中秋月华的清辉仿佛还在眼前,清晨推开窗,迎面而来的却是灰蒙蒙的阴天。
院里的藤萝叶子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昨日的桂花甜香已被秋凉冲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月考的紧张感如这阴沉天色,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特意准备了热腾腾的豆浆和刚出锅的油条。
考试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她将早餐端上桌,又往我的书包里塞了两个苹果,带着,考完试吃!
“哦!妈,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心思却早已飞向了即将开始的考场,匆匆吃完早饭,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站在门口等着了,浅蓝色的外套在灰蒙蒙的晨色中显得格外清新,喷火小恐龙帆布包斜挎在肩头,她的神情里少了几分平日的轻松,多了些专注。
羽哥哥,早!她轻盈地跃上后座,双手自然地扶住我的腰,路上小心些,昨晚后半夜下过雨,路面还有点儿滑!
我小心地骑着车,感受着秋晨的凉意拂面而过。
历史的时间线,特别是洋务运动和太平天国兴衰的关联,昨晚我们梳理过的,还记得吧?晓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记得清清楚楚。我答道,就是地理的气候系统那块,气旋反气旋的,感觉还有点儿绕。
到时候仔细审题,抓住关键定义就好。她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林老师上课时不是画过示意图吗?回想那个图,应该就能理清思路。
转过最后一个路口,学校的大门映入眼帘,与往常不同,今日的校门口少了几分喧闹,多了几分肃静,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个个神色凝重。
教室里,住校生们早已就位。
莉莉正站在座位旁,手里拿着历史笔记,嘴里念念有词,见到我们进来,她立刻眉眼弯弯地挥手:莫羽哥哥!晓晓姐!快来听我新编的《历史disco》!
她压低声音,即兴哼唱起来:鸦片战争一八四零,南京条约真不行~太平天国洪秀全,天朝田亩空想篇~洋务运动求富强,中学为体西学用~
王强从后排探出头,强忍笑意:莉莉,你这调调要是被沈老师听见,非得让你上台表演不可!到时候全校都知道高一(1)班有个历史歌后了!
去你的!莉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这是寓教于乐!强子,看你这么精神,昨晚没在宿舍开卧谈会?
王强得意地掏出一堆,在桌上一字排开。
看,我妈特意给我求的逢考必过符,孔庙祈福铅笔,还有这个——他神秘兮兮地取出一个塑料袋,记忆面包!说是吃了能过目不忘!
张明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根据能量守恒定律,面包只能补充血糖,不能转移知识。强子,我建议你还是多看看书比较实际。
贾永涛凑过来,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强子,这面包什么味啊?管用吗?
王强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突然愣住了:就是普通吐司味……等等,我昨天背的洋务运动内容呢?怎么脑子里只剩面包味儿了!
这时朱娜和王梅并肩走进教室。
朱娜利落地拍拍手:大家抓紧最后的时间复习,保持安静!考试期间不要交头接耳!
王强立刻凑过去:娜姐,政治那个剩余价值理论,你昨天听晓晓讲完,彻底明白没?万一考到论述题……
朱娜无奈扶额:我现在只剩剩余紧张,没有了。强子,政治后天才考呢,你现在急个啥啊?还是静下心来再瞄几眼历史吧!
王梅文静地抿嘴一笑,从书包里拿出整理得工工整整的笔记:强子,我这里还有一份政治重点,你要不要看看?
“要看要看!”王强赶紧接了过去,如获至宝,“还是梅子对我好!谢谢啊!”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历史考试即将开始。
王强手忙脚乱地把各种塞进书包,嘴里念念有词:孔夫子保佑,记忆面包显灵,让我考的都会,蒙的都对……
上午八点整,历史试卷准时下发。
监考老师是年级主任楚江南,他板着脸在教室里踱步,犀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动试卷的声响。
我做了个深呼吸,翻开试卷。
选择题还算顺利,当翻到后面的主观题时,不禁心中一喜。
简述洋务运动与太平天国运动兴衰的关联及影响这道大题,不正是昨晚晓晓重点给我讲解的吗?
月光下,她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时间轴的情景历历在目,洋务运动实为应对太平天国冲击而兴,两者此消彼长的讲解清晰回响在耳边。
笔下的文字流畅地倾泻而出,时间节点和事件因果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考试进行到一半,我听见后排传来细微的动静,悄悄回头一看,王强正偷偷从书包里摸出那个记忆面包,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还双手合十做了个祈祷的动作。
楚老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如电般扫过来,王强赶紧正襟危坐,装出一副认真答题的模样。
历史考试在九点半结束。
交卷铃声一响,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松气声。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天!我把洪秀全写成洪金宝!王强拍着脑门,一脸懊恼,昨晚在宿舍看武打片看入迷了!这下完了!
莉莉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儿从椅子上滑下去:强子,那你是不是还要写太平天国大战黄飞鸿啊?要不要再来个霍元甲客串?
张明推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补充:根据史料记载,洪秀全和洪金宝不仅相隔一个多世纪,而且一个是宗教领袖,一个是武打明星,二者不搭,一点儿也不搭!
贾永涛神补刀:而且以洪金宝的功夫,一个人就能单挑整个太平军了吧?
莉莉转向我和晓晓,眼睛笑成了月牙:你们觉得那道洋务运动的题怎么样?我写着写着也差点儿串戏,差点儿写成李鸿章开麦当劳
晓晓被逗得轻笑:莉莉,你要真这么写,沈老师可能会在评语里问你要麦当劳的汉堡配方是什么呀?呵呵呵!
王强插嘴道:说到汉堡,勾起了我的食欲,中午食堂有什么好吃的啊?考完这一场我都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了!
张明幽幽道:根据你早上吃的记忆面包的热量计算,你现在应该还不饿才对。除非……你那面包真的把知识都转化成了能量!
十点十分,地理卷子发了下来。
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还算顺利,但到了气候形成与变化天气系统的综合应用题,难度明显增加,题目绕了几个弯,需要准确把握概念内涵并灵活运用。
我凝神静气,反复审题,努力回想林牧歌老师课上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气旋与反气旋气流示意图的情景,将知识点与题目要求一一对接。
考试过程中,我注意到晓晓偶尔会微微蹙眉,但很快又展开,继续专注答题。
交卷时,我心里确实有些忐忑,特别是最后一道综合题,总觉得答得不够完整。
感觉怎么样?晓晓走出考场,第一时间来到我身旁。
有点儿悬,特别是最后那道分析题。我如实相告,气旋和反气旋的实际应用题,总觉得答得不够全面。
我也觉得那题不容易,她表示认同,随即又展露笑颜,不过前面的基础题我们都把握住了,难题大家感觉都差不多。别忘了林老师说过,地理考试重在理解,不是死记硬背。
午餐时间,我们一起到学校食堂用餐。
王强一马当先冲在前面,嘴里嚷嚷着:快点儿快点儿!去晚了红烧肉就没了!
果不其然,今天食堂的特价菜是红烧肉。
王强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回来,得意洋洋地宣布:看我给你们表演个三分钟吃完红烧肉拌饭
在大家的起哄声中,王强狼吞虎咽起来,结果没吃几口就噎住了,满脸通红地直捶胸口。
贾永涛赶紧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水杯,无奈地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莉莉笑得直抹眼泪,差点儿把饭喷出来:强子,你这是用生命在证明食堂饭菜好吃啊!要不要给你申报个吉尼斯世界纪录啊?
张明慢条斯理地推推眼镜:根据流体力学原理,你刚才的吞咽速度已经超过了食管的安全承受能力。强子,我建议你下次尝试前先计算一下最佳进食速度。
王强总是那个最能给大家带来欢乐的人。
饭后的午休时间,住校生们纷纷回宿舍小憩,我们几个走读生和部分住校生一起到教室或休息,或复习下午的语文。
下午语文考试前,莉莉神秘兮兮地凑到我和晓晓身边:莫羽哥哥,晓晓姐,告诉你们个秘密,我作文准备写咱们班的故事,题目我都想好了,叫《那段放声高歌的时光》!
晓晓好奇地问:是要写音乐课的事吗?
不止呢!莉莉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写咱们班的日常,写强子的糗事,写运动会,写课间大家一起唱歌的场景!特别是要写写你和莫羽在藤萝架下……哎哟!
她话没说完,就被晓晓轻轻捏了下脸蛋。
王强恰好听见,夸张地捂住胸口:莉莉!你这是要让我名垂班史啊!万一这篇作文被选为范文,在全校传阅,我的一世英名可就全毁了!
晓晓笑着打圆场:那你可要好好写,别辜负了强子的。不过莉莉,你要注意把握分寸,毕竟是考试作文。
知道啦!莉莉俏皮地眨眨眼,我会把握好度的,既要真实生动,又不能太过火。再说了,孙老师不是常说要写真情实感吗?咱们班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素材!
下午三点,语文考试准时开始。
监考的孙平老师戴着老花镜,安静地坐在讲台前看报纸。
长达三个小时的考试,是对体力和脑力的双重考验。
基础知识部分过后,便是现代文阅读,阅读材料恰好是一篇叙事散文,风格与我们刚学完的第一单元记叙文遥相呼应。
我不禁想起《雨中登泰山》的移步换景,《长江三峡》的雄奇壮丽,这些课文的写作手法和情感表达在此时都成了宝贵的借鉴。
我沉下心,仔细品味文章,答题时自觉颇为顺手。
最后的作文题目是那段______的时光,要求写成记叙文。
看到这个题目,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晓晓转学归来前后,藤萝架下从独自徘徊到并肩同行的日子。
那些期待、失落、惊喜与共同奋斗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笔下的文字仿佛有了生命。
我提笔在横线上写下藤萝花开四个字,然后将那段由阴转晴的时光娓娓道来。
写作过程中,我偶尔抬头,看见前排的晓晓正专注地写着作文,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不知她写了什么题目?想必也和我们之间的故事有关吧。
交卷铃声响起时,我刚好为作文画上最后一个句号。
教室里顿时响起各种声音——有放松的叹息,有遗憾的低语,也有如释重负的笑声。
周博一边收拾文具,一边夸张地仰天长叹:唉!折戟沉沙啊!《长江三峡》那道赏析题,瞿塘险,巫峡秀,西陵奇,我光记得险、秀、奇这三个字了,具体怎么描写的全混了!这下可好,分数怕是要随那江水滚滚东去
王强立刻接话:你这算什么!我作文差点儿要写《那段吃记忆面包的时光》!还好最后时刻悬崖勒马,改成了《那段热血沸腾的时光》,写的是咱们班足球赛的事。
莉莉蹦蹦跳跳地过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我写啦!真的写啦!《那段放声高歌的时光》,把咱们班的趣事都写进去了!特别是强子那次在音乐课上……
她故意拉长音调,惹得王强直求饶。
莉莉女侠饶命!下次食堂有鸡腿我请你吃还不行吗?
“羽哥哥!”晓晓走到我身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作文写得还顺利吗?
我点点头,压低声音,写了《那段藤萝花开的时光》,写你转学回来前后的事。
她的眼睛顿时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我写的是《那段携手同行的时光》……
莉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听到我们的对话立刻起哄,你们这是商量好的吧?一个,一个,这狗粮撒得,连作文都要成双成对!
周围的同学都笑起来,王强更是搞怪地做出被闪瞎眼的动作。
晓晓羞得低下头,却悄悄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就在这时,晓晓趁大家说笑时,悄悄递给我一颗水果糖,橙子味的包装纸在灯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辛苦了,她小声说,补充点儿能量!
我剥开糖纸,将橙黄色的糖块放入口中,一股清甜瞬间在味蕾上化开,仿佛真的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放学时分,住校生们相约去食堂。
莉莉一边整理书包一边哼着《茶山情歌》的调子,即兴改编歌词:第一天考试结束咯~明天还要继续考咯~强子你要加油咯~别再偷吃面包咯~
王强作势要追打她,莉莉早已笑着躲到晓晓身后:晓晓快保护我!强子要杀人灭口啦!
朱娜看着打闹的他们,无奈地摇头:你们啊,刚考完试就原形毕露。明天还有数学、生物和化学呢,晚上在宿舍都好好复习,别又开卧谈会到半夜。
张明推推眼镜,一脸认真:根据记忆曲线理论,今晚复习明天要考的科目,记忆效果最好。
贾永涛拍拍王强的肩:强子,今晚我监督你复习,保证不让你再看武打片。
在欢声笑语中,我们走出教学楼。
我推着自行车来到校门口,发现不知何时,天空中的阴云已经散去了些许,几缕夕阳的余晖从云缝中透出,给校园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晓晓走在我身边,仰头望着天空,轻声说:看,连天气都被我们考好了。
是啊,有这群活宝同学在,再紧张的考试也能变得轻松愉快。
这个阴转多云的日子,因为有了这些欢声笑语,因为有了晓晓在身边,变得格外难忘。
骑车载着晓晓回家的路上,晚风拂面,带着雨后的清新。
她轻轻靠在我背上,哼着不知名的旋律。
路旁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但在夕阳的映照下,每一片叶子都闪着温暖的光泽。
明天还要考数学、生物和化学,晓晓在我身后说,今晚我去你家复习?我带了在一中时的复习资料,里面有很多典型例题。
好啊,我欣然同意,不过你得耐心点儿教,我总觉得幂函数和对数函数那块还不够熟练。
没问题!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就专攻这些难点。不过说好了,复习到九点就要休息,明天还要考试呢!
将她送到家门口,院里的藤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晓晓站在藤萝架下对我挥手作别,浅蓝色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回家的路上,我独自骑着车,回味着这一天的点滴。
从清晨的紧张到考后的轻松,从独自奋战到互相鼓励,这或许就是青春最真实的模样。
虽然明天还要继续面对数学、生物和化学科目的挑战,但首日试锋,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这个特别的日子,因为有了晓晓的陪伴,因为有了同学们的笑语,因为那颗橙子味的水果糖,永远地烙印在了记忆里。
藤萝花开花落,时光静静流淌,而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天,都将是未来最珍贵的回忆。
第165章 雨战三科
1996年9月29日,星期日,农历八月十七,小雨,月考第二天。
清晨,我被窗外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雨声唤醒,推开窗,一股深秋的凉意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腐烂落叶的微醺和那几乎难以捕捉的、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残桂冷香,一股脑儿地涌了进来,院中的藤萝早已过了花期,那繁盛一时的紫色花穗只存在于春天的记忆里。
此刻,繁茂的羽状复叶在秋雨的连续敲打下显得深沉而疲惫,叶片边缘已隐隐透出些许焦黄,积蓄的雨水顺着叶尖滴滴答答地坠落,在墙根下那圈长满青苔的砖石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窝。
天空是毫无层次的灰蒙蒙一片,雨云低垂,将整个油田工矿区的清晨都笼罩在了一片湿漉漉的阴翳之中。
昨日历史、地理、语文鏖战的疲惫尚未完全从筋骨中散去,这秋雨的寒凉与黏湿,又给这关键的考试第二日平添了几分凝滞的压力。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小米粥的香气温暖而踏实。
“下雨天,路滑,和晓晓互相扶着点走。”她将温热的小米粥和刚出锅的煎馒头片放在我面前,又熟练地将两个红富士苹果和两包熊仔饼干塞进我的帆布书包里,“今天,三场硬仗,中间一定记得吃点儿东西,别低血糖了。”
“嗯,知道了,妈!”我点头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密密的雨丝,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晚,就在这小屋温暖的台灯下,我和晓晓并肩复习的情景。
那时,窗外只有秋虫最后的、带着凄清的鸣叫,台灯的光晕将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晓晓摊开她那本来自一中的、页脚微微卷起的数学复习资料,用她那支纤细的钢笔,在草稿纸上清晰地列出幂函数 \\( y = x^a \\) 的图像特征与性质,以及对数函数 \\( y = \\log_a x \\) 的运算法则。
“羽哥哥,你看这道题,”她那时用笔尖轻轻点着一道综合应用题,声音柔和而清晰,“它表面上看需要用到换底公式 \\( \\log_a b = \\frac{\\log_c b}{\\log_c a} \\) ,但如果我们先分析一下式子结构,把这个分式 \\( \\frac{\\log_2 8}{\\log_4 16} \\) 先进行化简,8是2的3次方,16是4的2次方,那么原式就可以转化为 \\( \\frac{3 \\log_2 2}{2 \\log_4 4} \\) ,而 \\( \\log_2 2 = 1\\),\\( \\log_4 4 = 1\\),答案直接就出来了,是 \\( \\frac{3}{2} \\) ,根本不需要复杂计算。”
她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关键是先判断,别盲目套公式,很多时候,数学考察的就是这种化繁为简的思路。”
此刻,在这清冷的雨晨,回想她昨晚条分缕析的讲解,那清晰的逻辑脉络仿佛还在眼前,为我即将面对的数学难关,预先铺设了一条略显清晰的路径。
推开家门,撑开那把黑色的、伞骨有些许锈迹的长柄雨伞,整个世界便被隔绝在“哗哗”的雨声和伞面之下。
走到晓晓家院外时,她已站在她家那同样繁茂但已显秋意的藤萝架下等候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抓绒外套,衬得脸蛋愈发白皙,那个标志性的喷火小恐龙帆布包被她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仔细地罩着,抱在胸前。
她撑着一把淡紫色的折叠伞,看到我,便快步走了过来,很自然地钻到了我的伞下。
“羽哥哥,早啊!”她微微仰头,呼出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
“早!晓晓!咱们走吧!”我应道,下意识地将伞更向她那边倾斜了几分。
伞下的空间因为两个人的存在而显得有些局促,手臂偶尔会轻轻碰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带来的、与外界湿冷不同的微暖体温。
我们并肩踏上了湿滑的工矿区的街道,雨水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汇聚成浑浊的细流,急匆匆地奔向路边的排水沟。
街道两旁作为行道树的法国梧桐,叶片已然大面积泛黄,边缘卷曲,被冷雨打湿后,呈现出一种斑驳的、湿漉漉的褐黄色,无力地黏附在枝头,或是零落成泥,被行人踩踏,与泥水混为一体。
路旁围墙边,几株无人打理的木芙蓉倒是开着几朵凄艳的花,粉白的花瓣在雨水中颤抖,显得格外孤清。
“离子反应的本质是向着离子浓度减小的方向进行,”晓晓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总是在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巩固知识,“强酸、强碱、可溶性盐可以拆,弱电解质、沉淀、气体、单质、氧化物不能拆,这个规则一定要记牢。还有钠的物理性质,银白色、质软、密度比煤油大比水小,保存在煤油里,化学性质特别活泼,跟水反应剧烈生成氢气和氢氧化钠……”
“嗯,这些昨晚我们都梳理过两遍了,”我接过话头,小心地避开一个水洼,“就是生物的新陈代谢部分,总觉得知识点太散,光合作用的光反应和暗反应场所与条件,呼吸作用的三阶段,还有能量货币Atp的生成与消耗,容易混淆。”
“散的知识点可以用一条主线串起来,”晓晓思路清晰地分析道,“比如就以‘能量’为核心。光合作用是捕获光能,转换成化学能储存在有机物中;呼吸作用是分解有机物,释放化学能,一部分储存在Atp中,用于各种生命活动,另一部分以热能形式散失。抓住能量输入、转换、储存、输出的这条线,再把具体的过程,像水的光解、二氧化碳的固定、糖酵解、三羧酸循环这些,像珠子一样穿到这条线上,就会清晰很多。”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昨晚我们画的那个能量流动图。”
“有道理,”我点头,佩服她总能抓住学科本质,“被你这样一梳理,感觉脉络清楚多了!”
伞沿落下的雨水,在我们周围形成了一道晃动的、透明的水幕,将我们与这潮湿清冷的世界暂时隔开。
伞下这方小小天地,因为有了共同的目标和彼此思维的碰撞,变得温暖而充实。
学校大门在雨幕中静静矗立,少了平日的喧闹,只有雨声和同学们撑着各色雨伞匆匆汇入的身影。
教室里的日光灯全部打开着,在阴雨天里发出刺眼而冷白的光,照亮了每一张或紧张、或疲惫、或强作镇定的年轻面孔。
我们刚收起滴着水的雨伞走进教室,就听见王强对着窗外哀叹:“唉!‘秋风秋雨愁煞人’,古人诚不我欺!这雨下得,我心里哇凉哇凉的,昨天背的化学方程式是不是都跟着雨水渗到地底下去了?”
张明推了推他那副厚重的眼镜,面无表情地纠正:“强子,首先,你引用的诗句背景与当前考试情境不符。其次,知识以脑细胞突触连接方式存储,其稳定性与外部降水无显着相关性。我建议你停止无效抒情,抓紧时间回顾一下气体摩尔体积 \\( V_m = 22.4 L\/mol \\) 的使用条件,标准状况,零摄氏度,一个标准大气压。”
贾永涛在一旁嘿嘿笑着,递过去半个还冒着热气的茶叶蛋:“强子,来,趁热吃,补充点蛋白质,比啥都强。愁也没用啊!”
莉莉则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生物笔记,用她清脆的嗓音即兴哼唱着复习要点,调子是她最爱的《茶山情歌》:“细胞膜呀双层的脂,物质进出它来控制~线粒体,像个车间,呼吸作用造能源~叶绿体,爱晒太阳,光合作用制食粮~雨一直下,知识点在我心里装~”
朱娜作为班长,尽职地维持着秩序,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最后一点时间,自己看自己的,别讨论,保持心态平稳!化学考试马上开始!”
上午八点整,化学考试在淅沥的雨声中准时开始。
监考的是班主任盛金春老师,他高大魁梧的身躯在课桌间的过道里缓慢移动,那双看似温和却洞察一切的眼睛扫视着整个教室,带来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试卷下发,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气的空气,沉下心来审题。
选择题和填空题主要考察基础概念和性质判断。
碱金属部分,钠的物理性质、与水的剧烈反应、过氧化钠 (\\(Na_2o_2\\)) 的强氧化性、碳酸钠 (\\(Na_2co_3\\)) 和碳酸氢钠 (\\(Nahco_3\\)) 的热稳定性与酸反应差异,这些都在昨晚和晓晓的复习范围内,答得还算顺利。
离子方程式的书写,我格外小心,牢记晓晓强调的“拆与不拆”的规则,判断着 \\(caco_3\\)、\\(hcl\\)、\\(Naoh\\)、\\(Fe\\) 这些物质在反应中的存在形式。
做到一道关于钠投入硫酸铜 (\\(cuSo_4\\)) 溶液现象的分析题时,我脑中不仅清晰地浮现出盛老师课堂上做演示实验时,钠熔化成小球在水面剧烈游动、嘶嘶作响并产生蓝色沉淀 \\([cu(oh)_2]\\) 的生动景象,更想起了昨晚晓晓用红笔在“钠与水先反应生成碱,碱再与铜离子生成沉淀”这一行字旁画的醒目感叹号。
笔尖流畅,答案自然流出。
考试进行到中段,隐约听到后排传来极轻微的塑料包装纸摩擦声和压抑的咀嚼声,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肯定是王强又在向他那“逢考必过”的记忆面包寻求心理慰藉了。
九点半,化学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变成了弥漫在空中的、湿冷的雨雾。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像炸开了锅。
“哎呀!我恨我自己!”王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袋都跳了一下,“那道气体摩尔体积的计算题!我明明算对了物质的量是0.05mol,最后体积我居然写了个1.12L!我应该是0.05乘以22.4等于1.12啊!我干嘛直接把物质的量抄上去了!眼瞎啊!”
张明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强子,根据你的描述,你犯了一个典型的非智力因素失误。计算结果 \\(0.05 \\text{mol} \\times 22.4 \\text{L\/mol} = 1.12 \\text{L}\\) 是正确的,但书写答案时出现了认知与动作的不协调。建议你下次计算完毕后,进行一步独立的验证性回代。”
贾永涛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强子,一分两分的,别嚎了,后面还有生物呢,那才是真正的噩梦。”
莉莉拿着卷子凑到我和晓晓这边,眉头微蹙:“晓晓姐,最后那个离子共存的选择题,你选的哪个?题干说无色溶液,还强调酸性环境,我排除了有颜色的 \\(Fe^{3+}\\) 和 \\(cu^{2+}\\),也排除了和氢离子 (\\(h^+\\)) 反应的 \\(co_3^{2-}\\) 和 \\(hco_3^-\\),最后在A和c之间纠结死了。”
晓晓拿出自己的草稿纸,耐心地解释道:“莉莉你看,A选项里有 \\(So_4^{2-}\\) 和 \\(ba^{2+}\\) ,他们在一起会生成硫酸钡 (\\(baSo_4\\)) 沉淀,不能大量共存。c选项是 \\(K^+\\)、\\(Na^+\\)、\\(No_3^-\\)、\\(cl^-\\),都是惰性离子,相互不反应,在酸性条件下也稳定,所以选c。你主要是对生成沉淀的条件记得还不够熟。”
“哦——对哦!钡离子和硫酸根!”莉莉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这脑子,光顾着看颜色和酸性了!”
十点十分,生物卷子在一片哀鸿遍野中发了下来。
监考的任平生老师瘦削得像一根竹竿,在教室里无声地踱步,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马三立式幽默感的似笑非笑,仿佛在欣赏一出由我们主演的悲喜剧。
前面的题目涉及细胞的化学成分——蛋白质的多样性与功能、dNA和RNA的区别、细胞膜的结构(流动镶嵌模型)、各种细胞器(线粒体、叶绿体、核糖体等)的功能,以及有丝分裂的各期特点,这些都还算基础,我凭借记忆和理解尚能应对。
果然,到了新陈代谢部分,题目的灵活性骤然增加。
最后一道综合大题,将绿色植物的水分代谢(根尖成熟区吸水)、矿质代谢(主动运输)、光合作用(光反应与暗反应的物质能量变化)与呼吸作用(有氧呼吸三阶段及场所)巧妙地串联起来,要求分析光照强度、温度、矿质元素供应等多个环境因素变化时,对植物体内这一系列复杂生理过程的综合影响。
我凝神屏息,努力在脑海中构建任老师课上用那台老旧投影仪投出的、线条简单却关系复杂的代谢网络图。
我将水分吸收作为起点,思考它如何影响矿质运输的动力,光合作用如何依赖水分、光能和矿质元素(如镁是叶绿素的成分),又如何为呼吸作用提供底物(葡萄糖),而呼吸作用释放的能量(Atp)和中间产物又如何反过来支撑水分和矿质的吸收、运输以及光合作用本身的进行……这是一个动态的、相互关联的网络。
我尝试将题目给出的条件一点点嵌入这个网络,分析可能的连锁反应。
遇到一个卡壳处,忽然想起昨晚晓晓画图时强调的“能量是驱动一切的生命之流”,以及她指出“Atp和[h]是连接光反应和暗反应的桥梁”,顿时有了新的思路。
晓晓答题时依旧保持着高度的专注,脊背挺得笔直,偶尔遇到需要深思的题目,她会用笔尾轻轻抵住下唇,目光凝滞片刻,然后继续流畅地书写,那份从容与笃定,让人心安。
交卷铃声响起,我放下笔,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感觉像是跑完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感觉怎么样?”晓晓几乎是第一时间转过头来,关切地低声问道。
“细胞和分裂部分还行,”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就是最后那道代谢综合题,感觉答得有点乱,影响因素太多了,怕考虑不周全。”
“那道题确实很考察综合思维能力,”她表示认同,随即安慰道,“不过这种开放性的题目,只要逻辑清晰,答出几个关键的影响路径,应该就能拿到大部分分数。大家都觉得难,不用太担心。”
她眼神里是真诚的鼓励:“坚持住,下午的数学,才是决定性的战役。”
中午时分,持续了一上午的雨,竟然毫无征兆地停了。
乌云虽然没有完全散开,但缝隙里已然透出了些许苍白而微弱的天光。空气像是被彻底洗涤过一般,清冽得直透肺腑,带着雨水冲刷后草木的净香和泥土的芬芳。
我和晓晓没有去挤食堂,而是在学校附近那家熟悉的“老王拉面馆”吃了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热汤下肚,驱散了半日的湿冷与疲惫。
回到教室时,听到王强还在食堂里上演“化悲愤为食量”的戏码,据张明现场报道,他一个人干掉了两份红烧肉盖饭,正被张明用“能量摄入过量会导致血液集中于消化系统影响脑部供氧”的理论进行“科普”,引得莉莉在一旁笑弯了腰。
下午三点,数学考试,终极的考验,终于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来临。
莫斯理老师面色凝重,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试卷,而是决定我们命运的判书。
他一言不发地将厚厚一沓试卷分发下来,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只能听见窗外屋檐残余的滴水声和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翻开试卷,粗略一扫,题量果然大得惊人。
集合与简易逻辑部分,题目看似简单,却在概念理解和逻辑联结词(如“且”、“或”、“非”)的运用上暗藏陷阱。
函数部分,映射的判断、函数定义域与值域的求解、单调性与奇偶性的证明与判断、反函数的求解与应用,题目综合性强,环环相扣。
我做了个深呼吸,努力排除杂念,按照晓晓平时反复强调的考试策略:先易后难,保证准确率。
选择题和填空题耗费了比预期更多的时间,每一道都反复验算,确保基础分牢牢在手。
后面的解答题,第一道函数综合题尚能应对,第二道涉及幂函数 \\( y = x^{\\frac{2}{3}} \\) 图像与性质(单调性、奇偶性)结合应用的题目,就开始考验真正的功底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无情而迅速。
手边的演算纸一张张被写满,上面布满了凌乱的草稿、扭曲的函数图像、复杂的对数变换式子。
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心也因为紧张而变得潮湿。
最后的压轴题,不出所料,是一道幂函数与对数函数的综合应用题。题目给出了两个复杂的函数表达式,要求比较它们在特定区间的大小,证明其中一个的单调性,并最终求解一个涉及对数运算的方程,其中必然需要灵活运用换底公式 \\( \\log_a b = \\frac{\\log_c b}{\\log_c a} \\) 进行巧妙的变形。
考场里静得可怕,仿佛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旋律,偶尔夹杂着旁边同学焦躁地翻动试卷的声响,或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的思维似乎也陷入了泥沼,对着那复杂的式子一时无从下手,焦躁感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时刻,昨晚的情景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温暖的台灯光晕下,晓晓就坐在我身边,她的侧脸专注而柔和。
她用那支纤细的铅笔,点着复习资料上一道类似的难题,声音轻柔却极具穿透力:“羽哥哥,你看,遇到这种形式复杂的对数表达式,别急着直接套用换底公式。先仔细观察它的结构,看能不能先进行内部化简,或者利用对数的运算性质(\\log_a (mN) = \\log_a m + \\log_a N, \\log_a \\frac{m}{N} = \\log_a m - \\log_a N)将其拆解、合并。有时候,看似山重水复,只要找到那个关键的切入点,就能柳暗花明。就像我们昨晚做的那道,先把真数里的幂次化解掉……”
她的声音,她清晰的思路,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我混乱的脑海。
我猛地回过神,再次仔细审阅题目,不再急于套用公式,而是耐心地分析每一个对数式的结构。尝试着先将一个复杂的真数进行因式分解,再利用对数的运算性质将其拆解……果然,一个看似复杂的项被简化了!
思路一下子打开了!笔下的推导开始变得顺畅,步骤一环扣一环地展开……
当最后一个步骤完成,将清晰的最终答案工整地誊写在答题卷上时,交卷的铃声也恰好在此时尖锐地响起。
我虚脱般地放下了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后背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浸湿。
莫老师面无表情地收走所有试卷后,教室里压抑已久的各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苍天啊!大地啊!哪位神仙姐姐能救救我啊!”王强夸张地趴在桌上,用额头撞击着桌面(当然,力度控制得很好,头和桌子都没烂),“数学!我与你不共戴天!最后那道题我连题目都没读完!时间都去哪儿了!”
周博也一改平日的懒散,一脸懊恼:“集合那道充分必要条件的选择题,我明明一开始选对了,后面检查的时候鬼使神差给改了!这下好了,三分没了!”
张明则眉头紧锁,盯着自己的草稿纸喃喃自语:“最后大题的第二问,证明单调性,我用了定义法,计算量太大了,不知道时间不够步骤分能给多少……”
莉莉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上,眼神放空:“我感觉我的脑细胞已经成群结队地离家出走了……随着刚才那阵雨,蒸发到大气层里去了……”
晓晓收拾好文具,走到我身边,她的脸色也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浓浓的倦色,但当她看向我时,还是努力扯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宽慰和理解的微笑。
那个笑容,像阴霾天空下突然绽放的一抹微光,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我心中积压的、厚重的紧张与阴霾,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暖意。
“终于……考完了!”她轻声说,声音里也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咱们准备回家吧!”
我们一起默默地收拾好书包,将满桌的草稿纸和文具塞进包里。
走出教学楼,雨已彻底停了。
西边的天际,乌云散开得更多了些,甚至透出了一抹淡淡的、像是被水稀释过的橘粉色霞光。
空气清冷得如同山泉,深深吸上一口,满是雨后沁人心脾的清新,混杂着湿泥土、落叶和远处食堂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
树叶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偶尔一阵微风吹过,便簌簌落下,淋人一身凉意。
地上的积水坑洼,映照着初上的路灯和那片微弱的霞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迷离的光影。
“去‘靡靡之音’转转吗?”我提议,感觉急需一个能够彻底放松、转换心情的地方,让被公式和定理填满的大脑透透气。
“好呀,”晓晓点头,眼神里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灵动,“去听听音乐,换换脑子。”
“靡靡之音”音像店里,橘黄色的灯光营造出与外面清冷世界截然不同的温暖氛围,录音机里正播放着张学友的《情书》,舒缓的旋律流淌在小小的空间里。
明月姐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高领毛衣,像一朵温暖的向日葵,看到我们俩一脸倦容地走进来,她了然地笑了:“考完试了?看这模样,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
“是呀!刚考完!都快累劈叉了!”我们相视,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
“来来来,别垂头丧气的,姐姐送你们点‘精神慰藉品’!”她热情地从柜台下面拿出几张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的明星贴画,上面是当下最红的偶像——小虎队三位阳光男孩的笑脸、林志颖那带着稚气的帅气、还有周慧敏温婉清纯的模样,“拿着,贴在笔记本上、文具盒里,保管心情就会变好!”
我们惊喜地接过这份突如其来的、充满时代气息的小礼物。
晓晓小心翼翼地拿起周慧敏那张,用手指轻轻拂过贴画表面,嘴角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谢谢明月姐。”
我则看着小虎队三人,那蓬勃的朝气似乎也透过纸面感染了我,考试带来的沉重感,确实被这小小的、来自流行文化的慰藉冲淡了不少。
离开“靡靡之音”时,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短短、朦胧柔和的光晕。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声在雨后格外宁静的矿区夜晚显得异常清晰,清冷的晚风拂过面颊,带着深秋的寒意,却也让疲惫的大脑逐渐清醒。
“明天就剩下政治、物理和外语了。”晓晓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很轻柔。
“嗯,最后一天,最后三科。”我回应着,将“靡靡之音”里带来的那点轻松和暖意,连同身边人安静的陪伴,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今天的雨战三科,无论过程如何艰难,终究是过去了,藤萝的叶子在秋雨中凋零,而我们的青春,却在这样的淬炼中,悄然生长。
第166章 终战释然
1996年9月30日,星期一,农历八月十八,多云,月考最后一天。
推开窗,清晨的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
天空是鱼肚白的底色,大片云朵如棉絮般铺陈,东边天际透出几缕浅金色的晨曦。
院中的藤萝叶经过秋雨的洗礼,颜色愈发深沉,边缘的焦黄在微光下显得清晰而安静。
小羽!最后一天了,坚持住啊!母亲将温热的粥碗推到我面前,又照例往书包里塞进两个苹果和两包熊仔饼,考完就可以开开心心过国庆节啦!
放心吧,妈!我三口并作两口喝完粥,然后挎上书包,推起自行车就往外骑,我去接晓晓了!
“慢着点儿,看你火急火燎的!”母亲嘱咐着。
骑到晓晓家院门外时,晓晓正踮着脚张望。
今天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薄绒外套,衬得乌黑的长发愈发柔亮。
她见到我,眼睛忽闪忽闪的:羽哥哥,你今天比平时快了两分钟!
是吗!今天居然快了!我得意地拍拍车座,快上车吧!
她轻盈地跃上后座,自然地扶住我的腰:出发!羽哥哥!对了,政治那个剩余价值的顺口溜记熟了没?
当然记熟了!资本家,真会算,工人劳动他赚钱……我一边骑车一边念叨着,差点儿撞上路边的梧桐树,吓得晓晓赶紧抱紧我的腰。
羽哥哥!你还是专心骑车吧!别背了!呵呵!她嗔怪道。
我都能想象她鼓着腮帮子的模样。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街道,路旁法国梧桐的黄叶又落了不少,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云层依然厚重,但光线明显比前两日明亮。
一到教室,就听见王强在哀嚎:剩余价值……我这脑子怎么就跟浆糊似的!
张明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强子,根据艾宾浩斯遗忘曲线,你昨晚的临时记忆已进入快速衰退期,简单说,你白背了!
大明!你这也忒打击人啦!王强一把搂住张明的脖子,你就不能说得委婉点儿吗?比如你的记忆正在经历正常的生理性衰减
贾永涛从旁边经过,插嘴道:强子,我建议你多吃点儿核桃,以形补形。
不带这么损人的!王强做苦恼状。
这时莉莉拿着政治笔记,即兴哼唱起来:商品呐~两属性,使用价值and价值~资本家呐~真狡猾,剩余价值全拿走~
朱娜笑着拍手:莉莉,你这调子怎么听着像《浏阳河》?
这叫学以致用!莉莉得意地转了个圈,我打算把整本政治书都编成歌,出个专辑,肯定比小虎队还火!
王强立刻举手:我预订十张!不过得等我有零花钱了,刚才最后五毛钱全买辣条了。
瞅你那点儿出息吧!周博从后面拍了下王强的脑袋,就知道吃!你要是把吃辣条的热情分一半给学习,早就是年级前十了!
王梅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复习,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强子要是能进前十,我请大家吃一个月的辣条!
此话当真?王强眼睛一亮,为了你这个承诺,我下次月考拼了!
大家笑作一团,连一向严肃的张明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上午八点整,政治考试准时开始。
监考的戴玉老师神色严肃,目光敏锐地扫视全场。
试卷下发后,我沉下心来审题。
选择题果然多在概念辨析上设置陷阱,晓晓的顺口溜和昨晚复习时梳理的框架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帮助我快速排除干扰项。
九点半,政治考试结束铃声响起。
王强第一个冲出考场,捶胸顿足:哎呀!那道多选题!我明明知道价值规律是商品经济的基本规律,怎么就把错误选项给选上了!
张明面无表情地纠正道:强子,你的错误属于基本概念混淆。建议你重新学习第一章,重点理解价值规律的表现形式。
大明!王强搭着张明的肩膀,语重心长,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这么专业的术语打击我?你就不能说强子,这道题确实有点儿难,下次努力
莉莉蹦蹦跳跳地过来:我倒是觉得政治考得不错,多亏了我那个《政治知识点之歌》!
朱娜笑着说:刚才考试的时候,我听见你在那儿小声哼歌,差点儿被老师逮到,对吧?
我那不是为了帮助记忆嘛……莉莉吐了吐舌头。
十点十分,物理卷子发了下来。
监考的费政老师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峰,矗立在讲台前。
他那锐利如鹰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带来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凝神静气,浏览试卷。
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考察基础概念,尚在掌握之中。
到了计算题和综合应用题,难度陡然提升。我努力在脑海中构建物理模型,谨慎地运用公式进行计算。
做题过程中,能感受到费政老师那洞察一切的目光偶尔扫过我的卷面,让我不敢有丝毫懈怠。
十一点四十,物理考试结束铃声响起。
交卷后,王强几乎是瘫在椅子上:我的妈呀!费老师的眼神太吓人了!我感觉他一直在盯着我,吓得我连焦耳定律都差点儿忘了!
张明推了推眼镜:你这是典型的监考老师效应,属于心理作用。实际上费老师在扫视每一个人,不是一直在盯着你看。
你怎么知道?王强不服气。
我数了,他平均每三分钟扫视全班一遍,每次停留2.5秒左右……张明居然真的开始计算起来。
停停停!学霸求放过!王强作揖求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中午,我和晓晓去了老王拉面馆,热汤下肚,驱散了半上午的紧张。
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短暂的光斑。
羽哥哥,你觉得物理考得怎么样?晓晓轻声问。
还行吧,就是最后那道综合题有点儿难!我叹了口气,不过总算考完了,现在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晓晓微笑着把碗里的牛肉夹给我:奖励你的,辛苦了!
我开心地笑了。
下午三点,最后一门外语考试开始。
监考的梁雁翎老师微笑着分发试卷,带来一丝难得的轻松感。
听力部分带着熟悉的磁带杂音,我集中精神捕捉每一个单词。
笔试部分,现在完成时的用法、直接引语转间接引语,感觉比数学友好多了。
最后的书面表达,我写了去年国庆假期和晓晓、胖子他们在公园老藤萝架下聚会的欢乐时光。
下午六点,交卷的铃声尖锐而持久地响起,宣告了为期三天的月考彻底结束!
啊——!解放了!王强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挥舞着双臂。
教室里瞬间被各种欢笑声、讨论声填满。
莉莉和朱娜抱在一起欢呼,周博和贾永涛击掌庆祝,连一向淡定的张明都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我要在游戏厅大战三百回合!王强兴奋地宣布。
莉莉立即接话:我要睡到自然醒!谁要是敢在假期早上八点前给我打电话,我就跟谁急!
八点?贾永涛挑眉,对你来说那已经是中午了吧?
要你管!莉莉作势要打他,贾永涛敏捷地躲到张明身后。
周博推了眼镜:我打算把《三国演义》再看一遍,这次要写读后感。
假期写读后感?周博你疯了吧?王强夸张地摸他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王梅整理着书包,笑着说:我要跟我妈学做菜,争取假期结束能给大家带我自己做的饼干。
这个好这个好!王强立刻凑过去,梅子,我能点单吗?我想吃巧克力味儿的!
就在这时,班主任盛金春老师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拍了拍手,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喧闹:同学们,安静一下!考完了,我知道大家都松了一大口气。趁着放学,简单说几句。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到盛老师身上。
首先,月考到此全部结束,大家辛苦了!盛老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接下来是国庆假期,从10月1号到7号,共七天。
底下响起一片欢呼。
盛老师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道:假期里,第一要注意安全,出门玩也好,在家也好,都要有安全意识。第二,玩要玩得开心,但也要适当兼顾学习。这次月考暴露出来的薄弱环节,正好可以利用假期时间稍微回顾一下,不用太长时间,每天抽个把小时就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月考成绩假期结束开学后公布。所以国庆这几天就别老惦记着分数了,该吃吃,该玩玩,好好放松,陪陪家人,见见朋友!
总之,盛老师最后总结道,祝大家度过一个愉快、充实、安全的国庆假期!现在,放学!
谢谢盛老师!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开始收拾书包。
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她轻声说,仔细地把铅笔盒和复习资料收进那个喷火小恐龙帆布包。
我把写满草稿的演算纸塞进书包侧袋,感觉像打完一场大仗。盛老师说得对,是该好好放松一下了。
羽哥哥,国庆假期,你有什么打算吗?她拉上衣服拉链,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期待。
首先,得把缺的觉补回来。我毫不犹豫地说,引得她轻笑出声,然后……我们是不是可以约上胖子他们聚一聚?好久没见了,有点儿想念啦!
好啊!晓晓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正好大家都放假。我们可以去公园,带上吃喝,好好聚一聚!
王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聚会?带上我带上我!我负责带扑克,保证把你们赢得片甲不留!
张明幽幽地飘过:根据以往数据,你的胜率只有23.7%,这个保证不太可靠。
张明!你能不能别老是拆我台!王强哀嚎道。
莉莉凑过来:聚会?太好了!我可以给大家表演我新编的《政治知识点之歌》完整版!
朱娜赶紧拉住她:求你了莉莉,让我们耳朵清净几天吧!
大家笑成一团,空气中充满了考后的释然与假期的期待。
我推着自行车,和晓晓一起走出教学楼。
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缝隙,给整个校园蒙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空气清新微凉,我做了个深呼吸,满是秋日黄昏的宁静与惬意。
总算不用再想着考试了。晓晓也做了个深呼吸,伸展了一下手臂,这三天,脑子里塞满了公式、定义和年代,现在感觉……空落落的,但是很轻松。
空出来的地方,正好装点儿别的!我看着她说道,比如,想想假期怎么玩!
我骑上车,她轻盈地跃上后座,我们随着放学的人流缓缓骑出校门,车轮碾过积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一颗包裹着橙色糖纸的水果糖,喏,补充点儿糖分吧!奖励你的!
我单手扶把,接过那颗还带着她体温的糖,心头一暖,剥开糖纸,将橙黄色的小方块放入口中,清甜的橙子味立刻弥漫开来,驱散了最后一点儿考试的涩意。
谢谢!我把糖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真甜!
其实,晓晓在我身后轻声开口,刚才盛老师说到见见朋友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藤萝八仙,能和大家一起度过这个愉快的假期,我感觉特别开心!
是啊,我一边小心地避开路上的水洼,一边表示赞同,从陌生到熟悉,从同学到挚友,藤萝架见证了我们这群人的友谊和成长。
晚风拂过,路旁藤萝的枝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段路,我骑车带她走过无数次,在晨光中,在暮色里,在雨中,也在如今这般考后释然的宁静黄昏中,但每一次,因为身后有她,因为前方有着与朋友们相聚的期待,风景都变得独一无二。
我一直将晓晓送到她家院门口,她家院墙上爬满了茂密的藤萝,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到了,羽哥哥!她轻轻跳下车,面向我,眼中闪着光,那……明天开始,假期愉快?
假期愉快!我单脚撑地,点点头,心中充满了对接下来七天美好时光的憧憬,明天见!
明天见!她朝我挥挥手,转身推开院门。
在走进院子的那一刻,她回头又对我笑了笑,米白色的身影这才消失在藤萝掩映的院落深处。
我调转车头,独自骑车继续剩下的路程。
空气中的凉意似乎更明显了些,但心中却因为刚才的对话、那颗糖,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有她和朋友们参与的充实假期的期待,而充满了温软的暖意。
月考的彻底落幕,肩上的书包不再沉重。
藤萝的叶子在秋风中低语,仿佛也在预告着一段属于友谊、青春和轻松愉悦的假期时光,正缓缓拉开序幕。
第167章 拳皇聚首
时间:1996年10月1日,星期二,农历八月十九,晴
十月清晨的阳光,带着秋日特有的清澈与温柔,透过窗帘那不算严实的缝隙,在我书桌那本蓝色封皮的《高中物理习题集》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温暖的光斑,光斑边缘清晰,能看见空气中微尘缓缓浮动。
我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意识深处,仍是与晓晓在云雾缭绕的仙山古树下对弈的残局,她那带着狡黠笑意的眉眼,落子时清脆的声响,都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就在这时,床头书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分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毫无预兆地尖叫起来,瞬间撕碎了那片静谧的仙境。
我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了几下,才抓到听筒,贴在耳边。
“喂?”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老陈!醒醒!太阳都晒屁股啦!特大好消息!欧阳回来啦!”电话那头,胖子张晓辉标志性的大嗓门如同高音喇叭,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也彻底驱散了我最后一点残梦。
“欧阳?”我猛地从床上坐起,瞬间清醒,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节奏,“真的?他什么时候到的?”
欧阳俊华,是我们“藤萝八仙”中远赴郑州求学的兄弟,他的归来,意义非同一般。
“昨晚上刚到家!别磨蹭了,老地方,‘星际战舰’游戏厅,速来!大家都通知了!”胖子的声音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嘈杂的游戏音乐和他急促的喘息声,估计是一大早就在游戏厅里“奋战”了。
“好!我马上到!”放下电话,心头一阵激荡,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巨石。
我立即拨通了晓晓家的号码,听筒里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电话那头传来晓晓清亮悦耳的声音,带着一丝早起的慵懒,但更多的是一种雀跃,“羽哥哥!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莉莉刚来电话说欧阳回来了,约我们去‘星际战舰’游戏厅!”
“胖子也刚告诉我了,”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快乐总是能轻易感染我,“那咱们直接在街心花园大槐树下见?”
“好!我这就换衣服出门!”晓晓的声音轻快得像只小鸟。
挂上电话,我飞快地冲进洗手间,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刷了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浅灰色薄外套就往外冲。
母亲在厨房里准备早餐,喊了声:“不吃早饭啦?”
我只远远回了句:“妈!我不吃了,欧阳回来了,约了晓晓他们!”
话音未落,我已经窜出了院子。
秋日清晨的风,带着明显的凉意,拂过面颊和脖颈,却丝毫吹不散胸中那股热切与激动。
我一路小跑,穿过熟悉的家属区巷道,水泥路面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青草。
路两旁的法桐树叶已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早早飘落,被风卷着在地上打旋。
阳光斜照过来,我身后的影子也随着我飞快地狂奔。
远远地,就看见街心花园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树底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踮着脚尖,朝着我来的方向张望。
正是晓晓,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下身是合身的黑色休闲裤,乌黑的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起,而是柔顺地披在肩头,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看见我时,她立即绽开明媚的笑容,用力地挥着手。
我加快脚步跑到她面前,微微有些气喘。
“跑这么急干嘛?我又不会飞走!”她看着我额角沁出的细汗,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浅色小花的纸巾,递了过来。
“怕你等久了呗。”我接过纸巾,擦了擦汗,很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胖子那急性子,估计早就望眼欲穿了。”
“咱们慢慢走就行!不用着急!”晓晓的手温暖而柔软,她轻轻回握着我的手,指尖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我们相视一笑,默契地并肩朝着位于工矿区商业街中心的“星际战舰”游戏厅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还不多,偶尔有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赶早班的工人叮铃铃地经过,投来善意的目光。
还未走到“星际战舰”门口,那熟悉的、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效混着鼎沸的人声已然扑面而来。
各种游戏角色的吼叫、爆炸声、背景音乐、硬币投入投币口的清脆声响,以及玩家们兴奋的呼喊或懊恼的叹息,交织成一片独特的、充满活力的声浪,隔着一条街都能感受到那股热力。
掀开那厚重的、印着模糊太空战舰图案的深色隔音门帘,一股复杂而浓烈的气息瞬间涌来——烟草味、少年们奔跑打闹后留下的汗味、各种廉价零食的香精味,以及数十台机器散热孔持续吹出的、带着电子元件焦糊味的热风。
这股味道,是“星际战舰”独有的标签。
游戏厅内光线昏暗,只有大大小小的屏幕闪烁着五彩斑斓、变幻不定的光晕,像一个个迷你的奇幻世界。
屏幕上,或是战机在星际间穿梭激战,或是格斗家们在擂台上殊死搏斗,光影流动,映照着一张张全神贯注、或兴奋或紧张的年轻脸庞。
“哟呵!郭靖黄蓉终于现身了!老陈、晓晓!快来呀!可好玩了!这《拳皇96》绝了!”眼尖的胖子第一个发现我们,他正站在一台《拳皇96》机台前,扭过头来,扯着大嗓门朝我们起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油光。
他正与姜玉凤对战。
只见姜玉凤神情专注而冷静,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手指在摇杆和按键上快速而精准地操作着。
屏幕上的不知火舞在她操控下,身形飘忽,华丽的连招如水银泻地,打得胖子操控的陈国汉(蔡宝奇误操作选成陈国汉,更显滑稽)毫无还手之力,那肥胖的角色只能笨拙地左右躲闪,血条飞速下降。
欧阳俊华闻声转身,古铜色的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热情的笑容,他张开双臂,大步向我们走来:“老陈!晓晓!好久不见啊!想死兄弟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河南口音,比暑假时似乎更浑厚了些。
我们松开牵着的手,我和欧阳用力地拥抱了一下,互相拍了拍后背。
我能感觉到他胸膛更厚实了,臂膀也更有力。
“可以啊欧阳,郑州的水土就是养人啊!这才多久,又壮实了许多!”我松开他,笑着捶了下他的胸口,结实的肌肉硌得我手疼。
“那是!天天早上跑步,下午踢球,食堂伙食也比咱这儿油水足,不壮实才怪?”欧阳哈哈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随即转向晓晓,眼神明亮,“羽哥好福气啊!晓晓是越来越漂亮了!这大眼睛,比星星还亮!”
“哈哈!有你家梦瑶漂亮吗?”晓晓甜甜一笑,俏皮地反问,然后才认真地说:“欢迎回来啊,欧阳!在郑州还习惯吗?”
这时,秦梦瑶优雅地走了过来,她很自然地挽住欧阳的手臂,笑着对晓晓说:“晓晓,你的嘴呀就是厉害,一来就给他出难题。你们可算来了,欧阳从刚才起就坐立不安,一直念叨你俩呢!”
莉莉和杨莹也从一旁的《雷电》飞机游戏机旁走了过来。莉莉今天依旧扎着她的标志性“必胜髻”,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弯弯,像月牙儿:“晓晓姐!莫羽哥哥!快来试试这个《拳皇96》,可好玩了!比打飞机刺激多了!”
“莫羽!晓晓!你们来啦?!”杨莹站在莉莉身边,他古铜色的脸上带着温和憨厚的笑容,朝我们点头示意。
杨莹在篮球赛与秋季运动会上的突出表现,看来已经把莉莉迷得晕三倒四啦!
“嗯嗯!你好呀!杨莹!”我连忙和他打招呼,自从运动会后,他和莉莉走得很近,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你好!杨莹!”晓晓的目光在莉莉和杨莹之间微妙地停顿,带着淡淡的笑意。
“哎呀!玉凤姐!你咋恁厉害?我又被你Ko啦!这不科学啊!”那边突然传来胖子杀猪般的哀嚎,声音之凄厉,引得整个游戏厅的人都侧目望去。
我们转头看去,只见屏幕上胖子的陈国汉已经在姜玉凤的不知火舞一套行云流水的“花蝶扇”、“龙炎舞”、“必杀·忍蜂”的连招中,血条清零,惨叫着倒地不起,屏幕上跳出巨大的“K.o!”字样。
“谁让你心不在焉,不好好打啦?”姜玉凤松开摇杆,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套犀利的操作只是随手为之,她撩了一下额前清爽的短发,眼神依旧清冷。
高旭红不知何时站到了姜玉凤的身旁,他嘴角微扬,带着一丝欣赏,默默递给了她一瓶刚打开的北冰洋桔子汽水,瓶壁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
王若曦站在垂头丧气的胖子身边,强忍着笑意,递给他一张纸巾:“早就告诉你别挑战玉凤姐了!平时在班里吹牛可厉害,什么‘拳皇小王子’,现在咋变怂啦?死胖子,你就装吧!”
“大意啦!大意啦!刚才光顾着招呼老陈他们,分心了!”胖子接过纸巾,胡乱擦着脑门和脖子上的汗,憨厚的圆脸上挤出一个懊恼又讨好的笑容,“谁知道玉凤姐打《拳皇》也这么凶残呢!完全不给人活路啊!我这陈国汉的铁球在她面前就跟似的!”
他那夸张的表情和语气,配上他那圆滚滚的身材,活脱脱一个现实版的陈国汉,把我们大家都逗得一阵哄笑,连一向清冷的姜玉凤也绷不住笑了。
“晓晓,要不要试试这个?”我拉着晓晓来到旁边一台稍微空闲的《拳皇96》机台前,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游戏代币,帮她投了下去。
代币落入币孔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这个……怎么玩啊?看起来好复杂。”她凑近屏幕,好奇地眨着大眼睛,看着选人画面上那些造型各异、风格鲜明的格斗家们,手指有些无措地悬在摇杆和按键上方。
“这个是摇杆,上下左右控制角色的移动、跳跃和下蹲。”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放在那冰冷的、球形的摇杆上,“这四个红色的按键,分别是轻拳、重拳、轻脚、重脚。不同的组合可以发出不同的招式。”
欧阳也凑了过来,热心地指点:“晓晓,听我的,选草薙京!主角,招式帅,好上手!”
“乱讲,”秦梦瑶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柔声道,“草薙京的招式需要搓招技巧,对新手不友好。晓晓,选二阶堂红丸,他的雷韧拳和下重脚很好用,适合新手熟悉节奏。”
莉莉也挤到晓晓另一边,指着屏幕上那个衣着火爆的女性角色:“晓晓姐,别听他们的!选不知火舞!她最漂亮!招式也好看!飞啊飞的!”
在大家七嘴八舌、热情洋溢的建议声中,晓晓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最终在我的建议下,她选择了草薙京、二阶堂红丸和大门五郎这个相对均衡的队伍。
对战开始,她面对电脑控制的对手,紧张地乱摇摇杆,手指在四个按键上一通毫无章法的乱按,屏幕上的草薙京做出各种滑稽的、前言不搭后语的动作,时而原地跳跃,时而蹲下不起,偶尔挥出一记软绵绵的轻拳,惹得大家忍俊不禁。
“哎呀,他怎么不听我指挥呀!往左!往左呀!”晓晓着急地喊着,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泛红。
就在她的草薙京血量即将见底,眼看就要被电脑的坂崎良一套带走的时候,不知她情急之下按到了什么诡异的组合,屏幕上的草薙京周身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红色光芒,一个能量波——“百八式·暗拂”竟被她误打误撞地搓了出来,赤红色的火焰贴着地面飞速滑向对手!
“哇!”晓晓惊喜地松开摇杆,猛地扭头看我,眼睛瞪得大大的,亮晶晶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羽哥哥!你看!我放出来了!我放出火啦!”
“厉害啊!晓晓姐!超必杀都按出来啦!”莉莉比晓晓还要激动,搂着她的肩膀又跳又叫,好像赢得了世界冠军。
欧阳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可以啊晓晓!果然有天分!瞎按都能出大招!”
我看着她因兴奋而格外明亮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心底柔软成一片,仿佛被温暖的泉水浸过:“嗯,不错呀!超必杀技都按出来了,潜力无限啊!”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晓晓得意地皱了皱小鼻子,重新握住摇杆,虽然接下来的战斗依旧是被电脑虐得很惨,但她明显投入了许多,嘴里还不时给自己鼓劲:“哎呀!又打空了!”“看我的!嘿!”
正当我们所有人都沉浸在晓晓首战(虽然输了)却意外放出超必杀的喜悦中时,游戏厅那位总是穿着褪色工装、头发稀疏的老板站到了场地中央,用力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各位同学!静一静!静一静!为庆祝国庆,本店特举办《拳皇96》争霸赛!总共24个参赛名额,两两对决,进行四轮淘汰赛!第四轮前三名的角逐采取循环对决,每次比赛一局定胜负! 冠军奖励游戏代币80枚,外加——限量版八神庵布偶一个!”
他高高举起一个约莫三十公分高的布偶,那布偶正是《拳皇》中人气角色八神庵的造型,狂放的红发,嚣张的表情,经典的白色神社服与红色裤子,做工颇为精致。
话音一落,整个游戏厅顿时像炸开了锅,沸腾起来!
24个名额!80枚代币!足够在游戏厅泡上好几天了!
更别提那个极具诱惑力的八神庵布偶,对于这些《拳皇》迷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收藏品!
“报名!我报名!必须拿下那八神庵!”欧阳俊华第一个响应,用力挥了挥拳头,战意高昂。
“还有我!胖子我也要参加!刚才那是热身,正赛看我发挥!”胖子张晓辉立刻蹦了起来,摩拳擦掌,刚才被姜玉凤血虐的沮丧一扫而空,仿佛已经看到了冠军在向他招手。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她用力点头,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期待光芒。
“我们也参加!”我和晓晓异口同声地说道。
姜玉凤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走向报名处,高旭红紧随其后。
“听起来太好玩了!莉莉,杨莹,你们呢?”王若曦笑着问道,也显露出兴趣。
“当然要参加!多刺激啊!”莉莉兴奋地点头,拉着杨莹就往前挤,“走走走,报名去!”
转眼间,我们这群人,加上其他闻讯而来的玩家,纷纷挤在了小小的报名处,争相在那张有些破旧的报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或外号。
胖子抢过笔,龙飞凤舞地写下“拳皇张”,引得欧阳一阵笑骂。
我则工工整整地写上“陈莫羽”。
晓晓在我旁边,认真地写下“慕容晓晓”。
姜玉凤和秦梦瑶的字迹都清秀工整,莉莉的字则带着点俏皮的连笔。
战意,如同投入干柴的烈火,在这间充斥着电子音效、汗味与青春荷尔蒙的游戏厅里轰然点燃。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紧张与期待。二十四个名额很快被填满,后面来的玩家只能遗憾地充当观众。
“星际战舰”游戏厅外,十月的天空湛蓝如洗,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地照耀着安静的街道。
而厅内,光线迷离,喧嚣鼎沸,一场属于我们青春时代的、开心又刺激的拳皇争霸赛,即将拉开序幕。
我和晓晓的手再次紧紧握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微微的汗湿,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68章 谁与争锋
1996年10月1日,星期二,农历八月十九,晴
游戏厅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亢奋的电子音效、机器散热的热浪以及少年们灼热的战意。
报名册上的二十四个名字墨迹未干,《拳皇96》争霸赛的帷幕便已正式拉开。
老板简单宣读了规则:二十四名选手通过抽签决定对手,进行3对3团队战,一局定胜负,胜者晋级。直至决出六强后,再抽签进行第三轮,决出最后三强。最终的三强排名,则通过循环对战决定。
抽签结果很快公布。第一轮,二十四进十二。
我的第一个对手是个不认识的初中生,选的是坂崎良、罗伯特和坂崎由莉的极限流队。
他手法生疏,显然是刚接触不久。
我没有丝毫轻敌,稳扎稳打,用自己常用的特瑞·博加德、安迪·博加德和东丈的组合,谨慎应对,最终有惊无险地击败了对手,顺利晋级。
屏幕跳出K.o!时,我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晓晓。
她正手忙脚乱地应对着一个选了哈迪伦队伍的对手。
晓晓依旧是那个乱按流,屏幕上的草薙京、二阶堂红丸和大门五郎动作滑稽,破绽百出,看得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对手显然也没太多经验,被晓晓毫无章法的打法搅得有些懵。
就在晓晓最后一个角色大门五郎血量见底时,对手急于求成跳了过来,晓晓情急之下右手在按键上一通乱拍,只见大门五郎一个前冲,竟然使出了指令简单的受身(←或→ + c),恰好躲过了对方的攻击,随后系统判定了一个普通的地雷震(→↓↘ + A),将刚落地的对手震倒!
对手角色血量本就不多,这一下竟直接耗尽了最后一丝血!
哇!我赢啦!晓晓松开摇杆,转身抓住我的胳膊,兴奋得脸颊通红,眼睛忽闪忽闪,仿佛完成了什么史诗般的壮举。
厉害啊!晓晓姐!这真是‘一顿操作猛如虎,乱拳打死老师傅’啊!哈哈!莉莉在一旁拍手欢呼。
胖子张晓辉的晋级之路则充满喜剧色彩。
他嗷嗷叫着选了他自称的陈国汉。
他的操作依旧大开大合,破绽百出,但他的对手似乎比他还要紧张,被他那肥硕的陈国汉看似笨拙实则偶尔命中的大铁球砸得晕头转向。
胖子一边打一边大呼小叫:吃我一球!哎呦我去,打偏了!
最后,竟靠着陈国汉那个看起来威慑力十足的大铁球(站立c键),在对手失误靠近时,一锤子砸中了对方最后一个残血角色。
哈哈哈!看到没!这就是实力!胖子得意洋洋,擦着汗,圆脸上油光锃亮。
“行了胖子!看你嘚瑟的!”王若曦嗔笑道,“待会儿你就找不到北啦!”
“若曦女神!别老打击我呗!我需要被夸夸!”胖子弓着腰,仰着脸,嘟着嘴,搞怪道。
“夸你个大头鬼啊!”王若曦抬右手“啪”的一下轻轻拍在胖子的大脑门上。
周围一阵哄笑。
与此同时,欧阳俊华、高旭红和杨莹则展现出了真正的实力,几乎都是以明显的优势轻松战胜对手晋级,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然而,几家欢喜几家愁。
莉莉面对一个擅长使用八神庵的对手,她的不知火舞虽然跳得欢快,却总被对方的暗拂和鬼烧克制,最终惜败。
王若曦理性地选择了克拉克、拉尔夫这样的指令投角色,却在对攻中计算失误,被对手一套连招带走。
秦梦瑶打法优雅,但面对猛攻显得有些应变不足,也被对手轻松击败。
最令人意外的姜玉凤,她操控的不知火舞行云流水,原本占据绝对优势,却在关键时刻,被对手一个赌命式的裸杀(不连招直接放超必杀)意外翻盘,清冷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第一轮结束,我们这群人中,我、晓晓、胖子、欧阳、高旭红、杨莹晋级十二强。
短暂的休息后,第二轮,十二进六开始。
这一轮,对手明显强了许多。
我遭遇了一个使用金家藩队的玩家,打法稳健,防空出色。
我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利用特瑞的能量喷泉和安迪的斩影拳控制距离,经过一番苦战,才险险过关。
晓晓的好运似乎还在延续。
她这次的对手虽然经验更丰富,但晓晓那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乱按流再次创造了奇迹。
她的二阶堂红丸在残血时,一通毫无逻辑的按键,竟连续放出了雷韧拳和居合蹴,阴差阳错地打乱了对方的节奏,竟侥幸再胜一轮!
她自己都惊讶地捂住了嘴。
胖子对上了一个专精蔡宝奇的玩家。
对方的蔡宝奇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飞来飞去,胖子的陈国汉根本摸不到边,铁球挥舞得像是在驱赶苍蝇,虽然他大呼小叫地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被活活磨死,搞笑般地惜败了。
这不公平!有本事别跑!他捶胸顿足,引得众人发笑。
欧阳俊华的草薙京攻势凌厉,高旭红的八神庵诡异狠辣,杨莹的特瑞·博加德势大力沉,三人均展现出强劲实力,轻松击败各自对手。
另外晋级的,还有一个看起来沉默寡言,但技术极佳,使用二阶堂红丸、大门五郎和比利的中学生,我们暂且称他为。
第二轮结束,六强诞生:我、晓晓、欧阳俊华、高旭红、杨莹、中学生K。
比赛进入白热化,气氛愈发紧张。晓晓紧张地握着我的手。
“晓晓!别紧张!你已经很不错啦!接下来自由发挥就是了!”我用回握着她的手安慰道。
“嗯!剩下的你们都太强了!呵呵!”晓晓俏皮地笑着,掩饰着依旧紧张的情绪。
第三轮,六进三,抽签决定对手。抽签结果:我对阵中学生K,欧阳俊华对阵杨莹,高旭红对阵晓晓。
比赛开始。我和K的对决率先展开。
他的二阶堂红丸雷光拳牵制极强,大门五郎的天地返威慑力十足,比利的多段攻击也让人防不胜防。
我陷入了苦战,前两局你来我往,场面胶着。
最后一局,我的特瑞仅剩一丝血,面对近乎满血的二阶堂红丸,我屏住呼吸,看准对方一个跳跃的破绽,冒险前冲,一记精准的能量喷泉(↓↘→↘↓↙←+ A)冲天而起,堪堪击中对手,完成了惊天逆转!
漂亮!欧阳俊华在场下大喝一声。
我长出一口气,后背已被汗水浸湿。
另一边,晓晓面对高旭红,她的乱按流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彻底失效。
高旭红的八神庵如同鬼魅,几个精准的葵花(↓↙←+ A或c)和暗拂(↓↘→ + A或c)就轻松带走了晓晓的三个角色。
晓晓甚至没摸到对方几下,她吐了吐舌头,倒也洒脱:打不过,打不过,老高太厉害了!
“老高!打得可以啊!”一向清冷的姜玉凤此时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呃!是晓晓手下留情啦!我才捡了个漏!”帅得掉渣的高旭红居然被姜玉凤夸得羞红了脸。
“老高!你居然脸红了?呵呵!”我悻悻地跟老高打趣道。
“莫羽!净瞎说!我哪有?”高旭红摸了摸自己的红脸解释道。
“行了行了!别摸了!不红!不红!是游戏机屏幕的反光!呵呵!”我停止了开玩笑,“快看欧阳和杨莹!他俩开始啦!”
欧阳俊华与杨莹的对决将现场气氛推向了高潮。
欧阳俊华的草薙京炽热刚猛,百式·鬼烧(→↓↘+ A或c)冲天,七十五式·改(↓↘→ + b或d)突进。
杨莹的特瑞·博加德沉稳老练,能量补充(↓↙← + b或d)回血及时,碎石踢(↓↙← + b或d)、倒跃踢(→↓↘ + A或c)衔接流畅。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对轰,画面绚丽,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
最终,在决胜局的最后时刻,杨莹的特瑞以一个精妙的骗跳,接能量喷泉,险胜欧阳俊华的草薙京。
太精彩了!老板都忍不住赞叹。
欧阳俊华虽然落败,却豪爽地拍了拍杨莹的肩膀:厉害啊!杨莹!下次再战啊?!
“好嘞!这次承让了啊!下次你再回来,咱们大战三百回合!哈哈!”杨莹爽朗地笑着。
至此,三强诞生:我、高旭红、杨莹。
接下来,便是决定最终排名的三强循环赛。规则是每两人之间进行一场完整的3对3队战。
第一场,我对阵高旭红。
他的八神庵攻势如潮,压迫感极强,鬼烧对空精准,暗拂牵制得力。
我的特瑞和安迪难以找到反击空间,尽管东丈勉强靠飓风勾拳(↓↘→+ A)扳回一些局面,但最终我的三名角色还是相继败下阵来。
第二场,我对阵杨莹。
他的特瑞打法更为全面,能量补充回血及时,立回(牵制与走位)能力在我之上。
我奋力抵抗,但仍在苦战后告负。连续两场失利,意味着我已锁定第三名。
最后一场,高旭红与杨莹争夺冠军。
两人都拿出了看家本领,八神庵的诡异狠辣与特瑞的稳健霸道碰撞出激烈火花。
最终,高旭红凭借更胜一筹的细节处理和关键时刻八神庵的精准屑风(→↘↓↙←→+ A或c)接八稚女(↓↘→↘↓↙← + A或c),战胜了杨莹。
冠军!高旭红!老板高声宣布。
整个游戏厅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颁奖时刻到来,老板笑呵呵地将代币装进三个不同大小的纸袋,连同奖品一起拿了过来。
冠军,高旭红!80枚代币,还有这个,限量版八神庵布偶!
高旭红接过沉甸甸的代币和那个做工精致、红发张扬的八神庵布偶,没有太多激动的表情,只是转过身,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径直递给了身旁一直安静观战的姜玉凤。
姜玉凤深情地看向高旭红,目光晶莹,她开心地接过八神庵布偶,轻轻地抱在怀里,满满都是幸福。
亚军,杨莹!50枚代币,草薙京公仔一个!(这个公仔腿部有轮子,可以滑行)
杨莹憨厚地笑着,接过代币和那个穿着校服的草薙京公仔,转身就塞到了满脸期待的莉莉手里。
“太棒了!”莉莉高兴地欢呼,爱不释手地摆弄起来。
季军,陈莫羽!30枚代币,不知火舞手办一个!(这个手办的扇子可以轻微开合)
我接过代币和那个穿着性感、扇子可动的不知火舞手办,转身递到晓晓面前:送给你!
晓晓惊喜地接过火舞,仔细端详着:哇!好精致啊!扇子还能动呢!谢谢羽哥哥!
她笑得眉眼弯弯,小心地捧在手里,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宝贝。
胖子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咋咋呼呼地说:可以啊老陈!一般一般,星舰第三!这手办配晓晓,绝了!
欧阳俊华看着姜玉凤怀里的八神庵,又看看莉莉手里的草薙京,再瞅瞅晓晓捧着的不知火舞,摸着下巴感叹:好家伙……这比赛打的,奖品最后都跑女生手里去了。我说,现在女生打游戏都这么猛,收礼物也收得这么理所当然吗?服了服了!
“嗯!让你不好好打!玩儿了吧?啥也没有!”秦梦瑶嗔笑道,“礼物固然很好,但心意最重要啦!你呀就是个大老粗!不懂女孩儿的心思!”
“呵呵呵呵!”欧阳俊华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起来。
我们也都笑了起来。
虽然我与冠军失之交臂,但看着晓晓欢喜的模样,看着朋友们兴奋的脸庞,心中只有满满的畅快与温暖。
我们将赢来的代币凑在一起,沉甸甸的一大袋,约定下次再来一起。
说笑声中,我们一行人掀开厚重的门帘,走出了喧嚣炽热的星际战舰。
室外,十月的阳光正好,湛蓝的天空明净如洗,秋风带着清爽的凉意拂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游戏厅内沾染的闷热与喧嚣。
我们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商业街上,怀抱或拎着赢来的、换来的、被赠予的玩偶手办,那些像素构成的格斗家,此刻成了我们手中实实在在的、闪着光的战利品与心意。
这一刻,1996年秋天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我们身上。
我们怀抱心爱的玩偶,笑容灿烂,步履轻快,仿佛拥有整个世界——我们就是这长街上,最闪亮、最快乐的少年。
第169章 冰场驰骋
“羽哥哥!羽哥哥!”
“小羽!小羽!快起来了!晓晓来找你了!”
清亮雀跃的女声和母亲熟悉的呼唤声,几乎同时穿透窗户,将我从与《拳皇96》残影纠缠的梦境中拽了出来。
我睡眼惺忪地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光熹微中,晓晓正站在我家小院那茂盛的藤萝花架下,仰着俏生生的脸朝我的窗户张望。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宽松毛衣,衬得肌肤白皙,下身是深蓝色的修身牛仔裤,乌黑的长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像一株迎着晨光的向日葵,清新又活力四射。
见我开窗,晓晓立刻开心地向我挥手:“羽哥哥!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在睡啊!欧阳约咱们去文化宫旁的露天旱冰场溜冰,他请客,大家估计到得差不多了!你快下来,咱们赶紧过去!”
“你快点吧!晓晓都叫半天啦!”母亲也站在院中,笑着朝楼上招手。
“马上!”我应了一声,飞快地冲进洗手间洗漱,套上一件浅灰色的薄绒卫衣和运动裤,噔噔噔跑下楼去。
晓晓见我出来,眉眼弯弯:“羽哥哥!你可真能磨!在楼上捯饬啥呢?”
“哈哈!我不得洗个脸,刷个牙,梳个头,穿个衣呀!”我笑着走到她身边,“总不能炸毛哄哄、精赤条条地去吧!”
“讨厌啦!”晓晓嗔笑道,“就你嘴贫!”
母亲看着我们,眼里带着笑意:“这一放假,你们就玩疯了!欧阳一回来,更是没魂儿啦!呵呵!”
母亲说着转身从厨房拿出两盒光明纯牛奶和两个长长的、表面金黄酥皮的毛毛虫豆沙面包,塞到我们手里:“早上不能空肚子,中午记得找地方吃饭,别光顾着玩儿饿坏了身体!”
然后,她又掏出五十块钱递给我:“拿着,零花!和晓晓一起买点儿喝的吃的。”
“谢谢妈\/阿姨!”我和晓晓异口同声道。
母亲慈爱地摆摆手:“快去吧,注意安全!”
我和晓晓并肩走出院子,一边啃着香甜的面包,一边喝着牛奶。
秋日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中的兴奋。
“欧阳这家伙,真是财大气粗、一呼百应的,第一天游戏厅,第二天滑旱冰,花样百出,真能折腾!要是我,我就在家打呼噜补觉啦!”我吸着牛奶说道。
“羽哥哥!我看你呀,就是个大懒虫!宜静不宜动!你还是多活动活动的好!据说,脑细胞的活跃程度与你身体的活跃程度是成正比的!”晓晓小口咬着面包,边吃边说,“梦瑶在电话里说,欧阳在郑州一直惦记着大家,所以一到国庆就连夜赶回来与大家一起热闹来了。”
晓晓说着,侧头看向我,眼神狡黠:“羽哥哥,听阿姨说你不会滑旱冰,待会儿上了‘风火轮’,你可别变成翻滚熊猫啊?哈哈!”
“应该不会吧!我好像没那么笨吧?”我心里确实有点儿打鼓,毕竟从没碰过这玩意儿,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晓晓教练,你就瞧好吧!说不定我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呢!”
“哈哈!吹牛吧你就!”晓晓用手拍拍胸脯道,“不过,放心吧,羽哥哥!有我在,保证把你教会!”
说笑间,我们来到了文化宫旁边的露天旱冰场。
远远就听到里面传来轮子摩擦地面的嗡嗡声和阵阵欢笑声。
走进场地,发现大家都到了,正热闹地聚在一起。
欧阳俊华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运动服,更显得肩宽腿长,古铜色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正单膝蹲着,细心地帮秦梦瑶检查鞋带是否系紧。
秦梦瑶则是一身淡紫色的休闲套装,衬得她气质温婉,波浪卷发披在肩头,她微微低头看着欧阳,眼含笑意。
莉莉今天依旧是精神抖擞的“必胜髻”,穿着一件亮红色的夹克衫,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正拉着一旁憨笑的杨莹的胳膊,兴奋地指着一双轮子会发光的冰鞋:“杨莹你看你看!像不像踩了两个风火轮!”
杨莹穿着普通的运动服,肤色古铜,壮实的身材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可靠的塔,他手里稳稳拿着两双已经租好的冰鞋,目光柔和地落在莉莉身上。
另一边,胖子张晓辉正跟他那双冰鞋的复杂鞋带“搏斗”,圆脸上急得冒汗,嘴里嘟囔着:“这鞋带儿咋系得?这么复杂……”
王若曦站在他旁边,穿着简洁的白色运动衫和黑色运动裤,马尾辫一丝不乱,她无奈地摇摇头,俯下身,手指灵活地几下就帮胖子把鞋带系得既牢固又整齐,轻声嗔道:“笨死了,以后鞋带我给你系!”
胖子如蒙大赦,做了个揖,嘿嘿傻笑:“多谢女神恩典!”
肖恩穿着一身深绿色的运动衣,显得格外灵活,他显然是会滑的,此刻已穿着冰鞋在场边轻松地做着绕桩练习,动作流畅,偶尔还尝试个简单的倒滑,引得旁边几个不太会滑的同学羡慕不已。
最引人注目的是姜玉凤和高旭红。
姜玉凤已经换上了一双简单的黑色冰鞋,配着她清爽的短发和一如既往清冷的神情,身姿挺拔。
高旭红则是一双深蓝色的冰鞋,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帅气。
他正微微低头,对姜玉凤轻声说着:“刚开始重心要尽量放低,感觉要失去平衡时,膝盖再弯下去一点,就像……嗯,像微微坐下去一点那样。”
姜玉凤专注地听着,然后抬眼看他,清冷的眸子里闪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平静地带着一丝揶揄:“高教练,理论很扎实嘛!不过,你确定你第一次滑的时候,能记得住这么多要点吗?”
高旭红帅气的脸上绽开一个略带腼腆却又阳光的笑容,他摸了摸鼻子:“这个……实践出真知!玉凤同学,你一会儿试试就知道啦!呵呵!”
“欧阳!梦瑶!大家都到了!”我和晓晓笑着打招呼。
欧阳站起身,爽朗地笑道:“羽哥!晓晓!快换上鞋,就等你们了!今天敞开玩儿,我全包了!”
我和晓晓很快从老板那里拿到租好的旱冰鞋。
换上沉重的旱冰鞋,站起来的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脚下像踩了两条活蹦乱跳的泥鳅,轮子自顾自地想要奔向自由,我不得不死死抓住旁边的栏杆,像抓着救命稻草,刚才的“天赋异禀说”瞬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晓晓已经轻松站定,看着我如临大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样子,忍俊不禁。
“别慌,羽哥哥!”她笑着滑近我,伸出手,“来,先抓住我的手,把自己想象成一棵扎根的树,重心往下,对,膝盖微曲,脚呈外八字……”
在她的耐心指导和搀扶下,我开始了艰难的“学步”。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要么僵硬得像根木头,要么一动就失控前倾或后仰,好几次都差点上演“人仰马翻”,连带晓晓也跟着东倒西歪,她银铃般的笑声和惊呼声在我耳边交错。
“哎呀……稳住稳住!羽哥哥!你这是在画‘之’字形闪电吗?”
我这笨拙得像刚破壳的小鸭子般的模样,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们欢乐的源泉。
“老陈!你这姿势……是准备匍匐前进还是仰泳出发啊?”欧阳滑过来,动作协调稳健,笑着打趣。
“莫羽!加油!看好你哦!”杨莹也憨憨地给我鼓劲,他护在莉莉身边,滑得很稳。
莉莉拉着杨莹的手,像只快乐的小鸟滑过我们身边,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晓晓姐,你这学生有点儿愚笨呦!这肢体动作……哈哈哈哈!”
胖子更是夸张,他自个儿还滑得歪歪扭扭,像只笨重的企鹅,被王若曦稳稳扶着,还不忘回头嘲笑我:“老陈,看来这陆地行舟,比水里难多啦!哈哈……哎哟喂!”
他光顾着看我,自己脚下一个不稳,顿时手舞足蹈,眼看就要摔个结实,幸亏王若曦眼疾手快,用力一拽,把他拉了回来。
王若曦嗔怪道:“活该!让你五十步笑百步!”
场地上充满了欢声笑语,各种搞笑场面层出不穷。
王强自诩“高手”,咋咋呼呼地要来一个高速接转身,嘴里喊着:“看我的凌波微步!”
结果起步太猛,重心后仰,直接“咚”地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标准的屁股墩儿,在惯性作用下“嗖”地滑出去好几米,撞在了场边的护垫上,他自己都摔懵了,坐在地上揉着屁股龇牙咧嘴。
他那滑稽的样子,顿时引得在场所有人爆发出震天的笑声,欧阳更是笑得直接趴在了秦梦瑶肩上。
张明和贾永涛两人互相不服,开始追逐打闹。
张明一边滑一边回头挑衅:“涛哥,你来抓我呀!”
贾永涛奋力直追:“你小子别跑!”
结果张明光顾着回头,没注意到贾永涛为了避开旁边一个慢滑的人,突然向内道切了一下。
张明一回头,正好看到贾永涛近在咫尺的脸,两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躲,脚下轮子却不听使唤地绞在了一起。
“哎哟!”
“我去!”
两人惊呼着,身体失去平衡,肩膀撞在一起,手忙脚乱地互相抓挠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稳住,双双侧着摔倒在地,滑出去一小段。
好在撞击力度不大,只是摔得有点懵,两人坐在地上,面面相觑,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指着对方哈哈大笑起来。
“都怪你!”
“你突然拐什么弯!”
周博站在场边,看着这接二连三的“惨剧”,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直拍大腿:“哎呦!我不行了……你们这是来滑冰还是来演滑稽戏的啊……”
他笑得太过投入,完全没注意自己站在稍微有点坡度的地方,脚下轮子一滑,“哎呦”一声,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摔得猝不及防。
肖恩正好滑到他附近,一个漂亮的转身停住,伸出手笑着对周博说:“博哥,看戏看入迷了吧?这下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周博哭笑不得地被拉起来,揉着屁股加入了被嘲笑的行列。
这下,连刚才摔跤的王强、张明、贾永涛都指着他笑了起来,场面欢乐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在晓晓这个“金牌小教练”的耐心指导下,加上我自己不服输的劲儿,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我已经能勉强摆脱她的直接搀扶,独自颤颤巍巍、如同老奶奶过马路般滑上一小段了。
虽然动作依旧僵硬笨拙,时不时还需要她在一旁提醒或者赶紧扶一把,但比起刚开始那种寸步难行、洋相百出的窘迫,简直是巨大的进步。
晓晓教得非常得法,总是先流畅地示范,然后仔细讲解重心和发力要领,在我快要失去平衡时及时出手,言语间充满了鼓励和恰到好处的幽默,让我在不断的尝试和欢声笑语中慢慢找到了点儿感觉。
“对!就这样!羽哥哥!你找到点儿感觉了!看,这不是能驯服‘风火轮’了嘛!”晓晓在我身边护着,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阳光越来越暖,大家都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欧阳大手一挥,洪亮的声音响彻场地:“走了走了,一起吃饭去!我请客,对面小吃店,牛肉拉面和北冰洋汽水管够!”
“噢!欧阳万岁!”众人顿时一阵欢呼,纷纷换下冰鞋。
肖恩意犹未尽地又绕了个小圈,才灵巧地滑到场边脱鞋,嘴里还说着:“下午再来,我感觉我能挑战更高难度了!”
如同得胜(或者说“得以休息”)的军队,我们吵吵嚷嚷地涌出旱冰场,来到对面一家热闹的小吃店。
挤坐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桌旁,香喷喷的牛肉拉面和冰凉冒泡的北冰洋汽水很快端了上来。
大家一边哧溜哧溜地吃着面,一边喝着爽口的汽水,兴奋地聊着上午的趣事。
“强子,你那个‘平沙落雁式’,绝对是今天最佳镜头,落地满分!”张明吸着面条,不忘调侃王强。
“去你的!你和涛哥那个‘二人转’也不赖,配合默契!”王强嘴里塞着面,含糊不清地反击。
“肖恩,就你滑得最好,下午得教我们两招啊!”贾永涛对肖恩说道。
肖恩嘿嘿一笑,灵活地转动着手里的汽水瓶:“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只要你们别像上午那样‘自创招式’就行!”
“晓晓,你教莫羽可真有一套,我看他进步神速啊!”秦梦瑶微笑着对晓晓说。
晓晓喝了口汽水,眉眼弯弯,笑道:“那是,我们家羽哥哥学习能力一向很强,驯服这‘风火轮’小意思!对吧!羽哥哥?!”
“啊?啊!”我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引得大家又都笑了起来。
欧阳笑着举起汽水瓶:“来,为了咱们的团聚,也为了羽哥即将成为轮滑高手,干了!”
“干杯!”大家都笑着举起手中的杯子或汽水瓶,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小的店里充满了我们青春洋溢的欢声笑语。
吃完饭,休息片刻,大家意犹未尽,又浩浩荡荡地返回了旱冰场。
下午的阳光更加和煦,金辉洒在光滑的地面上,也洒在我们这些年轻的脸庞上。
肖恩果然当起了临时教练,耐心地指导着张明、贾永涛他们一些基本技巧,而我也在晓晓的继续陪伴下,向着更稳更快的目标,小心翼翼地滑去。
第170章 冰场欢歌
经过一上午的摸爬滚打和晓晓这个金牌教练的特训,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离开栏杆就寸步难行的了。
下午一开始,晓晓就给我制定了新的训练目标——提升流畅度和稳定性。
来,羽哥哥,试着把重心再压低一点儿,对,对!晓晓清脆的指导声在午后和煦的阳光下格外清晰。
她正倒着滑行,面朝着我,双手稳稳地扶着我的手臂。
感觉比上午好多了,我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感受着轮子在地面上顺畅滚动的感觉,至少不会走一步晃三下了。
那是!晓晓得意地扬起下巴,眼神亮晶晶的,晓晓出马,一个顶俩!现在试着松开我的手,自己滑一小段,我看看?
我看着她鼓励的眼神,做了个深呼吸,慢慢松开了抓着她的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按照晓晓教的要领,压低重心,膝盖弯曲,双臂微微张开保持平衡——居然稳住了!
好!羽哥哥!保持住!眼睛看前方,别老盯着脚!晓晓在一旁护航,随时准备出手。
我集中精神,脚下用力,居然顺畅地滑出去了七八米远,虽然动作还谈不上优美,但至少没有摔倒,而且比上午那种老奶奶过马路的姿态要自如多了。
哇!羽哥哥!你太棒了!晓晓高兴地滑到我身边,兴奋地拍着手,脸上洋溢着比我还要开心的笑容,看吧!我就说你肯定能行吧!
受到成功的鼓舞,我的信心大增。在晓晓的陪伴和指导下,我又反复练习了转弯和简单的刹车。
渐渐地,我不仅能够独自顺畅地滑行,甚至还能和晓晓手牵着手,在场中并肩滑行了。
秋风拂面,看着身边晓晓灿烂的笑脸,听着轮子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和成就感充满心间。
看来我这学生出师了?晓晓侧头看我,眉眼弯弯地打趣道。
哈哈!晓晓教练最厉害啦!我握紧她的手,笑着回应。
我们相视一笑,默契地在场上划出流畅的弧线。
不止是我,其他原本不太熟练的朋友们,经过下午的练习,也都滑得像模像样起来,场上的欢声笑语始终不断。
就在这时,欧阳俊华拍手召集大家:都滑得不错嘛!咱们来玩抓人游戏怎么样?规则很简单,就在这个范围内,被鬼碰到就算输,出界也输。我先当第一个鬼!
好啊!
来就来!
谁怕谁啊!
游戏一开始,欧阳俊华就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冲了出来,他身手矫健,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吓得大家四散逃窜。
分开跑!分开跑!胖子张晓辉一边笨拙地倒腾着短腿,一边大声指挥,结果自己差点儿摔个狗啃泥,幸好被王若曦一把拉住。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王若曦又好气又好笑。
杨莹始终护在莉莉身边,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当欧阳俊华一个急转弯直扑莉莉时,杨莹毫不犹豫地侧身一挡:莉莉快走!
的一声,欧阳的手结结实实地拍在杨莹背上。
杨莹出局!现在你是鬼啦!欧阳俊华大笑着宣布。
杨莹无奈地摇摇头,转头对莉莉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没事儿,你看我怎么抓他们。
轮到杨莹当鬼,他的策略简单粗暴——直来直去,但速度奇快。
大家被他追得鸡飞狗跳,场上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我的妈呀!杨莹你这速度是要参加奥运会啊!张明一边拼命滑一边回头喊。
高旭红和姜玉凤原本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地滑行。
当杨莹改变目标直冲姜玉凤时,高旭红毫不犹豫地滑到她身前:玉凤,小心!
就在杨莹即将碰到姜玉凤的瞬间,高旭红一个侧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一下。
老高出局!现在该你当鬼了!杨莹拍拍他的肩,露出得手了的笑容。
高旭红无奈地转向姜玉凤,轻声道:该我抓人了,哈哈!
姜玉凤难得地抿嘴一笑:谢谢你!加油老高!
高旭红当鬼的风格与杨莹截然不同,他擅长声东击西,经常先假装往一个方向冲,而后突然改变方向转向麻痹大意的目标。
哎呦我去!老高你这假动作做得也太厉害了吧!搞得人猝不及防!贾永涛刚刚还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就被高旭红一个回马枪差点儿抓个正着,吓得赶紧逃之夭夭了。
王强仗着自己体积大,总想用吓退高旭红:来啊来啊,看你能不能抓到我这个灵活的胖子!
结果话音刚落,他就因为说话分心,脚下不稳,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高旭红悠哉悠哉地滑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强逮到你啦!该你当鬼了!哈哈!
这不公平!我是自己摔倒的!王强坐在地上耍赖。
规则就是规则!众人异口同声地笑道。
王强没办法只得当鬼,他当鬼的过程堪称全场最爆笑的环节。
他气势汹汹地出发,却因为技术不够娴熟,经常在急转弯时失控,要么撞到场边护栏,要么追着追着自己先摔一跤。
王强,你到底是在抓人呀,还是在表演杂技啊?周博笑得直不起腰来。
最搞笑的一次是王强看准了胖子张晓辉这个软柿子,全力冲刺了过去。
张晓辉吓得哇哇大叫,慌乱中一个趔趄差点儿干翻,结果竟然阴差阳错地闪过了王强的。
王强因为刹车不及,直接撞在了旁边休息区的长椅上,引得全场爆笑。
胖子!我非抓到你不可!王强揉着撞疼的膝盖,呲牙咧嘴地喊道。
说来也巧,也许是王强的执念太深,没过一会儿,他果然真的抓住了张晓辉。
当时张晓辉正笑得得意忘形之时,完全没注意到王强已经悄悄绕到了他的身后。
“胖子!小心强子!”王若曦急得大喊提醒张晓辉,但已为时已晚。
哈哈哈!胖子!终于抓到你了!王强兴奋地大叫,现在该你当鬼了!
一个胖子抓到了另一个胖子,让我们笑得不行不行的。
张晓辉当鬼的过程更是笑料百出。
他拖着圆滚滚的身躯,在场上艰难地追逐,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看我泰山压顶!吃我一记肉弹战车!、“我来啦!”、“哈哈!要逮到你啦!”……
然而他的一个都没奏效,反而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但他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乐观开朗且锲而不舍。
当他又一次锚定贾永涛向他冲过去时,结果因为速度太快而没能刹得住车,贾永涛则因为一时大意没反应过来,结果两人撞了个满怀,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胖子!你这是要跟我同归于尽啊!贾永涛被撞得哭笑不得。
就这样,贾永涛成为了下一个鬼。
他倒是很有策略,专门盯着技术不太好的同学下手,很快就得手了。
我们玩得不亦乐乎,整场游戏中,晓晓、莉莉和肖恩始终没被抓住,成了名副其实的不败神话。
晓晓灵活得像只燕子,总能以毫厘之差躲过追捕。
莉莉在杨莹的掩护下穿梭自如。
最让人惊讶的是肖恩,他不仅滑得快,居然还会倒滑和简单的花样,在人群中游刃有余。
肖恩,你这技术可以啊!当欧阳俊华又一次当鬼时,他追不上肖恩,累得气喘吁吁道。
肖恩一个漂亮的转身倒滑,得意地笑道:暑假里刚学的,还不错吧?
“何止不错!技术了得啊!呵呵!”欧阳俊华夸赞道。
而我,在晓晓的巧妙掩护下,居然侥幸地随着大溜,始终没被抓到。
每当有危险时,晓晓总会喊道,跟着我!,然后带着我穿梭在人群中。
游戏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自由活动,有的继续滑行,有的坐在场边休息。
晓晓拉着我到长椅坐下,从包里掏出随身听。
她递给我一个耳机,听听英语,磨磨耳朵!
我们肩并肩坐着,共享着耳机里的英语对话。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耳边的英语对话声和远处的欢笑声奇妙地交融在一起。
日暮西山时,大家陆续告别。
王强他们各自回家,莉莉被杨莹约走了,姜玉凤也被高旭红单独邀约。
最后我们藤萝八仙只剩下六人——我、晓晓、胖子、王若曦、欧阳俊华和秦梦瑶,一起去了新区的老李烧烤。
炭火滋滋作响,烤串的香气迅速弥漫开来。
张晓辉豪爽地拍着胸脯:今晚我请客,大家放开吃!
胖子带我一个,咱俩一块儿,我笑着掏出了早上母亲刚给的五十块钱零花,递给了张晓辉,不够的你再出!
“中!那咱俩一块儿!哈哈!”张晓辉接过钱爽朗地笑了起来。
欧阳俊华给我们每人倒上了汽水,举杯道:为了今天的快乐时光!干杯!
干杯!六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作响。
吃着香喷喷的羊肉串,大家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未来。
我和若曦商量好了,张晓辉咬了一口鸡翅,含糊不清地说,我们要一起考西安的学校,听说西安交大不错,要是考不上,就报西安电子!
王若曦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西安是古城,文化底蕴深厚,而且离咱这儿也不算太远!
秦梦瑶轻轻搅动着杯中的汽水,看了一眼欧阳俊华,柔声说道:我打算考郑州大学或者河南大学,目标郑州!
欧阳激动地握住梦瑶的手说:真希望时间过得快点儿,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啦!
那我们岂不是要在郑州团聚了?晓晓兴奋地说,我和羽哥哥的目标也是郑州大学!到时候咱们郑州见喽!
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对!未来,咱们郑州相见!”
太好了!欧阳俊华开心地说,欢迎欢迎!到时候,郑州就是咱们的新根据地!
张晓辉假装生气道:喂喂喂,你们都去郑州了,就我和若曦在西安,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你们经常来看我们或者我们去找你们都行!晓晓俏皮地说,反正西安到郑州也不远,坐火车很快的!
就是就是,王若曦接口道,胖子!你是个死脑筋啊?!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如今咱们就分散开了,老陈和晓晓在四中,咱俩和梦瑶在一中,欧阳在郑州,见一面都可难,将来天南海北的,岂不是更难凑到一块儿啦!”张晓辉的话略带伤感。
“胖子!聚散离合本是人生常事!你得学会适应!只要情分在,距离剪不断咱们这份情谊!”我深情地说道。
“对!羽哥说得没错!咱们藤萝八仙的情谊比山还高,比海还深!相见分分钟的事儿!”欧阳俊华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张晓辉的肩膀,“我们不会忘记彼此的!”
大家越聊越兴奋,从大学生活聊到未来理想,从专业选择聊到人生规划。
在这个普通的烧烤摊上,在炭火的噼啪声和街头的喧嚣中,我们畅谈着属于青春的梦想。
九点钟,大家吃饱喝足,就散摊了。
欧阳送秦梦瑶回电视台家属院。
张晓辉、王若曦、晓晓和我,我们四个同路。
走到岔路口,张晓辉和王若曦往右,我和晓晓往左。
明天见!张晓辉挥手,牵着王若曦走了。
我送晓晓到她家院门口,藤萝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今天很开心,晓晓站在门口回头笑,特别是听大家聊未来的计划,感觉特别美好。
是啊,我点点头,想到以后在大学里还能经常见面,就觉得特别期待。
独自回家的路上,晚风清凉。
虽然浑身酸痛,但心里满满的都是快乐。
回到家,父母还在看电视,我道了晚安,冲了个舒服的热水澡。
吹干头发后,我戴上耳机,让音乐伴我入眠。明天,不知道还有什么惊喜在等着我?不管了,先睡呀,晚安喽!
第171章 河畔秋光
10月3日 星期四 农历八月廿一 多云
清晨六点半,工矿区的广播准时响起《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旋律。
我揉着惺忪睡眼推开窗户,秋日微凉的空气立刻涌入房间。
楼下院里的藤萝架上,叶子已微微泛黄,几片早衰的叶子在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小羽,快洗漱吃早饭!母亲在厨房里喊道,刚才晓晓来电话,说欧阳组织大家去沙河畔玩,一会儿就过来找你。
我顿时睡意全无。
沙河畔是我们这群油田子弟最喜欢去的地方,但上了高中后,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去了。
刚扒完一碗小米粥,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羽哥哥!晓晓清脆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响起。
“妈!晓晓来了!我出去了啊?”我一边和母亲打着招呼,一边穿上蓝色外套就往门外跑。
“小羽!注意安全啊!”身后传来母亲的叮咛。
“哦!放心吧妈!”我回应着母亲。
跑到院门外,只见晓晓已站在梧桐树下等了。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领口缀着白色蕾丝花边,下身是深蓝色修身牛仔裤,衬得双腿修长,乌黑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羽哥哥!快点啦,大家都约好在邮局门口集合呢!她笑着催促,眼睛弯成月牙,欧阳说已经约了藤萝八仙所有成员及家属(特指杨莹和高旭红)!
“等我!我去推车!”我连忙回到院里推出了自己的二八式永久自行车。
晓晓轻盈地跳上后座,很自然地扶住我的腰。
出发!她欢快地说,声音里满是期待。
穿过工矿区清晨的街道,路边早点摊儿正冒着热气,卖油条的张大爷正忙着给排队的油田职工装袋。
张叔叔和其他几个穿着油田工服的叔叔伯伯正坐在路边吃豆腐脑,看见我们经过,笑着打招呼:小羽,带晓晓出去玩啊?
是啊,张叔!我一边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坑洼,一边回应。
晓晓坐在后座上,轻轻哼着《同桌的你》的调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我外套上打着拍子。
秋风拂过,带来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和我心跳的节奏奇妙地重合在一起。
到了工矿区中心的邮局门口,大家已经等在那里了。
欧阳俊华一身藏蓝色运动服,显得肩宽腿长,古铜色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正单膝蹲着帮秦梦瑶检查自行车链条。
秦梦瑶穿着淡紫色休闲套装,波浪卷发披在肩头,她微微低头看着欧阳,眼含笑意。
胖子张晓辉和王若曦站在一旁,胖子不知在说什么趣事,圆脸上眉飞色舞,逗得王若曦掩嘴轻笑。
王若曦今天穿了简洁的白色运动衫和黑色运动裤,马尾辫一丝不乱,看着张晓辉的眼神里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姜玉凤还是一贯的清冷模样,利落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深栗色的光泽,她正低头调整画夹的背带。
身旁的高旭红安静地站着,深蓝色的运动服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目光不时落在姜玉凤身上,带着无限的温柔。
莉莉扎着标志性的必胜髻,亮红色的夹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正兴奋地拉着杨莹的胳膊比划着什么。
杨莹穿着普通的运动服,肤色古铜,壮实的身材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可靠的塔,他憨厚地笑着,目光始终追随着活泼的莉莉。
人都到齐了?欧阳俊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出发!今天带你们去个新发现的好地方!
五辆自行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向工矿区外驶去。
我骑着车,晓晓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抓着我的衣角。
车队穿过熟悉的红砖房区,路过四中和八小,绕过钻井队的办公楼,终于驶出了工矿区。
一出工矿区,柏油路便变成了土路,两旁的景象也渐渐开阔起来。
这里是典型的丘陵地带,十月之初,路边的杨树和槐树叶子刚刚开始泛黄,田野里的玉米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枯黄的秸秆站立在田垄间。
远处,采油机的磕头机在缓慢地工作着,成为这片田野独特的风景。
几只麻雀在电线上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地叫着。
看那边!晓晓坐在后座上,指着远处一片银光闪烁的地方,沙河就在前方了!
欧阳在前面回头喊道,声音在秋风中有些飘忽,不过我说的地儿,还得再骑十分钟才到!我上次和老爸驱车路过时发现的,那段河岸特别美!
我们的自行车队在土路上颠簸前行,路边的野菊花一丛丛开得正盛,白色、黄色的小花在秋风中摇曳。
偶尔有野兔从路旁窜过,引得大家一阵惊呼。
张晓辉的车技显然不太熟练,在过一个土坑处时差点儿摔倒,幸好王若曦及时下车扶住了车子,才转危为安。
胖子,你这车技跟你的游戏水平一样臭啊!欧阳俊华笑着打趣。
失误!失误!胖子涨红了脸,一时大意!一时大意!呵呵!
说笑间,那段美丽的沙河畔已经近在眼前。
“伙计们!到了!到了!”欧阳俊华大声吆喝道。
这里的景色很美。河岸很宽阔,河水清澈见底,缓缓向东流去,大片大片的芦苇沿着河岸生长,芦花已经抽出,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河对岸是一片茂密的槐树林,树叶已经开始变黄,秋意渐浓。
几株野柿子树零星散布在河滩上,橙红色的果实像小灯笼般挂满枝头。
哇!这里真美啊!晓晓跳下自行车,张开双臂深深地呼吸着这里的新鲜空气,连空气都是甜的!
大家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的杨树下,迫不及待地奔向河滩。
欧阳对这里很熟悉,他指着河滩如数家珍:这边水浅可以蹚水玩,那边芦苇荡里经常有野鸭,上游还有个废弃的采油架可以爬……
话没说完,姜玉凤已经找了个平坦的石头坐下,打开画夹开始写生了。
她选择的角度很巧妙,将对岸的槐树林、蜿蜒的河流和远处油田的井架都纳入画中。
高旭红没有打扰她,只是在不远处找了块石头坐下,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她作画时专注的侧脸。
欧阳俊华拉着张晓辉往那个废弃的采油架跑去:胖子,敢不敢比谁先爬到顶?
谁、谁怕谁啊!张晓辉虽然嘴上硬气,但圆脸上已经露出些许怯意。
杨莹护在莉莉身边,两人沿着河岸慢慢散步。
莉莉不时蹲下来采摘路边的野花,很快就编成了一个小花环戴在头上,转身问杨莹:好看吗?
“真美!呵呵!”杨莹憨厚地点头夸赞,古铜色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晓晓和秦梦瑶则钻进了芦苇丛。
这里拍照一定很美!秦梦瑶举起她的傻瓜相机,开始寻找最佳角度进行各种拍照。
晓晓站在芦苇丛中,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回眸一笑的瞬间,快门声轻轻响起。
王若曦没有跟随胖子去爬采油架,而是选择在河滩上散步,目光却不时关切地望向采油架的方向。
我则在离晓晓最近的河滩上漫步,沙土很软,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秋风拂过,芦苇荡发出浪潮般的沙沙声,偶尔有野鸭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对岸。
羽哥哥,你看!拍完照的晓晓突然蹲下身去,从路边拔了几根狗尾巴草。
她灵巧的手指飞快地翻动着,绿色的草茎在她指尖缠绕、穿梭,不一会儿就编成了一个小指环。
这是?我好奇地问。
送给你的!她拉起我的手,将指环套在我的食指上,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物理定律豁免戒!戴上它,以后上费老师的物理课就不用担心被粉笔头攻击啦!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举起手对着阳光端详这个特别的礼物,狗尾巴草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边,粗糙的触感却让人觉得无比温暖。
这么神奇?那是不是连万有引力都能豁免?我是不是能飞起来了?
想得美!晓晓嗔怪地推了我一下,仅限于费老师的粉笔头!不过……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戴上它,在我心里,你就是无所不能的超人啦!
我的心像是被温暖的阳光填满,小心地调整着指环的大小,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采油架那边传来张晓辉的惊呼声。
哎呀妈呀!
我们转头望去,只见张晓辉正挂在采油架的中段,双手紧紧抓着一根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旧缆绳,胖乎乎的身体在空中摇晃。
那采油架锈迹斑斑,在秋日天空下显得格外苍凉,大约有五六米高,显然是已经废弃多年的设施。
张晓辉!你快下来!王若曦在下面急得直跺脚。
欧阳俊华在架子上方大喊:胖子!别逞能!那绳子不结实!
然而张晓辉的表演欲已经刹不住车了,他双脚在铁架上一蹬,居然学着人猿泰山的样子,抓着缆绳就往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荡去!
哇呀呀呀——!张晓辉的怪叫声在空中回荡。
就在这惊险又滑稽的时刻,我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芦苇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那光芒很微弱,但在秋日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更奇怪的是,附近的芦苇有明显被压弯的痕迹,像是有人不久前刚从那里经过。而且,那些倒伏的芦苇指向河岸深处,形成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
晓晓,你看那边……我正要指给晓晓看,却被一声巨响打断。
缆绳断了!
张晓辉应声而落,结结实实地摔在沙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胖子!大家惊呼着围了过去。
在一片混乱中,我忍不住又望向那片芦苇丛。
反光已经消失了,但那些被压弯的芦苇依然在轻轻晃动。
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河滩,会是谁在那里?那反光的东西又是什么?
晓晓注意到我的走神,轻轻拉了我的手:羽哥哥,怎么了?
我摇摇头,把疑问暂时压在心底:没什么,先去看看胖子吧。
张晓辉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正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王若曦在一旁又急又气地数落他。
幸好沙土地松软,除了屁股疼和自尊心受挫外,倒没什么大碍。
缆绳也太不结实啦!张晓辉强撑着面子。
欧阳俊华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行了!胖子!都摔成八瓣了还嘴硬呢!
这场意外让大家担心不已,稍作休整后,欧阳提议道:那边芦苇荡深处我们还没探过,听说里面有个老旧的泵站,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好啊!莉莉第一个响应,说不定能捡到漂亮的羽毛!
晓晓也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羽哥哥,我们也去看看吧?
“好!”我看着晓晓兴致勃勃的样子,点头同意。
但在出发前,我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神秘的芦苇丛。
秋风吹过,芦苇摇曳,那若隐若现的小径仿佛在向我发出无声的邀请。
就在我们准备深入芦苇荡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又夹杂着某种压抑的低语,声音很轻,很快就被风声和芦苇的沙沙声淹没了。
你们听见什么了吗?我停下脚步问道。
大家都摇了摇头,只有高旭红微微皱眉,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可能是水鸟吧。欧阳俊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走吧,再不进去天都要黑了!
晓晓紧紧握着我的手,我们跟着大家踏进了茂密的芦苇丛。
芦苇比人还高,很快就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水草特有的腥味。
走着走着,我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发凉,仿佛有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我们,回头望去,只见芦苇在风中摇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在这个看似平静的秋日河畔,似乎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那神秘的反光、异常倒伏的芦苇、奇怪的声音,还有这若有若无的注视感,都像拼图一样在我脑海中旋转。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晓晓的手,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报以安抚的微笑,却没有松开手。
芦苇荡深处,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观察者,又是谁?
秋风掠过芦苇梢头,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
第172章 神秘探险
欧阳俊华俊华一马当先,拨开层层叠叠的芦苇,带着我们向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芦苇越发茂密,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洒落下来。
脚下的泥土变得湿润泥泞,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脚印。
大家跟紧点!欧阳俊华回头喊道,声音在密不透风的芦苇丛中显得有些沉闷,我记得前面有个废弃的泵站,咱们去那里看看!
晓晓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有些潮湿。
羽哥哥,这里感觉好安静啊,安静得有点儿吓人。她小声说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确实,与河滩上的欢声笑语不同,芦苇丛深处安静得只能听见我们踩在泥泞中的脚步声和芦苇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走,那突如其来的声响总会让人心头一紧。
我忍不住又想起刚才看到的反常现象——那片异常倒伏的芦苇,还有那道转瞬即逝的反光。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悄悄爬上了心头,让我不自觉地频频回头。
怎么了?高旭红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与我并肩而行,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安。
我压低声音,把刚才在河滩上的发现告诉了他:老高,你觉不觉得这片芦苇丛有点儿奇怪?我刚才看见……
话未说完,走在前面的莉莉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啊?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杨莹立刻一个箭步挡在莉莉身前:怎么了?
莉莉惊魂未定地指着前方:刚、刚才有个黑影从那边窜过去了!
大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芦苇微微晃动,却什么也看不见。
可能是野兔或者水獭吧!欧阳俊华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片芦苇荡里小动物多得很,不用大惊小怪!
队伍继续前进,但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起来。
胖子张晓辉一边艰难地在泥泞中跋涉,一边嘟囔:我说欧阳,你这带的是什么路啊?我怎么感觉咱们在原地打转呢?
别瞎说!王若曦轻轻拍了他一下,但她的眼神也透露出一丝不安。
高旭红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然后凑近我低声说:莫羽,你刚才说的那个反光,我也注意到了。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我凝神细听,在风声和芦苇摩擦声中,似乎真的夹杂着某种细微的、有规律的声响——像是金属轻轻碰撞的声音,又像是某种压抑的呼吸声。
听见了!我点点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高旭红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声音的来源:好像是……左边?
我们俩不约而同地朝左侧望去,那里的芦苇比别处更加茂密,几乎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但仔细看去,确实能看到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芦苇向两侧倒伏,明显是被人为踩踏出来的。
欧阳!我喊道,这边好像有条路!
欧阳俊华闻声折返,看着我们指的方向,皱起了眉头:奇怪,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注意到这条路啊。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们去看看?
还是别了吧?秦梦瑶有些担心地说,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怕什么!张晓辉虽然刚才还抱怨,但冒险精神又占了上风,有欧阳这个活地图在,还能走丢了不成?
晓晓拉着我的手臂,轻声问:羽哥哥,你觉得呢?
我看着那条神秘的小径,心中的好奇与不安激烈交战,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来都来了,就去看看吧。不过大家一定要跟紧,千万别走散了。
于是,欧阳俊华打头,我和高旭红紧随其后,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条隐蔽的小径。
这条路比想象中难走得多,芦苇的叶子边缘锋利,不时划过我们的手臂和脸颊,留下细小的血痕。
脚下的泥泞也越来越深,有几次张晓辉的鞋子差点儿被泥沼吞没,幸亏杨莹眼疾手快把他拉了出来。
越往深处走,那种奇怪的声响就越发清晰。
现在不仅能听到金属碰撞声,还夹杂着类似齿轮转动的嘎吱声,以及……某种规律的、类似摩斯电码的敲击声?
你们听见了吗?莉莉紧张地抓住杨莹的胳膊,好像……好像有人在发信号?
大家都停下了脚步,凝神细听。确实,在那杂乱的声响中,有一种极有规律的嗒、嗒、嗒声,长短间隔分明,就像……
这不会是哪个特务在发报吧?张晓辉脑洞大开,声音因兴奋而颤抖,咱们是不是发现敌特据点了?
别胡说!王若曦赶紧捂住他的嘴,这种话能乱说吗?
但张晓辉的话确实在每个人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在那个年代,反特片还很流行,这种神秘的声音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高旭红眉头紧锁,仔细分辨着声音的规律:不对,这不像是摩斯电码,倒像是……某种机械故障的声音?
机械故障?我重复道,忽然灵光一闪,老高,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废弃泵站发出的声音?
有可能!高旭红眼睛一亮,如果泵站还有部分设备在运转,或者被风吹动……
可是那道反光怎么解释?晓晓问道,还有那些被踩倒的芦苇?
这确实是个问题,如果只是废弃泵站发出的声音,那反光和人为的痕迹又该如何解释?
我们继续沿着小径前进,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终于,在拨开一片特别茂密的芦苇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芦苇环绕的空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空地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破旧的砖石建筑,应该就是欧阳俊华说的那个废弃泵站。
泵站看上去已经荒废多年,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的玻璃大多破碎,只剩几个残片在风中摇摇欲坠。
泵站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具体情况。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泵站屋顶上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风向标,正在风中缓缓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这就是我们听到的金属摩擦声的来源。
看那里!高旭红突然指着泵站侧面。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我们惊讶地发现泵站侧面的一块铁皮被人为地掀开了一个口子,大小刚好容一个人通过,而铁皮边缘的锈迹很新,明显是最近才被撬开的。
有人在这里!欧阳俊华立刻警觉起来,示意大家放低声音。
我们面面相觑,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个荒郊野外的废弃泵站,为什么会有人刻意撬开铁皮进去?
难道真被张晓辉说中了,这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要不……我们进去看看?张晓辉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抖。
不行!太危险了!王若曦立刻反对,万一里面真有坏人怎么办?
就在我们犹豫不决时,泵站内部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里面有人!晓晓紧张地抓紧我的手臂。
高旭红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轻手轻脚地靠近那个被撬开的铁皮口,探头向里张望。
几秒钟后,他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既有释然,又有几分哭笑不得。
怎么了?我小声问道。
高旭红摇摇头,示意我自己看。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铁皮口,眯起眼睛向昏暗的泵站内部望去。
借着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我勉强看清了里面的情形——泵站内部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杂物,而在一个角落里,两个穿着四中校服的初中生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他们脚边散落着几本湿透的课本,还有一个被打翻的饭盒。
其中一个矮个子的男生正在抹眼泪,而另一个高个子的则一脸焦急。
而在他们身旁的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工具箱,里面有几面小镜子和一些简单的机械零件——想必这就是反光的来源。
是四中的学生!我回头对大家说,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学生?欧阳俊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搞什么鬼?
我们一行人从铁皮口鱼贯而入,把两个初中生吓了一跳。
他们惊恐地看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矮个子男生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别怕,我们也是四中的学生。我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两个中学生对视了一眼,高个子犹豫地开口:我们……我们是来探险的……
在接下来的交谈中,我们终于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两个初中生是四中初二的学生,趁着假期来沙河畔玩耍,发现了这个废弃泵站,出于好奇,他们撬开铁皮钻了进来,想探索这个秘密基地。
听他这么一说,那些神秘的现象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反光是他们用镜子反射阳光玩耍时无意中造成的;奇怪的金属碰撞声是他们摆弄泵站里废弃零件时发出的;规律的敲击声则是他们在尝试修理一个老旧的发电机;被踩倒的芦苇自然是他们来回走动造成的。
至于那个黑影和啜泣声——黑影是其中一人出去找工具时被莉莉瞥见,而啜泣声则是因为他们不小心打翻了午饭,矮个子男生心疼得哭了起来。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敌特?张晓辉失望地叹了口气,白激动一场。
对不起……矮个子男生怯生生地说,我们不是故意吓唬你们的……
晓晓忍俊不禁:你们两个小家伙,可把我们吓得不轻!
王若曦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还在抽泣的男生:别哭了,午饭打翻了没关系,一会儿跟我们一起吃吧,我们带了不少吃的。
解决了这个神秘事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不禁为自己的想象力感到好笑。
我们帮助两个初中生收拾好散落的物品,然后一起离开了这个阴暗的泵站。
重返阳光下的河滩,感觉格外亲切。
我们在岸边找了一处平坦的草地坐下,分享着带来的食物。
两个初中生显然饿坏了,对王若曦递过来的面包感激不尽。
所以说,很多事情都是自己吓自己。高旭红咬了一口苹果,若有所思地说,那些看似神秘的现象,背后往往都是很普通的原因。
我点点头,看着在河边嬉戏的晓晓和莉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秋日的冒险,虽然结局平淡,却让我们体验了一把探险的刺激,也更加珍惜彼此陪伴的时光。
夕阳西下时,我们踏上了归途。
把两个初中生安全送回工矿区后,大家在校门口依依惜别。
明天有什么安排?欧阳俊华问道,要不咱们再聚聚?
好啊!张晓辉立刻响应,今天我这探险瘾还没过够呢!
回到家时,父母正在看电视。
我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鼓起勇气走进客厅。
爸,妈,跟你们商量个事。我做了个深呼吸,明天晚上我想请朋友们来家里烧烤,可以吗?
母亲放下手中的毛衣针,和父亲对视了一眼,然后笑着问:都有谁啊?
有晓晓、莉莉、杨莹、张晓辉、王若曦、秦梦瑶、姜玉凤、高旭红和欧阳俊华,共九个人!我赶紧补充道,希望……爸妈资助资助,采购些食材,架起烧烤架,准备些炭火!
父亲摸了摸下巴,思考片刻,然后爽快地说:行啊!正好我明天休息,咱们家的烧烤架好久没用了,也该拿出来热热身了,我来帮你们生火。
太好了!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谢谢爸!谢谢妈!
母亲慈爱地笑着:你这孩子,朋友来家里玩是好事。明天早上你跟我去菜市场买点肉、菜和饮料,咱们好好准备一下。
看着父母支持的笑容,我心里暖暖的,我立刻给朋友们挨个去了电话,约他们明天晚上来我家吃烧烤。
这个假期,因为有了朋友的陪伴和家人的支持,而变得格外美好。
明天,又将是一个充满欢笑的日子。
窗外,秋夜的星空格外深邃,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的冒险经历,又想想明天晚上的烧烤聚会,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173章 烧烤筹备
10月4日 星期五 农历八月廿二 晴
晨光如约而至,透过窗帘的缝隙,温柔地洒在我的脸上。
我立刻就醒了过来,心中早已被今天即将到来的烧烤聚会填满,那份期待像是一只欢快的小鸟,在胸腔里扑棱着翅膀。
窗外,秋日的天空澄澈如洗,几缕薄云悠然飘过,预示着今天会是个适合户外聚会的好天气。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吵醒还在睡梦中的父母。
推开房门,却见厨房里已是灯火通明,母亲系着那条熟悉的碎花围裙,正忙碌地准备着早餐。
铁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腾的热气带着谷物的香甜弥漫在整个厨房。
“妈,早上好。”我轻声打着招呼。
母亲回过头,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小羽醒啦?快去洗漱,粥马上就好了。你爸已经在院里忙活起来了。”
我探头望向窗外,果然看见父亲正在院子里擦拭那个用旧油桶改造成的烧烤架。
这个烧烤架可是我们家的“老伙计”了,每逢重要聚会才会请它出山。
父亲仔细地擦拭着金属表面的每一处锈迹,晨光中,烧烤架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仿佛也在期待着今天的盛宴。
洗漱完毕,我迫不及待地坐到餐桌前。
母亲端来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配上她亲手腌制的小菜,简单却温暖。
我匆匆吃完早餐,主动收拾起碗筷:“妈,咱们什么时候去菜市场?”
母亲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这就去,早点儿去才能买到新鲜的。”
我们母子二人并肩走出院门,清晨的工矿区已经开始苏醒。
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早点摊前已经排起了队,卖油条的张大叔看见我们,热情地打招呼:“陈嫂,小羽,这么早去就出来买菜啊?”
“是呀!去市场买点儿菜,今天小羽请同学来家里烧烤!”母亲笑着回应。
张大叔眼睛一亮:“年轻人多聚聚好啊,热闹!”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却甜滋滋的。
菜市场离我们家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就到了,还没走进市场,喧闹的人声就已经扑面而来。
这里是工矿区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每到早晨,附近的居民、农户都会聚集在这里,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首生活交响曲。
母亲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她熟门熟路地领着我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
卖羊肉的马叔看见母亲,立刻热情地招呼:“陈嫂来啦!今天的羊腿肉特别好,肥瘦相间,最适合烧烤了!”
母亲仔细打量着摊位上悬挂的羊肉,伸手摸了摸肉质,满意地点点头:“老马,给我切三斤,要那块带点儿肥的。”
“好嘞!”老马麻利地手起刀落,一块红白相间的羊肉应声而落,他一边称重一边说,“陈嫂,今天家里来客人啊?”
“小羽请同学来烧烤!”母亲说着,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
我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熟练地挑选食材:五花肉要选纹理分明的,鸡翅要挑饱满肥嫩的,蔬菜则多是附近农户自种的——辣椒青红相间透着新鲜,茄子紫亮饱满像是抹了层油,土豆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散发着泥土的芬芳。
“小羽,拿着。”母亲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已经装了不少食材。
我接过袋子,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期待。
母亲继续在市场中穿梭,时而停下脚步与熟悉的摊贩寒暄几句,时而仔细比较着不同摊位的菜品。
她在一个卖调料的摊位前停下,精心挑选着孜然、辣椒面和其他烧烤必备的调料。
“老板,这些一共多少钱?”母亲指着选好的一堆调料问道。
摊主快速扒拉着算盘:“陈嫂,一共八块五。”
我惊讶地看着那一大堆调料,忍不住小声说:“妈,这么便宜啊?”
母亲笑着付钱,低声对我说:“现在的物价就是这样。今天所有的食材加起来,我估计也就六十多块钱。”
我提着越来越沉的布袋,心里感慨着这朴实的物价。在这个还没有被通货膨胀席卷的年代,几十块钱就能置办一场丰盛的烧烤宴,这份简单而真实的幸福,后来想来是多么珍贵。
回到家时,父亲已经将烧烤架擦拭得一尘不染,正在院角整理木炭。
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架藤萝虽然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但在秋日的光线下依然别有一番韵味。
“回来啦?”父亲抬头笑道,“东西都买齐了?”
“齐了齐了。”母亲满意地说,“足够十几个孩子吃的了。”
我们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母亲系好围裙,开始在厨房的水池边清洗蔬菜。
水声哗哗作响,新鲜的蔬菜在清水中荡漾,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我则负责将羊肉切成匀称的小块,这可是个技术活,既要保证大小适中,又要切得整齐美观。
“切肉的时候要顺着纹理切,这样烤出来才嫩。”母亲一边洗菜一边指导我。
我笨拙地握着菜刀,小心翼翼地切割着。羊肉在手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油脂的芬芳渐渐弥漫开来。
切好的肉块被放入一个大铝盆里,母亲撒上粗盐、孜然和切碎的洋葱,用手轻轻抓匀。
她的动作娴熟而优雅,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这样腌制两个小时,味道就进去了。”母亲满意地看着铝盆中色泽诱人的羊肉。
接下来是处理鸡翅。
我在每个鸡翅上划几道口子,这样腌制时更容易入味。
鸡翅饱满的肉质在刀下微微颤动,让我不禁想象着它们被烤得金黄酥脆的模样。
我正在笨拙地尝试将肉块穿到铁签上时,院门外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只见晓晓正推开虚掩的院门,她那件鹅黄色的毛衣在秋阳中格外明亮,像是把一抹阳光带进了院子。
“阿姨好,羽哥哥!”晓晓笑意盈盈地走来,“我来帮忙了!”
母亲立刻眉开眼笑:“晓晓来得正好,快教教小羽,你看他串个肉串都笨手笨脚的。”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晓晓已经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铁签:“让我来吧!”
母亲递给晓晓一条干净的围裙,她利落地系好,挽起袖子,坐在我旁边的小凳上。
阳光透过藤萝架的缝隙,在她乌黑的发梢跳跃。
她细心地将肉块与青红椒相间穿起,手指轻巧地在铁签间穿梭,不一会儿,一根色香味俱全的肉串就完成了。
“你真厉害!”我由衷地赞叹。
晓晓抬头对我嫣然一笑:“这有什么难的,熟能生巧嘛!”
我们并肩坐在院子里,一边串着肉串,一边轻声交谈。
她说起昨天回家后,她妈妈听说我们要烧烤,特意教了她几个腌制的小窍门;我则告诉她今天在菜市场看到的趣事。
偶尔,我们的手臂会不经意地相触,每一次接触都让我的心轻轻颤动。
母亲在厨房和院子间忙碌地穿梭,看着我们默契配合的样子,脸上始终挂着欣慰的笑容,有时她会停下来指导我们:“晓晓,那个韭菜要捆成小束,这样烤的时候才不会散开。”
晓晓乖巧地点头,手上的动作更加细致了,她不仅帮忙串制肉串,还将馒头切成均匀的片状,把红薯、玉米整齐地码放在竹篮里,每一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条。
父亲在院角点燃了木炭,起初是黑烟袅袅,渐渐地,黑烟转淡,木炭开始泛出通红的火苗,像是一小片跳动的晚霞。
烧烤架旁,扇子、火钳、自制的油刷等工具一一备齐,整装待发。
“叔叔生火的技术真好!”晓晓赞叹道。
父亲得意地笑了:“这可是多年的经验了。火候是烧烤的灵魂,火太大了外面焦里面生,火太小了又烤不香。”
我看着父亲专注地调整着炭火的位置,突然意识到,这些生活的小智慧,正是父母那一代人最珍贵的财富。
我们也已经准备好了很多的食材:鲜嫩的羊肉串、肥美的鸡翅、五彩的蔬菜串、金黄的馒头片、饱满的玉米和红薯......一切都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像是一支等待检阅的队伍。
晓晓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随手用手背擦去,在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水痕。
我忍不住伸手帮她擦去那道痕迹,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谢谢你过来帮忙!”我轻声说。
“这有什么好谢的!”晓晓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笑着说,“我也很期待今天的聚会啊!”
傍晚时分,炭火已经烧得旺盛,肉香开始在空中弥漫。
第一批肉串刚刚放上烤架,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说笑声。
“我们来啦!”欧阳俊华洪亮的声音率先传来,他牵着秦梦瑶的手走进院子,两人都穿着休闲的运动服,显得格外登对。
紧接着,张晓辉和王若曦也到了,张晓辉一进门就夸张地吸着鼻子:“哇,好香啊!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王若曦轻轻拍了他一下:“你就知道吃!”
姜玉凤和高旭红是并肩走进来的,他们依然保持着那份独特的默契,不需要过多言语,一个眼神就足以交流。
姜玉凤看见我们在忙碌,立刻走过来帮忙:“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莉莉和杨莹手牵手出现在门口,莉莉标志性的“必胜髻”在夕阳下格外醒目,她一进来就兴奋地跑到烧烤架前:“让我看看都有什么好吃的!”
杨莹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杨红星和金丽是最后到的,他们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这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
小院里顿时热闹起来,朋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声此起彼伏。
欧阳帮着父亲照看炭火,张晓辉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鸡翅开始烤制,女生们则帮忙布置桌椅、准备餐具。
我站在烧烤架前,翻动着渐渐变得金黄的肉串,油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激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
晓晓站在我身旁,适时地递来各种调料,偶尔用筷子轻触鸡翅试探火候。
暮色渐渐降临,院子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炭火的红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勾勒出青春的轮廓。
我看着晓晓被火光映红的脸颊,她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那一刻,所有的忙碌和准备都变得无比值得。
一切就绪,只待夜幕完全降临,我们的烧烤晚会就要正式开始。
第174章 人间烟火
暮色如一层淡墨渲染天际,最后一抹橘红的晚霞恋恋不舍地沉入地平线。
深蓝色的夜幕悄然铺展,几颗性急的星子已在天幕那头眨着眼睛。
院子里,那具旧油桶改造的烧烤架成了温暖的中心,通红的炭火在渐深的夜色中跳跃闪烁,映照着围坐的年轻脸庞。
母亲正往鸡翅上刷着秘制酱料,父亲则专注地翻动着肉串,油脂滴入炭火发出诱人的声。
孩子们快趁热吃,母亲将父亲第一批烤熟的羊肉串分给大家,笑着招呼道,烧烤可是你们叔叔的拿手绝活。
嗯——太香了!闻着香,吃着更香!欧阳俊华深深地闻了闻,跃跃欲试地搓着手,叔叔阿姨,接下来的让我们自己来吧?我在家里也经常吃烧烤,跟我爸妈学过!
父亲爽朗一笑,将手中的烤夹递给欧阳俊华:行啊,正好让我和你阿姨也偷偷闲。
张晓辉立刻挤到烤架前,眼睛紧盯着滋滋冒油的肉串: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胖子别的不行,烤肉可是有一手!
就在这时,莉莉像只灵巧的燕子从屋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两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白色圆顶帽。
等等!她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要接班可以,得先戴上这个!说着,手脚麻利地把帽子扣在了欧阳俊华和胖子张晓辉头上。
哇!二位老板,新疆羊肉串怎么卖啊?莉莉后退一步,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欧阳俊华古铜色的皮肤配上白帽,在火光映照下竟真有几分西域风情;而张晓辉圆滚滚的身材罩在帽子下,活脱脱一个憨厚的烧烤摊主。
这突如其来的变装让所有人笑作一团。
欧阳俊华先是一愣,随即会意,竟操着生硬的新疆口音喊道:羊肉串嘛,香得很嘛!胖子,快招呼客人!
张晓辉立刻入戏,挥舞着手中的肉串,挤眉弄眼地接话:来来来,香喷喷的羊肉串,不好吃不要钱!
王若曦笑得直往秦梦瑶身上靠,秦梦瑶赶紧举起相机记录下这难忘的瞬间。
母亲倚在父亲肩头,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两个孩子,真是活宝!
父亲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打趣道:看来咱们家以后不开烧烤店都可惜了,现成的招牌伙计都有了!
说笑间,新一批肉串在两位新疆师傅的手下渐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我们重新围坐在篝火旁,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照出青春最动人的光彩。
说起来,我举起手中的汽水,今天咱们能这么齐全地聚在一起可真是不容易啊!欧阳只有放长假才能从郑州回来,若曦、胖子、梦瑶和玉凤姐也只有周末和节假日才能从一中回来。
是啊,晓晓接过话头,眼睛在火光下格外明亮,感觉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欧阳俊华俊豪爽地灌了一口汽水:我在郑州的时候,最想念的就是咱们这群人在一起的时光。那边虽然繁华,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少了我这个开心果呗!张晓辉一边翻动着肉串,一边插科打诨,不过说真的,欧阳,你在郑州见识多,给我们讲讲外面的世界呗?
欧阳俊华的眼神忽然变得深远:郑州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最让我震撼的是那些正在蓬勃发展的新兴产业。他顿了顿,所以我就在想,以后我要不就是搞体育产业,要不就开车行。你们是不知道,我在郑州看到那些进口车,那线条,那发动机的声音,太带劲了!
得了吧你,张晓辉一边忙着给王若曦递鸡翅,一边吐槽,就你还开车行?先把你那辆二八大杠蹬明白了再说吧!
父亲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插话:欧阳这个想法很好啊!现在国家经济发展这么快,汽车确实是个有前景的行业。
欧阳俊华得到长辈的肯定,更加来劲了:叔叔说得对!我觉得未来二十年,肯定是汽车进入千家万户的黄金时期。
说到未来,高旭红慢条斯理地翻动着烤茄子,我倒觉得房地产市场会更有前景。城市要发展,人们要住更好的房子,这里大有可为。
他边说边看向身旁的姜玉凤。
姜玉凤安静地剥着一颗烤蒜,接口道:无论做什么,都需要清晰的法律框架和逻辑支撑。我希望能系统学习法律,为这些新兴行业保驾护航。
她语调平静,却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母亲赞许地点点头:玉凤这个想法很好啊!女孩子学法律,又体面又稳重。
哇,玉凤姐以后肯定是个大律师!晓晓崇拜地说,然后转向我,羽哥哥,你呢?你好像一直很喜欢看历史和经济类的书。
我点点头,感觉火光映得脸上有些发烫:嗯,我觉得经济和历史的脉络很有趣,能解释很多现实的问题,特别是现在国家处在转型期,我觉得这些知识特别有用。
父亲投来欣慰的目光:小羽能这么想很好,多读书,多思考,总是没错的。
晓晓姐你呢?莉莉好奇地问,你英语和数学都那么好,是不是也想学经济?
晓晓歪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我想试试国际贸易或者翻译?这样就能把羽哥哥说的那些经济历史,讲给更多人听啦。她的话让我心里一暖。
你们都太严肃啦!莉莉忍不住插话,她靠在杨莹身边,我的理想最简单,就是唱歌!唱好多人喜欢听的歌!杨莹,你呢?除了打篮球,你还喜欢什么?
杨莹挠了挠他那头短发,憨厚地笑了笑:我?我喜欢化学。我觉得那些分子式变化起来,跟篮球战术一样,挺有意思的。
这个奇妙的比喻让我们都笑了起来。
母亲一边给我们添饮料,一边笑着说:你们这些孩子,个个都有出息。莉莉唱歌这么好听,以后肯定能上电视!
阿姨您就别取笑我啦!莉莉害羞地红了脸。
秦梦瑶温柔地调整着相机,轻声说:其实我觉得,能记录下美好的瞬间就是最幸福的事,所以我以后想从事摄影或者传媒行业。
梦瑶这个选择很适合她,母亲对父亲低声说,她从小就细心,审美也好。
一直安静倾听的金丽这时也开口了:我可能比较适合当老师吧,特别喜欢英语,也觉得跟孩子们在一起挺快乐的。
当老师好,父亲赞许地说,教书育人,是最有意义的工作之一。
这时,张晓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杨红星说:哎,红星,我记得你初中时老是抱着那些《易经》、《论语》、《道德经》什么的看,神神道道的,快给我们透露点儿天机呗!
没想到,杨红星竟真的放下烤玉米,擦了擦手,神情忽然变得深邃起来。
既然大家有兴趣,我就献丑了。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莉莉第一个兴奋地伸出手:我先来我先来!看看我能不能成为大歌星!
杨红星并没有立即去碰她的手,而是先凝神端详她的面容,篝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异样的神采。
眉如新月,眼含秋水,这是天生的艺术相。他的手指虚点莉莉的眉宇,山根丰隆,鼻梁挺直,主早年得名。你这面相,二十二、三岁前后必有机遇。
接着,他才轻轻托起莉莉的手掌,指尖顺着掌纹缓缓描摹。
这条艺术线,从月丘直上,清晰深长,难得一见。他的手指在某处停顿,看这里,二十二、三岁前后,必遇良机。只是感情线……
他忽然收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杨莹一眼:要懂得珍惜眼前人。
莉莉的脸顿时绯红,悄悄握住了杨莹的手。
母亲看得入神,小声对父亲说:这孩子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这下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欧阳俊华迫不及待地凑上前:给我看看!
杨红星端详着他的面相,手指虚划而过:额阔顶平,天生领袖相。眉骨高耸,宜外出发展。你这面相,三十之前必能独当一面。
他又执起欧阳俊华的手:事业线从掌根直上,中途虽有波折,但终成大器。
轮到张晓辉时,杨红星微微一笑:耳垂厚实如珠,这是福相。手软如绵,一生不缺钱财。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指着胖子掌中某处:这里显示,明年夏天要小心口舌之争。
张晓辉吓得赶紧捂住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当他为我相面时,神情格外专注。山根端正,目光沉静,这是做学问的好料子。
他细细看着我的掌纹:智慧线长而清晰,特别适合研究经济、历史这类需要沉淀的学问。不过……
他忽然压低声音:感情线上这个岛纹,说明最近心里装着人吧?
我顿时面红耳赤,晓晓在一旁偷偷抿嘴笑了。
更神奇的是,他对每个人的分析都精准得令人吃惊。
说姜玉凤颧骨微起而不露,柔中带刚,最适合从事需要决断力的职业。
说王若曦唇线分明,守口如瓶,适合从事科研。
甚至连秦梦瑶中指端正,做事有始有终这样的细节都看得相当分明。
红星,你太神了!欧阳俊华拍着他的肩膀,这些本事都是从哪学的?
杨红星只是笑了两声,端起汽水抿了一口,眼神深邃莫测。
金丽在一旁哭笑不得地揭短:别听他故弄玄虚!他就是书看得多,又会察言观色,所以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看破不说破嘛!哈哈!杨红星笑着揽住金丽的肩膀,不过,对大家的祝福都是真心的!
父亲若有所思地说:其实相面这东西,也是古人智慧的结晶,红星能静下心来看这些古籍,很难得啊!
这番神秘的相面插曲让气氛更加热烈,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窜起,像一个个小小的精灵在夜色中舞蹈。
说起来,晓晓忽然开口,既然大家都在谈论未来,那你们最想去哪个城市发展?
我要去上海!莉莉立刻举手,那里有很棒的音乐学院!
杨莹憨厚地笑笑:你去哪我就去哪儿。
欧阳俊华摸着下巴:我可能还是会选择郑州,毕竟熟悉,而且中原地区将来必将崛起,汽车市场潜力巨大!
我想去上海,高旭红说,那里的房地产市场发展最快!
“我也想去上海!”姜玉凤轻轻点头:上海的华东政法学院被公认为是中国法学教育顶尖代表的“五院四系”之一!
“我和若曦,大学想在西安上,毕竟西安交大,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西北工业大学都是计算机顶级学科的存在,就业嘛,”张晓辉嘴里塞着鸡翅,含糊不清地说:我们要去深圳!听说那里计算机产业特别发达!
王若曦温柔地帮他擦掉嘴角的酱料:对,那边和生物科技公司也很多。
我想留在省内,我说,毕竟父母都在这里,而且咱们省会的经济发展也很迅速。
晓晓靠在我身边:我也留下,与羽哥哥一起,在中原实现我们的梦想。
母亲感动地看着我们:孩子们都有出息,去哪里发展都好,重要的是常回家看看,别忘了父母和亲人们!
没错,父亲举起汽水,为你们光明的未来干杯!
干杯!十几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夜空中回荡。
这时,莉莉忽然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这么开心的夜晚,我要给大家唱首歌!
她拿出随身听,按下播放键,许茹芸《泪海》那熟悉的前奏在夜空中缓缓流淌。
爱已不能动,还有什麽值得我心痛……莉莉跟着伴奏轻声唱了起来。
她的声音空灵而富有穿透力,将这首歌的忧伤与缠绵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们都安静下来,篝火的噼啪声成了最完美的和声。
她唱得极其投入,眼波流转间仿佛真的将我们带入了那片。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院子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母亲的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莉莉唱得太动人了!
以后你开演唱会,我们全家都去给你捧场!父亲也由衷地赞叹。
莉莉不好意思地笑了,脸上洋溢着被认可的喜悦:谢谢叔叔阿姨!
夜深了,炭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在晚风中明明灭灭,星子越来越密,像撒了一把碎钻在天鹅绒幕布上。
聚会即将结束,男生们纷纷推出自行车,准备送女友回家。
欧阳俊华载着秦梦瑶率先离去,张晓辉小心翼翼地护着王若曦坐稳后座,高旭红推车等待姜玉凤轻跃而上,杨莹载着哼着歌的莉莉消失在巷口,杨红星与金丽也并肩远去。
谢谢叔叔阿姨的款待!每一个离开的人都真诚地道谢。
孩子们常来啊!父母站在院门口,依依不舍地送别每一个年轻人。
车轮声渐远,院落重归宁静。
晓晓留下来,帮我收拾残局。
我俩将竹签归拢,铁盘洗净,剩余食材收进厨房。
晓晓动作轻快,神情专注,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母亲本想帮忙,见我们配合默契,便含笑进屋,悄悄对父亲说:你看这两个孩子,多般配啊!
收拾完毕,我推来自行车,晓晓轻盈地坐上后座,轻轻扶住我的腰。
我载着她穿行在静谧的夜色中,秋风微凉,街道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落叶的细响。
她靠在我背上,体温透过衣物传来,温暖而真实。
送至她家院门外,藤萝架在月光下泛着银灰。
“羽哥哥!明天见!”她回头一笑,挥手告别,身影消失在门内。
“快进去吧!明天见!”我挥手送别了晓晓,然后独自骑车返回。
夜风拂面,心中却无半分孤寂,只有满溢的充实与宁静。
回到家,父母还在客厅等着我。
今天玩得开心吗?母亲关切地问。
特别开心!我由衷地说。
父亲拍拍我的肩膀:看到你有这么多好朋友,爸爸妈妈很欣慰,忙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嗯!”我应道,然后上楼洗漱,一切收拾妥当,躺到床上时,已是深夜。
窗外星河低垂,今日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从晓晓午后帮忙的身影,到夜晚她坐在车后的轻柔;从烧烤的烟火气,到关于未来的畅谈;从神秘的相面到莉莉动人的歌声;从父母欣慰的目光到朋友们真挚的笑脸……每一幕,都成为青春记忆中温暖的一页。
在这个普通的秋夜,星光见证了我们的友谊与梦想,炭火温暖了我们的青春岁月。
我知道,很多年后,我们依然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星光下许下的诺言,记得火光中映照的笑脸,记得那个充满希望与温暖的——人间烟火。
第175章 雨窗共砚
10月5日 星期六 农历八月廿三 小雨
假期的第五日,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的。
窗外,秋雨绵绵,如烟似雾,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院子里的藤萝叶被秋雨洗得发亮,那一片绿意渐老的叶丛间,已悄悄缀上三两斑驳的微黄。
叶片慵懒地耷拉着,任由雨珠沿叶尖滑落,在墙根的水洼里,点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看不到一丝缝隙,雨点不大,却足够持久,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情人间的絮语,不惹人烦,反倒给这安静的早晨添了几分慵懒和安宁。
我坐在二楼的书桌前,摊开物理和数学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思绪却像窗外的雨丝,飘忽不定。
假期过半,狂欢的热闹渐渐沉淀,一种属于雨天的、微妙的空落感在心头萦绕。
目光总忍不住飘向窗外那条湿漉漉的空巷,期盼着某个身影能打破这单调的雨幕。
铃——铃——
床头书桌那部红色的电话分机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瞬间驱散了满室的寂寥。
我立刻抓起了听筒:
羽哥哥,听筒里传来晓晓那熟悉的、带着一丝清晨慵懒却又透着明快的声音,背景里似乎也隐约有雨声,你醒了吗?是不是也在跟作业大眼瞪小眼呢?
听到她的声音,我高兴极了,心里那点空落瞬间被填满:可不是嘛,刚对着这道力学题发了十分钟的呆,感觉脑子跟这天气一样,潮乎乎的,转不动。
我也是!她像是找到了战友,声音里带着小小的哀怨,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函数题,卡了我快半小时了,各种代换都想遍了,就是差那么一口气,头都大啦!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我笑着附和,这天气,最适合窝在被子里看小说,或者听听音乐,动脑子真是太反人性了!
懒虫!她在电话那头轻嗔,声音里带着笑意,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为了不让我们俩的假期作业烂尾,我提议——成立一个假期作业攻坚学习小组,互相监督,共同进步!怎么样?我一个人对着这些题目,感觉都快长出蘑菇了!
学习小组?我高兴毁了,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好主意!绝对同意!我妈早上还烤了红薯,香喷喷、甜丝丝的,正愁没人分享呢!你快来吧!
真的?那我更有理由过来啦!她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等我啊!十分钟就到!不,八分钟!
慢点儿,路上滑,别跑!我赶紧叮嘱。
知道啦!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我放下听筒,房间里的光线感觉好像因为这通电话而明亮了几分,方才还觉得有些沉闷的雨天,忽然间就变得可爱起来。
雨声不再是单调的背景音,而是成了即将到来的欢聚的前奏。
我赶紧将书桌整理了整理,桌面重新擦得锃亮,并排摆好两把椅子,又从厨房翻出母亲昨天买的瓜子、花生,和自己收藏的几包话梅、无花果丝,连同两瓶橙宝汽水,一并端到书桌上。
母亲正在客厅织毛衣,见我忙进忙出,了然的一笑:晓晓要来呀?
嗯,来一起写作业。我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些。
看你那屁颠屁颠的样儿,就知道晓晓要来!母亲放下毛线活,走进厨房,端出一个盘子,里面是三个热气腾腾、表皮焦香还渗着糖油的烤红薯,早上就觉得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想着晓晓可能在家闷得慌,多烤了两个。快,趁热端上去!
看着母亲慈爱而了然的目光,我心里暖烘烘的,接过盘子:谢谢妈!
雨声似乎更密了些,敲打在窗玻璃上,汇成细流蜿蜒而下。
院门外终于传来了那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我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雨伞,快步走到院门廊下。
只见晓晓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上身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薄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的修身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肩上挎着她那个喷火小恐龙帆布包,显得灵气活现。
她小跑着来到屋檐下,收拢雨伞,甩了甩发梢和伞面上晶莹的水珠,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带着雨后清新气息的灿烂笑容:“羽哥哥!我来啦!快吧?”
“快!真快!雨天路滑,那你小心一点儿!快进去吧!”我撑开伞把晓晓快步迎进了屋里。
阿姨好!我来啦!她一进门,就先扬声向屋里打招呼,声音清脆得像沾了雨滴的风铃。
母亲赶紧放下手里织着的毛衣,起身相迎,脸上笑开了花:快进来吧,晓晓!淋湿了没有?正好,刚出炉的烤红薯已经小羽端楼上了,你们赶紧上楼趁热吃吧!写作业饿了还有零食,别客气啊!
谢谢阿姨!阿姨最好啦!晓晓嘴甜地应着,脱下微湿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和我一起上楼来到我的小屋。
小屋的灯光被调得很温暖,驱散了雨天的阴霾。
我们并排坐在书桌前,摊开各自的作业,烤红薯的香甜热气在空气中袅袅飘散。
好了,攻坚小组第一次会议正式开始!我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说,晓晓老师,先从哪座山头开始攻起?
晓晓被我的称呼逗得抿嘴一笑,拿出数学卷子,指着最后一道大题,眉头可爱地蹙了起来:报告组长,就是它!这道函数题,像个拦路虎,挡住了我通往胜利的道路。
我凑过去,仔细审题。
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湿润泥土气息和烤红薯的甜香,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我拿起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边写边说:来,让本组长看看……嗯,这题确实需要点技巧。你看这里,f(x) = x2 + 2 + 1\/x2,这个结构,我们可以考虑用整体代换。
她顺从地把椅子拉近了些,专注地看着我的笔尖,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畔。
我们设 t = x + 1\/x,我在纸上写下这个等式,那么,t2 = (x + 1\/x)2 = x2 + 2 * x * (1\/x) + 1\/x2 = x2 + 2 + 1\/x2。
写到这里,我顿了顿,看向她:看出来了吗?
晓晓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啊!所以 x2 + 2 + 1\/x2 其实就等于 t2!那原来的 f(x) 不就等于 t2 了吗?
对极了!我赞许地点点头,用笔点了点那个 t2,所以,f(x) = t2。这样,我们就把一个关于 x 的复杂函数,转化成了一个关于 t 的非常简单的二次函数。接下来讨论它的性质,比如值域、单调性,就只需要研究 t 的取值范围和 t2 的性质就行了。
我明白了!t = x + 1\/x,根据基本不等式,|t| = |x + 1\/x| ≥ 2,所以 t2 ≥ 4,也就是 f(x) ≥ 4!她兴奋地接过话,拿起笔在自己的卷子上飞快地写下过程,嘴里还念念有词,原来关键就在这里,这个代换真是太巧妙了!羽哥哥,你怎么想到的?
我笑了笑,心里也有些小得意:这种 x + 1\/x 和 x2 + 1\/x2 的关系是常考的经典类型题,多做几次就有感觉了。这下拦路虎变成纸老虎了吧?
嗯!彻底解决!她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攻克难题后轻松而自豪的笑容,谢谢羽哥哥!你讲得不错哦!
呵呵!是晓晓聪明啦!我笑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现在轮到晓晓老师了,帮我看看这篇语文阅读理解,第三题,作者这段环境描写到底想暗示什么?我觉得c和d选项都好像有点儿道理。
晓晓接过我的卷子,低下头,神情专注地细读起来。
她读得很慢,时而用她那纤细的指尖划过关键的词句,时而停下思考。
窗外的雨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我们偶尔低低的讨论声,交织成一曲宁静而温馨的乐章,将我们与外界的湿冷完全隔绝。
我觉得应该是d选项,她抬起头,语气肯定地分析道,羽哥哥你看,前面虽然描写了和古旧的街道,但重点是灰蒙蒙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家家户户窗扉紧闭,整体营造的是一种压抑、窒息的氛围。c选项说渲染了宁静等待的氛围宁静或许有一点点,但感情基调完全不对,这里没有的安详,更多的是和。所以d选项暗示了人物内心世界的封闭与对未知的隐忧更准确。
我顺着她的思路,结合上下文重读了一遍,果然觉得豁然开朗:有道理!还是晓晓老师厉害,一语中的!这语感,我服了。
我们相视一笑,继续投入到攻坚战斗中。
期间,母亲悄悄送来切好的苹果和两杯热气腾腾的麦乳精,看着我们头碰头讨论的样子,她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放下东西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替我们掩上了房门。
攻克了几道难题之后,我们决定稍作休息。
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目光落在晓晓那本写满娟秀字迹的数学笔记本上。
看着她认真整理错题的侧脸,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我拿起铅笔,在她空白的草稿纸页角,悄悄画下了一个函数图像——一个标准的、对称的心形线。
她正咬着笔杆,思考着另一道题的辅助线该怎么画,起初并没注意。
当我故意把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了推,还轻轻咳了一声时,她终于瞥见了那个醒目的图案。
她先是一愣,眨了眨那双大眼睛,盯着那个心形线看了两秒,随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了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娇嗔地抬手,软绵绵地捶在我的肩膀上:羽哥哥!你不好好做题,画……画什么呢!
那拳头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挠,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头,带来一阵微痒的悸动。
我在认真研究数学应用啊,晓晓老师我一脸无辜地指着那个心形线,努力忍住笑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学术,看,r = a(1 - sinθ),极坐标方程,标准的函数图像,多么严谨、多么优美的科学表达。这充分体现了数学的浪漫与……
讨厌!就你歪理多!她不等我说完,羞赧地打断,眼波流转,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娇羞。
她伸手就要来抢那张草稿纸:给我,我把它擦掉!
我赶紧把手往后一缩,护住那张纸:别啊,晓晓老师,这可是学生的一片赤诚之心,是课堂重点,得记下来!说不定以后考试会考呢?
考你个大头鬼!她又好气又好笑,作势又要来抢,见我护得严实,抢不过,只得红着脸作罢,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怎么也压抑不住的嘴角弧度,彻底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害羞与窃喜。
午饭是在我家吃的,母亲做了热乎乎的汤面,驱散了雨天的寒气。
饭后,雨势渐渐歇了,虽然天空依旧阴沉如盖,但缠绵的雨丝总算停了下来。
空气像被彻底洗刷过一样,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我们决定出门透透气,目标直指许久未去的子路书店。
路面上的小水洼星罗棋布,映照着灰白色的天光。
路旁的梧桐树落叶缤纷,金黄的叶子湿漉漉地贴在水泥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
我和晓晓并肩走在略显安静的街道上,享受着雨后特有的宁静与清爽。
刚走到子路书店那条街的转角,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共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从前面的巷口拐了出来,是杨红星和金丽。
杨红星一手举着伞,伞面明显地倾斜向金丽那边,以至于他自己的左肩外套颜色深了一片,显然是淋湿了。
金丽怀里抱着两本厚书,微微靠向他,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是平日里在众人面前少见的柔和与亲近。
看到这一幕,我和晓晓相视一笑。
红星,金丽!我出声招呼。
他们闻声抬头,看到我们,杨红星脸上露出笑容,金丽也大方地回应:莫羽,晓晓!真巧,你们也去书店?
是啊,在屋里闷了半天,出来换换脑子。晓晓笑着说,目光在他们共撑的伞上停留了一下,带着善意的调侃,看你们这样,是刚从书店满载而归
金丽晃了晃手里的书,是《高中化学竞赛指导》和《古代汉语词典》,来找几本参考书。刚出来就碰上你们了。
杨红星看着我们,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略带神秘感的笑容:秋雨润物细无声,正是读书静心时。二位此时出门,想必也是去寻一方书香净土?
我笑着点头,目光在他们俩之间转了转:是啊,看你们这风雨同舟的样子,收获肯定不小。怎么样,红星,没再给金丽看看手相,预测一下今天能买到什么好书?
金丽闻言,立刻哭笑不得地轻轻推了杨红星一下:你看你,老底都被大家揭穿了!让他看?他肯定又要说些此书与你有缘,必助你学业大成之类玄乎的话。
杨红星嘿嘿一笑,顺势揽住金丽的肩膀:知我者,金丽也。不过,这书确实不错。
他转向我们,恢复了点儿正经:你们快去吧,岳老板好像新进了一批书。
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他们便撑着伞转身离开,走向另一个方向。
我和晓晓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并肩远去的背影,在那把黑伞撑起的狭小空间里,在雨后洁净如洗的街道映衬下,显得格外和谐与温馨。
晓晓轻轻挽住我的胳膊,小声说,眼里含着笑:看他们俩,真好啊!
是啊,我点点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天生一对。
近朱者赤嘛,她俏皮地眨眨眼,收紧了我的手臂,跟陈大学者待久了,看人也准了!
说笑间,我们掀开了子路书店那熟悉的、挂着一个小铜铃的门帘。
一声脆响,书店里暖黄的灯光、混合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墨香和雨天带来的一丝潮气的温暖空气,便扑面而来。
岳青城老板正坐在柜台后低头看书,听到铃声,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到是我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岳老板。我笑着打招呼。
小羽,晓晓,下雨天还过来?岳青城放下手中的书,语气亲切。
在家里写作业闷得慌,出来透透气。晓晓笑着说,正好来看看书。
这样的天气,确实适合安安静静地看看书。岳老板点点头,最近新到了一些文史类的书,就在靠窗的那个架子上,你们可以去看看!
太好了,谢谢岳老板!我连忙道谢。
岳老板朝我们温和地笑了笑,便又低头看他的书去了。
这个雨后的下午,在书香与默契的陪伴中,显得格外安宁而美好。
窗外的世界清冷湿润,而我们的世界里,却充满了温暖的灯光、沙沙的翻书声,分享同一本书时的轻声交流,以及彼此间流动的、心照不宣的浅浅笑意。
时光,在这书香弥漫的一方天地里,仿佛也放慢了脚步,温柔地流淌着。
第176章 书缘心语
子路书店内,暖黄的灯光如蜜糖般流淌,将一排排书架染上温馨的色泽。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纸墨清香,混杂着雨天带来的一丝潮润泥土气息,形成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味道。
我和晓晓刚进来不久,正站在靠窗的新书架前翻阅。
晓晓拿起一本《宋词鉴赏辞典》,看得入神;我则对一本《全球通史》的精编本产生了兴趣。
羽哥哥,你看这句少年不识愁滋味,现在读起来感觉特别有意思。晓晓轻声念着,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灵动的光。
我凑过去看她指的那一页,正要说话,却被门口清脆的铜铃声打断。
叮铃——
我和晓晓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门帘掀动处,两个熟悉的身影并肩走了进来。
男的身形挺拔,穿着深蓝色的运动外套,眉目俊朗,正是高旭红;女的身姿清雅,利落的短发衬得面容越发沉静,是学神姜玉凤!
老高?玉凤姐?我有些意外,又很是惊喜,你们也来了?
高旭红闻声看来,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莫羽,晓晓,真巧啊!他侧身让姜玉凤先走,动作自然而体贴。
姜玉凤对我们微微点头,清冷的眸子里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听说岳老板这里新到了一批文史类的书,过来看看。没想到遇到了你们!
晓晓放下手中的书,高兴地走过去拉住姜玉凤的手:玉凤姐,太好了!我们正想请教你学习方法呢!你次次年级第一,到底有什么秘诀啊?
岳老板从柜台后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温和地笑道:今天我这小店真是蓬荜生辉,你们年轻人多交流,那边有座位。
他指了指靠里侧摆放着几张藤椅和小茶几的休息区。
我们四人便移步过去坐下。
窗外,雨后的天空呈现出淡淡的铅灰色,几片残云缓缓飘过,偶尔露出一角湛蓝。
书店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翻书的沙沙声和我们轻微的呼吸声。
姜玉凤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角,声音平静地说:其实我用的方法都很简单,就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一页给我们看。上面不是密密麻麻的笔记,而是一幅幅精致的手绘图。
看,这是我做的知识地图她指着一幅树状图说,我把每个科目都想象成一棵大树。比如数学,她的指尖轻点图纸,树根是基本概念,树干是核心公式,树枝是各类题型,树叶是解题技巧。每次学新知识,我都会想清楚它在这棵树上的位置。
晓晓凑近细看,惊叹道:玉凤姐,你画得真好看!这比我们死记硬背有意思多了。
因为画图的过程就是在理解。姜玉凤解释道,我还有一个三遍读书法。第一遍快速浏览,了解大概;第二遍仔细精读,把重点内容用自己的话写在旁边;第三遍隔几天再看,检查自己还能记住多少。
我恍然大悟:所以你不是一遍遍地看同一本书,而是有策略地反复?
她点点头,而且我特别喜欢给自己。学完一个章节后,我会假装自己是老师,把这个知识点讲给镜子听。如果哪里讲不清楚,就说明这里还没完全弄懂。
高旭红在一旁微笑补充:玉凤把这个叫做小老师讲课法。有时候她还会给我讲题,说这样能帮她理清思路。
姜玉凤难得地露出一丝俏皮的表情:因为要给别人讲明白,自己必须先完全搞懂。这个方法让我发现了很多自以为懂其实不懂的地方。
那遇到难题怎么办?晓晓追问,我经常被数学题卡住,一卡就是好久。
我有一个难题宝盒姜玉凤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许多小卡片,每次遇到特别难的题,我会把它抄在卡片上,正面写题目,背面写思路和答案。等过一段时间再拿出来做,往往会有新的收获。
她抽出一张卡片给我们看,上面娟秀的字迹清晰地记录着一道物理题的多种解法,缓缓地说:有时候睡一觉起来,突然就想通了。所以现在遇到难题,我不会一直钻牛角尖,而是先放一放。
这个方法好!我兴奋地说,我经常在一道题上耗很久,最后头昏脑涨还是做不出来。
姜玉凤继续分享她的心得:我还发现了一个小秘密——不同科目要在不同时间学。比如早上头脑清醒时学数学,下午精神稍差时看语文,晚上安静时复习需要记忆的内容。这就像给大脑换频道,不容易累。
她说着又在纸上画了一个钟表图案:我把这个叫做学习时钟。每个时段学什么,提前一天就规划好。
晓晓佩服地说:玉凤姐,你这些方法都是自己总结出来的吗?
姜玉凤轻轻点头,初一时我也很迷茫,后来开始记录每天的学习情况,慢慢发现了这些规律。比如我发现睡前复习的内容,第二天记得特别牢;分散学习比集中突击效果更好;动手画图比单纯看书理解得更深......
高旭红温柔地看着她:玉凤有个厚厚的笔记本,专门记录这些学习心得。她管它叫学习成长日记
最重要的是要了解自己。姜玉凤总结道,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注意力最集中,什么环境下学习效率最高,什么样的记忆方法最适合我,找到自己的节奏很重要。
我深深被这些方法吸引:玉凤姐,你简直是把学习当成一门学问在研究。
因为学习本身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啊。她的眼睛微微发亮,当你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就会发现知识之间都是相通的。数学的逻辑可以帮我们理解物理,语文的积累可以让政治历史学得更好......
我们又聊了很多具体的学习技巧。
姜玉凤告诉我们,她习惯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小图标帮助记忆,把难背的古诗编成顺口溜,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这些看似简单的方法,都是她经过反复尝试总结出来的。
聊完了学习,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我看着坐在对面,虽然气质迥异却莫名和谐的高旭红和姜玉凤,忍不住问道:玉凤姐,老高,有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你们一个在一中,一个在四中,平时见面都不容易,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问完,我又有点儿不好意思,觉得这问题似乎有些唐突。
晓晓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示意我注意分寸。
高旭红和姜玉凤对视一眼,倒是没有显出任何不悦。
高旭红笑了笑,看向姜玉凤,眼神温柔,示意她来说。
姜玉凤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柔和了许多:初中时就在竞赛班认识了。重要的是三观一致,彼此认可对方的追求和品性。
她措辞很谨慎:距离不是问题,反而让我们更懂得珍惜每一次见面的机会。
高旭红接过话,语气真诚:玉凤的专注和智慧很吸引我。虽然不常见面,但我们经常通信,交流学习心得,分享读书感悟。精神上的共鸣,比朝夕相处更重要。
记得去了一中以后,姜玉凤难得地主动分享起往事,有一次,我在准备数学竞赛时遇到瓶颈,怎么都突破不了。那时候老高特意从四中坐车跑到一中,给我送来一本他淘到的关于数学竞赛解题技巧的书,让我非常感动!
高旭红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天下着大雨,我到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玉凤看到我的第一眼,责怪我说傻瓜老高!你这样会感冒的,太不理智了
但你还是把书完好无损地递给了我。姜玉凤轻声补充,眼里闪过一丝温暖的光芒。
晓晓双手托腮,听得入了神,由衷地赞叹:玉凤姐,老高,你们这样真好!一个学习第一,一个帅得第一,而且志趣相投,精神共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真让人羡慕啊!
她说着,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心里暖暖的,对高旭红和姜玉凤这种成熟、理智又充满信任的感情模式充满了敬佩。
其实,姜玉凤看向我和晓晓,感情和学习一样,都需要用心经营。我们约定每周通一次信,每个月至少见一次面。每次见面都会分享这段时间的收获和困惑,互相鼓励,共同进步。
高旭红点头:好的感情应该是让两个人都变得更好。玉凤让我学会了专注和坚持,我希望我也能给她带来快乐和放松。
我们又聊了很久,从学习方法到最近的趣闻,再到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憧憬。
高旭红和姜玉凤虽然话不算多,但每每开口,都言之有物,让我们受益匪浅。
窗外,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雨后的阴云散去些许,透出些许灰白的光。
我看看墙上的挂钟,竟然快下午五点了。
我们起身准备离开,走到柜台前。
岳老板正低头擦拭着一套书的封皮,见我们过来,他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将手中那套书推到我面前。
小羽,晓晓,看你们这么爱学习爱看书,这套《射雕英雄传》,他指了指那套略显旧但保存完好的书,借给你们看。一次拿一本,看完了来换下一本,免费哦!
我和晓晓又惊又喜,这可是金庸的武侠经典!真的吗?岳哥!太谢谢您了!
我连忙接过第一册《铁血丹心》,书的重量和触感都让人心生欢喜。
晓晓也开心地道谢:谢谢岳老板!我们一定好好爱护!
岳青城摆摆手:好书就是要给爱看的人读的,快回去吧,不早了。
“再见岳哥!”我们挥手与岳老板告别,也和高旭红、姜玉凤道别,今天聊得太开心了,谢谢玉凤姐,老高!晓晓甜甜地说。
有空常聚!高旭红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姜玉凤也对我们微微颔首。
走出书店,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小心地把《铁血丹心》放进晓晓的喷火小恐龙帆布包里。
羽哥哥,我饿了!晓晓摸摸肚子,眼巴巴地看着我。
走,我请你吃羊肉烩面去!路口老马家,味道可正宗了!我牵着晓晓的手,一起朝着熟悉的老马家羊肉烩面馆走去。
“好呀好呀!”晓晓开心极了,边走边轻轻哼着歌。
傍晚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路灯刚刚亮起,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今天玉凤姐讲的学习方法,我觉得特别有用。晓晓笑着说,特别是那个知识地图的概念,我打算也试着做一个数学的知识树。
我也是。我一边牵着晓晓小心地避开水洼,一边回应道,还有难题宝盒的想法,我以前就是一遍遍死磕,从来没想过可以先放一放。
到了小吃店,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热腾腾的羊肉烩面很快端了上来,白色的雾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香气。
羽哥哥,你说玉凤姐学习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一直都这么好,真的好厉害啊!晓晓一边小口吃着面,一边说,她那些自己琢磨出来的方法真的是又实用又特别啊!
我点了点头:因为她一直在思考怎么学习更有效,我们可能太习惯被动地接受现成的方法了。
晓晓若有所思地搅拌着碗里的面条,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我们也来发明属于自己的学习方法好不好?
这句话让我的心猛地一跳,脸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好啊!我们可以结合玉凤姐的启发,创造出适合我们自己的方法!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和晓晓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夜的凉风吹拂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今天真的好充实啊!晓晓轻声说,上午我们一起写作业,下午在路上遇到了金丽和杨红星,在书店遇到了玉凤姐和老高,学到了这么多有用的方法,还借到了《射雕英雄传》,真开心!
是啊!我看着她被路灯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最重要的是,玉凤姐让我们明白,学习方法可以这么有个性,这么有趣。
送至她家院门外,藤萝架在夜色中静默伫立,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快进去吧,明天见!我看着她说道。
嗯!明天见,羽哥哥!晓晓回头,对我展露一个明亮的笑容,挥挥手,身影消失在门内。
我独自走路返回,夜风拂面,心却无比充实。
今天,不仅和晓晓度过了温馨的共处时光,还在书店与好友进行了一场受益匪浅的交流。
玉凤姐独创的学习方法,她和老高之间成熟笃定的感情,都像一盏灯,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我忽然明白,真正的学霸不是死记硬背,而是懂得如何智慧地学习;真正的感情也不是形影不离,而是精神上的相知相惜。
回到家,父母还在客厅看电视。
我简单说了今天在书店的收获和偶遇,母亲笑着说我交了群好朋友。
洗漱完毕,躺在柔软的床上,我拿出笔记本,开始尝试用姜玉凤启发的方法整理自己的学习心得。
知识地图、小老师讲课法、难题宝盒、学习时钟......我要在这些基础上,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学习节奏。
窗外,月色如水,繁星点点。
在这个秋意渐深的夜晚,知识、友谊与初生的情愫,如同涓涓细流,汇入青春的记忆之河,无声,却深沉。而明天,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177章 锈轨秋深
1996年10月6日 星期日 农历八月廿四 阴
清晨七点,那部红色电话分机如同预感到什么般骤然响起,打破了周日的宁静。
“喂?”我迷迷糊糊地伸手抓起听筒。
“羽哥!醒了没?速度!街心花园大槐树下集合!”欧阳俊华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电流声传来,活力十足。
“欧阳?这一大早的……去哪儿啊?”我揉着眼睛,窗外是铅灰色的天空。
“保密!绝对是好地方!记住啊,徒步,不准骑车!叫上晓晓!快点啊!”他兴奋地说完后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这通电话像一剂强心针,我瞬间清醒,快速洗漱,跟厨房里准备早餐的母亲喊了声:“妈,欧阳叫我们出去,我不在家吃了啊!”便冲出了院子。
“注意安全啊?中午还回来不?”母亲追出来遥问。
“妈!不回来吃了!我们在外面解决!”我边跑边回道。
“这孩子!一放假就跑疯了!早点回来啊!”母亲大声嘱咐道。
“哦!知道了!放心吧妈!”我回应道。
我一溜烟儿跑到了晓晓家院门外,院门虚掩着,她显然也接到了通知,正站在藤萝架下向外张望,那件鹅黄色的薄毛衣在阴沉天色中格外醒目。
“羽哥哥!”她看到我,小跑过来,“欧阳这么神秘,到底要干嘛呀?”
“谁知道呢,这家伙就爱故弄玄虚!”我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触感微凉,“不过听他那兴奋的语气,我估计去的地儿差不了!”
秋晨的街道寂静无人,只有早起的麻雀在光秃的枝桠间跳跃。
我们赶到街心花园时,欧阳俊华和秦梦瑶已经等在老槐树下。
欧阳穿着深蓝色运动服,身姿挺拔;梦瑶则是一身米色薄呢外套,优雅娴静。
“莫羽,晓晓,早上好!”梦瑶微笑着招呼,声音温柔。
“就等你们了!”欧阳大步迎上,用力拍我的肩膀,古铜色的脸上笑容灿烂,“胖子他们动作真慢!”
“到底要去哪儿啊,欧阳?”晓晓忍不住好奇,“还不准骑车!”
“嘿嘿,”欧阳得意地挑眉,“是个‘被遗忘的仙境’,我上次回来偶然发现的宝藏地点!保证让你们大开眼界!”
正说着,远处传来莉莉清脆如百灵鸟的歌声:“咱们老百姓呀,今儿真高兴~”
只见她扎着标志性的“必胜髻”,拉着杨莹的手蹦跳而来。
杨莹依旧是那副憨厚模样,提着个小水壶,默默跟在她身边。
“欧阳哥哥,什么好地方呀?是不是有山有水能唱歌的地方?”莉莉眼睛发亮。
“比那还有意思!”欧阳卖着关子。
接着到来的是张晓辉和王若曦。
张晓辉一边走一边揉眼睛打哈欠:“欧阳,你也太早了……我美好的周末懒觉啊……”
王若曦无奈地替他整理歪掉的衣领,语气带着惯常的冷静,动作却细致温柔:“跟你说了早点儿睡,偏要看漫画到半夜!”
“《圣斗士》最新一话太精彩了嘛……”张晓辉嘟囔着,看到我,立刻来了精神,“老陈!你知道目的地不?有没有吃的?我饿着呢!”
“不知道!”我笑着摇头。
欧阳接口:“饿了自己解决!今天我们是去探险,不是野餐!”
“我去!欧阳?不知东西我可走不动啊!”张晓辉摸着自己的瘪肚子说道。
“得!你鸭子就知道吃!喏!接着!”欧阳从兜里掏出了一颗金丝猴奶糖扔给了张晓辉。
张晓辉以为是火腿肠烤红薯之类的美食,伸出双手接住:“啊?我去!一颗糖?这么一丢丢?忒小了吧!不抵事儿啊!”
“就这一块儿!爱吃不吃!你鸭子一身肉,饿一顿没什么大碍!呵呵呵!”欧阳摆出一副爱吃不吃的样子。
“好吧!好吧!总比没有强!”张晓辉拨开糖纸,把金丝猴奶糖一口塞进嘴里,“嗯嗯!不错!很甜啊!”
这时,高旭红和姜玉凤并肩走来。
老高穿着整洁的夹克,沉稳依旧。
姜玉凤则是利落的短发搭配素色外套,清冷如秋晨的霜,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目光已开始打量四周环境。
最后出现的是杨红星和金丽。
红星手里拿着个旧罗盘,神神秘秘地对着方位比划。
金丽跟在旁边,哭笑不得:“你就别显摆你那半吊子风水术了!”
“此言差矣,”杨红星推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故作高深,“今日天象阴晦,宜探幽访秘,我这是在为大家择吉而行!”
“嗯!屁话多!呵呵!”金丽嗔笑道。
欧阳看人齐了,意气风发地一挥手:“都到齐了!走!出发!都跟紧啊!”
他带着我们这支十二人的队伍,不走宽敞大道,专挑那些隐藏在居民区后的偏僻小径走。
我们穿过红砖墙的厂房后院,绕过堆着废旧轮胎的角落,脚下的路从水泥变成碎石,最后踏上了长满杂草的松软泥土。
“欧阳,你这路线……怎么跟地下工作者接头似的?”张晓辉喘着气,圆脸上冒汗。
“胖子,你这体力不行啊,”欧阳回头调侃,“看来一中的伙食太好了,把你鸭子养肥了,看你这一身懒膘!都多活动活动!”
王若曦默默掏出纸巾递给张晓辉,对欧阳说:“他都不锻炼,天天懒得出奇!”
高旭红走在姜玉凤外侧,偶尔低声提醒:“小心脚下,有坑!”
姜玉凤则时而停下,观察路边的植物,冷静点评:“这片狗尾草长势很好,适合做标本。”
莉莉一直哼着歌,时而跑到前面,时而绕回来:“杨莹,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哎呀,好像要散了。”
“像像!秋天的云会七十二变!”杨莹憨笑着,目光始终跟着她活泼的身影。
我和晓晓走在队伍中段,手牵着手。
她低声说:“羽哥哥,这种感觉真好,好像我们是在进行一场秘密旅行。”
“嗯,”我握紧她的手,“无论去哪,和大家一起就好。”
杨红星还在和金丽争论风水:“……此地气场汇聚,前方必有水泽……”
“你上次也说公园假山有‘龙气’,结果踩了一脚狗屎!”金丽毫不留情地揭短,大家都笑起来。
终于,在拨开一丛茂密的垂柳后,欧阳停下脚步,转身张开双臂,如同展示珍宝:“各位,欢迎来到——我们的秘密基地!”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芦苇荡在微风中如金色海洋般起伏,枯黄的苇叶顶着雪白的芦花,沙沙作响。
芦苇丛中,两条锈迹斑斑的窄轨铁路如同沉睡的巨蟒,蜿蜒着伸向迷雾深处。
轨道旁,静卧着一节老旧的火车车厢,暗红色漆皮剥落,露出深褐锈迹,窗户玻璃破碎,像一个疲惫的世纪老人。
不远处,一汪清澈的水塘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野鸭被惊动,“嘎”地一声钻入芦苇丛,留下一圈圈涟漪。
“哇——!”莉莉第一个惊呼出声,张开双臂冲向芦苇荡,“太美了!这里是仙境吗?”
“确实……别有洞天!”连姜玉凤也微微动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环境。
秦梦瑶已经举起了相机,快门声清脆响起。
张晓辉瞪大了眼睛:“我去!欧阳你真行啊!这种地方都能找到!这火车厢能进去不?”
欧阳俊华得意地叉腰:“怎么样?没白来吧?我就知道你们会喜欢!”
他看向秦梦瑶,眼神温柔,“梦瑶,多拍点,把这景色留下来。”
秦梦瑶回以微笑,镜头已对准了芦苇与铁轨的构图。
高旭红观察着铁轨的锈蚀程度,判断道:“这应该是以前水电厂运煤的专线,废弃很久了!”
杨红星立刻接话,神情高深:“非也非也!观此地铁轨蜿蜒似游龙,水塘聚气如明镜,乃藏风纳水之地,昔日必是繁忙枢纽,气场犹存……”
金丽拍了他一下:“说人话!”
杨红星嘿嘿一笑:“就是风水挺好!”
大家哄笑起来,气氛瞬间活跃。
“好了好了,”欧阳拍拍手,“自由活动!一小时后原地集合!注意安全!”
人群自然散开。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选择了沿着冰凉的铁轨漫步。
我小心地牵着她,走在窄窄的钢轨上。
她微微张开手臂保持平衡,像一只欲飞的黄蝴蝶。
“这里真安静,”晓晓轻声说,呼出的气在微凉空气中结成白雾,“好像整个世界都慢下来了,只剩下铁轨、芦苇和我们!”
“嗯,”我握紧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有点儿像我们俩的专属世界。”
不远处,欧阳俊华和张晓辉较上了劲。
“胖子,敢不敢比谁在铁轨上单脚站得久?”欧阳挑衅。
“谁怕谁!我虽然胖,平衡感可不差!”张晓辉笨拙地抬起一只脚,摇摇晃晃。
王若曦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晓辉!小心点儿!别逞强!”
欧阳笑道:“若曦你放心,摔不着!”
秦梦瑶抓拍着他们搞怪的瞬间,嘴角带笑。
姜玉凤和秦梦瑶一起讨论着如何取景。
“玉凤,你看那个角度,”秦梦瑶指着水塘倒映的旧车厢,“光影对比很妙。”
姜玉凤冷静分析:“构图不错。如果等云散开些,光线柔和的瞬间拍,效果更好!”
高旭红安静地跟在她们身边,偶尔递上备用胶卷,或提醒一句:“那边地面松软,注意安全!”
莉莉和金丽则对芦苇产生了浓厚兴趣。
“金丽姐!这个可以做笛子吗?”莉莉折下一根芦苇,比划着。
“试试看,我记得小时候做过。”金丽熟练地挑选着合适的苇杆。
杨莹和杨红星这两位“护花使者”,折了长树枝在前方草丛里拍打,美其名曰“打草惊蛇”。
“莹哥,红星哥,这季节哪有蛇呀!”莉莉笑话他们。
杨莹挠头憨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杨红星则一脸严肃:“荒野之地,谨慎为上。”
阴沉的天空下,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因我们这群少年的到来而焕发生机。
锈蚀的铁轨、摇曳的芦花、清澈的水塘和沉默的车厢,共同构成了一幅流动的青春画卷。
笑声、谈话声、快门声,交织成秋日最动人的乐章。
第178章 蒲棒凝时
九月的阳光透过云层,在废弃的铁轨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生锈的钢轨蜿蜒伸向远方,枕木间的碎石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在诉说着被遗忘的故事。
快看!蒲棒!莉莉的惊呼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她高举着一根毛茸茸的棕褐色长棒,从芦苇丛中飞奔而出,必胜髻在脑后欢快地晃动。
你们看!像不像被大自然偷偷加工过的巨型巧克力棒?她得意地在众人面前转了个圈,蒲棒在她手中像极了奥运火炬。
金丽紧随其后,手里捧着好几根蒲棒,笑着补充:我们小时候都叫它水蜡烛。不过最好玩的是——
她故意停顿,神秘地眨了眨眼:它还能当暗器呢!只要轻轻一吹,绒毛就会满天飞!
真的假的?晓晓立刻放下手中观察的紫色野花,好奇地凑过来。
王若曦从担心张晓辉爬火车厢的紧张中回过神,秦梦瑶放下一直举着的相机,就连一向沉稳的姜玉凤也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让我试试!莉莉抢过金丽手中的一根蒲棒,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吹。
噗——
无数细小的白色绒毛顿时在空中绽放,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微型暴风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家齐声惊叹。
哈哈哈,你变成白胡子老爷爷了!金丽指着莉莉鼻尖沾着的绒毛大笑。
五个女生立刻在芦苇丛中展开了寻宝大赛,欢笑声此起彼伏。
晓晓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根品相完美的蒲棒,绒毛又长又密,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这根好!绒毛又密又软,像小兔子的尾巴!
王若曦比较着手里的几根,专业地分析:茎秆粗壮的才是实力派,不容易。
她轻轻摇晃手中的蒲棒,果然绒毛牢牢附着,几乎没有脱落。
秦梦瑶举起一根自然弯曲的蒲棒,左右端详着:弯曲的才有艺术感嘛!你们想象一下,把它插在陶瓷花瓶里,放在窗边,多么赋有文艺气息!
密度高,孔隙结构优秀。姜玉凤用指尖轻轻按压蒲棒顶端,若有所思,理论上吸水性超强,可以做个简易湿度计了。湿度大的时候绒毛会下垂,干燥时挺立。
“真的吗?”莉莉听得目瞪口呆,玉凤姐,你连玩都能玩出科学道理来!真牛!
姜玉凤浅笑:科学无处不在,只是你们没注意观察。
三位护花使者也各自就位。
杨莹像忠诚的护卫,紧跟着活泼好动的莉莉,不时帮她拨开过于茂密或带刺的苇丛:小心点,别被划伤了。
知道啦!莉莉嘴上答应,人已经蹦跳到另一丛芦苇前。
杨红星守在金丽附近,目光依旧警惕地巡视四周,仿佛这片废弃铁路随时会冒出什么危险。
别走太远。他轻声提醒正弯腰挑选蒲棒的金丽。
放心啦,大警卫!金丽回头对他嫣然一笑。
高旭红则选择了一个能同时照看到姜玉凤和秦梦瑶的位置,既给予她们足够的活动空间,又能随时提供帮助。
需要帮忙拿吗?他看着秦梦瑶怀里越来越多的蒲棒问道。
不用不用,我拿得了。秦梦瑶笑着调整了一下怀中的蒲棒,这些都是要带回去做装饰的。
与此同时,旧火车厢那边传来了更大的动静。
欧阳,你说这大家伙以前是运啥的?不会是运金条的吧?张晓辉一边吭哧吭哧地爬着锈迹斑斑的梯子,一边异想天开。
金你个头呀!欧阳在下面托了他一把,在水电厂里,你说还能运啥?煤炭呗!胖子,你小心点儿,别把裤子刮开裆了!哈哈!
放心吧!我小心着呢!张晓辉笨拙地从一个破损的车窗钻了进去,车厢里立刻传来他夸张的叫喊,哇塞!别有洞天啊!空间真大!还有调度本……可惜字都花了……咦?这啥零件?
欧阳在下面急得直跺脚:喂!发现什么了?见面分一半啊!
你上来看看!这里面超级酷!张晓辉的声音在空荡的车厢里回荡。
王若曦在下面担心地喊:胖子!别乱摸!小心刮伤了!
知道啦——张晓辉拖长了音调回答,随即又惊呼,哇!这儿有个旧工具箱!
我眼见着欧阳也费劲巴拉地,被张晓辉连拉带拽地,钻进了旧火车厢,然后听到欧阳一阵惊呼。
“哦——!不赖呀!”
哎!这俩家伙,就是来说相声的,一个捧哏,一个逗哏。
我一个人独自沿着枕木间的碎石路慢慢踱步,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有宝藏的角落。
我总觉得在这种被时光遗忘的地方,一定会留下过往的痕迹。
搜寻了约莫十几分钟,我的耐心终于有了回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圆柱体,半掩在暗褐色的泥土中。
我随手捡来一根结实的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开它周围的土块。
待它露出一小截身子时,我便伸手握住上端,试着左右转动。
感觉到松动后,我顺势向上一提——竟毫不费力地取了出来。
握在掌心,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湿润和凉意。
我轻轻拂去表面的浮泥,露出底下黝黑的质地,残存的几处金属光泽在指缝间隐约闪烁。
我心中一动,掏出钥匙串凑近,的一声轻响,一把小钥匙已紧紧地贴了上去——原来是一块老旧的磁铁。
嘿,运气不错!我掂了掂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放进了裤兜。
继续前行,一枚被泥土包裹的金属扣吸引了我的注意。
它卡在两块枕木的缝隙里,若不是一点微弱的反光,几乎要与环境融为一体。
我小心地将其从土中捻起,用拇指拭去污渍。
它比想象中更亮,尤其是中央那颗凸起的五角星,轮廓分明,纹理清晰如初。
最让我惊喜的发现藏在轨道旁的一个小水洼边,一个巴掌大的指南针静卧在那里,黄铜外壳布满深深浅浅的划痕,表面的玻璃罩裂着一道细纹,里头朦朦胧胧,似乎还凝着些许水汽。
我俯身将它拾起,放在掌心轻轻一晃,里头那根黑白分明的磁针先是迟钝地一颤,挣扎着摇摆了几下,最终倔强而准确地指向了南方。
三样不起眼的小东西,却仿佛承载着无声的故事和流逝的时光。
我抬起头,找寻晓晓的身影。
晓晓正和莉莉她们在一起,怀里抱着几根精心挑选的蒲棒,侧耳听着王若曦讲解什么,脸上带着专注而温柔的笑意。
我朝她招手:晓晓,过来一下!
她小跑着过来,额前几缕发丝被微风拂乱,脸颊因活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羽哥哥,怎么了?你也找到蒲棒了?
我摇摇头,从裤兜里掏出那三件:没有蒲棒,但有这个,你看!
晓晓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被点亮的星辰。
她小心翼翼地先拿起那块磁铁,感受着它的重量;又捧起那颗五角星扣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星角;最后,她拿起那个旧指南针,看着里面微微晃动的指针,发出低低的惊叹。
磁铁……五角星……还有指南针!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喜悦,羽哥哥,你在哪儿找到的?太神奇了!
就在这附近,铁轨边,枕木下。我看着她又惊又喜的样子,心里像被暖阳照过。
她将三样东西并排放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低头凝视,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垂下:它们好像……凝固的时间碎片!
她用指尖点着指南针的玻璃面:这个,曾经为某个人指引过方向!也许是一位巡道工,靠着它走过无数个晨昏。
说着,她又轻轻碰了碰五角星:这颗星星,也许曾经在谁的衣领上闪闪发光,陪伴他守护过某段重要的里程。
最后,她拿起那块磁铁,合拢手掌感受着:这块磁铁,吸引过铁屑,说不定……也吸引过某种缘分呢……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动人的光芒:我要把它们好好收起来。这不是普通的旧东西,这是我的时间星辰
她珍而重之地将三样小东西放进她那个喷火小恐龙帆布包的内袋里,还轻轻拍了拍,仿佛在安抚沉睡的精灵。
然后,她对我展露一个无比明媚的笑容,主动拉起我的手:走,羽哥哥!我们去找大家!
“好!”我随着晓晓走向大家。
日头渐高,已近中午。
欧阳和张晓辉不知何时已从旧火车厢里钻了出来。
玩得浑身草屑和泥土的我们被欧阳俊华召集了起来。
各位!现在探险结束!下一站——天府酒楼!他大声宣布,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我明儿就要回郑州了,临走前请大家好好地搓上一顿!胖子,你不是早就饿了吗?快点的!
真的呀!还得是你呀!欧阳!阔绰!大方!我早就饿了!走走走!大家都快点了!呵呵呵!张晓辉高兴得手舞足蹈,差点儿被脚下的铁轨绊倒,幸好被旁边的杨红星一把扶住。
小心点儿,别饭没吃成,先进了医院。杨红星无奈地摇头。
走啦走啦!紫藤絮语包间,菜都点好了!早晨都没吃饭?咱们现在补上!欧阳开心地招呼着大家。
我们一行人吵吵嚷嚷地离开了这片给予我们无数欢笑的废弃轨道。
回头望去,芦苇依旧在风中摇曳,旧车厢沉默伫立,铁轨伸向远方,仿佛将我们这个上午的快乐时光也凝固在了那里。
天府酒楼雅致的紫藤絮语包间里,圆桌上很快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欧阳俊华站起身,变戏法似的拿出两瓶喷着泡沫的香槟。
的一声,软木塞开启,金黄色的酒液带着欢快的气泡汩汩涌出。
他亲自给每个人面前的玻璃杯斟上,动作流畅而熟练。
兄弟们!姐妹们!他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假期快过完了,这次回来跟大家一起玩得太开心了!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咱们这帮人,几乎从小一起玩到大,除了羽哥来得晚些,一起吵过架,打过篮球,踢过足球,抄过作业,看过漫画,逃过课,也一起挨过骂。在郑州的时候,我就老想起这些,想想就开心!
张晓辉插嘴道:欧阳,别整这些煽情的!赶紧整点儿实惠的,说点儿吉利的!
王若曦笑着轻捶他一下:胖子,别打岔!
欧阳乐了:没事儿,若曦!胖子说得对!
他再次举杯:总之,情谊万岁!以后不管在哪儿,咱们经常聚!有福同享,有难……嗯,尽量自己扛,扛不住就招呼兄弟!义不容辞!
他看向秦梦瑶,眨了眨眼:梦瑶,在一中照顾好自己,我在郑州等着你!
秦梦瑶脸微红,笑着回道: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儿!你在郑州也别太想我们啦!
那可难说!欧阳故作忧愁地叹气,引得大家发笑。
他转向姜玉凤和高旭红:玉凤姐,以后要是发明了时光机,记得带我们回去玩玩啊!老高,保护好玉凤姐,她可是咱们中的最强大脑!
姜玉凤忍俊不禁:欧阳!你就别给我脸上贴金了!我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高旭红挺起胸脯,搞怪地敬了个礼:Yes,Sir!保证完成任务!玉凤的安全包在我身上!
欧阳接着看向张晓辉和王若曦:胖子,你得控制点儿体重,小心以后挤不进火车门!若曦,你可得管好他,少吃零食,多运动!
张晓辉嗷嗷叫:欧阳,过分了啊!不带揭人短的!我这叫敦实,懂不懂?
王若曦笑着点头:收到!坚决执行!从今天起监督他每天跑步!
不要啊——张晓辉夸张地哀嚎,瘫在椅子上做昏厥状。
欧阳看向杨红星和金丽:金丽,多带红星出来玩,别让红星年纪轻轻像个老学究。
金丽笑嘻嘻地回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倒是你,别在外面学坏了啊?
欧阳有这个定力,哈哈!杨红星憨厚地笑了笑,我在研究《诗经》里的植物,下次可以给大家讲讲芦苇在古代文学中的意象。
得,又来了。金丽翻了个白眼,但眼里满是笑意。
欧阳看向莉莉和杨莹:莉莉,杨莹,一个未来音乐家,一个未来球星,绝配!到时候别忘了送我们签名照啊!
莉莉咯咯笑:欧阳,那你可是我们的头号粉丝啊!第一张签名照肯定留给你!
夸张了哈!杨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离球星还远着呢!
最后他看向我和晓晓:晓晓,羽哥就交给你了,他要是走丢了,我们可找你要人哈!羽哥,多写点儿好故事啊!我可在郑州等着你们来了啊?
晓晓立刻紧紧抱住我的胳膊,大声说:保证丢不了!我会像磁铁一样牢牢吸住羽哥哥!
她的话引得全场大笑。
我笑着对欧阳说:你也一样,多保重,常联系,三年后咱们郑州相会!
欧阳做了个深呼吸,大声道:好了!话不多说,都在酒里啦!为了友谊,为了未来,为了今天这顿好吃的——干杯!
干杯!
友谊万岁!
吃好喝好!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玻璃杯带着青春的力度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男生们大多一饮而尽,感受着香槟那独特而略带刺激的口感。
女生们小口啜饮,脸上洋溢着笑容。
欧阳!到了郑州别忘了我等!
常联系!写信!打电话!
放假赶紧滚回来!
一路顺风!
在一片笑闹和祝福声中,欧阳俊华痛快地喝光了杯里的酒。
秦梦瑶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嘴,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谢啦!
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
大家抢着说铁轨边的趣事——张晓辉如何在车厢里发现疑似老鼠窝而大呼小叫,莉莉如何用芦苇杆做成芦笛却只吹出了滑稽的怪音,姜玉凤如何就地取材对附近小水洼的水质进行酸碱度的现场分析……也聊着假期的收获,聊着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聊着对未来的憧憬。
香槟的酒意微微熏红了年轻的脸庞,友谊的暖流在杯盏交错间无声地流淌、加固。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但包间里灯火通明,情谊炽热。
青春的列车不会永远停靠在某一站,离别是为了驶向更广阔的天地。
今日的欢笑与发现,都已深深镌刻在记忆之中,成为我们各自行囊中永不褪色的宝贵财富。
第179章 再别欧阳
1996年10月7日 星期一 农历八月廿五 晴
长假最后一天的阳光,带着一种盛宴过后特有的清冷与明亮,透过窗棂,在我书桌的《射雕英雄传》封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七天假期的喧嚣与热浪,仿佛被一夜秋风卷走,只留下满屋寂静和心头一丝空落落的怅惘。
刚过八点,电话铃声便尖锐地划破了这片宁静。
胖子张晓辉的大嗓门在电话听筒里震响:“老陈!赶紧的!九点整,欧阳家门口集合!送咱们的‘欧阳大侠’上路!”
“什么上路?重说!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纠正着他的措辞,但心里却说不出的难过。
该来的终究要来,欧阳俊华又要回郑州了。
我快速套上外套,抓起昨晚就准备好的东西塞进我的绿色帆布书包,跟正在院子里侍弄那几盆金线菊的母亲打了声招呼:“妈,我去送送欧阳!”
“去吧,路上慢点,替我们跟俊华说声一路顺风!”母亲头也没抬,细心地剪掉一枚枯叶。
“知道了!妈!”我回应着母亲,推着自行车出院子。
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衰败的干燥气息。
我没有直接去欧阳家,而是拐了个弯,骑向晓晓家。
昨晚通电话时,她语气低落地说今天上午家里有事儿,姑姑一家要来,她没法去送欧阳了,让我代她向欧阳道别。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所以想先去看看她,哪怕只是在她家院门外站一会儿也好。
晓晓家那熟悉的藤萝架已过了最繁盛的季节,叶片边缘泛着微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我停下车,正犹豫着是按门铃还是就在外面等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晓晓穿着那件我熟悉的鹅黄色薄毛衣,站在门内,眼圈似乎有点红。
“你怎么来了?”她看到我,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随即快步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院门,“不是让你直接去欧阳家吗?”
“来看看你!”我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她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就是觉得……有点儿突然。昨天还一起吃饭,今天就要走了。”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彩色丝线编织的平安结,塞到我手里:“这个,你帮我交给欧阳吧!就说……祝他一路平安,在郑州一切都好!”
平安结编织得细致紧密,看得出花了心思,我握在手心,还能感受到她残留的体温。
“嗯,我一定带到。”我郑重地点头。
“你快去吧,别让胖子他们等急了!”她催促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替我……跟欧阳说声抱歉!”
“好!”我深深看了她一眼,跨上自行车,“那我走了!”
“嗯!走吧!”她站在藤萝架下,朝我挥挥手。
我用力蹬动脚踏,车轮碾过干燥的水泥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回头望去,她还站在那里,鹅黄色的身影在渐稀的藤萝枝叶间,像一株安静舒展的秋菊。
赶到欧阳家时,远远就看见一辆白色的丰田4500沙漠王静静地停在院门口,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将我们的朋友带往远方。
张晓辉和秦梦瑶已经到了,正和欧阳站在车旁说着什么。
张晓辉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比划划划,而秦梦瑶则安静地站在欧阳身侧,微微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纸袋。
“老陈!就等你了!”张晓辉眼尖,看到我立刻嚷嚷起来。
我停好车走过去。
欧阳俊华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牛仔外套,衬得他古铜色的皮肤更显精神,只是那双平时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此刻也沉淀了些许离别的复杂情绪。
他笑着捶了一下我的肩膀:“磨蹭什么呢?还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可能?”我回敬他一拳,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晓晓、莉莉、若曦和玉凤姐她们家里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让我代她们向你道别。”
欧阳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忧伤,但很快又被爽朗的笑容掩盖了:“理解理解!没事儿!替我谢谢她们,告诉她们,下次回来再聚!”
“喏,这是晓晓让我给你的。”我把那个还带着手心温度的平安结递给他,“她亲手编的,平安结,保平安!”
欧阳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眼神柔和下来,小心地放进了上衣口袋里,拍了拍:“替我谢谢晓晓嫂子,有心了!”
这时,张晓辉迫不及待地,献宝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物件:“欧阳,看看兄弟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他唰地一下扯开包装纸,露出一本崭新的漫画书封面——《名侦探柯南》最新单行本。
“哇塞!胖子你可以啊!”欧阳眼睛闪亮,兴奋地接过来翻看着,“这在国内刚出版没多久吧?我正愁着郑州那边买不到呢!”
“那是!我可是托了好几个渠道才搞到的!”张晓辉得意地扬起双下巴,随即又换上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猥琐憧憬的表情,“下次春节回来,咱们再去‘星际战舰’游戏厅,到时候拳皇估计就该升级成《拳皇97》了!你等着,我苦练一番,到时候非得把你和玉凤姐都挑落马下不可!”
“就你?”欧阳嗤笑一声,把漫画书小心地装进自己随身的背包里,“你就等着被我的八神庵虐吧!哈哈!”
两人互相调侃着,冲淡了不少离愁别绪。
轮到我了,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方形物件,递给欧阳:“给,你的。”
“啥东西?神神秘秘的!”欧阳接过去,三两下拆开。
当刘德华那张英俊中带着一丝忧郁的脸庞出现在cd封面上,旁边是《相思成灾》的歌名时,他明显愣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我去!老陈!你从哪儿搞到的?!这可是华仔最新的专辑!我跑了好几家音像店都没买到!”
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我也笑了,心里那点因离别而生的阴霾仿佛被吹散了些:“明月老板那里淘来的,就知道你喜欢!”
“谢谢啦!羽哥!”欧阳激动地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力气大得让我龇牙咧嘴,“路上就听它了!‘多少梦随风而去,石沉大海的是你……’啧啧,好听!”
他居然当场就五音不全地哼唱起来,逗得我们都笑了。
我知道,这份礼物不只是他喜欢的歌手,更是承载了属于我们这里的、共同的“靡靡之音”的记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直沉默的秦梦瑶身上。
她抬起头,脸颊微红,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柔情与不舍,她将一直攥在手里的纸袋递给欧阳,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这清晨的空气:“俊华,这个……给你!路上冷,到了郑州,早晚记得戴上!”
欧阳接过纸袋,从里面拿出一条灰色的、针脚细密柔软的羊毛围巾。
那灰色,像秋日清晨的天空,沉静而温柔。
欧阳看着围巾,又看看秦梦瑶,喉结滚动了一下,平日里能言善辩的他,此刻竟有些语塞。
他笨拙地将围巾在自己脖子上绕了一下,咧嘴笑道:“真暖和!梦瑶,谢谢你……我,我一定天天戴!”
秦梦瑶看着他有些滑稽的样子,终于也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甜蜜,也有掩饰不住的酸楚。
她伸出手,细心地将围巾替他整理好,动作轻柔而自然。
一切仿佛静止了。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胖子挤眉弄眼地朝我使眼色,我则把目光投向远处光秃秃的电线,上面站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对这人间别离毫无感触。
司机按了下喇叭,摇下车窗提醒道:“小华,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发了,怕路上堵。”
气氛瞬间又凝重起来。
欧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做了个深呼吸,把围巾小心地折好,连同cd也一起放进随身的背包里。
“行了,兄弟们,梦瑶,我……走了!”他挨个和我们用力拥抱。
拥抱胖子时,两人互相捶打着后背;拥抱我时,他低声说:“羽哥,保重!照顾好晓晓,她对你很用心!还有……大家!”
最后,他紧紧拥抱了秦梦瑶,时间稍长,然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秦梦瑶轻轻点头,眼圈更红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摇下车窗,朝我们用力挥手:“都回去吧!电话联系!写信!等我回来!”
“一路顺风!”
“到了来信!”
“常联系啊欧阳!”
我们也都挥着手,喊着告别的话语。
白色的沙漠王发出一阵低吼,缓缓启动,车轮卷起细微的尘土,驶离了家属院门口,沿着我们来时的那条路,越来越远,最终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尘土缓缓落下,仿佛刚才的热闹只是一场幻影。
门口顿时空荡下来,只剩下我们三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汽车尾气味道。
张晓辉最先打破了沉默,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揉了揉肚子:“唉,走了走了,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能吃下三笼包子。老陈,梦瑶,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去吧?”
秦梦瑶还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了,胖子,莫羽,我……我想先回家了!”
我和张晓辉对视了一眼,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行,那你慢点儿啊!”张晓辉说。
“嗯!”秦梦瑶点点头,又朝我们勉强笑了笑,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得,就剩咱哥俩了!”张晓辉揽住我的肩膀,“走吧老陈,请你吃包子、喝豆腐脑去,抚慰一下咱们受伤的心灵!”
我被他逗笑了:“是你自己想吃了吧?”
“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张晓辉憨憨地笑着。
“话说,你带钱了没?”我故意调侃道。
“带了带了!”张晓辉赶紧摸裤兜,然后一摸脸,“欸呀我去!明明装了三十三块的?莫不是?我去!穿错裤子啦!钱在昨天穿的那条裤子兜里!”
“得!喝西北风去吧!哈哈!我来我来!我带有!”我拍拍他的大瘪肚子,“我有三十八块!保管你吃撑!哈哈!走起走起!”我笑着说道。
“那就让你破费啦啊!下次我来!哈哈”张晓辉尴尬地挠了挠大脑袋。
“咱们兄弟!就别客气啦!”我笑着回道。
我们俩骑着自行车,并排行进在回程的路上。
假期的最后一天,街上明显冷清了许多,偶尔能看到拖着行李返校的学生,脸上带着和我们类似的、对假期结束的无奈和对未知学业的些微抗拒。
“欧阳这一走,感觉心里头一下子空了一块儿。”张晓辉吸了吸鼻子,难得正经地说。
“嗯!就像做梦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附和着,这种感觉无比真切。
欧阳就像我们这群人里的太阳,热情、耀眼,有他在,气氛总是热烈的,他突然离开,仿佛温度都降了几度。
“不过也好,”张晓辉又恢复了乐观,“他在郑州那边,学校更好,未来前景更好,是好事啊!咱们在这穷乡僻壤的偏僻工矿区里,也得加把劲儿啊?下次见面,可不能让他给比下去了!”
我点了点头,张晓辉的话虽然简单,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成长也必然伴随着聚散。
我和张晓辉在影剧院附近的早餐店里点了早餐,两笼肉包子,两碗豆腐脑,一人又加了一个茶鸡蛋。
我因为早晨已经在家吃过了,所以只吃了两个包子和一碗豆腐脑,剩下的都给了张晓辉,张晓辉吃得很饱,也很满足,看着他吃得开心的样子,我也很高兴,胖子这样的朋友总让我感到踏实。
吃完早餐后,我和张晓辉在路口分了手,他骑着车吱吱呀呀地往家赶,说是要补个回笼觉,下午三点还要坐车返回江河油田一中。
我独自骑着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不由自主地绕去了四中。
四中的校园静悄悄的,假期尚未完全退去,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国旗在旗杆顶端迎风飘扬。
我想起欧阳在时的足球赛,想起他带球狂奔的身影,想起他进球后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傻气的大笑……声音犹在耳边,人却已在千里之外。
回到家中,院子里依旧安静。
母亲还在打理花草,父亲坐在藤萝架下的躺椅上看报纸。
看到我回来,父亲从报纸上方抬起眼:“送走了?”
“嗯,送走了!”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人生就是这样,聚散离合!”父亲放下报纸,语气平和,“好朋友,放在心里就好。各自努力,顶峰相见!”
父亲的话总是言简意赅,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默默上了楼,回到自己的小屋。
书桌上,昨天从子路书店借来的《射雕英雄传》还摊开着,岳老板神秘兮兮地说这是绝版。
我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天高云淡,是中原秋天典型的晴朗日子,可我的心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吹不散的雾气。
我想起欧阳古铜色的皮肤,爽朗的笑声,想起他站在游戏厅里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他在窄轨铁道旁神秘兮兮地带队“探险”,想起他在烧烤晚会上大口吃肉、大声说笑……七天的假期,因为他的归来而格外饱满、绚烂,也因他的离去而骤然显得空旷。
我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却迟迟无法落笔。
这种离愁,并非撕心裂肺的痛苦,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漫性的失落,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润痕迹,清晰而冰凉。
我知道,生活会继续。明天就要开学,有扑面而来的月考成绩,有堆成小山的作业要做,有新的课程要面对,有晓晓在身边的日常陪伴,有强子他们插科打诨的喧闹,有莉莉百灵鸟般的歌声……但此刻,我愿意让自己沉浸在这份离别带来的淡淡忧伤里。
因为这忧伤本身,就是我们青春友谊最真实、最深刻的注脚,它提醒着我,有些人,即使暂时远去,也早已在生命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就像欧阳塞进背包里的那条灰色围巾,就像他哼唱的跑调的《相思成灾》,就像他口袋里那枚小小的、承载着祝福的平安结——它们都将伴随着他,也伴随着我们,穿过距离,走向各自下一个需要奔赴的远方。
日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棂,在书桌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我合上日记本,听着窗外风吹过藤萝枯叶的簌簌声响,心中默念:
再别了,欧阳!江湖路远,珍重万千!
第180章 尘远影长
送别欧阳的离愁尚在心头盘桓未散,午后的告别便已悄然而至,时光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让人措手不及。
两点四十分,我和晓晓并肩走在通往公交站的那条熟悉的林荫路上。
秋日的阳光已不复盛夏的炽烈,变得温存而通透,透过日渐稀疏的梧桐叶,在路上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是大自然随手挥洒的印象派画作。
空气中飘散着枯草与尘土被阳光烘烤后的独特气息,那是假期结束后特有的、带着几分怅然的宁静。
远远地,那辆蓝白相间的老式公交车便映入眼帘,像一头正在小憩的温顺巨兽,静静趴在站牌旁。
高旭红单脚支地跨坐在他那辆二八大杠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正透过敞开的车窗与车内人交谈。
走近了,可以清晰地看见车内情景。
靠窗的位置,姜玉凤侧身坐着,清冷的面容在车厢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更添几分疏离感,她正轻轻点头回应着高旭红。
邻座的秦梦瑶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眼中还残留着上午送别欧阳时未及消散的淡淡忧伤与迷茫。
前排,张晓辉那颇具规模的身躯几乎占据了两个座位,他正眉飞色舞地对身旁的王若曦比划着什么。
王若曦则保持着一贯的冷静自持,嘴角噙着一丝无奈而又宠溺的笑意,安静地听着他滔滔不绝。
张晓辉眼角的余光率先捕捉到我们的身影,他猛地转过头来,那张圆润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粗犷的嗓门瞬间撕裂了午后的宁静:老陈!晓晓嫂子!你们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俩私奔了呢!
他一边夸张地喊着,一边用力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引得车上其他零星乘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加快脚步走到车下。
胖子,你这大嗓门,隔二里地都能听见。我仰头笑道,怎么敢不来送咱们一中的精英
王若曦也探过头来,温婉一笑:莫羽,晓晓,谢谢你们特地过来送我们!
“莫羽,晓晓,你们也来啦!”高旭红闻声回过头来向我们致意!
“谢谢!”
“谢谢你们!”
车内的姜玉凤和秦梦瑶也朝我们微微颔首。
“别客气!应该的!”我笑着回道。
行李都收拾妥当了吗?晓晓关切地询问王若曦。
嗯,带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些换洗衣物和参考书。王若曦浅浅一笑,马尾辫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胖子!三位女神的安全重任就交给你了啊?”我嘱咐道。
张晓辉立刻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接话:放心吧!有我在,保证把若曦、梦瑶和玉凤姐平安送达!老陈,晓晓嫂子,等我们下次回来,咱们再战拳皇,定要一决高下!
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仿佛即将执行什么重大使命。
正说话间,一阵清脆悦耳的车铃声由远及近。
循声望去,只见杨莹骑着自行车,载着莉莉翩然而至。
莉莉轻盈地跳下车座,小跑到我们面前,微微喘息着:好险好险!差点儿就赶不上了!刚才收拾东西耽搁了一会儿,幸好杨莹来得及时!
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晓晓笑着上前拉住莉莉的手,两个女孩相视而笑。
送别的队伍顿时热闹了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地围拢到车窗前,进行着最后的道别与叮嘱。
胖子,路上多费点儿心啊!我对着车窗内的张晓辉喊道。
放心吧!有我在!张晓辉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保证完成任务!
这时,莉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急忙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分别递给车内的姜玉凤、秦梦瑶和王若曦:对了!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咱们四中终于开窍了,给每个宿舍都安装了Ic卡电话!这是电话号码,你们可要收好了,有空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啊!
王若曦接过纸条,仔细地展开看了看,然后妥善地收进书包的内袋,微笑道:这真是太好了,以后联系起来就方便多了。
是啊,秦梦瑶也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放进书包侧袋,轻声细语地说,以后想念你的时候,就能直接听到声音了。
张晓辉看着这一幕,突然灵机一动,从书包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本崭新的漫画单行本,得意洋洋地在王若曦面前晃了晃:若曦你看!我特意买的《名侦探柯南》最新卷!听说这期的案子特别精彩,等我研究完了,说不定能成为破案高手!
王若曦挑眉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就你?上次看《金田一》吓得半夜不敢上厕所的是谁?
那、那能一样吗?张晓辉顿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辩解,这次是柯南!柯南!推理严谨,一点都不吓人!
得了吧,杨莹在一旁插话,就你那胆子,看《美少女战士》都能被夜礼服假面吓到。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张晓辉委屈地嘟囔:那能怪我吗?谁让他总是神出鬼没的......
“我说胖子,那本《名侦探柯南》你不是送给欧阳了吗?怎么又有了一本?”我故意调侃道,“这书那么奇缺,你怕不是买的盗版的吧?”
“老陈!冤枉啦!我这渠道,绝对是正版!我特地买了两本,一本给了欧阳,一本留给了自己!”张晓辉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正说着,他突然朝我挤眉弄眼,故意提高音量说道:老陈,要我说啊,你可是咱们这群人里最幸福的那个了!晓晓嫂子怕你一个人孤单,怕你抑郁,怕你得肺结核,连一中的学业都说放就放,特地转学回来四中陪你,这份情意,你可要好好珍惜啊!哈哈......诶呦!诶呦!若曦女神!疼疼疼!轻点儿!轻点儿!
他正说得眉飞色舞,王若曦已经伸手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嗔怪道:你这张破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不能消停点儿?什么抑郁?什么肺结核?净说些浑话!难道你不幸福吗?
说着,她转向我们,歉意地笑了笑,莫羽,晓晓,这憨货口无遮拦、满嘴跑火车!你们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诶呦!女神!我幸福!幸福极了!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张晓辉连声讨饶,那夸张的表情和动作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胖子!我看你确实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杨莹趁机伸手捏了捏张晓辉肉嘟嘟的脸颊,打趣道。
啊?真的?什么病?你可别吓我!张晓辉信以为真,急忙追问,一脸紧张。
你呀!杨莹强忍着笑意,故作严肃地说,气管炎!严重的气管炎!已经到了晚期,没得救啦!哈哈哈哈!
杨莹!你这张嘴比我还损!张晓辉假装气得吹胡子瞪眼,还像模像样地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须,气煞老夫也!气煞老夫也!
他这副滑稽的模样引得车窗内外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连一向清冷的姜玉凤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秦梦瑶也掩着唇轻声笑了起来。
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离愁,在这一刻被这温暖的欢声笑语冲散了不少。
高旭红在一旁笑着补充:胖子,我看你不是气管炎幸福肥才对!
去去去!你们这帮损友,一个个都巴不得看我笑话!张晓辉挥着手,假装生气地板起脸,但那眼角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说笑间,公交车司机师傅按响了喇叭,嘟——的长鸣声打断了我们的谈笑。
司机师傅从车窗探出头来,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喊道:走了走了!关门发车了!送行的往后退退!
欢笑声戛然而止,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记得给我打电话!莉莉朝车内用力挥手,晚上9点以后我一般都在宿舍!
放心吧,王若曦晃了晃手中的纸条,一定会打的。
保重啊!
一路顺风!
到了记得来信!
下次再见!
此起彼伏的告别声中,我们默契地向后退了几步,为公交车让出通道。
老旧的车门发出的摩擦声,缓缓闭合,将车内车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透过有些模糊的车窗,我们还能看见张晓辉在用力地挥手,王若曦安静地注视着我们,秦梦瑶轻轻摆着手,姜玉凤微微颔首道别。
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笨重的公交车开始缓缓移动,排气管冒出一缕青烟。
它笨拙地调过头,然后沿着那条笔直通向远方的柏油路,逐渐加速。
我们五个人——我、晓晓、莉莉、杨莹,还有推着自行车站在一旁的高旭红,不约而同地排成一排,静静地站在站牌下,目送着那蓝白相间的车影越来越小。
车轮卷起的细微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中飞舞,像是为离别撒下的一层金色薄纱。
最终,车子在道路的尽头变成了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天际线上。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宜人,空气中弥漫着阳光曝晒后特有的干爽气息。
七天假期的所有喧嚣、热烈、欢腾与不舍,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归于一片广袤无垠的宁静。
都走了啊......莉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怅惘。
是啊,高旭红望着空荡荡的马路,眼神有些恍惚,突然这么安静,还真有点儿不习惯了。
杨莹双手插在裤兜里,点了点头:七天过得真快,像做了一场美梦。
我们相视而笑,虽然离别在所难免,但刚才那些温暖的笑声和趣事,让这份离别少了几分伤感,多了几分温馨的回忆。
我也该走啦,莉莉抬手看了看腕上的电子表,还得回去最后收拾一下,晚上就要回宿舍报到了。
她很自然地看向身旁的杨莹。
我送你!杨莹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然后转向我们,莫羽,晓晓,旭红,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快去吧,别耽误了!我点头应道。
晓晓也对莉莉柔声笑道:明天学校见!
“明天见!”莉莉轻盈地跃上自行车的后座,坐稳后回头朝我们用力挥手。
杨莹载着她渐渐远去,莉莉那精心梳理的必胜髻在阳光下跳跃着,最终融进了街道尽头的光影里。
高旭红也扶正了自己的自行车,爽朗地朝我们笑道:那......莫羽,晓晓,我回新区了,明儿见!
明天见,路上小心。晓晓微笑着回应。
高旭红朝我们挥了挥手,利落地跨上自行车,向着新区的方向驶去。
他的背影在空旷的马路上渐渐变小,最终也消失在视野中。
转眼之间,刚才还热闹非凡的送行队伍,就只剩下我和晓晓两个人,还站在原地。
我们相视一笑,仿佛潮水彻底退去,终于露出了静谧安详的海滩。
突然就剩我们两个了!晓晓眨了眨她那明亮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又隐隐透着些许小窃喜。
我环顾四周,阳光正好,微风和煦,现在......我们去哪里好呢?
因为我们来的时候是步行,此刻反倒成了最的人,不必像其他人那样匆忙赶赴下一个目的地。
晓晓仰起脸,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在脸颊上跳跃的温暖,沉吟片刻,提议道:时间还早呢,回家也是闲着。要不......我们去公园走走?就当是......享受一下最后的悠闲时光?
好主意!我欣然同意。与其回家面对空荡的房间和那份挥之不去的离愁,不如在这美好的秋光里漫无目的地散步,让心情慢慢沉淀。
于是,我们调转了方向,悠哉游哉地朝着公园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真正是轧马路的闲适节奏,全身心地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无人打扰的慢时光。
秋日的公园,像一幅用色极其考究的古典油画,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的渲染。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黄色,从淡雅的金黄到浓郁的赭石,层层叠叠,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泽。
偶尔有几片叶子耐不住秋风的邀请,翩翩起舞般旋转着飘落,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最终轻轻覆盖在依旧保持着夏末翠绿的草坪上,形成一个个自然的色块。
几株枫树抢先在枝头点燃了零星的红色,像是调色盘上不小心溅落的朱砂,在苍松翠柏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阳光透过日渐疏朗的枝条,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影,随着微风的拂过,这些光斑也在轻轻晃动,仿佛大自然正在演奏一首无声的光影交响曲。
公园里的游人稀稀疏疏,只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八角亭里专注地对弈,不时传来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几个孩童在草坪上追逐嬉戏,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荡;偶尔有一两对情侣牵手漫步,低声细语。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与假期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们信步而行,首先便走到了那架标志性的老藤萝下。
夏日里浓荫蔽日、繁花似锦的景象已然不再,藤蔓缠绕的架子上,叶片稀疏了许多,阳光可以轻易地穿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晃动的金色光斑。
那些虬结苍劲的枝干更清晰地显露出来,带着一种历经岁月风雨洗礼后的沧桑与坚韧。
晓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粗糙的藤条,仰起头看着从叶隙间漏下来的细碎天空,轻声感叹:忽然之间,就好像什么都空了下来。
不知是说这藤萝架,还是我们此刻的心情。
我站在她身旁,感受着秋阳恰到好处的温度,这样其实也挺好,视野开阔了,反而能看得更远。
我们在这熟悉的藤萝架下静静地站立了许久,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风吹过藤叶时发出的、细微如情人私语般的沙沙声,仿佛在聆听时光流逝的脚步声。
离开藤萝架,我们漫无目的地漫步。
飞檐翘角的八仙亭里空无一人,朱红的柱子有些斑驳,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曾经郁郁葱葱的竹林,此刻竹叶边缘已泛起微黄,更显疏朗清瘦,风过时发出飒飒的响声,如自然的低吟。
荷塘里,盛夏时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些挺立的枯杆和零星的残叶,它们以各种姿态倒映在渐趋清澈的水中,与水中游鱼的影子交织,别有一种凄清孤寂的美感。
人工湖面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箔,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打破了水面的平静,却又更添几分生动。
走到公园小卖部门口,那熟悉的白色冰柜和红蓝相间的北冰洋招牌让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北冰洋?我问,心里早已知道答案。
当然是桔子味儿的!她答,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我买了两瓶,用开瓶器两声撬开瓶盖,递给她一瓶。
橙黄色的液体冒着欢快急促的气泡,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那清脆的开瓶声和跃动的气泡本身就带着一种神奇的治愈力量。
我们拿着汽水,在湖边一张被秋阳晒得暖洋洋的长木椅上并肩坐下,背靠着温热的木椅,面朝着荡漾的湖光,喝一口冰爽刺激、酸甜透顶的桔子味汽水,那股熟悉的味道瞬间霸占了所有感官,仿佛将一切纷杂的情绪都涤荡一空。
啊——这才叫生活!晓晓满足地喟叹一声,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抚摸的猫咪,全身心都放松下来,感觉灵魂都被这口汽水唤醒了。
我也大口喝着,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走最后一丝燥热与烦闷。
我们并排坐着,看着湖对岸那些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的树木,和更远处如水洗过般清澈的蓝天,谁也没有急于说话。
不需要谈论即将到来的月考,不需要担忧未来的文理分科,不需要想象大学、工作那些遥远而沉重的话题,更没有房子、车子、票子的现实纷扰。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所有的需要在乎都被暂时悬置,只剩下头顶的蓝天、身旁的秋光、手中这瓶简单的桔子味汽水,以及......身边这个可以共享这份宁静的人。
一切似乎都回归到了最原始、最自然的状态。
晓晓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玻璃瓶,看着那些细小的气泡像一颗颗微小的珍珠般上升、聚集、破裂,忽然轻声说道:有时候我会想,也许幸福就是这样简单!
我转过头,专注地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给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神情是一种全然的安详与满足,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怎么说?我柔声问道,虽然心里已经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也将目光转向我,眼眸清澈如这秋日的湖水,里面倒映着粼粼的波光与我的身影:就是这样啊,在一个平凡的午后,有温暖的阳光,有轻柔的秋风,有一瓶冰镇的北冰洋,还有......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包含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感,......还有一个懂你的人,陪你安静地坐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必担心。
我静静地听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这番话语轻轻触动。
是啊,这就是了。
那些轰轰烈烈的相聚固然刻骨铭心,但最终能够沉淀下来、温暖漫长岁月的,往往就是这些看似平淡无奇、却充满了自然与真诚的瞬间。
青春的动人之处,或许就在于能够在这种简单的陪伴中,感受到最真实的幸福。
我常常觉得很幸运,我望着湖面,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她听清,在茫茫人海里,能够遇到一个愿意陪我安静地看夕阳的人!
晓晓的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你知道吗?转学回来之前,我也曾经犹豫过。但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这片湖水,喝着北冰洋,我突然很确定,这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湖面吹来的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我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泛红,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岁月静好。
有时候我会想,我接着说,如果我们能够一直这样,不用去面对那些复杂的选择,不用去考虑未来的道路,就这么简单地看着四季变换,该有多好!
但是羽哥哥!晓晓转过头,眼神认真而温柔,正是因为有了那些需要面对的未来,此刻的宁静才显得格外珍贵啊!就像这湖水,如果没有风,没有涟漪,反而失去了它的生动。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总是能在最平凡的时刻,说出最触动人心的话语。
还记得孙平老师说过的话吗?晓晓望着远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湖面,别为摘星星摔碎月亮。也许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珍惜眼前的月光!
那么,我微笑着看向她,你愿意一直做我的月光吗?
话一出口,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这句话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
晓晓的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汽水瓶上的标签,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那你可要答应我,永远都不要去摘那些够不着的星星!
我答应你!我郑重地说,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变得无比柔软。
我们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秋风拂过,带来湖水特有的湿润气息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桂花香气,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原来,我们想要的幸福,就是这样简单。
它不在遥远的未来,也不在喧嚣的过往,就藏在这秋日午后,一瓶桔子味北冰洋的宁静时光里,藏在两颗慢慢靠近的心里。
直到把汽水喝得一滴不剩,我们才满足地站起身。
夕阳已经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云朵被镶上了金边,整个公园都笼罩在暮色温柔的怀抱中。
该回去了!晓晓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舍。
嗯,我送你。我起身牵起晓晓的手。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紧紧相依,仿佛预示着未来无论风雨,我们都将彼此陪伴。
把晓晓送到她家的院门外,那架藤萝在晚霞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紫金色,像是被时光精心调制的色彩。
明天见。晓晓站在门内,回眸一笑,那笑容比晚霞还要动人。
明天见。我点头,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转身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秋风带着些许凉意,但心中却不再是空落落的。
那份因接连离别而产生的怅惘,已被午后那段极致宁静的陪伴,被那瓶桔子味北冰洋所带来的简单快乐,以及那些触及心灵的对话,温柔地填满了。
尘已远,影正长。有些东西,就在这光影交替之间,悄然沉淀,成为了青春里最坚实、最温暖的底色,足以照亮未来漫长的路途。
第181章 金秋启卷
1996年10月8日,星期二,农历八月廿六,晴。
秋雨初霁,晨光熹微。藤萝架下水珠晶莹,在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仿佛昨夜雨水留下的最后礼物。
妈,我走上学去了啊!我推着自行车冲出院子,车铃在清新空气中叮当作响。
等等!母亲追出来,往书包里塞了两个苹果,注意安全!
我含糊应着,心头沉甸甸的——今天是月考放榜日。
骑到晓晓家门院口时,她早已在她家藤萝架下等候。浅蓝色的外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新,那个喷火小恐龙帆布包在肩头跳跃。
晚了两分钟哦,羽哥哥!她笑着轻盈地跃上后座。
路上有点儿滑,没敢骑快!我支吾以对,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学校方向。
车轮碾过湿滑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极了此刻忐忑的心跳。
校门口公告栏前早已人声鼎沸,鲜红的月考光荣榜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九门功课的详细分数和年级排名。
让让!都让让!王强像条泥鳅般往人群里钻,我得亲眼看看排第几!要是再考不好,回家又要被老妈K了!
张明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着:根据往期数据,你被念叨的概率高达90%。
贾永涛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强子,你要是能考进前三十,我请你吃一个月的辣条!
真的?王强眼睛一亮,随即又泄了气,算了,我还是先祈祷别掉出前五十吧。
莉莉踮着脚,手指点着红榜上的名字仔细数着:一、二、三......第八名!998分!她开心地转了个圈,精心梳理的必胜髻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虽然比上次退步了三个名次,但是语文126分!破纪录啦!
晓晓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羽哥哥,我们也去看看吧?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人群里挤。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急切地搜寻,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信息——
第一名:王梅 1042分
语文138 数学142 英语136 物理132 化学128 政治129 历史125 地理86 生物86
第二名:慕容晓晓 1036分
语文134 数学139 英语140 物理129 化学131 政治126 历史128 地理88 生物91
第三名:杨红星 1032分
语文132 数学141 英语133 物理135 化学127 政治124 历史126 地理87 生物87
第四名:高旭红 1028分
语文130 数学138 英语134 物理130 化学129 政治128 历史124 地理89 生物86
第五名:陈莫羽 1024分
语文128 数学135 英语139 物理126 化学130 政治125 历史127 地理85 生物89
......
第八名:刘莉莉 998分
语文126 数学128 英语131 物理118 化学122 政治132 历史119 地理82 生物80
......
第十六名:张明 950分
语文115 数学132 英语128 物理130 化学126 政治118 历史120 地理83 生物78
......
第十八名:周博 939分
语文120 数学130 英文125 物理122 化学118 政治121 历史119 地理80 生物84
......
第二十三名:王强 888分
语文108 数学118 英语101 物理115 化学112 政治106 历史98 地理75 生物77
第二十四名:贾永涛 886分
语文112 数学120 英语105 物理110 化学108 政治104 历史102 地理78 生物77
找到了!晓晓突然指着榜单中间偏上的位置,1024分,年级第五!羽哥哥,你太厉害了!
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五味杂陈:比上次退步了四名,总分少了83分。
这还叫退步?王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我888分,年级第二十三,比上次退步了十六名都没说话呢!你们这些学霸,就知道欺负我们学渣!
张明立即接话:根据榜单数据,强子你的英语101分在年级排名靠后,但物理115分在年级中游,这说明......
王强捂住耳朵,大明,求你了,别总是用数据打击我!
这时,周博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我939,第十八。数学130分在年级排第十二,物理122分排第二十,这偏科偏得我都没脸见人了。
数学130分还叫偏科?王强猛地抬头,看看榜单,张明物理130分年级第三,你周博数学130分年级第十二,我数学118分年级第二十五,你们这些学霸,就知道欺负我们学渣!
谁说的?晓晓笑着插话,强子你体育那么好,运动会上给咱们班拿了两个第一呢!而且你的物理比上次进步了十分呢!
就是!王强立刻来了精神,我王强可是文武双全!不过文的那部分可能还需要再修炼修炼......
早读课时,盛金春老师乐呵呵地走进教室,高大魁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那标志性的光明顶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看来大家都看到成绩了?盛老师环视教室,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今天我想结合年级排名和个人各科成绩,帮大家分析一下各自的强弱项。
他在教室里慢慢踱步:我们要纵向看年级排名,找到自己的位置;横向看各科成绩,找出个人的优劣势。这样才能真正做到查漏补缺、扬长避短。
盛老师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比如陈莫羽,1024分,年级第五。纵向看,你的英语139分是年级第二,很优秀;但横向看你自己的各科,语文128分在年级只排到第十五,这就是你需要重点提升的科目。
我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
再比如王强,盛老师转向王强,888分,年级第二十三,比上次退步了十六名。纵向看,你的英语101分在年级排名靠后;横向看你自己的各科,英语比数学低了17分,比物理低了14分,这说明英语是你的短板,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王强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盛老师。下次我一定把英语考到110分以上!
张明,盛老师继续分析,950分,年级第十六。纵向看,你的物理130分是年级第三,非常出色;但横向看,语文115分在年级排名第三十二,这就是你的弱项。你要保持理科优势,同时加强语文学习。
张明推了推眼镜:明白,我会在保持理科优势的同时,重点提升语文成绩。
周博,939分,年级第十八。盛老师走到周博身边,纵向看,你的数学130分在年级排第十二,还算不错;但横向看你自己的各科,数学比英语高了5分,比物理高了8分,这说明你在保持数学优势的同时,需要加强理综科目的学习。
盛老师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同学:同学们,通过这样纵向和横向的对比分析,每个人都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强项和弱项。王强的物理有进步,但英语需要加强;张明的物理很出色,但语文需要提升;周博的数学不错,但理综需要努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找到弱项后,就要像运动会前训练一样,知道哪个环节弱,就重点练哪个环节。这样才能在下次考试中取得更大进步。
晓晓悄悄对我说:盛老师这样分析真清楚,每个人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了。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心里渐渐明朗起来。
下课后,同学们围在一起讨论考试情况。王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包瓜子分给大家:你们知道吗?我这次英语能考101分,已经是超常发挥了!要知道上次我才考了89分!
得了吧!莉莉不屑地撇嘴,你看看榜单,晓晓英语140分年级第一,莫羽哥哥139分年级第二,我这131分才排第八,你101分还好意思说超常发挥?
天地良心!王强举手发誓,我要是英语能考到莉莉你这么高,就让张明请全班吃辣条!
张明推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书:根据概率计算,这个假设在短期内成立的可能性低于5%。
大家都笑起来。
贾永涛插嘴道:要我说,最强的是王梅,数学142分年级第一,语文138分年级第二,这才是真学霸!
周博懒洋洋地摆摆手:别提了,看看榜单,我数学130分在年级才排第十二,王梅142分,杨红星141分,晓晓139分,我这数学还要再加把劲啊!
你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王强哀嚎着拍桌子,我要是有你这分数,我爸妈能把我供起来!看看我这数学118分,在年级才排第二十五!
晓晓悄悄对我说:羽哥哥,你看大家分析得多仔细。盛老师说得对,既要看年级排名,又要看自己各科成绩,这样才能找到真正的努力方向。
我点点头,看着王强正在模仿费政老师训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下午的课堂上,各科老师开始讲评试卷。
物理老师费政板着脸走进教室,玳瑁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这次考试,有些同学的表现让我很失望!
王强立刻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费老师又要发飙了。
不过,费政老师话锋一转,嘴角微微上扬,也有些同学进步很大。特别是王强,上次物理考了105分,这次考了115分,在年级排名前进了五名!
全班同学都惊讶地看向王强。
王强得意地站起来:谢谢费老师!其实我就是把您说的那句话记在心里了——物理不难,难的是你不敢面对它
说得好!费政难得地露出笑容,要是英语老师知道你把我随口说的话记得这么牢,估计要嫉妒了。
全班哄堂大笑。
数学老师莫斯理保持着严肃,但讲解题目时条理清晰,让人茅塞顿开:这次月考,王梅142分年级第一,杨红星141分年级第二,慕容晓晓139分年级第三。我们要向这些同学学习,同时也要找出自己的薄弱环节。
英语老师梁雁翎时尚的卷发随着她讲课的动作轻轻晃动:慕容晓晓140分年级第一,陈莫羽139分年级第二,刘莉莉131分年级第八。希望大家继续保持优势,弥补不足。
放学路上,我们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路边的梧桐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晓晓,今天盛老师的分析真到位。我说,小心地避开路上的水洼。
是啊,晓晓点头,纵向看年级排名,横向看个人各科,这样分析既全面又准确。我的英语虽然是年级第一,但物理只有129分,在年级才排第十五,确实需要加强。
我的语文也是,我接着说,128分在年级才排第十五,比起你的134分差远了。
晓晓眨眨眼:不过你的英语139分只比我少一分,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你帮我提升物理,我帮你提升语文。
好啊!我开心地笑了,这样我们都能进步。
我们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我对晓晓说:请你吃雪糕!
嗯!好呀!我要巧克力味的!晓晓高兴地说。
我们也要!我们也要!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我一回头,王强、莉莉、张明、贾永涛和周博居然都在我们身后。
好吧!好吧!你们这帮家伙!就知道趁火打劫!哈哈!我请我请!随便点!我无奈地摊开双手笑道。
我也要巧克力味的!王强咧嘴笑道,我要补充能量,下次英语一定要考好!
莫羽哥哥!我要草莓味的!莉莉眼睛笑成了弯月,我要向晓晓姐学习,英语争取下次考到135分!
我要......张明推推眼镜,红豆的!物理要继续保持年级前三!
贾永涛拍拍我的肩:羽哥大气!我就要牛奶的!数学下次要突破125分!
我要菠萝的!周博慢悠悠地说:理综科目下次要争取进入年级前十五!
以后轮着来!谁进步快谁请!要不然,我该破产了!哈哈!我笑着说道。
晓晓悄悄对我说:羽哥哥,其实盛老师说得对,既要看到自己在年级中的位置,又要看清自己各科的强弱项。这样才能真正进步。
我看着同学们都在认真规划下一次考试的目标,突然觉得这次月考不仅仅是一次考试,更是一次成长的契机。
吃完雪糕,大家满意地与我们挥手告别,我则去车棚推出了自行车。
走吧,晓晓跳上自行车后座,明天开始,我们按照盛老师的方法,一起查漏补缺!
我用力蹬起自行车,有晓晓你这个女诸葛在,还有什么难题解决不了呢?
夕阳西下,我们的身影在梧桐树下渐行渐远,秋风送来同学们的欢笑声,还有晓晓轻轻的哼唱声。
这一刻,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只剩下青春的欢愉在秋日中荡漾。
羽哥哥,晓晓突然说,声音随风飘来,其实我觉得,能和你一起分析问题,一起制定目标,一起进步,就是最快乐的事!
我也是!我轻声回应,知道她一定能听见,晓晓,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晓晓小声地在我耳边说道。
车轮继续向前,载着我们的笑声,载着我们的青春,驶向那个充满希望的明天。
路旁的藤萝叶子在夕阳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我们祝福,又仿佛在诉说着属于我们这个年纪的纯真故事。
这个秋天,因为有了精确的分析和明确的目标,而显得格外充实。
盛老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纵向看年级排名,横向看个人各科,查漏补缺,扬长避短。
是啊,学习之路还很长,但只要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和朋友们一起进步,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第182章 笑对错题
1996年10月9日,星期三,农历八月廿七,晴。
清晨六点整,闹钟准时响起。我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伸出手,准确地按掉吵闹的闹钟。
窗外,藤萝架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枝头跳跃。
“小羽,快起床了!”母亲的声音伴着厨房里煎蛋的滋滋声传来,“赶紧洗漱,下来吃饭,别迟到啦?”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迅速穿好衣服,用搪瓷盆接了温水,牙刷在嘴里来回移动,脑子里却还在回想昨天的月考成绩,英语139分年级第二确实不错,但语文128分实在太拖后腿了。
餐桌上,母亲已经摆好了小米粥、煎蛋和几样小菜。
“今天还要讲评一整天试卷吗?可要认真听讲啊!”母亲一边给我盛粥一边嘱咐道。
“估计是吧!放心吧妈!我会认真听课的!”我咬了口煎蛋,“数学和物理错题还挺多的,我得好好总结总结。”
六点四十分,吃罢早饭,我挎上帆布书包,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晨风带着深秋的凉意,路边的梧桐叶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骑到晓晓家时,她正站在藤萝架下,挎着喷火小恐龙帆布书包,手里拿着英语单词本正念念有词。
“今天挺准时嘛,羽哥哥!”她笑着合上单词本,将单词本放进帆布书包,然后轻盈地跳上后座。
“那是!天气凉了,不能让你等太久啊!”我蹬起自行车,“昨晚你复习到几点?”
“我把错题整理了一遍,九点半就睡了!”她自然地扶住我的腰,“你语文试卷带了吗?今天孙老师肯定要重点讲评作文了!”
“带了!”我拍拍书包,“你昨天给我指出的那几个错误,我都用红笔标出来了。”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晨读声此起彼伏。
我们刚放下书包,王强就举着数学试卷凑了过来。
“两位大学霸!来得正好!这道题快把我逼疯了!”他愁眉苦脸地把试卷摊在桌上,“最后这道大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晓晓接过试卷仔细看了看:“强子,你这解题思路其实是对的,就是计算过程太潦草了。”
“我就说嘛!”王强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铅笔盒都跳了一下,“我的思路绝对没问题!”
张明推推眼镜转过身来:“但你的得分率只有35%,这说明思路正确和执行到位是两回事。”
“大明…”王强哀怨地看着他,“你就不能委婉点儿说还有很大提升空间吗?”
“根据数据分析,委婉表达并不会提高你的正确率!”张明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时上课铃响了,莫斯理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重点分析错题。”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典型错误,“特别是这些看似简单却容易失分的题目。”
讲到一道函数题时,莫老师突然停下:“陈莫羽,你来说说这道题的解题关键。”
我赶紧站起来,稍微整理了下思路:“应该先确定定义域,再判断函数的单调性。”
“思路是对的。”莫老师点头,“但是你的试卷上,定义域的范围写错了。”
晓晓悄悄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提醒的符号。我立刻会意:“应该是x>0且x≠1。”
“这就对了。”莫老师难得地露出笑意,“考试时一定要细心,坐下吧!”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顿时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谁要去小卖部?”莉莉举着几张票子喊道,“今天我请客!”
“我要山楂片!”王强第一个响应,“再来包辣条!”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给晓晓:“早上我妈塞的,给你一个。”
“谢谢!羽哥哥!”晓晓接过苹果,也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儿巧克力,“巧克力归你了!”
我们相视一笑,这种互带零食的习惯从初中一直延续到现在,俨然成了我们之间的小默契。
王强举着辣条跑回来:“你俩又在这交换定情信物呢?”
晓晓顿时红了脸:“强子,你胡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零食!”王强立马眨眨眼改口道,“听差了吧?哈哈!”
第二节课英语,梁雁翎老师穿着时髦的连衣裙走进教室,卷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今天我们来做个小游戏。”她笑着说,“我把试卷上的典型错误都写在黑板上,大家来找茬!”
“这个好玩儿!”晓晓兴奋地举手,“老师,我先来!”
晓晓指着第一句话:“这个现在完成时用得不对,应该用一般过去时。”
“为什么啊?”王强挠头,“我觉得没什么区别。”
晓晓解释道:“因为句中有明确的时间状语。”
“原来如此!”王强恍然大悟,“晓晓老师果然厉害!”
我忍不住笑了:“强子,你还真叫上老师了?”
“那当然!”王强一本正经,“达者为师嘛!”
梁老师被逗乐了:“那王强同学!你要不要拜全班同学为师啊?”
“那可不行!”王强连连摆手,“那我得准备多少拜师礼啊!”
全班哄堂大笑。
梁老师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找茬游戏在欢快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同学们表现得都很踊跃,对错题的理解也更深刻。
找茬游戏结束后,梁老师继续讲解:“接下来是作文部分。我要特别表扬陈莫羽同学,他的作文用了很多地道的表达!”
晓晓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眨眨眼表示祝贺:“不错呀!羽哥哥!”
“不过,”梁老师话锋一转,“有些同学的文章里出现了中式英语。比如这个句子……”
莉莉小声嘀咕:“这个错误我也犯了。”
“没关系,”晓晓安慰她,“多读多练就会好的。”
午休时分,我和晓晓从食堂里打来饭菜,坐在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吃午饭。
她的饭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米饭、红烧排骨和清炒豆芽。
“来,羽哥哥!一起分享美食!”她把饭盒往我这边推了推,“尝尝这红烧排骨!”
“嗯!真香!”我夹了一块儿,也把我的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也尝尝我的!”
我的饭盒里有米饭、土豆炖牛肉和西红柿炒蛋,我们快乐地分享着美食。
阳光暖融融的,我们边吃饭,边讨论着上午的试卷。
“物理最后那道题,我总觉得自己的解法太复杂。”我拿出草稿纸。
晓晓看了看:“其实可以更简单,你看……”
她在纸上演算起来,阳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我怎么就没想到用能量守恒呢!”
“因为你总想着套公式。”晓晓笑着说,“物理最重要的是思路。”
这时王强抱着篮球跑过来:“你俩在这偷偷用功呢?去打篮球吗?”
“今天不行,”我摇头,“得整理错题本。”
“我也不去,”晓晓接口,“我要陪羽哥哥整理笔记。”
王强做痛心状:“完了完了,连晓晓都被你带成书呆子了!”
下午的历史课,沈铭泽老师用她特有的讲故事方式讲解试卷。
“这道关于洋务运动的题目,”沈老师声情并茂地说,“让我想起上次月考时,王强同学把洪秀全写成洪金宝的事儿。”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笑声。
王强红着脸,捂着左胸抗议道:“沈老师,这事儿能不能翻篇啊?哦!我的小心脏!受不了啊!”
“好好好,”沈老师笑着说,“不过你要记住,学习历史要认真细致。不过说实话,洪金宝要是真的回到太平天国,说不定真能帮洪秀全训练出一支精锐部队来!”
同学们笑得更厉害了,连一向严肃的王梅都忍不住推了推眼镜笑了。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继续讨论试卷上的错题。
“今天终于把试卷都讲评完了。”莉莉长舒一口气,“感觉比考试还累!”
“但是很有收获!”晓晓仔细地把试卷叠好收进文件夹,“知道错在哪里,才能进步!”
王强背起书包,突然正经地说:“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每天多背十个英语单词!”
张明推了推眼镜:“根据艾宾浩斯遗忘曲线,你需要制定合理的复习计划,否则记忆保留率不会超过30%。”
“知道啦,大明博士!”王强搂住张明的肩膀,“走,我请你吃辣条,报答你今天的数据支持!”
看着他们打闹着走出教室,我和晓晓相视而笑。
值日时,我们分工合作,我擦窗户,晓晓扫地,配合得十分默契。
“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吗?”我一边擦玻璃一边问。
“嗯,我等你!”晓晓停下手里的扫帚,“对了,子路书店来了《射雕英雄传》第二册,周末咱们一起把第一册还了,把第二册借过来?”
“好啊!”我高兴地答应,“换旧借新!”
夕阳西下,我推着自行车和晓晓一起走出校门。路过学校门口小卖部时,我停下车。
“等我一下!”我跑进去买了两个雪糕,“今天辛苦了,慰劳一下。”
晓晓接过雪糕,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羽哥哥。不过下次该我请你了。”
“先花我的!呵呵!”我咬了口雪糕,冰凉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骑到晓晓家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对我挥手:“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晓晓!”我看着她走进院子后,这才调转车头往家骑。
回到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父亲在看新闻联播,见我回来,关心地问:“今天试卷讲评怎么样?”
“很有收获!”我放下书包,“知道了自己的薄弱环节,特别是语文需要加强。”
“嗯!那就好!找出发生错误的原因比发现错误本身更重要!多总结!才能有的放矢!”父亲意味深长地说道。
“知道了爸!”我应道。
晚饭后,我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错题。
台灯发出温暖的光,窗外的藤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八点钟,电话铃响了。
“羽哥哥,”听筒里传来晓晓清亮的声音,“有道物理错题,我想和你讨论一下……”
我们通了十来分钟电话,终于化解了那道难题。
挂断前,晓晓说:“羽哥哥,晚上别学太晚,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早点儿来接我!拜拜!”
“放心吧,晓晓!保证准时到!拜拜!晓晓!”我笑着挂断了电话,继续在错题本上写写画画。
这个充满欢笑的试卷讲评日,在月光中悄然结束。
此次月考,发现了不少知识漏洞,在老师们和晓晓的帮助下,思路更加清晰了。
第183章 秋雨绵绵
1996年10月10日,星期四,农历八月廿八,秋雨淅沥。
窗外是连绵的雨幕,天色灰蒙蒙的,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瓦片和院中藤萝的叶片,奏出清脆的乐章。
才清晨六点,我的小屋里就已亮起温暖的灯光,我特意定了早起的闹钟,为了预留出足够的时间步行去接晓晓。
雨天路滑,路上慢着点儿,扶着点晓晓,别摔着了!母亲一边叮嘱,一边将热腾腾的早餐端上桌——正是我心心念念的豆腐脑胡辣汤两掺,搭配刚出锅的酥脆油条和入味十足的茶鸡蛋。
放心吧妈!我快速而满足地享用着这顿丰盛的早餐,暖意从胃里弥漫到全身。
六点半整,我挎上书包,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踏入了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雨水在青石板路上汇成细流,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落叶的清新气息。
走到晓晓家院外时,她家客厅的灯也亮着,我刚在院门外站定,院门就一声开了。
晓晓探出头来,原来她也早早起来了,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抓绒外套,喷火小恐龙书包被她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仔细罩好抱在怀里。
她撑开自己的淡紫色折叠伞,快步走到我的伞下,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轻轻挽住了我的胳膊。
羽哥哥!我就猜到你今天会早到!她仰起脸,笑容在雨天的晨光里格外明亮,下雨天走路要小心,我们互相扶着点儿!
嗯!走吧!我感受着她手臂传来的温暖,将伞稍稍向她那边倾斜,两人并肩走入雨幕。
平时五分钟的车程,我们走了将近十五分钟,却丝毫不觉得漫长。
这场雨一下,感觉把前几天的燥热都赶走了。晓晓轻声说。
是啊,我点点头,不过盛老师说马上就要开始准备期中考试了,又要开始忙了!
“没关系!既来之则安之!充分准备就是了!”晓晓笑着宽慰着我紧张的神经。
高一(1)班的教室里早已灯火通明。
王强正在座位上翻找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我的数学卷子呢?明明放在这里的……
张明推了推眼镜:根据概率统计,你把它塞进语文书里的可能性是80%。
找到了!王强果然从语文书里抽出了皱巴巴的数学试卷,大明你可真是神了!
贾永涛凑过来:强子,你该不会是故意把数学卷子藏语文书里,想让它沾点儿文气吧?
周博懒洋洋地插话:要我说,强子这是在进行跨学科融合实验。
肖恩从后排探头:实验结果如何?数学卷子学会背诵《出师表》了吗?
这时莉莉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啊!今天天气不错啊?!”王强给大家使着眼色。
“呃!对对对!看这场秋雨下得多惬意啊,要是和女朋友一起打着伞在雨中漫步,该是多么浪漫啊!”贾永涛立刻打哈哈。
“啊!是呀!西湖美景!三月天哎!春雨如酒!柳如烟哎!”周博唱起了新白娘子传奇里的《渡情》附和道。
“切!不说拉倒!哼!”莉莉没吃到瓜,感到很遗憾,嘟起嘴,一脸不屑地回道。
早读课刚结束,孙平老师就戴着老花镜走进了教室。
他轻咳一声,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同学们,孙老师扶了扶眼镜,月考虽然过去了,但我们不能就此松懈。今天我给大家做个试卷综评,希望能帮助大家更好地备战接下来的期中考试。
他翻开试卷,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这次作文题目是《那段____的时光》,我要特别表扬刘莉莉同学。
莉莉立即坐直身子,脸上露出既害羞又自豪的表情。
莉莉同学写的是《那段放声高歌的时光》,孙老师继续说,她把班级里的音乐课、课间合唱,甚至王强同学跑调时的表情都写得活灵活现,棒极了!
全班发出善意的笑声。
王强挠着头说:孙老师,我那是在进行艺术创新!
“强子!有人唱歌好听!看看人家莉莉!有人唱歌要……呵呵!算了!你好面子,就不寒碜你啦!”孙老师微微一笑,咱们先说莉莉,最妙的地方在于,她不是简单记录,而是通过这些歌声,写出了我们班的凝聚力和青春活力,这就叫做以小见大!
他话锋一转:诶呀!有些同学的作文吧!写得就有点儿那个啦!比如有同学写《那段吃饭的时光》,通篇都在描写食堂里的菜谱:周一红烧肉,周二西红柿炒蛋,周三……你这是要出四中食堂菜谱大全吗?
全班顿时哄堂大笑。
贾永涛小声嘀咕道:我怎么觉得这主意还不错呢……
“不错?!等你考个鸭蛋抱回家时,你就不会这么说了!”孙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示意图:好的作文要像做菜,既要有主料,也要有佐料。主料是你的核心内容,佐料是生动的细节。比如莉莉写王强跑调,这就是很好的佐料,但主料始终是班级的团结与凝聚力!
他又举了几个例子:还有同学写《那段学习的时光》,整篇都在罗列公式定理,这是把作文当学习笔记写了。要记住,作文要有温度,要有人情味儿!
周博举手问:孙老师,那要怎么把握这个度呢?
问得好!孙老师赞许地点头,就像做菜放盐,太少没味,太多齁人。要在叙述中自然地流露情感,而不是空喊口号。
肖恩插话:孙老师,您这比喻,我都觉得有点儿饿了!
那就饿着点,孙老师幽默地说,饥饿使人清醒,正好认真听讲!
“咕噜噜”王强的肚子恰到好处地叫了起来。
孙老师和全班同学都被逗乐了,孙老师笑着打趣道:“噗哈哈哈!强子!你可真争气啊!”
“孙老师!我饿呀!”王强红着脸不争气地嘟囔道。
“哝!整一块儿先垫垫!”孙老师从讲台上踱步下来,走到王强跟前,居然在他桌上放了一块德芙巧克力。
“多谢师父!您就是我的亲师父!”王强感恩戴德,连忙作揖致谢。
“调皮!写作文时认真点儿,别老想着吃!”孙老师边说边踱回了讲台。
全班同学又是一阵哄笑。
接下来的数学课上,莫斯理老师依旧保持严肃,但在讲解最后一道题时,他的语气明显放缓:这道题确实有难度,不过只要掌握方法,下次遇到类似题目就不会束手无策了。
他在黑板上写下解题要点:大家把这些要点记下来,课后多练习。记住,数学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要理解其中的逻辑。
下课铃适时响起,莫老师收拾教案时说:明天我们继续讲解函数的应用,大家提前预习一下。
莫老师虽然严肃,但句句在理,思路清晰,方法得当,我十分爱听。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梁雁翎老师穿着时尚的连衣裙,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教室。
Good afternoon, class!梁老师用流利的英语开场,today well have a prehensive review of the monthly exam.
她转向晓晓:xiaoxiao, could you share your thoughts on the reading prehension part?
晓晓从容起身,用清晰的英语回答:I think the key is to understand the context. For example, in the second passage, we need to pay attention to the time clues.
梁老师赞许地点头,又转向王梅:may, what about the grammar section?
王梅站起来,用标准的发音说:the subjunctive mood was the most challenging part. we should review the different forms.
这时梁老师看向我:moyu, any difficulties in the writing part?
我站起来,努力组织语言:I find it hard to use plex sentence structures properly. Sometimes I confuse the tenses.
梁老师微笑着示意我坐下,然后看向莉莉:Lily, your performance in listening is excellent. Any tips for your classmates?
莉莉俏皮地眨眨眼:I always listen to English songs and watch movies! It helps a lot!
全班同学都听得聚精会神。
王强小声对贾永涛说:我的天,他们说的都是啥?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贾永涛一脸茫然:我就听懂了good afternoon
梁老师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笑着说:wang qiang, Jia Yongtao, would you like to share your thoughts in English?
王强慌忙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I……I……my English is……is……他急得满头大汗,最后憋出一句:I like playing basketball!
全班顿时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贾永涛也站起来,红着脸说:me too!
梁老师被逗乐了:well, at least you tried. Remember,practice makes perfect.
肖恩在后面起哄:强子,你这英语水平,连篮球都要听不懂了!
张明推推眼镜:根据数据统计,王强在英语课上说中文的频率是98.7%。
周博懒洋洋地补充:剩下1.3%是在说basketball
物理课上,费政老师依旧严肃,但讲解格外细致。
他在黑板上画着力学图示,突然停下来:我注意到有些同学上课在走神,是不是觉得物理很无聊?
王强赶紧坐直身子:没有没有,费老师的课最有趣了!
费老师冷哼一声:强子,那你来说说,刚才我讲的那个公式是什么意思?
王强支支吾吾:就是……就是那个……力什么的……
是动量守恒定律!晓晓小声提醒。
对对对!动量守恒!王强如释重负。
费老师摇摇头:强子啊,你要是有晓晓一半用心,物理也不至于考这么差。
“哦!费老师!我一定认真听讲起,坚决不要神!”王强立刻挺起胸膛,表起了决心。
“嗯!不错!这才对嘛!呵呵呵!”费政老师很难得地爽朗地笑了起来。
最后一节自习课,盛金春老师来到教室。他看着我们,语重心长地说:同学们,期中考试就在眼前。这次月考的综评,就是要帮助大家找出问题,再接再厉!
呜呼哀哉——王强趴在桌上,夸张地哀嚎了一声。
盛老师被逗笑了:强子,你现在,到时候考好了,就该了!记住,学习要像这秋雨,绵绵不断,终能润泽大地。
“呜呼快哉——”王强又来劲儿了。
“行了行了!强子!好好总结!期中考试我看好你呦!”盛老师双手手枪式瞄准了王强。
王强“哦!”了一声,逗得全班同学又是一阵欢笑!
放学时分,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我撑着伞,晓晓依然与我并肩在伞下,轻轻挽着我的胳膊。
今天孙老师的作文点评真精彩,晓晓说,特别是那个做菜的比喻!
是啊,我笑着点头,不过最有趣的还是英语课上,王强和贾永涛的精彩表现!
这就是我们班的特色啊,晓晓笑着说,既认真又活泼,学习就应该是快乐的!
我们一路说笑着,很快就到了她家院门口。
藤萝叶被雨水洗得翠绿,水珠沿着叶片缓缓滑落。
羽哥哥,明天见!晓晓站在藤萝架下朝我挥手,雨丝在她身后织成一道朦胧的幕布。
明天见!我目送她进门,这才转身往家走。
雨声陪伴着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老师们的谆谆教诲和同学们的欢声笑语还在耳边回响。
回到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热乎乎的饭菜。
晚饭后,我准时坐在书桌前,开始了晚上的学习。
窗外雨声潺潺,反而让心境格外沉静。
我先将这几天老师们强调的薄弱环节复习了一遍,然后认真完成当天的作业,又预习了第二天的新课内容。
当这一切完成,我抬头看表,才晚上八点五十分,充裕的时间让我心生欢喜。
我小心地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射雕英雄传》第一册,台灯温暖的光晕下,我很快便沉浸到金庸先生构筑的武侠世界里,跟随郭靖的脚步,踏入江南七怪与丘处机的约定,感受大漠风沙,邂逅古灵精怪的黄蓉……刀光剑影,侠骨柔情,时间在书页翻动间悄然流逝。
直到眼睛有些发涩,我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时钟已指向十点半。
合上书,心中满是阅毕一章的满足感。
洗漱完毕,躺进温暖的被窝,窗外雨声未停,反而显得夜更静谧。
我拿出那台宝贵的索尼随身听,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老狼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同桌的你》的旋律在雨夜里格外熨帖心灵。
听着歌,脑海里闪过白天教室里的学习场景,闪过晓晓在雨中挽着我手臂的温暖,闪过老师们语重心长的教诲。
一曲终了,我按下停止键,取下耳机,满足地闭上眼睛。
雨声依旧敲打着窗棂,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忙碌而充实的一天,在雨水的浸润和书香乐韵中,安然结束。
期中考试的号角已经吹响,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第184章 棋如人生
1996年10月11日,星期五,农历八月廿九,雨后初晴。
早上时因下着淅沥的秋雨,我和晓晓是撑着伞步行到校的。
这一天在各科老师妙语连珠的试卷点评与同学们此起彼伏的笑声中过得飞快。
月考讲评终于在今天下午画上了圆满的句号,这几天我感觉比考试还累,快累劈叉了。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窗外的雨早已停了,天空澄澈如洗,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润的柏油路上,泛起细碎的金光,美极了。
王强一把勾住贾永涛的脖子,兴奋地嚷嚷:涛哥!走走走!星际战舰玩《拳皇96》去,今天我一定要用八神庵把你打趴下!
贾永涛也不甘示弱:怕你啊?我的二阶堂红丸早就饥渴难耐了!
张明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根据往期数据,强子你的胜率只有30%,建议你还是换成雷电游戏和涛哥pK!
大明,你就瞧好吧!王强又乐呵呵地一把搂住张明的肩膀,绝对能赢!
莉莉蹦蹦跳跳地凑过来:你们要去游戏厅?带我一个!我也要玩!
周博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强子,我赌你撑不过三局。
赌什么?王强立刻来了精神。
你要是能赢,我请你喝北冰洋汽水。周博慢悠悠地说。
成交!王强兴奋地拉着大伙儿就往教室外冲。
一群少年浩浩荡荡奔向“星际战舰”游戏厅。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
这群活宝!我摇摇头,整天就知道打游戏!
晓晓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喷火小恐龙书包,眼睛弯成月牙:让他们放松一下也好,这周月考讲评,大家都太累了!
走出教学楼,工矿区的秋景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新。
油建公司的红砖楼被雨水洗刷得发亮,路边杨树的叶子泛着金黄的色泽,在夕阳下闪着温暖的光泽。
远处钻井队的井架在暮色中勾勒出坚毅的轮廓,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原油气息,混着雨后泥土的芬芳。
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我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感觉连日的疲惫都被这秋风吹散了几分。
晓晓轻轻踢开脚边的一片落叶,笑着说:是啊,不过接下来就是期中考试,还是不能完全放松下来!
别提考试了,我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孙老师说的作文要像做菜,莫老师说的抬头看路,还有梁老师的practice makes perfect......
晓晓被逗得咯咯笑:那你现在是不是满汉全席配上英文菜单,还要记得抬头看路?
可不是嘛,我一本正经地说,我现在走路都要先判断方向,再用英文报菜名,最后还要写篇作文记录下这个过程。
那你现在是在往哪走?晓晓故意问道。
这个嘛......我环顾四周,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我们正在朝西走。用英文说就是:we are walking westward。至于菜名......我清了清嗓子,todays special is braised beef with potatoes。
晓晓笑得前仰后合:那你这篇作文准备怎么写?
这个简单,我装模作样地描述着,就用孙老师教的形散神不散,表面上写走路,实际上写的是......
我故意拉长声音。
写的是什么?晓晓好奇地追问,难道是写某个连车马炮都分不清的呆子,正在向一位象棋高手请教棋艺吗?
好哇,你居然取笑我!我作势要挠她痒痒,她笑着躲开,喷火小恐龙书包在她肩头欢快地跳跃着。
我们说说笑笑,路过五栋楼前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杨树时,树荫下传来清脆的落子声。
几位退休老师傅正围坐在石桌旁下象棋,其中两位在对弈,三位在旁观战。
咱们过去看看?晓晓轻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悄悄走近,站在一旁静静观战。
棋盘上,执红的老师傅约莫六十来岁,头戴一顶深蓝色工人帽,手指粗壮有力,落子时带着钻井工人特有的果断。
执黑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身形清瘦,每一步都深思熟虑。
老李啊,你这马跳得可不太妙。观战的一位老师傅忍不住出声提醒,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一看就是老油建。
被称作老李的红方师傅嘿嘿一笑:老张,你别急,看我这一手。
说着,的一声把车沉底。
执黑的老师傅推了推眼镜,不慌不忙地飞起象来:老赵,你看老李这步棋,分明是要跟我换子啊!
我凑近晓晓耳边,小声问:现在局势怎么样?
晓晓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低声跟我说道:红方占优,但黑方防守很稳。你看,李伯伯这个车牵制了赵伯伯的两个大子!
大子?我一脸茫然。
就是车、马、炮这些价值高的棋子!晓晓耐心小声在我耳边解释道,你看,赵伯伯这个马要是跳过去,就能反牵制了。
棋局进行到白热化阶段,两位老师傅都陷入了长考。
围观的三位老师傅也屏息凝神,不时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棋有意思,穿着工作服的张师傅摸着下巴说,跟七六年在井楼打井时一个样,遇到复杂地层,得一步一步来。
可不是嘛,另一位观战的老师傅接话,那时候一个钻头卡住了,整个井队都得停下来想办法。
李师傅突然眼睛一亮,地落子:将军!
赵师傅仔细端详棋盘,手指在几个棋子上方徘徊良久,最终轻轻推倒自己的老将:输了输了,你这步棋藏得深啊。
这时,晓晓才轻声开口:李伯伯刚才那步平炮真是妙手,既解了围,又为后续进攻埋下伏笔。
李师傅惊讶地抬头:小姑娘看得明白?
晓晓甜甜一笑:我姥爷教的。他常说下棋如做人,要懂得纵观全局。
说得好!张师傅竖起大拇指,老李,看见没?现在的小姑娘不得了啊!
赵师傅也笑着摇头:老喽老喽,连小姑娘都比不过。
晓晓连忙摆手:伯伯们太抬举我了,我就是略懂皮毛。刚才赵伯伯那个连环马用得才叫精彩,要不是李伯伯早有防备,胜负还真不好说。
钱师傅开口道:要我说啊,这棋盘上的道理,跟我们当年在井楼打井一个样——光使蛮力不行,得讲究策略。有时候一个卡扣没拧对,整个井架都要受影响。
晓晓乖巧地点头:伯伯们说得对,我姥爷也常说,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李师傅笑呵呵地对晓晓说:小姑娘,要不要来下一盘?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学习学习?
晓晓连忙摆手:伯伯们太抬举我了,我这点水平哪敢在您们面前献丑。
我们又站着聊了一会儿,看天色渐晚,便向老师傅们道别:伯伯们,我们该回家了。
“再见啦!小姑娘!小伙子!”伯伯们笑着和我们挥手告别。
李师傅笑呵呵地挥手:常来啊小姑娘,下次跟你切磋一盘。
继续往家走的路上,我由衷赞叹:晓晓,你可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反观我,学习不算拔尖,唱歌总找不着调,画画更是四不像,体育也平平,虽说能说两段评书却也不精通......好像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晓晓俏皮地眨眨眼:谁说的?你足球踢得不错啊,上次高一联队与高二学长队友谊赛上,你那个进球踢得多漂亮啊!
那不过是运气好,我挠挠头,要说真本事,还是你厉害。刚才那些精彩点评,老师傅们都被你折服了。
其实啊,晓晓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姥爷说过,下棋最厉害的不是赢棋,而是能在棋局中读懂人心。你看刚才李伯伯,明明可以速战速决,却故意陪着赵伯伯周旋,这就是情分啊!
我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下棋还真是一门学问呢!
那当然,晓晓得意地扬起下巴,要不怎么说棋如人生呢!不过呢......她突然话锋一转,眼睛弯成月牙,某些连马和炮都分不清的人,怕是还要好好修行呢!
好哇,你又取笑我!我作势要挠她痒痒,她笑着躲到一棵杨树后面。
晓晓从树后探出头来,喷火小恐龙书包在她肩头跳跃:说真的,羽哥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你会讲评书,足球踢得好,历史不错,最重要的是......
她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你待人真诚,这就够了!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故意说:这么说,你是看上我的真诚了?
晓晓脸一红,轻捶了我一下:少臭美!我这是客观评价。
我们相视而笑,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小店时,我买了两根冰棍,递给她一根:奖励你今天大显身手,让那些老师傅们都刮目相看!
晓晓接过冰棍,眼睛亮晶晶的:其实我最开心的是能跟你一起看棋。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常跟着姥爷去看人下棋,现在能跟你一起,感觉特别美好!
那以后我们常来,我咬了口冰棍,清凉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不过你得继续当我的象棋老师!
没问题!晓晓开心地说,不过学费很贵的,要每天请我吃冰棍!
成交!我伸出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
我们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聊着棋局,聊着学习,聊着未来的打算。
晓晓说起她姥爷下棋的趣事,说到高兴处手舞足蹈;我给她讲我们足球队的糗事,逗得她前仰后合。
你知道吗?晓晓忽然说,下棋和学习其实很像。都要专注,都要思考,都要懂得取舍。
有道理,我点头,就像莫老师说的,要抬头看路
晓晓兴奋地说,下棋也要时刻关注全局,不能光盯着一个角落。
我们就这样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她家院门口。
藤萝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几片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晓晓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磁带递给我:这是梁老师借给我的英文歌曲合集,你要不要听?
“要听要听!”我接过磁带,封面上印着英文金曲精选的字样。
晓晓!谢谢!我感动地说。
晓晓眨眨眼,笑着说: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来还啦!
“哦!对了!”晓晓顿了顿,又说:羽哥哥!周末一起去子路书店!看看有什么新书到货!
中呀!我高兴地点头应道,“话说,你在书店看书时认真地能忘记周围的一切!”
羽哥哥!那叫做沉浸式阅读!晓晓不好意思地说,好啦,下次请你喝健力宝了啦!
“嗯!这还差不多!呵呵!”我笑着说。
晓晓推开院门,转身朝我挥手:那,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晓晓!我站在原地挥手,看着她走进院子,直到院门轻轻合上。
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无限好,路旁的藤萝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这个秋日午后的美好。
第185章 花季雨季
1996年10月12日,星期六,农历八月三十,晴。
秋日的晨光透过薄云,在油建公司家属院的红砖楼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轻轻推开院门,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香的清新空气,嗯——,香极了。
路旁的梧桐树已经换上了金装,金黄色的叶子纷纷飘落,地面像铺了一层金黄的地毯。
我沿着熟悉的小路慢慢走着,刻意放慢了脚步。
钻井塔在晨曦中巍然屹立,远处传来早班工人的谈笑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原油气息。
转过最后一个弯,就来到了晓晓家的院门外,院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看见晓晓正站在院子里的藤萝架下,鹅黄色的薄毛衣在阳光下格外明快。
羽哥哥!晓晓看见我,立即绽开了笑容,小跑着从院子里出来,肩头的喷火小恐龙帆布包欢快地跳跃着。
今天天气真好,咱们一起走路去子路书店吧?晓晓蹦跳着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好啊,我笑着点头,咱们慢慢悠过去!
我们并肩走在工矿区的街道上,路旁是整齐的红砖家属楼,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楼前空地上打着太极拳,远处,子路书店的招牌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羽哥哥,你说岳老板那儿会进啥书呢?晓晓歪着头问我,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上次他说会进一批青春文学类的书,说不定会有我们喜欢的。我边说边帮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梧桐落叶。
“难道是《花季·雨季》?”晓晓笑着应道,“早就想看了!”
“那咱们快点儿跑过去!”于是我们俩手牵着手一路飞奔向子路书店。
十分钟后,我们推开了子路书店那扇熟悉的木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岳老板从书架后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莫羽,晓晓,来得正好!”他指着文学区的一个角落,“《花季·雨季》刚到,就在那边,去看吧!”
“好的岳哥!你忙着吧!我俩去看了!”我和岳老板打着招呼。
“羽哥哥!还真是《花季·雨季》!太好了!”晓晓高兴极了。
我们快步走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一排静静立在书架上的书——素白的封面上,只有那列洒脱的黑色毛笔字《花季·雨季》,和几笔绿与粉勾勒出的抽象线条。
晓晓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本,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低声说:“这毛笔字写得真有劲儿……看着它,就好像能看到那帮与我们一样的中学生的样子。”
我们在书店角落那熟悉的旧长椅上坐下,肩并肩地翻开书页。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微黄的书页上投下跃动的光斑。
起初,我们还只是默读,但很快,书中那群深圳特区少年的喜怒哀乐便扑面而来。
读到会心处,我和晓晓会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或是小声交换一句“写得真像我们”。
读到触动之处,又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轻轻地交错。
你看这一段,晓晓轻声说着,把书往我这边挪了挪,谢欣然因为陈明的一句玩笑话生闷气,其实是因为在乎他吧?
我凑过去看,点点头:陈明这个直男,根本不知道女生为什么生气。不过他很真诚,知道谢欣然心情不好,特意去小卖部给她买最爱吃的冰淇淋。
正当我们讨论得投入时,书店门铃再次响起,伴随着一个洪亮的大嗓门:这里的空气就是比一中清新啊!俺回来啦!
我们抬头,看见张晓辉正站在门口夸张地深呼吸,王若曦跟在他身后,无奈地摇着头。
胖子!若曦!我和晓晓惊喜地站起身。
哟!老陈!晓晓!张晓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圆滚滚的脸上堆满笑容,你们也来看书?太巧了!
王若曦微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张晓辉身边:莫羽,晓晓,你们也在呀?
张晓辉一眼就注意到我们手中的书,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花季·雨季》!这本俺们在一中时就已经看过了!超好看的!
真的吗?晓晓兴奋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在长椅上让出位置,我们刚看到谢欣然和陈明闹别扭呢!
四个人挤在长椅上,顿时热闹起来。
张晓辉迫不及待地开始发表评论:要俺说,陈明这个人设太真实了!简直就是咱们男生的写照!想对女生好,又不知道怎么表达,最后总是弄巧成拙。
他说着,故意朝王若曦眨眨眼。
王若曦轻轻推了他一下,嘴角却带着笑意:你还好意思说?上次不知道是谁,想帮我搬书结果把书撒了一地。
大家忍不住笑起来。
晓晓靠在我身边,指着书中的一段说:我觉得林晓旭最可爱了。记得她为了安慰考试失利的谢欣然,特意跑去买冰淇淋,结果自己摔了一跤,哭着说欣然,我对不起你,你的冰淇淋化了。这段描写得太生动了!
是啊,王若曦接过话,顺势整理了一下张晓辉有些歪的衣领,不过我更佩服柳清。她来自农村,家境贫寒,却从不自卑,始终坚信知识改变命运。她在日记里写的那段我知道我不如别人聪明,也不如别人漂亮,但我相信勤能补拙,每次读到这里都特别感动。
张晓辉突然一拍大腿:要俺说,王笑天这个角色才最有意思!家里那么有钱,却一点儿也不骄纵,最后还主动帮助柳清,够义气!
你是因为他也爱吃吧?我打趣道,书中不是写他经常带各种零食到学校吗?
老陈,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张晓辉假装生气地鼓起腮帮子,却悄悄往王若曦身边靠了靠,俺虽然爱吃,但也是很讲义气的好吗!
晓晓笑得前仰后合:不过说真的,我觉得余发上课偷看《倚天屠龙记》被老师没收那段最搞笑,这不就是……
不就是某个胖子干过的事吗?王若曦淡定地接话,眼神里带着调侃,只不过某人看的是《圣斗士星矢》!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张晓辉挠着头嘿嘿傻笑,悄悄握住了王若曦的手:那都是陈年往事了,就别提了啊!
我翻着书页,若有所思:其实我觉得,书中描写得最真实的是同学间那种微妙的竞争关系。谢欣然和柳清都是优等生,她们之间既有真诚的友谊,又不可避免地存在着竞争。但这种竞争是良性的,让彼此都变得更好。
对啊对啊!张晓辉连连点头,另一只手还紧紧牵着王若曦,就像俺们一中那帮学霸,虽然面上嘻嘻哈哈关系融洽的样子,但每次考试不还是在心里暗暗地较着劲儿!
王若曦从包里拿出那本带着茉莉香味的笔记本,翻开一页,眼神明亮地说:“我昨晚读到谢欣然为了班级荣誉拼命,还有陈明在考试压力下的挣扎,特别有共鸣。他们面对的学业、友情和懵懂的好感,那种真诚又忐忑的心情,和现在的我们一模一样。”
晓晓靠在我身边,轻声说:羽哥哥,你觉得谢欣然最后会接受陈明吗?我觉得陈明虽然有时候很幼稚,但是很真诚。
我正要回答,书店门铃再次响起。
我们抬头望去,只见沈铭泽老师和林牧歌老师并肩走了进来。
沈老师穿着一件米色针织开衫,显得温婉知性。
林老师则是一身利落的运动装,充满活力。
小姨!林老师!晓晓惊喜地站起身。
沈老师好!林老师好!我们连忙站起来问好。
沈老师温柔地笑着:老远就听见你们的笑声了。在看什么书呢?这么开心?
林老师走近,看到我们手中的书,眼睛一亮:《花季·雨季》?这本书最近在学生中很受欢迎啊!
我们连忙给两位老师让座。
长椅虽然拥挤,但大家挤在一起反而显得格外温馨。
晓晓亲昵地靠在她小姨身边,把书递过去:小姨,我们正在讨论这本书呢!您觉得谢欣然这个角色怎么样?
沈老师温柔地搂着晓晓,指尖轻点书页:“谢欣然这个女孩写得真像我们身边的学生。她责任心强,有主见,但那种过分的好强和偶尔的道德优越感,又让她在同学关系中屡屡受挫。你看她从一开始对林晓旭‘搞小团体’的不屑,到后来逐渐理解并融入集体,甚至在‘生日派对风波’后能主动反思自己,这种成长脉络写得格外真实可信。”
林老师接过话茬,深有同感地点头:“沈老师说的是人格的成长,而从我的专业角度看,这种成长正发生在特定的土壤上——深圳。你们看,书中这群孩子的父辈,有的是南下建设的工程兵,有的是寻求机遇的科技人员,还有的是经营‘三来一补’工厂的商人。这种由全新移民构成的社会结构,打破了传统的人情网络,迫使谢欣然这样的孩子必须学会在新的规则里认识自我、建立关系,这正是特区生活带给一代年轻人的深刻烙印。”
张晓辉迫不及待地插话,另一只手还牵着王若曦:林老师,俺最喜欢陈明!他打球的样子帅呆了!不过要俺说,他追谢欣然的方式太笨了,要是俺的话……
王若曦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笑着打断:得了吧,上次不知道是谁,想给我递纸条结果手抖得像个筛子。
大家忍不住笑起来,张晓辉红着脸嘟囔: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沈老师温柔地笑着:其实青春期的感情就是这样,笨拙却真挚。书中对这份情感的描写很克制,重点还是放在了孩子们的成长上。
是啊,林老师点头表示赞同,我更欣赏书中展现在新时代背景下,青少年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比如萧遥主动参加数学竞赛,王笑天放下骄傲帮助同学,这些都是很正面的价值观。
我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我觉得,书中描写的学生生活和我们有很多相似之处。虽然环境不同,但面对的成长课题是相通的:学业的压力,友谊的考验,对未来的迷茫……
晓晓靠在她小姨肩上,轻声说:小姨,我最喜欢林晓旭。她的纯真善良让人感觉特别温暖。记得她为了班级活动忙前忙后,虽然总是毛毛躁躁的,但那份热情特别感染人。
沈老师温柔地抚摸着晓晓的头发:林晓旭确实很可爱。不过你要知道,在现实生活中,有时候太过单纯也容易受伤。重要的是在保持纯真的同时,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王若曦翻开她的笔记本,认真地说:我摘抄了很多书中的句子。最喜欢的是这句:青春是一场无声的雨,我们在雨中奔跑,有时淋湿,有时欢笑,但从未停下脚步。
这句话我也很喜欢!晓晓兴奋地说,还有这句:十六七岁的年龄,是人生中最美丽也是最容易受伤的季节。写得太贴切了。
张晓辉突然冒出一句:要俺说,最经典的是余发说的人生自古谁无死,早死晚死都得死,虽然听起来有点丧,但仔细想想还挺有道理的!
王若曦无奈地摇头,却掩不住眼角的笑意:你就不能记点正经的句子吗?
大家笑作一团。
沈老师和林老师也忍不住笑起来,书店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就这样,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从人物性格到情节发展,从优美句子到深刻哲理。
有时为了一个情节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因为一个幽默的段落笑作一团。
两位老师时而温柔引导,时而分享见解,让讨论既活泼又富有深度。
不知不觉,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十一点半。
沈老师看了看手表,对林老师说:我们该回学校了,下午还有教研会议。
林老师点了点头,转向我们:今天和你们的讨论很有趣。看到你们这么投入地阅读和思考,我们都很欣慰。
临走前,沈老师温柔地嘱咐晓晓:好好和同学们聚聚,记得下午早点儿回家。还有,注意安全!
送别两位老师后,张晓辉摸着肚子哀嚎:俺快饿扁了!光是讨论书里那些美食描写就让俺受不了了!知道新开了家鱼米饭,酸菜鱼一绝,俺请客!
我们四人说笑着走出书店,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晓晓悄悄对我说:羽哥哥,今天真开心!好书,好朋友,好老师!一个最完美的周末!
“总结得准确到位!呵呵”我笑着对晓晓小声说。
走进鱼米饭小吃店,老板娘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
张晓辉熟练地点了一大盆酸菜鱼,还要了几瓶北冰洋汽水。
一中最近学习紧张不?我一边帮大家倒汽水一边问张晓辉。
张晓辉夹起一大块鱼肉,含糊不清地说:别提了,整天就是做题做题。不过若曦最近参加数学竞赛拿了二等奖,可给俺脸上增光了!
王若曦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怎么样呢?
晓晓接过话:我们9月月考刚讲评完试卷。羽哥哥考了年级第五,英语考了139分呢!
可以啊老陈!张晓辉竖起大拇指,不过俺的物理这次也有进步了!干了138分!
“牛呀胖子!”我不禁赞叹道。
“呵呵!一般一般全班第三!”张晓辉摸了摸大脑袋笑道。
大家边吃边聊,从一中的严格管理聊到四中的月考情况,从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聊到未来的文理分科。
酸菜鱼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我们的笑声时不时引来其他食客会心的目光。
饭后,我们在小吃店门口道别。
下周见!张晓辉牵着王若曦的手,朝我们挥了挥。
下周见!我和晓晓也挥手回应。
回家的路上,晓晓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我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羽哥哥,她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我们会不会像书里的谢欣然和陈明那样?
我握紧她的手:不!我们比他们更幸运!
她低着头,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
路旁的藤萝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夕阳的余晖把整个工矿区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第186章 书香传情
1996年10月13日,星期日,农历九月初二,晴。
晨光透过浅蓝色的窗帘,在书桌上跳跃,惊醒了睡梦中的我。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第一个念头就是床头的《射雕英雄传》第一册。
昨夜读到深夜,终于看完了。郭靖在蒙古大漠初露锋芒,与黄蓉的缘分才刚刚开始,可书页已经翻到了尽头。
我翻身坐起,小心翼翼地拿起这本陪伴我度过数个夜晚的书。
书页已经有些卷边,封面上的烫金题字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翻开最后一页,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几个字让我既满足又怅然。
那种感觉,就像和一个知心好友刚刚熟络,却要暂时分别。
床头的闹钟指向八点四十分。
我轻轻摩挲着书脊,忽然特别想立刻与晓晓分享这份心情。
叮铃铃——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的心跳莫名加快。
听筒里传来晓晓清亮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活力:
晓晓,我刚刚看完《射雕英雄传》第一册。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却还是泄露了一丝兴奋,你现在在家吗?我把书给你送过来吧!
电话那头传来轻快的笑声,伴随着钢琴盖合上的声音:太好了!羽哥哥!我刚练完琴,你什么时候过来?
九点半吧,我现在就收拾一下出发。我说道
好呀,我等你!路上注意安全,不用着急!晓晓关心道。
“好的!等我啊!”我挂断电话,仔细抚平书页的每一个折角。
这本书陪我度过了好几个挑灯夜读的夜晚,书页间还残留着台灯的温度,想到能和晓晓一起分享金庸先生武侠世界我就可开心!
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抱着书走出来,会意地笑了:小羽,去给晓晓送书呀?你等一下,这里有一包茉莉花茶,顺便给晓晓妈妈送去,这是你爸出差从广西横县带回来的,可香啦,让你阿姨也品品!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印着茉莉花图案的纸包,足足有半斤重。
记得一定要交到晓晓妈妈手上啊!母亲仔细叮嘱,上次晓晓妈妈送了我她亲手做的山楂糕,咱们也回个礼!
知道了,妈。我把茶叶小心地放进帆布书包里。
九点十分,我推开院门。秋日的阳光正好,藤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信步而行,路旁的梧桐树已披上了金装,地上已满是金黄的落叶,偶尔有几片叶子旋转着飘落,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走到晓晓家院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院门一声打开,晓晓站在门后,脸上还带着练琴后的红晕,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前,显得格外俏皮。
羽哥哥,你来得真准时!她的目光立刻落在我手中的书上,眼睛像被点亮的星辰,哇!《射雕英雄传》第一册?羽哥哥,你看完了?
“嗯看完可了!”我从书包里先取出那包茉莉花茶:这是我妈妈让我带给阿姨的茉莉花茶。
晓晓妈妈闻声从屋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小羽来了啊,还带什么东西干啥,太客气了!
这是我妈妈让带给您的茉莉花茶,是爸爸从广西横县带来的!我恭敬地把茶递过去。
晓晓妈妈接过茶叶,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真香!回去一定替我谢谢你妈妈啊!
她小心地捧着茶叶包,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礼物:小羽!一会儿留下来吃午饭啊?我今天包了饺子,猪肉大葱馅儿的。
谢谢阿姨,今天爸爸不在家,妈妈说中午让我回家吃饭!我礼貌地婉拒了。
晓晓妈妈点了点头:那好吧!那你下次可一定留下来啊?行你们先聊着吧,我去把茶叶收好!
“好的阿姨!您忙着吧!”我礼貌地应着。
晓晓妈妈临走前嘱咐晓晓:记得给小羽倒茶喝啊?
“放心吧!妈!你去忙吧!”晓晓笑着说道。
待晓晓妈妈离开后,我把《射雕英雄传》第一册递给了晓晓。
晓晓小心翼翼地接过书,轻轻抚摸着封面上的烫金题字,翻开书页时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蝴蝶的翅膀。
羽哥哥,书比电视剧要好看得多!她的手指划过书页,忽然注意到什么,咦,这些藤萝叶…………
是我特意压平做书签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前几天在院子里捡的,用来做书签正合适!
晓晓的嘴角泛起甜甜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已经变得薄如蝉翼的藤萝叶:羽哥哥,你可真有心!这是大自然的馈赠!你看,叶脉多么清晰,就像是一幅微型的地图。
我们并肩走到她家院里的藤萝架下,在熟悉的石凳上坐下。
晨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在书页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仿佛给文字也镀上了一层诗意。
晓晓迫不及待地翻开书,很快就被故事情节吸引。
她读得很投入,时而为精彩的情节屏住呼吸,时而为幽默的对话轻笑出声。
读到郭靖小时候学武的片段时,她忽然抬头看着我,眼睛弯成月牙:羽哥哥,我发现你和郭靖有点儿像!
我愣了一下,我像郭靖?那个傻小子?
不是傻,是踏实!晓晓认真地说,把书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看,郭靖学武功时特别认真,一个招式要练很久,但是练会了就特别扎实。你学习不也是这样吗?英语单词要反复背,数学题要反复练,但是掌握了的知识点就特别牢固!
我心里一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那你就是黄蓉!
我?黄蓉?晓晓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笑靥如花,为什么这么说?
对啊,我越说越觉得像,黄蓉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就像你每次考试都能轻松考出好成绩。而且……
我顿了顿,感觉耳根有些发烫:而且黄蓉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帮郭靖出主意,就像你经常帮我解决难题一样。
晓晓的脸微微泛红,低头翻着书页,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黄蓉还会做好多菜呢,我连煮方便面都会煮糊……
那有什么关系,我笑着说,你会弹钢琴啊,黄蓉可不会这个。而且你画的画那么好看,上次那个喷火小恐龙,王强他们还抢着要呢!
我们相视一笑,继续往下读。
当读到江南七怪教郭靖武功时,晓晓又有了新发现:羽哥哥,你看江南七怪,是不是有点像我们的老师?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教学方法,就像七怪各有各的武功路数。
还真是,我仔细一想,不禁笑了,费政老师教物理就像柯镇恶教武功,要求严格,一丝不苟,连扔粉笔头的功夫都如出一辙;盛金春老师就像朱聪,总是能用生动有趣的方式把知识讲明白。
晓晓接话道,眼中闪着调皮的光:那林牧歌老师就像韩小莹,英姿飒爽,带我们野外考察时那个利落劲儿,可不就像个女侠;小姨沈老师就像张阿生,温文尔雅,讲历史故事时总是娓娓道来……
不过咱们的老师可比江南七怪厉害多了,我补充道,至少不会为了教一个学生争得面红耳赤。而且盛老师从来不会说你这蠢材,最多就是叹口气说再好好想想
说到这儿,我们都不禁笑了。
晓晓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那你说,咱们班的同学像书里的谁?
我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王强就像小时候的周伯通,整天就知道玩,但是特别讲义气,上次还帮张明打抱不平;张明像少年时的王重阳,做事一板一眼,特别认真,连笔记都要用三种颜色的笔做标记……
莉莉就像程瑶迦,多才多艺,唱歌跳舞样样行;若曦姐像孙不二,沉稳大气,每次考试都那么从容……晓晓接话道,忽然噗嗤一笑,那胖子张晓辉是不是很像梁子翁?都那么爱吃,不过胖子可比梁子翁可爱多了。
我们越说越觉得有趣,仿佛书中的角色都活了过来,就生活在我们身边。
阳光在藤萝叶间跳跃,把我们的笑声也染成了金色。
偶尔有秋风吹过,藤萝叶便沙沙作响,像是在参与我们的讨论。
读着读着,晓晓忽然轻声说,目光还停留在书页上:其实我最喜欢郭靖和黄蓉的,不是他们的武功有多高强,而是他们之间的感情。郭靖虽然笨,但是真诚;黄蓉虽然聪明,但是从来不会看不起郭靖!
我点点头,看着她被阳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就像……就像我们一样。你不会嫌弃我有时候反应慢,我也不会嫉妒你考得比我好!
晓晓的脸更红了,她把书稍稍举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那你说,我们会不会也像郭靖和黄蓉那样,一直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一直……
当然会!我认真地说,而且我们比他们幸运,不用经历那么多江湖恩怨,可以安心读书。不过……
我故意顿了顿,看她好奇地睁大眼睛,才笑着说:要是你真想体验一下,我可以陪你玩角色扮演,比如现在就去小卖部,我请你吃饭,演一出郭靖初遇小乞丐
晓晓被逗得前仰后合:得了吧你,还角色扮演呢!不过……
她眼珠一转,露出狡黠的笑:要是你真有郭靖那么大方,就把下个月的零花钱都请我吃零食好了!呵呵呵!
女侠饶命!我配合地作揖,在下还要存钱买教辅资料呢!嘤嘤嘤!
说笑间,晓晓又读了好几章。
当她读到郭靖学习降龙十八掌时,好奇地问:羽哥哥,你说武功真的像书里写的这么厉害吗?一个人能打败那么多人?
我摇摇头:这当然是艺术夸张啦!不过,金庸先生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描写的武功往往蕴含着做人处事的道理。比如降龙十八掌,讲究的是光明正大,以力破巧,就像郭靖的为人一样。
就像我们学习,也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晓晓举一反三。
我赞赏地看着她,王强喜欢用图形记忆单词,张明喜欢用逻辑推导公式,每个人都要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这就像武林中各门各派的武功,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晓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沉浸在书中。
当她读到黄蓉以女儿身现身,郭靖惊为天人那段时,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郭靖真是太可爱了,朝夕相处这么久,居然没认出黄蓉是女孩子!
因为他心地纯净啊!我说,在他眼里,人从来没有美丑之分,只有善恶之别!
阳光渐渐升高,藤萝架的影子在我们身上缓缓移动。
晓晓妈妈悄悄送来一壶新沏的茉莉花茶和两个茶杯,看到我们热烈讨论的样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轻轻退回去,不忍打扰这份美好的时光。
羽哥哥,晓晓忽然很认真地说,合上手中的书,等我们老了,还会记得今天吗?记得在这个藤萝架下,我们一起读《射雕英雄传》,一起笑,一起讨论书中的故事吗?
当然会记得!我看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轻声说,有些瞬间,是会记一辈子的。就像郭靖永远会记得在大漠的星空下,黄蓉给他讲的那些故事。放心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晓晓的眼中闪着动人的光彩,她轻轻从书上取下一片藤萝叶书签,递到我面前:那这个就当是我们的信物好了!等我们都老了,再看到它,就会想起今天!
我郑重地接过书签,小心地夹进我的日记本里,放进我的帆布书包里:我会好好保存的!
不知不觉,时间已近中午。
晓晓已经读完了三分之一,她合上书,意犹未尽地轻抚封面:羽哥哥,这本书真是太好看了!
晓晓你读得可很快!不用着急,慢慢读!我温柔地说,好好享受阅读的过程,金庸先生的书值得细细去品味!
她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期待,等我看完这一册,咱们就去子路书店换第二册!咱们一定要把整套书都看完!
嗯!一定!我笑着答应,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边看书,一边讨论剧情!
“到中午了!晓晓!我该回去了,要不然妈妈该担心了!”我起身告辞。
“嗯!羽哥哥!我送你!”晓晓送我到院门口,小心翼翼地抱着书,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羽哥哥,谢谢你!她站在藤萝架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谢谢你……懂我!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化作一句:你喜欢就好!走了!
“慢点儿!羽哥哥!”晓晓翘首告别。
“回去吧!晓晓!”我朝晓晓挥了挥手,然后大步流星向家走去。
回家的路上,我的脚步格外轻快。
虽然暂时与心爱的书分别,但想到晓晓阅读时的快乐模样,想到我们热烈讨论的场景,心里就充满了温暖。
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好书,等待着我们一起分享,还有更长的路,等待着我们一起走过。
秋风拂过,路旁的藤萝叶子轻轻摇曳,一片金黄的叶子旋转着飘落,正好落在我的肩头。
我轻轻捏起叶片,对着阳光端详着它清晰的脉络,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书香传情。
这片小小的藤萝叶,就像我们青春里最美好的约定,在书香墨韵中,悄悄生根发芽。
在晓晓家的藤萝架下,晓晓也怀着同样的心情,翻开了那本充满侠骨柔情的书,继续那段热血而柔情的武侠冒险。
第187章 三角函数
1996年10月14日,星期一,农历九月初三,晴转多云
晨光透过浅蓝色的窗帘缝隙,在书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我翻身坐起,寻思着今天莫老师该重点讲授三角函数了,又是一个难啃的章节,我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小羽,快七点了!”我正想着,楼下传来母亲的喊声,“赶紧下来,别让晓晓在门口等急了!”
“马上下来!”我拎着帆布书包来到楼下。
母亲往我手里塞了两个用食品袋装好的鸡蛋饼:“路上和晓晓一人一个。今天变天,记得把外套穿上。”
“知道了!妈!我走了!”我接过鸡蛋饼袋子,穿上天蓝色夹克外套,挎起帆布书包,向院里走去。
“你慢点儿!路上注意安全啊?”母亲嘱咐道。
“哦!放心吧!妈!”我来到院里,推出自行车骑上,出了院门向晓晓家骑去。
骑到晓晓家院门外,晓晓果然已经在廊檐下等候了。
她今天穿了件粉红色的外套,衬得脸蛋红扑扑的,肩头的喷火小恐龙书包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羽哥哥,早啊!”她小跑着过来,递给我两个用食品袋装的豆沙包,“妈妈让我多带了两个,有一会儿趁热吃!”
“谢谢阿姨!”我接过豆沙包,把其中一个鸡蛋饼袋递给晓晓,“我妈做的鸡蛋饼,一起分享!”
“呀!我最爱吃鸡蛋饼了!谢谢阿姨和羽哥哥!”晓晓高兴地拿起鸡蛋饼开吃起来。
“你慢点儿吃,避着点儿风!”我推着自行车,让她先坐上车后座,然后蹬车出发。
秋风带着凉意拂面吹来,车轮碾过满地的梧桐落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昨晚《射雕》读到哪儿了?”我一边小心避让着路上的坑洼,一边问道。
“黄蓉刚扮成小乞丐正骗郭靖请客呢!”晓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你说郭靖是不是傻?明明都相处那么久了,还认不出人家是姑娘家!”
“这叫赤子之心。”我一本正经地说,“而且金庸先生埋了伏笔,郭靖夸小乞丐眼睛真亮的时候,其实已经心动而不自知了!”
“我看郭靖就是个憨憨!”她在我身后轻轻笑了,这样的清晨对话,已成为我们之间最自然的默契。
上午第一节数学课,莫斯理老师抱着三角板与量角器走上讲台。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衬得肤色愈发黝黑。
“翻开课本第68页。”他声音洪亮,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标准的坐标系,“第四章,三角函数——高中代数第一道真正的分水岭。”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我悄悄瞥向旁边的晓晓,她已摊开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像蓄势待发的箭。
“我们先从任意角说起!”莫老师在坐标系中画出一个逆时针旋转的箭头,“角不再局限于0到360度,可以无限延伸——正角、负角、象限角……”
莫老师的粉笔笃笃地敲着黑板,我努力跟上他的思路。
当讲到“弧度制”时,台下响起细微的骚动——用π来表示角度,对习惯了“度”的我们而言,实在有些抽象。
“莫老师!”王强忍不住举手,“用360度不是挺好吗?为啥非要搞个π等于180度?”
莫老师表情严肃,目光如炬:“将来你们学微积分、物理振动,弧度制才是通用语言。现在图省事,以后要吃亏!”
他转身画了个单位圆,粉笔精准地标出点p(x,y):“任意角a的三角函数定义——正弦sina=y,余弦cosa=x……”
晓晓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
我低头,见她在本子上画了个单位圆,旁边标注:“就像郭靖学降龙十八掌,先要扎稳马步——定义就是马步。”
我忍俊不禁,在下面写:“那诱导公式是不是相当于黄蓉智斗裘千仞?”
她抿嘴一笑,笔尖飞舞:“对!看起来复杂,找到窍门就迎刃而解啦!”
这时莫老师讲到“同角三角函数关系”,在黑板上写下sin2a+cos2a=1。
年级主任楚江南老师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踱了进来——这是他监督课堂纪律的习惯。
见到莫老师正在推导公式,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幽灵般消失了。
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停止了各种小动作,待楚主任走后才都长出了一口气,我们对于楚主任还是忌惮的。
但莫老师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看不出任何异常的表情,就像楚主任从来没来过一样。
“这个恒等式好比乾坤大挪移。”晓晓悄声说,“只要知道一个函数值,就能推出其他五个。”
我盯着公式若有所思:“有点像《射雕》里郭靖背《九阴真经》——先死记硬背,练到深处自然就融会贯通了!”
她赞许地眨眨眼,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已整理出六边形关系图。
阳光透过浅蓝色的窗棂照在她的笔记本上,那些公式仿佛被镀上了金边。
课间操后,梁雁翎老师在英语课上抽查不定式用法。
我被叫起造句,脱口而出:“to understand trigonometry, we need to practice every day.”
梁老师卷发一颤,笑道:“莫羽同学活学活用!不过trigonometry是三角学,刚学的词就用上了?不错哦!”
晓晓在底下悄悄竖大拇指。
我红着脸坐下,心想:这大概是“表示目的的不定式”的最佳实践了。
课间十分钟,我们趴在走廊窗台讨论上午的课程。
莉莉蹦跳着过来,必胜髻随着她的脚步一颤一颤:“晓晓姐!莫羽哥哥!讨论什么高深问题呢?”
“在说三角函数就像武功秘籍!”晓晓把笔记本递给莉莉,“你看,公式之间环环相扣!”
莉莉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哼起《射雕英雄传》主题曲的调子:“嘿!哈!世间始终你好~”
周围同学哄笑起来。
王强趁机比划着降龙十八掌的招式,被路过的盛老师逮个正着。
“王强!操场上的单杠等着你去呢!”盛老师笑眯眯地说,“课间活跃是好事,不过别忘了下节物理课要小测哦!”
人群一哄而散,我和晓晓也回到了教室。
我看着晓晓苦笑道:“完了,物理小测我还没复习呢!”
“没事儿,现在看还来得及!”晓晓抽出物理书,“共点力平衡和三角函数其实异曲同工——都是找平衡条件!”
我和晓晓赶紧抓紧时间复习要点。
物理课上,费政老师果然进行了小测验,题目不多,但道道都直击要害。
我在草稿纸上画着力分析图,忽然发现晓晓说的没错——力的分解与合成,确实很像三角函数在坐标系中的变换。
“最后一道题!”费老师推推玳瑁眼镜,“三个共点力平衡,已知两个力的大小和方向,求第三个力。”
我盯着题目,忽然灵光一现:这不就是已知两边求第三边吗?迅速列出方程,用三角恒等式化简。
交卷时,晓晓笑眯眯地冲我眨了眨眼,看来她也全部做出来了。
午休时,我和晓晓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啃着刚从食堂买来的热气腾腾的包子。
秋日的阳光暖暖的,远处的足球场上,王强他们正踢着足球。
“你看力平衡那道题。”晓晓掰开包子,边吃边说,“就像下棋时的兑子战术,力的分量互相抵消,最终达到平衡。”
我恍然大悟:“所以三角函数不只是数学工具,更是描述自然规律的语言?”
“对!”她眼睛一亮,“我小姨说,文科理科本就是相通的,就像金庸先生写的武侠小说,武功的招式里都含着人生哲理!”
我们相视而笑,继续讨论着早上的数学公式。
莉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塞给我们一人一个橘子:“别光顾着学习,补充点儿维c!”
“谢谢莉莉!”晓晓开心地感谢道,“来!一起吃包子吧!”
“晓晓姐!我中午吃麻辣烫吃撑了!实在吃不进了!你和莫羽哥哥吃吧!”莉莉摸了摸吃饱的肚子说,“话说,你们两个中午就吃点儿包子,能行吗?”
“我们早上吃得有点儿多!所以中午就少吃点儿啦!呵呵!”晓晓笑着说道。
我们三个边吃边望向操场上的王强他们,想想他们也真是的,大中午的吃饱了撑得慌没事儿干,居然跑来踢足球,也不怕饭后剧烈运动得盲肠炎或阑尾炎,也许这就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傍晚放学时,天空堆起了厚厚的云层。
我推着自行车来到晓晓面前:“上来吧!咱们回家!”
“好呀!咱们先去你家写作业!”她轻盈地跳上后座,我蹬车驶骑出校门。
秋风卷着落叶打旋儿,晓晓粉红色的外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明亮。
回到家里,藤萝架下,石桌微凉。
我搬来两个棉垫子,母亲端来热乎乎的茉莉花茶——正是前几天送给晓晓家的那款。
“阿姨泡的茶真香!”晓晓捧着茶杯暖手,“我妈妈说这茶回甘清甜,要留着招待贵客!”
“茉莉花茶确实好喝!”我笑着说道。
我们摊开数学课本,从定义域讨论到函数图像。
当讲到“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时,我用钢笔尾端轻点额头:“这就像下象棋时的口诀——马走日,象飞田,先把规则记熟,才能灵活运用。”
晓晓兴致勃勃地画起坐标图:“羽哥哥你看,第一象限全是正数,就像开局占优;第二象限正弦为正,好比中路突破……”
我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射雕》里黄蓉给郭靖讲解武功的场景,那个聪慧绝顶的少女,也是这般循循善诱。
“这个题!”我指着一道求三角函数值的例题,“a在第二象限,已知sina=3\/5,求cosa和tana。”
晓晓抿了口茶,在草稿纸上演算:“根据sin2a+cos2a=1,cosa=±4\/5。第二象限余弦为负,所以取-4\/5。tana等于sina除以cosa,就是-3\/4。”
她推过草稿纸,步骤清晰得像印刷体。
暮色渐浓,藤萝的枯影在纸上蔓开蛛网般的纹路。
“要是期中考试出这种题……”我有些担忧。
“那就用乾坤大挪移呀!”她笑吟吟地,“记住核心关系式,万变不离其宗。就像郭靖的亢龙有悔,招式简单,功力到了自然威力无穷!”
母亲出来开灯,温暖的黄光驱散了暮色,她放下果盘,果盘里的苹果被削成了小兔子的形状。
“晓晓教得真好。”母亲摸摸晓晓的头,“小羽以前最怕数学,现在都会举一反三了。”
晓晓脸一红:“阿姨,是羽哥哥自己开窍了!”
其实我知道,是她把那些枯燥的公式变成了活生生的故事,就像她曾把象棋棋理讲得引人入胜、把《花季·雨季》读得感人肺腑一样——她总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学习结束后,我骑车载晓晓回家。
夜空开始飘起细雨,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到她家院门外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悠扬的钢琴声——晓晓妈妈也是个才女,时常在夜晚弹琴自娱。
“明天继续?”她跳下车,粉红色外套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等我看完《射雕》第一册,咱们就能去子路书店借第二册了!”
“好啊!”我点点头,“你慢慢读,不用着急!”
她笑着跑进院子,粉红色的身影最后闪动在门缝里。
我独自骑车回家,雨丝轻轻打在脸上,藤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为我伴奏。
回到家,我摊开语文课本,开始预习文言文。
窗外的秋雨轻声敲打着窗棂,仿佛在为这个充实的日子画上了圆满的句点。
第188章 细雨微凉
1996年10月15日,星期二,农历九月初四,细雨微凉
昨夜下了一夜的细雨,清晨醒来,窗外依旧淅淅沥沥。
我与晓晓一同撑伞步行来到教室。
雨滴顺着教室窗户玻璃蜿蜒而下,划出一道道水痕,将窗外操场的红色跑道和泛黄的梧桐树叶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丝深秋的凉意。
我坐在第三排最南边靠窗的位置,右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出神。
左手边,晓晓已经摊开英语课本,正小声预习着今天要学的内容,披肩长发如瀑般垂在肩头。
我们的正前方,王梅和莉莉共用一张课桌——王梅在左,莉莉在右。
莉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还不忘整理她那标志性的“必胜髻”,嘴里哼着杨钰莹《轻轻的告诉你》的调子。
我们的左前方,周博正试图从张明那里借半块橡皮,两人窸窸窣窣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左边隔着过道,肖恩和班长朱娜共用一张课桌,朱娜已经在课桌右上角摆好了各科课本,整整齐齐得像书店里的陈列架。
我们的左后方,贾永涛和王强这对活宝不知在窃窃私语什么,偶尔传来压抑的低笑。
伴随着一阵清脆又略带节奏感的高跟鞋声,梁雁翎老师如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今天格外摩登,身着一件收腰的玫红色短风衣,内衬黑色高领针织衫,下身是及膝的格纹毛呢裙,搭配着黑色长靴,微卷的短发显然精心打理过,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她手里没拿粉笔,反而提着一台小巧的便携式录音机,脸上洋溢着与窗外阴雨天截然相反的明媚笑容。
“Good morning, everyone! A rainy day, isnt it?”(大家早上好!下雨天,是吧?)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能驱散阴霾的活力。
全班起立问好,参差不齐的“Good morning, teacher Liang!”(梁老师早上好!)
里,我听到左后方王强那个方向传来一个格外响亮的哈欠声。
“well, well,”(哎呀呀,)梁老师俏皮地眨了眨眼,目光精准地投向我们的左后方,“seems like the rain makes some of our gentlemen in the back a bit... sleepy?”(看来雨天让我们后排的某些绅士有点……困了?)
几个女生窃笑起来。
王强顿时涨红了脸,努力把腰板挺得笔直。
梁老师将录音机放在讲台上,优雅地转身,用流畅的花体英文在黑板上写下本课标题:“Unit 5 why do you do that? -- Infinitive of purpose”。
“okay, my dear students! today, we are going to explore the Infinitive of purpose! Its simple! to do something, for a purpose!”(好的,亲爱的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目的不定式”!很简单!为了某个目的而“去做”某件事!) 她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夸张的“目的达成”的手势,接着用中文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用‘to do’这个结构来表达你做某事的目的。比如,你为什么做某件事?就是为了达成某个目标。”
“For example,”(例如,)她看向我们左边过道的位置,“why is our monitor Zhu Na always so well-prepared?”(为什么我们的班长朱娜总是准备得那么充分?)
朱娜立刻站起身,声音清脆:“to set a good example!”(为了树立好榜样!)
“Excellent!”(太棒了!)梁老师赞许地点头,然后目光转向朱娜旁边的肖恩,“And why does xiao En always borrow Zhu Nas notes?”(那为什么肖恩总是借朱娜的笔记呢?)
肖恩挠着头站起来,憋了半天:“to... to learn from the best!”(为……了向最好的学习!)
全班哄堂大笑。
梁老师忍俊不禁:“Good try! but maybe you should try to take your own notes first?”(尝试不错!但也许你该先试试“自己做笔记”?) 她用中文补充道:“目的是为了培养自己独立学习的能力。”
笑声更响了。
肖恩不好意思地坐下,朱娜在一旁无奈地摇头。
“Now, lets practice!”(现在,我们来练习!)梁老师拍手,“wang qiang!”(王强!)
左后方的王强一个激灵站起来,紧张得差点儿把椅子带倒。
“make a sentence with to do, about... why you run so fast during the break?”(用‘to do’造个句,关于……你为什么课间跑得那么快?)
王强抓了抓头发,憋了半天,用他那带着浓厚乡音的英语大声说:“I... I run to... to eat lunch!”(我……我跑……是为了吃午饭!)
“噗——”不知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整个教室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梁老师也忍俊不禁,却鼓励道:“Actually, thats perfectly correct! I run to eat lunch is a great example of the infinitive of purpose! You just got a little stuck. well done!” (实际上,这完全正确!“我跑着去吃午饭”正是目的不定式的一个绝佳例子。你只是有点卡壳了。说得很好!)
她优雅地踱步到我们这一侧,目光落在正前方的莉莉身上:“Liu Lili!”(刘莉莉!)
莉莉立刻站起来,声音像百灵鸟一样清脆:“I listen to Yang Yuyings songs to feel happy!”(我听杨钰莹的歌是为了开心!)
说完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必胜髻随之摆动。
“wonderful! music does bring us happiness!”(太好了!音乐确实能带给我们快乐!)梁老师表示赞同,随即目光温柔地转向我左边的晓晓,“how about you, murong xiaoxiao? why do you play the piano?”(慕容晓晓,你呢?你为什么弹钢琴?)
晓晓从容起身,微笑道:“I play the piano to express my feelings.”(我弹钢琴是为了表达我的情感。)
“beautiful!”(真美!)梁老师由衷赞叹,然后目光越过晓晓,落在我身上,“chen moyu, your turn. why do you read Jin Yongs novels?”(陈莫羽,轮到你了。你为什么读金庸的小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晓晓也悄悄侧头看我,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我做了个深呼吸,努力组织着语言:“I read them to... to enter a world of heroes and dreams.”(我读它们是为了……进入一个充满英雄和梦想的世界。)
“wow! poetic!”(哇!很有诗意!)梁老师夸张地竖起大拇指,“A man with dreams!”(一个有梦想的人!) 她转向大家,用中文总结道:“大家看,无论是为了开心、表达情感,还是进入另一个世界,这些句子都清晰地表达了动作的目的。记住这个结构:‘动词 + to do’ 表示目的。”
她继续在过道间穿行,依次点了左前方的周博和张明、左边的肖恩和朱娜,每个人都造出了或幽默或真诚的句子,教室里笑声此起彼伏。
“Now, pair work!”(现在,小组练习!)梁老师拍手宣布,“discuss your weekend plan, using to do as much as possible!”(讨论你们的周末计划,尽量多使用‘to do’!)
我和晓晓自然地转向对方。
前排的莉莉和王梅也转过身来,我们四人组成了一个小圈。
“I will go to Zilu bookstore to return the first volume of the Legend of the condor heroes and borrow the second one.”(我要去子路书店还《射雕英雄传》第一册并且借第二册,)我率先开口。
晓晓立刻接上,眼睛弯成月牙:“And I will go there to read the new book Flower Season, Rainy Season and to wait for you.”(而我要去那里读新书《花季雨季》并且等你。)
莉莉从右边探过头来,挤挤眼:“then we all go to decadent Sounds to listen to the latest pop songs and to buy Yang Yuyings new tape!”(然后我们都去‘颓废之音’听最新的流行歌曲并且买杨钰莹的新磁带!)
左前方的周博也忍不住插话:“And I will go to the basketball court to practice dunking!”(而我要去篮球场练习扣篮!)
“就你还dunking?”(就你还扣篮?)左后方的王强毫不留情地拆台,“You go to the court to be dunked on!”(你去球场是为了被扣篮吧!)
大家笑作一团。
梁老师巡视到我们这一片,听了我们热闹的“计划”,笑着用英语说:“what a vibrant group! books, music, sports, and... pany! perfect use of to do!”(真是充满活力的一组!书、音乐、运动,还有……陪伴!‘to do’用得太完美了!) 她用中文点评道:“大家在这些计划里都很好地运用了‘目的不定式’,清晰地表达了每个行动的目的,非常棒!”
这堂生动无比的英语课在不知不觉中接近尾声。
梁老师最后播放了课本的对话录音,让大家再次感受“to do”在真实语境中的应用。
下课铃响起时,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
“Remember!”(记住!)梁老师站在门口,如同一个时尚的指挥官,“Use to do in your life! to learn, to love, to dream! have a nice day!”(在生活中使用‘to do’!去学习,去爱,去梦想!祝大家有美好的一天!) 她最后用中文强调:“希望你们不仅在课堂上,更在生活中,常常思考并表达你们行动的目的,去学习,去爱,去梦想!”
她挥挥手,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满室的余韵。
中午时分,雨势渐止,甚至有一丝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晓晓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说:“to have this class with you... is nice.”(能和你一起上这节课……真好。)
“Its nice to have class with you too!”(能和你一起上课我也觉得很好!)我笑着回道。
下午放学时分,雨又不知不觉地下了起来,比早晨还要大些。
我撑着伞,小心地护着晓晓往家走,雨水打湿了我的右半边的校服外套,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但看着身旁安然无恙的晓晓,心里却是暖的。
把她送到家门口,她回头看着我湿了大半的衣服,眼里带着心疼:“羽哥哥!快回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没事儿!你快进去吧!”我笑着目送晓晓进了院子,然后快速飞奔回家。
晚上做完作业,已是深夜,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意思。
我拿出索尼随身听,戴上耳机,放入beyond那盘熟悉的磁带,按下播放键,beyond的《冷雨夜》在耳蜗里缓缓流淌。
黄家驹的声音伴着雨声,带着几分惆怅,几分坚持。
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灯火,想起今天课堂上那些欢声笑语,想起晓晓明亮的眼眸,想起雨中并肩而行的温暖,这个雨夜,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第189章 平衡之美
1996年10月16日,星期三,农历九月初五,秋雨绵绵
窗外的雨丝不紧不慢地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把操场染成了一幅朦胧的水彩画。
教室里却暖意融融,弥漫着一种慵懒又期待的气氛。
唉,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晓晓用笔轻轻戳着我的胳膊,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被雨淋得瑟瑟发抖的小恐龙,旁边配着对话框:再不放晴我就要发霉啦!
我忍着笑,给恐龙添了把歪歪扭扭的雨伞,还在旁边画了个太阳:马上就来救你!
你们两个,前排的莉莉转过头来,她的必胜髻今天格外挺拔,又在传什么密语?让我看看!她眼疾手快地抢过草稿纸,顿时笑出声:哎哟,这恐龙画得可真像某个怕冷的人!
晓晓立刻去挠她痒痒:你说谁怕冷呢!
我错了我错了!莉莉一边躲闪一边求饶,是我是我,我最怕冷行了吧!
就在这时,左前方传来周博可怜兮兮的声音:张明,借一下橡皮呗,我保证这次不会再让它掉进你的水杯里了!
你还好意思提!张明护宝贝似的把橡皮塞进铁铅笔盒,不给,我那可是香薰橡皮!借给你就回不来了!
左后方的王强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被贾永涛一巴掌拍在后背上:收敛点儿!费老师马上来了!
我这不是在营造课堂氛围嘛……王强揉着惺忪的睡眼,再说了,这天气,不打哈欠对得起老天爷吗?啊——
正说着,教室门被推开,费政老师迈着他那标志性的稳健步伐走了进来。
令人惊讶的是,他今天手里拿着一个老式天平,居然还笑面呵呵的。
人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也不知今天费政老师遇到啥喜庆的事儿了。
同学们,他把天平放在讲台上,声音里透着几分愉悦,今天的雨声很适合我们这节课的内容。他在天平左右各放了一支粉笔,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两支粉笔能保持平衡?
因为它们一样重!王强抢着回答,声音洪亮。
很好。费老师赞许地点头,然后往右边加了截粉笔头,天平立刻倾斜,那现在呢?
因为右边变重了!这次是周博的声音。
非常正确。费老师转身,用他那特有的遒劲笔法在黑板上写下共点力平衡四个大字,今天,我们就来深入研究这个为什么
他拿起一支粉笔,举到空中:假设这支粉笔是一个人,它受到哪些力?
重力!大家异口同声。
还有呢?费老师循循善诱,目光在教室里扫视。
晓晓轻声说:桌面的支持力。
没错!费老师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宝藏,这两个力作用在同一个点上,就是共点力。当它们大小相等、方向相反,就达到了平衡。
老师!王强突然举手,一脸认真,那我和贾永涛抢鸡腿的时候,算不算共点力?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笑声。
贾永涛红着脸拽王强的衣角:你提这个干什么!
费老师推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算,不过你俩那叫共点力争抢,属于典型的不平衡状态。因为根据我的观察,鸡腿最后总是往你那边移动。
在更大的笑声中,费老师开始讲解受力分析。
他让王强上台当人体模型,在他肩膀上放了一本厚厚的《物理习题集》:这是知识的力量。
又在他头顶放了个粉笔盒:这是老师的期望。
王强哭丧着脸,双腿微颤:老师,我要被压垮了!感觉脑细胞在集体抗议!
所以要学会平衡啊!费老师幽默地说,顺手扶正了晃动的粉笔盒,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上课要认真听讲了吧?知识要均衡吸收,不能偏科。
台下,晓晓凑到我耳边轻声说:看来王强今天要成为全班的重点保护对象
我忍不住笑:希望他的颈椎足够坚强。
接下来讲到力的分解时,费老师画了个斜面,让周博和张明上台演示。
周博,你代表下滑力;张明,你代表支持力。费老师指挥着,现在,你们要一起托住这个粉笔盒。
两人手忙脚乱,粉笔盒在他们手中摇摇欲坠。
周博急得大叫:张明你用力啊!你的支持力不够!
我在用力啊!是你太用力了!你的下滑力超标了!张明涨红了脸。
看着他们笨拙的配合,全班笑成一团。
肖恩在下面起哄:你俩这是在表演摔跤吗?
费老师笑着摇头,示意他们停下:看到了吗?这就是力的分解不协调。现在我们来看看正确的做法……
他亲自示范,动作流畅优雅,要注意力的方向和大小……
最精彩的部分是讲到平衡条件时。
费老师让六个同学上台,模拟一个物体受到的六个力。
王强,你是重力,往下蹲;周博,你是支持力,往上顶;张明、贾永涛,你们是向左和向右的拉力;肖恩,你是斜向上的拉力;朱娜,你是摩擦力……费老师熟练地指挥着。
六个同学手拉手围成一圈,在费老师的指挥下调整着力道,活像在完成一项高难度杂技。
注意了!费老师提高声音,保持平衡...
话音未落,王强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
整个人体天平瞬间垮塌。
王强和贾永涛这对活宝首当其冲——两人像麻花一样扭在一起,跌跌撞撞地栽向讲台。
王强一屁股坐进刚用完的粉笔盒里,顿时校服裤上印满了五颜六色的粉笔印。
贾永涛则被弹起的黑板擦拍了个正着,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白手印。
我的新校服!王强哭丧着脸试图拍掉粉笔灰,结果把手也染成了彩虹色。
我这是被盖章认证了吗?贾永涛顶着一脸粉笔灰,茫然地眨着眼睛。
而朱娜早在混乱发生前就敏锐地后退一步,不仅完美避开所有意外,还顺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讲台,连马尾辫都没乱。
周博和张明只是踉跄了一下就站稳了,看着两个同伴笑得前仰后合。
王强,你这新造型挺别致啊!肖恩指着他的大花裤子大笑。
费老师强忍着笑意点评:看来某些同学对粉笔灰特别有吸引力。
王强想站起来,却不小心踩到滚落的粉笔,又滑了一跤,把旁边的空水桶套在了脚上。
贾永涛想去帮忙,结果被自己的鞋带绊到,差点儿给王强来个五体投地。
别过来呀!王强惊恐地摆手。
朱娜优雅地递来一面小镜子:建议你们先看看自己的尊容。
当两人看到镜子里五彩斑斓的脸和衣服时,不约而同地发出哀嚎:这下糗大了!
没关系,肖恩幸灾乐祸地说,以后你俩就是咱们班的移动彩虹了!
周博、肖恩你俩扶一下王强和贾永涛!费老师一边扶起他们,一边总结,你们看,这就是平衡被打破后的样子。在真实的物理世界里,一个微小的扰动都可能破坏平衡。
在持续不断的欢笑声中,费老师循序渐进地讲解了平衡条件的公式推导。
从ΣF=0到ΣFx=0、ΣFy=0,每个知识点都配以生动的演示和幽默的互动。
现在我们来做个小测验!费老师眨眨眼,假设周博和张明在抢最后一块橡皮,此时橡皮保持静止,说明什么?
晓晓立刻举手:说明他们施加在橡皮上的力达到了平衡!
完全正确!费老师赞许地说,不过在实际生活中,这种平衡往往很脆弱……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周博和张明。
果然,左前方又传来了熟悉的争吵声:你先松手!
凭什么我先松!
“橡皮是我的!”
“就借我用用!”
“不给!你拿着橡皮玩,不是真用!”
“小气鬼!”
费老师无奈地摇头:看吧!这种平衡是不是很脆弱?行了!周博你先松手!你俩回座位吧!
周博无奈于费老师的威严,先送了手,两人依旧嘟囔着回到了座位。
当课程进行到应用题环节时,费老师出了一道有趣的题目:已知王强早餐吃了两个包子,贾永涛吃了一个,现在他们同时看到食堂还剩最后一个肉包,请问这个包子最终的受力情况如何?
王强立即举手:老师!这题我会!包子会受到我的吸引力!
贾永涛抗议:不对!是受到我的正义之力!
我看是受到地心引力,直接掉地上了。肖恩在下面吐槽。
在一片笑声中,费老师耐心引导:我们要从力的平衡角度来分析。首先,包子受到重力,然后……
晓晓悄悄在我耳边说:我觉得这可能是费老师教学生涯中最热闹的一节课。
我看着讲台上神采飞扬的费老师,点头同意:而且可能是效果最好的一节。
在讲解最后一个复杂例题时,费老师甚至用上了道具。
他把扫把架在拖把上,模拟了一个杠杆系统,让王强和贾永涛分别站在两端。
现在,我要在中间挂上这个书包,费老师说着,把一个装满书的书包挂在杠杆中央,请问要如何调整才能使系统平衡?
让王强往中间挪!他比较重!贾永涛大喊。
胡说!我这是肌肉密度大!王强抗议着,但还是不情愿地挪了挪位置。
在大家的指挥声中,杠杆终于达到了平衡。
费老师适时地引入力矩的概念,把课堂气氛推向了高潮。
原来物理这么好玩!莉莉兴奋地对晓晓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那是因为费老师改进了教学方法!将现实生活中的物理学搬上来课堂!晓晓笑着回答。
下课铃在欢声笑语中响起,同学们都显得意犹未尽。
今天大家表现得很好!费老师收拾着教案,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其实,生活中出处都是物理学!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强,强子,希望下次抢鸡腿的时候,想一想今天的所学!
王强不好意思地挠头:老师,我保证以后抢鸡腿之前先做受力分析,以便精准地抢到鸡腿。呵呵呵!
周博,张明!费老师看向周博和张明,又补充道,有时候,学会分享才是最好的平衡!但也要爱惜别人的文具!记住: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周博和张明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
真是奇迹啊!肖恩夸张地鼓掌,物理课居然还能促进世界和平!
晓晓碰碰我的胳膊,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得意的小恐龙,举着平衡掌握的旗子。
我也画了个点赞的手势回应她。
今天这节课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玩的跷跷板。晓晓一边整理笔记一边说,原来那时候我们就在实践物理知识了。
是啊,我笑着回应,不过那时候可没人告诉我们,这是在研究共点力平衡。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但教室里充满了温暖欢快的气氛。
这堂别开生面的物理课,让共点力平衡这个原本枯燥的概念,在阵阵笑声中深深地印在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王强在下课时居然在认真地研究怎么让铅笔在手指上保持平衡。
看来,晓晓看着教室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微笑着对我说,费老师今天不仅教会了我们物理知识,还让我们发现了学习的乐趣!
“是呀!生活中处处都是平衡,也处处存在着不平衡!”我点点头。
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翠绿的藤萝叶子,我突然觉得,即使是在这样阴雨绵绵的日子里,生活中也处处充满着让人会心一笑的平衡之美。
第190章 氯影摇曳
1996年10月17日,星期四,农历九月初六,晴转多云。
秋日的阳光越过教学楼的东侧,斜斜地洒进化学实验室的窗户,在乳白色的耐酸碱实验台上投下愈发清晰明亮的光影,台面上整齐划一的鹅颈水龙头和陶瓷水槽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次氯酸钠消毒水气味,混合着窗外法国梧桐枯叶的清香,还隐约残留着上次实验中硝酸的刺激性气息。
上午第四节课(10:55-11:40)的预备铃声准时响起,我们高一(1)班的学生穿着统一的白色实验服,鱼贯走入位于三楼东侧的高中化学实验室。
羽哥哥,今天学卤素诶!晓晓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她熟练地将披肩长发束成马尾,以免影响实验操作,听说氯气的制备和性质实验特别危险,但现象特别震撼。
我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这个既熟悉又每次都能发现新细节的实验室。
二十套德国进口的沃德纳(waldner)品牌,型号\/合同号为VINApRo的乳白色环氧树脂实验台整齐地排列着,每张台面都镶嵌着黑色的耐高温胶垫,上面摆放着标准的铁架台、石棉网和三角架。
独立的去离子水供应系统和高效的通风装置在教室两侧发出低沉的嗡鸣。
最引人注目的是讲台前方那个巨大的全钢制通风橱,配备了可升降的防爆玻璃视窗和专用的防腐蚀排风管道,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墙壁上悬挂着最新的元素周期表和安全操作规程示意图,灭火器和应急喷淋设备在墙角醒目位置待命。
盛金春老师站在讲台前,今天他特意在白色实验服外面加穿了一件厚重的橡胶围裙,戴上了护目镜和耐酸碱手套,胖乎乎的脸上表情异常严肃,双手叉腰,像一尊全副武装的弥勒佛,威严十足。
同学们,在开始第四章——卤素的学习之前,我们必须先做好万全的防护准备。他敲了敲讲台,声音洪亮而凝重,今天重点学习氯气的物理与化学性质。氯气,是我们在高中阶段接触到的第一种高毒性气体,所以,化学实验要安全!安全!还是安全!这三个安全,你们必须刻在脑子里!
全班顿时鸦雀无声,连最活泼的王强也下意识地正了正自己歪戴的防护眼镜,停止了和贾永涛的小声嘀咕。
盛老师走到通风橱前,用力拍了拍厚重的钢制外壳,发出沉闷的响声:大家看清楚,这个通风橱的正面视窗采用的是12毫米厚的防爆玻璃,边缘有专用的密封胶条,工作时面风速不低于0.5米\/秒,能确保有毒气体完全被捕获并排出。
他指着橱内复杂的管道系统:氯气,黄绿色气体,有强烈的刺激性气味,吸入后会对呼吸道造成严重损伤!所以今天所有涉及氯气的操作,都必须在这个密闭的通风系统内进行。谁要是敢违反操作规程,偷偷凑近闻一闻......
他故意停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我就请他在全校升旗仪式上,用《难忘今宵》的调子演唱元素周期表,顺便写一篇一千字的《论呼吸系统的重要性》!郑重提醒:氯气是窒息性毒气,绝对不要当儿戏!
哄笑声中,紧张气氛稍缓。
坐在我们前排的莉莉转过头来,小声说:盛老师这惩罚方式,真是越来越有创意了......
安静!盛老师敲了敲讲台,开始从专用的防爆器材柜中取出实验装置。
他先拿出一个500毫升的圆底烧瓶,瓶口配有双孔橡胶塞,接着取出一个125毫升的梨形分液漏斗和一个平衡压力的玻璃导管,最后是一个250毫升的集气瓶和表面皿。
氯气的实验室制备,我们采用二氧化锰氧化浓盐酸的方法。他一边熟练地组装装置,一边详细讲解,注意看,这个双孔塞的一个孔连接分液漏斗,用于控制浓盐酸的滴加速度;另一个孔连接导气管,将产生的氯气导入集气瓶。整个系统必须保持气密性。
他戴着厚厚的耐酸橡胶手套,用专门的药匙取用二氧化锰黑色粉末,边操作边精准地描述着:化学方程式是:mno? + 4hcl(浓) → mncl? + cl?↑ + 2h?o。注意,浓盐酸具有强腐蚀性,浓度为36%-38%,使用时必须小心;二氧化锰是细粉末,取用时动作要轻缓,防止粉尘飞扬。
他演示如何将二氧化锰粉末通过玻璃漏斗装入烧瓶底部,然后将装置固定在铁架台上,检查各个接口的气密性。
接着,他用量筒量取适量浓盐酸倒入分液漏斗,缓慢旋转活塞,控制滴加速度,边谨慎地操作边讲解道:加热要温和而均匀,使用酒精灯的外焰,保持烧瓶受热均匀。
随着酒精灯淡蓝色火焰的持续加热,烧瓶内逐渐泛起细密的气泡,一股黄绿色的气体顺着导管缓缓流入集气瓶,在透明的玻璃瓶中逐渐积聚,颜色由浅入深,在通风橱的灯光下呈现出诡异而绚丽的色彩层次,从嫩绿到深绿,最后在瓶底呈现出几乎不透明的黄绿色。
哇!真的是黄绿色的!张明在后排惊叹道,不自觉地向前探身,这颜色,像幽灵在瓶子里跳舞!
周博扶了扶眼镜,接话道:这饱和度,比我爸那件洗褪色的旧军大衣浓郁多了!
盛老师立刻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他们的骚动:严肃点儿!这绿幽灵的毒性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指着集气瓶中逐渐增多的氯气:现在,我们来系统地验证氯气的化学性质。
他首先取出一段湿润的红色棉布条,用长达30厘米的不锈钢镊子小心翼翼地夹着,缓缓伸入集气瓶中。
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布条接触氯气的瞬间,鲜艳的红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仿佛被无形的画笔抹去色彩,最终变成毫无生气的苍白色。
漂白性!晓晓在我身旁低呼,她迅速在实验记录本上画下示意图,标注出颜色变化的过程,这个反应太直观了!
我悄悄瞥了一眼,发现她在页脚不仅画了个警示标志的氯气瓶,还细心地标注了密度:3.214 g\/L,沸点:-34.04°c等物理参数。
盛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在黑板上写下工整的化学方程式:氯气与水发生可逆反应生成次氯酸和盐酸:cl? + h?o ? hcl + hclo。次氯酸具有强氧化性,能够破坏有机色素的结构,所以表现出漂白作用。
接下来,他进行第二个演示实验,从专用的金属钠保存瓶中取出一小片银白色的金属钠,用镊子夹着在酒精灯上小心加热至熔化成亮银色的小球,然后迅速移入另一个盛满氯气的集气瓶中。
钠球与氯气接触的瞬间,立即爆发出耀眼的白黄色火焰,剧烈燃烧,发出的响声,同时瓶内升起浓浓的白烟。
钠与氯气在加热条件下剧烈反应生成氯化钠:2Na + cl? → 2Nacl。盛老师讲解道,同时指着瓶壁上逐渐凝结的白色晶体,注意观察反应产物的颜色和状态。即使是活泼的钠,在氯气这种强氧化剂面前也要俯首称臣
莉莉紧张地抓住同桌王梅的胳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口鼻:梅子,这氯气也太霸道了!又是毒又是漂白,还能让钠燃烧得这么剧烈!
王梅推了推鼻梁上的防护眼镜,冷静地分析道:所以盛老师才要我们全副武装。化学就像与一个性格强烈的朋友相处,你必须充分了解它的脾气,才能安全地与之打交道。
轮到学生分组观察环节,我们按照学号顺序,五人一组到通风橱前进行近距离观察。
晓晓凑近时,透过厚重的防护玻璃仔细观察氯气的颜色和状态,轻声说:这黄绿色有着独特的光学特性,像秋天梧桐叶将落未落时在逆光中呈现的半透明质感,但多了一丝令人警醒的危险美感。
我点头附和,注意到氯气在集气瓶中的扩散模式:就像你说的,知识的探索也常常如此——最绚烂的发现往往伴随着潜在的风险,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用严谨的态度来驾驭它。
盛老师巡视到我们组,仔细检查了晓晓的实验记录,赞许道:慕容晓晓的记录非常专业!不仅现象描述准确,连反应条件和安全注意事项都标注得很清楚。
他又转向我,指着通风橱内的装置问,陈莫羽,根据氯气的物理性质,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要用向上排空气法收集氯气吗?
我迅速回答:因为氯气的相对分子质量是71,远大于空气的平均29,密度大约是空气的2.5倍,所以可以采用向上排空气法收集。同时因为氯气能溶于水且与水反应,不宜用排水法。
完全正确!盛老师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但是要记住,即使用向上排空气法,收集操作也必须在通风橱内完成,防止微量泄漏。
在另一组,王强和贾永涛正为操作顺序小声争执。
强子,这次该让我先操作了!贾永涛跃跃欲试地拿起镊子。
不行不行,上次钠的实验就是你抢了先!这次该轮到我了!王强不服气地想要夺过器材。
盛老师的眼睛像雷达一样立刻锁定了他们的骚动,一个白色粉笔头划出精准的抛物线落在两人中间的实验台上:王强、贾永涛!实验台是进行科学探究的神圣场所,不是菜市场!再吵就让你俩课后用毛刷清洗所有实验仪器!
两人立刻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住,然后老老实实地按照学号顺序轮流操作。
相比之下,朱娜和肖恩那组则展现出模范生的风范。
作为班长,朱娜手持秒表精确记录每个反应的时间,同时在实验报告上绘制出规范的装置图。
而肖恩则戴着大小合适的防护手套,每一个操作都精准而稳定,动作规范得仿佛经过专业训练的实验员。
所有演示和观察环节结束后,盛老师指挥值日生将剩余的氯气通入氢氧化钠溶液中进行无害化处理。
他站在讲台前,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同学们,今天的实验让我们亲眼见证了化学的魔力,但更重要的是,它向我们敲响了安全的警钟。氯气在一战期间曾被用作化学武器,造成数万人伤亡。在实验室里,它是我们认识世界的工具;但若失去控制,它就会变成伤人的利刃。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庞:化学实验的第一课,永远是敬畏之心。课后谁要是出于好奇,偷偷尝试制备氯气......
他眯起眼睛,露出标志性的:我就请他用氯气漂白自己的校服,并穿着这件特色校服参加下周的升旗仪式,同时向全校师生讲解化学实验安全规范!
全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王强抱着胳膊假装瑟瑟发抖:老师您放心,我保证连浓盐酸的瓶子都躲着走!
下课铃声在此时响起,时间已近正午。
我们在盛老师的监督下,严格按照规程清洗仪器:先用大量水冲洗,再用稀硝酸浸泡去除残留物,最后用去离子水润洗。
实验台用湿布擦拭三遍,所有废液倒入指定的回收桶,手套和防护镜整齐放回消毒柜。
待实验室恢复一尘不染后,我们才安静有序地离开。
秋日正午的阳光显得格外灿烂明媚,晓晓和我并肩走在通往食堂的林荫道上。
晓晓若有所思地说:今天这氯气实验,让我想到世间很多事物——看似绚丽多彩,引人探索,实则暗藏风险,需要时刻保持清醒和谨慎,否则不仅伤己,也可能殃及他人。
我深有同感地点头:但只要我们像盛老师教导的那样,用知识武装自己,用规程约束行为,用敬畏对待未知,就能够化险为夷,在探索的道路上稳步前行。
我们两个相视一笑,在秋日的阳光下默契地击掌。
下午的自习课上,温暖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窗户洒在橡木课桌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晓晓侧过脸来,将她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化学笔记本轻轻推到我面前,下面压着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上面是她清秀而有力的字迹:氯影摇曳,绿雾迷离;知识如刃,慎握方利。羽哥哥今日对答如流,操作规范,令人钦佩。实验现象与反应机理已整理共享,请查收。思念之情,若氯气分子,虽无色无形,却无处不在,萦绕心间!
我会心一笑,从笔袋中取出心爱的钢笔,在纸条背面工整地回道:绿烟虽逝,原理铭心;安全为舟,学海无垠。主要方程式与注意事项已熟记,勿忧。观汝记录之详实,绘图之精准,自愧弗如,当勤勉以赴。
正当我将纸条推回时,前排的莉莉恰好回头借橡皮,一眼瞥见了我们这场地下学术交流。
啧啧,她促狭地眨眨眼,嘴角扬起狡黠的笑容,你俩这用化学术语传情达意的本领,简直比氯气的漂白作用还高效迅速!
王梅从厚厚的《立体几何精讲》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轻声笑道:莉莉,你要是能把钻研他人情感动态的这份敏锐和执着,分一半用在化学键能的计算上,下次月考肯定能超越莫羽。
谁说的!莉莉不服气地扬起下巴,标志性的必胜髻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我的化学本来也不差好吗?今天的分组实验,我可是第一个规范完成所有观察项目的!
我和晓晓都被她这认真的模样逗笑了。
是是是,莉莉最厉害了!晓晓笑着夸赞道,语气中带着真诚。
嗯!还是晓晓姐最了解我!呵呵!莉莉顿时眉开眼笑,像是得到了最高奖赏,心满意足地转回身去。
放学铃声清脆地响起,回荡在暮色渐深的校园里。
我和晓晓仔细地收拾好书包,将课本和笔记分门别类地放入各自的帆布书包里。
秋日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我们并肩走在熟悉的回家路上,影子在身后随我们的走动来回地晃着。
晓晓一边用手捋着书包背带,一边轻声说道:今天盛老师讲到氯气的危险性和可控性时,我就在思考,其实我们未来面临的选择,比如是深入钻研理科还是投身文科,也像是在面对性质各异的化学试剂一样。
哦?这个比喻很新颖,具体怎么说呢?我好奇地侧头问她。
理科,尤其是化学,就像是今天接触的氯气,她一边思考一边组织语言,充满了变化的奇妙与发现的刺激,现象绚烂,原理深刻,但探索之路也伴随着一定的风险和挑战,需要极其严谨的态度和扎实的基础。而文科嘛......
她顿了顿,望着远处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云朵,笑道:或许更像是惰性气体,看似稳定平和,不那么惊心动魄,却构成了知识体系中不可或缺的坚实基础,维系着思想的平衡与文化的传承!
“晓晓真厉害!说得精辟入理!”我忍不住赞叹道。
“羽哥哥!屁精!我就是瞎想的!哪儿那么好!呵呵呵!”晓晓嗔笑道。
“瞎说的也好听!你说得都好听!”我更来劲儿了。
“才不信呢?!哼!”晓晓故意假装不信,但她嘴角的笑意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我是很真诚的!呵呵呵!”我故意装作不真诚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是恭维我的!咯咯咯!”晓晓笑着用拳头轻轻地捶着我背。
“没有了!绝对没有恭维的意思!求饶求饶!”我连忙求饶。
我俩开心地乱作一团,然后继续漫步在秋意渐浓、落叶铺洒的街道上,讨论着未来无限的可能。
回家的路其实不长,我们俩故意绕着街心花园多轧了几个来回。
夜色轻柔地降临,犹如一张深蓝色的幕布缓缓覆盖天空,几颗早起的星星在天幕上闪烁。
凝望天际那最后一抹晚霞,白天实验中氯气那抹独特而鲜明的黄绿色影子,仿佛仍在脑海中摇曳不去,与这份在共同求知中日益深厚的青春情谊交织在一起,沉淀为成长岁月中又一抹鲜明、深刻而动人的色彩。
晚安啦,这个充满知识、欢笑与思考的秋日。
第191章 藤萝素语
1996年10月18日,星期五,农历九月初七,晴转多云
深秋的晨光带着几分慵懒,慢悠悠地爬过教室东面那些老旧的黑格子窗,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五的课程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韵律,就像远处工地上的打桩机,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敲打着周末来临的倒计时。
数学课的三角函数还在脑海里打着转,英语课的定语从句刚理清头绪,语文课的《邹忌讽齐王纳谏》又让人沉浸在历史的烟云里。
上午的时光,就在各科老师或严肃或温和的讲解声中,在笔尖与作业本的沙沙摩擦声中,悄然翻过篇章。
下午的课程表上,最后一节是大家都期待的生物学。
当上课铃声还在走廊里悠悠回荡时,任平生老师已经顶着他那标志性的、马三立式的幽默笑容,迈着从容的步子走进了教室。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同学们呐------”他故意把尾音拉得老长,眼睛眯成两条细缝,站在讲台前慢条斯理地环视全班,“今天咱们要讲的这一章,那可是相当的有意思!在植物身体里住着一群看不见的‘小精灵’,它们的名字叫做------生长素!”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大家都被这个有趣的比喻逗乐了。
任老师不紧不慢地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生长素”三个大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说起这个生长素啊,”他神秘地转过身,双手撑着讲台,“它的主要成分是吲哚乙酸,简称IAA。这可是植物体内最早被发现的一类物质,就像咱们学校的第一批元老级老师一样,资历深厚、能力超燃,比如你们熟悉的费政老师、周栋梁老师、楚江南老师!当然还有敝人!”
他突然踱步到王强身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王强:“比如说王强同学,要是把他比作一株植物,那他的顶端优势肯定全集中在嘴巴上了------毕竟生长素都是从顶端合成往下运,总不能指望从屁股(形态学下端)开始往上运吧?”
全班顿时哄堂大笑。
周博立即接话:“强子,那以后你是不是要用屁股吃包子啊?”
教室里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贾永涛笑得直拍大腿:“我的天,周博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王强也不甘示弱,拍着胸脯说:“好呀周博,只要你敢用屁股吃第一口,我就敢吃第二口!”
全班顿时笑疯了,连一向文静的王梅都笑得前仰后合,两个麻花辫随着她的笑声轻轻晃动。
朱娜一边笑一边抹眼泪:“你们这几个活宝,是要把我笑死吗?”
任老师双手向下压了压,等笑声稍歇,才慢悠悠地说:“看来同学们对‘运输方向’这个问题理解得很透彻嘛!不过咱们还是言归正传,说说正经的生长素运输。”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1928年,荷兰科学家温特通过胚芽鞘实验首次证实了生长素的存在。这个实验啊,就像是我们班两个同学传纸条,一个写一个收,中间还要经过‘运输蛋白’这个传话人!”
他让朱娜扮演“胚芽鞘尖端”,周博当“琼脂块”,肖恩则扮演“运输蛋白”,现场演示生长素如何从尖端产生,通过琼脂块收集,最后运输到作用部位。
“看见没有?”任老师指着正在表演的三个人,“这就是生长素的发现过程。不过肖同学,你这个‘运输蛋白’要是再慢一点儿,植物就要等到下个世纪才能长大了!”
肖恩故意放慢动作,像电影慢镜头一样移动,惹得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周博打趣道:“任老师,我看这株植物等到毕业都长不大了!”
“运输蛋白请加快速度!”任老师向肖恩发出指令。
肖恩立刻像是被按下了快捷键,像一只左摇右摆的鸭子一样瞬间加速飞快地完成了运输任务,惹得我们又是一阵窃笑。
当讲到生长素的核心功能时,任老师的讲解更是妙趣横生。
“生长素有个特别厉害的本事,就是调控细胞生长方向。”任老师从讲台底下搬出一盆精心准备的盆栽向日葵,“比如这个向日葵,为什么总是向着太阳?就是因为背光侧生长素浓度高,细胞伸长更明显!”
任老师让晓晓扮演“向光侧”,我扮演“背光侧”,现场演示向光性原理。
“慕容同学,你这边的生长素浓度低,要适当‘收敛’一点;陈同学,你那边浓度高,要努力‘发展’!”
任老师在我们之间来回踱步,时不时还用手比划着浓度变化。
当我故意做出夸张的“生长”动作时,全班笑成一片。
王强起哄道:“莫羽,你再长就要顶到天花板了!”
莉莉举手提问:“任老师,那顶端优势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任老师赞许地点点头,“顶端优势就是说,植物顶端合成的生长素会抑制侧芽生长。”
任老师又走到王强面前,做了个轻柔的掐顶动作:“就像如果把王强同学的‘顶芽’稍微修剪一下,那他两边的‘侧芽’------也就是贾永涛和周博,就能获得更多发展机会了。”
全班又响起一片笑声。
贾永涛立即接话:“任老师,那您快把他的顶芽修修吧,我们都等着发展呢!”
王强配合地抱着头:“任老师,我的顶芽还要留着考大学呢!您要修,就修周博和贾永涛吧!”
“任老师,强子这个顶太肥了,阻碍了开花结果,快把他掐了,好让我们这两个嫩芽快快长大开花结果!”周博开心地打趣道。
“就是就是!快掐了!快掐了!我要长大!我要开花结果!”贾永涛像个鼹鼠一样抬着俩爪。
我们又一次笑翻了,任老师也不例外。
当讲解到生长素的合成与运输时,任老师拿出一个精心制作的模型:“生长素主要在茎尖分生组织、嫩叶和发育中的种子中合成,以色氨酸为前体物质。”
他指着模型上的标记:“这个运输过程可是‘极性运输’,就像咱们学校的单行道,只能从形态学上端往下端运。要是反过来运输,那可就乱套了,就像同学们倒着走路来上学一样。”
周博立即接话:“任老师,我明天就倒着走来学校,看看会不会长出叶子!”
任老师淡定地回应:“那记得带上浇水壶,路上记得给自己浇点儿水。”
全班又是爆笑。
任老师让前排同学手拉手组成“运输链”,演示生长素如何通过pIN蛋白家族实现单向运输。
任老师讲解道:“注意看啊,这个运输速度约5~20毫米每小时,极其缓慢。”
肖恩故意以龟速移动,任老师打趣道:“肖同学,你这速度,植物都要等得睡着了!不过,很形象!”
朱娜立即加快动作,任老师又笑道:“朱同学,你这又太快了,植物都要晕车了!”
当讲到生长素的实际应用时,任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在农业上,我们可以用人工合成的生长素类似物,比如NAA、(2,4-d)来促进扦插生根、保花保果。”
他晃了晃小瓶子:“不过我要提醒同学们,这个可不能用来促进考试分数生长。要是谁想着用它来浇灌试卷,那我只能说------你的试卷可能会长出叶子来!”
“任老师,”王强立即接话,“那要是试卷真长叶子了,是不是可以加分啊?”
“噗哈哈哈!”全班笑倒一片。
莉莉好奇地问:“任老师,生长素要是用多了会怎么样?”
“这就涉及到生长素着名的‘两重性’了,”任老师一本正经地打着比方,“低浓度促进生长,高浓度抑制生长。通俗点说,就像你妈炖汤,撒一把盐是美味,你要是手一抖倒进去一罐------这锅汤就算‘长残了’。”
任老师看大家笑了,接着又说:“再比方,给仙人掌浇水,你可以每隔几天浇一次,而且要适量,但如果你要是一下子给它浇上一壶水,它会怎么样?”
“那指定就被水淹死了!”张明接话道。
“张明同学说得没错!这就叫‘过犹不及,适得其反’!”任老师笑着继续开整,“不过,死去的仙人掌千万不要浪费,你可以把它去刺剥皮,洗吧洗吧,切吧切吧,再放上酱油醋和香油调吧调吧,一盘开胃大菜‘凉拌仙人掌’就可以上桌了!”
全班顿时哄堂大笑。
周博在一片笑声中趁机举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任老师,我悟了!照这个原理,我每天猛吃十包零食,让身体长期处于‘高浓度’状态,就可以抑制生长、实现体重负增长了,对吧?”
任老师淡定地说道:“根据实践的‘两重性’,你这个‘宏伟计划’一旦启动,身体怕是会给你来个‘紧急制动’:首先,‘财政系统’肯定出现赤字;紧接着,你那的生命体征就会拉响警报,血糖飙升的速度,怕是能惊动街口的救护车。要我说啊,趁早去医院挂个号,跟急诊室大夫打个招呼,先把床位给占上,免得到时候临时抓瞎!”
“啊------?”周博立刻两手一摊,“这么严重!那我还是一天吃一包吧!保命要紧!”
全班又是一阵哄笑。
当讲解到生长素与其他激素的协同作用时,任老师让六个同学分别扮演不同的植物激素。
“现在你们要互相配合,就像篮球队员打配合一样。”任老师指挥着,“生长素和细胞分裂素要控制好比例,比例高促进根形成,比例低促进芽分化。这个比例要是失调了,那植物可就不知道该往哪儿长了。”
王强故意和其他同学撞在一起,任老师打趣道:“王同学,你这‘激素’是要打架吗?”
全班笑成一片。
下课铃在欢声笑语中响起,任老师整理着讲台上的教案,意犹未尽地总结道:“生长素不仅是植物体内的‘交通指挥’,更是植物适应环境、协调发育的‘总调度’。下周一记得交作业,否则我就要用适当浓度的生长素,好好地‘促进’一下你们的学习积极性了。”
王强大声回应:“任老师,您放心,我们一定努力生长,绝不长歪!”
全班在欢笑声中结束了这堂生动的生物课。
放学铃声还在走廊里回荡,同学们还在津津有味地讨论着课堂上的趣事。
晓晓一边整理书包,一边模仿着任老师的语气:“‘总不能从屁股那儿开始往上运吧’,任老师这话说得太逗了!”
我帮晓晓拿着书包,笑着说:“最经典的还是王强和周博的对话,‘只要你敢用屁股吃第一口,我就敢吃第二口’,这话我能笑上一星期。”
贾永涛从我们身边经过,插话道:“要我说,最绝的是周博说要倒着走来上学,任老师还让他记得带浇水壶!”
我们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秋日的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傍晚的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卷起地上金黄的梧桐叶片,在空中打着优美的旋儿。
“今天这节课真是让人印象深刻。”晓晓轻快地跳上后座,一只手自然地揽住我的腰,“任老师总能把枯燥的生物知识讲得这么生动有趣!”
“是啊,”我小心地骑着车,避开地上的落叶,“特别是用同学来演示生长素运输那段,既直观又好笑。不过要我说,最精彩的还是同学们接话的环节,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快到邮局报停时,晓晓轻轻拍了拍我的背:“羽哥哥,停一下!我去买个雪糕。”
我在报刊亭前停下车,看着她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过去。
不一会儿,她举着两个“娃娃头”雪糕跑了回来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来,犒劳你的!”她把一个雪糕递给我,“今天你这‘背光侧’演得不错,值得奖励!”
我接过雪糕,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凉意:“这都快冬天了,还吃雪糕?”
“这才有味道嘛!”晓晓已经撕开了包装,小心地咬了一小口,“而且今天是周五呀,要好好庆祝一下!”
我推着自行车和晓晓沿着栽满梧桐树的人行道慢慢地走着。
夕阳的余晖穿过已经开始稀疏的枝叶,在我们的校服上跳跃,把我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交织在一起。
“说起来,”晓晓舔着雪糕,若有所思,“生长素的那个‘两重性’,感觉跟我们的生活也很像呢。适当的压力能促进我们进步,但压力太大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个比喻很贴切啊!就像任老师说的,什么都要讲究个度。不过要我说,最形象的还是王强说的用屁股吃包子,我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晓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不是嘛!周博那个更绝,居然说要倒着走来上学。你说他明天会不会真这么做?”
“我猜他不会,”我笑着说,“除非他脑子真进水了!哈哈!”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明天我们去那个废弃农机站探险吧?你说要准备点什么呢?”
我想了想:“带个手电筒吧,里面可能比较暗,再带点儿零食,就当是郊游了。”
“好主意!”晓晓眼睛一亮,“那我让我妈做点山楂糕带上。不过……”
晓晓促狭地笑了:“你可别又酸得龇牙咧嘴的。”
“那得看阿姨放的山楂酸不酸了!”我故意做出害怕的表情,“上次那个酸度,我觉得可以直接当生长素抑制剂用了。”
晓晓笑着推了我一下:“去你的!净瞎比喻!我让我妈用甜山楂做,保证不酸!明天咱们要好好探索一番,我听说那里除了拖拉机,还有一些老式的农机具,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我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公园。
虽然天色渐暗,但我们都意犹未尽,索性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进公园继续散步。
夜晚的公园比白日里静谧许多,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灯光勾勒出小径、树丛和亭台的轮廓,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偶尔有散步的老人从我们身边走过,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其实,”晓晓在一处长椅前停下,仔细拂去上面的落叶,“我特别喜欢这样的夜晚。安静,舒服,可以慢慢说话,不用着急。”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说到生长素,”我回忆着课堂内容,“我觉得最神奇的是它那个极性运输的机制,只能从上往下运,不能反过来,这个设计真的很精妙!”
晓晓点点头:“任老师用单行道来比喻特别形象。不过我在想,要是植物遇到特殊情况,需要从下往上运输信号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说,“可能这就是其他激素的作用了,就像任老师说的,植物体内有好几种激素,它们互相配合,形成一个完整的调控系统,就像我们班同学一样,各司其职,互相配合。”
远处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晓晓静静地听着,忽然说:“不知道这趟火车是开往哪里的。也许有一天,我们也会坐上火车,去很远的地方。”
“也许吧。”我说,“不过现在这样,就很好!”
晓晓微微一笑,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说起来,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在按计划进行。”我老实回答,“就是物理的万有引力那部分思路还有点儿不太清晰。”
“没事儿,我帮你捋一捋!”晓晓立即说道,“要不明天从农机站回来,咱们一起复习?”
“好啊!”我感激地说,“多谢晓晓老师!话说,你今天生物课上的表现很棒,那个‘向光侧’演得惟妙惟肖。”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不过比起你的‘背光侧’还差一点儿。你那个夸张的生长动作,把全班都逗笑了。”
“我那是为了配合任老师的教学呗!”我笑着说,“任老师的授课方式确实让人印象深刻,现在闭上眼睛就能想起生长素的所有特性。”
我们又聊了很久,从学习谈到最近的趣事,从任老师的幽默谈到其他老师的教学风格。
夜色渐深,露水开始凝结在周围的草叶上,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该回去了!”我看了看电子手表,“再不回去,家里该担心了!”
“嗯!”晓晓点点头,站起身时轻轻打了个寒颤,“这天儿确实有点冷了!”
我赶紧把自己的校服上衣脱下来给晓晓披上,晓晓会意地笑了。
我推着自行车和晓晓慢慢往家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是在玩着无声的游戏。
周末的计划让人期待,但此刻的宁静时光更显得珍贵。
走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将我的校服上衣脱下,然后给我穿上拉上拉锁,问道:“对了,羽哥哥!明天我们几点出发?”
“下午两点吧?”我想了想,“上午先把作业写完,下午咱们再好好玩!”
“好,就这么说定了!”晓晓微笑着点点头,“明天见,羽哥哥!”
“明天见!”我挥手,看着她轻快地跑进院子,我这才骑上自行车往家蹬去。
路旁的藤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收获满满的一天轻轻鼓掌。
回到家,吃过晚饭,我翻开生物课本,想要把今天课堂上的内容再温习一遍。
那些关于生长素的知识在脑海中回响,与任老师幽默的讲解、同学们开心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让这些知识变得格外生动难忘。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学习方式——在欢笑中收获知识,在生活里理解科学。
第192章 童话少女
1996年10月19日,星期六,农历八月三十,晴
晨光熹微,透过老式木格窗棂,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坐在书桌前,对着三角函数证明题苦思冥想,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
院子里,藤萝架上最后的几片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金黄,像极了这个季节特有的诗意。
就在我解到最关键步骤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十点半,准时得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我放下钢笔,快步走到电话旁,接起那个熟悉的红色听筒。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像清晨的鸟鸣,清脆中带着几分雀跃,“你是不是正在和三角函数搏斗?我猜你现在一定在挠头。”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地挑眉,下意识地摸了摸确实有些凌乱的头发。
“因为我也刚写完数学作业啊。”晓晓轻笑着,声音里带着小小的得意,“最后那道证明题是不是卡在第二个辅助线了?我一开始也在这里卡了好久。”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草稿纸,不禁笑了:“看来我们连卡住的地方都一样,这道题确实有点儿绕。”
“没关系,下午见面我讲给你听。”晓晓语气轻快,“对了,我妈做了新口味的山楂糕,说是加了蜂蜜和桂花,让我一定要带给你尝尝。”
“替我谢谢阿姨。”我心头一暖,“你的作文构思得怎么样了?下周就要交了。”
“我决定写《我的梦想》,不过不是泛泛而谈。”晓晓的声音突然神秘起来,压低了音量,“我要写一个特别的梦想,关于开着拖拉机环游中国,还要在车斗里装一架钢琴,每到一处就停下来开音乐会!你觉得这个创意怎么样?”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个童话少女,拖拉机配钢琴?亏你想得出来!这画面也太梦幻了吧?”
“这才叫浪漫嘛!”晓晓理直气壮地说,声音里满是憧憬,“你想啊,在茫茫戈壁上,夕阳西下,我弹着钢琴,你唱着歌,远处的拖拉机静静地停在沙丘旁,多美啊!我要把这个场景写进作文里。”
“那得先解决几个实际问题。”我故意逗晓晓,“拖拉机怎么装钢琴?这一路颠簸,钢琴不会散架吗?汽油钱从哪里来?还有,万一拖拉机在半路抛锚了,怎么修?”
“这些都好解决!”晓晓信心满满,显然早就想过这些问题,“我们可以把钢琴拆了放在车斗里,每到一地就组装起来。汽油钱可以打工赚,我听说做家教一小时能挣五块钱呢。修拖拉机嘛……”
晓晓故意拖长了音:“不是还有你吗?你爸爸是工程队长,你肯定从小就看会了。”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拖拉机的型号聊到环游路线,从钢琴的牌号聊到要带的行李。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晓晓妈妈催促吃饭的声音,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准备挂电话。
“对了,”晓晓在挂电话前突然说,“我昨晚画了一张环游路线图,虽然画得不太好,但大致方向都有了。下午带给你看!”
挂掉电话,我站在窗前做了个深呼吸,秋日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回到书桌前,我加快速度解完了最后两道题,思路格外清晰,仿佛晓晓的电话给了我灵感。
午后的阳光正好,妈妈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床单。
我走进厨房,拿出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开始收拾。这是爸爸多年前在工地用的包,虽然有些旧了,但很结实。
“听说你们要去农机站?”妈妈走进来,往包里放了一个手电筒,“带上这个,里面肯定很暗。记得注意安全,别往太危险的地方钻。”
我接过手电筒,又往包里塞了一张中国地图和两罐健力宝。
妈妈看了看,又从钱包里掏出三十块钱塞进我口袋:“注意安全,晚上要是懒得回家吃饭,就带晓晓去小吃店吃点热乎的。听说新开的那家牛肉面馆不错。”
“知道了,妈。我们就在农机站转转,不会去危险的地方。”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挎着帆布包骑车出发。
秋日的阳光把路面照得发亮,路边的梧桐树已经披上金装。
快到晓晓家时,远远就看见晓晓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晓晓今天穿了那件醒目的红色夹克,配着蓝色牛仔裤,马尾辫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看见我,晓晓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猜猜我带了什么?”晓晓神秘地拍拍自己的布包,“除了山楂糕,还有我昨晚熬夜画的路线图!虽然画得不太好,但我的心意都在里面了。”
我拍拍自己的帆布包:“我也带了地图,还有两罐健力宝,渴了可以喝。”
秋日的阳光很柔和,晓晓轻盈地跳上后座,一只手自然地扶着我的腰。
晓晓轻轻晃着腿,哼唱着《童年》的调子:“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为晓晓的歌声伴奏。
骑了约莫二十分钟,我们来到了位于工矿区东南角的废弃农机站。
这里曾经是油田农机大队的驻地,如今已经荒废多年。
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安全生产”四个大字还依稀可辨,只是红漆已经斑驳脱落。
大门两侧的水泥柱子上,还残留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见证了那个火热的年代。
我们从侧面的一个缺口钻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人震撼。
偌大的场院里,各式各样的废弃农机具静静地停放着,像一群沉睡的钢铁巨兽。
深秋的荒草已经长到齐腰高,在风中摇曳,给这片钢铁丛林增添了几分苍凉。
“这些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设备。”我指着最近的一台拖拉机说,“听我爸说,当年油田建设初期,就是靠这些农机开荒种地,自力更生。那时候条件艰苦,工人们白天钻井,晚上还要开荒种粮。”
晓晓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拖拉机锈蚀的外壳,轻声说:“它们就像老一辈的石油工人,把青春都献给了这片土地。现在退休了,在这里安享晚年。”
我们首先来到一台东方红-75拖拉机前。
这是当年最常见的型号,红色的漆皮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深褐色的铁锈。
履带断裂成几节,散落在草丛中。
驾驶室的玻璃全碎了,方向盘上的橡胶套裂开了口子,仪表盘上的指针永远停在了某个时刻。
晓晓利落地扒着履带板,熟练地爬进驾驶室,然后向我伸出手:“羽哥哥,快来,让我们开始环游中国的第一站!”
驾驶室里很狭窄,破旧的座椅露出了黄色的海绵,踏板上还粘着干涸的泥土。
晓晓双手握住方向盘,眼睛闪闪发亮:“第一站,西安!我们要去看兵马俑!听说特别壮观!”
“按照这个速度,怕是明年才能到。”我笑着指指仪表盘,“时速最高二十公里。而且这一路的油费可不少。”
“没关系啊!”晓晓信心满满地比划着,“我们可以白天开车,晚上搭帐篷。我查过了,从咱们这儿到西安不到六百公里,一天开八小时,半个月就能到!油费可以省着点儿用,晚上就睡在拖拉机旁边的帐篷里,多浪漫啊!”
这时,晓晓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包里拿出饭盒:“差点儿忘了,我们先补充能量!”
晓晓打开饭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切好的山楂糕,蜂蜜和桂花的香气扑鼻而来。
我也从帆布包里取出两罐健力宝,“砰”的一声打开。
我们靠在拖拉机座椅上,一边分享着酸甜可口的山楂糕,一边喝着健力宝。
晓晓突然说:“对了,上午电话里说的那道数学题,我现在讲给你听?”
晓晓掏出草稿纸,认真地画起辅助线:“你看,在这里加一条线,然后运用正弦定理……”
阳光透过破碎的车窗照在晓晓认真的侧脸上,我忽然觉得,这道困扰我许久的数学题,在晓晓的讲解下变得如此简单明了。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辅助线的画法呢?”
晓晓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就是为什么你要带着我环游中国啦!我可以当你的向导和助手!”
我们跳下拖拉机,继续在场院里探索。
在一台老式播种机前,晓晓蹲下身仔细研究它的结构。
“你看,这种子箱的刻度还很清楚。”晓晓用手指轻轻擦去锈迹,“不知道这些刻度见证过多少个播种的季节,播下过多少希望的种子。”
不远处停着一台铁牛-55拖拉机,这是当年比较先进的型号。
晓晓好奇地研究着它的变速箱:“这个和东方红不太一样呢!羽哥哥,你说要是真开着它去旅行,路上坏了怎么办?”
“我可以学修车。”我认真地说,“我爸说过,这些老式拖拉机结构简单,容易修理。我们可以带一本维修手册,再带些常用零件。”
“太好了!”晓晓开心地拍手,“那你就是我的专属机械师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发现了一台联合收割机。
巨大的收割台歪斜地陷在泥土里,铁皮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
晓晓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锈蚀的金属外壳,轻声说:“它一定收获过很多粮食。”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晓晓转身时没注意到脚下缠绕的铁链,整个人突然向前跌去。
我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稳稳接住了晓晓。
晓晓柔软的身子跌入我怀中,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晓晓微微颤抖的身躯,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
晓晓的发丝擦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却让人舍不得放开。
“吓到了吗?”我轻声问道,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晓晓稳稳护在怀中。
晓晓轻轻摇头,声音比平时轻柔许多:“没……就是突然吓了一跳。你的手臂……很有力。”
我们就这样静静相拥,听着秋风拂过荒草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晓晓的脸颊贴在我胸前,我能听见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晓晓似乎也察觉到了,耳尖悄悄泛起绯红。
“羽哥哥……”晓晓小声唤道,却没有立即离开我的怀抱。
“嗯?”我低头看着晓晓泛红的脸颊,觉得此刻的晓晓格外可爱。
“你的心跳……好快!”晓晓说完这句,立刻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轻轻笑了,右手下意识地抚了抚晓晓的后背:“那是因为某个童话少女总是让人担心。”
晓晓这才抬起头,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嘴角带着羞涩的笑意:“那……你要一直这样保护我才行!不管是在农机站,还是将来环游中国的时候。”
“好!”我郑重地点头,轻轻放开晓晓,但手还牵着晓晓的手。
我们重新爬进拖拉机驾驶室,并肩坐在破旧的座椅上。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絮,在天边缓缓飘动。
远处的抽油机在暮色中缓缓点头,像在为我们祝福。
晓晓靠在我肩上,轻声说:“等我们真的去旅行,就不要开拖拉机了好不好?太慢了……而且坐着也不舒服。”
“好!”我握紧晓晓的手,开始认真地规划起来,“我是这样想的:等我们考上大学,我先去考驾照。我们可以做家教攒钱,等工作后买辆越野车。旅行的路线可以分阶段实现,先从省内开始,每年去两三个地方……”
“真的吗?”晓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说我们真的能实现这个梦想?不是在做梦?”
“当然能。”我认真地看着晓晓,从帆布包里拿出中国地图铺在膝盖上,“你看,我们现在可以先利用周末去南阳周边的县市,比如桐柏、唐河、新野、社旗、方城、内向、西峡、淅川、南召等地,等工作后有了年假,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第一年可以去西安,第二年去成都,第三年……一步一步来,总有一天能走遍全中国的。”
“太好了!”晓晓开心地靠在我肩上,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我们要一起去看长城,看西湖,看桂林山水……要去敦煌看壁画,要去拉萨看布达拉宫……要把每个省份的特色都记录下来。我还要写一本游记,配上你拍的照片,等我们老了,就坐在藤萝架下,给我们的孩子们讲这些故事。”
暮色渐浓,天边泛起紫红色的霞光。
远处的工矿区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晚风开始带着凉意,晓晓不自觉地往我身边靠了靠。
“明天就是重阳节了,”晓晓忽然想起,“工矿区要办菊展,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听说今年的菊展规模很大,有上万盆菊花,还有用菊花扎成的龙凤造型。”
“好,我明天早上来接你!”我点点头,“记得带上相机,我要给你在菊花丛里多拍几张照片。”
“那你可要把我拍好看点儿!”晓晓俏皮地说,“我要穿那件白色的毛衣,戴妈妈织的红色围巾。”
我们从那个熟悉的铁丝网缺口钻出农机站。
我推着自行车,晓晓轻盈地跳上后座。
这时我才想起妈妈的嘱咐,便对晓晓说:“我妈说新开了家牛肉面馆,要不要去尝尝?”
“好呀好呀!正好饿了!咱们快去!”晓晓愉快地应着。
牛肉面馆里热气腾腾,我们要了两大碗牛肉面。
老板娘很实在,每碗面里都加了大块的牛肉。
晓晓吃得鼻尖冒汗,满足地说:“这牛肉面真香,下次还要来。”
“好!我也觉得好吃!”我笑着说道。
吃完面,我骑车送晓晓回家。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自行车轮轧过落叶的沙沙声。
到晓晓家院门口时,晓晓跳下车,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片,郑重地放在我手心:“这是我从拖拉机座椅下找到的,羽哥哥,你收好了。等我们真的开始环游中国的时候,一定要带上它,这是我们的信物。”
“明天见,羽哥哥!”晓晓轻声说,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
“放心吧!记着呢!明天见!”我点点头,看着晓晓轻快地跑进院子,红色夹克在月光下像一团跃动的火焰。
骑车回家的路上,口袋里的小铁片与金属钥匙随着颠簸轻轻作响。
路过那家牛肉面馆时,老板娘正在收拾店面,看见我,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夜晚,因为有了农机站的探险、热腾腾的牛肉面,还有那个共同的约定,显得格外温暖。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准备明天的食材。
我把今天的经历讲给妈妈听,妈妈笑着说:“晓晓这孩子,总是这么多奇思妙想,不过有梦想是好事,你们要一起努力实现。”
晚饭后,我坐在书桌前,拿出晓晓给我的小铁片仔细端详。
这块锈迹斑斑的铁片,承载着一段历史,也寄托着一个梦想。
我小心地把它收进抽屉里,和其他的宝贝放在一起。
窗外,月色正好。
明天,还有菊展在等待着我们。
而更远的未来,有一条漫长的道路等着我们去探索。
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秋夜,一切都刚刚好。
第193章 菊香书影
1996年10月20日,星期日,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晴。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晨光熹微中推开窗,一幅秋晨画卷在眼前铺展。
藤萝架的枝蔓间,零星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与秋风作最后的告别。
青石板上覆着一层薄霜,迎着朝阳,折射出万千晶莹星子般细碎的光点。
母亲正在楼下厨房里准备着早餐,煎蛋的香味儿飘进了我的小屋,勾起了我的馋虫。
我迅速洗漱完毕,跑下下楼,唏哩呼噜吃完早餐。
我仔细检查了相机和胶卷,把它们小心地放进背包。
“小羽,今天重阳节,记得早点儿回来,晚上咱们一起吃重阳糕!”母亲往我的帆布包里塞了两瓶娃哈哈纯净水和一些零食:“注意安全,别瞎乱跑!”
“知道了,妈!我和晓晓上午去看菊展,下午去子路书店还书,晚上准时回家!”我回应着母亲。
八点整,我推着自行车出门。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路边的梧桐树披着金装,已叶落过半,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快到邮局时,远远看见晓晓已经等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那件白色的毛衣,配着蓝色牛仔裤,红色的围巾在颈间系了个漂亮的结,晨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看见我,晓晓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晓晓轻盈地跳上自行车后座,一只手自然地扶着我的腰:“走吧,羽哥哥,我都等不及要看菊展了!”
“好嘞!”我开心地载着晓晓向文化广场蹬去。
文化广场离邮局不远,骑车五分钟就到了,还没进场,就闻到了扑鼻的菊香。
广场入口处立着一个巨大的牌坊,上面用各色菊花拼成了“重阳菊展”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牌坊两侧摆满了菊花,黄的似金,白的如雪,粉的若霞,紫的像缎,层层叠叠,宛如菊花的海洋。
“哇,好漂亮!”晓晓跳下车,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今年展出了上万盆菊花,比往年规模都要大!”
我把自行车停在文化广场的停车处锁好,然后和晓晓进了广场。
偌大的广场被划分成十几个展区,每个展区都有不同的主题和造景。
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中央用菊花扎成的龙凤呈祥造型。一条五米长的金龙和一只展翅的火凤凰相对而舞。龙鳞凤羽都用不同颜色的菊花精心拼接,栩栩如生。
“羽哥哥!快看这个龙凤呈祥!”晓晓指着龙凤呈祥造型,兴奋地拉着我的衣袖,“太漂亮了,快给我拍张照片!”
我拿出海鸥相机,调整好焦距。
晓晓站在菊花扎成的凤凰前,微微侧身,红色围巾在秋风中轻扬。
“咔嚓”一声,这一刻被永远定格。
“我也给你拍一张!”晓晓接过相机,待我摆好姿势,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动快门,动作娴熟。
我们沿着展区慢慢走着,欣赏着千姿百态的菊花。
在一个名为“秋韵”的展区前,晓晓停下脚步。
这里展出的是各种名贵品种的菊花,每一盆都有标牌详细介绍。
“羽哥哥,你看这盆‘太白积雪’!”晓晓指着一盆花瓣层层叠叠,洁白无瑕的白菊兴奋地说道,“花瓣洁白如雪,花心嫩黄,真像雪山上的晨曦!”
“是呀!真好看!晓晓,你看这盆‘墨荷’!”我指着一盆花瓣细长如丝,颜色深邃的深紫色菊花说道,“多像水墨画中的荷花啊!真有意境!”
晓晓蹲下身,轻轻触摸着“墨荷”的花瓣:“菊花真是一种神奇的花,能在百花凋谢的秋天独自绽放!”
不远处,一盆“凤凰振羽”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细长卷曲,真像展翅的凤凰。
旁边还有一盆“绿水秋波”,嫩绿的花瓣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别具一格。
“这些名字起得真美。”晓晓感叹道,“不仅花美,连名字都这么有诗意!”
我们继续往前走,在一个用菊花拼成的“寿”字前合影。
晓晓摆出各种可爱的姿势,我则负责捕捉这些美好的瞬间。
胶卷在一张张减少,而我们的回忆却在一点点丰富。
走到广场的东侧,这里有一个菊文化展示区,墙上挂着关于重阳节和菊文化的介绍,还有不少古诗文。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晓晓轻声念着王维的诗句,“重阳节本来就是思念亲人的节日,现在大家都忙,很少有机会登高了。”
“是啊!”我感慨道,“不过有你在身边,这个重阳节一点儿也不孤单。”
晓晓的脸微微泛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娇俏。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菊花丛后传来:“这不是莫羽和晓晓吗?”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盛金春老师和他爱人樊梨花师母正从一丛金菊后走出来。
盛老师还是那件深蓝色的老头衫,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光亮的脑门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樊师母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更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纤细高挑,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眉眼温柔似水,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纯净感,像极了歌坛玉女孟庭苇。
“盛老师好!师母好!”我们赶紧问好。
樊师母柔柔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你们好呀,也来赏菊?”
“是啊师母!”晓晓乖巧地回答,“今年的菊展办得真好看!”
盛老师乐呵呵地拍拍我的肩膀:“重阳节嘛,就该出来走走。哎!晓晓今天这身打扮不错呦!白色毛衣配红围巾,站在菊花丛里就跟画儿似的!”
樊师母轻轻推了盛老师一下:“老盛,你今天吃了蜂蜜啦?嘴这么甜!”
“实话实说呗!”盛老师转头对我挤挤眼,“莫羽,可得给咱们晓晓多拍几张漂亮照片啊?”
“诶诶!放心吧,盛老师!我一定多拍几张!”我乖巧地应道。
晓晓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整理了一下围巾。
我们又聊了几句,盛老师和师母说要去看其他展区,便先告辞了。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晓晓轻声说:“盛老师和师母感情真好。”
“是啊!”我点点头,“师母今天这身打扮真像孟庭苇啊!盛老师好福气啊!”
我们继续赏菊。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哟,老陈!晓晓!”
回头一看,胖子张晓辉和王若曦正朝我们走来。
张晓辉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穿着件格子衬衫,套了件深蓝色毛坎儿,显得更加圆润。
王若曦扎着利落的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理光相机。
“胖子,若曦,你们也来了?”我笑着打招呼。
张晓辉拍拍我的肩膀:“这不重阳节嘛,若曦非要拉我来赏菊,说是要收集菊花素材画植物图鉴。”
王若曦笑着对晓晓说:“刚才我们看到一盆特别漂亮的‘凤凰振羽’,要不要再一起去看看?”
“我们也看过了!”晓晓说,“确实美得不得了!”
“今年的菊展比往年多了不少新品种!”王若曦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我已经记录了十几种以前没见过的品种。”
张晓辉凑过来对我说:“若曦从早上一来就开始记,一直记到现在!”
王若曦白了他一眼:“总比你强,就知道吃。”
“民以食为天嘛!”张晓辉理直气壮地说,“一会儿就该到饭点儿啦!哈哈!”
我们一行四人继续赏菊。
走到一个人工搭建的菊花山前,晓晓被一盆淡粉色的菊花吸引。
“这个颜色真特别啊!”晓晓轻声说道。
“这叫‘粉靥’,是今年培育的新品种!”王若曦查看标签后说,“花瓣的颜色会随着开花时间变化,从淡粉渐变成深粉!”
“哇——!若曦!你可真厉害!”晓晓赞叹道。
“没有啦!只是细心了一点儿!”王若曦谦虚道。
正在我们欣赏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另一侧传来。
挤进人群,只见莉莉和杨莹正在一盆造型奇特的菊花前合影。
莉莉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外套,配着牛仔裤,显得格外活泼。
杨莹还是一身运动装,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晓晓姐!莫羽哥哥!”莉莉兴奋地跑过来,“你们也来啦!快看这盆‘玉壶春’,真漂亮!”
那盆菊花通体洁白,花形似壶,确实别具一格。
“我们刚才还遇见孙老师了!”杨莹说,“他和戴老师在前面赏菊呢。”
果然,在不远处的一个仿古亭子里,孙平老师和戴玉老师正并肩赏菊。
孙老师穿了件深色夹克,没戴老花镜,整个人显得很精神。
戴老师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气质温文尔雅,几分舒淇的神韵若隐若现。
“孙老师好!戴老师好!”我们上前问好。
孙老师看见我们,眼睛笑成一条缝:“哟,都来了?今儿个这菊展够热闹的啊!”
戴老师微笑着补充道:“重阳赏菊是雅事,你们年轻人能来感受咱的传统文化,很好啊!”
“老师说得对!”晓晓认真地点点头,“菊花能在寒秋中绽放,这种精神很值得我们学习。”
孙老师满意地笑了:“晓晓说得在理!其实啊,这赏菊不光是看花,更是品它的品格。就像做人,不在春天争艳,只为秋天添彩!”
张晓辉插嘴道:“孙老师,那您说我这体型,像什么品种的菊花?”
大家都被逗笑了。
孙老师摸着下巴,故作严肃地打量他:“你啊,我看像‘金绣球’,圆滚滚的,看着就喜庆!”
王若曦笑着推了张晓辉一把:“听见没?孙老师说你是绣球!”
说笑间,戴老师轻声吟诵:“‘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的诗句,总是能把菊花的意境表达得恰到好处。”
“现在的学生要是都能像你们这样,愿意静下心来欣赏传统文化就好了!”孙老师感慨道。
我们又陪着两位老师走了一段,在一盆名为“残雪惊鸿”的白菊前驻足欣赏。
那白菊花瓣舒展,确实有惊鸿一瞥的韵味儿。
告别了两位老师后,我们继续赏菊。
阳光渐渐升高,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孩子们在花丛间追逐嬉戏,老人们在长椅上悠闲地晒太阳,年轻情侣手牵手赏花拍照。
整个广场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
“时间过得真快啊!”晓晓看了看手表,“都快十一点了!咱们下午去子路书店!”
“是啊!”我应道,“要不要咱先去吃午饭吧?附近的陈记饺子馆不错,饺子皮薄馅大,味道不错!”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我们一行人骑着自行车,有说有笑地前往饺子馆。
陈记饺子馆位于四中门口西侧一条南北走向的小街上,门面不大,但干净整洁。
推开玻璃门,老板娘热情地招呼我们入座。
店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空气中弥漫着饺子的香气。
“我要牛肉饺子。”晓晓看着墙上的菜单说,“听说这家的牛肉饺子特别好吃。”
“我也一样!”我点点头。
张晓辉大声说:“我和若曦都要三鲜的!”
“我和杨莹要猪肉大葱馅的!”莉莉笑着说道。
老板娘麻利地记下,朝后厨喊道:“牛肉两份,三鲜两份,猪肉白菜两份!”
等待的时候,我们聊着上午的见闻。
“那盆‘绿水秋波’不错!”莉莉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绿色的菊花。”
“其实菊花有很多颜色!”王若曦翻开她的笔记本,“除了常见的黄白粉紫,还有绿色、黑色,甚至复色的品种。”
“孙老师和戴老师真是模范夫妻。”晓晓轻声说,“一起赏菊,一起吟诗,真让人羡慕!”
张晓辉插嘴道:“听说盛老师的太太,樊师母长得特别像孟庭苇!”
“我们刚才遇见他们了。”晓晓说,“师母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风衣,真的特别像孟庭苇!”
莉莉的眼睛笑成了弯月:“那是!咱们的‘光明顶’老师有福气着嘞!”
饺子很快上桌,皮薄馅大,香气扑鼻。
晓晓夹起一个牛肉饺子,轻轻吹了吹:“真香!”
“这家饺子确实不错。”我尝了一个,馅料鲜美,汤汁丰富。
莉莉吃得鼻尖冒汗,满足地说:“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多了!”
杨莹笑着给她递纸巾:“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
张晓辉一边吃一边说:“这饺子确实可以,以后常来。”
王若曦细嚼慢咽,点点头:“馅料调得不错,咸淡适中。”
吃罢饺子,我们男生们各自为我们的女神们买了单,稍作休息,便开始了各自下午的活动。
我和晓晓准备前往子路书店,张晓辉和王若曦要去图书馆,莉莉和杨莹约了朋友,于是我们在饺子馆门口相互道别。
“下午去子路书店?”张晓辉问。
“嗯,去还《射雕英雄传》第一册,借第二册。”我说。
“那本书确实好看。”王若曦说,“我看完了一直想找时间看第二册!”
我们约好下次一起看书,便分头行动。
我骑车载着晓晓很快到了子路书店,在门口停车锁好,推开书店的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岳老板正坐在柜台后看书,看见我们,他推了推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容:“莫羽,晓晓,来啦?”
“岳哥好!”晓晓把《射雕英雄传》第一册放在柜台上,“我们来还书,借第二册!”
岳老板接过书,仔细检查了一下:“看得真快啊,这么快就看完了?”
“金庸先生写得太好了!所以必须速度!”晓晓不好意思地笑笑。
“呵呵!”岳老板站起身,“哝!第二册放在老位置,你们自己去拿吧,我给你们做好登记!”
我们走到武侠小说区,果然在熟悉的位置挨着第一册找到了第二册。
晓晓小心翼翼地取下书,像是捧着珍宝。
“终于等到你了!”晓晓轻声说,眼睛闪着光。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跟书说话的样子真可爱!”
“书是有灵魂的!”晓晓理直气壮地说,“尤其是好书!”
我们回到柜台,岳老板已经准备好了借阅登记本。
他一边登记一边问:“第一册怎么样?郭靖学会降龙十八掌了吗?”
“刚学到!”晓晓兴奋地说,“洪七公教他的那段太精彩了!郭靖虽然笨,但是很努力,终于有了进步。”
“第二册更精彩。”岳老板神秘地笑笑,“黄蓉的机智和郭靖的憨厚相得益彰,他们的感情也会有新的发展。”
登记完毕,岳老板把第二册递给晓晓。
“谢谢岳哥!”晓晓郑重地接过书。
“岳哥再见!”我向岳老板挥手道。
“不客气!走吧!拜拜!”岳老板也挥手道。
走出书店,阳光正好。
晓晓迫不及待地翻开书,浏览着目录。
“哇,这一册有‘桃花岛招亲’、‘密室疗伤’。”晓晓眼睛发亮,“光看标题就让人期待!”
“别边走边看。”我提醒道,“小心摔跤!”
晓晓合上书,抱在胸前:“好吧,回家再看。羽哥哥,这回我先看!”
“行!”我点头,“不过,可别熬夜啊!小心眼睛变成熊猫眼儿!”
“放心吧!”晓晓笑道,“本姑娘自有分寸!自会劳逸结合!”
我们推着自行车,沿着老街慢慢走着。
路边有一家文具店,晓晓拉着我进去:“羽哥哥!我想买几个书签!”
在文具店里,晓晓挑了几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书签,还特意选了一个恐龙图案的给我。
“这个喷火小恐龙书签送你!”晓晓把书签递给我,“让它陪你一起看书!”
“哈哈!你是让小恐龙监视我!怕我偷懒儿是吧?”我接过书签打趣道,“不过,我愿意接受小恐龙的监督!”
“嗯!这还差不多!呵呵呵!”晓晓开心地笑了。
走出文具店,夕阳已经开始西斜,秋日的傍晚来得早,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霞光。
“时间不早了!”我说,“咱们回家吧!”
晓晓跳上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抱着新借的书,一只手揽着我的腰。
“羽哥哥,今天真是完美的一天!早上的菊展,中午的饺子,下午借到新书!”晓晓笑着说道。
“是呀!很充实很开心的一天!”我也开心地总结道。
骑车经过早上的文化广场时,菊展已经结束了,工人们正在撤展,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菊香,节日的余韵犹存。
“重阳节虽然过去了,但菊花的美还留在心里!”晓晓轻声说。
“就像好书一样。”我接话,“读完了,但故事和感动会一直留在心里!”
到晓晓家院门口时,晓晓跳下车,让我稍等片刻,转身跑进院子。
不一会儿,晓晓提着一个食品袋出来,里面装着切好的山楂糕。
“这是我妈新做的蜂蜜桂花山楂糕,带回去尝尝!”她将袋子递给我,眼里带着期待,“明天记得告诉我味道怎么样啊?”
“谢谢,替我谢谢阿姨!”我接过袋子,蜂蜜和桂花的清香隐隐透出。
晓晓挥挥手,转身跑进院子,红色的围巾在门边一闪而过。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饭。餐桌上已经摆着一盘切好的重阳糕。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今天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我把晓晓给的山楂糕拿出来,“这是晓晓妈妈做的,让您和爸爸尝尝。”
母亲接过纸包,闻了闻:“真香!晓晓妈妈的手艺真好!”
晚饭时,橘黄的灯光下,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
父亲今天特意提早回家过节,桌上除了母亲做的重阳糕,还添了几样他爱吃的菜。
我一边吃着软糯香甜的重阳糕,一边讲述今天的见闻。
“今天的菊展可热闹了,我们遇到了好多老师和同学。”豆沙馅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我边吃边说道,“盛老师和樊师母也来了,师母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风衣,特别像孟庭苇。”
母亲笑着说:“你们的樊师母确实长得秀气,你们盛老师有福气啊!”
父亲夹了一块糕,饶有兴趣地问:“哦?盛老师也去了?他那个大脑门,在菊展里是不是特别醒目?”
我几欲笑喷:“可不是嘛!隔老远就看见闪光了!后来还遇到了孙老师和戴老师,张晓辉和王若曦,莉莉和杨莹。”
我继续说着,“中午我们一起吃了饺子,下午去子路书店借了《射雕英雄传》第二册。”
母亲温和地说:“重阳节能和朋友们一起过很好。记得去冲洗照片啊,钱我给你备着呢!”
父亲接过话头,眼中带着赞许:“《射雕英雄传》?这套书不错。郭靖虽然天资不高,但勤能补拙,做人又重情义,值得学习。”
父亲抿了一口茶,接着又说:“不过,要学习完了再看,千万别沉迷!”
“知道了,爸!”我应道,“我先完成学习任务,然后再看!”
母亲又给我夹了块糕:“多吃点儿!今天又跑了一天,补充一下能量!”
窗外的月色透过薄纱照进来,餐桌上的说笑声伴随着重阳糕的甜香,让这个夜晚格外温馨。
晚饭后,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新借的《射雕英雄传》第二册。
油墨的香气扑鼻而来,纸张在手中沙沙作响。
郭靖和黄蓉的故事再次展开,带我进入那个刀光剑影、侠骨柔情的世界。
我推开窗,重阳之夜的月色格外澄澈,如水的清辉洒满庭院。
藤萝的枯枝在月光下勾勒出疏影,远处的梧桐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空气中依稀还能闻到菊展留下的淡淡香气,与晚风中的桂花香交织在一起。
这个重阳节,就在这宁静美好的夜色中悄然落幕。
合上眼,菊香书影,笑语欢声,都已沉淀为记忆中温暖的一页。
第194章 嘤呦笑语
1996年10月21日,星期一,农历九月初十,晴。
晨光透过教室东侧那排老旧的黑格子窗棂,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窗外,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早已褪去夏日的盛装,枝头只剩下零星几片顽强的枯叶,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显得格外萧索。
“快看快看!”王强指着窗边一个被落叶砸中的同学,幸灾乐祸地大笑,“这都快秃了的树还这么调皮!是不是成精了?”
贾永涛在一旁拍桌子起哄:“这叫天降祥瑞!说明咱们班要出人才了!”
我坐在第三排南边靠窗的位置,看着这对活宝日常斗嘴,忍不住笑出声。
左手边的晓晓正认真预习化学课本,阳光在她浅蓝色的毛衣上跳跃,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羽哥哥,”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今天盛老师要宣布重要消息,你说会是什么?”
前排莉莉猛地转身,必胜髻差点儿扫到我的脸:“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艺术节!我连表演要穿的裙子都偷偷想好了!”
正说着,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盛老师迈着方步走进来,手里挥着一张醒目的红色通知单,脸上的表情神秘莫测。
“安静!都坐好!”盛老师清清嗓子,故意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第一个消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全班同学顿时都伸长了脖子,连最困的王强都精神了,昨晚上又不知道他干啥去了。
“我们江河油田四中第十届校园文化艺术节,”盛老师提高音量,“正式定于12月6日举行!”
“哇——”全班瞬间沸腾,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莉莉直接站到椅子上挥舞课本:“太棒了!我要唱歌!我要跳舞!我要让全年级都记住我的名字!”
王强和贾永涛激动地击掌欢呼,差点把桌子掀翻:“艺术节!不用上课啦!”
盛老师等欢呼声稍歇,突然板起脸,话锋一转:“但是!第二个消息……”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盛老师继续宣布:“下周一至周三,举行高一年级期中考试!”
“吁——”全班哀嚎声此起彼伏。
王强夸张地瘫在桌上:“盛老师,您这是先给颗糖再打一巴掌啊!也太残忍了!”
贾永涛配合地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假装带着哭腔说:“哦!我的心,碎了一地!刚刚还在云端飘着呢,啪叽一下就摔地上了!”
盛老师忍俊不禁,嘴角抽搐着强装严肃:“少在这儿贫嘴!都给我记住,艺术节要出彩,考试更不能差!谁要是考砸了,艺术节就坐在台下当观众吧!”
下课铃一响,班长朱娜立刻跑上讲台,用力地拍拍手:“艺术节节目征集现在开始!有意向的同学请举手!”
莉莉第一个高高举手,激动得都快站到桌子上了:“我我我!我要独唱杨钰莹的《轻轻地告诉你》!”
说着就情不自禁地清唱起来,声音甜美动人:“让我轻轻地告诉你,天上的星星在等待~”
晓晓温柔地举起手,脸颊微红:“我想表演吉他弹唱,罗大佑的《童年》。”
“太棒了!”莉莉激动地抱住晓晓,“咱们一个甜歌,一个民谣,绝配!这下咱们班的节目质量可有保障了!”
这时王强捅捅贾永涛,两人挤眉弄眼地站起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班长!”王强拍着胸脯,“我们要说相声,《考砸了》!保证笑翻全场!”
贾永涛立即接话,做出各种搞怪表情:“没错!保证比期中考试好玩一百倍!”
朱娜好奇地问:“能具体说说内容吗?”
王强立刻眉飞色舞地开始比划:“我们准备了好多段子!比如考试时想偷看小抄,结果看错行,把‘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看成‘回字的四种写法’!”
贾永涛配合地做出偷看和震惊的夸张表情:“还有考试前熬夜复习,结果在考场上睡着,流的口水把答题卡都泡发了!”
全班爆笑,王梅更是笑得直不起腰,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看着同学们踊跃报名,我做了个深呼吸,也举起了手:“朱娜,我……我也想报一个个人节目,评书《罗刹海市》。”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向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王强夸张地掏掏耳朵:“等等,我是不是幻听了?莫羽你要表演节目?还评书?”
贾永涛一个箭步冲过来摸摸我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了?”
周博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一脸难以置信:“莫羽,你什么时候偷偷拜师单田芳了?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啊?”
张明探过身子,表情夸张得像见了鬼:“兄弟,你该不会是昨天晚上看《聊斋》看得走火入魔了吧?《罗刹海市》?这名字听着就瘆得慌!”
晓晓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眼中带着温暖的笑意:“羽哥哥,这个不错,《罗刹海市》这个故事寓意深刻,很适合用评书的形式来表现。”
莉莉更是“噌”地一下站起来,双手叉腰,对着那些表示怀疑的同学说:“你们可不知道!莫羽哥哥的评书,那可是真功夫!去年夏天在公园八仙亭,他说《赵子龙单骑救主》,把那枪来剑往、马蹄声碎、战鼓雷鸣学得惟妙惟肖!把我们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傻了!”
张明立刻来劲了:“口技?真的假的?来一段让我们开开眼!”
“对对对!”王强来劲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让我们检验检验!”
“中!”我笑了笑,做了个深呼吸,开始表演。
先是发出一阵幽怨的风声,“呜——呜呜——”仿佛从远方山谷传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声音忽高忽低,时远时近。
接着是几声狐鸣,“嘤嘤……呦呦……”,声音凄清婉转,带着几分神秘,仿佛真有一只白狐在月下哀鸣。
然后是细碎的脚步声,“沙……沙沙……”,像是有人提着裙摆踏过落叶,脚步轻盈中带着迟疑。
最绝的是环佩叮当声,“叮铃……叮咚……”,清脆悦耳,仿佛真有个狐仙在月下漫步,衣袂飘飘。
“妈呀!”王强尖叫一声跳起来,“有妖怪!聊斋成真了!”
贾永涛直接钻到桌子底下:“救命啊!莫羽被狐仙附体了!”
周博和张明抱在一起,脸色发白,瑟瑟发抖,异口同声地尖叫:“啊!鬼呀!”
女生们却笑得前仰后合。
莉莉指着他们四个:“瞧你们那点儿胆子!还不如我们女生呢!”
晓晓笑出了眼泪:“明明很优美啊,怎么吓成这样?”
朱娜强忍笑意,肩膀一耸一耸的:“现在相信莫羽的实力了吧?”
王强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战战兢兢地说:“信了信了,莫大师收了神通吧!”
贾永涛爬出来,拍着胸口:“差点儿以为聊斋剧组来咱们班取景了!”
这时王强突然想起什么,拉着贾永涛到教室角落,两人头碰头地开始密谋。
“咱们的相声得改改,”王强压低声音,“得加上考试时被吓破胆的段子!”
贾永涛眼睛一亮:“对对对!就说考试时总觉得背后有人,结果一回头……”他突然模仿我刚才的狐鸣,“嘤嘤嘤~”
两人自己先笑作一团。
周博和张明好奇地凑过去:“你俩嘀咕啥呢?”
王强立即眉飞色舞地分享:“我们在完善相声段子呢!比如说考试前拜考文曲星,结果拜到了狐仙庙!”
贾永涛接话:“还有考试时听到奇怪声音,以为是幻觉,其实是真闹鬼!哇——!好怕怕啊!”
四个男生越说越兴奋,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惊吓。
女生们则围在晓晓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晓晓,你吉他练了多久啊?”
“《童年》的伴奏难不难?”
“能不能有空了带吉他来给我们弹一小段啊?”
晓晓被问得脸红扑扑的,求助的眼神看向我。
我正欲开口,班长朱娜赶紧出面解了围:“好了好了,节目单就这样定了。莉莉独唱,晓晓吉他弹唱,王强贾永涛相声,莫羽评书,全班合唱《明天会更好》。现在开始分配任务……”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还沉浸在艺术节的兴奋中。
王强和贾永涛勾肩搭背地往宿舍走,还在热烈讨论着相声包袱。
“要我说,得加上考试时传纸条被老师逮住那段!”王强手舞足蹈。
贾永涛反驳:“太老套!咱们就说考试前拜考文曲星,结果拜错了门,拜到了狐仙那儿去了!”
我推着自行车和晓晓一道走出了校门。
夕阳把稀疏的梧桐树枝染成金红色,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羽哥哥,”晓晓轻盈地跳上自行车后座,“你今天可把他们吓坏了。”
我笑着蹬车:“是他们自己要听的,怪不得我。”
“不过真的很厉害,”晓晓轻轻靠在我背上,“艺术节上一定会惊艳全场。”
“你也是,”我说,“《童年》很适合你,一定会引起大家的共鸣。”
我们骑过教学楼,还能听到王强在宿舍窗口大声嚷嚷:“我觉得应该这样演!”
贾永涛的回应隐约传来:“不行不行,这样更好笑!”
车轮碾过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像是为我们的青春伴奏。
这个秋天,注定要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写下最精彩的篇章。
第195章 五千检讨
1996年10月22日,星期二,农历九月十一,晴。
深秋的晨光透过教室东侧那排老旧的黑格子窗,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外,高大的法国梧桐早已褪去夏日的盛装,只剩下零星几片枯叶在枝头颤抖,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季节的萧索。
早读课刚结束,教室里还弥漫着油墨和旧书本混合的气息。
我正低头整理物理课本,晓晓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羽哥哥,今天物理课要讲曲线运动,我预习时总觉得那些抛物线轨迹像在跳舞。
我转头看她,晨光在她浅蓝色的毛衣上跳跃,映得她脸颊微红。
我倒觉得像足球的弧线球,我压低声音,待会儿认真听费老师讲解,说不定能悟出点儿踢球的窍门。
前排莉莉转过身来,必胜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你俩又在说什么悄悄话?费老师的课可不敢开小差,他的粉笔头比导弹还准!听说他当年教过孙平老师和莫斯理老师,连陆校长见了他都要客气地打招呼呢!
话音未落,教室门一声被推开。
费政老师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讲台,那件半旧的中山装熨烫得一丝不苟,玳瑁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
他随手将教案放在讲台上,指尖转动的粉笔仿佛已经有了生命。
今天讲第五章,曲线运动。给费政老师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先看曲线运动产生的条件——当物体所受合外力方向与速度方向不在同一直线上时......
就在这时,后排突然传来轻微的鼾声。
王强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
旁边的贾永涛也耷拉着脑袋,课本歪在一边。
费老师目光一凛,手腕轻抖。
只见两道白影划过空中,啪!啪!两声脆响,粉笔头精准命中两人的额头。
哎哟!王强猛地惊醒,捂着额头一脸茫然。贾永涛更是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儿带倒课桌。
梦到曲线运动了?费老师语气平淡,要不要上来给大家演示一下平抛运动的轨迹?
全班响起压抑的低笑。
王强红着脸坐下,再不敢抬头。
贾永涛手忙脚乱地扶正课桌,课本掉在地上都不敢去捡。
课继续进行到匀速圆周运动的向心力分析。
费老师转身在黑板上画受力图,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规律的声。
阳光透过窗棂,照得他鬓角的白发格外显眼。
向心力的方向始终指向圆心,大小F=mv2\/r......他讲解时的语气始终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教室里静得只能听到笔记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他画图的动作突然停顿。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教室中央——周博正低头偷看漫画,书页上《圣斗士星矢》的彩图在课本掩护下若隐若现。
又一道白影掠过。粉笔头正中漫画书封面,星矢的圣衣上多了个白点。
周博,费老师声音冷峻,星矢的天马流星拳,需不需要用向心力公式计算一下威力?
周博手忙脚乱地把漫画塞进抽屉,脸涨得通红。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悄悄舒了口气,却感觉衣袖被轻轻拉动。
晓晓递来一张草稿纸,上面新画了个喷火小恐龙,龙爪举着块牌子:曲线运动加油!。
晓晓眼角弯弯,用气声说:羽哥哥,这个比三角函数可爱吧?
我忍不住笑了,刚要回应,忽然听见粉笔破空的声音。
这一次,粉笔头不偏不倚击中纸条中央,力道之大让纸张都皱了起来。
慕容晓晓,陈莫羽。费老师站在讲台前,脸色铁青,上课传纸条?还画恐龙?
全班鸦雀无声。
莉莉紧张地回头,必胜髻上的发卡微微颤动。
王强和贾永涛交换了个幸灾乐祸的眼神,但立刻被费老师的目光震慑住。
看来我的课太无趣了。费老师拿起那张纸条,声音陡然提高,既然这么喜欢交流,就去走廊上好好交流!现在!立刻!
我僵在原地,晓晓的脸瞬间煞白。
听不懂吗?费老师一拍讲台,出去!
我们默默起身,在全班注视下走向教室门口。
经过讲台时,费政老师冷冷补充道:每人五千字检讨,周五放学前交到我办公室,少一个字都不行!
走廊冰凉的水泥地面透过鞋底传来寒意。
晓晓靠墙站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对不起,羽哥哥......她声音发颤,我不该......
我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却听见教室里传来费政老师严厉的声音:都看见了?下次谁再敢上课开小差,这就是榜样!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费政老师是学校里教龄最有资历的老师之一,他的严格是出了名的,但更重要的是,他的课确实讲得非常好,很多毕业众多,四中很多老师都是他的学生。
下课铃响时,我们的腿已经站麻了。
同学们鱼贯而出,却没人敢和我们说话。
王强经过时偷偷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立刻被正冲我们走过来的年级主任楚江南的眼神吓退。
你们两个,楚主任板着脸,费老师的课都敢闹?好好反省!
这位以铁腕治学着称的年级主任,在费老师面前也保持着恭敬。
莉莉投来担忧的一瞥,被朱娜拉着快步离开了。
课间十分钟,我们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写检讨。
晓晓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我第一次看见她写字这么用力。
其实费老师说得对。晓晓忽然抬头,眼睛微红,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我们不应该......
我轻轻按住她的手:费老师是为了让我们养成好的学习习惯。
第二节课是语文课。
孙平老师走进教室时,特意在我们座位前停顿了一下。
犯错不可怕,他推了推老花镜,重要的是知错能改。费老师是我的恩师,他对待学问的严谨态度,值得你们终身学习。
作为费老师曾经的学生,孙老师的话格外有分量。
午休时分,食堂里人声鼎沸。
我们选了最角落的位置,继续与五千字作斗争。
戴玉老师端着餐盘经过,停下脚步看了看我们摊开的稿纸。
费老师是学校最受尊敬的老师之一。她轻叹一声,他的严格是对你们负责。好好写检讨,认真反思。
我们默默点头。
不远处,周栋梁主任正和费政老师坐在一桌用餐,隐约能听见他们的谈话。
费老师,您这样严格要求是对的。周主任的声音传来,现在的学生太缺乏纪律性了。
严师出高徒。费老师的声音依然平静,我教了二十多年书,最看不得学生浪费光阴。这些孩子都很聪明,但要成材,还得下苦功。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梁雁翎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看到我们奋笔疾书的样子,轻轻摇头:孩子们,费老师是学校的教学骨干。他带的班级物理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好好写检讨,这是你们成长必经的一课。
她的语气虽然温和,但眼神里的告诫不言而喻。
自习课时,教室里异常安静。
往常有说有笑的同学们今天都格外认真,连最爱闹的王强和贾永涛都在埋头写作业。
偶尔有人想交头接耳,一抬头看见我们还在写检讨,立刻就收敛了。
看来我们真的成了反面教材。晓晓苦笑着小声说,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不过羽哥哥,我越来越理解费老师的苦心了。
我点点头,看着教室里空前的学习氛围,突然明白了什么。
费老师这次的重罚,不仅是对我们的惩戒,更是对整个班级的警示。高一(1)班的课堂纪律,从这一天起真的变得严谨起来。
是啊,我轻声回应,你看,现在教室里多安静。同学们都在认真学习,这不正是费老师希望看到的吗?
晓晓若有所思:如果我们的小牺牲能换来整个班级学风的改善,这五千字检讨也值了。
放学铃声响起时,我们已经写了近三千字。
晓晓把稿纸仔细折好收进书包,轻声说:明天早点来学校继续写吧。这次我一定要写出最深刻的检讨。
我和晓晓走出教室。
晓晓突然说:其实费老师让我想起我爸爸常说的话——严是爱,松是害。
我爸爸也常说,遇到严师是我们的福气。我望着远处教师办公楼的方向,费老师是教学经验最丰富的老师。我们能被他教,真的很幸运。
身后远远地还能听到教室里值日生打扫的声音。
王强和贾永涛正在擦黑板,罕见地没有打闹。
今天可被你们害惨了,王强看到我们,压低声音说,不过说真的,今天下午的课堂纪律是开学以来最好的。
贾永涛补充:连周博都认真记笔记了。费老师这一招,真是立竿见影。
这时,我们看到费老师和莫斯理老师并肩从办公楼走出来。
莫老师对费政老师说:您这一招杀鸡儆猴,效果很明显啊!今天下午我们班上课特别顺利。
纪律是学习的保证。费政老师微微颔首,这些孩子都很聪明,只要走上正轨,前途不可限量。
看着他们的背影,晓晓轻声说:羽哥哥,我现在真的觉得这五千字检讨很有意义。
是啊,我深有感触地说,这不仅是对我们个人的惩戒,更是为整个班级树立了规矩。费老师的良苦用心,我现在才真正理解。
我从车棚推出自行车,晓晓坐上后座,一手揽住我的腰,我奋力向学校门外蹬去。
车轮碾过满地落叶,沙沙声里,我仿佛听见了成长的脚步声。
这个秋天,费政老师的粉笔头不仅划出了物理公式的抛物线,更在我们青春的轨迹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回到家里,我继续写检讨。
妈妈端来热牛奶时看了看稿纸,意外地没有责怪:费老师是学校的名师,虽然没教过我们,但他的严格是出了名的。你能被他严格要求,是福气。
爸爸在一旁点头:是啊,我们那时候想被费老师教还没机会呢。他们班的学生,后来考上重点大学的特别多。严师出高徒,这话一点儿不假。
这话让我更加肃然起敬,原来费老师的严格,早已成为四中的一段传奇。
夜深了,台灯下的稿纸越堆越厚。
我认真反思着白天的行为,每一字每一句都发自内心。
晓晓画的那只喷火小恐龙,此刻仿佛也在对我说:加油,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来到学校,我们发现高一(1)班的课堂纪律真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早读课时,再也没有人交头接耳;上课时,每个人都专心听讲;连最爱搞小动作的王强都坐得笔直。
费政老师的那次重罚,像一记警钟,敲醒了整个班级。
课间时,朱娜对我们说:虽然被罚写检讨很惨,但你们确实为班级立了规矩。现在上课效率高多了。
连盛金春老师都在化学课上表扬:今天我们班的课堂纪律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看着教室里浓厚的学习氛围,我和晓晓相视一笑。
这五千字的检讨,虽然写得手酸背痛,但能换来整个班级的进步,一切都值得了。
窗外,秋风吹过藤萝枯枝,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知道,明年的藤萝花一定会开得更加灿烂,就像经历挫折后绽放的青春。
而费政老师的教诲,将如这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深刻地照进我们成长的每一个角落。
这份五千字的检讨,或许会成为我们高中时代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在往后的岁月里,每当想起这个秋天,想起费政老师那精准的粉笔头和严厉的目光,我们都会记得——青春需要约束,成长需要规矩,而真正的自由,永远建立在自律的基础之上。
第196章 晓羽知音
1996年10月23日,星期三,农历九月十二,霜降,晴。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刚刚响起。
“咱们去费政老师那儿交检讨书吧!”我看了看晓晓说。
羽哥哥,你也写完了?晓晓轻声问道,眼角还带着昨晚熬夜的痕迹。
“嗯!写完了!”我点了点头,从书包里取出了整整18页的检讨书整理好。
“那咱们去吧!”晓晓也从书包里拿出了厚厚的一叠检讨书说道。
于是我们俩各自手持着检讨书一起向费政老师的办公室走去。
五千字,一笔一划,写到手酸,却让我们真正反思了许多。
费政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师办公楼二层最东头。
我们走到门口时,正好遇见莫斯理老师从里面出来。
他看见我们手中的检讨书,微微颔首:费老师在里面。好好认错,他是为你们好!
“谢谢莫老师!”我们俩不约而同地说道。
“去吧!”莫老师向我们摆了摆手,然后下楼去了。
我们轻轻敲门,里面传来费老师沉稳的声音:进来!
费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玳瑁眼镜后的目光依然锐利,见是我们,他放下红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费老师,这是我们写的检讨。我把检讨书双手递上,晓晓也跟着递上她的。
费老师接过厚厚的稿纸,一页页仔细翻阅,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跳跃。
许久,他放下检讨书,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
学习的年纪三心二意,将来必定追悔莫及!他的声音依然严厉,却带着些许温和,你们俩是这一届学生里我最欣赏的学生,不管你们将来是否学理,我都会尽到我做老师的职责!记住,今天你们所做出的任何决定,必定会影响到你们的将来,希望你们三思而后行,回去吧!
我们深深鞠躬:谢谢费老师!
走出办公室,晓晓长长舒了口气,眼中却闪着光:羽哥哥,费政老师说得句句在理!
是啊,我感慨道,费政老师是一位好老师,我们以后上课时一定要百分百投入,不负老师们的辛劳与期望!
“嗯嗯!坚决不再做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情!”晓晓也笃定地说道。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我们俩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晓晓小口吃着米饭,若有所思地说:费老师说得真对,我们现在做的每个决定,都在塑造未来的自己。
窗外,秋日的阳光洒在操场上,几个住校生正在打篮球。
我看着他们奔跑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就像打篮球,每个投篮的选择,都会影响整场比赛的胜负。
晓晓点了点头:所以我们更要认真对待每一次选择,不管是学习还是…………其他事情。
饭后,我们沿着操场边的跑道慢慢走着。
秋风拂过,稀稀拉拉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回应我们的思考。
羽哥哥,你说我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晓晓轻声问,目光望向远方。
不管变成什么样,我认真地说,都要对得起咱们现在的自己。
吃罢午饭,我们来到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下,看着空荡荡的跑道。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远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其实被费老师批评,也不全是坏事。晓晓忽然笑了,至少让我们更清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我赞同道,就像他说的,现在三心二意,将来一定会后悔。
我们在看台上享受着这午后恬淡的时光,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预备铃响起,我们起身往教室走。
回到教室,班长朱娜正在黑板上写通知:下午全体教师开会,所有课程改为自由活动!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王强兴奋地拍桌子:太棒了!可以打一下午篮球了!
贾永涛立即响应:走!今天一定要把三班打趴下!
莉莉转身朝我们眨眨眼:晓晓姐,莫羽哥哥,下午有什么安排?
晓晓从书包里掏出随身听,神秘地笑笑:我和羽哥哥要去藤萝架那边听英语磁带。
又是英语?莉莉夸张地叹气,你们也太用功了吧!
我解释道:是梁老师借的英文歌曲合集,说让我们在放松中培养语感。
我和杨莹打羽毛球去!莉莉拉起王梅,走吧梅子!你也一块儿!
“莉莉你去吧!我还要去图书馆!”王梅委婉地拒绝道。
“那好吧!梅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莉莉调皮地搂着王梅说道。
教室里同学们都在热烈讨论下午的安排。
周博和张明约好去踢足球,朱娜和肖恩说要留在教室下棋……
体育委员周博站起来拍拍手:想运动的同学可以去操场!但要注意安全!
同学们欢呼着涌出教室。
我和晓晓一起带着随身听走向我们的老根据地藤萝架。
秋日的藤萝架别有一番韵味,金黄的叶片几近落光,阳光透过枝丫的缝隙,在地上洒下稀疏的光影,架下的石凳被落叶半掩,显得格外宁静。
这里真安静!晓晓轻轻拂去石凳上的落叶,坐下后小心地按下随身听播放键,梁老师说这是她精心挑选的英文金曲合集。
她把一只耳机递给我,指尖轻轻擦过我的耳朵,带来一丝微痒。
我接过耳机塞进右耳,她将左耳耳机戴好,我们之间那根细细的线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第一首歌前奏响起,是卡朋特乐队的《Yesterday once more》。
舒缓的旋律透过耳机传来,晓晓惊喜地睁大眼睛:这首歌真好听!我妈妈最喜欢了!
Yesterday, 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她跟着旋律轻轻哼唱,声音柔美得像藤萝花瓣飘落。
秋风拂过,几片藤萝叶悠悠落下,停在她肩头。
我伸手轻轻拂去,她转头对我微笑,耳机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梁老师真会选歌。晓晓调整了下耳机位置,这些经典老歌听起来真有味道。
第二首是《Rhythm of the Rain》,轻快的节奏让人忍不住想打拍子。
晓晓的脚尖随着节拍轻轻点地,在落叶上划出细小的痕迹。
羽哥哥,你听这句——她突然按住暂停键,Listen to the rhythm of the falling rain, telling me just what a fool Ive been. 雨滴的节奏告诉她曾经多么傻,这个比喻真美!
我仔细回味着歌词:英语的意境确实很特别,直白又含蓄。
我们继续听歌,每放完一首就讨论几句。
从《careless whisper》的萨克斯风前奏,到《Right here waiting》的深情告白,晓晓对每首歌都如数家珍。
其实我小时候学过三年钢琴。晓晓轻声说,老师教过很多英文儿歌,那是我第一次接触英语音乐。
难怪你发音这么准。我想起她英语课上的表现,唱出来听听?
她脸一红,摇摇头:现在不行,等我把《童年》练熟再说。
提到《童年》,她眼睛一亮:梁老师说,学好英语歌词对语感很有帮助。她说我们这代人要面向世界,多接触英文流行文化很重要!
这时,一阵欢笑声由远及近。
莉莉和杨莹拿着羽毛球拍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
晓晓姐,莫羽哥哥,你们躲在这里听什么好听的呀?莉莉好奇地凑过来,给我们也听听嘛!
晓晓大方地摘下耳机递给莉莉,杨莹凑过去一起听。
正好放到《my heart will Go on》,莉莉惊喜地叫起来:是《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我超喜欢这首歌!
杨莹憨厚地笑笑:旋律挺好听,就是听不懂唱的啥。
我教你啊!莉莉兴致勃勃地开始翻译,Every night in my dreams, I see you, I feel you…… 意思是每晚在梦中,我看见你,感受你……
晓晓看着我偷笑,用口型说:莉莉教得真起劲。
我点点头,看着莉莉手舞足蹈地解释歌词,杨莹认真听讲的样子,觉得这个午后格外美好。
听完一首歌,莉莉把耳机还给晓晓:不打扰你们啦!我和杨莹继续打球去,他说要教我扣杀呢!
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晓晓轻声说:莉莉和杨莹还挺谈得来呢!
是啊,杨莹人不错,体育好,豁达而善良!我重新戴好耳机,莉莉较之以前更开朗了!
晓晓若有所思:我应该感谢莉莉,我去一中的那段日子,多亏了有莉莉替我陪着你,你才安然无恙,要不然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愣住了,是呀!那段时间要是没有莉莉的陪伴,如今我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羽哥哥,咱们……咱们,”晓晓的脸红到了耳根,慌忙按了下播放键:听、听下一首吧!
接下来的《Everything I do》旋律深情款款,我们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听着。
耳朵里听到的不只是音乐,还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藤萝叶隙,在晓晓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一曲终了,晓晓轻声地说:羽哥哥,有时候我觉得,能这样安静地听歌聊天,就很幸福!
“你有点儿多愁善感啦!”我看着她被阳光勾勒的侧脸,不过,在藤萝架下确实比在教室里要悠闲自在得多!
记得初一刚认识时,我还讹你麦芽糖呢!她笑了起来,现在居然能一起听英文歌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我感慨道,转眼都高一了!
我们聊起刚入学时的趣事,聊起张晓辉他们在一中的生活,聊起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
耳机里的音乐成了背景,时而是轻快的《Lemon tree》,时而是深情的《Unchained melody》。
要是胖子在就好了。晓晓突然说,他最喜欢《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总说这歌让他想家。
等胖子和若曦周末回来,我们约他们一起去子路书店,边看书边听歌。我提议。
晓晓开心地点头:好呀!就像以前一样。
这时,随身听发出的轻响,磁带播完了。
晓晓取出磁带,小心地放回盒子:真舍不得听完。
下次咱们找梁老师再借别的。我说,她那儿收藏了很多英文磁带。
晓晓把随身听收好,看了看天色:咱们回教室吧!
“好的!咱们回去!”我笑着应道。
阳光已经西斜,藤萝架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操场上传来同学们的喧闹声,自由活动快要结束了。
我们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落叶。
看着晓晓被夕阳镀上金边的身影,忽然想起费老师的话。
是啊,现在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塑造着未来,而此刻与晓晓共度的时光,必将成为青春记忆里最珍贵的一页。
回教室的路上,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从操场返回。
王强和贾永涛还在争论刚才的球赛,周博和张明满头大汗地抱着足球,莉莉和杨莹并肩走着,还在讨论羽毛球技巧。
晓晓转头对我说:羽哥哥,今天下午让我明白了很多。
是因为费老师的话?我问。
不只,晓晓微微一笑,和你一起听歌的时光让我觉得,只要我们认真对待每一刻,未来就一定会很好。
“但愿的,一切安好!”我笑着说道。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
晓晓又看了看已经装好的磁带,准备明天还给梁老师。
晓晓,我轻声说,今天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我在说什么,脸上绽开笑容:该我谢你才对,羽哥哥!
我推着自行车和晓晓一起走出校门,夕阳把街道染成金黄色,晓晓轻盈地跃上后座,我快速向家蹬去。
落叶在车轮下沙沙作响,像在为我们的青春伴奏。
从费老师语重心长的教诲,到藤萝架下的音乐时光,都将成为记忆中深刻的一页。
在青春的道路上,只要我们认真前行,每一步都将是美好的。
第197章 如影随形
1996年10月24日,星期四,农历九月十三,晴转多云。
这一天的课堂纪律,是开学以来最好的。
费政老师那五千字检讨的余威,让整个高一(1)班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氛围中。
早读课的读书声格外整齐,上课时再没有交头接耳的声音,连最爱搞小动作的王强都坐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
我和晓晓更是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再传纸条,不再画小恐龙,只是专注地听讲、记笔记。
课间十分钟,我们讨论的也仅限于课堂内容和作业,仿佛那一纸检讨不仅写在了稿纸上,更刻进了我们的学习态度里。
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正好斜照进教室,在黑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晓晓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把每本书都仔细地抚平边角,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羽哥哥……”晓晓轻声唤我,眼睛望着窗外,“今天妈妈去郑州进货了,爸爸在井队值班,晚上9点以后小姨才到家里来!你陪我在外面转转再回家吧!”
“好!”我点了点头,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晓晓爸爸因为在钻井公司上班,经常上夜班,自从晓晓妈妈开始做服装生意以后也经常往来于郑州与油田之间,晓晓就经常一个人在家。
碰巧我的父母今天都要参加单位的安全培训,很晚才能回来。
“咱们先去赵记烩面填饱肚子!”我轻声提议,“然后……再去文化广场转转!”
“好呀!”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辰,开心地说道。
深秋的傍晚,风吹在脸上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
我推着自行车,晓晓安静地走在旁边。
我们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在铺满落叶的路面上轻轻摇曳。
路过学校旁的梧桐道时,枯叶在我们脚下沙沙作响,像是为这个黄昏配上的背景音。
“你知道吗……”晓晓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每次走在这条路上,我都会想起初中时你骑车载着我回家的情景!”
我笑了笑,想起了初中三年的美好时光。那时的我们真的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不知道什么是分别,也不知道有些人会突然之间从我们的生命里消失。
赵记烩面馆里热气腾腾,老板娘认得我们,热情地招呼着:“还是老样子?两个大碗,多放香菜?”
“嗯!老样子!”我们相视一笑,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金色。
“羽哥哥……”晓晓双手捧着热水杯,眼神有些恍惚,“有时候我会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她顿了顿,“害怕现在的一切都像做梦一样,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还在一中的宿舍里,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
“别怕!我一直在!这不是梦!”但我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在那段我不在她身边的日子里,她一定经历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孤独,而我又未尝不是。
现在的一切如此真实,但谁又能说得清它不是一场梦呢?
烩面端上来了,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我们的视线。
晓晓小心翼翼地挑着碗里的香菜,全部放到我的碗里,就像往常一样。
“你不喜欢香菜,为什么还非要点,点完了然后再挑出来呢?”我不解地问道。
“因为那是你喜欢的味道,”晓晓轻声说,“我要慢慢适应香菜的味道,适应你的味道!”
“傻丫头!”我停下筷子,看着晓晓低垂的睫毛在热气中轻轻颤动,“我也可以不吃香菜的!”
“有些味道是无法替代的,”晓晓抬起头,眼中泛着淡淡的水光,“就像这碗烩面,因为是你陪我吃的,所以才格外的香。”
“老板娘!来两瓶北冰洋汽水!”为了掩饰我内心的触动,我又要了两瓶汽水。
“好嘞!”老板娘拿出两瓶北冰洋汽水,“啪”、“啪”两下起了瓶盖儿,麻利地往瓶里插上了吸管,递给了我,“给!”
“谢谢!”我接过汽水,递给了晓晓一瓶,“喝吧!别想那么多!先吃饱喝足再说!”
我们默默地吃着面,喝着汽水,谁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情绪在无声地流淌,就像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吃完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温暖的光圈。
“走吧,”我推起自行车,“带你去文化广场!”
她轻盈地跳上后座,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轻轻扶着我的腰,而是把脸轻轻靠在我的背上。
“羽哥哥……”她的声音隔着布料传来,有些闷闷的,“就这样一直骑下去,好不好?不要停!”
我的心柔软得像是要化开,只能更用力地蹬着踏板,让车轮在夜色中平稳前行。
文化广场是油田职工晚间锻炼的主要场所。
我们到达时,广场上已经按区域划分出不同的健身队伍。
喧嚣的人声和音乐声扑面而来,与刚才路上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东边是声势最浩大的健美操方阵,上百人跟着领操员的口令做着整齐划一的动作。
录音机里播放着《亚洲雄风》的激昂旋律,男女老少的动作都充满力量。
“你看那个领操的阿姨……”晓晓指着队伍最前方,“她的动作真标准,每个踏步都那么有力。”
西边的空地上,太极拳队伍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氛围。二十多位中老年人穿着白色的太极服,在《春江花月夜》的古筝曲中缓缓起势。
“我外公也打太极拳……”晓晓的声音带着怀念,“他说这练的是以柔克刚的智慧,可惜现在他腿脚不好了,不能再打了。”
最吸引我们的是广场中央的交谊舞区。
十几对舞伴在《夜来香》的旋律中翩翩起舞,他们的年龄跨度很大,有年轻的情侣,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夫妻。
“我爸妈年轻时也常来跳舞……”晓晓轻声说,“妈妈说,这是他们那个年代最浪漫的约会方式。可是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现在她的父母总是各忙各的,已经很久没有一起来跳舞了。
我们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停下,这里的光线恰到好处,把我们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地上。
晓晓看着地上的影子,久久没有说话。
广场上的喧嚣仿佛离我们很远,在这个角落里,只有我和晓晓,以及我们沉默的影子。
“羽哥哥……”晓晓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玩影子游戏。”
“一个人的游戏!”我静静地听着,知道晓晓需要倾诉。
“六岁那年,爸爸被派往新疆的油田项目,一去就是大半年。妈妈经常加班,我就一个人在家。”晓晓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地上的影子上,“那时候,我发现了影子的秘密,只要有一盏灯,影子就会一直陪着你。”
晓晓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深藏的孤独。
“后来爸爸调回来了,但我还是喜欢和影子玩。”晓晓抬起头,眼神温柔而忧伤,“因为影子永远不会离开你。无论你开心还是难过,它都会默默地跟在身边。”
晓晓转向我,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羽哥哥,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们就像彼此的影子。”
“就像现在……”晓晓指着地上我们相依的影子,“你看,光从这边照过来,我的影子靠向你的影子;如果换个方向,你的影子也会靠向我。”
“如影随形!”我感叹道。
晓晓开始缓步走动,观察着地上影子的变化:“小时候我总以为影子是孤独的,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影子也是可以成双成对的。”
“至少我们现在是在一起的,而且我也知道你转学回来是为了我!我愿意陪你走我能够走的最远的距离!”我宽慰着晓晓此时略显脆弱的心灵。
我学着晓晓的样子走动,看着我们的影子时而分离,时而重叠。
“不只是喜欢……”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我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你,无论将来我们去哪里,我都会像影子一样陪伴在你身边。”
“我也愿意陪着你!”我牵住了她的手,柔弱但很温暖。
夜风轻轻吹过,广场上的音乐换成了《月亮代表我的心》。
在柔美的旋律中,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紧紧相依。
“我们来玩个新游戏吧……”晓晓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不看对方,只跟着对方的影子走。”
于是,在文化广场的灯光下,我们开始了一场独特的影子之舞。
我跟着她的影子,她跟着我的影子,我们像两个默契的舞伴,在无声中完成着最和谐的共舞。
“你看……”晓晓在旋转中轻声说,“即使不看着对方,我们的影子也会告诉我们彼此的心意。”
渐渐地,我们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跟随。
晓晓开始用影子讲述故事:她的影子变成一只飞鸟,我的影子就变成追随的云朵;她的影子化作一株小草,我的影子就变成守护的大树。
“小时候,我常常对着影子许愿。”晓晓突然说,“因为我觉得,影子是离月亮最近的存在。现在,我想对着我们的影子许个愿。”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在灯光下,她的影子也随之做出同样的动作。
我学着她的样子,在心里也默默许下了愿望。
“你许了什么愿?”她好奇地问。
“希望我们的影子永远不分家。”我笑着说。
“我也是!”她开心地跳起来,“那说好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影子,你就是我的影子。”
这时,广场上的灯光突然发生了变化。
远处一盏大灯亮起,从新的角度投射过来,让我们的影子以另一种方式重叠在一起。
“看……”晓晓惊喜地指着地面,“无论光线从哪个方向来,我们的影子都会找到彼此。”
我们开始尝试在不同的灯光下走动,观察着影子的变化。
有时影子在前,有时在后,有时在左,有时在右,但始终紧紧相随。
“这就像我们的生活……”晓晓若有所思,“也许以后我们会遇到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挑战,但只要我们心里有彼此,就永远能找到对方的方向。”
我们继续着影子游戏,但气氛渐渐变得不同。
晓晓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中多了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羽哥哥……”晓晓突然停下来,声音有些哽咽,“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就像初三那年那样……”
我的心猛地一紧。
“不会的。”我坚定地说,“不会再分开了。”
“可是……”她的眼中泛着泪光,“人生有那么多的不确定。就像欧阳,他说走就走了,留下了梦瑶一人在油田;而我们,明明可以一起上一中的,你却意外生病留在了四中,我一个人去了一中。”
我握住她的手,发现晓晓的指尖冰凉。
“答应我……”晓晓望着我,泪水终于滑落,“就算以后我们分开了,你也要好好的。要记得按时吃饭,天冷了要加衣服,晚上不要熬太晚……”
“晓晓……”我打断她,“我们不会分开的。”
晓晓摇了摇头,泪水不停地落下:“我只是害怕……害怕现在的幸福太美好,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我看着晓晓哭泣的样子,心如刀割,原来在她开朗活泼的外表下,藏着如此深的不安和恐惧。
“你看……”我指着地上我们紧紧相依的影子,“影子是不会说谎的。只要还有光,我们就会在一起。”
晓晓顺着我的手指看去,泪水依然在流,但嘴角开始微微上扬。
“来……”我拉着晓晓的手,“让我们许下影子的誓言。”
我们在路灯下站定,让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我,陈莫羽……”我郑重地说,“愿意成为慕容晓晓的影子,无论光明还是黑暗,永远相随。”
晓晓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我,慕容晓晓,愿意成为陈莫羽的影子,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永不分离。”
说完这些话,我们相视而笑,眼中都带着泪光。
夜渐深,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健美操的音乐已经停止,太极拳的队伍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晓晓却依然沉浸在影子游戏中。
“我们再玩最后一次……”晓晓拉着我的手,“这次,让我们成为真正的影子。”
在渐渐安静的广场上,我们开始了最后的游戏。
这一次,我们不再追逐,不再嬉闹,只是静静地走着,看着地上的影子自然地跟随。
走到广场边缘时,晓晓突然停下脚步:“羽哥哥,你知道吗?在光学里,影子是光被遮挡形成的。但在我的世界里,影子是光赐予我们最好的礼物——因为它让我知道,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会有另一个自己永远相伴。”
我看着晓晓认真的表情,突然明白了这个游戏对她的意义。
送她回家的路上,我们的影子在路灯下一路相随,时而我在前,她在后;时而她在前,我在后;但更多时候,我们的影子并肩而行,密不可分。
到她家院外时,她家二楼的窗户依然暗着。
晓晓跳下自行车,却没有立即离开,她指着地上我们依偎的影子说:“看,就算我们要暂时分开,影子还在一起呢。”
我点了点头,看着晓晓被月光笼罩的身影:“因为光和影本来就是一体的。”
晓晓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那说好了,从今往后,你去哪里,我的影子就去哪里。”
“我也是。”我轻声回应。
她突然扑进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我:“谢谢你,羽哥哥!谢谢你愿意做我的影子。”
我回抱着她,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在空旷的街道上,我们像两个相互取暖的孩子。
许久,晓晓才松开手,擦擦眼角:“我进去了!”
“嗯。”我点了点头,“明天见!”
晓晓挥挥手转身跑进院里。
我推着自行车,一直等到她家的灯亮起,才转身离开。
骑着自行车回家的路上,月光如水银般洒满街道。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变换着形态,忽然觉得这个秋夜格外温暖。
晓晓说得对,影子从来都不是孤独的——只要有光,就会有影;只要有你,就会有我。
而这个夜晚在文化广场上的影子之约,将如影随形,永远铭刻在我们青春的轨迹上。
回到家中,父母还没有回来。
我在书桌前坐下,翻开日记本,画了两个牵手的影子,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1996年10月24日,与晓晓立下影子的誓言。从今往后,我是她的影,她是我的光。纵使岁月变迁,此心不移。”
窗外,秋风吹过藤萝枯枝,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知道,在来年的春天,这些看似枯萎的枝蔓必将发出新芽,开出更加灿烂的花朵。
就像我们的青春,即使经历过分别与伤痛,依然会在爱的滋养下,绽放出最美的模样。
第198章 酸酸甜甜
1996年10月25日,星期五,农历九月十四,晴。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我推开二楼小屋的窗户,深秋清冽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院子里的藤萝架上,最后几片枯叶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小羽——”母亲的声音从院子对面的厨房传来。
母亲正站在敞开的厨房窗前择菜,看见我开窗,便隔着院子喊道:“晓晓刚来电话,说她和小姨一道去学校,让你不用去接她了!”
“知道啦!”我回应着,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母亲点了点头,又继续忙活去了。
我深吸一口带着炊烟味道的空气,心里盘算着今天该怎么度过这个不用接晓晓上学的早晨。
独自吃完早饭,我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
车轮碾过厚厚的落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悦耳。
到了教室,晓晓果然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晨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发丝染成了一层浅金色。
她正低头预习着功课,神情专注得让人不忍打扰。
“羽哥哥!”晓晓抬头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压低了声音说:“妈妈今天就要从郑州回来了!我带了好东西,中午给你尝尝!”
“好呀!”看着晓晓雀跃的模样,我也忍不住笑了。
这个早晨,因为一个好消息和一份期待,而变得格外美好。
上午放学铃声一响,晓晓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奔向学校食堂去干饭。
午饭之后,晓晓拉着我往操场看台走去。
秋日的阳光把水泥台阶晒得暖烘烘的,我们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坐下。
“你看!”晓晓像献宝一样从她的喷火小恐龙帆布包里取出一个铝制饭盒。
饭盒盖上还印着红色的牡丹花图案,看起来颇有年代感。
晓晓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颗颗圆滚滚的雪球山楂。
每一颗都裹着厚厚的糖霜,像一个个小雪球,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这都是小姨昨天特意给我买的。”晓晓拈起一颗最大的,献宝似的送到我嘴边,“羽哥哥,你尝尝,可甜了!”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张口接住了那颗山楂。
牙齿轻轻一咬,外层的糖霜立即在口中化开,甜丝丝的。
但紧接着,山楂本身那股霸道的酸味就毫不客气地涌了上来,酸得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哎哟!”我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感觉牙根都在发软。
“哈哈哈——”晓晓看着我龇牙咧嘴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羽哥哥,你的表情……好像吃了柠檬的小猴子!”
“好呀!你居然故意挑个最酸的!哈哈!”我好不容易从酸劲中缓过来,假装板起脸,“原来是存心要看我出洋相啊?”
“才不是呢!”晓晓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自己也拈起一颗小的放进嘴里,眯着眼睛细细品味着,“明明很甜啊,你看我吃得多享受!”
我看着晓晓装模作样的表情,忍不住伸手去挠她痒痒:“还装?看我不教训你!”
“哎呀哎呀!”晓晓一边笑着躲闪,一边护着饭盒,“是真的甜嘛,谁知道你的运气这么好,一下子就碰到最酸的那个!”
我们笑闹了一阵,终于停了下来。
晓晓重新打开饭盒,这次她认真地挑拣起来:“让我找个最甜的给你。”
晓晓仔细地观察着每一颗山楂,时而拿起来对着光看看,时而轻轻捏一捏。
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进行什么重要的科学研究。
阳光照在晓晓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就这颗了!”晓晓终于选定了目标,那是一颗大小适中、糖霜均匀的山楂。
晓晓小心地掰开,露出里面深红色的果肉,递给我一半:“这次保证不酸。”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果然,这次的酸甜比例恰到好处。
山楂的清香和糖霜的甜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舌尖绽放出令人愉悦的滋味。
“怎么样?”晓晓歪着头,期待地问。
“嗯,这个真的好吃!”我由衷地点头。
“我说吧!”晓晓得意地扬起下巴,自己也吃了另外一半,满足地眯起眼睛,“其实啊,吃雪球山楂就像交朋友,不能光看外表裹了多少糖霜,得真正尝过才知道合不合适。”
我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比喻逗笑了:“那你觉得我们像什么样的山楂?”
晓晓认真地思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饭盒里划着圈:“嗯……你就像我刚才给你吃的这颗,第一口可能觉得有点儿酸,但是越品越甜。我呢……”
晓晓狡黠地笑了:“我就像那颗最酸的,是专门来捉弄人的!”
“哦……原来你是故意的!”我作势又要挠晓晓。
晓晓赶紧笑着往后躲。
我们就这样一边分享着山楂,一边天南海北地聊着。
晓晓说起妈妈这次去郑州进货,答应要给她带一条漂亮的连衣裙。
说起爸爸今天调休在家,说要给妈妈一个惊喜。
说起小姨晚上要去店里帮忙理货,还答应教她弹新曲子。
阳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看台下的影子短短地依偎在一起。
晓晓说话时总是手舞足蹈的,讲到开心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笑容比秋日的阳光还要明媚。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心里被一种暖洋洋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你知道吗,”晓晓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幸福就是这样简单。有家人陪伴,有朋友在身边,还有好吃的雪球山楂。”
晓晓说着,又拈起一颗山楂,却没有立即吃,而是在指尖轻轻转动着:“就像这颗山楂,虽然小小的,但是能甜到心里去。”
我看着晓晓被阳光勾勒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岁月静好”。
也许青春就是这样,在无数个这样平凡的午后,在和重要的人分享的酸甜滋味里,悄悄地绽放出最美的模样。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课。
沈铭泽老师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身姿挺拔地站在讲台前。
她讲课有个特点,从来不是照本宣科,而是像讲故事一样,把历史事件娓娓道来。
“同学们,今天我们要走进的是十九世纪末的中国。”沈老师的声音温柔而有穿透力。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中法战争”四个字,“当时的世界,列强环伺,而大清王朝就像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
晓晓坐得笔直,专注地听着课。当沈老师讲到镇南关大捷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当讲到清政府“不败而败”、签订《中法新约》时,她又轻轻蹙起眉头。
我能感受到晓晓完全沉浸在课堂中,随着历史的起伏而心潮澎湃。
“让我们把目光转向1894年,”沈老师切换话题,声音变得沉重,“甲午海战中,邓世昌下令‘致远’舰全力撞向‘吉野’舰……”
沈老师停顿了一下,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
晓晓紧紧握着笔,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录着,偶尔抬头看向沈老师时,眼神里满是崇拜。
整堂课,晓晓都没有像往常那样做小动作,而是全程保持着专注的姿态。
下午第二节课是地理课。
林牧歌老师快步走进教室,她今天穿着一身粉色运动装,显得格外精神。
“同学们,今天我们要探索的是脚下的秘密。”林老师开门见山,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地球内部结构示意图,“地壳,这个我们赖以生存的薄层,其实每天都在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林老师讲课很有特点,喜欢用生动的比喻:“想象一下,地壳就像一锅慢慢煮沸的粥,下面的热流不停地推动着上面的米粒。”
说着,林老师还用手比划着对流运动的模样,把大家都逗笑了。
晓晓在笔记本上认真地画着示意图,不时标注重点。
当林老师讲到板块构造时,晓晓微微侧头,对我投来一个会心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像我们!”
我立刻明白了晓晓的意思——就像紧紧相依的板块,我们的关系也在日常的相处中变得更加牢固。
下午最后一节是生物课。
任平生老师还没走进教室,他那独特的、带着天津口音的说话声就先传了进来:“同学们,今天咱们要聊的话题是动物激素调节,这可是关系到你们每个人的成长哦!”
任老师瘦削的脸上总是带着幽默的表情,他讲课最喜欢用比喻:“这激素啊,就像是身体里的邮递员,把重要的消息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
当讲到甲状腺激素时,任老师在讲台上模仿甲亢患者的症状,夸张的动作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晓晓也忍不住抿嘴笑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了认真听讲的表情。
“接下来要说的这个激素,可就有意思了。”任老师突然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性激素,这可是让你们从小孩变成大人的关键!”
就在这一瞬间,我注意到晓晓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晓晓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
但我看见她的笔尖在微微颤抖。
当晓晓偷偷抬起眼皮想瞄我一眼时,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那一刻,仿佛有电流穿过全身。
晓晓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立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快速眨动着,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在肩上的发梢。
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血液仿佛在血管里沸腾。
任老师还在继续讲解着性激素如何促进第二性征发育,如何影响情感和行为。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打在心上。
晓晓始终低着头,但我看见她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领口处露出的一小片肌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
当晓晓偶尔抬手整理头发时,我注意到她的手腕比初三时要纤细了许多,整个人都透露出少女特有的柔美曲线。
“……所以啊,”任老师总结道,“这些变化都是正常的,说明你们在健康成长。”
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刻,晓晓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书包,始终不敢与我对视。
但在走出教室的瞬间,我看见晓晓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羞涩的甜笑。
放学后,我推着自行车和晓晓并肩走出校门。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吹过,卷起一地落叶。
“今天妈妈回来了,爸爸也在家调休。”晓晓的声音比平时轻柔许多,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我送你回去。”我说道。
晓晓轻盈地跳上后座,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轻轻扶着我的腰,而是小心翼翼地攥住了我的衣角。
当骑到晓晓家的院门口时,晓晓轻盈地跳下车,她指了指地上我们相依的影子,轻声说:“看,它们还在一起!”
“嗯,明天还会在一起的!”我笑着回应道。
晓晓朝我挥挥手,转身跑向院门。
在进院门的一瞬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特别的光芒。
回到家中,我翻开日记本,画下了两个小人分享山楂的场景。
在画旁,我郑重地写下:
“1996年10月25日,我懂得了什么叫‘岁月静好’。山楂的酸甜,恰如青春的滋味——酸涩中带着回甘,简单中藏着深意!”
窗外,一轮明月爬上枝头,温柔地注视着这个充满悸动的秋夜。
第199章 看错题了
1996年10月26日,星期六,农历九月十五,晴。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我家二楼的窗棂,在书桌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我正对着一道立体几何证明题苦思冥想,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辅助线和计算公式。
院子里,藤萝架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顽强的枯叶在枝头颤动,在秋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羽哥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我推开窗,看见晓晓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外,浅蓝色的毛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晓晓的自行车把手上挂着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书本。
“快上来吧,”我朝晓晓招手,“我被一道立体几何的作业题给难住了!”
晓晓利落地锁好自行车,轻快地跑上二楼,她的脸颊被秋风吹得泛红,呼吸间带着淡淡的白气。
“什么题这么难?连你都解不出来?”晓晓笑着问道。
“是这道直三棱柱的证明题,”我把作业本推到她面前,“已知底面是直角三角形,两直角边分别是3厘米和4厘米,高6厘米,要证明侧面积与体积的比值是定值。”
晓晓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仔细看着题目:“让我先算算看。”
晓晓拿出自己的草稿纸,认真地列起算式:“首先要求斜边的长度,根据勾股定理,√(32+42)=5厘米。”
“没错,”我点头,“然后底面周长就是3+4+5=12厘米。”
“侧面积是底面周长乘以高,”晓晓接着说,“12x6=72平方厘米。”
“体积是底面积乘以高,”我接上她的话,“底面积是(3x4)\/2=6平方厘米,所以体积是6x6=36立方厘米。”
晓晓快速地在纸上计算着:“那么比值就是72比36等于2。这不是很简单吗?哪里有问题?”
“对呀!可是我的计算结果是1.5,跟正确答案对不上!”我翻开我的草稿本,指着一行算式,“你看,我算的侧面积是54,体积是36,比值54比36等于1.5,没错呀”
晓晓凑过来仔细看我的草稿,突然笑出声来:“你呀,怎么把高抄成4.5了?题目明明写的是6厘米!”
我愣了一下,低头核对题目,果然是我抄错了数字。
晓晓假意板起脸,用手指轻轻点我的额头:“粗心鬼,害得我们讨论了半天。这下被我抓到了吧?”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呀!抄题时笔误了,这是什么鬼?”
“好啦好啦!先不讨论题了!”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揭开后露出金黄色的芝麻糖,“看,好东西!我妈做的芝麻糖!尝尝吧!”
“太好了!”晓晓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芝麻糖,轻轻咬了一小口,“真香!阿姨的手艺总是这么好,甜而不腻,芝麻烤得恰到好处。”
“喜欢就多吃点儿,”我把整个油纸包推到她面前。
我们一边吃着芝麻糖,一边继续讨论那道题。
我用橡皮仔细擦掉写错的数字,重新工工整整地写上“6厘米”。
“不过话说回来,”晓晓若有所思地说,“这道题确实很有意思。如果我们设底面直角三角形的两直角边分别是a和b,斜边c=√(a2+b2),那么侧面积与体积的比值就是(a+b+c)h ÷ (ab\/2 x h) = 2(a+b+c)\/ab。”
“但是这个表达式并不是定值啊?”我提出疑问。
晓晓咬着笔杆思考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题目是要证明在给定具体数值的条件下比值是定值,而不是要求证明这个比值对所有直三棱柱都相同。我们刚才都被误导了,想得太复杂了。”
“你说得对,”我赞同地点头,“其实只要代入题目给出的具体数值计算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进行复杂的代数证明。莫斯理老师出这道题的目的,恐怕就是要考验我们审题的细心程度。”
“看来你这次是完全落入陷阱了,”晓晓无奈地笑笑
“是呀是呀!”我赶紧把修正后的解题过程认真地抄写在作业本上。
晓晓也赶紧往作业本上誊写解题步骤,她的字迹清秀工整,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
解完题,晓晓开始收拾文具。
我忽然想起了《射雕英雄传》第二册,便问道:“对了,《射雕英雄传》第二册你看到哪儿了?”
“马上就看完啦!”晓晓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我现在看到郭靖和黄蓉在牛家村疗伤那段,真是惊心动魄。欧阳克那个坏蛋,居然想对黄蓉下手,幸好郭靖及时赶到。”
“听起来很精彩啊,”我感兴趣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电视剧里这段拍得也不错,不过我只看了电视剧,还没读原着呢。我最喜欢洪七公教郭靖降龙十八掌那段,虽然郭靖学得慢,但他的毅力和恒心真的很让人佩服。”
“对啊对啊!”晓晓兴奋地说,“而且黄蓉真是太聪明了,每次遇到危险都能化险为夷。不过我觉得最感人的还是郭靖虽然笨,但他的善良和正直最终打动了所有人。”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电视剧里的人物都很立体,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就像梅超风,虽然作恶多端,但她的遭遇也让人同情。”
“没错!”晓晓赞同地说,“而且书里的武功描写也特别精彩,‘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每个招式都很有画面感。我有时候看着看着,都会忍不住比划两下。”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那你可小心点,别把书扔出去了。”
晓晓也笑起来:“我们明天早上九点,在街心花园的大槐树下见面?我把书带给你。”
“好啊,”我爽快地答应着,“明天早上九点,街心花园大槐树下,不见不散!可别熬夜看书睡过头了啊?”
“你呀,”晓晓嗔怪地瞪我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就知道取笑我,我才不会睡过头呢!”
“哈哈!知道你不会的!”我赞许地说,“电视剧里黄蓉用计骗欧阳克那段特别精彩,不知道书里是不是也一样?”
“书里更详细呢!”晓晓兴奋地拍手,“黄蓉假装不会武功,把欧阳克耍得团团转,最后还让他吃了大亏,这段我看得特别解气!”
“不过欧阳克后来的报复也很可怕,”我提醒道,“电视剧里他们被困在洞里那段挺紧张的。”
“我还没看到那里呢,”晓晓摇摇头,“我今晚回去就能看到了。不过你可别剧透啊,我要自己慢慢看。”
“放心,”我笑着保证,“我没读原着,想剧透也没办法。不过电视剧的结局不错,希望书里也一样。”
“那就好,”晓晓松了口气,“我真担心他们会被迫分开,就像我们看的其他电视剧,总是有各种误会和阻碍。”
“现实生活不也是这样吗?”我若有所思,“不过只要两个人真心相待,总能克服困难的。”
晓晓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天早上九点,街心花园大槐树下,别忘了!”
“放心吧,”我送她到院门口,“我肯定会准时到的。你路上小心,从我家到你家骑车还要五六分钟呢!”
“知道啦,”晓晓朝我挥挥手,“明天见!”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轻盈地跨上车座。
红色的自行车在夕阳的余晖中渐行渐远,最后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视野中。
夕阳西斜,藤萝的枯枝在渐起的晚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第200章 槐下传书
1996年10月27日,星期日,农历九月十六,晴。
清晨的街心花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秋雾中。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幅水墨画,在淡蓝色的天幕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我推着自行车来到我们常约的老槐树下,晓晓已经等在那里了。
晓晓今天穿了件米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浅蓝色的毛衣和蓝色的牛仔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爽利落。
“羽哥哥!”她微笑着迎上来,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用彩色挂历纸精心包着的书本,“给,这是《射雕英雄传》第二册,我看完了!”
我接过书本,仔细端详着精美的书皮。
挂历纸的图案是一幅山水画,晓晓很用心地把最漂亮的部分放在了封面位置,书脊处还用透明胶带细心加固过。
“包得真漂亮,这彩色挂历纸选得真好。你总是这么爱惜书籍,书跟新的一样!”我夸奖道。
“岳老板免费借书给我们看,我们当然要好好爱惜啦!”晓晓认真地说,“要是把书弄坏了,那就对不住人家岳老板免费借给咱俩读的情谊了。我在家看书时都会先洗手,翻页时特别小心,绝不折角,也从来不在书上写写画画。”
我郑重地点头:“你说得对,我们一定要好好爱惜。我看书的时候也会注意的,绝对不会在书上留下任何痕迹。”
我们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轻轻翻开书页,书本保存得确实很好,除了正常的阅读痕迹外,没有任何破损或污渍。
“熬成熊猫眼了没?我看看”我我故意细看晓晓的眼睛,“哈哈!”
“没有没有!本来就剩了没多少!”晓晓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还沉浸在故事里:“太好看了,昨晚看到快十点四十五就看完了,我妈都说我入迷了,呵呵!”
“那你快给我讲讲,”我合上书,期待地看着晓晓,“我只在电视上看过一些片段,跟原着肯定不一样吧?你整体感觉怎么样?”
晓晓微微仰头,像是在整理思绪:“我觉得比第一册要精彩!人物更多了,情节也更复杂了。特别是郭靖和黄蓉,他们的感情发展写得特别细腻。”
“电视里黄蓉特别聪明,”我说,“书里是不是也一样?”
“比电视里还要聪明!”晓晓兴奋地说,“书里有很多心理描写,能看出她是怎么思考的。比如在太湖归云庄那段,她一眼就看出庄主的身份,还帮郭靖解围,那种机智真的让人佩服。”
我点点头:“郭靖呢?还是那么憨厚吗?”
“是啊,”晓晓笑着说,“但他不是傻,是大智若愚。特别是在大漠中成长的那段,他虽然学东西慢,但特别踏实,一招‘亢龙有悔’反复练习,最后连洪七公都对他刮目相看。”
“说到洪七公,”我问道,“书里对他的描写怎么样?”
“特别生动!”晓晓比划着,“书里写他个子高高大大的,手里总是拿着根打狗棒,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虽然是个乞丐打扮,但气度不凡。他教郭靖武功那段特别有意思,一开始是看在黄蓉厨艺的份上,后来是真的被郭靖的诚心打动了。”
我想了想,说:“我印象最深的是电视剧里洪七公吃黄蓉做的叫花鸡那段,笑得我肚子疼。书里也是这样写的吗?”
“比电视里还要精彩!”晓晓说,“书里详细描写了黄蓉怎么做菜,怎么用美食‘贿赂’洪七公。那些菜名我都记下来了——‘玉笛谁家听落梅’、‘好逑汤’,名字都特别雅致,看得我都饿了。”
我们都笑了起来。
“那欧阳克呢?”我又问,“电视剧里他总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书里也这样吗?”
晓晓摇摇头:“书里他更复杂。表面上是白驼山的少主,风度翩翩,实际上心狠手辣。不过金庸先生也写了他对黄蓉的那种执着,让人既讨厌又有点同情。”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你看,我还记了些笔记,怕忘了想跟你分享的情节。”
我惊讶地看着她密密麻麻的笔记:“你这么认真啊?”
“当然啦,”晓晓认真地说,“好书要细细品味嘛。我觉得《射雕》不只是武侠小说,里面还有很多做人的道理。比如郭靖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还有他那种永不放弃的精神。”
“你说得对,”我赞同道,“莫斯理老师不也常说‘勤能补拙是良训’吗?郭靖就是最好的例子。”
晓晓翻开笔记:“我最感动的是郭靖在蒙古大漠成长的那段。他虽然笨拙,但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真诚,最终赢得了众人的尊重。铁木真都很欣赏他呢。”
“我听说后来郭靖还成了金刀驸马?”我问道。
“是啊,”晓晓点点头,“但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他在这个过程中心性的成长。他从一个懵懂的少年,慢慢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大义。”
她继续翻着笔记:“还有黄蓉,别看她聪明绝顶,其实内心很缺乏安全感。因为她从小没有母亲,父亲又忙于钻研武功,所以她特别珍惜郭靖给她的那种踏实的感觉。”
“这我倒没想过,”我若有所思,“看来书中的人物都很立体啊。”
“对啊,”晓晓说,“就像梅超风,虽然作恶多端,但书中也写了她和陈玄风的爱情,还有她对黄药师的愧疚,让人恨不起来。”
我从自行车篮里取出一个食品袋,里面装着母亲今早刚做的桂花糯米糕:“来,尝尝我妈新做的桂花糯米糕,咱们边吃边聊。”
晓晓惊喜地接过食品袋,小心地打开,一股桂花和糯米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真香!”她轻轻掰下一块,糯米拉着细长的丝,“阿姨做的点心总是这么好吃,甜度适中,糯米软糯却不粘牙。”
我们一边分享着温热的糯米糕,一边继续讨论书中的情节。
晨风轻轻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但阳光照在身上还是暖融融的。
“说起来,”晓晓咬了一小口糯米糕,“你觉得书里哪个情节最让你感动?虽然你还没看,但根据电视剧的印象?”
我想了想,说:“应该是郭靖在蒙古大漠成长的那段。他虽然笨拙,但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真诚,最终赢得了众人的尊重。这让我想起了莫斯理老师常说的话:‘勤能补拙是良训’。”
“是啊,”晓晓赞同地说,“而且郭靖始终保持着善良的本性,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改变。这一点特别难得。书里还有个细节我特别感动——当他知道完颜洪烈是他的杀父仇人时,虽然愤怒,但还是保持了理智,没有滥杀无辜。”
“这确实很符合郭靖的性格,”我点点头,“他从来就不是个冲动的人。”
“对了,”晓晓忽然想起什么,“你还记得我们昨天讨论的牛家村疗伤那段吗?后来发生的情节更加精彩!”
“快给我讲讲!”我兴致勃勃地说。
晓晓放下糯米糕,绘声绘色地讲起来:“黄蓉用智谋周旋在各路人马之间,既保护了受伤的郭靖,又查明了真相。最惊险的是欧阳克来寻仇那段,黄蓉临危不乱,用计让他吃了大亏。”
“听起来确实很精彩。”我感兴趣地说,“不过我更好奇的是,黄蓉是怎么认出梅超风的?”
“这个啊……”晓晓神秘地笑了笑,“是因为梅超风的武功路数。黄蓉从小在桃花岛长大,对桃花岛的武功再熟悉不过了。她一眼就看出梅超风使用的是桃花岛的武功,虽然已经变得阴毒狠辣。”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黄蓉的聪明不仅体现在机智上,更在于她的博学多识。”
“没错!”晓晓用力点头,“所以她才能一次次化险为夷。不过我觉得最让人感动的是,即使黄蓉这么聪明,她还是深深地爱着笨拙的郭靖。这说明在感情里,聪明与否并不是最重要的。”
“是啊,”我若有所思,“真诚和信任才是最重要的。就像郭靖对黄蓉毫无保留的信任,即使有时候不理解她的做法,也依然支持她。”
晓晓轻轻叹了口气:“要是现实中的人都能像他们这样该多好。”
她继续分享:“书里还有很多感人的细节。比如黄蓉为郭靖缝制衣服,郭靖为黄蓉学习诗词。虽然他们性格迥异,但都在努力理解对方的世界。”
“这让我想起我爸妈,”我笑着说,“我爸是个粗人,但我妈喜欢看书,我爸就学着陪她去图书馆。”
晓晓也笑了:“我爸妈也是,性格完全不一样,但相处得很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享受着清晨的宁静。槐树的影子在慢慢移动,阳光也变得强烈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晓晓看了看手表,“期中考试就要到了,我们是不是该讨论一下复习计划?”
“你说得对。”我收起书本,正色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制定一个复习时间表,把各科的重点都列出来。”
“好主意!”晓晓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比如数学要重点复习立体几何,物理要重点复习万有引力,化学要重点复习卤素……”
“语文要复习第六单元的文言文,”我补充道,“英语要复习定语从句的用法。”
“还有历史要复习中法战争,”晓晓一边记一边说,“地理要复习板块运动……”
我们详细讨论了每一科的复习重点,晓晓认真地做着笔记。
阳光渐渐升高,槐树的影子也慢慢移动着位置。
“对了,”晓晓忽然想起什么,“记住你昨天那道立体几何题,可别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多亏你发现了我的笔误,”我感激地说,“不然我还在那里钻牛角尖呢。以后我一定要仔细审题,不能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晓晓温和地笑笑:“人都会犯错的,重要的是能及时发现和改正。就像郭靖,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大侠,也是在不断犯错和改正中成长起来的。”
“你这个比喻真有意思,”我笑着说,“那我们也要在学习的道路上不断进步。”
“艺术节也快到了,”晓晓忽然想起什么,“你的节目准备的怎么样了吗?”
“我?”我摇摇头,“没问题!手到擒来。你那吉他弹唱练得怎么样了?”
“嗯,”晓晓的眼睛亮了起来,“《童年》已经练习得差不多了!我听莉莉说她的《轻轻地告诉你》也练得差不多了!”
“你们两个的节目一定很精彩,”我说,“到时候我给你们加油喝彩!”
“谢谢!”晓晓开心地说,“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期中考试。我们要像郭靖练功一样,踏踏实实地复习才行。”
“没错,”我赞同地点头,“等考完试,我们就能安心地再借《射雕英雄传》第三册了。”
晓晓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今天还要复习化学的第四章呢!”
“我送你一段吧!”我也站起身,推起自行车。
我们并肩走在秋日的街道上,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早锻炼的老人从我们身边慢跑而过。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落叶的路面上轻轻摇曳。
“记得好好爱惜书,”晓晓提醒道,“岳老板这么信任我们,我们可不能辜负他的好意。”
“放心吧,”我郑重地答应,“我一定会像你一样爱惜书籍的。”
“对了,”晓晓忽然想起什么,“你看书的时候可以注意一下书里对武功的描写,特别精彩。金庸先生不只是写招式,还写出了武学背后的哲理。”
“听你这么说,我更期待了,”我拍拍书包里的书,“等我看完,我们再好好讨论。”
“好啊,”晓晓笑着说,“到时候该你给我讲感想了。”
到了晓晓家院门口,晓晓给我挥手笑着告别:“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我点点头。
晓晓朝我挥挥手,转身离去。米色的风衣在秋风中轻轻摆动,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梧桐树的影子在晨曦中缓缓移动,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轻轻擦过我的肩头,悄无声息地落在脚边。
我低头看着手中用挂历纸精心包裹的书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有晓晓在,一起分享阅读的快乐,讨论书中的哲理,实在是我的幸运。
推着自行车,我慢慢地往家走去,心中已经开始期待阅读这本《射雕英雄传》第二册了。
晓晓的描述让我对书中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我相信这一定会是一次难忘的阅读体验。
第201章 分场初试
一九九六年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一,农历九月十七,晴。
今天,为期三天的(1996-1997学年)秋季期中考试即将拉开帷幕,心里那根弦儿又开始紧绷起来。
我提前准备好了准考证和文具,心里只有四个字:全力以赴。
深秋的晨光带着清冽,懒洋洋地穿过教学楼走廊尽头那扇积着薄尘的窗户。
斜斜的光斑安静地铺展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空气中飘浮着的细小尘埃在光束中轻轻地舞动着。
旧书本、粉笔灰和清晨微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独属于校园的味道。
我站在贴着“高一(4)班考场”字样的教室门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薄薄的准考证。
准考证被折出几道深深的痕迹,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九场考试的时间、考场和考号。
每天的考场都不同,我需要快速适应不同的考场情况,排除一切干扰。
今天我要在这里完成前三场考试,而晓晓被分到了逸夫楼二楼的初三(1)班实验班教室。
记忆不由自主地飘回清晨分别的那一刻。
“羽哥哥,加油!”晓晓仰着脸对我说,晨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她今天特意把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校服领子整理得一丝不苟。
我点点头,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脑后的马尾辫梢,发丝柔软顺滑:“你也是,晓晓。”
“记得中午在老地方见!”晓晓朝我眨眨眼,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我带了妈妈做的酱牛肉,分你一半。”
“好,我也带了煎饺,我们可以换着吃。”我笑着回应,“就在藤萝架下的石桌那里?”
“当然啦!”她用力点头,“虽然现在藤萝叶子都掉光了,但那里还是我们的老地方嘛!考完历史地理后,我们就在那里碰头!”
说完,她转身往逸夫楼方向跑去,马尾辫在身后划出一道欢快的弧线。
预备铃声尖锐地划破了走廊的嘈杂。
我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陌生的教室。
两位面生的监考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一位是身材高壮、面色严肃的男老师,另一位是戴着深蓝色套袖、神情专注的女老师。
“按考号就坐,把准考证放在桌子左上角。”男老师的声音洪亮而毫无波澜。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水泥地透着凉意,木质课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
上午八点整,历史考试正式开始。
“考试开始,请考生开始答题。”
试卷分发下来,新鲜的油墨味瞬间在教室里弥散开来。
我迅速浏览了一遍试卷,题型、分值都与平时练习的别无二致。
翻到后面的大题,“洋务运动”四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笔尖落在粗糙的试卷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这安静的考场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当写到“洋务派”时,我的笔尖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上周五下午的历史课。
那天,沈铭泽老师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那双酷似王祖贤的明亮眼眸带着盈盈笑意。
她放下课本,不是照本宣科,而是像讲故事一样,把历史事件娓娓道来。
“同学们,”她的声音温柔而有穿透力,“今天我们要走进的是十九世纪末的中国。”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洋务运动”四个娟秀的字。
“当时的世界,列强环伺,而大清王朝就像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
讲到兴起处,她模仿着李鸿章奏折里的语气,又惟妙惟肖地学着我们私下议论“洋务派”和“顽固派”吵架时的样子,逗得全班前仰后合。
“同学们笑归笑,”她回到讲台,声音甜美却字字清晰,“但要记住,洋务运动引进了西方近代科技,兴办了近代企业,客观上促进了中国资本主义的发展。”
“但它‘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指导思想,注定了它无法真正挽救清王朝的颓势。”
当时,晓晓就坐在我旁边,她听得格外认真,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沈老师模仿完毕,晓晓还意犹未尽地小声跟我嘀咕:“羽哥哥,我小姨讲得真有意思,比干巴巴背课本强多了。”
我侧头看晓晓,她眼睛亮亮的,鼻尖微微翕动。
那副专注又带着点儿淘气的神态,此刻在考场上竟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笔下的文字仿佛被注入了活力,顺着沈老师梳理清晰的脉络,结合课本上的要点,流畅地倾泻而出。
不只是死记硬背的年代和事件,更有了一种理解后的从容。
写完最后一句关于“历史局限性”的评述,我轻轻舒了口气。
抬头看了看黑板上方悬挂的圆形电钟,时间把握得刚好。
历史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我交卷时,监考老师多看了我工整的卷面一眼。
我重新整理好文具,去了趟洗手间,然后在座位上坐定,等待着第二场考试。
上午十点十分,地理考试开始。
考场上安静得只有考生们笔尖沙沙的答题声和监考老师偶尔的咳嗽声。
地理试卷上的计算题需要凝神静气。
当做到那道关于正午太阳高度角的计算题时,我的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动。
忽然想起晓晓地理一向很好。
林牧歌老师讲课生动,总喜欢用比喻:“想象一下,地壳就像一锅慢慢煮沸的粥,下面的热流不停地推动着上面的米粒。”
晓晓在笔记本上画示意图时认真的侧脸,此刻浮现在眼前。
她总是能把那些复杂的地理概念理解得透彻,再用自己的方式清晰地表达出来。
有一次她指着课本上的季风示意图对我说:“羽哥哥,你看,这多像我们之间的关系,有时候靠近,有时候疏远,但总是相互影响着的。”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笑了笑,继续专注于眼前的计算题。
临结束前半小时,教室里的考生已经少了一些,有人已经陆续提前交卷了。
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
我交了卷子,匆匆收拾好文具,从书包里取出母亲准备的保温饭盒。
走出考场时,阳光正好,我快步朝着校园深处的藤萝架走去。
深秋的藤萝架早已褪去了夏日的葱郁,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纵横,在水泥地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晓晓已经坐在石凳上等着了,她面前的石桌摆开了两个饭盒。
“羽哥哥!”晓晓朝我挥手,阳光透过藤萝枝桠的缝隙,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我快步走过去,在晓晓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打开自己的保温饭盒:“等很久了吧?”
“刚到。”晓晓笑着也打开饭盒,“看,妈妈特意做了酱牛肉,说是考试补充营养。”
晓晓小心地用筷子夹了一半酱牛肉,放到我的饭盒里。
深红色的牛肉切得薄薄的,透着诱人的光泽。
“谢谢。”我也夹了一半煎饺给晓晓,“我妈早上现包的,还是温的,快吃吧!”
我们相视一笑,开始享用这简单的午餐。
秋风轻轻拂过,藤萝架上几根枯枝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历史考得怎么样?”晓晓一边小口咬着煎饺,一边问道。
“还不错,沈老师讲得生动形象,我现在还记忆犹新呢!”我咽下口中的酱牛肉,“洋务运动那道大题,我几乎是把沈老师讲课的脉络又复述了一遍。”
“我也是!”晓晓眼睛一亮,“写到‘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时候,我都能想起小姨模仿顽固派摇头晃脑的样子。”
“哈哈哈哈!”我们都笑了起来。
阳光透过光秃的藤萝架,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虽然藤萝叶子早已落尽,但这熟悉的地方依然让人感到安心。
“下午语文要加油啊!”晓晓认真地说,“孙老师说了,作文一定要把握好论点。”
“嗯,我知道。”我点点头,“你也是,别写得太急,注意时间。”
我们边吃边聊,偶尔有落叶飘到石桌上,晓晓会轻轻把它们拂去。
这一刻,考试的紧张仿佛都消散在这秋日的暖阳里。
下午三点整,语文考试开始。
“请考生检查试卷是否完整,现在开始答题。”
试卷很长,现代文阅读、文言文阅读、诗歌鉴赏,一路做下来,时间紧迫。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作文要求跃入眼帘:“请以‘论“拿来主义”’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议论文。”
我心中蓦地一动。
孙平老师强调的论点、论据、论证三要素,还有他重点讲解的举例、对比、比喻论证方法,此刻在脑中清晰地排列开来。
没有太多犹豫,我提笔在草稿纸上勾勒提纲。
开篇点题,阐明“拿来主义”的本质是“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
接着,我用对比论证,先批驳了“闭关主义”导致落后挨打,再批判“送去主义”实为卖国求荣,
从而反衬出“拿来主义”的积极意义。
然后,重点展开举例论证。
这时,我想起了晓晓转学回来后,我们互相交流学习笔记的情景。
她带来了油田一中更灵活的解题思路,我保留了四中更扎实的基础训练。
这种取长补短,不正是学习上的“拿来主义”吗?
虽然不能直接把这个例子写进作文,但这个联想让我的思路格外顺畅。
我又联想到国家层面的改革开放,引进国外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但必须坚持独立自主,防止盲目照搬。
最后,引用孙平老师的“星星月亮”论作为比喻论证收尾,强调“拿来”的目的是为了创造和超越。
思路一旦打开,笔下的文字便如开了闸的河水,奔涌而出。
钢笔尖在稿纸上快速移动,800字的格子很快被填满,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和标点,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
我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试卷,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油然而生。
“叮铃铃——”
终考的铃声格外响亮,仿佛带着解脱的欢欣。
教室里瞬间骚动起来,交卷、收拾文具、起身离座。
我第一个收拾好东西冲出了考场,其他动作快的同学也紧随着我鱼贯冲出。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去找晓晓!
走廊里人潮汹涌,我逆着人流,艰难地朝着逸夫楼的方向挤去。
刚跑到两栋楼连接的拐角处,一个同样急切的身影也从另一侧快步转了过来。
我们几乎撞个满怀。
是晓晓!她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快步走路而泛着红晕,额角靠近鬓发的地方,竟然不小心蹭上了一小块蓝黑色的墨迹,像一颗调皮的小痣。
晓晓看见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份急切和我在她眼中看到的如出一辙。
我们同时停下脚步,在喧闹的人流中望着对方,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是一种经历了一场硬仗后,看到最想见的人时,发自内心的、带着疲惫却又无比轻松的笑容。
“羽哥哥!”晓晓声音里带着一丝考后的沙哑和兴奋。
“你觉得语文怎么样?尤其是《邹忌讽齐王纳谏》那道文言文翻译题。”
“‘暮寝而思之’的‘寝’,我翻译成‘晚上睡觉时思考这件事’,对不对?”
“还有那个‘私我’,是‘偏爱我’的意思吧?”
她连珠炮似的问题,带着热切求证的目光,
瞬间驱散了我心头因短暂分离而积攒的所有阴霾。
我笑着点头,伸手用指尖轻轻替她擦拭额角的墨迹:“对,就是这么翻译的。你这里,沾上墨水了。”
晓晓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自己用手背蹭了蹭。
“肯定是刚才写作文太投入,不小心蹭上的。作文是论‘拿来主义’?”
“嗯!”我应道,“我用了孙老师讲的对比论证。”
“我也是!”晓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还举了咱们交换笔记的例子呢……当然,我没写名字!”
晓晓赶紧补充,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秋日夕阳金红色的光芒,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
将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印着无数脚印的墙壁上。
那光影温暖而宁静,仿佛将周围的嘈杂都隔绝开来。
我们相视而笑,并肩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向楼梯口走去。
走出教学楼,深秋的凉风迎面拂来,带着落叶的清香。
校园里的梧桐树只剩下寥寥的黄叶还在风中飘摇,偶尔会有一两片叶子悠悠地飘落下来。
晓晓伸手接住一片梧桐叶,叶脉在夕阳下清晰可见。
“终于考完三门了。”晓晓轻声地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是啊!”我深吸一口秋日清冽的空气,“不过明天还有更难的理科考试在等着呢!”
“但是今天,”晓晓转头看我,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我们终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
晓晓手中的梧桐叶随风轻轻转动,就像我们此刻的心情,既为今天的考试结束而欣喜,又为明日的挑战而隐隐期待。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紧紧相依。
虽然秋意已深,凉风渐起,但并肩走过的每一步,都让人觉得温暖而踏实。
这或许就是青春最美好的模样——在考试的紧张与放松之间,在秋日的萧瑟与温暖之间,我们始终携手同行,互相支撑。
深秋的校园里,两个身影渐渐走远,
唯有那份默契与情谊,在夕阳余晖中愈发显得珍贵。
第202章 雨夜温澜
1996年10月29日,星期二,农历九月十八,阴转雨。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滴下水来。
晓晓昨晚来电话说今早她妈妈送她去学校,不用我接她。
我独自骑车赶往学校,临近校门口时,我下了车,推着车走进校门,车把上挂着我的帆布书包,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文具、理科复习资料和装有我午餐的保温饭盒。
期中考试进入第二天,今天是理科专场,化学、生物和数学三门硬仗在等着我。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意,我在车棚停好了车,取下帆布书包背上,紧了紧校服外套的领口,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初二(3)班教室走去。
考场依旧按考号打乱,我被分在了初二(3)班教室,晓晓则在高中楼高二(1)班教室考试,我们昨晚约好,考完下午数学后再见面。
走进教室,那股熟悉的肃穆气氛瞬间包裹了我。
监考老师已经就位,一位是身材瘦高、神情严肃的男老师,另一位是戴着黑框眼镜、不停翻看试卷的女老师。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第四排靠过道,放下准考证和文具盒,安静坐下。
教室里异常安静,只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考生们轻微的呼吸声。
木质课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下意识搓了搓手指,试图驱散那份寒意。
黑板上方悬挂的圆形电钟指针稳稳指向七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化学考试就要开始。
我闭上眼,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离子反应配平和反应热计算的公式。
“考试开始,请考生开始答题。”
八点整,男老师洪亮的声音打破沉寂。
试卷分发下来,油墨味淡淡飘散。
我迅速浏览一遍,题型与平时练习相似,但综合性更强。
翻到第二页,一道关于“离子反应配平”的题目横在眼前:
“配平下列离子反应方程式:____mno?? + ____h?o? + ____h? → ____mn2? + ____o? + ____h?o”
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动,我凝神静气,回忆氧化数变化和电子转移。
忽然,脑海里浮现出盛金春老师演示实验时的情景:他穿着白大褂,站在讲台前,手里举着试管,里面紫红色的高锰酸钾溶液正与双氧水剧烈反应,冒出大量气泡。
盛老师瞪大眼睛,模仿着反应物的“对话”,乐呵呵地说:“同学们看,高锰酸钾像个强盗,非要抢双氧水的电子,双氧水一生气,就放出氧气跑啦!”
他夸张的表情和手势引得全班哄堂大笑,但那份生动让抽象的概念瞬间变得清晰。
“强盗……”我忍不住嘴角微扬,笔下流畅起来。
确定mno??中mn的氧化数从+7降至+2,得5电子;h?o?中o的氧化数从-1升至0,失1电子,但每个h?o?分子有2个o原子,总失2电子。
找到最小公倍数,配平电子转移……一步步推导,答案渐渐明晰:
“2mno?? + 5h?o? + 6h? → 2mn2? + 5o? + 8h?o”
写完最后一步,我轻轻舒了口气,抬头看了看电钟,时间过去二十分钟。
教室里依旧安静,只有笔尖摩擦试卷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细密而持续。
我继续作答,遇到反应热计算题时,想起盛老师强调的“步骤要完整,单位不能丢”,于是仔仔细细写下每一步推导,甚至标出“Δh = - q \/ n”的公式来源。
化学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刚好检查完最后一道题。
交卷后,我收拾好文具,背起帆布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群涌动,我逆着人流走向楼梯口,准备赶往下一个考场——初三(5)班教室进行生物考试。
十点十分,生物考试准时开始。
试卷上的图解题是“动物细胞有丝分裂过程示意图”,要求标注各时期名称并简述特点。
我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轻轻勾勒细胞形态变化:间期、前期、中期、后期、末期。
当画到中期染色体排列在赤道板时,晓晓用彩色笔区分染色体的画面突然闪现——那天晚上,我们在藤萝架下复习,她拿出红蓝绿三色笔,在笔记本上画出细胞分裂图,红色代表染色体,蓝色代表纺锤丝,绿色代表细胞膜。
晓晓一边画一边解释:“羽哥哥,你看,前期核膜消失像拆房子,中期染色体排队像小朋友做操,后期分开像拉橡皮筋……”
晓晓认真的侧脸在夕阳下泛着柔光,鼻尖微微翕动,那神态既专注又淘气。
“小朋友做操……”我无声地笑了,笔下加快速度,将各时期特征简洁准确地标注出来。
简述时,我特意提到“纺锤丝牵引染色体移向两极”,仿佛这样就能与晓晓的比喻遥相呼应。
生物老师任平生瘦削的身影也浮现在脑海,他总爱用马三立式的幽默讲解知识:“有丝分裂啊,就是细胞妈妈生娃娃,先复制家当,再平均分家,可不能偏心疼谁哟!”
任老师那夸张的挑眉动作让枯燥的内容变得鲜活。
十一点四十分,生物考试结束。
我交卷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座位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连续两场考试让人略感疲惫,但想到下午还有更重要的数学,我打起精神,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笔记,打算利用午休时间再巩固一下。
走出教学楼,天空依旧阴沉,云层厚重,仿佛酝酿着一场秋雨。
我没有去食堂,而是独自走到操场边的石阶坐下。
这里相对安静,几棵梧桐树叶子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天空下勾勒出寂寥的线条。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保温饭盒,早上母亲给我准备了两个烧饼夹牛肉,准备边吃边复习下午的数学。
我翻开笔记,重点复习函数奇偶性和立体几何中的线面垂直判定定理。
“羽哥!羽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我抬头,看见王强满头大汗地跑来,胖乎乎的脸上写满紧张。
王强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喘着气说:“哎呀妈呀,可算找到你了!你猜我上午考场的监考是谁?楚霸王!年级主任楚江南!他往讲台上一站,黑着脸,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吓得我头都不敢抬,化学卷子差点儿没写完!”
我忍不住笑了:“强子,你也太夸张了。楚老师虽然严厉,但不至于吃人吧?”
王强抹了把汗,心有余悸:“你不懂!他巡考时在我旁边站了足足三分钟,我手抖得笔都拿不稳!还好生物换了个女老师,不然我非崩溃不可。”
王强凑过来看我笔记,“下午数学咋样?我函数奇偶性老混,还有那个线面垂直,证明起来总绕弯子。”
我把笔记推过去,指着一道例题:“奇偶性关键看f(-x)等于f(x)还是-f(x),图像对称性结合着记。线面垂直嘛,记得判定定理:如果一条直线和一个平面内的两条相交直线都垂直,那么它和这个平面垂直。”
王强似懂非懂地点头,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
我笑着打开饭盒,拿出一个烧饼夹牛肉递给他:“给,我妈做的,还温着呢!”
王强眼睛一亮,接过烧饼感激不尽:“羽哥,太谢谢你了!明天我给你带我妈做的酱香饼!”
“哎呀!不用不用!客气个啥?快吃吧!”我笑着回应道。
我们俩边吃边讨论,偶尔有凉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旋。
远处的篮球场上有几个住校生正在打篮球,喧闹声隐隐传来,更衬得我们这边的安静。
我把重点公式又默念一遍,心里默默祈祷下午考试顺利。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起,我和王强收拾东西,各自赶往考场。
下午三点,数学考试正式开始。
试卷发下来,我快速浏览,选择题和填空题还算顺手,但翻到解答题时,最后一道综合题让我心头一紧:
“已知函数f(x) = x3 + ax2 + bx + c,且f(x)为奇函数。在空间直角坐标系中,平面a过点p(1,2,3),且与直线l:x-1\/2 = y-2\/3 = z-3\/4垂直。若直线l在平面a上的投影与函数f(x)的图像在某区间内具有相同的单调性,求a、b、c的值及该区间。”
这道题融合了函数奇偶性与立体几何中的线面垂直,难度不小。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在草稿纸上写出奇函数性质:f(-x) = -f(x),代入得-x3 + ax2 - bx + c = -x3 - ax2 - bx - c,简化后2ax2 + 2c = 0对任意x成立,所以a=0,c=0。
这样f(x) = x3 + bx。
接着处理立体几何部分。
直线l的方向向量为(2,3,4),平面a与l垂直,所以l的方向向量就是a的法向量。
设平面方程为2(x-1) + 3(y-2) + 4(z-3) = 0,简化得2x + 3y + 4z - 20 = 0。
直线l在平面a上的投影……这里卡住了,投影直线怎么求?
我皱紧眉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浮现那晚藤萝架下的情景:晓晓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图,我则用石子代表点,我们一起推导线面垂直的投影问题。
夜风微凉,藤萝叶子沙沙作响,晓晓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羽哥哥,你看,投影就是直线‘压扁’在平面上,好比阳光下我们的影子,虽然变形了,但源头还是我们呀!”
晓晓用树枝比划着,将立体问题转化为平面问题,“找直线上两点在平面上的投影点,连起来就是投影直线!”
“影子……投影点……”我灵光一闪,对!
取直线上两点,比如p?(1,2,3)和p?(3,5,7),求它们在平面a上的投影点。
用点到平面距离公式……不,更直接的方法是设投影点坐标,满足在平面上且与原点连线与法向量平行。
计算稍显繁琐,但我沉住气,一步步推导,终于得到投影直线方程。
接下来,投影直线的单调性与f(x)=x3+bx的单调性关联。
f(x)=3x2+b,单调性取决于b的正负。
而投影直线是空间直线在平面上的投影,其参数方程求导后……我忽然意识到,投影直线在平面内是直线,单调性恒定,但f(x)是三次函数,单调性会变化。
题目说“在某区间内具有相同的单调性”,所以应该找f(x)的单调区间与投影直线单调性一致的部分。
经过一番计算,我得出b>0时,f(x)在(-∞,0)递减,(0,+∞)递增;而投影直线是单调递增的,所以取(0,+∞)区间。
最后代入点坐标验证,求得b=1。
完整答案:a=0, b=1, c=0,区间为(0, +∞)。
写完最后一步,我长舒一口气,抬头看钟,距离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我仔细检查了一遍过程,确认无误后,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教室里依旧安静,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解脱的躁动,许多考生已经提前交卷。
终考铃声终于响起,交卷后,我将文具和准考证装进帆布包里,背起帆布包出了考场,前去高中楼与晓晓汇合!
心里急切地想要见到她,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走廊里人潮汹涌,我逆着人流挤向高中楼,刚跑到她考场外的梧桐树下,就看见晓晓正和周博站在一起讨论。
“那条辅助线应该添在bd上,连接Ac后用三垂线定理证明垂直……”周博比划着说道。
晓晓认真点头,一抬眼看见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走来:“羽哥哥!你来得正好,最后那道立体几何题,你添对辅助线了吗?是不是在bd上添点,构造垂足?”
我笑着点头:“对,我添在bd的中点E,连接AE和cE,用线面垂直判定证明AE⊥平面bcd,再推出AcE是直角三角形。”
晓晓笑逐颜开,脸颊因兴奋泛着红晕:“我就知道!我也是这么做的!周博非说添在cd上,我们正争论呢。”
晓晓转头朝周博得意地眨了眨眼:“怎么样?博哥!”
周博挠挠头,憨厚地笑了:“好吧好吧,你们俩都是学霸,我服了。”
秋风吹过,梧桐叶簌簌落下,晓晓的马尾辫在风中轻轻晃动。
我们并肩站在树下,讨论着考试细节,晓晓时而蹙眉思考,时而展颜欢笑,那神态让我觉得,这一整天的紧张和孤独都烟消云散了。
虽然被分在不同考场,但我们的心仿佛从未被教室的墙壁隔开,总在解题思路和回忆瞬间悄然重合。
天色渐晚,阴云未散,但我们的心情却明亮如昼。
我推着自行车和晓晓一起走出校门时,晓晓轻声说:“明天最后一天,考完就能彻底放松啦!”
“是呀!马上就可以松一口气了!”我点了点头,望着晓晓比阳光还暖的笑容,心中满是宁静的喜悦。
所有的汗水与分离,在重逢的这一刻都得到了加倍的报偿。
我骑上自行车,晓晓轻巧地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自然地扶着我的腰。
傍晚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穿过校服时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
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小径,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平凡的放学时分伴奏。
我将晓晓送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朝我挥手:“羽哥哥,快回去吧,看样子要下雨了。”
“好嘞!我走了!明儿见!”我点了点头,看着她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藤萝架下,这才调转车头。
独自骑行在回家的路上,五六分钟的车程我骑得很慢。
思绪还停留在白天的考场,停留在晓晓讨论数学题时发亮的眼睛,停留在她额角那块已经擦去的墨迹上。
我完全忘记了头顶低垂的乌云,直到第一滴雨点砸在额头上,才猛然惊醒。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瞬间就将我淋得透湿。
秋雨来得又急又猛,毫不留情地冲刷着街道。
我加快蹬车的速度,但雨水已经顺着头发流进脖颈,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冷得我直打哆嗦。
回到家里时,我已经成了彻彻底底的落汤鸡,头发滴水,鞋子也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声。
“阿嚏!阿嚏!”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母亲闻声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狼狈模样,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哎呀,这孩子,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洗个热水澡!”
母亲一边催促着我,一边从衣柜里找出干爽的衣物放在浴室门口。
温热的水流冲走了满身的寒意,也冲散了考试一天的疲惫。
等我换上干净暖和的衣服走出浴室时,母亲已经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糖水在等我了。
“快趁热喝了!”母亲把碗递到我手里,“刚才晓晓来电话了,问你有没有被雨淋到,特意嘱咐让你多喝热水,早点儿休息!”
“哦!”我捧着温热的碗,姜糖水的热气熏在脸上,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原来在我狼狈不堪地赶路时,也有人正在牵挂着我。
吃过晚饭,我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
雨还在下,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样冰凉的秋夜,让我忽然想起了台湾作家罗兰写的那篇名为《雨也潇潇》的散文。
其中有一段话,此刻格外应景:
“雨中的屋宇显出一种孤傲。而那些在街道上流着的小汽车,像一些爱玩的小孩,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在雨里奔着,享受着那浑身湿透的快乐。那种无邪的勇敢,令我着迷。”
罗兰笔下的秋雨,带着一种淡淡的忧郁,却又莫名地让人心安。
就像今晚这场雨,虽然让我狼狈不堪,却也让我感受到了母亲的关怀,晓晓的牵挂。
在这个被雨水笼罩的秋夜里,所有的疲惫和寒冷都被温暖包裹。
我轻轻合上书,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忽然觉得,这个被雨水浸透的夜晚,也因为有了这些温暖的片段,而变得格外珍贵。
明天还有最后一天考试,但此刻,我只想沉浸在这片雨声里,感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第203章 掌心余韵
1996年10月30日,星期三,农历九月十九,晴。
清晨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
我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脑袋,想起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秋雨。
虽然喝了姜糖水,但喉咙还是隐隐作痒。
母亲特意早起为我煮了姜茶,装在保温杯里让我带去学校。
“今天最后一天了,坚持住。”母亲替我整理着校服领子,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点了点头,把保温杯塞进帆布包。
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微微一愣。
昨夜一场秋雨下来,路边的梧桐树居然成了光秃秃的毛杆儿,叶子全掉光了。
光秃的枝桠在晨光中伸展,别有一番萧瑟之美。
我骑着自行车来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已经在藤萝架下等着了。
看见我,晓晓快步走过来,关切地问:“羽哥哥,昨天淋了雨,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停稳自行车,朝晓晓笑了笑:“没什么大碍,只是嗓子有些痒。母亲给我准备了姜茶,没事的。”
晓晓这才放心地点点头,轻巧地坐上自行车后座。
我们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学校骑去,车轮碾过满地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进高一(2)班考场时,我们相视一笑——今天三门考试都在同一个考场,这让我们都感到特别高兴。
能够在最后的考试日并肩作战,让我们信心满满。
“终于能在同一个考场了。”晓晓轻声说,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
“加油!”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上午八点整,政治考试准时开始。
费政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神情严肃地站在讲台前。
“考试期间保持安静,认真答题。”他的目光扫过全班。
试卷发下来,我看到一道辨析题:
“通货膨胀就是物价上涨,因此,只要控制住物价,就能防止通货膨胀。”
我仔细审题后,在答题卡上工整地写下答案要点:
“这种观点是不科学的。
通货膨胀的实质是社会总需求大于社会总供给,导致纸币贬值、物价全面持续上涨。
物价上涨只是通货膨胀的表现形式,而非根本原因。
控制物价确实是治理通货膨胀的手段之一,但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根本措施在于实施从紧的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减少货币供应量,平衡社会总需求与总供给。
因此,该观点混淆了现象与本质,是不全面的认识。”
写到这里,我想起母亲在财务科工作时常说的话:“物价波动背后是供需关系在起作用。”这个理解让我的论述更加深刻。
偶尔抬头时,能看见晓晓专注答题的侧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宁静。
这种同在一个空间里奋战的感觉,让我的心情格外踏实。
政治考试在九点半结束。
交卷后,晓晓立即来到我的座位旁。
“羽哥哥,那道通货膨胀的辨析题,我写了妈妈经商时遇到的实际情况。”晓晓轻声说道,“从供需角度分析特别有说服力。”
我点点头:“我也是,结合了母亲工作中的例子。”
我们相视而笑,这种默契让考试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十点十分,物理考试开始。
费政老师再次强调:“物理考试最重要的是规范。步骤要完整,单位要明确。”
试卷发下来,我看到一道斜面运动的大题:
“一物体从倾角为θ=37°的斜面顶端由静止开始下滑。已知物体与斜面间的动摩擦因数为μ=0.25,斜面长L=5m,g取10m\/s2,sin37°=0.6,cos37°=0.8。求物体下滑的加速度大小及滑到斜面底端时的速度大小。”
我仔细在草稿纸上进行受力分析:
物体受到重力、斜面支持力和摩擦力。
将重力分解为平行斜面的分力mgsinθ和垂直斜面的分力mgcosθ。
摩擦力大小为μmgcosθ,方向与运动方向相反。
根据牛顿第二定律:
ma = mgsinθ - μmgcosθ
化简得:a = g(sinθ - μcosθ)
代入数据:
a = 10 x (0.6 - 0.25 x 0.8) = 10 x (0.6 - 0.2) = 4 m\/s2
接着用运动学公式求末速度:
v2 = u2 + 2as = 0 + 2 x 4 x 5 = 40
v = √40 = 2√10 ≈ 6.32 m\/s
这时,我注意到晓晓也在认真地画着受力分析图,她的侧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我们偶尔会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相视一笑,用眼神为彼此加油。
考试结束前五分钟,我已经检查完所有题目。
我放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理科考试全部结束了。
午休时间,我们留在教室里一起复习下午的外语。
坐在相邻的座位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羽哥哥,再喝点姜茶吧。”晓晓提醒我。
我打开保温杯,温热的姜茶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
我们头挨着头,一起复习英语语法。
现在完成时的构成、定语从句的用法、表示目的的不定式……
这些知识点在彼此的讨论中变得生动起来。
下午三点,最后一门外语考试开始。
试卷难度适中,当翻到作文题时,题目要求写一封书信:
“假设你有一位外国笔友Jim,请给他写一封信,介绍你的高中新生活。”
我按照英语书信的标准格式,先在右上角写上日期和地址,接着以“dear Jim”开头。
在正文部分,我简要介绍了学校的环境,特别是春天的藤萝花架,还提到了学习的科目和课外活动。
我特意写到了和晓晓一起学习的时光,以及我们常去的子路书店和“靡靡之音”音像店。
最后以期待回信结尾,署上自己的名字。
整封信虽然简单,却真实地记录了我的高中生活。
当时钟指向下午五点,终考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校园仿佛瞬间苏醒了。
压抑了三天的欢腾在这一刻爆发,教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终于考完了!”我和晓晓异口同声地说,随即都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经历漫长奋战后,终于可以放松的畅快笑容。
我们一起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
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芒洒满整个校园。
高中楼前的梧桐树下,我们巧遇了同样刚刚考完的莉莉和杨莹。
莉莉扎着标志性的“必胜髻”,兴奋地朝我们挥手:“晓晓姐,莫羽哥哥!终于解放啦!”
晓晓笑着跑过去拉住莉莉的手:“是啊,终于考完了!”
杨莹站在一旁,温和地笑着:“听说‘靡靡之音’新到了不少好磁带,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这个主意太好了!”晓晓眼睛一亮,“正好想买盘新磁带呢!”
我点点头:“走吧,去那儿放松一下。”
我和杨莹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我载着晓晓,杨莹载着莉莉,一起穿过渐渐暗下来的街道,朝着“靡靡之音”音像店驶去。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夜的凉意,但我们的心里却热乎乎的。
“靡靡之音”音像店里灯火通明。
明月老板看见我们,立即热情地迎上来:“考完试了?快来听听新到的专辑!”
她拿出一盘崭新的磁带:“这是无印良品的新专辑《掌心》,十月刚发行的,滚石唱片制作。”
她熟练地按下播放键,店里立即响起了《掌心》的旋律。
“你手中的感情线是不肯泄漏的天机……”
品冠温柔的嗓音在店内流淌,我们四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莉莉轻轻靠在柜台边,跟着旋律微微摇摆。
杨莹站在她身旁,目光温柔。
晓晓站在试听区的耳机前,专注地听着歌,手指无意识地随着节奏轻点。
我站在她身侧,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当唱到“我到底在不在你掌心,还是只在梦境中扎营”时,晓晓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我们相视一笑,又很快移开视线。
“摊开你的掌心,让我看看你,玄之又玄的秘密……”
合唱部分响起时,莉莉忍不住轻声跟唱,杨莹笑着看她。
晓晓悄悄对我说:“这首歌的歌词写得真美。”
“是啊。”我点点头,“像在诉说每个人的心事。”
光良的声音接续着:“在茫茫的天和地寻觅,一场未知的感情……”
明月老板笑着整理柜台上的磁带:“这首歌最近特别受欢迎,很多学生来买。”
当最后一句“也割破你的掌你的心”唱完,晓晓轻轻叹了口气:“真好听。”
“我们要不要每人买一盘?”莉莉提议道。
“好啊!”晓晓立即响应,“我要把这盘磁带珍藏起来。”
我们四人各自买了一盘《掌心》,小心翼翼地装进书包。
走出音像店,夜空中的星星已经亮了起来。
路灯在街道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秋夜的凉风吹拂着我们的发梢。
“今晚的星星真亮啊!”晓晓仰头望着天空。
莉莉挽着杨莹的手臂,笑着说:“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明天见!”我们在街角道别,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晓晓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轻声哼着刚才听到的旋律。
晚风送来她轻轻的歌声,伴随着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消失在秋夜的街道尽头。
远处的居民楼里,点点灯火依次亮起,像夜空中散落的星辰。
这个考后的夜晚,在无印良品的歌声中,显得格外宁静美好。
第204章 神清气爽
1996年10月31日,星期四,农历九月二十,多云。
期中考试终于结束了!
昨天下午五点,当最后一门考试的交卷铃声响起时,整个高一年级都沸腾了。
压抑了整整三天的欢呼声、口哨声和桌椅碰撞声汇成一片,仿佛要把教学楼顶掀翻。
今天早上走进教室时,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紧张和油墨味的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快氛围。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连走路都带着风。
“可算活过来啦!”王强一进教室就把书包甩在桌上,张开双臂做了个拥抱世界的动作,“我感觉自己就像刑满释放一样!”
贾永涛立刻接话,做出擦眼泪的夸张动作:“可不是嘛!这三天我瘦了整整五斤!我妈看见都得心疼死!”
“得了吧你,”周博毫不留情地拆穿,“你昨天考完试还一口气吃了俩肉夹馍呢!我看你是胖了五斤才对!”
全班顿时哄堂大笑。
连坐在前排的文静学委王梅,都笑得眼镜滑到了鼻梁上,赶紧伸手扶了扶。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左手边的晓晓正在整理文具,听见大家的玩笑,也转过头来,眼睛里含着明媚的笑意,阳光透过窗户,在她浅蓝色的毛衣上跳跃,像是也感染了这份快乐。
“羽哥哥,”晓晓声音轻柔,“昨晚睡得好吗?”
“嗯嗯!无考一身轻啊!那是前所未有的好!呵呵!”我诚实地回答,感觉连呼吸都比往日顺畅了许多。
前排的莉莉转过身来,“必胜髻”今天梳得格外精心,还别了一个亮晶晶的小发卡,她兴奋地挥舞着双手说道:“那当然啦!从今天起,咱们的脑袋瓜儿里,不用再装那些烦人的公式和年代啦!”
“现在,这里——”莉莉指着自己的脑袋,“只装得下歌词、舞步和快乐!”
莉莉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片共鸣。
“对对对!艺术节!我们的春天来啦!”王强立刻响应,就差站到椅子上呐喊了。
这时,班长朱娜快步走上讲台,用力拍了拍手,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安静!同学们安静一下!”
等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些,朱娜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首先,祝贺大家顺利完成了期中考试!大家辛苦了!”
“喔——”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夹杂着口哨和拍桌子的欢呼。
朱娜笑着等大家发泄完,才继续说:“那么,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今天下午的自习课,就将正式成为我们班的‘校园文化艺术节节目初审预演会’!所有报了节目的同学,请做好准备!我们要验收啦!”
“好——”这次的应和声比刚才还要响亮和整齐,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整个上午,虽然老师们也照常上课,偶尔提及考试情况,但课堂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盛金春老师讲化学卷子时,甚至破天荒地开了几个玩笑;费政老师虽然还是一脸严肃,但批评某道题大家错误率太高时,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午休时间,教室里简直变成了排练场。
莉莉拉着晓晓在走廊角落里一遍遍练习《轻轻地告诉你》的走位和眼神。
王强和贾永涛躲在教室后排,比手画脚、挤眉弄眼地打磨他们的相声包袱。
我也拿出那本快被我翻烂的蒲松龄老先生的《聊斋志异》,默默重温《罗刹海市》的段落,偶尔下意识地模仿一下风声和海浪声。
期待已久的下午自习课铃声,终于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清脆地响起。
朱娜再次站上讲台,像个真正的晚会主持人,脸上带着郑重的表情:“江河油田四中高一(1)班,校园文化艺术节节目预演,现在开始!”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第一个节目,”朱娜看着节目单,声音拔高,“女生独唱!表演者:刘莉莉!歌曲:《轻轻地告诉你》!”
莉莉像一只等待已久的花蝴蝶,在大家的掌声和口哨声中,翩然飞到了讲台中央。
莉莉今天特意脱掉了宽大的校服外套,露出里面鹅黄色的毛衣,显得格外娇俏可爱。
莉莉站定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灿烂又略带羞涩的笑容。
没有麦克风,莉莉便微微提高了清亮的嗓音:“让我轻轻地告诉你……”
歌声一起,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莉莉的嗓音清脆甜美,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将杨钰莹这首经典甜歌演绎得淋漓尽致。
“天上的星星在等待,分享你的寂寞你的欢乐,还有什么不能说……”
莉莉一边唱,一边自然地随着节奏轻轻摆动身体,眼神灵动,时而望向远方,时而与台下的同学交流。
唱到“不要问我太阳有多高”时,莉莉俏皮地踮起脚尖,伸出手指向上指了指。
唱到“不要问我星星有几颗”时,莉莉又眨眨眼,双手摊开,做了一个数不清的可爱动作。
全班同学都沉浸在莉莉的歌声里,不少男生看得眼睛发直。
当莉莉唱到副歌部分,重复“让我轻轻地告诉你”时,甚至有几个男生在下面小声跟着哼唱起来。
一曲终了,掌声和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太好听了!”
“莉莉!你就是我们班的小杨钰莹!”
王强更是夸张地站起来大喊:“安可!安可!”
莉莉脸蛋红扑扑的,得意又害羞地行了个屈膝礼,蹦蹦跳跳地跑回座位,一把抱住晓晓的胳膊:“晓晓姐!怎么样怎么样?我还可以吧?”
晓晓由衷地赞叹:“唱得太棒了,莉莉!表情和动作特别自然,好看极了!”
“下一个节目,”朱娜笑着控场,“吉他弹唱!表演者:慕容晓晓!歌曲:《童年》!”
晓晓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靠在墙边的木吉他。
相较于莉莉的活泼,晓晓显得沉静许多。
晓晓走到讲台前,坐在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吉他稳稳地抱在怀里。
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晓晓和那把木吉他上。
晓晓低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
“铮——淙——”
几个清澈的和弦流淌出来,像秋日山涧的溪水,瞬间抚平了刚才的躁动。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晓晓开口演唱,她的声音不像莉莉那般高亢甜腻,而是带着一种干净的、温柔的磁性,像在娓娓道来一个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故事。
晓晓偶尔抬头看看大家,眼神温和,大部分时间则专注于手中的吉他,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吉他声叮咚,歌声悠扬,一幅充满童真和淡淡怀念的画卷仿佛在众人眼前展开。
当晓晓唱到“总是要等到睡觉前,才知道功课只做了一点点”时,台下发出了会心的低笑声,不少人感同身受地点着头。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盼望长大的童年……”
当最后一句歌词伴着渐弱的和弦消散在空气中,教室里静默了好几秒,仿佛大家都还沉浸在那逝去的童年时光里。
接着,比刚才更为持久的掌声爆发出来,这掌声里,多了几分感动和欣赏。
“晓晓,你弹得真好!”
“这首歌选得太有感觉了!”
莉莉更是与有荣焉地大声宣布:“晓晓姐!我最好的姐妹!人美歌甜还会弹吉他!”
“莉莉!”晓晓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着脸,抱着吉他快步回到了座位。
我看着晓晓,轻声说:“真好听!”
晓晓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满足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
“好了好了,收一收感动的情绪哈!”朱娜适时地站上来,脸上带着一丝“好戏还在后头”的笑容,“接下来,让我们换换口味儿!有请王强、贾永涛——带来相声《考砸了》!”
“来嘞!”只听王强吼了一嗓子,他和贾永涛两人便一前一后,迈着京剧里丑角似的四方步,晃晃悠悠地“蹬”上了讲台。
这两人往台上一站,本身就是个笑话。
王强胖乎乎,贾永涛瘦精精,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俩也不说话,就先对着底下嘿嘿傻乐,挤眉弄眼,那副尊容就足以让人发笑。
王强拿起黑板擦充当惊堂木,猛地往讲台上一拍——“啪!”
“(抱拳拱手)高一(1)班的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贾永涛立刻接上:“(同样拱手)大家下午好!”
合:“我们俩在这儿——给您说段相声!”
这正经的开场白配上他俩那滑稽样,立刻引来一片笑声。
王强:“话说这次期中考试……”
贾永涛:(立刻捂住胸口,做心痛状)“哎哟喂,别提了!一提我这心口就疼!”
王强:“怎么了这是?考砸了?”
贾永涛:“何止是砸了啊!那是砸得稀里哗啦,噼里啪啦,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王强:“不能吧?我看你考前不是挺用功的吗?那天晚上我还看见你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呢!”
贾永涛:(一脸委屈)“是啊!我看的是《故事会》!”
“噗——”底下顿时笑喷了一个。
王强:(做无语状)“好嘛!临阵磨枪,您磨的是把玩具枪!”
贾永涛:“这不也是为了放松一下紧张的心情嘛!结果这一放松,就放松过头了。”
王强:“怎么个过头法?”
贾永涛:(模仿睡觉流口水状)“考数学的时候,我看着那卷子上的x、Y、Z,它们就开始在我眼前跳舞……跳着跳着,我就……呼……呼……”
王强:(推他一把)“哎哎哎!醒醒!口水流答题卡上了!”
贾永涛:(猛然惊醒,擦口水)“啊?哦!我正梦见吃红烧猪蹄呢!”
台下已经笑得东倒西歪。
接着,两人开始模仿考试时想作弊又不敢的窘态。
贾永涛扮演想偷看旁边“学霸”周博的考生,脖子伸得像长颈鹿,眼睛斜得像中风。
王强则扮演严厉的监考老师“楚霸王”,黑着脸,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突然低沉地开口:“贾永涛!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贾永涛吓得一哆嗦,差点儿从椅子上弹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报、报告老师!我……我看看周博同学的脖子……挺、挺白的!”
“哈哈哈!”周博本人笑得最大声,差点儿背过气去。
两人越说越嗨,把考前拜考神却拜错了狐仙庙、考试时听到“嘤嘤”声吓得笔都拿不稳(明显是在诓我)等段子演绎得活灵活现,表情夸张,动作滑稽,教室里笑声、掌声、拍桌声汇成一片,简直成了欢乐的海洋。
连站在教室后门偷偷观瞧的盛金春老师,都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
最后,两人以一段快板式的总结收尾:
王强:“考试这事儿啊!”
贾永涛:“重在参与!”
王强:“考好了别骄傲!”
贾永涛:“考砸了别气馁!”
合:“咱们艺术节上——再见分晓!”
鞠躬下台。
掌声和欢笑声持续了足足一分钟才渐渐平息。
朱娜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走上讲台:“我的天……你俩……你俩真是咱们班的开心果……不行了,让我缓缓……”
朱娜深呼吸了几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一点儿,但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教室也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她,等着下一个节目。
朱娜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身上。
朱娜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神秘和期待的语气宣布:“好,笑也笑够了,接下来,让我们换一种心情。有请陈莫羽——带来评书表演,《罗刹海市》!”
一瞬间,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期待,有王强他们那种“看好戏”的兴奋,也有晓晓和莉莉眼中无声的鼓励。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绪,在众人的注视下稳步走上讲台。
讲台上已经按照我的要求,清空了一片区域,只放了我的文具盒,权作醒木。
我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与考试前那次被起哄的仓促演示不同,此刻我心无挂碍,精神格外集中。
“啪!”
我拿起文具盒,不轻不重地在讲台上一落。
清脆的响声让教室里最后一点窃窃私语也消失了。
我调整呼吸,压低声线,用一种带着古老韵味的腔调开口:
“诸位同学,今日,咱不表那三国烽烟,不唱那水浒好汉,单说那蒲松龄先生笔下,《聊斋志异》之中,一段发生于碧海沧波之外,那光怪陆离、奇诡莫测之事——便是这《罗刹海市》!”
开场白一起,一股莫名的气场便散了开来。
台下同学们的眼神都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我接着讲述俊美书生马骥,如何泛舟海上,遭遇风浪。
说到那“狂风骤起,巨浪滔天”时,我微眯双眼,喉中发出“呜——呜——”的低沉风声,由远及近,忽强忽弱,仿佛真能让人感受到那扑面的海腥气和船只的剧烈颠簸。
接着,我口技一变,化作“轰隆——哗——”的浪涛拍击声,汹涌澎湃,逼真得让前排几个同学下意识地抓紧了桌沿。
“却说这马骥,随波逐流,不知过了几日,漂至一处海岸。但见那岸边之人,个个是奇形怪状,颠倒妍媸!”
我进入角色,开始模仿罗刹国中人之态。
学那官员,以煤涂面,反以为美,捏着嗓子,趾高气扬道:“吾乃本国第一美男子是也!”
又学那市井小民,见马骥本来的俊朗面貌,反而惊恐走避,掩面惊呼:“呀!何处来的丑鬼,吓煞人也!”
这黑白颠倒的滑稽场景,被我用不同的声线和夸张的肢体语言表现出来,引得台下阵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然而,当故事转入海市一段,氛围随之一变。
我描述那海中楼阁,玲珑剔透,珍宝无数,鲛人出没,泣泪成珠。
语速放缓,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
“……忽闻那深海之中,有呜咽之声传来,如泣如诉,不绝如缕。诸位且听——”
我再次施展口技,喉间发出一种非人间的、极其婉转凄清的声音:“嘤嘤……呦呦……咿咿……呀呀……”
这声音不像风声,不像人语,带着水波的荡漾和一种蚀骨的哀怨,在安静的教室里幽幽回荡。
它不像上次那样只为吓人,而是真正融入了故事的意境,描绘出鲛人那无法言说的悲伤。
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我看到莉莉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大大的;王强和贾永涛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一脸惊叹;晓晓专注地看着我,眼神亮得惊人。
一段终了,我再次拿起“醒木”。
“啪!”
“欲知那马骥在海市中又有何等奇遇,他与那鲛人之间,又有何等纠葛?”
我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沉浸其中的面孔,缓缓道:
“且待十二月六日,校园文化艺术节,咱们——下回分解!”
寂静。
然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掌声!
这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充满了真正的佩服和震撼!
“我去!莫羽!你神了啊!”周博第一个跳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你这口技跟谁学的?也太像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张明也激动地拍着我的肩膀:“兄弟!深藏不露!绝对深藏不露!你这水平,去市里参加比赛都绰绰有余了!”
王强凑过来,脸上又是佩服又是后怕:“羽哥!我服了!彻底服了!刚才那‘嘤嘤’声,我听着居然觉得有点儿好听是怎么回事?艺术节咱们班就指望你镇场子了!”
就连平时最不苟言笑的几个同学,也纷纷投来惊讶和赞许的目光。
站在后门的盛老师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他朝我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容:“好啊!你们的节目都很不错!尤其是莫羽这个节目非常特别!你们继续打磨,争取在艺术节上给咱班长长脸!”
我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连忙点头:“谢谢盛老师,我们会继续打磨,争取最好的状态!”
回到座位,晓晓看着我,眼睛像落满了星辰。
晓晓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在课桌下,对我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那眼神里的认可和与有荣焉的骄傲,比任何夸赞都让我感到满足和振奋。
预演在极高的评价和欢快的气氛中圆满结束。
朱娜最后组织了报幕:“我们班的压轴节目,是全班大合唱《明天会更好》!从明天开始,利用下午自习课的时间,我们一起排练!”
放学铃声响起,大家还沉浸在兴奋的余韵中,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热烈地讨论着刚才的节目。
王强和贾永涛勾肩搭背,还在琢磨相声:“我觉得刚才那个地方,再加个摔倒的动作会不会更好笑?”
莉莉则缠着晓晓:“晓晓姐,明天还要带吉他来啊?我觉得我在你弹奏的时候,可以加一点点和声……”
周博和张明围着我,好奇地追问评书里的细节和口技的技巧。
我推着自行车,和晓晓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秋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格外舒爽。
天边是绚烂的晚霞,映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也别有一番风景。
“大家今天都好开心!”晓晓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满足。
“嗯,”我点点头,感受着胸腔里那股畅快淋漓的余韵,“考完了,心情都放轻松了!”
“你的评书,”晓晓侧过头看我,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光,“比之前更好了,不只是像,更有‘神’了。”
“你的吉他也是,”我回应道,“听着很舒服,让人的心能安静下来。”
我们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有些默契,早已无需言语赘述。
车轮碾过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脆响,像是为这个彻底放松、充满欢笑声和艺术气息的下午,奏响的一曲圆满终章。
所有的疲惫和压力,都在这场尽情尽兴的预演中,被洗涤得一干二净。
前方,是令人期待的校园艺术节,而此刻,我们心中充盈的,是纯粹的、神清气爽的快乐。
第205章 左文右理
1996年11月1日,星期五,农历九月廿一,晴。
深秋的晨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稀疏的光斑。
窗外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天空下勾勒出寂寥的线条。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气息。今天是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日子,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教室门口。
我摩挲着文具盒上已经有些褪色的卡通图案,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微纹路。
晓晓在我左手边安静地翻看着错题本,阳光在她浅蓝色的毛衣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前排的莉莉的“必胜髻”梳得格外精心,发梢微微翘起,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士兵。
“我的心跳得跟打鼓似的。”王强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要是这次再考不好,回家又得听我妈念紧箍咒了。”
贾永涛笑着推了他一把:“得了吧,你每次都说同样的话,结果每次都比上次进步一点点儿!”
“这次不一样!”王强压低声音,“我跟我妈立了军令状,要是进不了前二十,往后的零花钱减半!”
张明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根据你上次月考的成绩和这段时间的学习状态,进入前二十的概率约为65%。”
“啊?才65%?”王强哀嚎一声,“大明,不要打击我!我的小心脏受不了!”
“行了行了!强子,看你那没出息样儿吧!怕个毛线啊!”贾永涛故作镇定地数落着王强,但他的手却在发抖。
“涛哥!别球说我了!你看看你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王强握着贾永涛的手一块儿抖了起来。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俩活宝的斗嘴,努力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这时,早读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
王强第一个跳起来,拉着贾永涛就往外冲:“快走快走,看榜去!”
公告栏前早已人声鼎沸,鲜红的榜单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我们挤进人群,目光急切地搜寻着熟悉的名字。
“找到了!”晓晓突然指着榜单顶端,声音里带着欣喜,“羽哥哥,你是年级第一!1054分!”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高居榜首,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这三个月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比上次月考整整提高了30分。
“晓晓姐,你是第二!1048分!”莉莉兴奋地指着下一个名字,随即声音低了下来,“王梅这次是第三,1045分……”
王梅站在人群外围,扶了扶眼镜,语气平静:“这次考试难度加大,能保持在前三已经很满意了。”
晓晓走过去挽住王梅的手臂:“梅子,你的数学还是年级最高分呢!”
这时,周博挤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啊莫羽,这次终于把王梅从第一的宝座上请下来了!”
张明在一旁补充数据:“这次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六个名额,创了新高。”
朱娜作为班长,已经开始统计班级整体情况:“我们班平均分936分,应该又是年级第一。”
肖恩难得开口:“这次物理难度大,但我们班平均分只比(2)班低3分,已经很不错了。”
王强在人群中踮着脚找了半天,突然欢呼起来:“第十九名!我第十九名!比上次前进了四名!零花钱保住了!哈哈哈哈!”
贾永涛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二十二名,也进步了两名。强子,看来咱们的复习小组见效了!”
“那必须的!”王强得意地扬起下巴,“以后请叫我‘进步小王子’!”
“噗哈哈哈!还小王子!我看是进步大蛤蟆吧!”周博调侃道。
“你才大蛤蟆!”王强作势假装追打周博,被周博灵巧地躲开了。
大家说笑着回到教室,盛金春老师已经站在讲台前等着我们。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暖。
“都看到成绩了?”盛老师乐呵呵地环视全班,“这次我们班表现相当出色!”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期待地看着盛老师。
“首先,恭喜陈莫羽同学以1054分获得年级第一!”盛老师带头鼓掌,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感觉脸颊发烫。
“慕容晓晓1048分,年级第二;王梅1045分,年级第三。”盛老师继续宣布,“年级前十里,我们班还占了周博第九名,张明第十名。”
周博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老师,我这一下子进步了九名?感觉都要飘起来了!”
王强在后面打趣道:“算了吧,博哥!你的密度远远大于空气密度,根本飘不起来!”
“对对对!博哥!你要说你骄傲了!我举双手相信!不过,你可要小心了!骄傲会使人退步的——”贾永涛一唱一和地拉着长音说道。
全班哄堂大笑。
盛老师也笑了:“周博!你谦虚点儿啊!再接再厉!接下来,朱娜第十三名,肖恩第十六名,王强第十九名,贾永涛第二十二名……”
被念到名字的同学都露出欣喜的表情。
王强兴奋地搓着手:“老师,我这次居然进步了四名!我也有点儿飘!”
“不错不错,”盛老师赞许地点头,“王强也非常棒,物理成绩进步神速。不过,你要hold住啊!你的吨位大,飘得太高,会摔得很疼的!”
“放心盛老师!”王强连忙笑着应道,“我hold得住!hold得住!”
盛老师走到讲台中央,神情变得严肃:“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我们也要看到不足。这次考试,我们班的理科平均分比(2)班低了8分,这是需要警惕的信号啊!”
教室里安静下来,同学们都认真听着。
“不过,今天我要宣布一个更重要的消息!”盛老师环视全班,“本学期期末考试,将作为文理分科的重要依据。你们从现在开始就要重视起来,早做准备!”
“文理分科”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教室里顿时泛起涟漪。
“下学期开始,我们高一年级将从现在的四个班调整为六个班,”盛老师的话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分别是三个理科班、一个文科班、一个艺术班和一个体育班。”
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莉莉第一个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我要选艺术班!终于可以专心学音乐了!”
晓晓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低声说:“羽哥哥,你还记得我们在烧烤那晚说的吗?”
我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记得,你说想学国际贸易,我想学经济或历史。”
王梅扶了扶眼镜,语气认真:“我还在纠结。我的理科成绩不错,但更喜欢文科的课程。”
周博插话道:“我觉得你就适合学理科,每次数学都是你最高分。”
“可是历史和政治我也很喜欢啊。”王梅轻声反驳。
朱娜作为班长,已经开始理性分析:“根据往届数据,选理科的学生更多,但文科班的升学率也不错。”
肖恩难得开口:“我想选理科,计算机专业前景很好。”
王强愁眉苦脸地趴在桌子上:“你们都这么快就决定了?我还一头雾水呢!理科太难,文科要背的又多……”
贾永涛打趣道:“强子,要不你跟我一起选体育班吧?以你的体格,肯定没问题!”
“得了吧!”王强哀嚎一声,“我这是虚胖!跑个一千米都要喘半天!”
张明推推眼镜,开始数据分析:“根据你的各科成绩,物理和化学排名较高,建议选择理科。”
“大明,你就别用数据打击我了。”王强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现在一听到‘物理化学’就头疼。”
全班都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了。
盛老师敲了敲讲台,让大家安静下来:“分科是人生重要的选择,希望大家认真考虑。不要盲目跟风,要结合自己的兴趣和特长。”
他走到我身边,温和地说:“比如陈莫羽,文科成绩突出,特别是语文和历史,很适合选文科。”
又对晓晓说:“慕容晓晓英语和语文都很优秀,也适合文科方向。”
晓晓甜甜一笑:“谢谢老师,我已经有决定了。”
下课铃响起,盛老师离开后,教室里的讨论更加热烈了。
莉莉转过身来,兴奋地说:“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学音乐了!罗云熙老师说我的嗓音条件很好,只要专业训练,一定能考上好的音乐学院。”
晓晓温柔地笑着:“莉莉,你唱歌本来就很好听,以后一定会成为大歌星。”
“那必须的!”莉莉学着王强的语气,把大家都逗笑了。
王强凑过来:“莉莉,你要选艺术班,那不是要离开我们班了?”
“是啊,”莉莉点点头,随即又笑起来,“不过我们还在一个学校啊,而且艺术楼就在高中楼的东侧,离得很近,我可以经常来找你们玩。”
周博懒洋洋地说:“我肯定选理科,我爸妈早就给我规划好了,以后学土木工程。”
张明接话:“我也选理科,计算机专业更适合我。”
朱娜犹豫地说:“我还在考虑,当班长这段时间,我发现自己在组织协调方面比较擅长,不知道是选文科还是理科更适合。”
肖恩建议:“你可以问问戴玉老师,她以前也当过学生会主席。”
“对啊!”朱娜眼睛一亮,“我中午就去请教戴老师。”
王梅轻声对我说:“莫羽,你为什么会坚定地选文科呢?”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喜欢历史和经济的脉络,觉得能解释很多现实的问题。而且,我觉得学习不只是为了考试,更是为了理解这个世界。”
晓晓在一旁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学文科能让我更好地理解不同文化,将来想做国际贸易,把中国的产品推向世界。”
“哇,你们的理想好远大!”王梅羡慕地说,“我还停留在选什么科能考好大学的阶段。”
“不急,”我安慰她,“还有时间慢慢考虑。”
这时,王强突然大喊一声:“我知道了!我要选文科!”
大家都惊讶地看着他。贾永涛不可置信地说:“强子,你没事儿吧?你的物理化学可比政治历史强多了。”
“我想明白了!”王强一本正经地说,“理科要天天做题,文科至少还能背背书。我这人最讨厌做题了!”
张明推推眼镜:“根据数据,文科的背诵量是理科的三倍以上。”
“什么?”王强顿时蔫了,“那我还是再想想吧……”
全班再次被他的变脸速度逗得前仰后合。
午休时间,我们在教室里继续讨论。莉莉拿出随身听,播放着杨钰莹的歌。
“要是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听着歌学习就好了。”莉莉陶醉地说。
晓晓笑着说:“在艺术班就可以啊,听说艺术班的课程很自由,有大量的时间练习专业。”
“真的吗?”莉莉眼睛发亮,“那我更要选艺术班了!”
王强一边啃着面包一边说:“你们说,分班以后,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天天在一起说笑吗?”
这句话让大家都沉默了。
周博难得正经地说:“肯定会不一样的,不过真正的友谊不会因为分班就改变。”
“就是!”朱娜接过话,“我们可以约定每周五放学后都在这里聚会,分享各自班级的趣事。”
“这个主意好!”王强立即响应,“我举双手赞成!”
张明推推眼镜:“根据概率,这个约定能坚持一个月的可能性是……”
“停!”大家一起打断他,教室里又充满了欢声笑语。
下午放学时分,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出教室。
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光秃的梧桐树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在校门口,我们遇到了从其他班放学出来的朋友们。
高一(3)班的杨莹从操场方向跑过来,古铜色的脸上带着汗珠,显然是刚训练完。
“莉莉!”他挥手喊道,“我决定选体育班了!教练说我的篮球水平进步很快。”
莉莉开心地跑过去:“太好了!我就觉得你最适合学体育啦!”
高旭红从高一(4)班走过来,帅气地捋了捋头发:“我选理科,以后想学建筑。”
杨红星和金丽从高一(2)班并肩走来。
杨红星推了推眼镜:“我们决定选文科。”
金丽兴奋地接话:“对啊,我想当英语老师,红星喜欢研究古籍,我们都适合文科。”
高旭红惊讶地说:“红星,你理科成绩也不错啊,怎么不选理科?”
杨红星微微一笑:“正是因为喜欢古籍,才更要选文科。我想研究中国古代文化,这是理科给不了的。”
“说起来,”金丽看向我和晓晓,“你们也选文科吗?”
晓晓点点头,温柔地看我一眼:“嗯,我们都决定选文科了。”
“太好了!”金丽开心地说,“那以后我们可能就是同班同学了!”
杨莹牵着莉莉的手说:“以后咱俩终于可以不用再死磕课本啦!哈哈哈哈!想想就开心!”
夕阳西下,我们推着自行车,在铺满梧桐叶的小路上慢慢走着。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重要的日子伴奏。
“说起来,”高旭红突然说,“虽然班级不同,但友谊这个东西不会变。”
“那必须的!”王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我们已经约好了,以后分班以后每周五放学后都在高一理(1)班教室聚会!”
杨红星推推眼镜:“这个约定很好,我可以给大家讲讲最近研究的古籍趣事。”
金丽笑着说:“得了吧,你别又把《易经》说得神乎其神的。”
大家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分岔路口。
杨莹要送莉莉回宿舍,高旭红往东区走,杨红星和金丽往西区,我和晓晓则继续往前走。
“羽哥哥,”晓晓轻声说,“虽然要分班了,但我一点也不担心。”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
“因为我们的志向一样,”晓晓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我们都在朝着共同的梦想前进。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那时,我们还是天天都能见面!”
“我为你而存在!”我点点头回应道,心里暖暖的。
“我也是!”晓晓眼睛笑成了弯月。
是啊,分班不是为了分离,而是为了让我们在更适合的土壤里茁壮成长。
把晓晓送到她家院门口,藤萝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光秃的藤萝枝缠绕在架子上,等待着来年春天的重生。
“羽哥哥,明天见!”晓晓回头一笑,挥挥手走进院子。
“明天见!”我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调转车头。
独自骑在回家的路上,我望着道路两旁光秃的梧桐树,忽然觉得它们并不是凋零,而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新一轮的生长。
就像我们,即将面临分科分班,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在这个收获的秋天,我们不仅收获了学业的硕果,更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青春的路上,我们或许会走上不同的道路,但只要我们怀揣着同样的梦想,保持着纯真的友谊,就永远不会真正分离。
这个秋天,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坚定的选择,而显得格外充实。
文理分科的帷幕已经拉开,而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206章 云的青春
1996年11月2日,星期六,农历九月廿二,晴。
期中考试的紧张气息早已消散殆尽,连日的疲惫仿佛被秋日高远的天空一扫而空。
醒来时,阳光已经暖融融地铺满了大半个房间,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和明亮。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感受着考后第一个周末的惬意。
刚吃完母亲准备的早餐,客厅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我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晓晓清脆的声音:“羽哥哥,吃完早饭了吗?一会儿九点在街心花园的大槐树下见面,然后一起去‘靡靡之音’吧?”
“好,我这就出发!”我挂掉电话,和母亲打了声招呼,便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深秋的早晨透着凉意,我骑着自行车穿行在熟悉的街道上。
路旁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的映衬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
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显得格外清爽利落。
骑到街心花园时,远远就看见晓晓已经站在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下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配着深蓝色的牛仔裤,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精神。
“羽哥哥!”晓晓朝我挥手。
我停稳自行车,走到晓晓身边:“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晓晓笑着说,“我们快去吧,听说又新到了不少好磁带。”
“靡靡之音”音像店坐落在街角,橱窗里贴满了最新的海报。推开玻璃门,清脆的风铃声响起,店里正播放着当下最流行的歌曲。
明月老板正在柜台后整理新到的磁带和cd,看见我们,她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是莫羽和晓晓啊!考完试了?快来瞧瞧,这次新到的专辑可不少!”
明月老板熟练地从柜台下拿出几盘崭新的磁带,一一摆在我们面前:“这是郑少秋的《新上海滩》,电视剧原声带,最近可火了。这是陈慧琳的《风花雪月》,港台最新流行专辑。还有上华唱片出的《一帘幽梦》合集,都是经典好歌!”
明月老板又拿出两盘磁带递到我们面前:“这两张是刚到的,许茹芸的《如果云知道》,还有《高晓松作品集·青春无悔》,超级好听!”
晓晓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拿起《高晓松作品集·青春无悔》,翻来覆去地看着,然后递给了我:“明月老板,这盘磁带我买了!羽哥哥,送给你,算是期中考试的奖励!”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明月老板已经善解人意地拆开了另一盘试听带的包装,放进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来,你们先听听看,晓晓的眼光不错!《青春无悔》巨好听,听着我都想回去上学了!”
清澈的吉他声从音响中流淌出来,当播放到老狼和叶蓓合唱的《青春无悔》时,我被那深情的歌词深深打动。“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最亲爱的你,像是梦中的风景……”
老狼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与叶蓓清亮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唱出了青春的美好与无悔。
“这首歌真好听!”我忍不住说道,“歌词写得真美,‘最亲爱的你,像是梦中的风景’!”
晓晓点点头:“是啊,听着这首歌,突然觉得青春真的很美好,要好好珍惜现在的每一天。”
接着播放的《同桌的你》、《冬季校园》等歌曲,每一首都打动人心。那些关于青春、关于友谊的歌词,让人忍不住沉浸在回忆与感动中。
听完几首歌后,我的目光落在许茹芸的那张《如果云知道》上,专辑封面上,许茹芸穿着一袭白裙,气质清新脱俗。
我拿起这盘磁带,对明月老板说:“我要这张,送给晓晓!”
晓晓惊喜地看着我:“羽哥哥?”
“谢谢你送我的《青春无悔》!”我把磁带递给她,“这张《如果云知道》送给你。”
明月老板笑着拿出另一盘《如果云知道》磁带,利落地拆开包装,放进录音机里:“许茹芸的歌最近可受欢迎了,特别是这首主打歌,你们听听看!”
轻柔的前奏响起,许茹芸空灵的嗓音缓缓流淌:“爱一旦结冰,一切都好平静……如果云知道,想你的夜慢慢熬,每个思念过一秒,每次呼喊过一秒,只觉得生命不停燃烧……”
这首歌的旋律优美动人,许茹芸独特的“芸式唱腔”将歌曲中的情感演绎得淋漓尽致。
晓晓听得入了神,手指不自觉地随着节奏轻轻敲击着柜台。
“太好听了!”歌曲结束后,晓晓还沉浸在音乐中,“特别是‘如果云知道,想你的夜慢慢熬’这一句,许茹芸唱得真好。谢谢你,羽哥哥,这张专辑我太喜欢了!”
明月老板看着我们,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你们这个年纪真好啊,有音乐,有梦想,有朋友。高晓松的歌写出了你们的心声,许茹芸的歌也这么动听,你们选的都很好!”
我们谢过明月老板,付了钱,提着新买的磁带走出音像店。
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晓晓小心翼翼地把磁带装进背包,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羽哥哥,”晓晓转过头来看我,“《射雕英雄传》第二册你开始看了吗?”
“还没呢,”我摇摇头,“你给我之后就一直在准备期中考试,都没时间看!”
“那你快看吧!”晓晓的语气带着期待,“等你看完了,咱们好好探讨一下第二册的剧情!第二册可好看了,特别是铁枪庙那一段,黄蓉真的太聪明了!”
“铁枪庙?”我好奇地问,“是不是黄蓉揭穿真相的那一段?”
晓晓赶紧捂住嘴:“哎呀,差点儿又剧透!还是你自己看吧!反正特别精彩。从铁枪庙到牛家村的密室,再到《武穆遗书》的争夺,剧情紧凑而刺激!”
我被晓晓的话勾起了好奇心:“好啊,我回去就看!”
我们骑着自行车载着晓晓,说着笑着,很快就到了晓晓家院门口。
晓晓说下午要和家人一起去姥姥家,明天下午才回来,于是我们约好了明天下午再见面。
回到家,我便迫不及待地拿出那本晓晓用彩色山水挂历纸精心包过书皮的厚厚的《射雕英雄传》第二册,端坐在书桌前,郑重地翻开了第一页,油墨的香味扑面而来,熟悉的文字瞬间将我拉回了那个刀光剑影的江湖,郭靖和黄蓉的故事扑面而来。
自从借回这本书,期中考试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我的心头,那时我连翻一页的时间都觉得奢侈,如今考试结束,终于可以尽情沉浸在阅读的乐趣中了。
故事从嘉兴铁枪庙开始,这里发生了令人震撼的真相揭露。黄蓉凭借超凡的智慧,在众人面前抽丝剥茧,重现了当时的场景,揭开了郭靖五位师父被害的真相——真正的凶手是欧阳锋和杨康,他们联手嫁祸黄药师。
看到黄蓉在铁枪庙中机智应对,层层推理,最终让真相大白,我忍不住为她的聪明才智拍案叫绝。
然而真相大白后,黄蓉却被欧阳锋擒走,被迫为他翻译《九阴真经》。郭靖得知真相后懊悔不已,但为时已晚。这段情节让我深深感受到江湖的险恶,也为郭靖和黄蓉的命运揪心不已。
接着读到牛家村的密室疗伤这一段,更是精彩纷呈。郭靖在曲三旧居的密室内疗伤七日七夜,不能动弹。而黄蓉与欧阳锋也来到牛家村,黄蓉机智地将欧阳锋困在另一间密室。
这个密室成了观察外界的独特“舞台”,通过郭靖和黄蓉的视角,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物陆续登场:完颜洪烈、杨康、沙通天等人;全真七子;江南七怪;还有丘处机与黄药师的误会之战。
最让我感动的是穆念慈对杨康的痴情与绝望,这个善良的女子始终对杨康抱有希望,却一次次被伤害。金庸先生通过密室内外的对比,将人物的性格和命运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密室期间,郭靖与黄蓉虽然不能相见,却通过隔空互动,误会得以冰释,感情更加深厚。这段描写格外动人,让我看到了他们之间真挚的情感。
随着剧情发展,各方势力汇聚牛家村,核心目标之一是寻找藏在皇宫内的《武穆遗书》。郭靖与黄蓉虽身处密室,却通过计谋和外部人物的互动,最终在曲灵风留下的遗物中找到了藏宝图,并成功从皇宫内取出了《武穆遗书》。这段情节设计巧妙,展现了黄蓉的机智和郭靖的成长。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好转时,新的危机又出现了。黄药师现身带走了女儿,欧阳锋脱困后继续纠缠,而郭靖因承诺要娶华筝公主,内心陷入了对黄蓉的深情与对信义的坚守的巨大矛盾之中。这个矛盾让我不禁为他们的未来担忧。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书页上移动着光斑,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翻动书页的哗哗声。
母亲进来给我送水果时,看我读得入迷,只是笑了笑,轻轻带上了门。
傍晚时分,我已经看到了郭靖因内心的矛盾而痛苦挣扎这一段。情节越来越深入,我的心情也随着故事起伏。当读到郭靖在信义与爱情之间的艰难抉择时,我仿佛也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煎熬。
晚饭时,我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完,心里还惦记着接下来的剧情。
母亲看着我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无奈地摇头:“这孩子,看书看魔怔了。”
回到书桌前,我再次扎进那个武侠世界。
夜幕降临,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仿佛为我圈出了一方独立的天地。
我的脑海里不时还会回荡起今天听到的歌声,《青春无悔》的深情旋律和《如果云知道》的动人歌词,与书中的侠义故事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周末独特的记忆。
“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这句歌词,仿佛在诉说着郭靖和黄蓉故事的开始;而“如果云知道,想你的夜慢慢熬”,又像是他们在分离时对彼此的思念。
晚上十点多,母亲推门进来:“小羽,快十一点了,该睡觉了!”
“妈,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我头也不抬地恳求,“正看到关键地方呢!郭靖马上就要去桃花岛找黄蓉了!”
母亲走到我身边,看了看我手中的书,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最多看到十一点,必须关灯!熬夜伤身体!”
“好好好,十一点准时睡!”我连连答应,目光却死死黏在书页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我终于从书中抬起头时,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悄滑向了十一点。
粗略估算一下,这一下午加晚上,我竟然看了整整三分之二的内容!正好看到了黄药师带走黄蓉,郭靖内心陷入矛盾这一段。
合上书,我满足地舒了口气。虽然还没看完,但今天的阅读进度已经让我非常满意了。
郭靖和黄蓉的故事还在脑海中回荡,铁枪庙的智斗、牛家村密室的众生相、《武穆遗书》的争夺……这些精彩的情节让我对明天的阅读充满期待。
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在回荡着今天听到的新歌。
《青春无悔》里老狼和叶蓓深情的对唱,《如果云知道》中许茹芸空灵的嗓音,还有郭靖的侠义、黄蓉的机智、江湖的险恶……所有这些,交织成了这个周末最美好的记忆。
窗外,秋夜的风轻轻吹过,在这个彻底放松的夜晚,所有的疲惫和压力都被洗涤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精神的饱足和对明天的期待。
等明天下午晓晓回来,我们就可以一起讨论《射雕英雄传》第二册的剧情了,也可以一起听听新买的磁带……想着想着,我在满足中沉沉睡去,梦里,似乎也回荡着青春的旋律,和那个遥远江湖的风声。
这个周末,因为有了音乐的陪伴和阅读的乐趣,显得格外充实而美好。
新买的磁带不仅带来了好听的音乐,更承载着我们的友谊和共同的回忆,就像《青春无悔》里唱的那样,“最亲爱的你,像是梦中的风景”,这些美好的时光,都将成为我们青春记忆中珍贵的一页。
第207章 蓝卡其韵
1996年11月3日,星期日,农历九月廿三,晴。
深秋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书桌上洒下一道温暖的光束。
我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光影,脑海里还萦绕着昨夜读到过的江湖恩怨。
转头看向床头柜,那本用彩色山水挂历纸精心包皮的《射雕英雄传》第二册静静躺在那里,书页间仿佛还残留着刀光剑影。
起床梳洗后,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早餐——金黄的煎蛋和热气腾腾的豆浆。
我匆匆吃完,便迫不及待地回到书桌前。
“这么急着看书?”母亲端着切好的苹果走进来,“昨天看到那么晚,今天也不多睡会儿。”
“就差最后一部分了。”我翻开书页,笑着说道,“我得赶紧看完,今天下午晓晓回来,我还要和她讨论剧情呢!”
母亲把果盘放在桌上:“看把你高兴的,记得看一会儿就起来活动活动,伸伸腰,望一望窗外远处的风景,别把眼睛累坏了!”
“知道啦,妈!”我拿起一块苹果,“您就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阳光缓缓移动,从窗台爬上书桌,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我翻开书页,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眼前化作一幕幕生动的画面。
桃花岛上,黄药师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他设下的三场比试精彩绝伦:郭靖使出“亢龙有悔”时,我仿佛能感受到掌风扑面;《碧海潮生曲》响起时,我似乎能听见那摄人心魄的旋律;最精彩的是背书那段,郭靖朗声背诵《九阴真经》的模样,让我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我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把刚推门进来的母亲吓了一跳。
“这孩子,看魔怔了?”母亲无奈地摇头,“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儿叫好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妈,这段太精彩了,郭靖在桃花岛上赢了比试呢!”
母亲探头看了眼:“就是那个傻小子?倒是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是实力!”我急着辩解道,母亲已经笑着带上门出去了。
剧情急转直下,读到欧阳锋在船上突施毒手,用毒蛇偷袭洪七公时,我的心都揪紧了。
文字化作惊涛骇浪,洪七公坠海的画面让我屏住了呼吸;荒岛上,郭靖和黄蓉智压欧阳克的情节又让我长舒了一口气;最后他们偷偷登上完颜洪烈大船的悬念,更是让我心潮澎湃。
上午十一点半,我终于合上最后一页。
阳光正好,窗外梧桐树的秃枝在蓝天下勾勒出遒劲的线条。
我满足地靠在椅背上,任由那些刀光剑影在脑海中回荡。
午饭时,我还在和母亲念叨书中的情节:“谁能想到洪七公这样的高手会遭此大难?欧阳锋真是太阴险了!”
母亲给我夹了块红烧肉:“看你激动的,先好好吃饭。待会儿晓晓来电话了,你们有的聊了。”
我扒着饭,含糊应道:“是啊,我都等不及要和她讨论剧情了!”
饭后,我回到二楼的小屋,仔细地把索尼随身听、晓晓昨天送我的《青春无悔》磁带,还有那本珍贵的《射雕英雄传》第二册装进帆布包。
做完这些,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期待着晓晓的电话。
下午两点,电话铃声准时响起。
我像蚂蚱一样跳了起来,高兴地跑到书桌前接起了电话。
“羽哥哥!”晓晓清脆的声音传来,“我回来啦!一会儿街心花园大槐树下见,我们一起去子路书店还书!”
“好,马上就到!”我高兴地秒答。
挂掉电话,我立即打开衣柜,精心挑选起衣服来。
最终选定了那件浅蓝色水洗做旧的牛仔外套,内搭纯白色圆领t恤,下身穿卡其色休闲长裤。
对着镜子照了照,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忽然想起晓晓说过喜欢清爽利落的发型,于是又从抽屉里翻出那瓶摩丝,对着镜子仔细打理起头发来。
“哟,臭小子还知道臭美了?”母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笑吟吟地看着我,“平时可没见你这么讲究啊?”
我手一抖,差点儿把摩丝喷歪,耳根微微发烫:“妈,您就别取笑我了!”
“好好好,不笑你!”母亲走过来,帮我理了理衣领,“这身搭配不错,很精神。快去吧,别让人家晓晓等久了!”
最后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浅蓝色牛仔外套搭配白色t恤,卡其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洁白的回力运动鞋,整体确实很有复古休闲的味道。
我满意地拿起帆布包,快步下了楼。
秋日的午后,天高云淡。
我骑着自行车穿行在熟悉的街道上,路旁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深秋的空气里带着清爽的凉意。
微风拂过我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带来一丝清凉。
远远地,我就看见晓晓站在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下。
晓晓今天身着卡其色立领针织毛衣,衣身上点缀着精致的金色圆形纽扣,衣摆呈优雅的弧形设计,喇叭袖口自然散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下装搭配黑色修身长裤,勾勒出纤细的腿部线条。
整个人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走近时,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
“羽哥哥!”晓晓笑着挥手,阳光在她柔顺的发丝上跳跃,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你今天这身打扮真帅!”
我停好车,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感觉早上喷的摩丝让头发格外有型:“你今天这身才叫好看,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晓晓微微低头,手指轻轻抚过毛衣上的金色纽扣:“刚洗过澡就出来了。我们快去书店吧,我都等不及要听你说读书心得了!”
我骑着自行车载着晓晓向子路书店蹬去,秋风拂过,她喇叭状的袖口随风轻扬,茉莉花的香气时隐时现。
我悄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束,浅蓝色牛仔外套与她的卡其色毛衣相得益彰,卡其色长裤也与她的毛衣颜色呼应,这意外的搭配让我心里泛起一丝甜蜜。
我们一路上开心地聊着第三册的剧情,不一会儿便到了子路书店。
我在门口停好车,晓晓推开门,我们一起进了子路书店。
子路书店里,岳老板正在整理书架上的书,见我们进来,立刻露出了久违而温和的笑容:“呦!晓晓、小羽!你俩来啦!”
我小心地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本包着彩色山水挂历纸的书:“岳老板,我们是来还书的!”
“哎哟!”岳老板接过书,眼睛一亮,“这书皮包得真讲究!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这么爱惜书的了!”
晓晓甜甜一笑,故意说道:“是羽哥哥包的,他可细心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晓晓居然把自己的细心与对书的爱护安在了我的身上,让我甚是感激,这又多添了一份我对晓晓的喜爱之情。
岳老板仔细检查了书况,满意地点头:“书保存得很好。来,我给你们登记第三册。”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崭新的《射雕英雄传》第三册,神秘地压低声音:“这一册更精彩了!郭靖和黄蓉在海上历险,还会遇到个神秘人物……”
“岳老板!”晓晓急忙捂住耳朵,喇叭袖口随之滑落,露出纤细的手腕,“别剧透!我们要自己看!”
我也笑着摆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下牛仔外套的衣领:“是啊岳老板,留点儿悬念!”
“哦——好吧好吧!自己看着有意思!”岳老板乐呵呵地把书递给我,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你俩穿这么搭,是要去约会啊?”
“哪有?”晓晓的脸顿时红了。
我赶紧接过书,感觉自己的耳根也在发烫:“岳老板您就别拿我们开玩笑了!”
“呵呵!还不好意思了!”岳老板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你们俩可真是郎才女貌啊!一个帅气,一个漂亮!今儿天气也不错!不约会有点儿浪费喽!哈哈哈!”
岳老板登记完毕,便把第三册交给了我们,我们拿着第三册走出了书店。
秋阳正好,晓晓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毛衣柔软的触感透过衣袖传来:“羽哥哥,这次你先看吧!”
“还按上次呗?”我有些意外,白色回力鞋在石板路上轻轻摩挲,“你先看吧?”
晓晓眨眨眼,金色纽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你昨天看得那么入迷,肯定已经等不及了。而且……”
晓晓顿了顿,声音轻柔了几分,“我想让你看了讲给我听!”
我们推着车慢慢走着,秋风卷起地面上几片漏扫的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我注意到晓晓的目光不时落在我这身打扮上,心里暗自庆幸出门前花了时间打扮。
“对了,”晓晓忽然提议,喇叭袖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反正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去公园的藤萝架坐坐吧?我看你包里带有随身听和昨天的那盘《青春无悔》的磁带。”
这个提议让我喜出望外:“好啊!”
公园里的藤萝架下,秋日的阳光透过枯藤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在小卖部买了两瓶北冰洋汽水和两包零食,晓晓已经在那张老藤椅上坐好了,修身的长裤勾勒出优雅的坐姿。
“给!”我把汽水递给她,橙色的汽水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坐下时,我特意理了理牛仔外套的衣摆,确保不会显得太随意。
我们并肩坐下,一人一个耳机。
当《青春无悔》的旋律响起,老狼和叶蓓的歌声仿佛为这个秋日午后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晓晓轻轻靠在我肩上,毛衣柔软的质感贴着我的牛仔外套,发间的茉莉花香与汽水的清甜气息交织在一起。
“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歌词在耳边回荡,我看着身旁晓晓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就像歌里唱的那样美好。
微风拂过,我感受到早上打理的头发被轻轻吹动,却依然保持着应有的型状。
秋风轻拂,藤萝的枯枝在头顶轻轻摇曳,仿佛在为我们伴奏。
我们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分享着音乐和汽水,任由时光在指间静静流淌。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更显得这一刻宁静而珍贵。
我的卡其色长裤、晓晓的卡其色毛衣与老藤椅的颜色融为一体,白色回力鞋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晓晓忽然轻声说,声音柔得像耳语:“羽哥哥,这校园民谣真好听啊!”
我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轻声回应:“是呀!天气也不错!”
说话时,我无意识地转动着牛仔外套上的纽扣,心里满是暖意。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
我们收拾好东西,推着自行车走出公园。
这个周日的午后,因为有了书籍、音乐和彼此的陪伴,变得格外温暖而难忘。
藤萝架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就像我们的青春,正在这个金色的秋天,悄悄绽放出最美的模样。
第208章 山雨欲来
1996年11月4日,星期一,农历九月廿四,多云转阴,微风。
清晨醒来,房间里光线柔和。我拉开窗帘,看见天空布满薄云,阳光在云后时隐时现,像个捉迷藏的孩子。
院里的藤萝架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的枝条缠绕在架子上,勾勒出简洁的线条。
窗外的玉兰树还挂着几片枯叶,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院外的梧桐树已是枝桠尽秃,与远处松柏的苍翠形成鲜明对比。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等待一场雨的洗礼。
洗漱后下楼,母亲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热腾腾的包子散发着香气,酥脆的油条令人食欲大动,还有那碗香气四溢的胡辣汤和入味十足的茶鸡蛋。
我匆匆吃完早饭,穿上那身蓝白相间的校服,背上帆布书包,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微凉的秋风迎面拂来,街道两旁的行道树褪去了秋装,只剩下光秃的枝干在灰白天空下交错。
我骑着车穿行在熟悉的街道上,车轮在清扫干净的路面上发出轻快的声响,这声音在清晨的宁静中格外清晰。
刚到晓晓家院门口,就看见晓晓已经等在那里,同样穿着蓝白校服的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新。
见我来了,晓晓浅浅一笑,快步走过来,“张嘴!”她突然说道。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晓晓便往我嘴里塞了一块酒心巧克力,甜中带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还有淡淡的酒香萦绕在口中。
“这是……”我含糊地说着,感受着巧克力在口中慢慢地融化。
“妈妈从郑州带回来的!”晓晓侧坐在后座上,“快走吧,要迟到了!”
我载着晓晓骑行在清晨的街道上,校服在秋风中轻轻飘动,路旁光秃的树枝向后掠去,偶尔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为这清冷的早晨添了几分生气。
远望南山,山脊在浓云下显得沉郁,仿佛一场雨正在天际酝酿,却迟迟不肯落下。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特别的氛围中展开。
语文课上,孙平老师讲解完课文后,特意在下课前提到了文理分科的事。
“同学们!”他推了推老花镜,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分科在即,我要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有力:“分科后,我将担任文科班的班主任。愿意学文的同学,可以跟紧我的脚步!”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似乎在我和晓晓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的神色。
毕竟在期中考试中,我的语文和历史都是年级最高分,晓晓的英语和语文也名列前茅,这正是孙老师看中我们的原因。
数学课上,莫斯理老师依旧严肃严谨,但在讲解完立体几何后,他也透露了一个重要消息:“分科后,理科三个班将不分重点与普通,而是设置三个平行班,分别由三位老师负责。”
他虽然没说具体是谁,但我们都猜到他必是其中之一。想到王梅的数学是年级最高分,周博和张明也都擅长理科,他们选择理科班是再合适不过了。
数学课后的课间,盛金春老师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神情严肃地走上讲台。
“同学们,通知个重要事情。”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明天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学校要召开高一家长会,要求家长和学生一起参加。”
教室里顿时议论纷纷。
盛老师提高声音说道:“这次家长会主要讨论期中考试成绩、文理分科和期末复习。地点就在我们班教室,务必通知到位!”
盛老师离开后,教室里的讨论更加热烈了。
王强哭丧着脸,声音带着焦虑:“完了,我物理才98分。虽然总排名进了前二十,可这单科成绩怎么跟爸妈交代啊……”
周博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语气无奈:“我爸妈肯定又要拿我和前几名比了,明明我都进步到第九名了……”
贾永涛眉头紧锁,插话道:“我更惨,数学才95分刚及格,我爸非骂我不可,说我整天就知道踢球!”
张明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放心吧!你俩排名很靠前了,父母不会看单科成绩的,你俩的担心多余!”
莉莉转过身来,声音轻柔:“我选艺术班的意向,还是担心爸妈最终会不同意。”
朱娜轻声接话,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我也在犹豫,历史政治我喜欢,可爸妈说理科好找工作,将来选择多。”
肖恩从后排探头,好奇地问:“我看晓晓和莫羽肯定选文吧?你俩文科那么强,理科也不弱,选文是理所当然吧?”
晓晓点点头,我接过话:“我们是想选,但具体还得看家长会后的决定,还是要听听父母的意见!”
王梅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开口:“我肯定选理,数学和物理我都喜欢,也觉得有意思。不过,想到要分班,还是挺舍不得大家的。”
周博耸耸肩,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反正都在一个年级,天天还能见到,又不是以后就见不着了。”
英语课上,梁雁翎老师风采依旧,她似乎完全不受分科话题的影响,依旧用她热情洋溢的方式授课。
而接下来的物理课上,费政老师则特意强调了学理科的优势与重要性,这让我们更加确信——他一定是另一个理科班的班主任。
想到我们班物理平均分只比(2)班低3分,而且在难度加大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这个水平,费老师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那么最后一个理科班班主任,必定是我们现在的老班盛金春老师了,这个推断让不少同学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下午的音乐课和政治课,大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忧心忡忡的氛围,每个人都在思忖着家长会和未来分科分班的事。
我看见晓晓偶尔望着窗外出神,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想到她1048分的总成绩,特别是英语和语文的优异表现,选择文科确实是明智之选。
放学铃声响起时,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沉重。
我望向窗外,南山笼罩在更深沉的乌云下,山色墨绿近乎黑色,仿佛整个天空都要压下来。
我推出自行车,晓晓轻轻侧坐在后座上。
秋风吹动着我们的校服,路旁的松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翠。
“所以,情况已经很明朗了!”我缓缓蹬着车,“孙老师带文科班,莫老师、费老师和盛老师各带一个理科班。”
晓晓轻轻拉住我的衣角:“这样看来,一旦分科,我们现在的班级就要打乱了。”
“没错!”我坚定地说,“所有的同学都要进行重新组合,我们要尽快调整状态,适应这种变化。”
“我打算学经济,你想学国际贸易,大方向已定,我们就只剩下风雨兼程了!”
“嗯!没错羽哥哥!”晓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而坚定,“咱们全力以赴,拿下高考!只是想到要分班,还是有点儿舍不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毕竟刚和班里的同学们磨合好,就又要分开……”
“别那么伤感,不管在哪个班,”我打断她,“同学们之间的情谊还都在!而且我们还会遇到更多新的朋友!”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家院里的藤萝架在暮色中静静地伫立着,光秃秃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
远处南山的轮廓渐渐模糊,隐没在浓浓的夜色里,山雨欲来的气息,在深秋的夜色中愈发浓重了。
“羽哥哥,明天见!”晓晓跳下车,朝我挥挥手。
“明天见!”我目送她走进院子,直到院门轻轻合上。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忙碌。父亲坐在客厅看报纸,晚饭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吃饭时,我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爸,妈,明天晚上七点半要开家长会,在我们班教室。”
母亲抬起头:“是不是要讨论文理分科的事了?”
“嗯!”我点点头,“还有,我和晓晓都想选文科,我将来想学经济学,晓晓想学国际贸易!孙老师也觉得我们适合学文。”
父亲放下饭碗,看着我,目光沉稳,略一思索:“明天晚上我去参加!想好了未来要做什么,就只管大胆地去学,我和你妈全力支持你的决定!”
“谢谢爸妈!”我心里一暖,连忙点头。
父亲虽然话不多,但他的支持总是让我感到无比的踏实。
想到自己1054分的总成绩,特别是文科科目的出色表现,我也更加笃定自己的选择。
晚饭后,我上楼回到自己的小屋,打开台灯,温暖的光晕立即洒满了整个书桌。
我先把当天的作业认真完成,然后又预习了第二天的功课,做完这些之后,我从书包里取出那本《射雕英雄传》第三册,淡黄色的封面素雅大方,“射雕英雄传”五个黑色楷体字苍劲而有力。
我也学着晓晓的样子特意为它用印有翠竹图案的挂历纸包了个书皮,那挺拔的竹节和疏朗的竹叶为这本书平添了几分雅致。
我在书桌前坐下,取出纸笔仔细规划了一下这一周的阅读计划:
【周一:第二十一回《千钧巨岩》至第二十二回《骑鲨遨游》
?黄蓉荒岛智斗欧阳锋
?洪七公传位黄蓉,新帮主初显锋芒
周二:第二十三回《大闹禁宫》至第二十四回《密室疗伤》
?再入皇宫寻药救师
?牛家村密室七日,窥见江湖恩怨
周三:第二十五回《荒村野店》至第二十六回《新盟旧约》
?偶遇裘千仞,得悉武穆遗书线索
?华筝突现,郭靖情义两难
周四:第二十七回《轩辕台前》至第二十八回《铁掌峰顶》
?黄蓉智破篡位阴谋
?铁掌峰上寻得兵书,黄蓉重伤
周五:第二十九回《黑沼隐女》至第三十回《一灯大师》
?遇瑛姑指路,奔赴大理求医
?连闯四关,得一灯大师救治】
写完计划,我小心地把它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
翠竹书皮和读书计划在玻璃下相映成趣,仿佛两个世界在此交汇。
翻开书页,我立即沉浸到金庸先生的武侠世界中,文字在脑海中化作一幕幕生动的画面,仿佛在放映电影。
读到黄蓉智斗欧阳锋时,我不禁为她的机智拍案叫绝。
看到洪七公传位给黄蓉时,我又为这个十六岁少女的担当而震撼。
合上书时,已是晚上十点。
窗外夜色沉沉,风声轻轻叩打着窗棂,远处的南山依旧沉默,山雨欲来的气息在深秋的夜色中愈发浓重了,我的心里却感到格外的充实。
在这书香与温暖的包围中,我带着对明天的期待缓缓进入了梦乡。
第209章 抉择之夜
1996年11月5日,星期二,农历九月廿五,雨。
清晨五点半,我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
推开窗,一股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
雨丝细密如织,将整个家属院笼罩在一片朦胧水雾中。
院子里的藤萝架被雨水洗得发亮,光秃的枝条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不时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的南山完全隐没在雨幕之后,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饭,父亲正在检查他的皮卡车。
“雨这么大,我送你上学吧。”父亲擦着车窗上的水汽说。
“不用了爸,我走路去,正好清醒清醒。”我系好雨衣的扣子,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晓晓:“羽哥哥,雨太大了,我爸开车送我上学。你自己路上一定要小心!”
“好,学校见。”我挂断电话,心里暖暖的。
六点十分,我撑伞出门。
雨水顺着伞骨流淌,在脚边汇成细流。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陪伴着我。
路旁的梧桐树在雨中静立,残存的几片枯叶被雨水打落,黏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每走一步,积水就会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我的裤脚。
走到学校门口时,雨势突然转急。
我正要冲进校门,忽然听到晓晓的声音:“羽哥哥!”
回头看见她撑着伞站在教学楼屋檐下,浅黄色的雨衣在灰蒙蒙的雨景中格外醒目。
“你怎么在这里等着?”我快步跑过去。
“我看雨这么大,猜你肯定会淋湿。”晓晓从书包里掏出干毛巾,“快擦擦,别感冒了。”
我们并肩走向教室,雨伞在头顶撑开一片小小的晴空。
晓晓轻声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紧张。”
“我也是。”我点点头,“不过我们已经想清楚了,不是吗?”
“嗯。”晓晓露出坚定的笑容,“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坚持自己的选择。”
白天的课程在雨声的伴奏中进行。
第一节语文课,孙老师讲解古文时,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像是在为课文配乐。
课间十分钟,同学们聚在走廊里,望着连绵的雨幕,都在担心晚上的家长会。
“这雨下个没完,我爸妈怕是不愿意来了。”王强愁眉苦脸地说。
“我爸妈倒是会来,就怕他们坚持让我选理科。”莉莉叹了口气。
第二节数学课,雨水顺着窗户流淌,在黑板上投下晃动的水影。
莫老师不得不经常擦拭黑板,才能让板书清晰可见。
中午放学时,雨势突然加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的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我和晓晓决定留在学校食堂吃饭。
透过食堂的窗户,可以看到操场已经积了不少水,雨水在洼地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这么大的雨,晚上可怎么回家啊。”晓晓担忧地说。
“我爸说他会开皮卡车来接我。”我安慰她,“你爸爸应该也会来接你的。”
下午的课程在持续不断的雨声中进行。
英语课上,梁老师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压过雨声。
物理课时,费老师画电路图的手时不时要停下来擦拭被水汽模糊的黑板。
最后一节自习课,雨声渐渐转小,但依然绵绵不绝。
教室里异常安静,每个人都在为晚上的“摊牌”做着最后的心理准备。
放学后,雨依然在下。
我和晓晓在食堂简单吃过晚饭,就回到教室开始忙碌。
在盛老师和班长朱娜的指挥下,我们开始搬来更多桌椅,重新排列整齐。
王强和贾永涛负责从隔壁空教室搬来椅子。
张明和周博调整桌椅间距。
我和晓晓则负责擦拭桌椅,摆放家长会资料。
雨水不时从窗缝渗进来,我们需要不停地擦拭地面。
“大家动作快点!”朱娜一边查看座位安排一边催促,“家长们马上就要到了。”
莉莉和她妈妈最先到教室。
莉莉妈妈看着我们忙碌的身影,满意地点点头:“孩子们真懂事。”
晚上七点二十分,教室已经布置妥当。
灯光通明,桌椅整齐,讲台上摆放着盛老师准备的资料。
窗外雨声淅沥,家长们渐次到齐,教室里弥漫着紧张期待的气氛。
七点三十分整,盛金春老师走上讲台。
“各位家长,同学们,请安静!”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盛老师首先感谢家长们在雨夜准时参会,然后开始通报期中考试成绩。
“这次考试,我们班总体表现不错。”盛老师面带微笑,“特别要表扬陈莫羽同学,年级第一;慕容晓晓同学,年级第二;王梅同学,年级第三……”
每念到一个名字,相应同学的家长都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注意到父亲微微颔首。
“接下来是今晚的重点——文理分科。”盛老师神情严肃起来,“这关系到每个同学的未来发展方向,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他在黑板上写下“文科”、“理科”、“艺术(音乐\/美术)”、“体育”,开始详细讲解分科要点。
“选择文理,首先要考虑学科优势。”盛老师说,“比如陈莫羽同学,文科成绩突出;慕容晓晓同学,英语和语文都很优秀。”
“其次要考虑未来职业规划。想从事经济、法律、教育等方向,建议选文;想往工程、医学、科研发展,建议选理;音乐和美术艺术生的文化课要考文科课程,体育生的文化课要考理科课程。”
盛老师的话让家长们频频点头。
“现在开始意向调查。”盛老师拿起名单,“请同学们依次说明自己的选择。”
“陈莫羽!”
我站起身,清晰地说:“老师,我选文科。我的文科成绩一直很好,对历史和经济学很感兴趣,将来想从事相关领域的工作。”
父亲在旁开口:“我们尊重孩子的选择。他的文科确实更有优势。”
“慕容晓晓!”
晓晓站起来:“我也选文科。我的英语和语文成绩不错,将来想学国际贸易。”她妈妈轻轻点头表示支持。
“刘莉莉!”
莉莉有些紧张地起身:“老师,我想选艺术音乐专业。我热爱音乐,罗老师说我有天赋,我想考音乐学院。”
她妈妈立即反对:“学艺术太不稳定了!还是选个正经的文科或理科吧。”
罗云熙老师不知何时来到了教室后面,她适时站起来:“莉莉妈妈,莉莉在音乐上很有天赋。只要专业过硬,未来发展会很不错。”
在老师的劝说下,莉莉妈妈终于松口:“那……那就试试吧。”
“王梅!”
“我选理科。”王梅扶了扶眼镜,“我的数学和物理成绩都很好,将来想从事科研工作。”她父母欣慰地点头。
“朱娜!”
朱娜站起身,语气坚定:“老师,我选择文科。我的文科成绩比较均衡,而且我更喜欢文史类的学习。将来想从事新闻或教育工作。”
她的父母相视一笑,父亲说:“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我们支持她的选择。”
“王强!”
王强怯生生地站起来:“老师,我……我想选文科……”
他父亲立刻反对:“文科有什么前途?必须选理科!你看看你表哥,学理科现在在油田工作多好!”
盛老师温和地调解:“王强爸爸,我们要尊重孩子的意愿。而且王强的文科成绩确实比理科好一些。”
王强母亲也小声劝道:“孩子说得也有道理,他的理科确实吃力……”
经过一番讨论,王强父亲叹了口气:“那……那就先试试文科吧。”
然而王强却突然改变了主意:“爸,我想了想,还是听您的选理科吧。我会努力把理科学好的。”
这个转变让大家都有些意外,但王强父亲明显松了口气。
“贾永涛!”
“我选理科。”贾永涛站起来,“我的数理化成绩都不错,将来想学工程专业。”
他父亲满意地点头:“男孩子学工程好,有前途。”
“张明!”
张明推了推眼镜:“我选理科。我的数学和化学成绩突出,适合继续深造理科专业。”
他父亲点头:“孩子分析得对,我们支持。”
“周博!”
周博懒洋洋地站起来:“理科!我喜欢动手实践,将来想学机械工程。”
他父母相视一笑:“这孩子从小就爱拆装电器,选理科正合适。”
“肖恩!”
肖恩站起身,语气平静:“老师,我选择文科。虽然我的理科成绩也不错,但我对历史和政治更感兴趣,将来想从事社会科学研究。”
他父亲表示支持:“孩子有自己的规划,我们相信他的选择。”
意向调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在这个过程中,有的家庭意见一致,其乐融融;有的家庭各执己见,经过老师调解才达成共识。
最终,大部分同学都确定了初步方向。
晚上九点,家长会圆满结束。
盛老师最后总结:“今晚的讨论很有意义。希望大家记住,选择文理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无论选择哪条路,只要努力,都能走出精彩的人生。”
雨还在下,我和父亲走向停车场。
皮卡车的发动机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不远处,晓晓和她父母也正准备上车。
“老陈,你们也开车来的啊?”晓晓爸爸打招呼。
“是啊,这么大的雨,走路可不方便。”父亲笑着回应。
回家的路上,雨点敲打着车窗,街灯在水汽中晕开一圈圈光晕。
父亲专注地开着车,不时提醒我坐稳。
到家时已经九点半了。
母亲准备了热姜茶给我们驱寒。
“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母亲催促道。
洗漱完毕,我关上房门,终于可以静下心来阅读《射雕英雄传》。
今晚的计划是第二十三回《大闹禁宫》和第二十四回《密室疗伤》。
翻开书页,我立即被带入那个刀光剑影的武侠世界。
第二十三回开始,郭靖、黄蓉为给洪七公疗伤,再入临安皇宫寻找药材。
金庸先生的笔触细腻传神,将皇宫的森严守卫描写得栩栩如生。
黄蓉机智地引开侍卫,郭靖则凭借高超的轻功潜入药房。
这一段情节紧张刺激,让我不禁为他们的安危担心。
最精彩的是他们在牛家村曲三酒馆密室中的七日疗伤。
通过墙壁上的小孔,他们目睹了外界的一系列变故:完颜洪烈、杨康、欧阳锋、丘处机等人先后到来,上演了一幕幕恩怨情仇。
金庸先生巧妙地将多条故事线交织在一起,通过密室内外的对比,展现出江湖的复杂与人心的难测。
特别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穆念慈的遭遇。
她对杨康的一片痴心,却换来如此结局,令人唏嘘。
而黄蓉在密室中仍然保持着机智幽默,时不时逗弄郭靖,为紧张的情节增添了几分轻松。
当读到郭靖、黄蓉伤愈出关,准备继续他们的江湖之路时,我才发现已经深夜十一点二十分了。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哗啦啦地敲打着窗户,仿佛在为书中的情节伴奏。
我轻轻合上书,脑海中还回荡着那个刀光剑影的世界。
郭靖的憨厚正直,黄蓉的机智灵动,都让我回味无穷。
躺在床上,雨声渐渐变得遥远,我带着对书中情节的期待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雨始终未停。
时急时缓的雨声,像是在诉说着每个人心中的期待与不安。
但无论如何,重要的选择已经做出,新的道路正在前方等待着我们。
第210章 点灯的人
1996年11月6日,星期三,农历九月廿六,晴。
清晨六点,我在微凉的秋意中准时醒来。
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洒满院落,仿佛一夜秋雨将天地洗涤得格外明净。
院里的藤萝架上,枯藤在晨光中泛着金褐色的光泽。
残留的雨珠晶莹剔透,偶尔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山轮廓清晰,墨绿色的松柏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宛如一幅刚完成的水墨画。
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香气弥漫整个屋子。
我快速洗漱完毕,换上蓝白相间的校服,整理好书包。
父亲正在检查他的皮卡车,见我下楼,抬头笑道:“今天天晴了,但路上还是有点儿滑,我送你吧!”
“爸!不用了,我自己骑车就行!”我系好鞋带,接过母亲递来的热牛奶,“我的快点儿吃,晓晓应该在等我了。”
六点二十分,我背上帆布书包,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街道上已无积水,只有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水泥路面在晨光中泛着青光。
车轮轻快地向前滚动,发出悦耳的嗡嗡声。
秋风吹拂着脸颊,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
路旁的松柏苍翠欲滴,与远处裸露的枝干形成鲜明对比。
刚到晓晓家院门口,透过开着的院门就看见她已等在院里的藤萝架下。
她今天穿着蓝白校服,披肩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肩上背着那个标志性的喷火小恐龙帆布包,见我来了便浅浅一笑。
“羽哥哥,早啊!”晓晓快步走过来,自然地侧坐在后座上,“今天天气真好,感觉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是啊,昨天的雨下得人心慌,今天总算放晴了。”我蹬起自行车,载着她驶向学校,“昨晚睡得好吗?”
“特别好,”晓晓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活力,“做完作业后还预习了今天的英语和历史。我要是不努力,怎么配得上年级第一的同桌呢?”
我被晓晓的话逗笑了:“你这是要把我逼到墙角啊!”
“我是要紧跟你的步伐好吗!呵呵呵!”晓晓开心地笑着。
我们骑行在清晨的街道上,秋风拂动她的发梢。
阳光透过枝叶间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仿佛在庆祝雨过天晴。
六点五十分,我们到达教室。
同学们陆续到来,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轻松又微妙的气氛。
昨夜家长会的余温未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情绪——释然、坚定、或是淡淡的离愁。
英语课上,梁雁翎老师讲解环境保护的相关知识。
晓晓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她的英语一直是强项,老师让她朗读课文时,她流利而富有感情的语调赢得了老师的赞许。
莉莉悄悄对我竖大拇指,我骄傲地笑了。
晓晓的脸微微泛红,害羞地低下头。
课间,王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我爸最后还是让我选理科了!”
贾永涛凑过来,拍拍他的肩:“咱俩继续做伴儿!有你在,我好很开心呦!”
“我去!你俩这是又要开始了?”周博未卜先知地调侃道。
果不其然,他俩开始了。
王强突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即兴来了一段:“要说这文理分科啊,理科生眼里万物皆公式,文科生心里事事有情怀。”
贾永涛立即接上:“可不是嘛!理科生看见落叶想的是自由落体,文科生看见落叶想的是人生无常。”
“理科生解题要步骤清晰,文科生作文要意境深远。”王强摇头晃脑。
“理科生实验室里摆弄瓶瓶罐罐,文科生图书馆里翻阅古往今来。”贾永涛配合着做动作。
两人的即兴表演把全班都逗乐了。
班长朱娜笑得前仰后合:“你俩跟着莫羽、晓晓、肖恩和我一道学文吧,这口才,不报文科,可真是亏大了!”
全班哄然大笑,教室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肖恩从后排探头,幽默地接话:“我们文科班正需要你俩这样的人才!快来吧!”
笑声中,朱娜站起来神秘兮兮地说道:“据我从年级主任办公室那儿了解,咱们四个班报文科的只有二十人,艺术班十个人,体育班十个人。”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不禁一紧。
原来选择文科的道路并不宽敞,这意味着我们将要走一条少数人选择的路,一条充满挑战的路。
晓晓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低声说:“羽哥哥,没事儿,我们就是要一起另辟蹊径、披荆斩棘、与众不同。”
晓晓的话语像一束阳光,瞬间驱散了我心头的阴霾。
是啊,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我朝晓晓点点头,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
这时,孙平老师走进教室。
他从初一到初三一直就是我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对我和晓晓了如指掌。
今天他没有带课本,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灯”字。
“同学们,”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一篇巴金的散文《灯》。”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孙老师推了推老花镜,开始朗读:“深夜倚着书桌,我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夜色笼罩着大地,仿佛有一只巨大的黑手压在我的心上……”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仿佛真的把我们带入了那个黑暗的秋夜。
当读到“就在这时,我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时,他的语调突然明亮起来,就像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光芒。
“这盏灯,可以是亲人的关爱,可以是朋友的鼓励,也可以是自己内心的信念和坚持。”孙老师放下书本,目光扫过全班,“就像你们现在面临文理分科的选择,也许会觉得迷茫,觉得前路黑暗。但要记住,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盏灯。”
孙老师特意看了我和晓晓一眼,眼神中充满信任:“有些同学选择了文科这条路,也许人少,但绝不意味着这条路不好。只要心中有灯,就能在黑暗中找到方向。”
晓晓专注地听着,眼神明亮,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偶尔抬头望向孙老师,眼中闪烁着领悟的光芒。
下课铃响时,孙老师合上书本,意味深长地说:“记住,光明终将战胜黑暗,这是人类永恒的信念。选择文科的同学们,你们要相信自己的选择,坚持自己的理想。”
课间休息时,莉莉从书包里掏出一叠旧报纸,熟练地折成“三国王棋”,招呼我和晓晓加入。
“来来来,杀一盘!”莉莉铺开“棋盘”——一张画着格子的旧报纸,用橡皮做棋子,“晓晓,莫羽,你俩一起来!”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凑了过去。
莉莉执“刘关张”,我与晓晓分别执“曹操”与“孙权”。
“我先攻!”莉莉移动“关羽”棋子,气势汹汹,“直取许昌!”
晓晓不慌不忙,调动“周瑜”防守:“江东子弟,岂是易与之辈?”
我陷入左右夹击,只好暂取守势:“曹某坐拥中原,兵精粮足,何惧尔等?”
莉莉攻势凌厉,步步为营;晓晓则巧妙周旋,时而联合时而独立。
课桌成了小小的沙场,橡皮折成的棋子仿佛承载着青春的谋略与欢愉。
张明凑过来,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道:“这是典型的策略游戏,需要权衡利弊、预测对手行动。”
晓晓巧妙地利用我们的意见分歧,突然转变策略,与莉莉暂时结盟。
我左支右绌,最终“曹操”兵败赤壁,引得莉莉拍手称快。
“赢了赢了!”莉莉兴奋地跳起来,“哈哈!曹操完蛋了!”
晓晓也抿嘴轻笑:“羽哥哥,你这‘曹操’跟真的曹操一样,败得稀里哗啦!”
我无奈地摊手:“你们两个聪慧过人,联手对付我,我当然敌不过啦?呵呵呵!”
数学课上,老师讲解三角函数。
黑板上的公式密密麻麻,窗外的阳光渐渐强烈起来。
晓晓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问我一个公式的理解问题。
我接过纸条,在上面画了解题步骤,又传回去。
她看了后恍然大悟,对我甜甜一笑。
这种默契的配合,从初中开始就已经成为我们之间的常态。
物理课上,费政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受力分析图,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下课铃响后,费政老师特意走到我和晓晓桌前,慈祥地看着我们:“听说你俩都选文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惋惜,但更多的是关爱:“说实话,以你们的能力,学理也会很出色。不过既然选择了文科,就要在这条路上走出精彩来!”
他拍拍我的肩,又对晓晓说:“你们俩都是好孩子,我相信你们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能走得很好。记住,选择没有对错,只有适合与否。”
“谢谢费老师!”感受到费政老师真诚的祝福,我心里暖暖的。
晓晓甜甜地笑着:“谢谢费老师,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中午我和晓晓去学校食堂吃的饭,饭后绕着操场悠了几圈,边走边聊,然后便回了教室等待下午的课。
下午的美术课上,老师让我们画“我心中的光明”。
同学们各自发挥想象力,有的画太阳,有的画灯塔,有的画烛光。
晓晓画了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读书的老人,她用工笔细描,把灯光晕染得温暖而柔和。
“这是孙老师讲的《灯》里的场景?”我轻声问。
晓晓点点头:“我觉得那个在黑暗中读书的老人,就像在迷茫中依然坚持理想的我们。”
莉莉画了一个舞台,聚光灯下有个唱歌的小人。
“这是我的光明,”莉莉小声说,“在舞台上尽情歌唱的时刻。”
我画了一座图书馆,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在光影中,隐约可以看到两个并肩读书的身影。
“这是你和晓晓吧?”莉莉探头来看,狡黠地笑了。
我的脸微微发烫,赶紧用画笔加深了阴影部分。
化学课上,盛金春老师讲解化学反应速率。
他高大魁梧的身影在教室里来回走动,声音洪亮有力。
课间,盛老师特意走到我和晓晓桌前,欣慰地笑着说:“找到自己的方向很重要。记住,无论选择什么路,都要保持适当的‘速率’,不要太慢错失良机,也不要太快失去控制。”
最后一节是地理课。
林牧歌老师讲解气候带分布,她特意走到我和晓晓身边,轻声说:“你俩选文是吧?要加油哦!”
林老师朝晓晓眨眨眼:“你小姨昨天跟我通电话了,说很支持你的选择!”
晓晓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吗?”
“是啊,”林老师嫣然一笑,“你小姨一直很关心你的,我们都相信你们会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晓晓的小姨沈铭泽老师和林牧歌老师是好朋友,两位老师一直都在关注着我们俩的成长,我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
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已经西斜。
我推出自行车,晓晓侧坐在后座上。
秋风吹动着我们的校服,路旁的松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翠。
“今天孙老师讲的《灯》,让我想了很多。”晓晓轻声说,“也许我们现在的选择,就像在黑暗中寻找的那盏灯。”
“是啊,”我缓缓蹬着车,“但重要的是,我们已经看到了那盏灯的光芒。”
晓晓轻轻拉住我的衣角:“羽哥哥,你知道吗?我小姨常说,人生最幸运的,不是选择了最容易的路,而是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路。”
“她说得对!”我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而且我们很幸运,能够一起走这条路!”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家院里的藤萝架在暮色中静静地伫立着,光秃秃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
“羽哥哥,”晓晓跳下车,认真地看着我,“不管文科班有多少人,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我们都要一起走下去。”
“当然,”我坚定地点头,“我们互相照亮,一起前行。”
目送她走进院子,直到院门轻轻合上,我才转身离开。
街灯已经亮起,在渐深的暮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我想起孙老师的话,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盏灯。
而今晚,我的心中格外明亮。
晚饭后,我独自在台灯下完成作业,随后翻开《射雕英雄传》第三册。
今夜读的是第二十五回“荒村野店”与第二十六回“新盟旧约”。
读到郭靖在江湖中辗转,面对情感与道义的两难选择时,我不禁想起今天自己的选择。
郭靖始终坚持自己的侠义之道,即使这条路充满艰难。
而我和晓晓选择了文科这条路,虽然知道这将是一条少数人走的路,但我们坚信这是适合自己的路。
晓晓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督促学习,她的主动和自觉常常让我自愧不如。
她说要紧跟我的脚步,其实更多时候是我在她的激励下不断前进。
就像现在,明明已经完成了所有作业,她一定又在预习明天的课程了。
合上书时,夜已深。
我推开窗户,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明白:我的灯就是对知识的渴求,对友谊的珍惜,对未来的期待。
这盏灯,将永远照亮我前行的路。
而晓晓,就是我路上最明亮的伴儿。
躺在床上,我回味着今天的一切——孙老师的《灯》,晓晓的笑容,王强和贾永涛的相声,费老师的祝福,还有那个在黑暗中读书的巴金老人。
在这个选择的季节里,我们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盏灯。
而我知道,只要心中有灯,黑夜再漫长,也终将迎来黎明。
就像晓晓说的,我们就是要一起另辟蹊径、披荆斩棘、与众不同。
这条路或许不平坦,但有了彼此的陪伴,我们定能走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第211章 冬日火舞
1996年11月7日,星期四,农历九月廿七,立冬。
清晨六点,空气干冷,我准时醒来,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寒意瞬间涌入房间。
室内外温差明显,呼出的气息在晨光中化作一缕缕白雾,缓缓消散。
晨光从东南方向斜射而来,角度很低,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
天空是冬季特有的高远湛蓝,几乎没有云彩,只有东边天际泛着一抹鱼肚白。
院里的藤萝架在晨光中静立,夏日繁茂的绿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的褐色藤蔓相互缠绕,像一幅用枯笔勾勒的水墨画,藤蔓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远处几棵白杨树完全光秃了,枝干在蓝天的衬托下形成清晰的剪影,树皮粗糙的纹理在低角度阳光下格外分明。
“今天立冬,正式入冬了。”母亲在厨房里说着,煎蛋的香味混合着小米粥的热气弥漫开来,“穿厚点儿,早上才两三度。”
“哦!知道了妈!”我答应着。
我穿上了那件天蓝色短款羽绒服——这是今年新买的,面料带着尼龙特有的反光质感,拉链是厚重的金属齿,拉到头时能听到“咔”一声轻响,袖口有松紧收口设计,能防止冷风灌入。
内搭了一件藏蓝色毛衣,领口露出白色的棉衬衫边。
下身穿上了一条厚实的牛仔裤,脚上穿了一双黑色棉鞋。
我握了握拳头,手指冻得有些僵硬。
六点二十分,我推出自行车,车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手指微微一缩。
水泥路面干净无尘,只有昨夜霜冻留下的淡淡湿痕正在阳光下缓慢消融。
常绿的松柏在道路两旁苍翠挺立,针叶上挂着霜痕,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我双脚撑地,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取暖,嘴里呼出的白雾在眼前缭绕。
大约等了五分钟,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晓晓从院里走出来,今天穿着淡黄色羽绒服,帽子有一圈柔软的白色毛边,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少女的身形。
粉红色羊绒围巾在颈间绕了两圈,末端垂在胸前,编织的菱形花纹清晰可见。
肩上还是那个喷火小恐龙帆布包,边角已经有了些许磨损,从敞开的包口能看见英雄钢笔的笔夹和软皮笔记本的边角。
“羽哥哥,等久了吧?”晓晓快步走来,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刚到!刚到!”我笑着说。
晓晓的妈妈跟到门口,一边和我打招呼,一边叮嘱晓晓道:“小羽来了?辛苦你了!晓晓,晚上早点儿回来,今天立冬,咱们吃饺子。”
“知道啦妈!”晓晓侧身坐上自行车后座,左手很自然地轻扶在我腰间。
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千百次,但每次触碰依然让我心头一暖。
我蹬起自行车,车轮碾过干净的水泥路面,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握车把的手渐渐适应了寒冷,踩踏板的力度随着身体的暖意而加大。
迎风骑行时,我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冬天的风虽然不大,但带着干冷的刺痛感。
我们经过邮局门口,看见清洁工大爷正在扫落叶;经过早点摊时,蒸包子的白色蒸汽在冷空气中格外醒目;路过商店时,老板刚拉开卷帘门,朝我们挥了挥手。
路上车辆稀少,偶尔有骑自行车上早班的工人从身边经过,车把上挂着的铝制饭盒随着颠簸发出叮当声响。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
“特别好,”晓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是早上醒来觉得特别冷,被窝里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今天是冬季第一天嘛!当然冷了!”
“羽哥哥,你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在文科班教室里呗!”我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说不定正为某道历史题争论呢!”
晓晓轻声笑了:“我喜欢那个画面!”
晨光将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路面上,两个影子紧紧挨着,随着骑行微微晃动。
路旁光秃的树木枝干交错,在蓝天下形成简洁有力的线条画。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叫声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骑到学校门口时,刚好六点五十分。
校园里已经有不少学生,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装,呼出的白雾在人群中交织成一片。
教学楼的门窗开合声、自行车链条声、同学们的说话声,在冬季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锁好自行车,和晓晓并肩走向教室。
晓晓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你的手好凉啊!”
“车把太凉了!”我笑着把手插回口袋。
“一会儿用我的热水杯给你暖暖!”晓晓俏皮地眨眨眼,先一步跑进了教学楼。
第一节是数学课,莫斯理老师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脖子上围了一条深蓝色围巾。
他板书时手指冻得有些发红,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今天讲的是三角函数应用题。莫老师画了一个复杂的图形,要求计算某个角度。
晓晓全神贯注地看着黑板,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演算。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能看见空气中微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美极了。
英语课上,梁雁翎老师今天穿了件红色羊毛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卷发精心打理过,在冬日的教室里像一团温暖的火焰。
她讲解英文课文时声音清脆,带着特有的节奏感。
课文依然是关于环境保护的,晓晓被叫起来朗读其中一段。
晓晓站起身,捧着课本,流利的英语从她口中流淌出来,发音标准,语调自然。
读到“we have only one earth”时,她的声音里带着真挚的情感。
晓晓读完坐下,脸微微泛红,她冲我微微一笑。
我笑着向她竖了竖大拇指。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顿时活跃起来。
王强伸了个懒腰,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哎,你们知道吗?”张明突然站起来,神秘兮兮地说,“我昨儿个在电视上又看了一遍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那舞跳得,绝了!”
周博立刻接话:“要不咱班也来个费翔模仿秀?”
“谁来呀?”有人起哄。
十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王强。
王强一愣,连忙摆手:“别看我啊,我哪会跳舞啊?”
“强子,你就别谦虚了!”贾永涛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记得去年元旦联欢会你那段霹雳舞跳得牛都上天了!”
几个男生不由分说,连推带拉地把王强弄上了讲台。
王强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四十多双期待的眼睛,尴尬地挠了挠头,但很快,他眼中闪过一道光——那种准备恶作剧的光。
“行!”王强一拍讲台,“那我就献丑了啊!”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讲台。
王强清了清嗓子,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突然就扭动起来。
他先是一个侧身,右手高举过头,五指张开,模仿费翔标志性的开场动作。
接着腰部开始有节奏地扭动,虽然有些笨拙,但幅度夸张得恰到好处。
左脚前踏,右脚点地,身体随着想象中的音乐节奏摇摆。
“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王强开始唱起来,声音故意压得低沉沙哑,“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贾永涛在下面带头鼓掌,很快全班都跟着拍起手来。
王强得到鼓励,更加投入了。他转到黑板前,突然一个转身,右手食指指向天空,眼神迷离而深情,完全进入了状态。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个绝佳的时机。
王强正背对大家,臀部因为扭动而裤子绷得有些紧。
我悄悄调整嘴唇形状,控制气流——“嚓!”,一声清脆的布料撕裂声在教室里响起。
王强的动作瞬间僵住。
全班安静了一秒钟,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但王强以为是大家笑他跳得投入,反而更来劲了,又是一个大幅度的扭胯动作。
“嚓嚓!”这次声音更明显了。
贾永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指着王强的裤子后面:“强子!你裤子!”
王强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伸手往后一摸,脸色“唰”地变了。
他裤子的后裆裂开了一道足有十厘米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红色的裤衩——上面居然印着黄色的卡通老虎图案。
“哈哈哈——”周博拍着桌子大笑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张明捂着肚子:“强子,你这‘一把火’把裤子都烧裂了啊!”
女生们不好意思直接看,但都抿着嘴偷笑。
晓晓把头埋在书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莉莉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儿从椅子上滑下去。
王强尴尬地站在讲台上,脸涨得通红,但还在强装镇定:“笑什么笑!这说明我跳得投入!费翔本尊来了也得佩服!”
贾永涛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佩服佩服……不过您老先下来吧,你还想让大家继续欣赏您那‘老虎出山’吗?”
全班又是一阵爆笑。
有人拍桌子,有人捂肚子,有人笑得直抹眼泪,教室里的气氛达到了沸点。
王强故作镇定地走下讲台,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口子继续扩大。
回到座位后,他迅速脱下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刚好遮住破洞,动作熟练得让人有点儿心疼。
“谁干的?”王强一边系衣服一边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莫羽,是不是你?”
“强子!”我一脸无辜:“真不是我?”
“那第一声……是不是你的口技?”王强眯起眼睛。
贾永涛凑过来:“什么声音?不是你自己蹦裂的吗?”
王强狐疑地看着我。
“强子!我还没那么强!是你蹲得太狠了!”我保持着一脸茫然。
最终他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天要亡我,非战之罪也。”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化学老师盛金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强赶紧坐正,腰间的校服外套像条裙子,但他坐得笔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盛老师走上讲台,看了眼王强:“王强同学,你很冷吗?”
“啊?不冷啊老师。”
“那你怎么把外套系腰上?”
全班又有人憋不住笑了。
王强面不改色:“老师,我这是……新潮流,保暖又时尚!嘿嘿嘿!”
盛老师摇摇头,没再追问,开始讲课。
但整个上午,王强都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直直到中午放学。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王强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像一阵风似的奔向宿舍楼。
贾永涛跟在后面大喊:“强子!等等我!我陪你去!”
“不用!”王强头也不回,“太丢人了!”
但贾永涛身轻如燕,还是追了上去。
两人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留下教室里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晓晓收拾好书包,轻声对我说:“王强真不容易,明明那么尴尬,还能开那么淡定。”
“这就是他的厉害之处。”我点点头,“换做别人,早躲起来了。”
我和晓晓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等着莉莉。
冬日午间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背阴处依然很冷,但阳光直射的地方已经能感受到些许温暖。
在走廊等莉莉时,我们遇到了杨莹、杨红星和高旭红。
我们五个人围成一个小圈,站在贴满优秀作业展示的墙边。
走廊光线充足,走廊的玻璃窗外是光秃的树木和湛蓝的天空。
“你们都选啥?”我问。
“俺仨都选文科!和你俩作伴儿!”杨莹哈哈一笑。
“啊?不对呀?我记得在我家吃烧烤时你们不是呀?”我疑问道。
杨莹点点头,憨厚的脸上带着难得的严肃:“我改主意了。原来想学理的,但跟莉莉聊了几次后,我发现自己其实更适合文科。”
“莉莉怎么说的?”晓晓好奇地问。
“她说,学文不仅是学知识,更是学如何理解人、理解社会。”杨莹认真地说,“她给我举了个例子——化学实验讲究精确,但理解一个历史事件,需要从不同角度去看,要考虑当时的社会背景、人们的心理。这种思维方式,对我以后想做的事更有帮助。”
杨莹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我挣扎了很久。我喜欢化学实验,喜欢那种把几种物质混合,产生新物质的神奇感觉。我也舍不得盛老师,他教得特别好。但莉莉说得对,喜欢一样东西,不一定要把它当成职业。我可以把化学当作业余爱好,但我的未来,应该放在我更擅长、更想深入的方向。”
“什么时候决定的?”我问。
“就前天晚上。”杨莹说,“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告诉莉莉,她说‘我支持你’。就这么简单。”
杨红星接话道:“我的理由可能更……特别一些。你们知道我喜欢研究古籍,那些古文字、古文献,所以选文科是必须的。金丽观察了我很久,她说我的思维模式适合文科——喜欢联想,喜欢从多个角度分析问题,不喜欢非黑即白的答案。”
杨红星推了推眼镜:“她还给我举例,说《史记》里写鸿门宴,司马迁不仅写了事件本身,还写了每个人的心理活动、微表情。这种多维度的叙述方式,就是典型的文科思维。理科可能更关注‘发生了什么’,而文科更关注‘为什么发生’以及‘这意味着什么’。”
“金丽自己呢?”晓晓问。
“她也选文。”杨红星笑了,“我们还讨论过,如果都学文,大学能不能考到同一所学校。她说想学历史,我想学文献学,这两个专业可能会在一个学院。”
高旭红靠在墙上,双手插兜:“我可能最实际。我研究了很久房地产行业,发现这个行业不仅需要工程知识,更需要法律、经济、管理方面的知识。姜玉凤给我分析过,她说房地产涉及土地法、合同法、建筑法,如果不懂法律,很容易吃亏。”
“玉凤姐还是想学法律?”晓晓眼睛一亮。
“嗯,她说想专攻经济法,偶像是一位叫顾昂然的律师,听说特别厉害。”高旭红说,“我们还约定,如果我将来真做房地产,她就做我的法律顾问。她帮我规避风险,我给她提供实践案例。”
听着他们的解释,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动,也有些许的感慨。回想起在我家吃烧烤那个夜晚,我们十来个人在月光下畅谈未来,如今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向自己选择的道路。
“你们都想得很清楚。”我最终说,“比我想得还清楚!真好!”
“其实都是受你和晓晓的影响。”杨莹诚恳地说,“看到你和晓晓那么坚定,我们也在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莉莉这时从教室出来,看到我们,快步走来:“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聊未来!”晓晓笑着说。
“未来好啊!”莉莉挽住杨莹的手臂,“未来就是要一起闯!”
我们六个人相视而笑。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冬日的阳光,在水泥地板上投下一个个明亮的光斑。
窗外,光秃的树枝在蓝天下轻轻摇曳。
学校食堂里蒸汽弥漫,空气中混合着猪肉炖粉条、土豆炖鸡块和米饭的香味。当然,因为是立冬,食堂还特意加了饺子,窗口前排起了长队。
我们六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桌面是淡黄色的防火板,边缘有些磨损,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上投下窗框的阴影。
周围其他班级的学生也在吃饭,说话声、餐具碰撞声、食堂师傅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莉莉,艺术班到底上什么课啊?”杨莹一边挑出饺子汤里的姜末一边问。
莉莉眼睛立刻亮起来:“专业课可多了!有声乐练习,就是练唱歌;有乐理课,学五线谱、和弦、调式;还有视唱练耳,就是听音记谱,这个最难了!”
“罗老师教得好吗?”晓晓问。
“特别好!”莉莉放下筷子,模仿罗云熙老师的语气,“她说‘音乐不是技术,是情感的表达。你要先感动自己,才能感动别人。’”
莉莉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下来:“罗老师还说,我声音里有种天然的感染力,这就是天赋,要好好珍惜。”
“那你想象过自己第一次登上舞台吗?”我问。
莉莉想了想,认真地说:“想过!应该就是这次即将到来的学校艺术节了!到时候我在台上,你们在台下!想一想就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与期待!”
“嗯!到时候就看你的精彩表演了!呵呵!”晓晓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我最近在看关于国际贸易的书,发现外贸文件、合同都是全英文的,需要非常专业才行,听小姨说英语专业要考专业八级,比大学四六级还难呢!看来学英语不下一番苦功夫是不行的!”
“是呀!若非一番寒彻骨,哪儿得梅花扑鼻香呢?关于国际贸易,中国古代的唐宋时期我应该最为发达了!”我问她。
“是呀!”晓晓不假思索地说,“唐宋时期是中国古代最开放的时期,丝绸之路和海上贸易都非常发达。我很想知道,那时候的中国人是怎么和外国人做生意的,语言是怎么互通的,用什么货币,怎么签合同,遇到纠纷又怎么解决?”
晓晓眼睛发亮的样子让我想起她解数学题时的专注,不同的是,此刻她的眼中多了一种对广阔世界的好奇。
“文科班的学习氛围应该不一样!”我补充道,“虽然人少,但个个都是精英的个体,思维的碰撞和火花应该会很多!”
“我最喜欢讨论啦!”杨莹说,“理科课上很多时候都是老师讲,我们听,但文科应该更需要表达自己的观点。”
“不过也有挑战。”晓晓说,“文科需要大量的阅读和写作,政治要背很多概念,历史要记时间线,地理要理解空间关系,而且文科的答案往往不唯一的,需要自己组织语言,自圆其说。”
“这倒不怕!”莉莉笑着说,“有莫羽哥哥这个年级第一在,咱们还怕学不好?”
大家都笑了。
这时朱娜和肖恩端着餐盘走过来:“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聊文科班的事儿!”晓晓挪了挪位置,让朱娜坐下。
“对了,”朱娜压低声音,“我从年级主任那儿打听到,艺术班和体育班下学期的课表都已经排出来了。艺术班上午文化课和咱们文科班一起上,下午上专业课;体育班上午训练,下午和理科班一起上文化课。咱们文科班还是正常课表,不过历史、政治的作为主课的课时将会增加,物理、化学、地理、生物作为附课的课时将会减少!”
“那咱们的教学模式应该会改变吧?”肖恩问。
“应该会变!”朱娜点头,“楚主任说,文科班就二十个人,可以像大学 seminar 一样上课,围坐一圈讨论。”
“那咱们班的集体活动怎么办?人这么少!”杨莹有些担忧,“分班后,篮球赛、足球赛,还能组队参加吗?”
“当然能!”高旭红说,“咱们可以和艺术班、体育班组成联队!”
“嗯!听起来也不错!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杨红星若有所思地说道。
午餐在轻松愉快的交谈中结束。
走出食堂时,午间的阳光正好,虽然气温仍然很低,但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很舒服,背阴处的地面上还有未化的霜痕,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看起来很美!
第212章 秋收冬藏
下午第一节课是政治。
戴玉老师准时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围着米白色羊绒围巾,手上戴着皮手套。
走上讲台后,她摘下手套,露出修长的手指。
“同学们,今天立冬,正式进入冬季了。”戴玉老师的声音清晰有力,“冬季是积蓄力量的季节,对你们来说,是积蓄知识的季节。”
她在黑板上写下“文科学习的特点与要求”,字迹工整,笔画有力,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
那种压迫感让原本有些困倦的午后教室立刻清醒了。
“我知道,咱们班少部分同学选择了文科。”戴玉老师说,“首先我要说,文科绝不比理科简单,甚至在某些方面比理科更难!”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沉淀。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理科的答案往往是唯一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但文科不同。”戴玉老师走到讲台边,靠在桌沿上,“同样是分析一个历史事件,你可以从政治角度,可以从经济角度,可以从社会心理角度。每个角度都能自圆其说,但哪个角度更接近真相?这就需要你们有判断力,有思辨能力。”
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例子:“比如评价秦始皇。有人说他是暴君,焚书坑儒,严刑峻法;有人说他是伟大的统一者,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哪种观点对?都对,也都不全面。文科思维要求你们能看到多面性,能理解复杂性,能接受不确定性。”
“这比解一道数学题难多了。”戴玉老师认真地说,“解数学题,你掌握公式和方法就行。但分析历史,你需要阅读大量资料,了解不同学者的观点,然后形成自己的判断。这个过程中,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更好的论证。”
她走到我和晓晓桌前,停下脚步:“所以我特别叮嘱选择文科的同学,这段时间和过年寒假期间,不要放松,我建议你们多读几本书!”
她在黑板上写下几个书名:《中国史纲要》(翦伯赞主编,人民出版社出版)、《泰晤士世界历史地图集》中文版(三联书店翻译出版)、《政治学基础》(王浦劬主编,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特别是此次期末考试成绩,”戴玉老师看向全班,“对文科生来说尤其重要。如果考得不好,学校可能会建议你重新考虑。本届的宗旨是宁缺毋滥,少而精,能进得来,就相当于已经踏进了大学的校门!”
这句话让教室里的气氛凝重了一些。
戴玉老师见状,语气缓和下来:“当然,我相信你们。既然选择了,就要有决心走到底。文科是一条迷人的路,它让你理解人,理解社会,理解这个世界运行的深层逻辑。这种理解,是一生的财富。”
下课铃响了。
戴老师收拾教案,最后说:“记住,冬季积蓄的力量,是为了春天更好地生长。加油吧,孩子们!”
体育课在操场进行。
虽然是晴天,但干冷的风让户外活动变得有些挑战,体育老师让大家先慢跑两圈热身。
跑道在冬季变得坚硬,踩上去没有弹性,风从侧面吹来,形成明显的阻力。
我和王强并排跑着,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快速散开,呼吸的节奏逐渐加快,白雾呼出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羽哥,”王强边跑边说,“早上那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我装糊涂:“什么事?”
“就我裤子……”他压低声音,“那‘嚓’的一声,时机太准了,不像是自然撕裂的。”
我笑了:“真不是我。”
王强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再追问。
跑完一圈后,王强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读武侠吗?”
“读啊,《射雕英雄传》我都看到第三册了。”我骄傲地说。
“嘿!同道中人啊!”王强眼睛亮了,“我从小学就开始读武侠了。第一本是《书剑恩仇录》,我爸的书,我偷来看的,结果一看就上瘾了!”
王强调整着呼吸,继续说:“后来我就看金庸、古龙、梁羽生。最喜欢的还是金庸,人物写得有血有肉。我最喜欢令狐冲,活得潇洒,但郭靖我也佩服,大智若愚,坚守道义。”
“你一般都什么时候看?”我好奇地问。
“晚上看呗!”王强笑了,“我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有次看得太入迷,我爸起夜发现了,把我书没收了。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因为熬夜看书成了熊猫眼儿!”
我们都笑了。
跑步让身体渐渐暖和起来,虽然风还是冷,但体内有股热气在涌动。
“其实在选文理上,我是用了点儿‘智谋’的。”王强突然说。
“哦?怎么说?”我越发好奇了。
“我爸不是坚持让我学理吗?我表面上顺从,先选理,但其实我有我的计划。”他放慢了速度,和我并肩,“我期中考试先将数学、物理、化学理科成绩考到年级前二十,我爸看到成绩自然就放心了。然后接下来我将重心转向语文、政治、历史上,暗下功夫,期末考试将文科成绩提升至年级前十,到时候再选文我爸自然就没话说了!”
“那如果你爸还是不同意呢?”我问。
“我还有备用计划!”王强狡黠地笑了,“让我妈出马,我妈其实支持我学文,但在我爸面前不好说。如果我成绩好了,我妈自然就有底气帮我说话了,这叫‘迂回战术’。”
我由衷地佩服道:“强子,看不出来,你可以啊!”
“武侠小说里常用!”王强拍拍我的肩,“郭靖守襄阳,实力不够的时候也得用计谋。我这叫活学活用!”
跑完两圈,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
我和王强走到操场边的双杠处,撑着做了几个引体向上,手握住冰冷的金属杠,刺骨的寒意从掌心传来。
“其实我挺羡慕你们的,家里父母支持。”王强说,“能学自己真正想学的东西。”
“你一定可以的。”我鼓励道,“就像你说的,用实力证明自己。”
王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也没有万全的把握。我爸要是坚持不同意,我也实在没办法……莫羽,咱们约定好吧,不管学文还是学理,不管在哪个班,都是好兄弟,以后互相照应!”
“那当然!”我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冬日的寒风中格外有力。
最后一节是历史课。
沈铭泽老师飘然走进立冬午后的教室。米白色羊绒高领毛衣勾勒出清雅身形,外搭的浅驼色呢大衣松挽臂间。深灰羊毛长裤垂顺笔挺,衬着棕褐及踝短靴轻叩地面。墨黑长发随步履微漾,拂过她清冷的侧颜——那眉目流转间的疏离与温润,恍若银幕上美丽的王祖贤驻足人间。
她未语先含笑,将呢大衣轻搭椅背时,冬日的沉静与书卷的暖意已在她周身融成一片光晕。
“同学们,今天讲戊戌变法。”铭泽老师声音甜美,讲起历史来条理清晰,“1898年,农历戊戌年,光绪皇帝在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的推动下,进行了一场自上而下的改革……”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从公车上书到戊戌六君子就义,每个关键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讲到谭嗣同拒不出逃、决心以死醒世时,铭泽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敬意。
“谭嗣同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铭泽老师念这段时,教室里安静极了,“这种为了理想不惜牺牲的精神,在任何时代都值得尊敬。”
接着她讲到义和团运动,但提供了一个新角度:“传统教科书主要讲义和团的盲目排外,但如果我们结合当时的国际背景——列强瓜分中国,传教士在一些地方确实有欺压百姓的行为——就能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加入义和团。他们是在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抵抗外来压迫。”
“当然,方式不对,代价惨重。”铭泽老师话锋一转,“但这告诉我们,理解历史不能简单贴标签。要看到复杂性,看到历史人物在特定环境下的局限性。”
下课铃快响时,铭泽老师走到我和晓晓桌前,俯下身,轻声问:“你们都想好了选文科?”
“是的,小姨!”晓晓点点头。
铭泽老师笑了,那笑容温暖如春:“那可要用心学啊!”
她看看我,又看看晓晓:“你们俩互补。晓晓逻辑强,善于分析;莫羽感受力强,善于理解人物心理。结合起来,学习历史会有独特的视角。”
“小姨,你就别分析了!”晓晓脸微微红了,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知道了!”
“加油啊!”铭泽老师拍拍我们的肩,“那明年文科班见喽!”
“嗯!”我们俩异口同声地答应。
放学铃声就在这时响了。
放学后,我推出自行车,晓晓侧坐在后座上。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多,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暮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临,天空从湛蓝渐变成深蓝,再染上紫红的晚霞。
“羽哥哥,咱们去趟书店吧?”晓晓说,“我想买本英语辅导书!”
“好啊!”我答应道。
我们骑向子路书店。
路上,街灯已经陆续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散发着橘黄色的光。
呵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被风一吹就散开了。
子路书店里暖意融融。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混合着纸张和油墨的香味,营造出一种安静而温馨的氛围。书架整齐排列,灯光柔和。
老板岳青城正在整理新到的书籍,见我们进来,抬起头笑了:“立冬快乐啊,小羽,晓晓!”
“岳老板好!”我打招呼。
“今天刚到了一本新书。”岳青城从柜台后拿出一本厚厚的书,“《中国史纲要》,人民出版社出版,翦伯赞总主编的。这套书不得了,是经典的大学历史教材,学术价值很高,是研究中国历史的权威着作。”
我接过书,沉甸甸的。翻开扉页,看见主编名单和出版信息,内容从远古到近代,涵盖政治、经济、文化各个维度。
“正是戴玉老师推荐的那本书!不错,我要这本。”我对岳老板说。
“那我要这本!”晓晓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英语·国际贸易》,作者胡燕平,重庆出版社1995年第一版,“这是‘走向世界英语能力丛书’之一,专门讲国际贸易中的英语应用。”
岳青城一边给我们包书一边说:“看到你们这样爱读书,我就想起自己上学的时候。那时候我也面临选择,是学文还是学理。”
“您选的什么?”晓晓好奇地问。
“我啊,”岳青城笑了,“我两个都喜欢,最后选了文科。但后来没考上大学,又不想复读,就开了这家书店。为什么?因为我发现,我喜欢自由,不喜欢拘束,而我最大的快乐就是读书,并把好书推荐给需要的人。看着爱书的朋友们从我的书店带走知识,我就觉得特别值!”
他仔细用牛皮纸把书包好,系上细绳:“所以啊,选择没有对错,只有适不适合。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坚持下去,就是成功。”
“谢谢岳老板!”我接过书,心里暖暖的。
我和晓晓走出书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灯已全部亮起,在冬夜的街道上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星空开始显现,冬季的星星特别明亮,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骑车回家的路上,晓晓轻轻搂着我的腰。风很冷,但我们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羽哥哥,今天小姨说我们互补。”晓晓说道。
“嗯。”我应道。
“我觉得她说得对。”晓晓的声音在风中轻轻传来,“你感性,我理性,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你小姨说得对极了!”我笑着回道,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臭美吧你!呵呵呵!”晓晓笑着说。
自行车链条发出规律的响声,车轮碾过路面,我们的影子在街灯下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但始终紧紧挨着。
把晓晓送到院门口后,我们互相道别,然后我一个人骑车回了家。
晚饭后,我坐在书桌前。
台灯洒下温暖的光,照亮摊开的作业本和刚买的《中国史纲要》。
卧室里很安静,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母亲敲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趁热喝,暖暖身子。”
“谢谢妈!”我起身接过牛奶杯。
母亲看了看我桌上的书,笑了:“这么厚,能看得完吗?”
“戴玉老师推荐的,慢慢看呗。”我笑着说道。
“别熬太晚,小心又近视了。牛奶趁热喝,别放凉了。”母亲叮嘱道。
“知道了,妈!”我答应道。
母亲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我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驱散了体内最后一丝寒意。
我先做数学作业。一道三角函数题卡住了,我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突然灵光一闪,找到了突破口。
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就像是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盏明灯!
接着是英语阅读。文章是关于全球变暖的,生词不少,但我慢慢读下来,理解了大概。
晓晓说得对,学好英语,直接接触到第一手资料,那种感觉真的不一样。
最后是整理历史笔记。我把今天铭泽老师讲的戊戌变法时间线重新梳理了一遍,在笔记本上画出清晰的脉络。
谭嗣同、康有为、梁启超……这些名字不再只是课本上的符号,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在历史关头做出选择的人。
作业完成后,我翻开《射雕英雄传》第三册,今晚要读第二十七回《轩辕台前》和第二十八回《铁掌峰顶》。
第二十七回,黄蓉在轩辕台接任丐帮帮主,杨康与裘千仞勾结企图篡位,被黄蓉机智识破。
当读到黄蓉层层推理、揭穿阴谋时,我不禁想起白天政治课上戴老师说的“文科思维”——看到多面性,理解复杂性。
而第二十八回,郭靖和黄蓉登上铁掌峰寻找《武穆遗书》,黄蓉被裘千仞打伤。郭靖背负黄蓉前往大理求医,那种不离不弃的守护,让我想起晓晓说的“互补”。
合上书时,又到了晚上十一点。
我推开窗户,一股冷空气涌进来,但星空璀璨。
冬季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街灯在窗外连成温暖的光链,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
我又想起孙平老师讲的《灯》,想起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盏灯。
我的灯是什么?是对知识的渴求,是对友谊的珍惜,是对未来的期待,还有晓晓——她就是我路上最明亮的伴儿!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在冬夜里传得很远。
冬季的第一天已经过去,但冬季才刚刚开始。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在这个积蓄力量的季节里,我们都在朝着自己选择的方向前进,就像那些光秃的树木,褪去了繁叶,显露出本质的枝干,清晰而坚定。
街灯亮着,冬夜星空璀璨。
而我们的路,还很长。
第213章 冬日暖礼
1996年11月8日,星期五,农历九月廿八,晴。
晨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消散,像一层薄纱被无形的手轻轻揭开。
我推着自行车站在晓晓家院外,藤萝架上的老枝在晨光中勾勒出苍劲的线条,褐色藤蔓缠绕着木架,叶片早已落尽。
初冬时节,路旁的白杨树早已落尽叶子。
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蓝色的天空,交错成简洁的几何图案。
只有远处的松柏依旧苍翠,在萧瑟的冬季里执着地绿着,成为这片灰白底色中唯一的浓彩。
更远处的南山轮廓清晰可见,山脊线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羽哥哥!等很久了吧?”晓晓背着帆布书包跑出来,围着一条粉色围巾。
她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黑色纸盒。
“刚到!”我笑着说道,把自行车支架踢上去。
“先闭上眼睛!”晓晓走到我面前,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睫毛上凝着细微的霜花。
“好吧!这么神秘!”我把自行车支架支好,然后依言闭上眼睛,眼前陷入温暖的黑暗。
听见纸盒打开的窸窣声,然后是晓晓的脚步声靠近,踩在干净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响。
“手伸出来!”晓晓笑着说道。
我伸出双手,指尖能感觉到清晨的寒意。
下一秒,温暖的触感包裹住我的手指——是皮手套。
质地细腻柔软,内里是厚实的棉绒,触感极好。
皮革光滑而富有韧性,带着崭新的气味。
“可以睁开了!”晓晓笑着说道。
我睁开眼睛。
手上被戴上了一副黑色的真皮手套,皮质油亮,做工精致。
手指关节处有细致的缝线,在冬日的晨光里,黑色皮革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妈妈从郑州进货时捎回来的。”晓晓轻声说,“真皮的,保暖又耐磨!”
晓晓伸手帮我整理手套的边角,动作轻柔而认真,手指碰触到我的手腕,指尖微凉。
我看着晓晓的侧脸,晨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染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晓晓仔细地将手套边缘抚平,确保完全贴合我的手掌。
她的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件重要的工作。
“好了!”晓晓退后一步,微微歪着头,满意地看着,粉色围巾衬得她的脸颊格外红润,“以后骑车就不冷了!”
我握了握拳,手套完全贴合手型。
既温暖又不影响活动,真皮的质感与棉绒的柔软结合得恰到好处。
更重要的是——这是晓晓亲自为我戴上的。
“谢谢!”我开心地说道,顺势踢开自行车支架,骑上车,示意晓晓上来。
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呼出的白雾在面前散开。
“谢什么!”晓晓跳上自行车后座,调整了一下书包的位置,双手自然地扶住我的腰,“快走吧,要迟到了。”
车轮碾过干净的水泥路,路面整洁得没有一片落叶,只有偶尔几粒小石子被车轮压过发出轻响。
初冬的清晨,街道两旁的树木都只剩下枝干,梧桐树的灰色树皮在晨光中显得粗糙而真实,老槐树的细枝在空中划出纤细的线条。
我戴着黑色皮手套握紧车把,皮革的质感传递着别样的温度。
那是晓晓给予的温暖。
“对了!”晓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透过围巾有些发闷,但依然清晰,“昨晚《射雕英雄传》看到哪儿了?”
“看到第二十七回‘轩辕台前’和第二十八回‘铁掌峰顶’了。”我一边骑车一边说。
冷风从前方吹来,我打了喷嚏,但手指已不再感到寒冷。
“快给我讲讲!”晓晓说道,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腰。
“第二十七回特别精彩。”我回忆着书中的情节,自行车拐过一个弯,街道两旁的门店还没完全开门,“黄蓉在轩辕台接任丐帮帮主,场面很盛大。”
“丐帮弟子都到场了?”晓晓问。
“嗯,书上写‘轩辕台前黑压压地坐满了人,都是丐帮弟子’。”我引用着书中的原话。
“然后杨康和裘千仞勾结,想篡位?”晓晓追问。
“对。”我点头,虽然晓晓看不见,“杨康拿着洪七公的打狗棒出现,说黄蓉是假冒的帮主。”
我顿了顿,让自行车平稳地滑下一段缓坡,接着说道:“黄蓉可聪明了,她一层层推理,揭穿了杨康的阴谋。”
“怎么揭穿的?”晓晓好奇地问。
“她先问杨康打狗棒的来历,杨康答不上来。”我说。
街道前方出现几个晨练的老人,我放慢了车速:“然后她指出打狗棒上的裂纹是新的,证明这棒子不久前折断过。”
“洪七公的打狗棒怎么可能轻易折断?”晓晓明白了。
“对啊,所以黄蓉断定这棒子是假的。”我笑着说,“书里写她‘侃侃而谈,条理分明’,把杨康问得哑口无言。”
晓晓在我身后轻笑:“黄蓉真厉害。”
“还有更厉害的呢!”我说。
我们经过子路书店,店门还关着,橱窗里整齐地排列着书籍。
“裘千仞突然出手,想杀黄蓉立威。”我继续剧透。
“啊?”晓晓紧张地问,“那怎么办?”
“郭靖出手了。”我说。
眼前浮现出书中的描写,郭靖那招“亢龙有悔”我记忆深刻。
“书里写郭靖‘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我左手握着车把,右手模仿着书中的描述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这就是‘亢龙有悔’?”晓晓问。
“对,郭靖用这掌和裘千仞对了一招。”我说。
“结果呢?”晓晓问。
“裘千仞被震退三步,郭靖也退了一步。”我回忆着,“但裘千仞很惊讶,因为郭靖的功力比上次见面时强了很多。”
晓晓若有所思:“是因为《九阴真经》?”
“应该是。”我点头。
自行车驶上最后一段路,学校的大门已经能看见了。
“然后就是第二十八回‘铁掌峰顶’了。”我说。
“他们到铁掌峰了?”晓晓问。
“嗯,郭靖和黄蓉为了找《武穆遗书》,登上了铁掌峰。”我说。
校门口的学生多了起来,我小心地穿梭在人群中。
“在禁地里,他们真的找到了《武穆遗书》。”
“那太好了!”晓晓说。
“但就在他们找到书的时候,裘千仞出现了。”我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偷袭了黄蓉。”
晓晓的手臂紧了紧:“黄蓉受伤了?”
“伤得很重。”我想着书中的描写。
“书里写她‘面如金纸,气若游丝’,郭靖急坏了。”
我们到了车棚,我把自行车停进空位。
锁车时,黑色手套让我的动作显得格外利落。
“郭靖当时对黄蓉说了一句话。”我站起身,看着晓晓。
“什么话?”晓晓追问。
我清了清嗓子,学着郭靖的语气:“‘蓉儿,我定要救你,便是我性命不要,也要救你。’”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粉色围巾衬得她的脸庞柔和。
“这话说得真好。”她轻声说。
“是啊。”我点头,小心地摘下手套。
真皮质感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精致,我把它放进帆布书包的内层,拉好拉链。
“不戴着吗?”晓晓问。
她整理着自己的围巾和书包带。
“手热乎多了!”我说。
手套在书包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放学骑车时再戴。”我补充道。
“嗯!”晓晓轻“嗯”了一声。
校园里已经满是学生。
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几个男生在追逐打闹,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
教学楼前的花坛里,冬青和松柏绿得深沉,叶片上凝着霜花。
天空是高远的湛蓝色,没有一丝云,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早读课平静地过去。
课间时分,班长朱娜拿着通知单走上讲台。
她用板擦敲了敲讲台边缘,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同学们,有两个重要通知。”朱娜清了清嗓子。
她今天扎着高高的马尾,显得格外精神。
“第一个,‘一二·九’合唱比赛的通知正式发布了……”
她详细宣布了比赛时间和要求,声音清晰而有条理。
又念了消防演练的通知,提醒大家明天上午8点来校集合,9点准时开始。
教室里热闹起来,同学们兴奋地议论着。
王强在座位上模仿指挥的动作,双手在空中乱挥。
张明和贾永涛讨论着选什么歌,声音越来越大。
我把通知要点抄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
转头看晓晓,她正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
仔细一看,是个小小的钢琴图案,黑白键分明。
“想伴奏?”我问。
“嗯!”晓晓点头,笔尖在纸上轻轻移动,“《我的祖国》前奏那段旋律特别好听。”
她在五线谱上画了几个音符,动作娴熟。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
数学课上,莫斯理老师继续讲解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吱吱作响。
课间时,我几次从书包里拿出黑色手套看看。
真皮的质感在手中留下温暖的记忆,我又小心地放回去。
仿佛那不仅仅是一双手套,而是一份珍贵的礼物。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我和晓晓没有回家。
晓晓收拾好书包,拉上拉链,放进桌兜里。
“今天在食堂吃吧!”晓晓提议,“我想吃食堂的麻婆豆腐啦!”
“好啊!”我点头,也收拾好东西。
食堂里人头攒动。
我们打了饭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操场空旷安静,几个男生在踢足球,呼喝声隐约传来。
“嗯嗯!香辣美味!”晓晓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块嫩豆腐,吹了吹气,一边吃一边说道,“咱们下一步就该将重心转移到文科阵地了!接下来的月考和期末考试很快就来了!”
“是呀!学校还有那么多活动!够咱们忙活的!”我想了想,扒了一口米饭说道。
“咱们得分一分轻重缓急,争取做到学习活动两不误!”晓晓小口吃着饭,动作优雅。
“时间筹划的事儿就交给你了,我听你的!”我安心地说道,“咱们一起!”
窗外,一个足球高高飞起,划过湛蓝的天空。
“好啊!”晓晓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对了,你说合唱比赛我们能进前三吗?”
“高中组有十二个班,设一等奖一个,二等奖两个,三等奖三个。”我回忆着通知内容,数字在脑中清晰排列,“进前六就有奖。”
“那咱得好好练了。”晓晓认真地说。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神情专注。
正说着,莉莉端着餐盘过来了。
“哟,晓晓姐,莫羽哥哥,你们在这儿猫着呢?”莉莉笑着在我们对面坐下。
她今天梳着漂亮的必胜髻,显得活泼可爱。
“聊什么呢?”莉莉问。
“聊合唱比赛呢!”晓晓把餐盘往旁边挪了挪,给莉莉让出位置。
“听说盛老师联系了罗云熙老师给咱们排练和指导!”莉莉咬了口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咱们肯定能拿个奖!”
“哦?是吗!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晓晓开心地说。
“也不一定!我们这些男生会唱的没几个,五音不全的倒是一抓一大把!难度有点儿大啊!”我把手背在脑后说道。
“别怕!罗云熙老师专治五音不全!莫羽哥哥,你就瞧好吧!呵呵呵!”莉莉兴奋地说道。
“咱们多练练指定没问题!”晓晓也宽慰着我的担忧。
我们边吃边开心地聊着。
吃完午饭,莉莉回宿舍休息去了,剩下了我和晓晓,晓晓提议去操场走走,我同意了。
初冬的正午,阳光虽然明亮,却没有多少温度。
我们沿着操场的跑道慢慢走着,踩在煤渣路面沙沙作响。
“其实我有点儿紧张。”晓晓忽然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紧张什么?”我问。
“伴奏啊!”晓晓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修长,是弹钢琴的手。
“要在全校面前弹琴,万一弹错了怎么办?”晓晓担忧地说道。
“不会的。”我说,“你弹得那么好。”
风从操场上吹过,带着干燥的寒意。
“那不一样。”晓晓摇摇头,马尾辫轻轻摆动,“平时弹错了就错了,比赛时错了会影响全班成绩。”
“大家都会理解的。”我安慰她,“只要认真对待了,结果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我们走到操场尽头,那里有一排光秃秃的大杨树。
“而且还有一个月呢,足够练熟了。”我鼓励道。
“嗯嗯!”晓晓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走了两圈,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我们回到教学楼,教室里已经有一些同学在午睡。
王强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张明和贾永涛在小声下象棋,棋子落在纸上发出轻响。
我和晓晓回到座位。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眼罩戴上,那是浅蓝色的,绣着小花。
很快她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轻柔。
我却没有睡意,从书包里拿出黑色手套看了看。
真皮质感在手中柔软而温暖,我又小心地放回去。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第214章 暖冬序曲
由于近期学校教研活动较多,班长朱娜通知大家下午的课都改成了自习课,于是大家该睡的接着睡,该玩的接着玩,当然也有学习的,但很少!
自习课刚开始还不到两分钟,盛金春老师就推门进来了。
他穿了件灰色的夹克,显得精神抖擞。
“同学们,作业先放一放。”他站在讲台前,笑容满面,“关于合唱比赛的事,我跟音乐罗老师商量好了。”
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起立:“现在,全体起立,我们去音乐教室排练!”
同学们兴奋地收拾东西,桌椅碰撞声此起彼伏。
王强揉着惺忪的睡眼,还没完全清醒。
张明匆匆把象棋收进书包,贾永涛帮忙捡起掉落的棋子。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期待。
我们浩浩荡荡跟着盛老师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其他班的学生好奇地看着我们。
有人从教室里探出头,有人在小声议论。
音乐教室在艺术楼二楼的尽头。
推开门,罗云熙老师已经等在钢琴旁。
立冬次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明晃晃地铺了半室,却驱不散空气里清冽的冷意。
她静静地立在钢琴边,像一株被时光精心栽培的兰。
身上那件长裙,并非寻常的墨绿,而是如同深潭静水般的黛青色。丝绒质地在流转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水波似的细腻光泽。裙摆处用同色系的暗银丝线,绣着若隐若现的藤蔓纹样,随着她细微的呼吸,仿佛有生命般轻轻曳动。
外搭的并非普通开衫,而是一件质感丰盈的珍珠白色羊绒大披肩。边缘织着精巧的复古蕾丝,松软地包裹着她单薄的肩头。一缕阳光正巧落在绒面上,激起一片朦胧的、珍珠似的光晕,将她侧脸的轮廓渲染得格外柔和。
她的长发以一支简单的乌木发簪绾起,却有两三缕不听话的卷发挣脱出来,垂在白皙的颈侧与腮边。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发丝扫过一枚点缀在耳垂上的、小巧的珍珠耳钉。那珍珠的光泽,温润得仿佛凝结了此刻所有的阳光。
她听见门响,抬眼看过来。
眼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
那一瞬间,她不像仅仅是从画中走出,倒像是将整个沉静而浪漫的冬日午后,都穿在了身上。
美得具体而熨帖,令人几乎忘了呼吸。
“同学们好,找位置坐。”她微笑着说。
声音柔和清澈,像春天的溪水。
音乐教室很宽敞,墙上贴着音乐家的画像。
贝多芬、莫扎特、冼星海,他们在画框中静静注视着我们。
“今天我们要完成三件事。”罗老师说。
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字迹优美流畅。
“确定曲目、确定分工、试唱一次。”
接下来的过程,简直可以用“兵荒马乱”来形容。
首先确定必选曲目。
罗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候选:《歌唱祖国》《我的祖国》《英雄赞歌》。
她写得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举手表决时,场面一度混乱。
王强举了两次手,被张明当场戳穿。
“王强,你刚才举了《歌唱祖国》,现在怎么又举《英雄赞歌》?”张明大声说。
全班哄笑,王强挠着头讪笑。
贾永涛本来举了《歌唱祖国》,看到大多数人举《我的祖国》,又偷偷换了手。
他以为没人注意,但周博眼睛尖。
“贾永涛,你手干嘛呢?”周博喊道。
贾永涛的手僵在半空,表情尴尬。
周博干脆三个都举了,双手在空中乱挥。
“周博!”朱娜瞪了他一眼。
周博嘿嘿笑着放下手。
最后《我的祖国》以微弱优势胜出。
罗老师刚在黑板上画勾,王强就在后排喊:“老师,能唱《黄河大合唱》吗?那个有气势!”
他站起来,比划着指挥的动作。
“《黄河大合唱》难度太高了。”罗老师耐心解释。
她走到钢琴边,轻轻按了一个和弦。
“咱们时间有限,选个大家熟悉的比较好。”
“噢!”王强讪讪地坐下,但眼睛还是亮的。
然后是自选曲目。
建议五花八门,从《让我们荡起双桨》到《红日》。从《童年》到《友谊地久天长》,什么都有。
罗老师让大家试唱几句,这下可热闹了。
试唱《童年》时,男生们特别来劲。
王强故意把“池塘边的榕树上”唱成“食堂边的馒头香”。他唱得一本正经,仿佛歌词本来就是这样,引得全班哄笑,连罗老师都忍不住抿嘴笑了。
张明试图纠正,自己却跑调了。唱到“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时,音调高得离谱,像知了真的被踩了尾巴,尖锐刺耳。
贾永涛更绝,他根本记不全歌词。唱到“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时,后面的词全用“啦啦啦”代替。他还一脸认真地“啦啦”了半分钟,眼睛闭着,头跟着节奏摇晃。
罗老师忍着笑打断:“好了好了,我们换一首试试。”
她的手指在钢琴上轻轻滑过,弹出一串流畅的音符。
试唱《明天会更好》时,情况稍微好点儿。
罗老师让晓晓给大家伴奏。
但问题依然不少,莉莉被指定试唱第一句“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她紧张得声音发颤,“心灵”两个字差点儿破音,音调突然拔高,又猛地掉下来,像过山车一样。
晓晓在钢琴上给她伴奏,听到破音时手指一顿,转过头憋笑,肩膀微微颤抖。
轮到合唱部分时,声部完全乱了。
罗老师明明分了高声部和低声部,但真唱起来,根本分不清谁在唱哪个声部。
王强觉得自己声音洪亮,应该唱高声部,但实际上他一直在低声部的音域里挣扎,声音沉在下面,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张明试图唱高声部,但音准飘忽不定,像风筝在风中摇摆,时高时低,抓不住调。
最搞笑的是进入副歌部分时。
唱到“唱出你的热情”这句,不知谁起了个过高的调子,全班跟着往上冲,声音越唱越高,结果到“伸出你双手”时,已经有人唱不上去了,声音劈叉的、断气的、直接没声儿的,各种状况都有。
罗老师赶紧停住:“停停停!调子起太高了,我们降一个调。”
她双手在空中下压,示意大家平静。
然后让晓晓重新弹了前奏,调子低了一个度。
重新开始后,调子合适了,但节奏又出了问题。
朱娜在前面指挥,手势倒是挺标准,但大家根本跟不上。她往下一挥,有人已经唱出来了;她再一挥,还有人没开口。
王强干脆不看指挥,自己按自己的节奏唱,他比大家快了整整一拍,成了“领唱”,声音突兀地冒出来,然后又赶紧收住。
罗老师不得不再次叫停:“大家要看着指挥,跟着指挥的节奏。”
她走到朱娜身边,示范正确的指挥动作。
“老师,我看不清啊!”后排的周博喊,他眯着眼睛,手搭在额前。
“那你往前站站。”罗老师说。她重新调整了队伍,让后排的同学往前挪。
重新分配站位后,总算能看清指挥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大家太专注于看指挥,反而忘了唱歌。
朱娜一挥,所有人齐刷刷张嘴,但出来的声音零零落落,像受惊的鸟群,有人张着嘴没出声,有人慢了半拍。
“不要光看指挥,要听钢琴伴奏。”罗老师转向晓晓,她的眼神温柔而鼓励,“晓晓,你弹前奏时稍微重一点儿,给大家提示。”
晓晓点点头,双手重新放在琴键上,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弹奏。
这次前奏明显了,节奏感更强,大家顺利进入,声音整齐了一些。
但唱到第二段时,不知谁先笑了场,然后笑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先是小声的嗤笑,接着是压抑的笑声。最后全班都笑得唱不下去了,有人捂着肚子。
罗老师也笑了,她摇摇头,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弹着。
“好了好了,平静一下。”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理解和包容,“第一次试唱都是这样的,很正常。”
她让晓晓弹了一段舒缓的旋律,那是《献给爱丽丝》的片段,轻柔优美,等大家平静下来,才继续说:“现在我们来分声部。”
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集中注意力:“男生站左边,女生站右边。”
分声部的过程又是一番折腾。
罗老师让晓晓弹一个音,让大家跟着唱“啊——”,然后根据音高分到不同声部,方法科学但执行困难。
王强一开口,声音又粗又低,被分到低声部。
他不服气,挺起胸膛,试图证明自己:“罗老师,我觉得我音挺高的!”
“那你唱这个音试试。”罗老师让晓晓弹了个高音,清脆的琴声在教室里回荡。
王强憋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显出来了,发出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尖锐而怪异。
全班爆笑,张明笑得直拍桌子。
“还是去低声部吧!”罗老师忍笑说。
晓晓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张明被分到高声部,但唱和声时总是被低声部带跑,他的声音不稳定,像小船在波浪中摇晃。
贾永涛则完全找不到调,罗老师让他单独唱,他唱出来的音和钢琴弹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像两个平行世界的声音,永远不会相交。
“没关系!”罗老师走到贾永涛身边安慰道,“多听听别人的声音,跟着唱就好。”
分工确定后,又试唱了一遍,这次稍微好点儿,虽然还是有不少跑调抢拍,但至少能听出是合唱了,声音有了层次感。
唱完《明天会更好》,罗老师带头鼓掌,她的掌声清脆而有节奏,在教室里回荡。
“不错!有进步!”她真诚地说,眼睛扫过每一个同学,目光温暖。
“刚开始都是这样的,练练就好了。”她走到钢琴边,示意晓晓合上琴盖,“大家要有信心,我们还有一个月呢!”
这时,盛老师从门口探进头来:“罗老师,差不多了吧?该放学了。”他的秃顶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光。
“好,今天就到这里。”罗老师整理了一下裙摆,站直身体,对我们说。
“从下周开始,每周二、周四下午放学后,我们在这里加练一小时。”她看着我们,表情很认真,“大家记得准时来。临时有变的话,我会让朱娜通知大家!”
“好!”同学们齐声答应,声音洪亮。
虽然刚才洋相百出,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期待。
排练结束回到教室时,放学铃声正好响起。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金色的尘埃。
同学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试唱,模仿着彼此跑调的样子,笑声不断。王强学贾永涛“啦啦啦”,张学王强破音。教室里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我和晓晓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
初冬的傍晚寒气袭人,风从操场上吹来,带着干燥的冷意,我打了个寒颤。
我从书包里拿出黑色真皮手套戴上,手指立刻温暖起来,那种温暖从指尖蔓延到心里。
真皮的质感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从车棚里推车出来,学校和校门外街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
晓晓跳上自行车后座,双手扶住我的腰。
“今天真好玩!”晓晓笑着说,“王强那个破音,我差点儿笑出声。”
“张明跑调跑得最厉害。”我也笑了,“不过罗老师真有耐心。”
“是啊!”晓晓点点头,她的声音在风中飘散,“下周开始就要正式排练了。”
“嗯!”我蹬着车慢行在街道上,车轮碾过干净的路面,“回头我陪你练琴。”
晓晓的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我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她的笑容,那种温暖透过厚厚的衣物传递过来。
把她送到家院门外,我停下车,藤萝架在暮色中静默,老枝如铁。
晓晓跳下来,接过书包。
“手套暖和吗?”她问,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光。
“很暖和!”我抬起手,黑色手套在路灯下泛着光,“谢谢你,也谢谢阿姨。”
“我妈说,郑州那边这种手套卖得可好了。”晓晓笑着整理了一下围巾,粉色在暮色中显得柔和,“她特意挑了一双男式的。”
“明天消防演练,我七点半来接你。”我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了五点半。
“好!”晓晓点点头,转身走向院门,“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我向晓晓挥手告别,看着她走进院子,门轻轻关上,才骑车离开,皮手套让握把的手依旧保持着温暖。
我蹬着自行车融入暮色,街道两旁的树木只剩下剪影。
回到家,吃过晚饭,我回房间继续看《射雕英雄传》,今晚要看的是第二十九回“黑沼隐女”和第三十回“一灯大师”。
台灯洒下温暖的光,照亮摊开的书页。
我把黑色手套放在桌边,偶尔看一眼,皮革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像晓晓的笑容。
第二十九回,郭靖背负黄蓉前往大理求医。书中写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定要救活蓉儿’”。那种不离不弃的守护,在安静的冬夜里格外动人。黄蓉伤重,郭靖心急如焚。但他们遇到了瑛姑,那个黑沼隐女。瑛姑性情古怪,但最终指点他们去找一灯大师。书中的描写细腻,人物栩栩如生。
第三十回,郭靖连闯“渔樵耕读”四大弟子关卡。每一关都是考验,但他凭着诚心和毅力一一通过。终于见到一灯大师时,黄蓉已经奄奄一息。一灯大师以“一阳指”耗损自身功力,为黄蓉疗伤。那种舍己救人的慈悲,让我深深感动。
合上书时,又到了晚上十一点。
我推开窗户,一股冷空气涌进来,但星空璀璨,冬季的星星格外清晰明亮,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美得令人窒息。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在冬夜里传得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想起今天音乐教室里的混乱试唱,虽然洋相百出,却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想起罗老师耐心指导的样子,她的笑容温暖如春。
想起晓晓为我戴手套时专注的神情。
想起下周将要开始的合唱排练,十二月等待我们的比赛。
这个冬天,因为这双黑色真皮手套,因为那些温暖而有趣的瞬间,而不再寒冷。
关灯躺下时,我将手套放在枕边,黑暗中,皮革隐约散发着淡淡的气息。
窗外的街灯亮着,连成温暖的光链,冬夜星空璀璨,星光与灯光交相辉映。
这个初冬的序曲已经开始奏响最美的乐章。
第215章 消防演练
1996年11月9日 星期六 农历九月廿九 晴
晨光未透,霜意正浓。藤萝架上早已不见叶子的踪影,唯有深褐色的藤蔓虬结缠绕,如墨线勾勒在灰白的天幕下。
干枯的豆荚悬挂在苍劲的老枝间,裹着一层茸茸的银霜,在风中相互叩击,发出细碎而清晰的脆响,仿佛为这个特殊的早晨敲响了一串冬日的磬音。
我推着自行车出院门,清冽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呵出的白雾在眼前短暂弥漫,又散入霜色朦胧的晨光里。
“小羽,等等!”母亲匆匆从院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两副厚实的棉绒劳保手套——油田专门给职工配发的那种,深蓝色,手背处印着模糊的“安全生产”字样。
“你那真皮手套可别戴去演练。”母亲把手套塞进我手里,“一会儿肯定要摸灭火器、碰水带什么的,干粉啊水啊的,再把那么好的皮子糟蹋了,就可惜了。戴这个,耐磨,脏了也不心疼。”
“好吧!”我接过手套,触手厚实温暖,棉绒内里软乎乎的。
“还有这个。”母亲又递过来一个白色食品袋,里面装着两个油纸包好的面包和两盒牛奶,“你和晓晓的。演练得到中午呢,别饿着。见到晓晓让她先吃点儿,小姑娘不经饿。”
“知道了,妈。”我把一副手套塞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另一副戴上。
棉绒包裹着手指,虽然不如真皮手套精致贴合,却有种朴实踏实的暖意。
食品袋挂在车把上,随着车轮转动轻轻摇晃。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灰蓝色的天空,在晨光中投下简洁有力的影子。
街道的路面被早起的清洁工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个晨练的老人慢跑而过,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今天是119消防宣传日……消防安全,人人有责……”
快到晓晓家时,远远看见晓晓已在院内的藤萝架下等着了。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里面衬着一件鹅黄色的厚毛衣,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粉色围巾松松地绕在颈间。
此刻她正仰头望着藤萝架,晨光浅浅地落在她的睫毛上,随着目光轻轻跳跃。
“晓晓!”我刹住车,单脚撑地。
她转过头,眼睛弯起来:“羽哥哥!今天咋戴这个手套啦?”她注意到我手上的棉绒手套。
“嗯,我妈给的,说演练时戴这个合适,皮手套怕弄坏了!”我从车把上取下食品袋递给她,“还有这个,我妈准备的,让你先吃点儿。”
晓晓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笑了:“阿姨真好!你也还没吃了吧?”
“你先吃吧!”我把另一副棉绒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哝,这双是你的。”
晓晓接过手套戴上,深蓝色的棉绒衬得她手指愈发纤细。
她小心地撕开一个面包的油纸,掰了一半递给我,自己捧着另一半小口吃起来。
牛奶还是温的,在清晨的寒气中冒出袅袅白气。
我们就这样站在藤萝架下,安静地吃着简单的早餐。
远处传来学校预备铃的声音——这铃声是设置好的,一年四季都响,除非断电!
“走吧!”我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学校要求八点半前到校,咱们别迟到了!”
“嗯!咱们走!”晓晓把剩下的面包仔细包好,放回食品袋,跳上自行车后座。
我蹬起车子,棉绒手套握在车把上,有种厚实的触感。
街道上学生渐渐多起来,都穿着整齐的蓝白校服,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光秃秃的白杨树沿街站立,枝桠交错成简洁的几何图案,像卫兵般注视着这个特殊的早晨。
我和晓晓很快到了学校。我快速在车棚停好自行车,然后拉着晓晓向操场的预设地点奔去。
八点二十分,学校的操场上。
近两千名师生按年级班级列队,蓝色的校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肃整的海洋。
初冬的操场边缘,几棵松柏依旧苍翠,在灰白的晨景中执着地绿着。更远处的南山轮廓清晰,山脊线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我们高一(1)班的位置在操场东侧篮球架旁。
莉莉已经到了,今天梳着格外精致的必胜髻,鬓边的草莓发卡闪闪发亮。
王梅站在她身旁,两条麻花辫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整理着衣领。
“晓晓姐!莫羽哥哥!”莉莉招手。等她看见我们手上的手套,眼睛一亮:“哟,情侣手套?”
“什么呀?”晓晓笑着推她一下,“劳保手套,演练用的。”
王强、张明、贾永涛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正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周博和肖恩在比划消防员的动作。
朱娜作为班长,正在协助盛金春老师清点人数。
“安静了安静了!”盛老师走到队伍前。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秃顶在晨光下格外醒目,“一会儿演练开始,一切行动听指挥。疏散时按我们训练过的路线,两路纵队,不许跑、不许挤、不许推搡。实操环节自愿参加,但必须严格遵守安全规定,听到没有?”
“听到了!”全班齐声回答。
楚江南主任背着手从队伍间走过,黑着脸,目光如鹰。他今天依然穿着那身深蓝色中山装,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
经过我们班时,他停下脚步,盯着王强看了两秒:“王强,把你鞋带系好。”
王强低头一看,慌忙蹲下系鞋带。楚主任这才继续巡视,像巡视领地的将军。
主席台上,校长陆华玉已经就位。她今天一身深灰色西装,短发利落,正与几位油田领导模样的人低声交谈。
采油厂安全科、教育中心的人都在,还有几位穿着制服的人员,应该是消防队的领导。
八点四十分,消防车队入场。
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是急促的救火警报,而是庄严的进行曲式鸣笛。
四辆鲜红色的消防车缓缓驶入校园,轮胎碾过操场跑道,发出沉稳的摩擦声。
打头的是一辆高大的泡沫消防车,车体鲜红锃亮,头顶红蓝警灯缓缓旋转。
第二辆是水罐车,车身侧面“江河油田消防”六个白色大字格外醒目。
第三辆是抢险救援车,车身稍短但装备舱门众多,两侧印着醒目的“救援”字样。
第四辆最为引人注目——那是一辆云梯车,银色的折叠云梯高高耸立,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哇……”全场响起压抑的惊叹声。
消防车在操场中央一字排开,车门齐开。
约二十五名消防员鱼贯而下,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身着橙红色灭火防护服,头戴银白色头盔,脚蹬厚重的消防靴,每一步都踏出沉稳的声响。
最前排的消防员手持水带、分水器等器材,后排的则携带破拆工具、空气呼吸器。
一位约莫四十岁、面容严肃的指挥员跑步上前,在主席台前立正、敬礼:“报告总指挥!江河油田采油厂消防队参加演练人员集合完毕,请指示!”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穿透清晨的空气。
陆校长还礼,接过话筒:“请入列!”
“是!”指挥员转身,跑步回队。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全场肃静。
八点五十分,演练动员开始。
陆校长走到主席台中央,目光扫过全场:“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操场上回荡着整齐的回应:“校长好!”
“今天是我国第五个119消防宣传日。我们很荣幸邀请到油田采油厂消防队的同志们,来校开展消防安全知识讲解和实战演练。”陆校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的每个角落,“消防安全,重于泰山。特别是在我们油田这样的重点单位,安全生产更是生命线。今天,我们要通过这场演练,真正掌握火灾逃生技能,提高自救互救能力……”
陆校长的讲话简短有力。
接着,消防队张建国队长接过话筒。他站在消防车前,身姿挺拔如松。
“同学们,我是油田消防队队长张建国。在演练开始前,我先讲几点最基本的消防知识。”他拿起一个红色干粉灭火器,举高让全场都能看见,“认识这个吗?”
“灭火器!”不少学生喊出来。
“对,干粉灭火器。”张队长旋转灭火器,指向压力表,“大家记住,指针在绿色区域表示正常,红色区域表示压力不足。使用前要先摇晃几下——就像这样。”
他示范着摇晃动作:“让里面的干粉松散。然后记住四个字:拔、握、对、压。”
他一边讲解,一边有消防员配合演示:拔掉保险销,握住喷管,对准火焰根部,压下压把。动作标准流畅。
“如果遇到火灾,首先要保持冷静。”张队长放下灭火器,目光扫过全场,“记住十六个字:报警早,损失小;边报警,边扑救;先控制,后灭火;先救人,后救物。”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淀进学生心里:“报警时要讲清三要素:地点、火势大小、有无人员被困。疏散时记住:低姿弯腰,湿巾捂口鼻,沿墙逃生,不乘电梯。这些不是口号,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知识!”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声掠过操场边光秃秃的树梢。
九点整,演练正式开始。
“现在我宣布,”总指挥——陆校长接过话筒,“江河油田第四中学1996年‘119’消防疏散演练,现在开始!”
整个操场像被拨动的蚁穴。各班学生在班主任带领下,迅速返回各教学楼指定区域。
刚刚站定,就发现我们所在的高中教学楼二楼东西两侧的窗户突然冒出了浓烟。
不是缓缓飘出,而是滚滚涌出——消防员点燃了发烟罐,模拟电器短路引发的火灾初起。
浓烟迅速弥漫。虽然知道是演练,但那逼真的效果还是让操场上的气氛瞬间绷紧。
“呜——呜——呜——”
刺耳的火警警报撕裂长空。
紧接着,校园广播里传来急促的通知。是广播室老师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感:“全体师生请注意!高中教学楼二楼、初中教学楼二楼和逸夫楼二楼发生火情!立即按疏散预案有序撤离!重复,立即按疏散预案有序撤离!”
“高一(1)班!集合!”盛金春老师第一个反应过来。
全班迅速整队。
晓晓在我前面,莉莉和王梅紧随其后。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强、张明他们已经用衣袖捂住了口鼻——虽然没准备湿毛巾,但这是演练前教过的应急动作。
“按顺序!不要乱!”楚江南主任的吼声在走廊里炸开。
我们班的路线是经东侧楼梯下楼,从教学楼南门撤离。
楼梯口,高中教研室的几位老师已经就位,手臂上戴着醒目的“疏导员”红袖章。
“不要挤!保持距离!”
“低姿!弯腰!”
“后面的跟上!”
指令声此起彼伏。
楼梯间很快挤满了人,但秩序井然。高年级同学主动让低年级先过,男生让女生先过。
我闻到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烟味——发烟罐的效果做得太逼真了,呛得人想咳嗽。
晓晓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捂口的衣袖,我能看见她眼睛里有些许的紧张,但更多的是镇定。她伸手拉了我一把,示意我跟紧。
从二楼到操场,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当我们班跑到指定集合点时,操场上已经站了好几个班。
班主任们忙着清点人数。
年级主任们拿着名册在各自年级的班级之间跑来跑去。
“高一(1)班,应到50人,实到50人!”盛金春老师向气喘吁吁赶来的楚江南主任汇报着班级的人数。
楚主任黑着脸点头,在名册上划了一笔,又快步走向下一个班级。他的中山装在奔跑中扬起下摆,像被风撩起的战袍。
就在各班级紧张清点时,消防车已经开始了救援演示。
九点零五分,消防出警。
警笛骤然响起,这次是尖锐急促的救火警报。四辆消防车同时发动,引擎轰鸣声中,车队驶向教学楼。
第一辆泡沫消防车率先就位。四名消防员跳下车,动作迅如疾风。两人从车侧拉出水带,手臂一扬,水带如长龙般展开;另外两人连接水带接口,动作干净利落,金属接口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铺设干线!”一名消防员喊。
水带迅速延伸,在操场上划出优美的弧线。两名消防员手持水枪,在二楼窗口下建立水枪阵地。他们半蹲身体,一手握水枪,一手扶水带,姿势标准如教科书。
“加压!”
水枪猛然喷射,不是真水,但消防员模拟的后坐力动作极其逼真——身体后仰,脚下生根,手臂肌肉绷紧。全场响起一片惊呼。
接着是水罐车。这辆车负责供水。消防员连接好分水器后,又延伸出两支水枪,从两侧包抄“火点”。三名消防员配合默契,一人指挥,两人操作,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最震撼的是云梯车。那辆高大的云梯车缓缓调整位置,车体两侧的液压支腿“咔哒”一声落地,稳稳撑住车身。驾驶室里的操作员推动操纵杆,折叠的云梯开始伸展——
一节,两节,三节……
银色云梯像巨人的手臂,缓缓升向空中。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每一节伸展都带着机械的美感。云梯一直升到五层楼的高度才停住,工作篮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工作篮里站着两名消防员。他们向全场挥手示意,然后开始模拟高空喷射灭火。虽然水枪没有真的出水,但那高度和气势已经足够震撼。一名消防员甚至做了个探身向下的动作,检查“火势”。
“我的天……”莉莉仰着头,喃喃道,“这么高,他们不害怕吗?”
“训练出来的。”我说,“油田的油罐比这高多了。”
正说着,抢险救援车那边有了新动作。
九点十分,搜救演示开始。
四名消防员组成搜救小组,迅速佩戴空气呼吸器。面罩扣上的瞬间,他们互相检查装备——拍肩膀、竖拇指,一套标准手势。领队的消防员一挥手,四人如离弦之箭冲进烟雾弥漫的教学楼。
全场屏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浓烟仍在翻滚。突然,二楼一扇窗户被推开,一名消防员探出身,用对讲机报告:“发现两名被困人员!在二楼西侧实验室!请求支援!”
“收到!”楼下指挥员回应。
几分钟后,搜救小组出现在教学楼门口。两人用担架抬着一名“被困人员”——由教师扮演,身上盖着防火毯;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搀扶另一名“伤员”。他们的步伐沉稳迅速,担架保持水平,每一步都力求平稳。
校医李医生和扮演医生的沈铭泽老师带领几名女老师扮演的护士迅速上前。
沈老师今天穿着白大褂,长发挽起,神情专注,她和护士们检查“伤员”,模拟心肺复苏、包扎固定,动作专业流畅。
有学生低声说:“沈老师好像真的医生啊……”
“小姨本来就是医学专业毕业的。”晓晓轻声告诉我,“只是在校期间她爱上了历史,于是又辅修了历史学专业,是个双学士呢!”
“哇哦!铭泽老师好厉害啊!”我忍不住赞叹道。
救援演示持续了约十分钟。当最后一名“伤员”被抬上担架车时,全场自发响起了掌声。
九点二十分,疏散讲评。
各班级清点完毕,全员安全。
张队长接过话筒,走到队伍前:“刚才的疏散,总体不错。但我看到几个问题——”
他目光如炬,扫过全场:“第一,有的同学没有低姿弯腰。火灾时烟气在上,要尽量贴近地面。第二,有的班级队伍太密集,万一前面有人摔倒,很容易发生踩踏。第三,个别同学还在说笑打闹,这是拿生命安全开玩笑!”
每说一点,就有学生低下头。
“但是,”张队长语气缓和,“大部分同学做得很棒。特别是老师们,疏导有序,清点认真。记住,疏散演练不是走过场,是真出事时能救命的训练!”
陆校长接过话筒补充:“张队长说的问题,各班回去要好好总结。下周班会课,专门讨论今天的得失。”
九点半,灭火器实操培训开始。
操场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六个铁桶摆成一排。消防员往桶里放入浸了柴油的木柴,用点火器点燃。
“呼——”
火焰蹿起一米多高,热浪扑面而来。即使站在十几米外,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
“下面进行灭火器实操培训。”张队长说,“每个班选六名代表,到指定区域体验。记住,这只是演示,真实火场比这危险得多。但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我们要学会正确使用灭火器。”
一位年轻消防员走上前,拿起灭火器:“我再示范一遍。提、拔、握、对、压——提起灭火器,拔掉保险销,握住喷管,站在上风方向,对准火焰根部,压下压把。注意,要对准根部,扫射灭火,不要对着火焰顶部喷。”
他示范,干粉喷涌而出,火焰瞬间熄灭。白雾弥漫,带着刺鼻的气味。
“谁先来?”张队长问。
“我!”莉莉第一个举手,眼睛发亮。
盛老师点头:“刘莉莉,好。还有谁?”
“我!”
“我!”
“我也去!”
“还有我!”
最后我们班选出六人:我、莉莉、王强、贾永涛、朱娜、肖恩。
我们走到指定区域,消防员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副防护眼镜。
“戴好防护眼镜,干粉进眼睛可就难受了。”消防员嘱咐道。
我戴上眼镜,世界顿时蒙上一层茶色。
我走到铁桶前,火焰已经重新燃起,热浪炙烤着脸颊。
我接过消防员递来的灭火器,沉甸甸的。
“别紧张。”年轻的消防员站在我侧后方,“按步骤来。”
我做了个深呼吸。
提——灭火器比想象中重。
拔——保险销很紧,用力一拽才出来。
握——黑色橡胶喷管有些硬。
对——瞄准火焰底部。
压——压下压把。
“噗——”
干粉喷出的反冲力让我手臂一震。
白色粉末覆盖火焰,但边缘还有火苗顽抗。
我调整角度,又补了一下,火彻底灭了。
白雾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不错。”消防员拍拍我的肩,“动作标准。就是第一次按得不够狠,干粉喷得不连续。记住,要一次性压到底,扫射灭火。”
“谢谢教官。”我说,退到一旁。
莉莉的表现很精彩。她虽然是女生,但动作干脆利落,一次就把火灭了。
回到队伍时,晓晓拉着她的手:“莉莉你好厉害呀!”
“其实可紧张了。”莉莉小声说,但脸上是藏不住的笑,“现在手还在抖呢!”
王强则闹了个笑话。他太激动,站错了方向,站在下风处,一喷,干粉被风吹回来,呛得自己直咳嗽。
消防员赶紧把他拉到上风处,重新示范。
第二次,他成功了,但满脸白粉,像唱京剧的曹操。
全场哄笑,连严肃的楚江南主任都忍不住笑了。
贾永涛则紧张得忘了拔保险销,按了半天压把没反应。消防员耐心指导,他才恍然大悟。
朱娜和肖恩表现稳健,动作标准,得到消防员的表扬。
实操持续了约二十分钟。每个班都有代表体验,有的熟练,有的生疏,但在消防员指导下都完成了灭火。
这期间,张队长一直在旁边讲解注意事项:
“记住,灭火器只适用于初起火灾。如果火势太大,不要逞强,立即撤离!”
“使用时要站在上风方向,避免烟雾和热浪!”
“灭火后要确认火完全熄灭,防止复燃!”
每一句都是实战中总结出的经验。
九点五十分,消防装备展示。
四台消防车在操场一侧排开,所有舱门打开,里面的装备琳琅满目。我们以班级为单位有序参观,消防员在一旁讲解。
泡沫消防车前,一名消防员指着车上的各种器材:“这是水带,这是分水器,这是泡沫比例混合器……我们油田消防队主要处置油类火灾,所以泡沫车是主力。”
水罐车前,另一名消防员讲解供水系统:“这辆车载水8吨,但真实火场中,8吨水几分钟就喷完了。所以需要消防栓持续供水,或者用消防车串联供水。”
最受欢迎的是抢险救援车。车上装备五花八门:液压破拆工具组、空气呼吸器、防火服、隔热服、生命探测仪、救援绳索、担架……
“这是液压扩张器。”一位消防员拿着个像大钳子似的工具,“车祸救援时用来撑开变形的车门。能产生10吨的推力,但操作要非常小心,否则会伤到被困人员。”
他示意王强上前体验。王强握住手柄,在消防员指导下轻轻操作,工具头缓缓张开。
“这是热成像仪。”另一位消防员指着一个带屏幕的仪器,“火场里浓烟滚滚,肉眼什么都看不见。用这个,能透过烟雾找到被困人员,也能发现隐蔽的火源。”
晓晓对这个特别感兴趣,俯身仔细看屏幕。消防员打开仪器,对准远处的人群,屏幕上立刻显示出橙红色的人形轮廓。
“好神奇……”晓晓惊叹。
莉莉试戴了消防头盔。银白色的头盔在她头上显得有点大,她做了个鬼脸,大家都笑了。
消防员帮她调整头箍,耐心讲解头盔的设计:“顶部有加强筋,能抗冲击;后面有披肩,防止火星掉进脖子;面罩是耐高温的……”
张明和贾永涛围着云梯车转悠,对着车上的各种操作杆啧啧称奇。
一名消防员打开驾驶室,让他们进去坐坐。两人兴奋地爬上去,握着方向盘,假装在开车。
“云梯车操作非常复杂。”消防员讲解,“要同时控制支腿、转台、云梯伸展和变幅。一个合格的云梯车操作员,要训练至少两年。”
周博和肖恩对空气呼吸器感兴趣。消防员让他们背上气瓶,戴上面罩。周博深吸一口气,面罩瞬间起雾。
“正常现象。”消防员笑,“呼吸几次就好了。这套装备重约20公斤,火场里还要负重奔跑、爬楼梯,对体能要求很高。”
朱娜和王梅在认真记笔记——作为班委,她们要写演练感想。
盛老师陪在一旁,偶尔插话解释某个装备的用途。
楚主任背手巡视,不时停下脚步,听消防员讲解。
罗云熙老师也悄悄来到展示区,安静地站在外围观看。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长发披肩,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温婉。
有学生认出她,小声打招呼,她微笑点头。
参观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晨霜早已消散,但初冬的阳光依然没有多少温度。操场边的旗杆上,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十点四十分,演练总结。
全体师生重新集合。虽然站了近两个小时,但没有人显得疲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里闪着光。
张队长先发言:“同学们今天的表现,总体很好。疏散有序,学习认真。特别要表扬实操环节的同学们,勇气可嘉。但也看到一些问题,比如有的同学态度不够严肃,有的动作不规范。这些都要改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年轻的面孔:“消防安全要从娃娃抓起。希望你们把今天学到的知识带回家,带给爸爸妈妈,带给身边的人。一个人的安全意识,可以影响一个家庭;一个学校的安全教育,可以影响整个社区。”
掌声雷动。
陆校长接道:“感谢油田采油厂消防队的同志们,为我们带来这场专业、精彩的演练。水火无情,生命无价。今天的演练结束了,但安全教育永无止境。希望每位同学真正树立‘安全第一’的意识,把知识转化为能力,把能力转化为习惯。”
最后,采油厂的一位领导讲话,强调油田安全生产的重要性。讲话不长,但句句实在:“你们是油田的未来。今天你们学习消防知识,明天你们可能就是守护油田安全的战士。”
十点五十分,演练正式结束。
总指挥陆校长宣布:“江河油田第四中学1996年‘119’消防疏散演练,圆满结束!”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热烈,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消防员们列队,向全场敬礼。
学生们自发地喊:“消防员叔叔辛苦了!”
消防员们笑了,严肃的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
各班有序解散,但很多人舍不得走,围着消防车继续看,继续问。
消防员们也不急着收队,耐心解答问题。
有学生问云梯车能升多高,有学生问消防员平时怎么训练,有学生问如果家里着火怎么办……
王强和几个男生缠着一位消防员,非要学几个消防结绳法。
消防员拗不过,拿出救援绳索,现场教了几个简单的绳结。
张明和贾永涛在旁边认真学,手指笨拙地缠绕绳子。
晓晓和莉莉在热成像仪前又看了一会儿,小声讨论着什么。
我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早晨格外充实。
阳光洒满操场,冬青和松柏绿得深沉。远处的南山轮廓清晰,山脊线上的白霜已经融化,露出深褐色的山体。
天空是高远的湛蓝色,没有一丝云,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晓晓!陈莫羽!”
我们正要离开,忽听有人喊。
第216章 牛肉饺子
回头一看,沈铭泽老师从教师队伍那边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咖色风衣,长发披在肩上,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小姨!”晓晓迎上去。
沈老师笑着摸摸她的头,又看向我:“演练结束了?正好,来我宿舍包饺子吃,林老师也在。”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初冬上午的阳光很明亮,却没什么温度。
“那走吧,”沈老师很自然地招手,“林老师在前面等着呢。”
林牧歌老师果然站在操场边上。今天她把披肩卷发扎成了低马尾,显得干练利落。
看见我们,她笑着走过来:“走,去沈老师那儿,食材都准备好了,正好赶上午饭。”
我们四人一起走向教师公寓。初冬的校园显得格外疏朗,梧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地面干干净净,落叶早已被清扫一空,只有几棵松柏还坚持着深沉的绿色。
“今天实操环节你们表现不错,”林老师边走边说,她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特别是灭火器使用,动作挺标准。”
“消防安全知识实用,”沈老师接话,她紧了紧风衣的领子,“不过现在嘛——咱们换换脑子,专心包饺子去。”
教师公寓三楼308,沈老师打开门,一股暖意混合着淡淡书香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但整洁温馨,书架上摆满了书,窗台上几盆绿植在冬日阳光下依然生机勃勃。
客厅的小餐桌已经铺上了干净的塑料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个大碗和调料。
一碗调好的牛肉馅,红白相间的肉末里拌着葱姜末,油光发亮;一碗切好的白菜,细密均匀,已经挤干了水分。
一小碗深色的花椒八角水;一碗白生生的面团,用湿笼布盖着保湿。
旁边还有一小碗金黄色的凝固牛油,以及酱油、盐、味精、十三香、香油等各式调料。
“沈老师准备得真齐全。”林老师脱掉外套,她里面穿着米色毛衣,衬得人很温暖。
“那当然,”沈老师系上围裙,“既然要教学生,就得像样。”
她转向我们:“晓晓,陈莫羽,先去洗手,咱们抓紧时间。”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十分。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和晓晓洗了手回来。沈老师已经开始处理馅料了。
她把牛肉馅倒进一个大瓦盆,然后分次加入花椒八角水。“这水是花椒八角用滚水泡透又彻底放凉的,”她一边加一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拌,“它能去腥增香,这是牛肉饺子的关键。”
我们看着她娴熟的动作。肉馅在搅拌下渐渐变得黏稠、上劲,发出“啪啪”的轻微响声,颜色也越来越鲜亮。
“这叫‘打水’,”沈老师解释道,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了,咱们得抓紧。让肉吃进水分,饺子才会多汁。”
接着她加入深色酱油、盐、味精、一小勺十三香,还有一碗剁得极细的姜末,继续顺着同一方向搅拌。
最后,她加入温热的熟牛油和普通食用油,还有小磨香油。
“油要后放,这样才能封住水分,”沈老师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这样煮出来的饺子才油润。咱们豫南的做法,牛肉偏瘦,就得靠这牛油来增香。”
馅料调好,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房间。林老师也洗好手开始揉面了。
她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反复揉搓,动作流畅有力。
“这面醒了一上午,正好,”林老师说,“面很筋道。现在是十一点半,咱们包快点,十二点多就能吃上。”
她开始揪剂子,大小均匀,圆滚滚地排在案板上。
我接过擀面杖,晓晓则站到沈老师身边准备学包饺子。
“我先教你们最基础的月牙饺,”沈老师说。
她放馅、对折、捏合,动作行云流水,“你们看,中间先捏紧,然后前面的皮不动,后面的皮往前推,这样就能捏出褶子......”
晓晓学得很认真。第一个虽然有点歪,但第二个就像模像样了。
她包的饺子挺着圆鼓鼓的肚子,边缘褶子均匀,像弯弯的月牙。
“不错,”林老师一边准备煮水一边夸,“晓晓手巧。不过说起来,”她看向我们,“你们俩这次期中考试可是给咱们班争光了,年级第一第二。”
沈老师也笑了:“1054和1048,这分数很漂亮。特别是陈莫羽,文科成绩突出,语文历史都是单科第一吧?”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
“所以选文科是明智的,”沈老师一边包饺子一边说,手上动作不停,“发挥自己的所长才是最重要的。晓晓呢,你英语和语文都好,将来方向定了吗?”
晓晓捏好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我想学国际贸易,将来把中国的东西卖到国外去。”
“我想学经济。”我接话道,同时手上擀出三张饺子皮。
“这是很好的选择,”林老师点头,她开始烧水,“咱们国家现在改革开放正深入,正是需要经济贸易人才的时候。十一点五十了,咱们加油包,水快开了。”
沈老师又教了挤饺——也就是元宝饺。“这个快,双手一挤就成型,适合家常。”
接着她教了太阳花饺,捏出一圈波浪花边,“这个漂亮,适合重要场合。等你们高考完了,可以包这种饺子来庆祝。”
我们一边包一边聊。擀面杖在我手下转动,一张张中间厚四周薄的饺子皮飞出去。
晓晓和沈老师包的速度渐渐跟不上我擀的速度,盖帘上很快摆满了白胖胖的饺子。
“羽哥哥你慢点,”晓晓笑着抗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手都跟不上啦!”
“那你包快点。”我故意又擀出几张,其实自己也加快了速度。上午的时间过得真快,眼看就要中午了。
沈老师看看我们,眼里带着笑意:“你们俩,一个擀皮一个包馅,倒是默契。不过咱们真得抓紧了,十二点了。”
林老师看了看锅:“水开了,可以下了。”
她开始下饺子,用勺子背沿锅边推动水流,然后一个个饺子滑进沸水里。
“咕嘟咕嘟”,饺子在锅里翻滚,渐渐浮起来,肚子鼓得圆圆的。
上午的阳光正盛,透过窗户照在灶台上,蒸汽在光柱中袅袅升起。
“要点三次水,”林老师一边操作一边说,“这样饺子皮才筋道。”
第一锅饺子出锅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十五分。白胖胖的饺子盛在搪瓷盘里,冒着腾腾热气。
林老师调了蘸料:蒜末、香菜、香油,还有陈醋和辣椒油。
“来,咱们趁热吃。”沈老师招呼我们坐下,“忙了一上午,都饿了。”
我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下去。滚烫的汁水瞬间在口中迸开,牛肉的鲜香混合着牛油的醇厚。
白菜的清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花椒八角的香气若有若无,姜末的辛辣画龙点睛。饺子皮筋道有嚼劲,边缘捏合处尤其如此。
“好吃!”晓晓眼睛都眯起来了,“小姨你调的馅太香了。”
“关键是那勺牛油,”沈老师说,“咱们豫南的做法,实在。”
林老师也尝了一个,点头称赞:“面也筋道,皮擀得匀。陈莫羽擀皮技术不错。”
我们围着小餐桌,边吃边聊。从上午的消防演练聊到学习,从包饺子的技巧聊到未来的大学生活。
两位老师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是分享自己的经历和见解,像朋友一样自然。
“其实啊,”沈老师放下筷子,她看了看窗外正午的阳光,“选什么专业,将来做什么,都不是一锤子买卖。人生长着呢,只要保持学习和思考的能力,路会越走越宽。”
“就像这包饺子,今天学会一种,明天就能学另一种。能力掌握了,到哪里都饿不着。”林老师点点头,笑着说,“晓晓,你的小姨可是非常了不起呦!当年学着医学,又辅修了历学,成为为数不多的双学士!”
“是呀!小姨!你可真厉害!”晓晓羡慕不已,“你是在学鲁迅先生弃医从文吗?”
“哈哈!古灵精怪!我可没放弃医学呦!我是兼修了史学!”沈老师笑了,“当年我发现手术刀只能治身体的病,而历史却能治思想的病,于是我选了更喜欢的历史,这让我的后来很开心!”
第二锅饺子煮好了。我们又盛了一轮,继续吃着聊着。
房间里充满正午的阳光和食物香气,时钟指向十二点四十。
聊到喜欢的书时,沈老师指着书架上的一排书:“最近我在看《围城》,钱钟书先生的,写得真妙。你们要是对文学感兴趣,也可以看看。”
“书店有吗?”晓晓问。
“应该有,这书一直很受欢迎。”林老师说。
吃完饭已经快一点了。我和晓晓抢着洗碗,两位老师拗不过,就坐在客厅休息。
水龙头流出温热的水,我洗第一遍,晓晓冲第二遍,配合默契。
“羽哥哥,”晓晓小声说,“今天真好啊,从演练到包饺子,一个充实的上午。”
“嗯,”我点头,“像把一整天的事情都浓缩在半天里了。”
收拾完厨房已经一点十分了。我们告别时,沈老师塞给我们一人一个苹果:“路上吃。今天谢谢你们帮忙,一个上午都在忙活。”
林老师送我们到门口:“下次再来,教你们包四喜饺。那个更漂亮,四个小格子填不同颜色的料。”
“我们一定来。”晓晓说。
走下教师公寓楼,正午的阳光明亮而清冷。校园里很安静,学生们应该都在午休或回家了。
操场空旷,上午演练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
我们并肩走向车棚。初冬的风吹过光秃的枝头,发出轻微的哨音。
我推出自行车,晓晓轻盈地跳上后座。
车轮碾过干净的水泥路面,驶出校门时,门卫李大爷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换班。
“莫羽,晓晓,才回去啊?”李大爷招呼道,“演练完又去老师那儿了?”
“李大爷再见!”晓晓说。
“好好,快回去吧,下午好好休息休息。”李大爷笑着挥挥手。
街道两旁的店铺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慵懒。子路书店的橱窗里,《围城》摆在显眼位置。
“靡靡之音”音像店门口的音箱放着轻柔的音乐。粮油店老板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蹬着自行车,晓晓坐在后座。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加上刚吃完热腾腾的饺子,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车轮转过熟悉的街角,很快到了晓晓家院门口。
藤萝架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光秃的藤蔓纠缠着,等待来年的春天。
晓晓跳下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下午做什么?”她问。
“写作业吧,”我单脚撑地,“数学卷子还有几道题要研究。”
“那明天见。”晓晓转身,挥挥手,“对了,”她回头补充,“我可以跟我爸妈说,我在小姨这儿吃过了牛肉饺子。”
我点点头,看着她走进院子,木门轻轻关上。
调转车头,我独自骑车回家。初冬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清冽的气息。
路旁的房屋静默着,烟囱冒出缕缕炊烟。
推开家门,母亲正在客厅织毛衣。“回来啦?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中午我和晓晓在沈铭泽老师宿舍里吃了饺子。”
母亲这才放心地点点头:“那就好。上午演练累了吧?下午好好休息休息。”
我应了一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期中考试的试卷还摊开着,还是上午出门前看到的样子。
我坐下来,开始写数学作业。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温暖而明亮。窗外的藤萝架在冬日阳光下静默着。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解完最后一道题时,倦意渐渐袭来。
上午的消防演练,中午的包饺子,充实而忙碌。我放下笔,和衣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牛肉饺子的香气仿佛还在鼻尖,温暖而实在。睡意如潮水般涌来。
等我醒来时,房间已经昏暗。窗外,路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橘黄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初冬的夜晚来得真早。
楼下传来母亲准备晚饭的声音,锅碗轻轻碰撞,饭菜香气隐约飘上来。
我起身拉开窗帘,路灯沿街延伸,像一串发光的珍珠。夜幕完全降临了,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
吃过晚饭,我闲来无事。《射雕英雄传》第三册已看完,暂时没有新书。
忽然想起父亲的收音机,走到客厅,父亲正在看报纸。“爸,收音机能听听吗?”
“听吧,”父亲头也不抬,“别开太大声音。”
我打开那台旧收音机,调频旋钮转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几个频道传来新闻和戏曲。
慢慢调着,忽然一段旋律飘出来,清澈的男声唱着:“你静静地离去,一步一步孤独的背影……”
是满文军的《懂你》。歌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流淌,深情而温暖。
我靠在沙发上静静听着。“多想伴着你,告诉你我心里多么地爱你……”
窗外,路灯安静地亮着。初冬的夜晚,歌声如水。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从晨光中的消防演练,到正午的牛肉饺子;从下午的酣睡,到此刻的静谧夜晚,充实而圆满。
收音机里的歌声渐渐低下去,另一首歌前奏响起。
我关上收音机,回到自己房间。
窗外,冬夜深沉。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第217章 芦塘旧影
1996年11月10日 星期日 农历十月初一 晴转多云
晨光透过薄雾,在窗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我拉开窗帘,看见院里的藤萝架在初冬的晨光中静默着——深褐色的藤蔓虬结缠绕,早已褪尽了夏日的葱茏,只余下几个干枯的豆荚挂在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窸窣的脆响。
我洗漱完毕,从书架上取出那本《射雕英雄传》第三册。
翠竹图案的挂历纸书皮包裹得整整齐齐,挺拔的竹节和疏朗的竹叶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借来后效仿晓晓特意包的。
我小心地将书装进帆布书包,又检查了一遍口袋——里面装着二十块零钱,是母亲以前给的,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今天应该够用了。
“小羽,早饭好了!”母亲在楼下喊。
“来了!”我应了一声,匆匆下楼。
父亲正在看晨报,母亲把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端上桌,初冬的早晨,食物的香气显得格外温暖。
我坐下来和父母一起吃起早饭,快吃完时,我向父母请示:“爸,妈,今天上午我想去晓晓家一趟!”
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去吧!还请示个啥?”
“哦!我是去晓晓家送书,顺便一起探讨一下不会的题。”我笑着说道。
“你俩别光顾着玩儿就行!”母亲说着将一个个茶鸡蛋递给了我:“多吃点儿!给你点儿零花钱吧?”
“妈!不用了!你给我的还没花完呢!”我接过茶叶蛋说道。
“天冷,多穿点儿!”母亲边吃边嘱咐道。
我匆匆吃完早饭,上楼换上了天蓝色的轻薄羽绒服,蓝色牛仔裤和白色旅游鞋,挎上我帆布书包,走到电话旁,拨通了晓晓家的号码。
“喂?”晓晓清脆的声音传来。
“晓晓,是我。我现在过来吧?”我问道。
“好啊!我等着你!”晓晓开心地应道。
挂断电话,我跟父母道别:“爸妈,我去晓晓家了!”
“嗯!去吧!”母亲点头说道。
“你俩要是出去玩儿,可注意安全啊?别跑太远!”父亲叮咛道。
“哦!知道了爸妈!”我应道。
从我家到晓晓家的路并不远,我决定步行过去。
周日的清晨,街道沉浸在初冬特有的宁静里,偶有一两声自行车铃从远处传来,清脆地划过空气,四周反而显得更空了。
梧桐的枝桠疏疏地映在灰白的天上,像淡墨的素描。
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跳停停,嘴里呼出小而薄的白气,倏忽便散进冷冽的晨间。
青灰色的路面干干净净地舒展着,远望去,是一片澄澈的空旷。
走到晓晓家院门口时,院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看见晓晓正等在藤萝架下。
她今天穿了件粉红色轻薄羽绒服,配着蓝色牛仔裤和白色旅游鞋,粉色围巾松松地绕在颈间。
晨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羽哥哥!”她快步走过来,“书带来了吗?”
我从书包里取出那本《射雕英雄传》第三册:“带来了,给!”
晓晓接过书,指尖轻轻拂过翠竹书皮:“书皮包得真好看,翠竹尽显雅致!”
晓晓把书抱在怀里,笑着说:“羽哥哥!黄蓉真的受伤了吗?一灯大师真的救了她?”
“真的!”我笑着说,“你自己看吧,可有意思啦!”
“好吧!”晓晓虽然语气里透着迫不及待,但还是理智地说,“我等晚上再看,咱先学习吧?”
“好!”我点头道。
我们并肩走进屋里,晓晓家的客厅温暖如春,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我妈去服装店了,我爸上班去了。”晓晓把书小心地放在茶几上,“就咱们俩!”
我们在茶几旁坐下,各自拿出作业和笔记。
周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形成明亮的光斑。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十分。
我翻开数学练习册——立体几何第二章,多面体的性质与侧面积计算。
晓晓则拿出英语练习册,开始练习定语从句习题。
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时钟的秒针规律地走动。
偶尔有车辆从院外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羽哥哥,这道题你帮我看看。”晓晓把英语练习册推过来。
我们就这样一道题一道题地讨论着。
当时钟指向十点十分时,晓晓合上英语练习册,伸了个懒腰:“一个小时了,咱们休息会儿吧?”
“好啊!”我也放下笔。
晓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了望,忽然转过头:“羽哥哥,咱们去个地方好不好?”
“去哪儿?”我问。
“水电厂后面,那条废弃的铁轨线,还有芦苇水塘。”晓晓的声音里带着怀念,“就是欧阳带咱们去过的地方,我想看看现在初冬时节是个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点点头:“嗯!那地儿不错!现在应该与当时不同了!”
“等着!羽哥哥!”晓晓立刻雀跃起来,“我去跟我妈说一声!”
她跑到电话旁,拨通了服装店的号码:“妈,我和羽哥哥出去玩儿,中午在外面吃......嗯,我带钱了......好,知道了......放心吧!”
挂断电话,晓晓想了想,又拨了个号码——这次是我家:“阿姨,我是晓晓。中午我和羽哥哥在外面吃饭,您别担心啊......嗯,我会看好他的......好,阿姨再见!”
晓晓朝我比了个“搞定”的手势:“走吧!”
我们收拾好书包,晓晓特意把那本《射雕英雄传》第三册放回她房间的书架上,翠竹书皮在书架上格外显眼。
出门前,我们又检查了一下屋里的水电气,确保安全后便出了门。
初冬上午的阳光虽然明亮,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寒意。
“咱们先去小卖店买点吃的。”我说着,拍了拍口袋,“我带有钱。”
“嗯!好呀!正合我意!别忘了北冰洋汽水!”晓晓笑着提醒我。
“忘不了我们的最爱!”我笑着说。
我们来到街角的小卖店,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零食,靠墙的冰柜里放着北冰洋汽水。
“老板,两瓶北冰洋,要凉的!”我说。
老板从冰柜里取出两瓶汽水,瓶身上立刻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再来两包话梅糖,一包亲亲虾条。”晓晓补充道。
我掏钱付账——一共花了八块五。老板找给了我一堆毛毛零钱,我数了数尽数放回了口袋。
我把汽水和零食装进帆布书包,和晓晓一起离开了小卖店。
穿过居民区,道路渐渐变得偏僻,脚下的路从水泥变成碎石,最后是长满枯草的泥土路。
初冬的荒野展现在眼前——芦苇早已枯黄倒伏,曾经雪白的芦花早已飘散,只余下光秃秃的苇秆在风中颤抖,像一片褪色的记忆。
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并不均匀,有的地方厚实泛白,有的地方薄如蝉翼,能看见底下幽暗的水色。
冰层边缘与泥土冻结在一起,形成参差不齐的冰凌。
铁轨依旧静卧在那里,锈迹斑斑的窄轨铁路蜿蜒着伸向远方。
铁轨上的红褐色锈迹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沉,枕木间的碎石缝隙里塞满了枯叶和霜粒。
那节老旧的火车车厢静默如常,暗红色的漆皮剥落得更厉害了,破碎的窗户玻璃上结着霜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厢一侧的“水电厂专运”字迹几乎完全模糊,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变样子了!”晓晓轻声说。
我们沿着铁轨慢慢走,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初冬的风吹过枯苇丛,发出“沙沙”的低语。
远处的水塘边,几只灰褐色的鸟在冰面边缘踱步——是留鸟,没有南飞,要在这里度过整个冬天。
“是麻雀吗?”晓晓问。
“像是白鹡鸰。”我眯起眼睛看,“冬天水边常见的那种。”
鸟儿似乎不怕人,继续在冰水交界处觅食,细长的腿在浅水里轻轻移动,黑白的尾羽随着步伐一点一点。
我们走到水塘边,薄冰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但很结实。
晓晓蹲下身,透过冰面看底下模糊的世界——水草静止了,不像秋天时那样摇曳;小鱼的影子也不见了,可能游到了深处。
我从书包里取出北冰洋汽水。瓶盖很紧,我用牙咬住瓶盖边缘,用力一拧——“噗”的一声,瓶盖开了,白色汽泡涌出瓶口。
“给!”我把一瓶递给晓晓,自己开了另一瓶。
初冬的天气里喝冰汽水,冰凉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还是北冰洋好喝!”晓晓小口啜着,脸颊冻得微微发红。
接着,我又拿出了话梅糖和虾条。我们坐在冰冷的铁轨旁边的干草地上,吃着零食,看着眼前的初冬景色。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南山在薄雾中轮廓模糊,天空是那种初冬特有的灰白色,偶尔有鸟群飞过,在天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又消失在芦苇丛后。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晓晓轻声说。
“是呀!这里是最接近自然的地方!”我赞叹道。
这里确实安静。没有了秋日的虫鸣,没有了夏日的蛙声,只有风声、枯草摩擦声、远处偶尔的鸟鸣声。这种安静有种独特的质感,厚重而清澈。
我们吃完零食,把包装纸收好装回书包。
晓晓站起身,沿着铁轨慢慢走,我在后面跟着。
铁轨在前方转弯,消失在枯苇丛中。
我们走到那节旧车厢旁,车厢的锈蚀在冬日里显得更加严重,铁锈呈片状剥落,露出底下更深的褐色。
我摸了摸车厢壁,冰凉刺骨。
“还记得欧阳和胖子爬进去的样子吗?”晓晓忽然笑了。
“记得!”我也笑了,“胖子卡在窗口,欧阳在下面推。”
但那都是秋天的事了,如今车厢静默,荒野寂静,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在车厢旁又坐了一会儿。
晓晓从地上捡起几块形状特别的石头,我找到一根完全枯干但形态优美的芦苇秆,这些都是初冬的纪念品。
当时钟指向十一点半时,我们决定返回。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枯草在脚下“沙沙”作响。
回头望去,旧车厢在冬日的荒野里静默着,水塘上的薄冰反射着天光,几只鸟还在水边觅食。
穿过偏僻的小径,重新回到居民区,周日中午的街道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飘出饭菜的香气。
我们在街边找了家小面馆。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
“两碗烩面,一碗多放香菜。”我对老板娘说。
热气腾腾的烩面很快端上来。
我们埋头吃起来,热汤下肚,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
吃完饭,我付了钱——两碗烩面四块。走出面馆时,我的二十块钱还剩七块五。
我们慢慢走回晓晓家,院里的藤萝架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
“下午我要睡一会儿。”晓晓在院门口停下,“上午走得有点儿累了。”
“嗯,那你好好休息吧!”我把书包递给她,“书晚上再看。”
晓晓临走前忽然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羽哥哥!我今天很开心!”
我愣了一下,脸颊发烫:“我也很开心!那......明天见!”
“明天见!”晓晓转身走进院子。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里。
初冬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我独自走回家,脚步轻快。
推开院门,母亲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我,她问:“回来啦?和晓晓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我们去水电厂转了转。”
“天冷,快进屋吧!”母亲笑道。
我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继续写作业。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窗外的藤萝架静默着,光秃的藤蔓在冬日里积蓄力量。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完作业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放下笔,走到窗边,周日午后的时光缓慢而宁静,我想起上午在废弃铁轨边的时光,想起晓晓喝汽水时冻红的脸颊,想起那几只冬日留守的鸟,想起旧车厢上闪闪发光的霜花。
初冬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间,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和简短的记录。
合上日记本时,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初冬的夜晚来得早些,路灯一盏盏亮起,楼下传来母亲准备晚饭的声音。
一天即将过去,我感到充实而圆满。
夜色渐深,万家灯火,初冬的夜晚,宁静而美好。
第218章 格物棱镜
1996年11月11日,星期一,农历十月初一。
初冬的清晨,天空是那种被寒气浸透了的、近乎透明的湛蓝。
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了清晰的寒意。
街道两旁的杨树和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筋骨嶙峋的枝桠直指天空。
只有路旁花坛里成排的松柏与冬青,依旧固执地捧着深绿,给这清冷的早晨添上几笔沉郁的底色。
我骑着自行车,穿过逐渐苏醒的家属区。
空气里有煤球炉子引燃的烟火气,也有谁家炸油条的甜香。
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快到晓晓家时,远远就看见晓晓早已站在院门内那架早已叶落枝枯的藤萝下。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羽绒服,戴着白色的毛线帽和同色围巾,小脸冻得有些发红,正朝手心里呵着气。
看见我来,那双杏眼立刻弯成了月牙儿。
“羽哥哥,早啊!”晓晓轻快地跑过来,跳上后座,一只手很自然地环住我的腰。
“坐稳了!”我蹬起车子。
我们穿过开始喧闹起来的街巷,铃声、招呼声、自行车轮毂的转动声交织成油田清晨特有的序曲。
光秃的树枝在头顶飞速掠过。
上午的前两节课,在一种惯常的节奏中平稳度过。
第二节课下课时,教室里充满了课间特有的松弛气息。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交换着零食。
晓晓正和前排的莉莉讨论着明天下午的合唱排练。
我则翻看着上节课的英语笔记。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我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莫斯理老师正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另一只胳膊下还夹着几块用报纸包着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教室里细碎的交谈声像被按了暂停键,迅速低了下去。
大家都看着这位以严肃着称的数学老师。
莫斯理老师仿佛没有注意到我们聚焦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讲台后,将手提包和那包东西轻轻放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我们,习惯性地用右手食指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深色玳瑁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深邃平静。
他今天依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洗熨得十分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风纪扣一如既往地扣得严严实实,领口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领子。
他的头发梳向脑后,虽然看得出抹了发蜡,但依旧有几根不驯服的发丝微微翘起。
他的面容线条硬朗,紧抿的嘴唇和方正的下颌,勾勒出坚毅而严谨的轮廓。
此刻,他正用那双洞察力十足的眼睛缓缓扫视着全班。
那目光并不严厉,却有着让喧嚣自然沉淀的力量。
教室里落针可闻。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了大约十几秒钟,什么也没说,然后才微微颔首。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讲课,而是不紧不慢地开始解开那个黑色手提包的搭扣。
“同学们,”莫斯理老师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请把与数学课无关的东西收起来。我们准备上课。”
他的话音刚落,上课铃声仿佛应和他的命令一般,准时地响彻了走廊。
“起立!”班长朱娜清脆的声音打破了铃声的余韵。
“老师好——”全班同学齐刷刷地站起来。
“同学们好,请坐!”莫斯理老师微微抬手示意。
大家坐下,目光却都牢牢锁定在讲台上。
只见莫斯理老师先拿出了几个涂着鲜艳红、黄、蓝、绿颜色的几何体模型。
接着,又取出几块大小不一的、表面光滑的木板,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条,一把黄色的卷尺,一捆细细的麻绳。
他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号的、皮质有些磨损的篮球。
最后,甚至还有一个老式的、带砝码盘的台秤!
这些东西在讲台上一字排开,琳琅满目。
所有人都看呆了,窃窃私语声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
莫斯理老师对下面的反应恍若未闻。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字。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笃实有力的声音。
写完最后一笔,他侧过身,让出空间。
黑板上,是五个方正有力、棱角分明的粉笔字:棱柱检验官。
检验官?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混杂着疑惑和兴奋的嗡嗡声。
莫斯理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向我们。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班。
这一次,那平静的潭水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微光。
“今天,我们依照教学进度,要认识一位几何家族中的重要成员——棱柱。”莫斯理老师开口说道,语速平稳,“但是,认识它的方式,或许我们可以换一换。”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拿起讲台上那个涂成蓝色、看起来棱角分明却又似乎有些别扭的硬质塑料模型。
“认识它最好的方式,或许是——”莫斯理老师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让你们自己来当一次‘检验官’。”
“用你们的眼睛去观察,用你们的手去触碰,用你们学过的知识去判断。”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甚至用你们可能犯的错误,去真正理解,什么才是棱柱,而什么,只是看上去像。”
“所以,我们需要几位勇敢的‘检验官’,到台前来,完成一项现场任务。”
莫斯理老师的目光变得具有挑选性,在我们脸上逡巡。
“任务目标是:运用一切合理手段,判断我手中这个模型,是否符合棱柱的几何定义。”
莫斯理老师继续阐述道:“我们需要分组协作:一组负责最初的目测与假设;一组负责使用工具进行验证;一组负责综合研判,给出最终结论并陈述理由。此外,还需要一位客观的记录者。”
他的目光掠过几个已经按捺不住举起手的身影。
“任务有挑战性,也有趣味性。”莫斯理老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中透出一丝难得的生动,“如果最终小组协作成功,得出正确结论并论证清晰,所有参与任务的‘检验官’,平时成绩加两分。”
“两分!”
这两个字像火星掉进了干草堆,教室里“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平时分一次性加两分,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重奖”!
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王强第一个吼了出来,急切地说:“老师!选我!我眼睛最尖!”
贾永涛也不甘示弱,挥舞着手臂喊道:“我我我!老师,我动手能力强!”
张明推了推眼镜,虽然没有喊,但举得笔直的手臂显示了他的决心。
周博和肖恩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生怕老师看不见。
女生这边,班长朱娜当仁不让地举手,神情坚定。
学习委员王梅略微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
莉莉兴奋地拽着晓晓的胳膊摇晃。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举起了手。
看到晓晓举手,我自然也举起了手。
莫斯理老师静静地看着这片突然举起的手臂森林。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角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王强,贾永涛,张明。”莫斯理老师点名道。
然后解释道:“你们三位,组成‘目测初判组’。你们的任务是,在不触碰模型的前提下,用眼睛仔细观察,给出它可能是什么几何体的初步假设,并说明依据。”
强子、涛哥、张明立刻精神抖擞地离开座位,快步走到讲台前。
莫斯理老师继续点名:“周博,肖恩,刘莉莉。”
他接着说明:“你们三位,组成‘工具验证组’。你们可以使用讲台上除蓝色模型外的任何工具,进行辅助验证。”
周博三人也兴奋地走上前。
“朱娜,王梅,慕容晓晓。”莫斯理老师看向三位女生布置任务道,“你们三位,组成‘综合评议组’。你们的任务是,仔细听取前两组同学的发现,综合所有信息,进行逻辑分析,最终给出明确结论,并向全班陈述详细理由。”
三位女生点点头。
最后,莫斯理老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陈莫羽。”
我立刻应道:“到。”
他郑重地说道:“你担任‘全程记录员’兼‘最终质询员’。你的任务是,客观记录三个小组的操作过程、主要观点和结论。在评议组陈述最终结论后,你有权提出一次关键性质疑或补充思考。”
我认真地回答道:“明白,老师!”随即拿起粉笔,走到黑板一侧。
“好。”莫斯理老师退后一步,将讲台中央的区域完全让了出来。
自己则背着手站到了窗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
他宣布道:“‘棱柱检验’,现在开始。目测组,你们有三分钟时间。”
课堂,瞬间变成了一个微型的科研现场。
所有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那小小的区域。
目测组的三人立刻进入了状态。
强子眯起眼睛,歪着脑袋,从各个角度打量模型。
涛哥则半蹲下身子,视线与桌面平行,努力去看模型的“底面”。
张明最冷静,他抱着手臂,目光锐利地扫描着模型的每一个面、每一条棱。
他们小声争论起来。
台下同学也跟着紧张,有人小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三分钟到,莫斯理老师平静地提示道:“目测组,请给出你们的初步判断。”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由张明作为代表发言。
他声音还算镇定地报告:“报告老师,我们认为这个蓝色模型,可能是一个‘斜四棱柱’。”
莫斯理老师简洁地追问:“理由。”
张明清晰地陈述道:“首先,它看起来有四个明显的侧面。其次,这些侧面大致轮廓都呈现为平行四边形。第三,它上下各有一个面,看起来都是四边形,而且形状相似,但它们的空间位置不是正对的,存在错位和倾斜。”
莫斯理老师看向我,指示道:“记录。”
我立刻在黑板上划分出的“目测组”区域写下:“初判:可能为斜四棱柱。”
莫斯理老师点点头评价道:“很好,初步假设成立。”
接着他转向工具组说道:“工具验证组,轮到你们了。时间五分钟。可以使用工具,但请注意操作规范和安全。”
工具组的三人早就跃跃欲试了。
周博一个箭步冲上去,抢先拿起了那个小篮球和台秤。
肖恩选择了木条和直角三角板。
莉莉则拿起了卷尺和那捆细麻绳。
他们的操作甫一开始,就充满了“技术探索”的喜剧色彩。
莉莉试图用细麻绳紧贴模型侧面测量,但绳子不断打滑。
肖恩想用木条和三角板去卡角度,但模型不规则,难以稳定定位。
最热闹的当属周博。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平时值日用的绿色塑料脸盆,接了半盆水端到讲台边。
肖恩惊讶地问他:“你要做什么?”
周博信心满满地回答:“测体积啊!阿基米德老爷子用的方法,准没错!”
只见他把蓝色模型浸入脸盆水中。
然而,模型形状极不规则,无法稳定完全浸没,总有一部分翘出水面。
周博不甘心,用手去按模型。
结果力道没控制好,水花溅起老高,打湿了讲台和他自己的袖子。
模型在盆底“哐当”一滑。
他手忙脚乱地去捞,弄得水渍淋漓。
讲台一片狼藉,模型也湿漉漉地滴着水。
莫斯理老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周博同学,看来你对阿基米德原理的应用情境,理解得还不够透彻。”
他继续严肃地说道:“这种方法适用于形状规则、易于完全浸没的物体。对于这个形状特异的模型,盲目采用此法,非但得不到准确数据,反而会制造麻烦。”
莫斯理老师的目光扫过湿透的讲台和滴水模型。
全班哄堂大笑。
周博的脸红得像讲台上的红粉笔,耷拉着脑袋。
尽管状况百出,工具组还是竭力搜集到一些信息。
五分钟时间到,工具组的三位带着一手水渍回到了“汇报席”。
由莉莉主要汇报。
莉莉梳理了一下思路报告道:“报告老师,综合来看:第一,很难找到严格平行的面;第二,侧面形状存疑;第三,模型内部结构可能不均匀。因此,我们倾向于认为,这个模型可能不是一个标准的棱柱。”
这个结论,与目测组的假设产生了直接矛盾!
课堂上的议论声陡然增大。
我在黑板“工具组”区域迅速记录:“验证结果:疑非标准棱柱。”
莫斯理老师语气平淡地说道:“出现了不同的声音。很好。现在,有请综合评议组。你们有五分钟时间。”
朱娜、王梅、晓晓三人神色凝重地走上前。
她们先围着湿漉漉的模型仔细查看,从各个角度观察,不时低声交换意见。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她们的“裁决”。
五分钟到了。
三人退回一步,简单眼神交流后,由晓晓作为代表发言。
她深吸一口气,面向老师和同学,声音清晰而稳定。
晓晓郑重地宣布:“报告老师,经过我们三人综合判断,我们认为——”她停顿了一下,“这个蓝色模型,不是棱柱。”
这个明确的否定句,让教室里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
莫斯理老师要求道:“请详细陈述理由。”
晓晓点点头,条理清晰地开始阐述。
她清晰地说道:“理由主要有两点,均严格依据棱柱的几何定义。”
“第一,棱柱定义要求有两个面互相平行。我们仔细观察了模型上最像底面的两个四边形面。可以确认,这两个面并不平行。这直接违反了棱柱的第一个核心定义。”
她稍微缓了口气。
接着她加重语气指出:“第二,棱柱定义要求侧面都是平行四边形。这个模型有四个侧面。但是,请大家特别注意这个侧面。它的上下两条边,明显不是平行的!这使得这个侧面更接近于一个梯形,而不是平行四边形。仅此一点,就足以判定它不符合棱柱的侧面要求。”
她的陈述逻辑严密,指向明确。
尤其是抓住“一个侧面是梯形”这个关键破绽,让许多同学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莫斯理老师对我说:“记录最终结论。”
我立刻在黑板中央的“评议组结论”区域,用力写下:“终判:非棱柱。”
写完,我放下粉笔。
莫斯理老师点了点头说:“很好。”
然后,他看向了我并说道:“记录员陈莫羽,现在,行使你的‘最终质询权’。”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首先肯定道:“老师,我对评议组的结论和推理过程没有异议。”
然后我话锋一转:“但我想提出一个延伸性的思考。”
我顿了顿,整理着思绪。
我继续说道:“评议组判断它不是棱柱,依据是教科书上严格的几何定义。这个定义是数学世界的基石,必须坚守。”
我接着阐述我的思考:“可是,如果我们跳出纯数学的课堂,看看教室外的世界呢?比如建筑设计、机械零件……很多我们称之为‘棱柱形’的物体,在严格的数学定义下,可能都不完全合格。”
我最后抛出问题:“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棱柱’这个概念,是否允许一定程度的‘近似’?严格的理论定义,和生活中灵活变通的应用,它们之间的边界在哪里?我们该如何把握这个尺度?”
我的问题抛出来,教室里陷入了一种新的安静。
同学们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莫斯理老师静静地听我说完。
他深邃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中,先前那丝极淡的赞许似乎变得明显了一些。
他缓缓开口评价道:“非常好的问题,陈莫羽同学。”
接着他深入说道:“你提出的,恰恰是今天这堂‘检验课’希望引导你们触及的核心矛盾之一。”
莫斯理老师走回讲台中央,拿起那个湿漉漉、已被擦干的蓝色模型。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双手握住模型,在几个特定位置巧妙地一旋、一按、一拔。
在同学们惊讶的目光中,那个看似浑然一体的模型,竟然被分解成了数个独立的部件!
包括两个明显不平行、形状也有细微差异的四边形面板,以及几个形状各异的侧面板,其中赫然包括一个标准的梯形面板。
莫斯理老师将部件一一举起展示并宣布:“正如评议组所判断,也如工具组所怀疑,这确实不是一个棱柱。”
他接着解释道:“它是我为了今天这堂课,专门设计制作的‘教学模型’。它的使命,就是充当一个‘思维陷阱’。”
真相大白!
教室里响起一片混杂着恍然大悟、惊叹和笑意的哗然。
王强一拍大腿,懊恼地“哎呀”一声,随即又忍不住笑起来。
贾永涛和张明相视摇头,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周博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嘿嘿傻笑,似乎对自己的“洗澡实验”导致的狼狈也不那么在意了。
肖恩和莉莉则击了一下掌,为他们的怀疑被证实而高兴。
朱娜、王梅、晓晓相视而笑,脸上写满了通过严谨分析戳穿陷阱的自信与喜悦。
台下其他同学也纷纷交头接耳,指着讲台上的部件议论着,教室里的气氛活跃而兴奋。
莫斯理老师将部件放回讲台,目光变得格外清亮并说道:“现在,我们来复盘一下,并回答陈莫羽同学的问题。”
他看向强子三人点评道:“目测组,你们有观察的主动性,但犯了‘经验主义’和‘粗略化’的毛病。”
张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强子和涛哥也挠了挠头。
莫斯理老师又看向周博三人指出:“工具组,你们有动手验证的意识和勇气,值得肯定。但问题出在方法论的粗糙和选择不当上。”
周博的脸又红了一下,肖恩和莉莉则认真地点了点头。
莫斯理老师的目光转向三位女生,语气中肯定意味更浓:“评议组,你们展现了出色的信息整合能力、逻辑分析能力和抓住关键细节的敏锐眼光。”
朱娜挺直了背,王梅推了推眼镜,晓晓的嘴角弯起一个含蓄的弧度。
莫斯理老师最后看向我赞许道:“而记录员陈莫羽最后的提问,则将我们的思考从‘是什么’推向了‘如何用’,从课堂推向了更广阔的世界。”
我感觉到不少同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很踏实。
莫斯理老师转过身,拿起粉笔,在原有“棱柱检验官”标题的下方,重重地写下了八个雄浑有力的大字:
格物致知,学以致用
写罢,他掷下粉笔。
他声音深沉地开始总结:“同学们,今天这场看似游戏、充满笑料的‘检验’,其意义远不止于判断一个塑料模型是不是棱柱。”
他清晰地阐述道:“它检验的是你们面对陌生问题时,如何调用知识储备;检验的是你们如何设计方法、操作工具去探索验证;检验的是你们如何综合信息、严密推理、去伪存真;更检验的是你们能否在具体判断之后,进一步思考知识本身的边界与价值。”
莫斯理老师停顿了一下。
许多同学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眼神专注。
他继续用富有穿透力的声音说道:“数学的定义,尤其是几何学的基础定义,是绝对严格的。这种严格,是数学大厦坚不可摧的基石,是逻辑力量的根本来源。它要求我们‘知止’——明确知道‘是’与‘不是’的绝对界限在哪里。”
莫斯理老师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富有张力:“然而,当我们走出这间教室,面对工程、技术、艺术乃至日常生活时,我们面对的往往是‘不完美’的现实。”
他深入剖析道:“这时候,我们固然不能丢掉那把严格的尺子——心里必须清楚绝对的标准是什么——但我们可以,也必须在‘止’的基础上,学会‘权变’,学会‘致用’。”
莫斯理老师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他铿锵有力地强调:“但这‘用’的前提,必须是‘知’。你必须先‘格物’,穷究事物的本质规律,真正‘致知’,透彻理解。然后,你才有资格、有智慧去‘致用’。”
他最终点明核心:“知识,只有在被深刻理解,并能被准确、恰当地运用来分析、解决实际问题时,才真正具有价值,才转化为智慧和力量。”
教室里一片肃穆。
窗外的光线斜射进来,照在漂浮的微尘上。
刚才的笑声、手忙脚乱、争论、恍然大悟,此刻都被这番深刻的话语镀上了一层沉甸甸的光泽。
李晓华在座位上微微点头,若有所悟。
王云飞用笔轻轻点着笔记本,眼神发亮。
就连平时最坐不住的几个男生,此刻也安静地听着。
莫斯理老师看着我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清晰的、虽然很淡却真实无疑的笑容。
那笑容使他严肃的面容瞬间柔和了许多。
他提高了声音宣布:“今天的九位‘检验官’以及记录员,尽管过程曲折,但最终协作揭示了真相,并且引发了超越课题本身的宝贵思考。因此,我宣布,所有参与课堂任务的十位同学,本学期数学平时成绩,每人加两分。”
“哇——!”
短暂的寂静后,教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王强和贾永涛高兴地击掌。
周博跳了起来,挥了挥拳头。
莉莉和晓晓笑着抱在一起。
朱娜和王梅相视一笑。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满是喜悦。
其他同学也投来羡慕和祝贺的目光,掌声持续了好一会儿。
莫斯理老师脸上的笑容收敛,恢复了平日的严谨。
他拿起一支粉笔布置道:“不过,知识需要巩固。课后作业:每人用硬纸板制作一个标准的直三棱柱模型,要求清晰标注底面、侧面、侧棱、高,并计算其侧面积和体积,下周一上课前交。现在,下课!”
“老师再见——”
这次的呼声,整齐、响亮,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意。
·
放学铃声响过许久,校园渐渐安静下来。
初冬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已经染上了淡淡的鸽灰色。
我和晓晓最后一批走出教学楼。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我推着自行车说:“走吧。”
晓晓点点头,轻声应道:“嗯。”随即坐上了后座。
我蹬起车子,车轮碾过干净无叶的路面,发出轻快的声响。
我们骑出校门,汇入稀疏的车流。
路灯已经次第亮起。
橘黄色的光晕一盏接一盏,沿着街道向远处延伸。
光秃的树枝在灯光下投下清晰锐利的影子,与冬青树沉郁的绿影交织在一起。
偶尔有下班的大人骑着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车铃叮当。
我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骑着车。
晓晓安静地坐在后面,手臂轻轻环着我的腰。
自行车载着我们,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灯光将我们依偎的身影拉长、缩短、再拉长,投在向前方不断展开的路面上。
第219章 定语连环
1996年11月12日,星期二,农历十月初二,多云转晴。
清晨的雾气比昨天薄了些,像被稀释的牛奶,淡淡地浮在街道上空。
我六点四十分,骑车到晓晓家院外,藤萝架在晨光中静默着,褐色藤蔓缠绕出冬天的骨架。
“羽哥哥!”晓晓跑出来时,穿着那件粉红色轻薄羽绒服,粉色围巾在颈间系得工整,背了一个新的粉红色帆布书包,“听梁老师说今天英语课要玩语法游戏!”
“定语从句那个?”我踢开自行车支架,晨风吹在脸上带着清冽的寒意。
“对!你复习了没?”晓晓跳上后座,双手自然地扶住我的腰。
“昨晚只看了半小时。”我老实交代,蹬车起步,“which、that、who、whom……还有什么时候能省略,什么时候不能。”
“到时候可别出洋相啊?!咯咯咯!”晓晓笑着说。
“没事儿!脸皮厚点儿就什么都有了!”我边骑边打着哈哈。
“羽哥哥!你就贫吧!呵呵呵!”晓晓揪了我肚皮一下,搞得我紧张得左右摇晃起来。
“别闹了!别闹了!小心一会儿骑沟里去了!”我急得摇晃着车把。
“有你当肉垫儿!我才不怕呢!”晓晓双手搂紧了我。
我感到阵阵温暖袭来。
车轮碾过干净的水泥路,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街道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交错成简洁的几何图案。
远处南山轮廓清晰,山顶处还残留着昨夜的薄霜,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白。
“小姨说定语从句是高中英语的重点和难点。”晓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呼出的白气在晨风中飘散,“得学扎实了,以后阅读理解、完形填空都用得上。”
“沈老师说得对。”我点头道。
早读课时间,教室里书声琅琅。
我翻到英语课本第七单元,把定语从句的例句又看了一遍。
晓晓在旁边默读课文,嘴唇轻轻动着,神情专注。
课间十分钟,王强和张明在讨论昨晚的足球赛。
“那个传球简直了!”王强比划着,“从后场直接开到前场,嗖——”
“然后呢?”张明追问。
“然后前锋没接住!”王强摊手,“白白浪费一次机会!”
贾永涛凑过来:“你们说,定语从句到底啥时候用which,啥时候用that?”
“这你得问梁老师。”周博从后面探出头,“或者问晓晓。”
晓晓抬起头,放下笔:“其实有规则的,等会上课梁老师肯定会讲。”
上课铃响了,前两节的数学课和语文课飞快地过去,转眼间到了第三节的英语课,这又将是一节有趣而难忘的课。
梁雁翎老师随着铃声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搭一件深咖色的灯芯绒外套,卷发披在肩上,显得知性又时尚,手里除了课本,还拿着一个小纸盒。
“同学们,上课!”她站上讲台,笑容明媚。
“老师好!”全班起立。
“请坐!”梁老师把纸盒放在讲台上,“今天我们不急着讲新课,先玩个游戏。”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同学们好奇地看着那个纸盒。
“游戏的名字叫‘定语连环’。”梁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字,字迹流畅优美,“规则很简单:我给出一个名词,第一位同学用定语从句描述它,第二位同学用定语从句描述第一位同学的描述,以此类推。”
她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叠小卡片:“名词都写在卡片上,我会随机抽取。”
“老师,能举个例子吗?”朱娜举手。
“当然。”梁老师想了想,“比如名词是‘书包’。第一位同学说:‘this is the bag which I carry to school every day.’(这是我每天背去学校的书包。)”
她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句子。
“第二位同学接着说:‘this is the bag which I carry to school every day, that is blue.’(这是我每天背去学校的书包,它是蓝色的。)”
“第三位:‘this is the bag which I carry to school every day, that is blue, who bought it for me.’(这是我每天背去学校的书包,它是蓝色的,是我妈妈给我买的。)——注意,这里‘who’指代的是‘my mother’,但已经离‘bag’太远了,这样就会出错。”
梁老师用彩色粉笔标出问题:“所以游戏的关键是,你的定语从句必须紧挨着、并且正确修饰前面的名词或代词。如果修饰错了,或者用错了关系词,就算出局。”
“明白了!”莉莉兴奋地小声说,“好玩!”
“好,我们从第一组开始。”梁老师看向我们这排,“陈莫羽,你是第一个。”
她从纸盒里抽出一张卡片,看了一眼,微笑:“名词是——‘手套’。”
全班的目光都投向我。晓晓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站起来,大脑飞快运转。手套……黑色真皮手套……晓晓送的……
“this is the glove which xiaoxiao gave me yesterday.”(这是晓晓昨天送我的手套。)
我说得很稳,声音清晰。
晓晓在桌子下面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很好。”梁老师点头,“下一个,慕容晓晓。”
晓晓站起来,几乎没有停顿:“this is the glove which xiaoxiao gave me yesterday, that is made of black leather.”(这是晓晓昨天送我的手套,它是用黑色真皮做的。)
“正确。下一个,刘莉莉。”
莉莉笑嘻嘻地站起来:“this is the glove which xiaoxiao gave me yesterday, that is made of black leather, which keeps my hands warm.”(这是晓晓昨天送我的手套,它是用黑色真皮做的,它让我的手很暖和。)
“很好,注意到了用‘which’指代‘glove’。”梁老师赞许道,“下一个,王梅。”
王梅文静地站起来,推了推眼镜:“this is the glove which xiaoxiao gave me yesterday, that is made of black leather, which keeps my hands warm, that I put in my schoolbag carefully.”(这是晓晓昨天送我的手套,它是用黑色真皮做的,它让我的手很暖和,我把它小心地放在书包里。)
“非常好!‘that’正确指代了‘glove’。”梁老师眼睛一亮,“第一组表现不错。我们换一组,从王强开始。”
她重新抽卡:“名词是——‘足球’。”
王强“噌”地站起来,信心满满:“this is the football that we played yesterday!”(这是我们昨天踢的足球!)
“正确。张明。”
张明站起来:“this is the football that we played yesterday, which is orange.”(这是我们昨天踢的足球,它是橙色的。)
“正确。贾永涛。”
贾永涛挠着头站起来,思考了几秒:“this is the football that we played yesterday, which is orange... who...”他卡住了。
“停。”梁老师抬手,“‘who’不能指代‘football’。出局。”
贾永涛讪讪坐下,全班轻笑。
“下一个,周博。”梁老师继续。
周博站起来,一脸认真:“this is the football that we played yesterday, which is orange, that was bought by our pE teacher.”(这是我们昨天踢的足球,它是橙色的,是我们的体育老师买的。)
“正确!虽然‘that’和‘which’都用了,但都正确指代了‘football’。”梁老师点头,“肖恩。”
肖恩灵活地站起来:“this is the football that we played yesterday, which is orange, that was bought by our pE teacher, who is very strict.”(这是我们昨天踢的足球,它是橙色的,是我们的体育老师买的,他很严格。)
“很好!‘who’正确指代了‘pE teacher’。”梁老师满意地笑了,“朱娜。”
朱娜作为班长,站起来时姿态很稳:“this is the football that we played yesterday, which is orange, that was bought by our pE teacher, who is very strict, whom we all respect.”(这是我们昨天踢的足球,它是橙色的,是我们的体育老师买的,他很严格,我们都很尊敬他。)
“‘whom’作宾语,正确。”梁老师鼓掌,“这一组也很棒!”
游戏继续。
梁老师又抽了“课本”“自行车”“钢笔”等名词,同学们轮流造句。有人用对了关系词,句子流畅;有人犯了错,被淘汰出局;有人造出的句子太长太绕,自己都笑了。
王强第二次轮到的时候,抽到的名词是“鸡腿”,他眼睛一亮,站起来大声说:“this is the chicken leg that I ate last night, which was delicious!”(这是我昨晚吃的鸡腿,它很好吃!)
全班哄笑。
张明接着造句时,故意说:“this is the chicken leg that I ate last night, which was delicious, that made me want to eat another one.”(这是我昨晚吃的鸡腿,它很好吃,让我想再吃一个。)
贾永涛被淘汰后,轮到周博时,他憋着笑说:“this is the chicken leg that I ate last night, which was delicious, that made me want to eat another one, which I will buy after school.”(这是我昨晚吃的鸡腿,它很好吃,让我想再吃一个,我放学后要去买。)
句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滑稽。
梁老师忍着笑,在黑板上记录着典型的正确和错误例句。
游戏进行了半节课,几乎每个同学都参与过了。
梁老师叫停时,大家还意犹未尽。
“好,游戏结束。”她拍拍手上的粉笔灰,“通过这个游戏,大家应该对定语从句的基本用法有了直观感受。现在我们总结规则。”
她在黑板上画了个表格,分三列:关系词、用法、例句。
“第一,which和that都可以指代物,但有以下区别……”梁老师讲解得清晰透彻,结合刚才游戏中的实例,大家听得格外认真。
我边听边记笔记。
晓晓的笔记一如既往地工整,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还在旁边画了小图标——which画了个小盒子,that画了个指示箭头,who\/whom画了小人。
“第二,who和whom指代人,who作主语,whom作宾语。”梁老师继续,“刚才朱娜那句就用得很准。”
朱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第三,关系词在从句中作宾语时可以省略。”梁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个例子,“比如‘the book (that) I borrowed from the library is very interesting.’(我从图书馆借的那本书很有趣。)——这里的‘that’可以省略。”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要注意,在非限制性定语从句中,也就是对前面内容进行补充说明、通常用逗号隔开的从句里,我们一般用‘which’而不用‘that’。”
她环视教室:“大家明白了吗?”
“明白了!”全班齐声回答。
“那我们来个小测验。”梁老师又拿出几张卡片,“我说中文,你们抢答英文,用定语从句。”
气氛又活跃起来。
“我昨天遇到的那个医生——”梁老师抛出了第一句。
“the doctor who I met yesterday!”莉莉抢答。
“正确。我姐姐送给我的那条围巾——”梁老师接着抛出了第二句。
“the scarf that my sister gave me!”王梅举手。
“很好。我们上周参观的那座工厂——”梁老师又给出了第三句。
“the factory which we visited last week!”我说道。
“正确。”梁老师点头,“最后一个:我借给你那本你看完了的书——”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句子有点儿绕。
晓晓举手:“the book that I lent you, which you have finished reading.”
梁老师眼睛一亮:“完全正确!不仅用了‘that’指代‘book’,还用‘which’引导非限制性定语从句补充说明——慕容晓晓这个例子正好展示了我们刚才说的区别。”
晓晓脸颊微红,坐下时小声对我说:“小姨昨天刚给我讲过这个……”
“厉害啊!”我小声赞叹道。
下课铃在此时响起。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梁老师合上课本,“作业是练习册第七单元语法部分,明天交。下课!”
“老师再见!”我们起立齐声回应。
上午的最后一节是化学课。
实验台上,试管与烧杯偶尔轻碰,发出细碎而清亮的声响;黑板上,化学公式与反应过程静静铺展,如一幅无声交织的脉络图。
中午,我和晓晓并肩走去食堂,打在餐盘里的不过是一荤一素一汤,却因反复提起课堂里那些“连环”句子,而嚼出别样的津津有味。
饭后回到教室,我们在相邻的座位上各自伏案小憩。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玻璃,在我们摊开的书本与手边投下一块毛茸茸的光斑,暖意悄然蔓延。
下午的三节课接续而来。
生物课引领我们凝视显微镜下悄然涌动的生命之微。
体育课则让我们在开阔的操场上奔跑、呼喊,呼出的白气融入冷冽的空气。
地理课又将思绪牵引至挂图上绵延的山脉与蜿蜒的河流。当最后一堂课的笔记写完,时间,便在笔尖沙沙的记录声与脚步起落的节奏间,静静地、不容分说地流走,直到那宣告一日终结的放学铃声,清脆地、穿透一切地响起。
第220章 天光云影
下午放学后,全班同学在盛老师的带领下,浩浩荡荡走向音乐教室。
五点钟的夕阳斜斜照进艺术楼走廊,云隙间漏下的天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宛如时光的刻度。
“今天咱们得拿出点真本事来!”盛老师走在最前头,秃顶在夕阳下亮闪闪的,“上周那是试水,手忙脚乱情有可原。今天可得像模像样了!”
“放心吧老师!”王强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今天感觉嗓音状态绝了!”
“你可拉倒吧!”贾永涛在一旁挤眉弄眼,“上次破音破得我耳朵现在还嗡嗡响呢!”
“涛哥,你找揍是吧?”王强伸手就要去抓他,被盛老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说说笑笑间,我们推开了音乐教室的门。
罗云熙老师已经等在钢琴旁。她今天的装束令人眼前一亮——深酒红色羊绒连衣裙剪裁得体,外搭纯白短款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在夕照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同学们来啦!”她转过身,眉眼弯弯,“快找位置坐吧,咱们抓紧时间。”
教室里的椅子已摆成合唱队形。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我的祖国》《明天会更好》,旁边还画了几个音乐符号。
“今天重点还是《我的祖国》。”罗老师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触琴键,“上周只是过了遍旋律,这周咱们得把层次唱出来。”
她朝晓晓招招手:“晓晓,前奏。”
晓晓深吸一口气坐下,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清澈的琴声瞬间盈满教室。
“一条大河波浪宽——”罗老师起了头。
我们跟着唱起来。比上周整齐了不少,至少起拍都踩准了。
可问题还是冒出来了,唱到“风吹稻花香两岸”时,男生的声音像被什么拽着往下沉,女生的声音又飘在上面,尖尖的。
“停停停——”罗老师抬手,忍俊不禁,“男声部,你们这是在耕地呢?提口气,声音往上送!女声部收着点儿,别太亮!”
她走到男生堆里,手按在胸前示范:“用这里,胸腔共鸣——听我唱:‘风吹稻花香两岸——’”
“风——吹——稻——花——”男生们跟着学,声音果然亮堂了些。
“还是有点儿紧,”罗老师仔细听着,“放松喉咙,想象声音是从胸口自然流淌出来的,不是挤出来的。”
她又转向女生:“女声部也来一次,想象声音是一条线,要平稳地送出去,别往上飘。”
就这样分声部练了五六遍,罗老师一会儿纠正这个的咬字,一会儿调整那个的气息。王强唱到“朋友来了有好酒”时,总是把“酒”字唱得太重,被罗老师单独拎出来纠正。
“不是‘有好酒——’,是‘有好酒~’,尾音要柔,要温暖。”罗老师示范着,声音圆润动人。
“有好酒~”王强学着,脸都憋红了。
“好多了!”罗老师笑着拍拍他肩膀。
等两个声部各自练得差不多了,罗老师让我们合起来试试。
这一次,歌声像两条开始学会交织的溪流,虽然偶尔还有碰撞,但至少方向一致了。
“注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这一句要连贯,气息不能断。”罗老师打着拍子,“来,从‘听惯了’开始——”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我们跟着她的节奏,声音渐渐融合。
又练了三四遍,罗老师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这次真的像样子了!虽然还有小瑕疵,但咱们这首《我的祖国》算是基本成型了。大家记住这个感觉。”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松的呼气声。
王强抹了把额头,小声对张明说:“我感觉嗓子都要冒烟了……”
“你那是喊的,不是唱的。”张明笑着吐槽。
“好了,休息两分钟。”罗老师看了眼时间,“接下来咱们开始《明天会更好》,这首难度更大一些,大家打起精神。”
她走到黑板前,在《我的祖国》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勾:“第一首,过关。”
同学们喝水的喝水,活动嗓子的活动嗓子。
莉莉紧张地搓着手:“《明天会更好》我领唱还是有点儿紧张……”
“别怕,你刚才练得挺好的。”晓晓递给她水杯。
两分钟后,罗老师拍了拍手:“来,咱们继续。《明天会更好》的旋律大家应该熟,但合唱编排比上一首复杂。”
她的目光落在莉莉身上:“莉莉,第一段领唱你来。”
莉莉站起来时,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别怕,”罗老师声音柔得像春风,“就当是在家里唱歌。记住我说的,起音别太高,用中音区,自然地唱出来。”
莉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晓晓指尖流淌出熟悉的前奏。
教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莉莉。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莉莉开口了。
声音还有些微颤,但比上周稳多了。
她眼睛望着前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慢慢张开你的眼睛——”唱到这句时,她像是忽然放松了,声音清亮地舒展开来。
“好!”罗老师轻声喝彩,“就这样,保持住!”
领唱结束,进入合唱。
罗老师的手势清晰有力,像在空气中划出旋律的轨迹。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全班齐声唱道。
这次调子起得恰到好处,没人唱不上去。虽然还有几个抢拍的,但比起上周的“兵荒马乱”,简直堪称秩序井然。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和声部分,罗老师把我们分成两组。
我在和声组,跟着旁边的同学唱低音。一开始总被主旋律带跑,几次之后才找到自己的音。
“停——”罗老师笑了,“和声组的同学,你们要相信自己的声音,别老跟着主旋律跑。来,单独练和声。”
她让晓晓弹和声旋律,我们跟着钢琴唱。练了四五遍,总算有了点模样。
“好,从头来一遍。”罗老师满意地点头。
这一次,从莉莉的领唱到全班合唱,再到和声部分,虽然还谈不上完美,但已经能完整而有层次地唱下来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们……唱完了?”王强愣愣地问。
“唱完了!一次都没断!”张明跳起来,和贾永涛击掌,啪的一声脆响。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莉莉跑回座位,脸红得像苹果:“吓死我了,差点儿又破音!”
“哪有,你唱得可好了。”晓晓握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罗老师也笑了,她走到讲台前,目光温暖地扫过每个人:“同学们,这才是第二次排练,能有这样的进步,我特别特别高兴。”
她的声音真诚而柔软:“尤其是领唱的莉莉、伴奏的晓晓,还有每一个努力跟上节奏的同学——你们真的用心了。”
盛老师不知何时已站在后门,笑得见牙不见眼,秃顶在灯光下亮得像盏小灯泡。
“周四下午放学后我们继续细化。”罗老师说,“今天差不多了,大家回去记得保护嗓子,多喝水,少嚷嚷啊!”
“谢谢罗老师!”全班齐声喊道,声音比唱歌时还响亮。
收拾东西时,我看见盛老师走向罗老师,两人在讲台边低声说话。
盛老师比划着手势,像是在邀请,罗老师含笑点头。
我们一起走出音乐教室,在艺术楼门口遇见了两个人——是我初中的化学老师张云峰,还有美术老师梅子。
梅老师今日的装束令人过目难忘。象牙白长款羊绒大衣剪裁流畅,领口袖口缀着银灰色獭兔毛。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烟霞粉的高领羊绒衫,那粉色淡得像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深灰色羊毛呢直筒裤裤线笔挺,衬得双腿修长。卷发半挽在脑后,一支雕着梅花的木簪斜斜固定,几缕发丝垂落颈边。
她静静立在暮色渐浓的走廊里,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
“盛老师!罗老师!”张云峰老师先开口,他穿着棕色皮夹克,依旧阳光帅气,“哟,陈莫羽!你们这是刚排练完?”
“张老师好!梅老师好!”我连忙问好“是的,张老师!我们刚刚排练完!”
晓晓几人也纷纷打招呼。
“带班里练合唱呢!”盛老师笑呵呵的,“罗老师指导得好,孩子们进步很快。”
“那肯定,罗老师是专业出身。”梅老师笑着说,声音清亮温和,如春溪流淌。
她那双明澈的眼睛在暮色中格外灵动,“你们这是要……”
“我请罗老师吃个便饭,感谢她帮忙。”盛老师接道,“正好,张老师、梅老师,一起吧?咱们也好久没聚了。”
“好啊!”张老师爽快答应,“校门口新开了家小馆子,羊肉汤做得特地道,这天气适合来上一碗,暖暖胃!”
“嗯!羊肉汤好!咱们走吧!”罗老师温柔应道,与梅老师相视一笑。
两位气质各异的老师并肩而立,自成一道风景。
“确实有些饿了!”梅老师莞尔一笑。
四人说笑着向校外走去。
夕阳低垂,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光与影在廊间静谧流转。
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交错重叠。
暮色渐深,梅老师那身象牙白大衣泛着柔光,围巾末端的红梅仿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我们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王强咂咂嘴:“梅老师今天真好看。”
“那当然,梅老师本来就很美!”贾永涛说,“不过,罗老师今天也美得掉渣了,特像电影明星。”
“我以后也想当老师,”莉莉小声说,语气却坚定,“像罗老师和梅老师那样!”
“那你得先考上音乐学院再说。”晓晓挽着她的手臂。
“那我一定得考上!”莉莉握紧拳头。
走到车棚,我取出黑色手套戴上,真皮质感在暮色中泛着温润光泽,戴上后指尖很快暖了起来。
“明天见!”
“明天见!”
同学们互相道别,各自归家。
我载着晓晓驶出校门。
街道两旁,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沉的暮色中连成温暖的光链,天光尚未尽褪,与初亮的灯火交融在一起。
“今天真好。”晓晓在后面轻声说,“英语课有趣,合唱也有进步,还见到了梅老师,她气质真好!穿得可真好看!”
“嗯!”我点点头,“而且梅老师非常睿智,要不是她当年一席话,胖子今天的路恐怕早已走偏了。”
“是呀!梅老师是个好老师!小姨和我说过。”晓晓声音轻柔,“好的老师,真的能改变学生的人生。”
车轮碾过平整路面,发出规律沙沙声。初冬晚风带着寒意,但我戴着皮手套的手很暖,身后晓晓环着我的手臂也传来温度。
送她到家院外,院内藤萝架在暮色中静默如画。
晓晓跳下车,理了理围巾,挥手说:“明天见,羽哥哥。”
“明天见!”我看着她走进院子,门轻轻合上,这才转身离开。
街道静谧,星光初现。云影悄然漫过天际,最后的天光温柔笼罩着巷陌。
这个冬夜,因一天的充实而显得格外美好。合唱的旋律仍在耳边回响,英语课上学到的定语从句,不知何时也在脑中清晰起来——这一天,仿佛一切都在渐渐明朗。
手套很暖,暖意从指尖一直透进心里。天光未尽,云影犹在,明天,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第221章 星轨之问
1996年11月13日,星期三,农历十月初三,阴,北风。
清晨六点四十分,街道笼罩在灰白的晨雾里。
我推着那辆老式二八自行车出了院门。
黑色轻薄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浅蓝色牛仔裤的裤脚自然垂在白色旅游鞋上。
晓晓送我的黑色皮手套已经戴好——皮质柔软,戴上后指尖很快暖和起来。
车把上挂着的绿色帆布书包随着车轮的转动轻轻晃荡。
北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天空下伸展,枝头被风吹得向南倾斜。
地面上干净整洁,昨夜的风已将落叶吹扫到路边的沟渠里,落叶堆积在南侧的墙根下。
唯有冬青和松柏还坚守着一片苍翠,在满目萧瑟中显得格外醒目。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正站在院内的藤萝架下。
米色轻薄羽绒服,同色系围巾,浅蓝色牛仔裤,白色旅游鞋——我们总是不约而同地穿得像是商量好的。
枯褐色的藤蔓缠绕成冬天的骨架,在北风中瑟瑟抖动。
“看什么呢?”我停下车,脚支在地上。
“冬芽!”晓晓转过头,鼻尖冻得微红,呼出的白气被北风迅速吹散,“已经鼓起来了,硬硬的。”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那些看似干枯的藤蔓上,确实能看到一个个小米粒大小的凸起,褐色的鳞片紧紧包裹着,像是沉睡中的小生命。
“等到明年春天,它们就会醒来了。”晓晓轻声说,声音在北风中有些飘忽。
她跳上后座,双手自然地扶住我的腰。
车轮碾过干净的水泥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北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刺骨寒意,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我们穿过油建公司家属区。
早起的老师傅在背风的墙角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舒展。
几个小学生背着大大的书包,一边走一边打闹,红领巾在风中飘荡。
送牛奶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筐里白色的奶瓶整齐排列。
天空是那种均匀的灰白,云层低垂,从北向南缓缓移动,仿佛一块巨大的棉布盖在城市上空。
远处的南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山顶处还残留着昨夜的薄霜,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上午前三节课在寻常的节奏中过去。
当第四节课的上课铃响起时,教室里弥漫着午前特有的倦怠。
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教学楼顶。
费政老师走进教室,他今天手里除了课本和教案,还多了一本厚厚的、书脊已经磨损的笔记,神似傅彪的圆脸上,有种罕见的兴奋神色。
“把课本翻到第六章。”他站上讲台,声音洪亮得把几个还在打瞌睡的同学惊醒了,“万有引力定律。”
同学们窸窸窣窣地翻书,纸页摩擦声连成一片。
“F等于G乘以m1m2除以r的平方。”费政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公式,字迹遒劲有力,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清晰的声响。
“这个公式你们初中就见过,高中要学的是它的应用。但今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今天我们不讲计算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北风呼啸。
“今天我们讲故事。”费政老师说。
晓晓侧过头,和我交换了一个疑惑又期待的眼神。
莉莉在前排挺直了背。
总爱打瞌睡的王强此刻也睁大了眼睛,一副准备听评书的架势。
费政老师从牛顿的苹果开始讲起。
“1666年,英国,林肯郡。”他走回讲台中央,双手背在身后,“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因为瘟疫从剑桥回到家乡。在那个漫长的夏天,他坐在花园里思考——为什么苹果总是垂直落向地面?为什么月亮不会掉下来?”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苹果,又画了一个月亮。
“牛顿花了二十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费政老师的声音变得深沉,“苹果落地,月亮绕地球转,地球绕太阳转——所有这些,都是同一种力在作用。这种力与质量的乘积成正比,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
他指向黑板上的公式:“这就是万有引力定律。从苹果到月亮,从太阳系到银河系,整个宇宙都在这个简单的公式支配下运转。”
贾永涛举手:“老师,那为什么月亮不会掉下来?”
“问得好!”费政老师赞许地点头。
“因为月亮有足够快的横向速度。想象一下——”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地球,又画了一个绕着地球转的月亮,“引力让月亮不断‘落’向地球,但它的速度又让它不断‘错过’地球。这种永恒的坠落,就是轨道。”
张明恍然大悟:“就像扔石头,扔得越快,飞得越远?”
“正是!”费政老师说,“如果扔得足够快,石头就会绕着地球转,永远不落地——这就是人造卫星的运行原理。”
王强瞪大眼睛:“那要是扔得再快呢?”
“那就飞离地球了。”费政老师笑了笑,“第二宇宙速度,11.2公里每秒。”
他继续讲下去,从牛顿讲到爱因斯坦。
“但牛顿的引力理论有个问题。”费政老师擦掉黑板上的图,重新画了一个太阳和一个绕着它转的水星,“它解释不了水星轨道近日点的进动——每百年43角秒的偏差。直到1915年,一个叫爱因斯坦的专利局职员提出了全新的理论。”
他在黑板上写下五个大字:广义相对论。
“在爱因斯坦看来,引力不是一种‘力’。”费政老师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诗意的张力,“而是时空的弯曲。质量大的物体会弯曲周围的时空,其他物体沿着弯曲时空中最‘直’的路径运动——这叫测地线。”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网格,在中心处用力一按,粉笔灰四溅,网格凹陷下去。
“太阳弯曲了周围的时空,地球只是沿着这个弯曲时空运动。就像在凹陷的床单上滚动的玻璃弹珠。”费政老师抬起头,看着我们,“这个理论预言了很多神奇的现象——光线经过太阳时会偏折,引力场中时间会变慢,还有引力波的存在。”
周博举手:“老师,引力波真的存在吗?”
“1974年,泰勒和赫尔斯发现了一对脉冲星双星。”费政老师走到窗边,仿佛在眺望遥远的星空,“它们的轨道在衰减,衰减速率与广义相对论预言的引力波辐射导致的能量损失完全一致。1993年,他们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奖。这是引力波存在的间接证据。”
肖恩追问:“那能直接探测到吗?”
“美国已经在建设LIGo了。”费政老师走回讲台,“激光干涉引力波天文台。如果建成并达到设计灵敏度,也许十年内我们能首次直接‘听到’宇宙中的引力波——比如两个黑洞并合的声音。”
“黑洞!”王强几乎是喊出来的,“老师,黑洞真的存在吗?”
费政老师笑了,那是一种看到学生问出关键问题时的欣慰笑容。
“根据广义相对论,当一颗大质量恒星死亡时,如果核心质量超过奥本海默极限——大约三倍太阳质量——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它继续坍缩。”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它会坍缩成一个点——奇点。周围的边界叫视界,一旦跨过,就再也无法返回。这就是黑洞。”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黑色的圆,在圆外画了几条被吸入的线。
“1967年,贝尔和休伊什发现了脉冲星——快速旋转的中子星。而黑洞,直到1971年才在天鹅座x-1双星系统中找到第一个强有力候选体。”费政老师顿了顿,“现在,黑洞已经从天方夜谭变成了天体物理学的常规研究对象。”
莉莉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老师,黑洞真的什么都吞吗?连光都不放过?”
“根据经典广义相对论,是的。”费政老师说,“但1974年,霍金提出了一个惊人的理论——黑洞不是全黑的。由于量子效应,黑洞视界附近会产生粒子-反粒子对,其中一个掉进去,另一个逃逸,看起来就像黑洞在辐射。这叫霍金辐射。”
“那黑洞最后会蒸发掉?”朱娜认真地记着笔记。
“理论上是。”费政老师点头,“但时间尺度长得难以想象。一个太阳质量的黑洞,蒸发完需要10的67次方年——比宇宙当前年龄长得多得多。”
他讲到这里,教室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同学们不再是被动听讲,而是主动追问,眼睛里有光——那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对宏大问题的渴望。
就在这时,我举起了手。
“费老师,”我问,“那宇宙是怎么来的呢?”
这个问题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费政老师眼睛一亮,像是早就在等这个问题。
他放下粉笔,走到讲台中央,双手做了一个从中心向外扩张的手势。
“这就是宇宙学要回答的核心问题。”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庄重的意味,“目前最主流的理论,叫做‘大爆炸宇宙学’。”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时间轴,在最左端重重一点。
“大约150亿年前,”费政老师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神话,“整个宇宙——时间、空间、物质——都聚集在一个极小、极热、密度极高的状态。我们称之为‘奇点’。”
他在点旁边写下“t=0”。
“然后,它开始膨胀。”费政老师说,“不是我们平常理解的爆炸,而是时空本身开始扩张。1929年,哈勃发现星系都在远离我们,而且远离速度与距离成正比——这就是宇宙膨胀的直接证据。”
他在时间轴上向右移动粉笔。
“但随着研究的深入,天文学家发现标准大爆炸模型有些问题。”费政老师停下笔,“比如,为什么宇宙如此均匀?为什么如此平坦?1980年,古斯等人提出了‘暴胀理论’,认为宇宙在极早期经历了指数级膨胀——在极短时间内,宇宙尺寸膨胀了数十个数量级。”
王梅推了推眼镜,轻声说:“那得多快啊……”
“超光速。”费政老师点头,“但这是时空本身的膨胀,不违反相对论。暴胀理论预言宇宙应该是平坦的,而且背景辐射应该几乎各向同性——这两点后来都被观测证实了。”
他继续向右移动粉笔。
“暴胀结束后,宇宙继续膨胀冷却。大约在大爆炸后3分钟,宇宙温度降到约10亿开尔文,氘核得以稳定存在,并迅速引发一系列核聚变,合成了氦-4、氦-3和少量锂-7。”费政老师看向王梅,“这个过程被称为 ‘大爆炸核合成’ ,它产生了宇宙中原初的轻元素。理论预测的丰度,与今天我们观测到的宇宙中轻元素的丰度高度吻合。这是大爆炸理论的第一个关键证据。”
“第二个证据呢?”晓晓轻声问。
“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费政老师说,粉笔停在时间轴上一个位置,“大约30万年后,温度降到约3000开尔文,电子和原子核结合成中性原子,光子开始自由传播。1965年,彭齐亚斯和威尔逊偶然发现了这种均匀的微波辐射——温度2.7开尔文,遍布整个天空。这是大爆炸的‘余晖’。”
他在黑板上写下“cmb: 2.7K”。
“1992年,”费政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cobE卫星首次精确测量了它的黑体谱,并发现了微小的各向异性——十万分之一的温度起伏。这些起伏,正是后来星系、恒星、行星形成的‘种子’。”
张明举手:“老师,那这些起伏是怎么变成星系的?”
“通过引力。”费政老师说,“密度稍高的区域引力更强,会吸引更多物质,就像滚雪球。经过几十亿年,这些微小的涨落逐渐放大,形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宇宙大尺度结构——星系、星系团、超星系团。”
他停下来,看着黑板上的时间轴:“所以,宇宙起源于一次炽热致密的大爆炸,经历了暴胀,逐渐冷却,形成了原子、星系、恒星、行星,并且至今仍在膨胀。”
周博追问:“那宇宙会一直膨胀下去吗?”
费政老师顿了顿,表情变得微妙。
“这个问题,”他说,“在1996年的今天,还没有定论。”
他在时间轴的右端画了三个分支:一个向上弯曲,一个向下弯曲,一个直线延伸。
“宇宙的未来取决于它的总质量和能量密度。”费政老师解释,“如果密度超过临界密度,引力最终会战胜膨胀,宇宙将停止膨胀并开始收缩,最终可能坍缩回一个奇点——这叫‘大挤压’。”
“如果密度低于临界密度呢?”肖恩问。
“那么宇宙将永远膨胀下去。”费政老师说,“星系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恒星会燃烧殆尽,宇宙会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暗,最终进入‘热寂’状态。”
“那如果密度正好等于临界密度呢?”朱娜认真地记着笔记。
“那么宇宙将处于‘临界’状态。”费政老师画了一条水平的虚线,“膨胀速度会逐渐趋近于零,但永远不会反转。这样的宇宙是‘平坦’的。”
他停下来,看着我们:“而cobE的观测数据暗示——宇宙很可能就是平坦的。”
王强皱着眉头,挠了挠他那头乱发:“可是老师,我们算过啊,能看见的星星、星系,加上气体、尘埃,顶多占临界密度的5%左右。就算加上暗物质——您刚才提到过暗物质——也还差得远啊。”
“问到了关键点。”费政老师赞许地看了王强一眼,“确实,我们能观测到的重子物质——也就是组成你我的普通物质——只占临界密度的不到5%。而通过星系旋转曲线、星系团动力学、引力透镜等观测,我们推断还存在大量暗物质。”
他在黑板上写下“暗物质:≈25%”。
“暗物质不发光,不吸收光,只通过引力与普通物质相互作用。”费政老师解释,“它的本质是什么?我们不知道。可能是某种弱相互作用大质量粒子,简称wImp;也可能是其他新奇粒子。这是当前物理学最大的谜题之一。”
“那加上暗物质呢?”贾永涛追问,“够了吗?”
费政老师摇摇头:“即使加上暗物质,也只占临界密度的30%左右。还差70%。”
教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似乎更响了,吹得窗户咯咯作响。
“那剩下的70%……”晓晓轻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
费政老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有一些理论家在讨论各种可能性。也许是爱因斯坦当年引入又抛弃的‘宇宙学常数’,也许是一种随时间演变的‘精质场’,也许……我们现在的理论根本不对,需要全新的物理。”
他没有在黑板上写下任何字,只是用粉笔在“暗物质”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更多的观测,更精确的数据,也许还需要新一代的物理理论。”费政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而这,正是你们这一代人可能会参与解决的难题。”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但没有人动,同学们还沉浸在那“70%”的巨大空缺带来的震撼中。
王强第一个跳起来,几乎是冲上讲台:“老师!那暗物质粒子什么时候能找到?”
“欧洲核子研究中心正在建造大型强子对撞机。”费政老师耐心回答,“如果顺利,本世纪末可能投入运行。那也许是我们寻找暗物质粒子的最好机会。”
“如果找不到呢?”贾永涛也挤了过来,“是不是就证明暗物质不存在?”
“那问题就更复杂了。”费政老师说,“也许需要修改引力理论,比如莫德纳和米尔格罗姆提出的moNd理论。但这会带来更多问题。目前主流观点还是倾向于存在暗物质粒子。”
张明举手:“老师,您刚才还提到系外行星?”
“啊,对了!”费政老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笑容,“这是最近几年最激动人心的发现。1995年,迈耶和奎洛兹宣布发现了第一颗围绕类太阳恒星飞马座51运行的行星。到现在,已经有好几颗这样的系外行星被发现了。”
“都是像木星那样的气态巨行星吗?”周博问。
“目前发现的大多是‘热木星’——质量大,轨道周期短,距离恒星近。”费政老师点头,“它们的形成机制挑战了基于太阳系的标准理论。但未来,随着观测技术进步,我们一定会发现更多样化的行星系统,也许会有类地行星。”
莉莉眼睛发亮:“那上面会有生命吗?”
“不知道。”费政老师诚实地说,“但如果我们能发现一个拥有液态水、大气适宜的行星……那将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现之一。”
同学们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
费政老师一一作答,不时在黑板上补充草图或公式。
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教学楼顶,可教室里却热气腾腾,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是求知欲的火,是对宇宙的好奇之火。
放学铃响了第二次。
盛老师从后门探进头来,秃顶在走廊灯光下亮闪闪的:“费老,还不下课啊?食堂快没菜了!”
费政老师看了眼手表,笑了:“呀,都快十二点半了。”
他转向我们,语气里带着歉意:“同学们,咱们该吃饭了。”
“老师!”王强一把拉住他的教案,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再讲会儿吧!那个超大质量黑洞和类星体是怎么回事?”
“对啊老师!”贾永涛也凑过来,几乎要趴在讲台上,“还有您刚才提到活动星系核的统一模型,什么意思啊?”
张明、周博、肖恩都围了上去,把讲台挤得水泄不通。
朱娜和王梅也拿着笔记本等在旁边,眼神热切。
莉莉拽着晓晓的袖子,激动得直跺脚。
我也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写满问题的草稿纸——关于暴胀的细节、关于背景辐射的各向异性、关于星系形成……
费政老师看着我们,无奈又欣慰地摇摇头,他伸手从王强手里抢救回自己的教案,又拍了拍贾永涛的肩膀:“好啦好啦!教案要扯坏了!”
“老师您再讲点儿呗!”贾永涛不肯松手,一副耍赖的模样。
“这样吧——”费政老师妥协了,开始收拾教案和那本厚笔记,“咱们去食堂,一边吃饭一边讲,中吧?我也饿了,听说今天有红烧排骨。”
“好!”我们异口同声,声音大得把走廊里经过的其他班同学吓了一跳。
我们簇拥着费政老师走出教室,像一群刚发现新大陆的探险家。
王强和贾永涛一左一右走在费政老师身边,还在追问暗物质的事。
张明和周博跟在后面,讨论着引力波探测的原理。
肖恩则挤到前面,问起了哈勃空间望远镜的最新发现。
朱娜和王梅拿着笔记本悻悻地跟着。
莉莉拉着晓晓,兴奋地比划着什么。
走廊窗外,天色阴沉如暮。
光秃秃的树枝在北风中狂舞,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
冬青和松柏的深绿色在灰白背景下显得格外沉静,像是这场风中唯一的定力。
学校的道路干净整洁,昨夜的风已将落叶吹扫干净,落叶都堆积在围墙南侧,露出灰白的水泥地面。
第222章 费老小孙
食堂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
正是午餐高峰,各个窗口前都排着队,不锈钢餐盘碰撞声、打饭师傅的吆喝声、同学们的谈笑声混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
我们打好饭——我的是土豆烧肉和炒青菜,晓晓要了西红柿炒蛋和麻婆豆腐,莉莉打了份鱼香肉丝——然后不约而同地围到费政老师坐的那张长桌旁。
其他同学见状,也纷纷凑过来,很快就把那张能坐八个人的长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费政老师面前是一碗牛肉面,热气腾腾,他一边用筷子拌着面,一边继续回答我们的问题。
“关于暗物质,”费政老师说,吹了吹面条上的热气,“目前最主流的候选者是弱相互作用大质量粒子,简称 wImp。这种粒子只参与弱核力和引力相互作用,不参与电磁相互作用,所以看不见。它的质量可能在质子质量的十倍到千倍之间。”
王强边扒饭边问:“那怎么找呢?”
“主要靠间接探测。”费政老师放下筷子,用手指在桌上比划,“比如,暗物质粒子可能会在星系中心湮灭,产生伽马射线。或者,暗物质粒子可能会与原子核发生弹性散射,在探测器中产生微弱的信号。欧洲的 dAmA 实验组声称已经探测到了年调制信号,但还需要其他实验组验证。”
贾永涛追问:“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需要考虑其他候选者了。”费政老师重新拿起筷子,“比如轴子,这是一种非常轻的粒子;或者 sterile 中微子,这是中微子的一种假想变种。当然,也可能是我们完全没想到的新粒子。”
这时,张明问:“老师,您刚才课上提到活动星系核的统一模型,那是什么?”
“哦,这个很有意思。”费政老师眼睛一亮,“类星体、射电星系、赛弗特星系——这些看起来不同的天体,其实可能都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角度的表现。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中心存在超大质量黑洞,正在吸积物质。”
他用筷子在面条上画了个圈:“吸积的物质形成一个旋转的盘,叫吸积盘。物质在落入黑洞前被加热到极高温度,发出强烈的辐射。如果我们的视线正好对着喷流方向,就看到类星体;如果视线与喷流有较大夹角,就看到射电星系或赛弗特星系。”
周博问:“那我们的银河系中心也有超大质量黑洞吗?”
“有很强的证据。”费政老师点头,“通过对银河系中心恒星运动的观测,推断那里存在一个约四百万太阳质量的致密天体。很可能是处于休眠期的黑洞。”
肖恩接着问:“老师,脉冲星除了证明引力波,还有什么用?”
“脉冲星是自然界最精确的时钟。”费政老师说,“它们的自转周期极其稳定,有的甚至比原子钟还准。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比如探测引力波——如果引力波经过,会影响脉冲星信号的到达时间。还可以用来做星际导航,就像海员用星星导航一样。”
朱娜认真记录着:“老师,恒星演化理论现在成熟到什么程度了?”
“非常成熟。”费政老师放下碗,擦了擦嘴,“从主序星到红巨星,再到白矮星、中子星或黑洞,整个演化路径已经很清楚。1987 年超新星 1987A 的观测,与理论预言基本一致,这给了我们很大信心。而且,我们现在知道,超新星爆发是重元素的主要来源——你、我、这桌子、这碗,所有比铁重的元素,都来自超新星爆发。”
王梅推了推眼镜:“老师,那恒星内部的核聚变……”
“主要是两种反应链。”费政老师接过话头,“质子-质子链和 cNo 循环。像太阳这样质量较小的恒星,以质子-质子链为主;质量更大的恒星,cNo 循环更主要。这些理论是贝特在 1930 年代建立的,他因此在 1967 年获得了诺贝尔奖。”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哟,这儿这么热闹!费老,开小灶呢?”
我们转头,看见孙平老师端着餐盘走过来,他今天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神似葛优的脸上自带幽默的表情。
“小孙来了!”费政老师抬头笑了笑——费政老师以前就是孙平老师的中学物理老师,这样的称呼显得十分自然,“给孩子们讲讲宇宙。”
“宇宙?”孙平老师在费政老师旁边坐下,看了眼自己餐盘里的白菜炖豆腐,“那我得听听。我最近也在琢磨这事儿——费老,您说宇宙这么大,星辰浩瀚,咱们这食堂的饭菜怎么就总是这几样?周一土豆,周二白菜,周三土豆白菜一起炖。这宇宙的多样性,跟咱们食堂的单调性,形成鲜明对比啊!”
全班哄堂大笑。
王强笑得直拍桌子,晓晓捂着嘴肩膀直抖,就连一向严肃的王梅也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孙老师总能用最生活化的比喻,把高深的话题拉回地面,让人在笑声中放松下来。
费政老师摇摇头,笑容里满是宽容:“小孙,你这张嘴啊……”
孙平老师转向我们,一本正经:“同学们,费老讲的都是真知灼见。你们想想,宇宙有恒星、行星、黑洞、暗物质……五花八门。这说明什么?说明多样性很重要!你们以后啊,也要各有所长,各有特色,别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们纷纷点头,几个调皮的男生还互相推搡着说“你得学学黑洞”、“你当暗物质算了”,气氛愈发轻松。
费政老师接着说:“刚才说到恒星演化。这里有个很重要的概念——钱德拉塞卡极限。这是印度裔物理学家钱德拉塞卡计算出来的:白矮星的质量上限是 1.44 倍太阳质量。如果超过这个极限,电子简并压就支撑不住,恒星会继续坍缩成中子星。”
孙平老师插话:“这就像人生啊,每个人都有个承受极限。超过了,就得换个活法。”
这话引得大家若有所思。
莉莉小声对晓晓说:“好像真是这样……”
周围的同学也交头接耳起来,原本纯粹的天体物理知识,突然有了一丝人生的温度。
费政老师看了孙平老师一眼,嘴角带笑,继续说:“中子星也有质量上限,叫奥本海默-沃尔科夫极限,大约两到三倍太阳质量。超过这个极限,就会坍缩成黑洞。”
“黑洞好啊!”孙平老师又接话,“只进不出,像个貔貅!但这自私的习惯可不好,做人要像太阳,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这下连费政老师都忍不住笑了:“小孙,你这话倒是说得在理。”
我们也都笑了起来,几个女生还鼓起了掌。
费政老师转向我们:“不过从物理角度,黑洞其实也在‘付出’——通过霍金辐射。虽然辐射率极低,但理论上,黑洞最终会蒸发消失。”
莉莉问:“老师,那星系是怎么形成的呢?”
“这是当前研究的前沿。”费政老师认真起来,“我们大致知道过程:宇宙早期的密度涨落在引力作用下增长,暗物质先形成‘晕’,普通物质落入暗物质晕中,冷却、聚集,形成第一代恒星,然后形成星系。但具体细节,比如第一代恒星的性质、星系并合的作用、反馈机制等,还在研究中。”
孙平老师感叹:“这就像写文章,大纲有了,细节还得慢慢去填充。”
张明在旁边小声对周博说:“孙老师这个比喻绝了。”
周博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这句话。
两位老师一理一文,一庄一谐,配合得恰到好处。
费政老师点点头,继续说:“还有一个激动人心的领域——系外行星。去年米歇尔·迈耶和迪迪埃·奎洛兹发现第一颗围绕类太阳恒星的行星后,现在已经有好几颗了。有意思的是,这些行星大多是‘热木星’,轨道周期很短,距离恒星很近。这挑战了我们基于太阳系形成的理论。”
“外星人长啥样啊?”王强半开玩笑地问。
费政老师笑了:“这我可不知道。但如果我们能发现类地行星,那将是了不起的突破。也许在你们有生之年,我们能回答宇宙中是否只有人类这个问题。”
孙平老师又插话道:“要我说啊,外星人说不定也在食堂吃饭,也在抱怨饭菜单调呢!”
这下大家都笑疯了。
贾永涛笑得差点儿呛到,王梅眼镜都笑歪了,晓晓扶着我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
费政老师看着孙平老师,摇摇头,脸上却带着笑:“小孙啊,你小子,当年真应该学物理学,学个汉语言文学真是屈才了!”
孙平老师笑着摆摆手:“费老,您就别寒碜我了,我哪有那天分啊,看个小说什么的还成,研究物理化学我那猴腚根本坐不住的,呵呵!”
“哈哈哈!”费政老师爽朗地笑起来,“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不过你还是学文好,你小子嘴皮子溜索!”
两位老师相视而笑,那种师生间的默契和情谊,让我们都感到温暖。
我们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知识可以这样传递,师生可以这样相处,讨论可以这样既有深度又有温度。
“好了,快一点半了。”费政老师看了看手表,收起笑容,转向我们,“下午还有课,大家都赶紧收拾收拾回宿舍和教室休息吧!”
孙平老师也站起来:“对对,听费老师的,赶紧回去休息!”
两位老师匆匆收拾完餐具,并肩向食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费政老师还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
我们这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食堂里已经没多少人了,食堂师傅们在擦拭桌子,不锈钢餐盘碰撞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走出食堂时,天色依然阴沉,风小了,但寒意更甚。
每个人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眼睛里泛着光——那是被知识点燃的光,被好奇心驱动的光,被两位老师默契互动所温暖的光。
王强和贾永涛还在争论暗物质到底是什么;张明和周博在讨论如果发现类地行星该怎么办;朱娜和王梅在对照刚才记的笔记;莉莉拉着晓晓,兴奋地说着她对宇宙的理解。
下午的课程在轻松而充实的氛围中度过。
放学铃响时,我推着自行车和晓晓一起走出校门。
风几乎停了,雨终究没有下起来。
街道两旁的路灯早早亮起,在昏暗中连成一条温暖的光链。
冬青和松柏在灯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那绿意沉静而坚韧。
风将街道吹扫得干干净净。
“今天真好!”晓晓在后面轻声说,手臂环着我的腰。
“嗯!”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那种充实的感受。
脑海中还回响着孙老师那些幽默的插话和随之爆发的阵阵笑声。
车轮碾过干净的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们骑过街道,骑过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油建公司家属区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听到电视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大人叫孩子吃饭的声音。
这些平凡的生活场景,在这个傍晚有了不同的意味——它们发生在一颗绕恒星旋转的行星上,这颗行星在一个星系中,这个星系在一个不断膨胀的宇宙里。
宇宙很大,大得让人感到渺小,但正因为知道它这么大,知道我们在其中的位置,反而让人感到一种奇特的踏实——我们不是孤立的,我们是这个宏大故事的一部分,而探索这个故事,理解这个故事,正是人类最古老也最持久的渴望。
手套很暖,晓晓的手臂环着我的腰也很暖。
天色向晚,星辰隐在厚厚的云层后——那些旋转的星系、坍缩的黑洞、遥远的系外行星,都在那里,等待着被探索,被理解,被写入人类的知识版图。
我们骑进渐深的暮色中,心中装着一个辽阔的宇宙,还有对明天的期待。
风在耳边低语,遥远而深沉,像是宇宙的呼吸。
也许有一天,我们中的某些人,会真的踏上探索星辰大海的旅程;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这个上午,这堂课,这场讨论,这些笑声,会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在某个时刻发芽,生长,开出属于我们自己的花。
就像校园里那些藤萝枝条上饱满的越冬芽苞,现在在这个寒冷的十一月里静静地休眠着,只为了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等待下一次绽放的时刻。
第223章 硫云初染
1996年11月14日,星期四,农历十月初四,晴,微风。
清晨六点三十分,天刚蒙蒙亮,我骑着自行车穿过油建公司家属区。
街道两侧的梧桐树早已成了光杆儿,光秃秃的枝桠在微明的天色中伸展着,只有路旁的冬青和松柏还保持着深绿,在初冬清晨显得格外精神。
路面干净整洁,环卫工人们早已把落叶清扫得干干净净。
到晓晓家院门外时,透过开着的院门看见晓晓已经在院内的藤萝架下等着了,枯藤缠绕的架子在晨光中投下稀疏的阴影。
“叮呤呤——”我按了按车铃。
晓晓见我来了,向我挥了挥手,小跑着出来:“羽哥哥,你来啦!今天好冷呀!”
“是啊!快上车吧!”我单脚撑地稳住车,“咱们赶紧走,到教室就不冷了!”
“嗯嗯!”晓晓轻巧地跳上后座。
车轮重新转动,驶出家属区,拐上通往学校的主路。
路上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哈出的白气在清冷空气里凝成薄雾。
“《射雕英雄传》第三册看得咋样了?”我问。
“还剩五分之一了,”晓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昨晚看到郭靖黄蓉在铁枪庙那段,紧张得我差点儿睡不着。”
“你看得可真快!”我笑道。
“金庸先生的书写得太好了,要不是妈妈催我睡觉,昨晚我就看完了!”晓晓兴奋地说,“对了,今天下午放学后咱们要进行第三次合唱排练了!”
“是啊,周二咱们已经进步很大了。”我说,“多亏了罗老师!”
“我觉得咱们班这次一定能拿奖。”晓晓信心满满,“莉莉的领唱越来越稳了,男生们也不再老跑调了。”
我们聊着合唱的事,车子已驶进学校。
四中的大门敞开着,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鱼贯而入。
停好车走进教室时,刚过七点十分,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王强正站在讲台旁,手里挥着一张《江河石油报》:“你们看了吗?咱们油田今年原油产量突破历史新高了!”
“真的假的?”贾永涛凑过去。
“头版头条!”王强指着报纸,“比去年增长百分之八点三!我爸说今年年终奖有盼头了。”
“那敢情好。”张明笑道,“不过我听说物价也要涨。”
“涨就涨呗,工资不也跟着涨嘛!”肖恩插话道,“我姨在粮站工作,她说今年的粮食价格不涨。”
周博放下书包:“要我说,还是多关注关注教育!听说明年高考要改革,好像要取消委培生政策了,那咱们以后就要参加全国的招生和就业了,以后想回油田都要通过校园招聘才能回来了!”
“改革是好事。”王梅推了推眼镜,“咱们以后大学与就业单位的选择面就更加宽泛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从油田生产聊到日常生活,又从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聊到寒假安排。
莉莉正在和王梅说着昨晚电视里播的《龙在少林》,讲到释小龙的招式时还比划了两下:“这部电影的武打设计特棒,都是真功夫!”
“对对对!还有郝邵文演得肥虫,特别搞笑,元彪演得钟一山......”王梅兴奋地说道。
我则加入了大家的讨论行列,正说着,教室后门突然一暗。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年级主任楚江南黑着脸站在后门口,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教室。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领口,手里拿着个黑色笔记本。
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教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五分钟后,他终于合上笔记本,背着手踱步离开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教室里这才响起一片松气声。
“哎呀!吓死我了......”王强拍着胸口,“楚霸王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谁知道呢?”贾永涛压低声音,“赶紧坐好,万一杀个回马枪就玩完了......”
同学们纷纷拿出课本,开始早读,气氛明显紧绷了许多,没人再敢大声说话。
早自习铃响后,楚主任的身影没有再出现,但那种被监督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第一节上课铃响。
前三节课按部就班,第四节是我们班主任盛金春老师的化学课。
课间时间,同学们活动着身体,小声聊着天。
晓晓拿出《射雕英雄传》第三册继续看。
莉莉在背政治,我则整理化学笔记。
第四节课上课铃响时,同学们迅速收拾课桌,拿出化学课本。
盛老师的课总是让人期待——他讲课生动,经常穿插小故事,把枯燥的理论讲得活灵活现。
盛老师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秃顶在日光灯下泛着光,手里拿着课本和教案,腋下还夹着个牛皮纸袋。
“同学们好!”
“老师好!”
盛老师把东西放在讲台上,没急着讲课,反而先问:“大家还记得氯气的性质吗?”
“记得!”王强大声回答,“黄绿色气体,有毒,有刺激性气味,能漂白!”
“很好!”盛老师点头,“那氯气的实验室制法呢?”
“二氧化锰与浓盐酸加热。”朱娜回答。
“化学方程式是什么?”盛老师接着问。
“mno? + 4hcl(浓) = mncl? + cl?↑ + 2h?o。”肖恩抢答。
盛老师满意地笑了:“看来大家掌握得不错。今天咱们学习新的一章——第六章,硫和硫的化合物。”
他在黑板上写下板书“第六章 硫和硫的化合物”,字迹工整有力,然后说道:“由于硫和它的很多化合物——比如二氧化硫、硫化氢——都有毒性,有的还有腐蚀性,为了确保安全,咱们今天在教室就不做演示了,等下次去实验室了再演示。”
同学们点头表示理解。
“好,咱们开始。”盛老师翻开课本,“先讲硫单质。硫,俗称硫磺,淡黄色固体。王强,你见过硫磺吗?”
王强站起来:“见过!我家以前用硫磺熏屋子消毒,黄黄的一块块的,有股特殊味道。”
“对。”盛老师说,“硫磺有消毒杀菌作用,但燃烧会产生二氧化硫——这就是今天要重点讲的内容。请坐。”
“硫的物理性质:不溶于水,微溶于酒精,易溶于二硫化碳。化学性质:能与金属反应,比如和铁加热生成硫化亚铁;能与非金属反应,比如和氧气燃烧——周博,这个反应方程式是什么?”
周博站起来:“S + o? = So?,点燃。”
“完全正确!请坐!”盛老师示意他坐下,“这个So?,就是今天的主角——二氧化硫。”
他从牛皮纸袋里取出三张图片,用磁铁贴在黑板上,一张是化工厂的烟囱,一张是酸雨腐蚀的雕塑,还有一张是森林里树叶出现伤斑的照片。
“二氧化硫,无色气体,有刺激性气味——就像刚才说的,像燃烧火柴的味道。”盛老师看向同学们,“咱们油田早年烧高硫油,空气里就常有这味儿,现在好多了。”
“二氧化硫是大气主要污染物之一。”盛老师表情严肃起来,“它从哪里来?张明。”
张明站起来:“燃烧含硫的煤和石油。”
“对!请坐!”盛老师点头,“我国能源结构以煤为主,而煤中普遍含硫。燃烧时,硫转化为二氧化硫排入大气。那么问题来了——二氧化硫有哪些危害?贾永涛。”
贾永涛思考了一下:“刺激人的呼吸道,引起咳嗽。长期暴露可能得慢性支气管炎。”
“很好!请坐!”盛老师说,“还有呢?王梅。”
王梅推了推眼镜:“二氧化硫在大气中会被氧化成三氧化硫,再和水结合形成硫酸,这就是酸雨。”
“非常专业!请坐!”盛老师赞许道,“酸雨的危害,谁知道?”
莉莉举手:“酸雨使土壤酸化,影响农作物生长;腐蚀建筑物、雕塑;使湖泊河流酸化,危害鱼虾。”
“说得很全面!请坐!”盛老师走到酸雨腐蚀雕塑的图片前,“你们看这张图,这是国外一座老教堂的雕塑,被酸雨腐蚀得面目全非。文化遗产一旦被毁,就再也回不来了。”
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都认真听着。
“不过——”盛老师话锋一转,“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二氧化硫虽然有害,但在工业上也有重要用途。朱娜,你来说说?”
朱娜站起来:“二氧化硫可以用于生产硫酸,这是重要的化工原料;还可以做漂白剂,漂白纸张、草帽;食品工业中,少量二氧化硫可用作防腐剂,比如蜜饯、干果的保鲜。”
“完全正确!”盛老师眼睛一亮,“看看,这就是科学的态度——辩证地看问题。不能因为有害就全盘否定,而要研究如何趋利避害。”
他在黑板上画出流程图:“那么如何减少二氧化硫污染?肖恩。”
肖恩想了想:“改进燃烧技术,使用低硫煤;烟气脱硫,比如用碱液吸收;开发清洁能源,减少对煤的依赖。”
“非常好!”盛老师激动地拍了下讲台,“这就是咱们国家正在做的!咱们油田这几年也在搞节能减排,厂里都上了脱硫装置。同学们,等你们长大了,也许能研发出更高效、更便宜的脱硫技术,那可就为国家做贡献了!”
他讲得激情澎湃,秃顶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同学们被感染了,纷纷点头。
“好了,理论部分讲得差不多了。”盛老师看看时间,“现在咱们来点轻松的——我给大家讲个小故事。”
一听要讲故事,同学们都来了精神。
“八十年代初,咱们油田有个小化工厂。”盛老师靠在讲台边,声音压低了些,“厂里生产硫酸,用的就是硫铁矿焙烧法。有次设备老化,二氧化硫泄漏了。你们猜怎么着?”
“出事故了?”王强紧张地问。
“那倒没有。”盛老师笑了,“但附近一片菜地的白菜,一夜间全黄了。农民找上门来,厂里赔了钱,还帮人家重新种了菜。”
“后来呢?”莉莉追问。
“后来厂里痛定思痛,更新了设备,加强了安全管理。”盛老师说,“从那时起咱们油田就特别重视环保。现在你们去看看,厂区周围绿树成荫,哪有污染的样子?”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同学们,发展经济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这就是为什么国家现在强调可持续发展。”
下课铃在这时响起。
盛老师停下话头,笑了笑:“时间刚好。今天的作业是第129页1、3、5题,还有一道思考题:如果你是一名环保工程师,设计一个燃煤电厂的二氧化硫处理方案,需要考虑哪些因素?”
“同学们下课!”
“老师再见!”
同学们起立,目送盛老师走出教室。
他一离开,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硫化物的危害可真不小啊!”王强一边收化学书一边说,“我以后想学环境工程啦。”
“得了吧你,”贾永涛调侃,“你不是要暗度陈仓准备学文吗?啥时候又改回学理了?”
“呃!”王强尴尬地说,“这个这个!一时间被盛老师感染了!呵呵呵呵!”
大家说说笑笑,拿起饭盒准备去食堂。
我和晓晓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学生。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下午排练,你还紧张吗?”我问晓晓。
“还有那么一丁点儿。”晓晓说,“好多了,我觉得咱们班这次唱得会更好。”
“没错!咱们班最棒了!”我点点头。
上午的化学课让人意犹未尽,下午的合唱排练又近在眼前,让人充满了期待。
。
第224章 和声渐起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窗口排起了长队。
我和晓晓、莉莉端着饭盒找到位置时,红烧肉已经快见底了。
幸好莉莉眼疾手快,抢到了最后几勺。
“太险了!”莉莉坐下后长舒了一口气,“红烧肉差点儿就没了。”
“你今天运气不错哦!”晓晓笑着说。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转到了上午的化学课。
王强那桌声音最大,还在争论脱硫技术的优劣。
“要我说就该多用天然气,咱们油田不就产这个吗?”
“天然气产量有限,还得靠煤炭。”
“那就得把脱硫技术搞好......”
莉莉听着听着,忽然说:“我觉得盛老师最后那个故事特别有意义。经济发展要以环境保护为前提!”
“是啊!”晓晓点头,“我爸他们钻井队现在也特别注重环保,作业完后一定要进行地表恢复。”
吃完饭才十二点二十分,离下午上课还有一个多小时。
晓晓提议:“咱们去操场走走吧?消消食!”
“好啊!”我赞同。
“你俩去吧!”莉莉摆摆手说,“我就不去当电灯泡了,我要回宿舍补会儿觉,昨晚没睡好!”
“好吧莉莉!那你回去补觉吧!”晓晓挥手道,“拜拜!”
“拜拜!”莉莉说罢回宿舍去了。
于是我和晓晓两人来到了操场,正午的阳光很好,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们沿着跑道外侧慢慢走,操场边的杨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在蓝天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
远处篮球场上有人打球,运球声和呼喊声隐约传来。
走完两圈,我们便往回走。
教学楼里很安静,只有楼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大部分同学都在午休,我们轻手轻脚走进教室。
晓晓拿出英语笔记看,我则开始做上午留的化学作业。
下午的课按部就班。第一节政治,戴玉老师讲“我国的银行和储蓄”,她举了我国四大国有银行和股份制银行的例子,讲得激情澎湃。第二节体育,男生打篮球,女生练排球,我在场上跑得满身是汗。第三节自习,我继续写作业,晓晓则预习历史。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间悄然流逝。当下课铃在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响起时,教室里没有往常那种急着回家和回宿舍的躁动——因为大家都还记得放学后要去音乐教室排练合唱。
“第三次排练了。”莉莉一边收书包一边感慨道,声音有点儿紧张。
“放轻松,你周二唱得已经很好啦!”晓晓安慰她。
朱娜从前排转过头:“罗老师说今天要细化情感表达,咱们得真正唱出感觉来。”
“娜姐!听罗老师说你也要领唱!你准备得咋样了?”我问。
朱娜自信地笑了:“昨晚在家练了一个小时,我觉得应该没啥问题!”
同学们说说笑笑,拿着乐谱和水杯,跟着盛老师走向艺术楼。
夕阳已经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艺术楼前的空地上,几个美术生正在写生,画板上是冬日的枯树和楼房。
推开音乐教室的门时,罗云熙老师已经在钢琴边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在夕阳余晖里显得特别温柔。
“同学们来啦!”她转过身,笑容温暖,“快坐吧,今天咱们重点打磨细节。”
教室里椅子已经摆成合唱队形。黑板上,《我的祖国》和《明天会更好》的曲名旁边,罗老师用彩色粉笔画了气息标记和强弱符号。
“咱们先练《我的祖国》。”罗老师走到指挥位置。
晓晓坐到钢琴前,调整了下琴凳高度,指尖落下。
清澈的琴声响起,同学们自动站好队形。
经过前两次排练,大家已经很有默契——男生在左,女生在右,声部清晰。
“一条大河波浪宽——”罗老师起了头,手势舒展。
我们跟着唱起来,这次比周二更加整齐,声音更加融合了。
唱到“风吹稻花香两岸”时,男声部没有往下沉,女声部也没有向上飘,两条声线和谐地交织在一起,真的像是在描绘一幅壮丽的祖国画卷。
“好!有进步!”罗老师眼睛亮了,“但要注意情感——这首歌是对祖国的深情告白,不是机械地唱音符。王强,你来说说,‘朋友来了有好酒’这句该怎么唱?”
王强挠挠头:“要......要热情?”
“对!”罗老师点头,“想象你家里来了远方的朋友,你会怎么招待?声音要温暖,要带笑意。来,男生部单独练这句。”
男生们练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有感觉,到第三遍时,真的有了招待朋友的热情。
“女声部,‘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罗老师转向右边,“这句要连贯,要有画面感——你眼前就是那条大河,耳边就是艄公的号子。来,试一试。”
女生们唱了几遍,罗老师不时纠正某个字的发音或气息。
“好,合起来。”她回到指挥位置。
这一次,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不仅音准节奏到位,情感也出来了。
歌声里有对祖国山河的热爱,有对家乡的深情,真的像是在诉说一个古老而动人的故事。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教室里回荡。
“太棒了!”罗老师激动地说,“同学们,你们真的找到感觉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
王强和贾永涛击掌,啪的一声脆响。
盛老师站在后门边,秃顶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笑得合不拢嘴。
“休息五分钟,然后咱们练《明天会更好》。”罗老师说。
同学们活动着身体,小声交流着刚才的感受。
朱娜在复习领唱部分的歌词,晓晓走过去和她说了几句,两人都笑了。
五分钟后,罗老师拍拍手:“来,这首难度更大,但周二我们已经基本拿下了。今天咱们重点是练习情感表达——要唱出希望,唱出温暖,唱出对未来的憧憬。”
她看向莉莉:“莉莉,准备好了吗?”
莉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她今天短发齐肩,显得特别精神。
晓晓弹起前奏,轻快而充满希望的旋律在教室里流淌。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莉莉开口了。
声音清亮而稳定,演唱得得淡定而从容。
她眼睛望着前方,目光坚定,仿佛真的在唤醒什么,又仿佛在诉说一个美好的愿望。
“慢慢张开你的眼睛......”唱到这句时,她的声音舒展开来,真的有了“慢慢张开”的轻盈感。
“很好!”罗老师轻声赞许,“保持住!”
第一段领唱结束,进入合唱部分。
罗老师手势清晰有力,同学们跟着她的指挥,声音整齐地汇入。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全班齐声唱道,声音饱满而有力量,仿佛真的在向世界发出邀请。
和声部分,罗老师把我们分成两组。我在和声组,这次稳稳地唱着自己的声部。
旁边几个同学起初还有点犹豫,但在罗老师的眼神鼓励下,很快找到了自信。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和声与主旋律交织,和谐而美妙,像是不同声音在诉说着同一个梦想。
罗老师边指挥边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一遍唱完,她没有叫停,而是示意晓晓继续弹奏间奏,然后进入第二段。
第二段的领唱是朱娜。她调整着呼吸,声音温暖:
“谁能不顾自己的家园......”
“谁能忍心看那昨日的忧愁......”
每一句都唱得真挚动人,到“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时,她的声音里真的有了骄傲,有了青春特有的光芒。
高潮部分,全班加入,声音层层叠叠,像是浪涛般推进。
所有人的声音汇合在一起,饱满、热烈、充满希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教室里安静极了。
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闪闪发亮。
每个人的脸上都镀着一层金色,眼睛里都有光。
“同学们......”罗老师激动地说,“同学们,你们今天的表现真是......真是太棒了!”
她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每个人:“第一次排练时,还手忙脚乱。第二次,有了很大进步。今天,我听到了真正合唱的样子——不只是技术的进步,更是心灵的共鸣。”
盛老师在后面听到罗老师对我们的表扬后,高兴地走到前排,感激地说:“罗老师,谢谢您啦......多夸了您的优秀指挥,孩子们今天才进步这么快!”
“是孩子们自己的努力。”罗老师微笑,“盛老师,你们班的凝聚力真强,孩子们真让我感动。”
又交流了几句,罗老师看看时间:“好了,今天咱们到这里。周二下午咱们继续,重点是舞台表现和细节打磨。大家回去要保护好嗓子啊!”
“谢谢罗老师!”全班齐声喊道。
收拾完东西时,夕阳已经很低了。天边堆叠着金红色的云彩,像是被点燃的绸缎,铺展到远方,云隙间漏下的天光照在走廊里,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
走出艺术楼,在艺术楼门口遇到了林牧歌老师,她穿着运动服,像是刚跑完步,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你们刚排练完?”她笑着问我们,“听到你们的歌声了,《明天会更好》唱得真有感情。”
“林老师好!”“林老师好!”我们纷纷向林老师问好。
“好好练,合唱比赛上肯定能拿奖。”林老师鼓励道。
“谢谢林老师!”我们齐声感谢。
我推着自行车和晓晓一起走出校门时,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渐深的暮色中连成温暖的光链,与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交融在一起。
我戴上晓晓送的那双黑色皮手套,握紧车把,晓晓跳上后座,轻轻环住我的腰,我奋力向家的方向蹬去。
车子驶过街道,路面干净整洁,两旁店铺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洒在人行道上,洒在匆匆回家的行人身上,暖暖的。
五金店的卷帘门半掩着,老板娘正在扫地;小卖部的电视机里传来《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油建公司家属区的路灯是老式的那种,灯光昏黄。
几个晚归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送晓晓到她家院外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透过窗户能看见她家客厅的吊灯亮着。
“明天见,羽哥哥!”晓晓向我道别。
“明天见,晓晓!”我也别过晓晓。
晓晓跳下车,向我挥挥手,走进院子,门开了又关,将屋内的灯光和温暖留在里面。
我调转车头,独自骑回家。
街道静谧,星光在深蓝色天幕上隐约闪烁。
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不知哪家在放《三国演义》的片头曲。
更远处,油田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是地上的星河。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手套的皮革在车把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路灯的光在身后渐次远去,在前方渐次亮起。
我骑过熟悉的街道,骑过冬青和松柏的阴影,骑向那个亮着灯的家。
夜色温柔,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第225章 辛亥课堂
1996年11月15日,星期五,农历十月十二,天气晴朗干冷。
六点四十分,我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初冬清晨的空气清冽干爽,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短暂停留又迅速消散。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张,油条在滚油里滋滋作响,蒸笼冒着腾腾热气。
我蹬着车朝晓晓家的方向骑去。
到她家那条街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见我来了便小跑过来,很自然地侧身坐上后座。
“羽哥哥早啊!”晓晓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清脆,“今天下午有小姨的历史课。”
“嗯!今天该讲辛亥革命了!”我稳稳地蹬着车子,“预习了没?”
“预习了,就是人物和时间线有点儿乱,容易记混。”晓晓调整了下坐姿。
“找出规律,以时间线为主干,顺藤摸瓜,要点就好记了!”我笑着说。
车轮在干净的水泥路面上平稳前进。
街道被打扫得很整洁,偶尔有早起锻炼的老人慢跑而过。
远处油田的井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抽油机有节奏地上下摆动,像这个工矿区平稳的心跳。
七点二十分,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暖气片开始工作,发出咕噜咕噜的流水声。
王强和贾永涛正在教室后排表演着什么,周围围了一圈同学。
“豆浆油条豆腐脑,包子花卷小米粥!”王强站在椅子上,手舞足蹈地念着,“茶叶蛋、咸鸭蛋、煎饼果子来一套!”
贾永涛在一旁配合地做着盛饭的动作:“馒头稀饭小咸菜,油饼糖糕芝麻球!师傅,再来碗胡辣汤,多放胡椒多放醋!”
“还有呢还有呢!”张明在下面起哄。
“烧麦蒸饺馄饨面,肉夹馍里肥瘦掺!”王强越说越起劲,“韭菜盒子葱油饼,吃完这顿想下顿!咱们食堂的早餐啊,那是琳琅满目品种全,物美价廉味道鲜——”
“永涛!强子!”教室门口突然探进半个脑袋,孙平老师推了推老花镜,“快消停点儿!老楚要来啦!”
话音刚落,王强“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贾永涛一个箭步窜回座位。
围观的同学瞬间作鸟兽散,各自回到座位上抓起课本。
教室里顿时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宜可使……”
孙平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哼着“我正在城楼观山景”的小曲儿背着手走了。果然没过两分钟,年级主任楚江南老师那张严肃的脸出现在教室后门的小窗上。他静静站了半分钟,见我们书声琅琅,这才点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等楚老师的脚步声远去,王强长出一口气,压低声音对贾永涛说:“孙老师真是救命恩人啊!”
“可不是嘛,”贾永涛心有余悸,“刚才要是被楚霸王逮着,咱俩就得去办公室贯口了。”
“我决定了,”王强一脸郑重,“我要选文科,誓死追随孙老师!”
“我也是!”贾永涛赶紧表态。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上午的四节课按部就班,课间我和晓晓都没离开座位,她在看历史课本,我在整理笔记。
第三节课间,莉莉从前排转过身来:“我听说今天还有新疆大盘鸡,好吃极了!”
“真的吗?”晓晓合上书,“那咱们得跑快点儿,要不然又该连渣渣都没了。”
“放心,下课铃一响咱们就冲锋过去。”莉莉做了个起跑姿势,“为了新疆大盘鸡,拼了!”
我们都笑起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教室里暖融融的。
中午在食堂,我们三人由于行动迅速,果然抢到了新疆大盘鸡,坐在角落的位置开心地吃着。
莉莉边吃边讲杨莹他们班篮球赛的事,晓晓偶尔插几句话,我大多时候则静静地听着。
食堂里人声嘈杂,饭菜的热气在空气中弥漫,这就是校园食堂里最寻常的午间景象。
吃完午饭,莉莉回了宿舍,我和晓晓则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我们遇见了沈铭泽老师,她捧着着金色的保温杯,正和林牧歌老师边走边说话。
“小姨!”晓晓挥挥手。
沈老师转过身来,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卡其色的呢子外套,长发用一根木簪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阳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温柔又清爽。
“诶!晓晓!莫羽!你们吃过了吗?”沈老师笑着走近。
“嗯!沈老师!我们刚吃完!”我应道。
晓晓挽住她的胳膊说:“小姨,你和林老师是要回公寓吧?”
“是呀晓晓!”沈老师笑着说,“我要回去休息一会儿,下午第一节就是你们班的课!你们也赶紧回教室休息吧!外面冷!”
“嗯嗯,”晓晓笑着说,“我们这就回教室,小姨,你和林老师也快回公寓休息吧!”
“好的!下午见!”沈老师点点头,“哦!对了!晓晓!莫羽!下午课上我打算搞个小互动,你们可要积极参与啊?”
“放心吧!小姨!林老师!拜拜!”晓晓开心地和两位老师告别。
“拜拜!”沈老师和林老师异口同声笑着回道,然后往公寓方向走去了。
晓晓望着她小姨的背影,小声说:“小姨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嗯!在我的印象里,她好像每天心情都不错!”我笑着说道。
“贫嘴的羽哥哥!你嘴里抹蜜了?”晓晓笑着调侃道。
“抹的是晓晓牌蜂蜜!哈哈哈!”我打趣道。
“啊?你敢取笑我!”晓晓嗔怪地捶我的后背。
“啊!不敢不敢!轻点儿轻点儿!”我做故作疼痛状。
一路上,我们俩有说有笑地回了教室。
下午一点五十分,预备铃响起时,同学们已经到齐。
历史课本都整齐地摆在课桌上,教室里弥漫着午后特有的慵懒气息。
两点整,上课铃准时响。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沈铭泽老师打开教案,目光在全班扫视了一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今天我们来学习第六章,辛亥革命。”
她在黑板上写下“第六章 辛亥革命(同盟会与武昌起义)”,粉笔字清秀有力。
“大家翻开课本第六章。”沈老师转身面向我们问道,“在座的有谁知道,武昌起义的第一枪是怎么打响的?”
王强第一个举手:“革命党人放的!”
“那为什么放这一枪呢?”沈老师追问道。
“因为……因为要起义?”王强被这突然的发问问得有些哑口。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笑声。
沈老师也笑了:“说得对,但不完全。其实啊,武昌起义的开始,充满了戏剧性。”
她开始讲述那个着名的夜晚,声音清晰悦耳,像在讲一个精彩的故事。从革命党人配制炸弹不慎引爆,到文件泄露全城搜捕,再到新军士兵决定提前起义,当她说到熊秉坤打响第一枪时,全班都屏住了呼吸。
“但更有趣的还在后面。”沈老师眼睛发亮,“起义军占领楚望台军械库后,发现高级领导都不在,群龙无首,这时候你们猜怎么着?”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
“他们从床底下拖出个队官,逼他当总指挥!”沈老师自己先笑了起来,“这个被迫上任的总指挥叫吴兆麟,估计当时心里在想:我就睡个觉,怎么成总司令了?”
全班哄堂大笑。王强拍着桌子:“这也行?”
“历史往往比小说更精彩。”沈老师收敛笑容,继续讲述起义的进程。
她的讲述生动有趣,不时穿插些小故事,把课本上枯燥的时间地点人物都讲活了。
讲完基本脉络,沈老师拍拍手:“好了,理论知识讲完了。现在我们来点实际的——我打算请十位同学上来,重现一下武昌起义的几个关键场景。”
教室里顿时骚动起来。
“王强,你来当熊秉坤,打响第一枪的那位。”沈老师开始点名,“贾永涛,你当程定国,和他一起起义的战友。张明,你扮演起义后被推为总指挥的吴兆麟。”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站起来,表情各异。王强跃跃欲试,贾永涛有点不好意思,张明则推了推眼镜,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周博,你当黎元洪,就是那个被从床底下拉出来都还不愿意当都督的。”沈老师继续点名,“肖恩,你当黄兴。朱娜,你当起义后的临时主持人。王梅,你负责宣读《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府布告》。莉莉,你当联络员。晓晓,你当记录员。陈莫羽——”
她看向我:“你当孙中山先生吧,虽然孙先生当时不在武昌,但精神领袖不能少。”
我们十个人被叫到讲台前。沈老师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简单的台词和动作提示。
“好了,场景一:工程营营房,起义前夕。”沈老师退到一边,像导演一样指挥,“王强,贾永涛,准备。”
王强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做持枪状:“弟兄们!名单泄露了,横竖是死,不如拼了!”
贾永涛跟着喊:“对!跟清狗拼了!”
“开枪!”沈老师提示。
“砰!”王强喊了一声,自己先笑场了。全班跟着笑起来。
“严肃点严肃点,”沈老师忍着笑,“继续。”
“占领楚望台!”张明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但声音有点抖。
周博被肖恩和朱娜“架”着上台,他拼命挣扎:“我不行我不行!我就是个协统……”
“就你了!”朱娜按照台词说,“现在没别人了!”
周博哭丧着脸:“那……那先去军械库吧……”
台下已经笑成一片。
王梅拿着“布告”上台,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府布告如下:一、驱除鞑虏!二、恢复中华!三、建立民国!四、平均地权!”
她念得字正腔圆,还真有几分气势。
莉莉在台上跑来跑去,假装传递消息:“报告!汉阳新军响应!”“报告!汉口光复!”
晓晓在一旁拿着本子假装记录,我站在讲台侧边,按照台词说:“革命成功,在于众志成城。诸君努力,民国必兴!”
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儿尬,但沈老师带头鼓起掌来。
我们十个人在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了。
“很好很好!”沈老师走回讲台中央,“虽然忘词的忘词,笑场的笑场,但精神可嘉!让我们给这十位同学掌声!”
热烈的掌声在教室里响起。我们红着脸回到座位,莉莉一边走一边小声说:“我刚才差点儿把‘报告’说成‘报报报告’。”
晓晓在我旁边坐下,脸还红着:“小姨真会折腾人,呵呵!”
沈老师等掌声平息,才继续说:“通过刚才的表演,大家应该对武昌起义的过程有了更直观的认识。现在回到课本,我们来看这次起义的历史意义……”
后半节课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进行。沈老师讲得生动,同学们听得认真,互动也积极。
当下课铃响起时,黑板上已经写满了时间轴、事件表和重点标注。
“作业是课后习题一到五题,预习第七章。”沈老师一边收拾教案一边说,“另外,对这段历史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读读相关回忆录,比课本更鲜活。”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
我和晓晓整理书包时,莉莉从前排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太好玩了!我从来不知道历史课还能这么上!”
“小姨一直这样,”晓晓笑着说,“她说历史是活的故事,不是死的年代。”
我们三个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满是刚下课的学生,嘈杂的人声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干净的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影。
在车棚推车时,晓晓忽然说:“其实刚才在台上,我紧张死了。”
“我也紧张,”我推着车,“不过挺有意思的。”
“是啊,”她坐上后座,“比死记硬背强多了。”
我蹬起车子,车轮在路面上平稳滚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街道两旁的建筑在夕阳中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不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隐隐约约是高枫的《大中国》的旋律。
“羽哥哥,”晓晓在背后说,“你说,如果咱们真的生活在那个年代,会是什么样?”
“应该也在上学吧,”我想了想,“可能在念新式学堂,剪了辫子,读《新青年》。”
“那我一定要去参加学生运动,”晓晓的声音里带着向往,“游行、演讲、办报纸……”
“然后被我拉回来写作业。”我打趣道。
“喂!”晓晓轻轻捶了下我的背,“你就不能浪漫点儿?”
我笑了,晓晓也笑了。
我们的笑声在初冬黄昏的街道上飘散,清脆、明亮。
此刻,夕阳正好,笑声正欢,车子向前,载着我们奔赴一个叫做“家”的方向,也许这就是我们穷极一生所追求的幸福。
也许……这就够了!
第226章 开心周六
1996年11月16日,星期六,农历十月初六,晴。
早晨六点半,我被床头那部红色电话分机的铃声吵醒。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初冬的早晨亮得晚。
我眯着眼摸索着抓起听筒:“喂?”
“老陈!是我,胖子!”电话那头传来张晓辉的声音,背景很安静,“今天周六,我爸妈出差了,明天下午才回来!来我家玩不?咱们自己做饭!”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就咱俩?”
“若曦也来,她等会儿给晓晓打电话。咱们上午买点儿菜,中午自己开火!骑车带晓晓来,走路太慢!”
我看了眼闹钟,六点三十五分:“行,咱几点集合?”
“九点半吧!直接来我家,穿暖和点儿,外面冷!”
“好!不见不散!”挂了电话,我走出房间,下了楼。
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灶上煮着稀饭,锅里煎着鸡蛋。
“妈,刚才张晓辉来电话,今天去他家玩,中午不回来吃了。”我告诉母亲。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先去洗漱,准备吃早饭。冰箱里有荔枝和芒果,你一会儿装一盒带去。”
我快速洗漱完毕,回到房间换衣服,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浅蓝色的轻薄羽绒服,穿上蓝色牛仔裤和白色旅游鞋,刚换好,电话又响了。
“羽哥哥!”是晓晓的声音,“若曦刚给我打电话,说去胖子家玩,自己做饭!你九点骑车来接我!”
“好的!穿暖和点儿啊?外面冷!”我叮嘱道。
“知道啦!我带点儿熟牛肉和糖山楂过去!”晓晓笑着应道。
“我带盒荔枝和芒果去!”我说道。
“好啊!一会儿见!”晓晓开心地说。
挂了电话,我吃完早餐,从冰箱里拿出荔枝和芒果装进一个食品盒,并将食品盒装进一个塑料袋中拎着,然后对母亲说:“妈,我走了啊?”
“路上小心,做饭时注意安全。”母亲叮嘱道。
“知道了!妈!”我将塑料袋放进车篮里,笑着推车出了门。
八点五十分左右,我骑着自行车到了晓晓家院门外。
初冬的早晨很冷,呼出的气凝成了白雾。
路旁的梧桐叶子掉光了,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晓晓拎着个布包走出来。
她穿了鹅黄色的羽绒服,下面是蓝色牛仔裤和白色旅游鞋,头发扎成了马尾。
“等久了吧?”晓晓小跑着过来,把布包递给我看,“哝!半斤熟牛肉,还有一包糖山楂。”
“嗯——!牛肉香!山楂甜!”我接过布包,闻了闻,把布包放进了车篮里,“走!咱们出发!”
“好!走起!”晓晓跳上后座,搂住我的腰。
“坐稳了?”我笑着问道。
“嗯!好了!莫羽斯基!”晓晓打趣道。
我被她的称呼逗笑了,蹬车出发。
从油建公司家属院到设计院家属区,骑车大约二十分钟。
初冬的油田矿区显得有些萧瑟,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晓晓在后面缩了缩脖子:“真冷啊!”
“今年冷得早,到胖子家就暖和了,他家里有暖气,我骑快点儿!”我加快了蹬车的频率。
车子拐进设计院家属区时,看见胖子张晓辉已经站在院门口跺脚了,他穿了深灰色的羽绒服,裹得圆滚滚的,旁边站着王若曦,她穿了红色羽绒服。
“老陈!晓晓!”胖子挥着手跑过来,“可算来了!冻死我们了!”
我们在他家院里停好车,跟着他们进了屋子,一股暖流扑面而来,屋里暖和多了,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流声。
“快进来!快进来!屋里暖和,外套挂衣架上就行。”张晓辉热情地招呼着。
我们换上拖鞋,脱下外套。
屋里暖气很足,我只穿了件厚毛衣都觉得热。
客厅里传来音乐声——是张学友的《情书》,从一套高级音响里流出来,音质纯净。
黑色的矮柜上摆着银灰色影碟机,连着功放和两个半人高的大音箱。
“哇!”晓晓睁大眼睛,“胖子,你家这装备也太酷了吧!”
张晓辉得意地摸摸后脑勺:“我爸上个月去广州出差带回来的,说是为了奖励我考上一中。这音响带低音炮的!”
王若曦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先别光看音响了,菜都买好了,快来参谋参谋中午的饭食!”
我们鱼贯进了厨房,王若曦把买来的菜摆出来:“排骨、土豆、青椒、西红柿、鸡蛋、小青菜。”
“主食咱们吃米饭,”王若曦看了看钟,“现在九点四十,电饭锅十点钟准时通电,定时一个半小时后开煮,十二点米饭就熟了。排骨用压力锅炖,十点钟小火开始炖,五分钟上汽,上汽后二十分钟关火,焖至十二点。咱在炒个青椒炒鸡蛋、蒜蓉小青菜,弄个西红柿鸡蛋汤,就oK啦!十二点咱们准时开饭。”
晓晓举起布包:“我带了熟牛肉和糖山楂!”
我打开水果盒:“我还带了荔枝和芒果。”
“太好了!”张晓辉拍手,“水果零食都有了!对了,我爸还留了瓶长城甜红葡萄酒,咱们可以喝一点儿。”
王若曦瞪他:“胖子!咱们还是学生呢!”
“就一小杯嘛,助助兴。”张晓辉笑嘻嘻地说。
我们四个分工明确:王若曦负责炖排骨和炒菜,晓晓帮忙洗菜切菜,我和胖子打下手、摆桌子。
王若曦把焯过水的排骨和土豆块放进压力锅里,加了水、葱段、姜片、料酒和花椒大料,盖上锅盖拧紧,拧开天然气灶。
十点整,土豆炖排骨准时开炖,同时电饭锅也插上电,设定一个半小时后开始煮饭。
压力锅的压力阀很快开始“嗤嗤”冒气。
“好了,现在十点五分,二十分钟后关火。”王若曦信心十足,“咱可以先歇会儿啦!”
张晓辉从冰箱里拿出四瓶北冰洋汽水,撬开瓶盖。
我们一人拿了一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靠着沙发,开心地喝了起来。。
暖气片在旁边烘着,初冬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明亮的光斑。
音响里换成了周华健的《爱相随》,吉他声清澈透亮,低音炮让每个音符都有了厚度。
“这音质绝了!”我忍不住赞叹。
“对吧?”张晓辉一脸得意,“这才一半音量呢!”
晓晓小口喝着汽水,打量着书架上的影碟:“胖子,你家有周星驰的片子吗?”
“有啊!《唐伯虎点秋香》《九品芝麻官》《大话西游》……《大内密探零零发》也有,新出的。”
“等会儿咱们看《大内密探零零发》吧!这个好看!”晓晓说。
“行啊,咱下午看。”张晓辉说道。
十点二十五分,定时器响了。
王若曦去厨房关掉压力锅的火:“好了,开始焖。”
十一点,王若曦和晓晓进厨房开始炒菜,香气很快飘出来。
我和张晓辉则开始摆桌子,拿出碗筷和玻璃杯,还洗好了高脚杯。
十一点半,菜已炒熟,汤已煮好,电饭锅开始工作。
十二点整,一切就绪,压力锅打开,浓郁的肉香弥漫整个屋子,排骨炖得恰到好处,土豆吸饱了汤汁,电饭锅的指示灯跳到了“保温”。
长方形的餐桌摆在客厅中央,四个菜一汤陆续上齐:土豆炖排骨、凉调熟牛肉,青椒炒鸡蛋、蒜蓉小青菜和西红柿鸡蛋汤。
苹果、橘子、荔枝、芒果也洗好摆入果盘。
张晓辉给每人盛了一大碗米饭,又拿出那瓶长城甜红,在四个高脚杯里各倒了小半杯。
“来啦,庆祝咱们老友重聚!干杯!”张晓辉举起酒杯。
“干杯!”四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抿了一小口,甜甜的,带点儿涩,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开吃!”张晓辉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排骨。
排骨肉质软烂,咸香中带着微甜,青椒炒鸡蛋火候正好,小青菜清口,熟牛肉切片薄薄的,很有嚼劲儿,西红柿鸡蛋汤香滑暖胃。
“若曦,你做饭真好吃!”晓晓由衷地赞叹。
王若曦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都是跟我妈学的,其实,炖排骨最简单,时间算准了就行。”
“那也了不起!”我说,“反正我是啥也不会,只会吃呀!哈哈哈!”
“会吃就是有口福啊!感谢咱们的若曦大厨!来干杯!”张晓辉又发起了碰杯攻势。
“干杯!”我们四个人边吃边喝边聊。
张晓辉说起一中的作息:“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准时开始早自习,晚上六点放学,晚自习七点至九点,一天到晚就是学习,累球的!”
“四中好点儿,七点半开始早自习,下午五点半放学,走读生可以不上晚自习,住校生上,晚自习时间和你们一样,各科老师晚上自由巡视答疑解惑!”晓晓说,“楚江南老师还是咱们的年级主任。”
张晓辉笑了:“初中三年,楚老师就是咱的年级主任,没想到高中还是他,确实很有水平!不服不行!”
“我们一中现在的年级主任姓严,”王若曦说,“我们都叫他‘老严’,十分严格。”
张晓辉又喝了口酒,脸有点儿泛红:“玉凤姐还是稳坐年级第一,上周数学竞赛选拔,她又拿了满分。”
晓晓剥了个荔枝:“玉凤姐是真厉害,她现在和高旭红怎么样?”
王若曦笑了:“挺好的!老高每周都会往一中跑一趟来看玉凤姐!玉凤姐真有福气啊!”
“真好啊!”我点了点头,“这就是缘分!”
姜玉凤是我们“藤萝八仙”之一,也是胖子张晓辉的发小,现在她和我们的好朋友高旭红在一起,我们都很欣慰。
“玉凤姐能从一个人的孤军奋战走出来,老高可是功不可没啊!”张晓辉认真地说,“她以前太封闭自己了,现在笑容多了很多。”
“是啊!”王若曦接话,“有一次,她跟我说,遇见老高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她比以前开朗多了!”
我们边吃边喝边聊,气氛愈加温暖。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餐桌上,盘子里的菜冒着热气,酒杯里的红酒漾着暖光。
午饭吃到一点才结束。
我和张晓辉洗碗,王若曦和晓晓收拾桌子。
厨房水龙头流着热水,张晓辉挤了洗洁精,泡沫堆满了水池。
“老陈,”张晓辉一边刷锅一边说,“你真决定选文科了?”
“嗯,想好了。”我说道。
“不再考虑考虑?文科就业面有点儿窄!你理科其实也不差啊!”
我把洗好的碗冲净:“不是差不差的问题。我喜欢语文、历史和政治,觉得有意思;物理化学虽然也能学,但没那个热情。”
张晓辉点点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就懵懵懂懂的,爸妈说学理好就业,那就学理呗。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我还是偷偷报了学校的漫画社,若曦帮我瞒着我爸妈呢!爱好不能丢!”
“你漫画画得那么好,应该坚持。”我说道。
“先考上大学,”张晓辉苦笑,“等那时我就能自己决定了。”
洗好碗,我们俩回到客厅。王若曦和晓晓已经擦干净桌子,正坐在地毯上翻胖子的漫画收藏。
午后阳光斜照进来,整个屋子暖洋洋的。
“接下来干嘛?”晓晓抬头问,嘴里含着一颗糖山楂。
张晓辉眼睛一转:“打牌吧!玩升级!”
“行啊!”王若曦响应,“好久没打了。”
张晓辉拿出一副崭新的扑克牌。
我和晓晓一组,张晓辉和若曦一组,盘腿坐在地毯上,茶几当牌桌。
第一局,张晓辉先叫主,叫了红桃。我和晓晓配合默契,很快赢了。
“不算不算!”张晓辉嚷嚷,“再来!”
第二局,王若曦叫主,叫了黑桃。我们又是一路领先。
第三局,张晓辉发誓要雪耻,但牌运似乎站在我们这边,又是一局完胜。
三局打完,张晓辉把牌一扔:“不玩了不玩了!你们俩这配合,简直心有灵犀!”
王若曦也笑:“确实打不过,晓晓记牌太厉害了。”
晓晓有点儿不好意思:“记性好了那么一丁点儿……”
“算了,”张晓辉站起来,“咱们还是看片吧!周星驰的《大内密探零零发》!”
这个提议得到全票通过。
张晓辉找出影碟,放进影碟机,按下播放键。
电视屏幕出现片头,胖子把音响调到影院模式,低音炮一开,震得胸口发闷。
电影开始了。周星驰饰演的零零发是个不会武功的大内密探,专门发明各种稀奇古怪的武器。一开始就是他在皇宫里演示“直升机竹蜻蜓”,结果飞上去下不来。
我们四个挤在沙发上。
当零零发用“霸王屁”熏晕刺客时,张晓辉第一个笑出声。
接着我们都忍不住了,晓晓笑得捂肚子,王若曦笑出了眼泪,我笑得直拍沙发扶手。
电影里的笑点一个接一个。
看到李若彤饰演的琴操姑娘出场时,张晓辉眼睛都直了:“哇!小龙女诶!”
“专心看电影!”王若曦拍他一下。
最搞笑的是后面:零零发参加发明大赛展示“防弹铁内裤”;他和老婆吵架后和好,在街上拥吻引来围观;最后大战反派时用各种荒诞的发明取胜……
整个下午,客厅里充满了笑声。
电影放到后半段,有一段温情戏:零零发虽然是个失败者,但老婆始终不离不弃。
晓晓看得有些动容:“他老婆真好。”
“是啊,”王若曦轻声说,“不管他多没用,都一直支持他。”
我侧头看晓晓,她也正好看我。我们相视一笑。
沙发另一头,张晓辉和王若曦靠在一起,张晓辉正悄悄把若曦的手握在手里。
下午的阳光慢慢西斜,电影片尾字幕滚动时,已经五点半了,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
“完了?”张晓辉意犹未尽,“真好看!”
“笑得我脸都僵了。”晓晓揉着脸颊。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咱们该回去了,再晚天就黑了。”
王若曦也站起来:“是啊,你们还要骑车呢!路上小心。”
晓晓帮忙收拾茶几,我把扑克牌收进盒子,又检查了一遍厨房:天然气阀门关好了,电饭锅插头拔了,压力锅收起来了。
张晓辉关掉影碟机和音响,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下次再来玩啊,”张晓辉送我们到门口,“等我家买了新片子,再叫你们来看。”
“一定!你们有空也来找我们玩。”我说道。
我和晓晓换上了鞋,穿上羽绒服出了门,外面的温度明显低了。
走到单元门口,初冬傍晚的冷风灌进来,我和晓晓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真冷啊!”晓晓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
“晚上更冷,赶紧上车。”我催促道。
天已经黑了大半,路灯全都亮起来了。
晓晓跳上后座,一只手抓着我的衣角,另一只手抱着布包。
我蹬动车踏板。
“羽哥哥,”她在后面说,“今天真开心。”
“嗯,我也是。”我说道。
“好像又回到了初三那会儿。时间过得好快啊,一晃都高中了。”晓晓感慨道
我没说话,专心蹬着车。
“胖子家那套音响真酷。等以后咱们将来也买一套。”晓晓说。
“好啊,到时候咱们也周周看电影。”我憧憬着。
车子拐进晓晓家的巷子,停在晓晓家院门外。
晓晓跳下车,抱着布包站在路灯下:“那我进去了,羽哥哥你路上小心。”
“嗯,明天见。”我挥手道。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身影消失在藤萝架后。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开门声和她母亲的问话声,这才调转车头往家骑。
独自回家的路上,我骑得很慢。
初冬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自行车链条的轻微响声。
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冷冷地亮着。
回想这一天,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朋友是什么?大概就是能一起做最普通的事,却能笑出最开心的声音,是分开多久再见面,都不会觉得生疏。
我们这群“藤萝八仙”,从初中到现在,感情从未变淡。
就像胖子说的,我们得常聚。
但我想,真正的友情大概是淡不了的,就像院里那架藤萝,现在是冬天,叶子掉光了,藤条枯枯的,看起来好像死了。可是它的根还活着,在土里深深地扎着,等春天来了,它又会发出新芽,长出叶子,开出满架的紫色花串。
我们这群人,现在各自在不同的学校,每天忙着学习、考试,见面的时候少了,可是那份情谊没死,它只是埋在时间里,等合适的时机,就会重新生长出来。
明年春天,藤萝就又会开花了。
我们的友情也会。
车子骑进我家院门里,我锁好车,抬头看了眼二楼自己的房间窗户,黑着灯。
院里的藤萝架在夜色里只剩下黑色的骨架,我伸手摸了摸干枯的藤条,粗糙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但我知道,它并没有死,它只是在等春天。
第227章 书影冬韵
1996年11月17日,星期日,农历十月初七,多云。
初冬的周日早晨,天色灰蒙蒙地亮起来。
我睁开眼时,听见楼下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母亲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父母卧室里父亲那侧的床铺早已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洗漱完毕后下楼,母亲正从厨房端出小米粥和馒头。
餐桌上摆着一碟酱黄瓜,还有父亲昨晚带回来的油炸花生米——那是他工友从老家捎来的。
“爸又走了?”我在餐桌前坐下。
“五点半就出门了,”母亲盛了碗粥递给我,“炼油厂那个大储油罐赶工期,他是队长,得在现场盯着。这都连着早出晚归一个星期了。”
我接过粥碗,热气扑在脸上:“焊接那种大罐子很危险吧?”
“你爸他们工程队是老手了,”母亲坐下来,夹了块酱黄瓜,“安全规程背得滚瓜烂熟。就是累,那么大的罐子,焊缝一道一道地查,一点儿马虎不得。”
母亲顿了顿,看向我:“你今天怎么安排?”
“上午写作业,复习功课,”我说,“马上又要月考了,春节前还有期末暨分科考试,我得抓紧些。晓晓那边……她要是打电话来再说。”
母亲点点头,眼神温和:“学习要紧,但也别太拼命。你爸常说,事情要一步一步做,功到自然成。”
“知道啦,妈!”我边吃边说。
吃完早饭,我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摊开着各科作业本和试卷——数学的立体几何练习题、英语的定语从句专项训练、历史的辛亥革命章节复习提纲……期中考试刚过不久,各科老师已经紧锣密鼓地布置了各种新任务。
我翻开数学作业,盯着那道棱柱侧面积计算的题目开始演算。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却仍是那种初冬特有的、缺乏热度的灰白。
上午的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我时而埋头解题,时而起身活动身体,望一望窗外萧瑟的冬景。
院子里的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藤萝架上只剩下纵横交错的藤蔓,倔强地攀附着木架。
大约十一点,楼下传来开门声——母亲买菜回来了。
我下楼帮忙提菜篮子,里面装着白菜、土豆、粉条,还有一块五花肉。
“中午做猪肉炖粉条大烩菜,”母亲边说边系围裙,“你爸不回来吃,就咱俩啦!”
午饭时,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摆在餐桌中央,里面还炖了土豆和白菜,汤汁浓郁,猪肉炖得酥烂,粉条吸饱了汤汁。
我和母亲就着米饭,吃得浑身暖和。
“你爸晚上回来吃饭,”母亲给我夹了块肉,“咱们等他回来一起吃晚饭。”
我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下午的安排。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我重新回到书桌前复习功课。
下午两点左右,电话响了。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我作业写完了,你那边呢?”
“也差不多了,”我转着手里的圆珠笔。
“下午去子路书店吧?咱们把《射雕英雄传》第三册还了,把第四册借出来!三点我在家等你?”晓晓问我。
“好的,三点不见不散!”我开心地说。
挂了电话,我加快速度完成了剩下的作业,然后从衣柜里拿出厚毛衣套上,外面套上黑色轻薄羽绒服,下面穿上深蓝色牛仔裤,脚蹬上黑色旅游鞋,再把母亲织的灰色围巾绕在脖子上,以防止冷风灌进领口,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初冬的午后,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街道两旁的树木枝桠光秃,在低垂的天空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地面干净得看不见一片落叶,偶尔有人经过,也都是裹得严严实实,低头着赶路。
骑到晓晓家院门外时,刚好三点整。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晓晓走出来。
晓晓今天披着长发,戴了顶米白色的毛线帽子,围着同色的围巾,身上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下面是黑色修身长裤和棕色短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的那个黑色中型女士背包——款式新颖,皮质看起来很有质感。
“等很久了吗?”晓晓小跑着过来,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刚到!”我打量着她的背包,“这包不错呀!新买的?”
晓晓转过身让我看个仔细:“我妈上周去郑州进货时给我买的,说现在省城的女生都背这种,能装好多东西呢!”
晓晓拍了拍包身:“你看,《射雕英雄传》第三册就在里面,还有我的笔记本文具盒,都装得下。”
我伸手摸了摸背包的皮质:“皮质不错,做工精细,够咱班女生羡慕一阵子啦!”
“是吧!呵呵!”晓晓跳上自行车后座,很自然地搂住我的腰,“走啦!羽哥哥!”
“好嘞!出发!”我蹬动车踏板,自行车稳稳地向前驶去。
尽管包裹得很严实,初冬的寒风刮在脸上还是有些刺痛,但身后的温暖却让我感到不再寒冷。
子路书店就在两条街之外,远远地,就看见那扇熟悉的玻璃门。
我在门口停好车,晓晓跳下来,我们一起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书店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岳老板正在柜台后整理新到的图书,看见我们,立刻露出笑容:“呦!晓晓、小羽!来啦?”
“岳老板好!”晓晓把背包转到身前,小心地取出那本用挂历纸包着书皮的《射雕英雄传》第三册,“我们来还第三册啦!”
岳老板接过书,仔细检查书况,他翻开书页,看到那些平整的折痕和干净的页面,满意地点点头:“保存得不错,爱书如你们!”
晓晓凑过来,指着书页上一处:“岳老板,这一段我看得最入迷了!郭靖背负黄蓉去大理求医,连闯‘渔樵耕读’四大关卡,终于见到一灯大师!”
“对对对!”我也忍不住接话,“一灯大师以‘一阳指’耗损自身功力为黄蓉疗伤,那种慈悲为怀的境界,看得人肃然起敬。”
岳老板眼睛一亮,把书放在柜台上:“那你们觉得,第三册里黄蓉在铁掌峰上受重伤这段,金庸先生写得如何?”
“揪心!”晓晓立刻说,“特别是郭靖背着黄蓉跋山涉水,那种不离不弃的感情,看得我鼻子都酸了。”
“还有铁掌帮的描写,”我补充道,“裘千仞这个人物很复杂,既是武林高手,又卷入权势争斗。金庸先生笔下的人物很少有非黑即白的。”
岳老板赞许地点点头:“你们读得用心。其实《射雕英雄传》这部小说,最妙的地方就是人物塑造的多面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不过要说精彩,第四册才叫真的精彩——桃花岛巨变、铁枪庙真相、大军西征、华山论剑……特别是铁枪庙那一段,黄蓉的推理堪称神来之笔!”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期待。
“岳老板,第四册现在能借吗?”晓晓迫不及待地问。
“能啊!”岳老板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崭新的《射雕英雄传》第四册,郑重地递过来,“大结局。这一册里,郭靖和黄蓉要经历更多考验,但也会真正成长为‘侠之大者’。”
晓晓接过书,轻轻抚摸着封面,然后小心地装进她的黑色背包里:“谢谢岳老板!”
“好好看,”岳老板笑着说,“看完咱们再聊心得。”
“好的!岳老板!”晓晓笑着说。
“岳哥!那我们走了?”我说道。
“走吧!路上慢点儿!拜拜!”岳老板挥手道。
我们与岳老板道别,离开了子路书店。
走出门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接下来去哪儿?”我问,“直接回家,还是……”
晓晓看了看手表,:“才五点,分‘靡靡之音’应该还没关门,去转转?”
“好!”
“靡靡之音”音像店离子路书店不远,我们推着自行车走了过去。
初冬傍晚的风吹得脸颊发凉,远远就看见橱窗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推开玻璃门,风铃声清脆响起。明月老板坐在柜台后整理着新到的磁带,看见我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脸上绽开笑容:“莫羽、晓晓!这么冷的天还出来逛啊?”
“刚从子路书店过来,顺路看看你。”我搓了搓手,“明月姐,最近有什么新磁带吗?”
“有有有!你们来得正好。”明月老板站起身,从柜台下面小心地拿出几盘磁带,又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了几盘,在玻璃柜台上排开,“看看,这都是最近新到的。”
她先拿起一盒:“这是郑少秋的《新上海滩》电视剧原声带,正宗tVb的,十一月份才过来,秋官唱的《上海滩》还是那个味道,好多老顾客都来找。”
接着,她指向旁边一盒封面清新的磁带:“这是最新的——梁咏琪,《爱自己》。十一月十一号刚发行,是Gigi的第一张个人专辑,电台里的主打歌,特别受女生欢迎。”
晓晓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还有这个,”明月老板拿起一盒设计风格迥异的,“伍佰的《爱情的尽头》,六月的专辑,但一直卖得特别好,《挪威的森林》那叫一个经典,现在好多男生都爱听。”
我拿起这盒磁带,封面上伍佰的身影透着摇滚的气息深深地吸引着我。
明月老板继续介绍着:“要是喜欢情歌,这几张不能错过——邰正宵的《爱归零》,张信哲十月份刚发的《梦想》,都是经典。苏慧伦的《Lemon tree》轻快,彭羚的《囚鸟》深情,都卖得很好。”
她想起什么似的,又从架子上层取下一盘:“对了,还有黑豹乐队的《无是无非》,二月份发行的,摇滚力道足。上午张晓辉和王若曦来了就买了一盘。”
“不过,我还是觉得梁咏琪的《爱自己》和伍佰的《爱情的尽头》好听!”明月老板顿了顿,笑着说:“我放给你们听听看。”
我们站在柜台前聊了一会儿,听明月老板放了段《爱自己》的前奏。
清新的旋律在店里流淌,音像店里暖意融融,柜台旁的暖气片散发着稳定的热气,玻璃橱窗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晓晓拿起梁咏琪的《爱自己》,翻看着歌词本:“Gigi的声音真清爽。”
大约四点半,我将新买的伍佰的《爱情的尽头》和梁咏琪的《爱自己》磁带递给晓晓,晓晓小心地把两盘磁带放进她的黑色双肩背包里。
我们与明月老板道别离开,我推着自行车走在初冬的街道上,路灯刚刚亮起,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冷不冷?”我问晓晓。
“有点,”晓晓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不过心里暖暖的。今天真开心,马上就能看大结局了。”
我打开自行车锁:“是啊,第四册一定很精彩。”
晓晓跳上后座,一只手搂着我的腰:“羽哥哥,等我看完就给你。”
“嗯,不急,你慢慢看。”
车子骑进晓晓家的巷子,停在院门外。院里的灯亮着,透过藤萝架的枯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晓晓跳下车,站在路灯下:“那我进去了,羽哥哥你路上小心。”
“嗯,明天见。”
晓晓推开院门,回头冲我挥挥手,身影消失在藤萝架后。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传来开门声,这才调转车头往家骑。
独自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初冬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自行车链条的响声。天空是深紫色的,一弯淡淡的月牙挂在天边。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忙碌。父亲还没回来。
“妈,爸还没回?”我问。
“刚打电话到队里,说还在收尾,八点左右能到家。”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咱们等他一起吃晚饭。你先去写作业吧。”
我上楼继续复习功课。天色越来越暗,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七点半,楼下传来开门声——父亲回来了。
我赶紧下楼。父亲正在门口换鞋,工作服上还沾着些尘土,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爸,辛苦了。”
“回来了就好,”母亲从厨房端出热好的菜,“快洗手吃饭。”
晚餐很丰盛:中午剩下的猪肉炖粉条重新热过,又炒了个青菜,煮了粥,蒸了馒头。父亲洗了手坐下来,我们三人围坐在餐桌旁。
“储油罐焊得怎么样了?”母亲给父亲盛粥。
“明天封顶,”父亲接过粥碗,脸上露出笑容,“主体焊缝全部通过了检测,就剩最后的顶盖了。这个罐子完工,炼油厂那边的存储问题就能缓解一大截。”
“太好了,”我说,“那爸你这段时间能稍微轻松点了?”
“封顶完还有后续工作,不过不用这么赶了。”父亲夹了块猪肉,“这段时间早出晚归,辛苦你们娘俩了。”
“你才是最辛苦的,”母亲轻声说,“吃饭吧,菜要凉了。”
我们安静地吃饭,偶尔说些家常。屋外是初冬的寒夜,屋里是暖黄的灯光和团聚的温暖。父亲说起工地上的一些趣事,母亲说起菜市场的见闻,我提到今天和晓晓去书店的事。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父亲坐在沙发上休息,很快就开始打瞌睡——他太累了。
“让你爸睡会儿,”母亲小声说,“你去学习吧,碗我来洗。”
我点点头,轻手轻脚地上楼。回到房间,翻开课本,却一时看不进去。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炼油厂的方向隐约有灯火闪烁——那是父亲工作的地方。
我想起父亲工作服上的尘土,想起他疲惫但满足的神情,想起他说“明天封顶”时眼里的光。
楼下传来母亲轻轻的脚步声,她在收拾客厅,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灯。然后是她和父亲低低的说话声,父亲醒来,两人一起上楼。
我继续看课本。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历史事件……这些知识在眼前铺开,像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初冬的夜晚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个周日,因为有了书籍的期待和家人的团聚,显得格外充实而温暖。
明天,父亲工作的储油罐将要封顶。
明天,晓晓将开始阅读《射雕英雄传》的大结局。
明天,我也将继续我的学习之路。
夜色渐深,我合上书本,关掉台灯。窗外,一弯月牙静静地挂在天空,洒下清冷的光。院子里的藤萝架在月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那些枯藤在冬天里沉睡,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而在这样的冬夜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长——比如父亲完成的工程,比如即将读完的故事,比如我们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向着明天走去。
第228章 蜉生琴语
1996年11月18日,星期一,农历十月初八,晴
晨光越过南山薄雪的脊线,斜斜地切进高一(1)班的窗户。
光线在玻璃上折出细碎的光斑,那些浮动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舞,像时光本身的呼吸。
晓晓在我身旁整理课本,她把语文书翻开到第五单元,页角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早晨的空气清冽,能看见她呼出的白雾在光里短暂停留,然后消散。
“羽哥哥,你说最近几天会下雪吗?”晓晓忽然轻声问,目光投向窗外。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天空是冬天特有的那种高远的蓝,薄云像扯散的棉絮,摇了摇头说:“天蓝如镜,云薄如絮。”
“那就是不会下了。”晓晓转回头,从文具盒里取出钢笔,叹息道,“真是可惜。”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孙平老师拎着那个白色的掉漆的搪瓷茶缸晃了进来,步伐里有种葛优式的、什么都不着急的松垮。
三十六岁的人,头发早就谢了顶,眼睛也莫名其妙地花了,平时不怎么戴老花镜——只有看报纸时才从口袋里摸出来戴上。
有人说他是年轻时在煤油灯下偷看小说看的,但看小说真能把眼看花吗?
也有人说是遗传,说他爹老孙也是年轻时花眼。
谁知道呢?反正没人敢问,就当是个谜吧!
孙平老师把茶杯往讲台上一搁,“当”的一声脆响。
“都坐好了哈!”他扫视一圈,嘴角挂起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今儿咱们唠点儿正经的。”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我们知道,孙平老师所说的“正经的”,往往和课本没半毛钱关系。
他没翻开书,而是踱到窗边,盯着外面看了会儿。
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颤,远处南山的雪线在天光下泛着银白。
“瞅见没?”孙平老师转过身,背靠窗台,“窗上这霜花。”
我们都看向玻璃。
昨夜结的霜正在融化,留下水痕,像泪迹。
“霜花这东西,”孙平老师走回讲台,半倚着,“夜里静悄悄地来,在玻璃上描龙画凤。手艺好得嘞——可太阳一出来,嘿,没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连个‘到此一游’都没留下。”
有同学轻笑。
“笑什么?”孙平老师挑眉问道。
“孙老师!您看!后面窗户上有字‘到此一游’!”贾永涛举手坏笑道。
“哈哈哈哈……”全班一阵哄笑。
王强趴在桌上笑得最开心。
“嘿!强子!是你干的吧?”孙老师像逮到了什么,笑着问道。
“啊?!不是我!不是我!呵呵呵呵!”王强的笑声出卖了自己。
“好了好了!别笑了!这只是个小插曲!咱们书归正传!”孙平老师双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接着说,“你们现在啊,就像这霜花。”
教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十六七岁,是最好看的年纪。”他的声音低了些,像在说悄悄话,“可时间这个太阳一晒,也就该化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讲台边缘。“《诗经》里说,‘蜉蝣之羽,衣裳楚楚’。蜉蝣更绝,朝生暮死,就活一天。可人家这一天,翅膀抖擞得跟要去参加国宴似的。”
他走下讲台,沿着过道慢慢走,旧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们比它们强,知道自个儿有一辈子。可问题来了——”孙平老师在我桌边停下,手指在我桌面上轻轻一点,“这一辈子,你们打算怎么抖擞呢?”
晓晓的呼吸轻了轻,我瞥见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孙平老师继续往前走,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水一样流淌:“考大学、找工作、娶媳妇嫁人……这些都对,都该想。可除了这些呢?除了别人告诉你该走的路,你自己想往哪儿去呢?你这只‘蜉蝣’,想往哪个方向飞呢?”
他走到教室后面,又折回来,站在讲台前。
“我三十六了,回头看十六岁那时,就跟看昨儿晚上做的梦似的。”他笑了笑,眼角堆起细纹,“可梦里那些事儿,那些个人,都真真儿的。所以啊——”
孙平老师从讲台边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趁着还是霜花,好好开。趁着还是蜉蝣,好好飞。别等化了、落了,才后悔没在玻璃上多画两笔。”
“好了!题外话到此为止!咱们现在开始正式讲课,大家翻开课本……”孙平老师开始了正式的讲课。
下课铃响了,清脆而突兀。
孙平老师拎起大茶缸子,晃悠着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今儿这课叫《人生的暂时性与必然性》。考试不考,但活着用得着。”
他走了。
教室里静了几秒,然后嗡地一声,像是解冻的河。
之后的课,我的思绪一直在孙平老师描绘的那个世界里飘荡——那个有霜花在玻璃上作画、蜉蝣在夕光里振翅的世界。
老师们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讲着,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可我的眼前却总是浮现那样的画面:晨光里慢慢融化的霜花,用最后的晶莹开出最精致的花纹;暮色中奋力振翅的蜉蝣,在它唯一的一天里飞成一道光。
晓晓偶尔递过来询问的眼神,我摇摇头,表示没事,可心里那片融了霜花的地方,已经悄悄渗进某个深处。
中午在食堂,我们面对面坐着。
铝制餐盘里是白菜炖豆腐和米饭,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升腾。
晓晓小口吃着,忽然说:“孙平老师今天说的话,我记在笔记本上了。”
“哪句?”我问。
“每一句。”晓晓抬起眼睛,“特别是那句——‘好好开,好好飞’。”
窗外的阳光透过食堂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照在晓晓的脸上,照在她握着筷子的手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晓晓也是一朵霜花,在十六岁的这个冬天,认真地开着。
吃完饭,我们回了教室。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课桌上,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晓晓趴在桌上小憩,我看着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膀,看着阳光在她发梢染上的淡金色,心里那片霜花融化的地方,慢慢长出什么柔软的东西。
下午的课一堂堂过去。
课堂、黑板、粉笔灰、翻书声——这一切构成了十六岁最日常的底色。
而在这个底色之上,孙平老师早上的那些话,像不小心滴上去的颜料,慢慢晕开,染透了整个白天。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响起时,晓晓开始收拾书包。
“羽哥哥,我去琴室练琴呀!你陪我吧?”晓晓将夹乐谱的文件夹放入她的黑色双肩包,背起双肩包,笑着说道。
“好!走!”我合上刚做完的物理练习册,将书本文具装入帆布书包,背起书包说道。
艺术楼在操场东侧,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
冬日的暮色来得早,才四点多,天空已经开始染上黄昏的颜色。
我们走过光秃秃的篮球场,走过寂静的操场,脚步声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琴房在二楼的尽头,推开门时,罗云熙老师已经在里面了,她正调试着钢琴的音准,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晓晓,来啦!”罗老师微笑着,“呦!莫羽!来当‘护花使者’呀?”
“昂!”我点了点头,对这个称呼还有些不习惯。
罗老师的声音温和自然。
“外面冷,你进来坐着吧?”罗老师指了指室内墙角的一把椅子。
“不用了,罗老师!我在外面就好。”我退到门外,在长椅上坐下。
琴房的门虚掩着。
很快,琴声便响了起来。
是《我的祖国》。
晓晓弹得很认真,每个音符都饱满而深情。
罗老师偶尔会打断,给出指点:“这里手腕再放松些……对,想象河流有自己的节奏,你只是跟着它……”
然后琴声再起,比之前更流畅,更开阔。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琴声像水一样漫出来,漫过走廊,漫过这个冬日的黄昏。
在琴声里,我仿佛又看见了孙平老师说的那条河——它从很远的地方流来,流过山川,流过原野,流过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黄昏,最终流进大海,流进永恒。
而我们是河边的蜉蝣,是岸上的霜花。我们短暂,我们易逝,可在这个黄昏,在这琴声里,我们和那条永恒的河产生了某种联系。
琴声停了。
片刻的安静后,传来罗老师轻柔的声音:“今天状态很好,特别是后半段,感情非常到位。”
“谢谢罗老师。”晓晓的声音传来。
“继续努力,合唱比赛就看你的了。”罗老师鼓励道。
门开了。
晓晓走出来,脸颊因专注而泛着淡淡的红晕。
罗老师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乐谱。
“莫羽等久了吧?”罗老师朝我笑笑,“晓晓今天进步很大。”
“我听到了,”我说,“弹得特别好。”
“天已经黑了!你俩赶紧回吧!慢着点儿啊?”罗老师向我们挥手告别,“再见!晓晓,莫羽!”
“再见,罗老师!”我和晓晓异口同声道。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我们告别了罗老师,背着书包下楼。
艺术楼的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岁月的叹息。
走出艺术楼,冬日的黄昏已深。
天空是那种沉郁的蓝紫色,西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
校园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路过藤萝架时,我们放慢了脚步。
枯硬的枝条在暮色中沉默着,那些夏天曾经盛大过的紫藤,如今只剩下坚硬的脉络,在天空的背景下刻出一道道深色的线条。
“它也在等春天。”晓晓轻声说。
“等得不声不响。”我说。
晓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粗糙的藤蔓。
“孙平老师说,霜花化了,春天才会来。”晓晓顿了顿,“那这些霜花,算不算是为春天死的?”
我怔了怔。
这个问题太深,深得像此刻渐浓的夜色。
“也许不是死,”我慢慢说,“是变成另一种东西活着。变成水,渗进土里,等春天来时,变成藤萝花里的一滴水。”
晓晓转头看我,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说:“羽哥哥,你有时候……说话很像孙平老师。”
“呵呵!”我推起自行车,笑着说,“孙平老师说,像谁都不如像自己。”
她笑了,笑声在黄昏的空气里轻轻荡漾。
我们走到校门口。
门卫李大爷正在锁侧门,看见我们,他抬起花白的眉毛:“怎么走这么晚?”
“去罗老师那儿练了会儿琴。”晓晓回答。
“哦,罗老师啊。”李大爷点点头,手里那串钥匙叮当作响,“快回家吧,天黑了,路上小心。”
“知道了,谢谢李大爷。”我说道。
推车出了校门,街道已经完全笼罩在夜色中。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下一盏灯下缩短,周而复始。
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窗口透出温暖的光。
我骑上车,晓晓侧坐在后座,手轻轻扶住我的衣角。
冬夜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但我后背能感觉到她的温度——淡淡的,却真实存在。
“冷吗?”我问。
“不冷!”晓晓的声音近在耳边,呼吸的白雾在冷空气中消散,“羽哥哥,你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记得今天吗?”
“记得什么?”我小心避开路面的冰碴,问道。
“记得霜花,记得蜉蝣,记得孙平老师说的话。”晓晓顿了顿,“记得我弹琴的时候,你在外面等着。”
车轮碾过路面的沙砾,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初冬的低语。
“会记得的,”我说,“就像我们会记得这个冬天。”
晓晓不说话了。
我能感觉到她把脸轻轻靠在我的背上,隔着厚厚的棉衣,那温度若有若无。
车子拐进家属区的小路,两旁是熟悉的红砖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炒菜的香气从各家各户飘散出来,混合成一种复杂而温暖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九十年代油田家属区每一个平凡冬夜的味道。
到了晓晓家院门口,我停下车,从车筐里拎起晓晓的黑色双肩包递给她。
晓晓从车上轻盈地跳下来,伸手接过双肩包背起来,说道:“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我挥手说道。
院里的藤萝架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和她家二楼窗户透出的灯光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我看着她推开院门走进去,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她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院里传来她母亲的声音:“怎么这么晚?快洗手吃饭吧……”
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开始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稀疏地散布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东方那弯月牙比刚才明显了些,淡淡地悬在那里,像谁用银笔画的一个浅浅的括号,括住了这个即将结束的白天。
骑回家的路上,风更冷了。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是母亲亲手织的灰色围巾。
围巾上有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和这个干净寒冷的冬夜很配。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在这个平凡的冬夜,在这个即将结束的一天里,我忽然明白了孙平老师那些话的分量。
好好开,好好飞——不是要开得多绚烂,飞得多高远,而是在这个寒冷的世界里,在知道自己终将融化、终将坠落的清醒中,依然愿意在玻璃上画下好看的花纹,依然愿意在夕阳里展开翅膀。
是琴房外等待的黄昏,是后座上轻扶衣角的手,是那句“明天见”和回头的挥手。
是霜花为春天化成水,是蜉蝣为夜色燃尽光,是我们为彼此——在这个仓促得让人心疼的人生里,停下脚步,多看两眼。
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番茄鸡蛋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满屋都是温暖的香气。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母亲边盛饭边问。
“挺好的。”我放下书包,洗手坐下,“孙平老师讲了堂很好的课。”
“孙平老师啊,”母亲把饭碗递给我,“他是很有水平的老师,你好好跟着他学吧!”
我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鸡蛋,喝了一口暖暖的小米粥。热乎乎的饭菜下肚,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
“你爸他们的大储油罐已经封顶了!今天领导们正在外面请他们吃饭,晚上回来的会晚些,你吃完后什么都不用管,上楼写作业、复习功课,完了早点儿睡,别熬夜啊!”母亲叮嘱道。
“知道了,妈!”我边吃边应道。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了。南山隐入黑暗,但我知道雪还在那里——就像我知道,在那些看似死亡的藤萝枝干里,在那些沉默的等待里,春天正在悄悄生长。
而我们,会像孙平老师说的那样,像霜花那样开,像蜉蝣那样飞。
在这个看似平凡却独一无二的十六岁。
在这个终将逝去却值得全力以赴的冬天。
第229章 地理梗儿
1996年11月19日,星期二,农历十月初九,晴。
早晨醒来,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给世界蒙了层毛玻璃。
我呵出一口白气,从被窝里爬起来。屋里暖气片散发着温吞的热度,厨房传来母亲煎鸡蛋的滋啦声,还有父亲收音机里早新闻的模糊声响。
匆匆吃过早饭,我裹紧浅蓝色羽绒服,从抽屉里拿出晓晓去年冬天送我的黑色皮手套戴上,背上帆布书包,推车出门。
母亲在身后嘱咐:“路上慢点骑,地有霜,滑!”
刚过六点半,冬日的清晨冷得透彻。风像小刀子似的往衣领里钻,但戴着皮手套的手握着车把,指尖是暖的。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短暂停留又迅速散去。街道两旁的杨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远处南山的山脊线覆着一层薄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骑车到晓晓家院外时,她已经等在门口,正踩着脚取暖。
她穿着粉红色羽绒服,灰色围巾把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见我,那眼睛弯成了月牙。
“莫羽早!你再不来我就要变成‘冻土板块’了!”她小跑过来,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窣声。
高中以来,她还是像初中时那样叫我“羽哥哥”,但每次叫我名字时,尾音总带着一点儿特别的轻柔。
“抱歉抱歉,我妈今早煎蛋多煎了三十秒。”我稳住车子,“快上来,动起来就暖和了。”
晓晓侧坐上自行车后座,动作熟练得很。这个习惯从初一延续到现在——1993年秋天,我刚转学到四中,第一天上学就在偌大的校园里迷了路,是她从人群中走出来,领着我穿过三条满是藤萝花架的走廊,找到初一(3)班的教室。
第二天早晨,她就在院门口等我:“一起走吧,反正顺路。”这一“顺路”,就顺了整整三年多。
“早呀!”我蹬起车子,轮胎碾过结霜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冷不?”
“还好,不冷!”她说着,轻轻环住我的腰。那一瞬间,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也能感受到的温度,让冻僵的后背微微一暖。
她接着说:“再说了,我就是你‘欧亚板块’上唯一不漂移的固定点。固定点嘛,就得耐寒。”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暖。
固定点……是啊,从1993年秋天那个慌乱的早晨开始,这个“固定点”就牢牢地锚定了我在四中的全部轨迹。
那时刚转学来的我,内向得几乎透明,是她第一个对我露出毫无芥蒂的笑容,在陌生的教室里指着旁边的空位说:“坐这里吧,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
初二,当那种懵懂的情愫像藤萝花一样悄悄探出触须时,是她陪我走过放学后洒满夕阳的操场,听我磕磕巴巴地讲解一道其实她自己也会的数学题,眼神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钻。
初三,是我最灰暗的时期,近视的模糊、胰腺炎的剧痛、一中选拔考试的出局,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从大陆架上剥离的碎片,是她从一中打来电话,声音穿过听筒,清晰而坚定:“四中的藤萝花明年还会开,我等你。”
直到去年秋天——高一开学后不久,她突然出现在高中部的走廊,逆着九月的阳光,书包带滑到肘弯,对我说“我转学回来了”,我才惊觉,这块我以为会随着地理距离渐渐漂移的“陆地”,从未真正远离过。
三年多,从十三岁到十六岁,从懵懂到明晰,她始终在那里,像地图上那个最核心、最稳定的坐标。
“那你这固定点可得栓牢了,”我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只有我们自己懂的重量,“别让我这外来板块漂丢了。”
“丢不了。”她声音里带着笃定的笑意,“我拴的是死结。再说了,你这‘外来板块’不是已经俯冲连接三年多了嘛,早就焊死了。想漂?问过我这‘固定点’同意了吗?”
车子碾过冻得硬邦邦的路面,嘎啦嘎啦地响。
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在空地上打太极,动作缓慢得像“板块漂移”,一招一式都带着岁月的沉淀。
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蹦跳着往学校走,红领巾在灰蒙蒙的冬日清晨里显得格外鲜艳,像跳跃的小火苗。
七点整,我们准时抵达四中高中部门口。校门口已经有值周生在站岗,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早啊莫羽!早啊晓晓!”莉莉从后面追上来,齐肩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冻得红扑扑的。
她书包拉链上挂着一枚小萨克斯风金属挂件,随着跑动叮当作响——初三那年我最低谷时,她是我的同桌,也是唯一一个陪我留在四中读高中的初中同学。
“早啊,莉莉!”晓晓笑着应道,从后座跳下来,动作轻巧。
“莉莉,你头发被风吹成鸡窝了!”我锁好车,打趣道,“今天这‘造型’挺别致啊。”
“这叫‘萨克斯风造型’好不?”莉莉甩甩头发,挂件又响了几声,“自由,即兴,随性——我们音乐老师说的。对了晓晓,昨天的历史笔记借我抄抄呗,我有个地方没记全。沈老师讲安史之乱那段太精彩了,我光顾着听故事,笔记漏了一小段。”
“好,课间给你。”晓晓点头,翻开书包找笔记本。
“太好了!救我一命!”莉莉双手合十,“再漏下去,我笔记本快成‘地质年代缺失带’了——哦不对,应该是‘断代史空白区’!我妈说了,这次历史再不及格,寒假就别想去学新曲子了。”
我插话:“那你得请晓晓吃烤红薯,这笔记可是‘史学巨着’。”
“请!必须请!”莉莉拍胸脯,“放学就去买,最大最甜的那个!”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嗡嗡的说话声混着暖气片的流水声,显得格外热闹。
王强和贾永涛凑在一起,脑袋几乎顶着头,正为昨晚的NbA比赛争论得面红耳赤。
“强子,你别嘴硬,公牛就是赢了十二分!97比85,数据板上写得明明白白!”贾永涛瞪着一双大眼睛,手指在空气里比划着,像是面前就有个记分牌,“罗德曼抢了18个篮板,其中7个前场篮板,这数据摆在这儿!什么叫‘篮板野兽’?这就叫!”
“数据数据,你就知道看数据!”王强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手里挥舞着一本《篮球先锋报》,“第三节那个犯规根本就没碰到人!裁判哨子偏得没边了!罗德曼那是合理卡位,手都没伸出去,纯属‘阻挡犯规误判’!放武侠片里这叫‘隔山打牛’,裁判就是那‘山’!”
“录像都回放了,结结实实一巴掌!啪!”贾永涛比划着动作,胳膊一甩,幅度大了点,差点儿碰到旁边路过的李晓华。
李晓华敏捷地往后一跳,书包都跟着晃了晃:“哎哟,贾老师,您这‘转换型边界’走位挺飘忽啊?水平错动差点儿把我带沟里!我这刚灌的热水,洒了可就是‘岩浆烫伤事件’了!”
贾永涛连忙收回手,嘿嘿笑:“对不住对不住,一激动没收住。要不……我帮你再打点热水?”
“免了免了,”李晓华摆摆手,“您老还是继续您的‘造山运动’吧。”
周博和肖恩趴在课桌上,两颗脑袋凑在一本练习册前,正在对数学作业的答案。
“博哥,你这道题解错了。”肖恩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几何题,语气平静但笃定,“应该用余弦定理,不是正弦。你看这个角,已知两边和夹角,典型余弦定理情况。”
“我看看……哎哟,还真是!”周博挠挠头,短发被他挠得翘起一撮,“我这脑子,昨天做到这儿的时候正在听歌,一激动就给记混了。”
“那下次做题记得关随身听。”肖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无奈,“不像某人,连‘生长边界’和‘消亡边界’都分不清,昨天公开课打瞌睡了吧?”
“我那是闭目养神,加深记忆!”周博辩解。
张明从旁边探过头来,慢悠悠补了一句:“博哥的解题思路,属于‘洋壳俯冲带’——沉得太深,一般人捞不上来。得用‘深海探测技术’才能打捞。”
周博作势要打他,张明笑着躲开了。
朱娜站在讲台边整理作业本,按小组分好,摞得整整齐齐。王梅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预习课文,嘴唇微微动着,是在默读。
我和晓晓走到第三排最南边靠窗的座位坐下。这个位置冬天能晒到上午的太阳,暖和。
她拿出英语书开始默读,声音低低的,像春日溪流。我翻开化学练习册检查昨晚的作业,蓝色墨水写的公式在纸上整齐排列,但心里却已经开始期待第四节课了——那些彩色的板块贴纸,林老师会怎么用呢?
早自习铃响,盛金春老师背着手踱进教室,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的。
“同学们,抓紧时间早读。”他声音洪亮,带着北方人特有的敞亮,“语文英语该背的背,该读的读,月考和期末都不远了,每一天都要珍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在几个还在偷偷说话的同学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就像板块运动,每天只走几厘米,你觉着慢吧?但几千万年下来,嘿,就能撞出个喜马拉雅山来!学习也是这个理儿!”
全班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会心的笑声和掌声。
盛老师居然能如此自然地植入地理梗,还植入得这么有哲理,这功力简直了!
“笑啥?赶紧读书!”盛老师自己也笑了,摆摆手,“再笑我可要讲‘地壳均衡原理’了——作业写不完的,精神‘密度’太低,得往下沉沉!”
大家笑着翻开书,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但格外认真的读书声。
数学课。莫斯理老师板着脸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叠试卷,脚步生风。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没说废话,直接把上周的测验卷发下来,开始讲解。讲到一道几何证明题时,他在黑板上画了两条相交的直线,粉笔敲了敲交点。
“这两条线的关系,”他声音平淡,“就像板块边界——”
全班屏息,几十双眼睛亮了起来。莫老师也要玩梗?
“——毫无关系。”莫老师面无表情地接上,“专心算题,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王强,你笑什么?这道题你错得最离谱,上来重做。”
王强蔫头耷脑地走上去,底下传来压抑的低笑声。
我低头看了眼桌角露出的地理书封面,心里痒痒的。还有两节课。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像按下了播放键。
王强从讲台回来,一屁股坐下,掏出《七龙珠》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刚才的尴尬不存在。
贾永涛凑过去,指着漫画里悟空的一个姿势:“强子,你看悟空这个,腰没扭到位。爆发力得从核心出发,你这属于‘上肢孤立发力’,没根。”
“你懂什么!”王强头也不抬,手指点着画面,“这是‘地幔对流式’发力技巧!内力从地心……不是,从丹田涌上来,经过软流层……不对,是经过腰腹传导,最后爆发于拳端!漫画里都画了,气是螺旋上升的!”
“地幔对流?你看我!”贾永涛站起来,拉开架势,“这叫‘软流层翻滚’!全身协调,力贯指尖!”
他边说边做了个夸张的扭腰送胯动作,结果“咔”的一声轻响,他自己先僵住了,表情凝固,“完了……我好像……‘陆内断裂’了……”
“啥?”王强抬头。
“腰……腰闪了……”贾永涛维持着扭曲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快!快进行‘板块缝合手术’!”王强赶紧放下漫画,搀扶着贾永涛慢慢坐下,“你说你,演示就演示,使那么大劲儿干嘛?”
“这不是……追求效果嘛……”贾永涛呲牙咧嘴,“没事儿!嘶——我就是短暂‘地震’一下……震级大概3.5,无人员伤亡,局部地区……也就是我的腰……有强烈震感……”
周围同学都围过来,七嘴八舌。
“要不去医务室?”
“贾老师你这‘构造运动’太剧烈了!”
“需要‘抗震救灾’不?我这有红花油……”
晓晓转身把历史笔记递给前排的莉莉。莉莉接过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一看,眼睛都亮了。
“哇,晓晓你的字真工整,”她由衷赞叹,“一行行像‘沉积岩层理’一样清晰——不对,像‘编年体史书’一样工整!我妈老说我字像地震后的地貌,乱七八糟。”
“快抄吧,下节课课前得还我。”晓晓笑道,“沈老师说不定要抽查。”
“保证完成任务!”莉莉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转身太急,手肘不小心碰到旁边安静看书的王梅。
王梅轻轻“哎”了一声,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莉莉赶紧吐舌头,双手合十:“不好意思啊!梅子!发生‘轻微碰撞’了!我不是故意的!”
王梅扶了扶眼镜,捡起书,小声回了一句:“没事儿……属于‘无震感板块接触’,没造成‘地质构造改变’……”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抿嘴笑了。
我起身去接水,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路过周博的座位,听见他们还在讨论。
肖恩从前排转过身来,用笔敲着周博的练习册,摇着头说:“博哥,不是我说,你这粗心的毛病得改改。第六题,单位又忘了写。地理课上你能分清公里和厘米,怎么到数学这儿就迷糊了?”
“我这不是粗心,是思路太跳跃!”周博辩解,手舞足蹈,“想到解题方法了,一激动,细节就……飞了。”
“跳跃?”肖恩推推眼镜,“我看是‘地壳均衡调整’,跳完还得塌回去。而且你专挑关键细节塌。”
张明慢条斯理地接话,手里还转着笔:“而且塌方区域正好位于‘环太平洋地震带’上,灾害频发。建议周博同学在思维活跃区建立‘早期预警系统’,一旦发现单位、小数点、正负号有‘异常活动’,立即‘疏散’——也就是检查。”
周博被这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没脾气,举手投降:“行行行,我改,我建立预警系统,我疏散检查……您二位是‘地震局’和‘防灾办’的联合作战指挥部吧?”
我们都笑起来。
语文课。孙平老师走进教室,今天没戴老花镜,眼睛显得格外亮。他喜欢把语文课讲成故事会,大家都爱听。
讲到《岳阳楼记》里“朝晖夕阴,气象万千”一句时,他展开手臂,形容山河壮丽之景:“你们看,这‘气象万千’,说的不仅是天气变化,更是山河的磅礴姿态。那么——”
他故意拉长声音,扫视全班,“你们觉得,这天地间,什么最‘壮丽’?最能体现这种‘万千气象’?”
全班条件反射般,异口同声,声音洪亮:“板块运动——!”
教室里瞬间寂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孙老师举着课本的手停在半空,表情从期待变成错愕,最后也忍不住笑出来,摇头扶额。
“……是修辞手法!比喻!拟人!”他哭笑不得,“你们这帮孩子,真是魔怔了!被林老师传染了是不是?我看今天是‘地理病毒’爆发日!”
“孙老师,”李晓华大胆接话,“那‘板块运动’也算是一种‘拟人’吧?把地球当人来写,它会动,会撞,会生气……”
“会生气?”孙老师挑眉。
“地震不就是地球发脾气嘛!”王强在后面喊。
孙老师这下真被逗乐了:“行行行,你们赢了。那咱们接着说这个‘拟人’……但愿待会儿林老师上课,你们别把语文修辞都用地理术语解释了!”
课间操时间到了。大家排队下楼,操场上冷风扑面,比早晨更刺骨,刮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呆板而有节奏,我们跟着节拍伸展四肢,试图从寒冷中榨取一点热量。
王强一边费力地做体转运动,一边念叨:“我这叫‘岩石圈拉伸’……哎哟,筋都快拉断了……”
旁边的贾永涛动作灵活得多,接话道:“我看你这叫‘脂肪圈震荡’。瞧瞧这振幅,这频率……”
“去你的!”王强作势要踢他,贾永涛笑着躲开。
两人在整齐的队伍里上演着小幅的“局部构造运动”,你推我一下,我挤你一下,像两个不安分的陆地碎片。
“你俩消停点!”班长朱娜在前面喊,“再做小动作,待会儿留下单独进行‘造山运动’训练!”
大家又笑起来,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连成一片。
英语课。梁雁翎老师穿着件红色高领毛衣走进教室,像冬日里的一团跳跃的火焰,瞬间点亮了有些疲惫的课堂。
她今天重点讲“continent”这个词,板书、造句、延伸。讲到大陆特征时,她顺口问了一句,像闲聊:“by the way, do you know how these continents move?(顺便问下,你们知道这些大陆是怎么移动的吗?)”
全班同学几乎是本能地、异口同声地、带着某种骄傲地大声回答:“plate tectonics——!”
发音标准,整齐划一。
梁老师一愣,随即笑容在脸上绽开,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Very good! perfect pronunciation!(非常好!发音完美!)”
她把粉笔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来昨天林老师的公开课效果显着,你们都成小地理学家了。那么,谁能用英语简单说说什么是‘plate tectonics’?”
好几只手举了起来,包括平时英语课不太敢举手的王强。
梁老师点了学习委员朱娜。
朱娜站起来,声音清晰:“It‘s the theory that Earth’s outer shell is divided into several plates that glide over the mantle.(是说地球外壳分成几个板块,它们在地幔上滑动。)”
“Excellent!(优秀!)”梁老师鼓掌,“看来地理课还能促进英语学习。好了,我们继续看下一个单词……”
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地理梗了吗?因为昨天整整两节公开课,几乎半个年级的老师和我们班大部分同学都去听了。
林老师讲得生动极了,她把冰冷的地质理论讲成了地球波澜壮阔的“成长史诗”,把板块讲成了有性格、会互动的“地球巨人”。
回来的人,无一例外,全被“传染”了。这种传染性,在少年中间,比流行感冒传播得还快。
第230章 地动声谐
上午最后一节,就是万众期待的地理课。上课前五分钟,教室里就已经弥漫着一种兴奋的、期待的安静,大家不时望向门口。
上课铃清脆地响起。
林牧歌老师抱着那个熟悉的大地球仪和一沓教案,脚步轻快地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罩浅咖色的长款风衣,衬得肤色白皙。披肩的卷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颊边,整个人显得温柔又明亮,像冬日里一抹暖阳。
“同学们好!”她放下地球仪,笑容灿烂,目光扫过全班每一个人的脸。
“老师好——!”我们的回应格外响亮有力。
“今天咱们讲第九章,”她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漂亮的行楷大字:板块运动。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好听的沙沙声。“这可是会‘动’的一课,都打起精神来!”
她从讲台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她自己用彩色卡纸剪裁、手写的板块贴纸——淡黄色的“欧亚板块”、深蓝色的“太平洋板块”、浅绿色的“印度板块”……
每一张都剪成大概的形状,背面贴着双面胶。
“地球的岩石圈,”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彩色贴纸贴在地球仪相应的位置上,动作细致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不是一整块铁板,而是像拼图一样分成好几块,这些板块漂浮在下面软软的、热热的软流圈上——”
她贴好最后一张,转动地球仪,彩色的板块在灯光下很醒目。“想象一下,你们早上喝的粥,小火慢炖,上面浮着的那些红枣、米粒、枸杞……”
王强盯着地球仪,小声嘀咕:“那贾永涛肯定是那颗沉底的花生,实心,还硌牙。”
贾永涛立刻回敬,头也不转:“你是飘着的枸杞,看着红火,一捏就瘪,一看就虚。”
周围同学憋着笑。
“这些板块啊,每年只能移动这么一点点。”林老师伸出两根手指,比划出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距离。
然后她在黑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缓慢分开的双箭头示意图,旁边标注“几厘米\/年”。“慢吧?慢得让人着急。但是呢——”
她加重语气,粉笔敲了敲黑板,“几千万年下来,嘭!喜马拉雅山就被挤出来了!这就是时间的力量,积累的力量。”
周博看着黑板,恍然大悟似地“哦”了一声,转头对肖恩小声说:“怪不得我每次挤公交都像在参与‘造山运动’,原来我每天都在积累‘山脉能量’!”
肖恩面无表情,笔下还在记笔记:“不,你那不叫造山,叫‘地壳局部塌陷’。而且主要塌陷部位是道德高地——你每次都踩别人脚。”
周博:“……”
“板块运动主要有三种类型。”林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第一种,生长边界,也叫张裂型。简单说,就是两个板块好朋友闹别扭了,彼此远离,越离越远。”
她环视教室,目光落在莉莉和王梅身上,“莉莉,王梅!你俩同桌,演示一下这种‘远离’!”
莉莉转过头,面对王梅,一脸严肃,仿佛在宣布重大决定:“梅子,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明天早饭我的肉包子要离你的甜豆浆远点儿。咱俩演示一下‘红海扩张’,从今以后,你是非洲,我是阿拉伯,中间隔着越来越宽的红海。”
王梅扶了扶眼镜,认真思考了一下,点点头:“行。那相应地,我的吸管也要进行‘转换边界’运动,从你的豆浆杯,平移到我自己的牛奶盒里去。我们和平分手,哦不,和平分离。”
“好!很有创意!”林老师笑着点头,“第二种,消亡边界,也叫碰撞型。”
她双手手掌合十,做了个缓慢而坚定的挤压动作,“两个板块谁也不让谁,撞在一起了。轻一点的,挤得变形;重一点的,隆起来,形成山脉。王强,贾永涛!你俩天天‘碰撞’,示范一下!”
贾永涛用胳膊肘碰了碰王强的胳膊,一脸探究:“强子,咱俩天天这么撞,物理碰撞、化学争吵、生物攻击(指互扔橡皮),怎么就没见在咱俩座位之间形成‘强涛山脉’呢?连个小土包都没有。”
王强叹了口气,表情深沉:“可能因为撞出来的都是‘沉积盆地’——盆地里全是咱俩吵架时喷出的唾沫星子,还有互扔的零食包装袋和草稿纸。沉积物太厚,把山给埋了。”
“嗯!领会得非常到位,连‘沉积作用’都考虑进去了!”林老师竖起大拇指,“接下来,第三种,转换边界。”
她脚步轻盈地往旁边滑了一步,做了个优雅的滑行动作,“水平错动,你往左,我往右,或者你往右,我往左,既不分离,也不碰撞,就这么擦肩而过。朱娜,肖恩!你们演示一下!”
朱娜和肖恩对视一眼,同时抓住自己的椅子,动作默契地、无声地、整齐地各自往旁边挪了大约十厘米,中间空出一条明显的过道。
朱娜小声说,但足够让大家听见:“我俩这叫‘圣安德烈斯式和平’。”
肖恩点点头,补充道:“我们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转换断层’距离,有效避免了‘应力累积’,减少了‘摩擦冲突’的可能性。”
“嗯——非常好!”林老师眼里的笑意藏不住,“理论知识结合现实应用,满分。那你们知道,为什么日本那个地方老是地震吗?”
“因为它正好坐在好几个板块边界上!”周博突然举手,抢答道,“林老师!我还有个问题!您说,王强和贾永涛算不算是咱们班的‘环太平洋火山区’?他俩课间经常发生‘岩浆喷发式吵架’,隔三差五还有‘火山灰’——就是粉笔灰——弥漫事件。”
全班哄堂大笑。
王强和贾永涛互瞪一眼,“哼”了一声,同时把身子往相反方向一扭,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看!张裂型!”有同学立刻喊道。
“不对不对!”另一个同学纠正,“这还没完全分开,属于‘陆内裂谷初期’!还在闹情绪呢!”
讲到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时,林老师翻动教案,点名让王梅描述一下火山喷发的景象。
文静的王梅站起来,声音细细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落在玉盘上的珠子:“就是……先看到山顶冒烟,白色的或者灰色的烟,越来越多……然后地面开始震动,轰隆一声,红色的、亮闪闪的岩浆就从山口喷出来了,顺着山坡往下流……”
贾永涛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比划着:“像不像……像不像你上周带来的那个小手摇爆米花机?加热,加压,然后‘嘭’一声!”
王梅想了想,居然很认真地点点头,还推了下眼镜:“有点像那个过程。但岩浆温度比爆米花高多了,大约1200c。爆米花机炸开的是玉米粒,火山炸开的是……嗯,地球的内部物质。”
这回连一向淡定的林老师都忍不住笑出声,肩膀轻轻抖动:“王梅同学预习得非常非常充分,连岩浆的具体温度都记住了。大家要向她学习,把知识学得这么扎实,还这么……有生活气息。”
课堂气氛轻松又热烈,每个人都参与其中。
“好了,理论讲得差不多了,现在我要请两位同学上台来,实地演示一下。”林老师目光扫过教室,像在挑选合适的“板块”。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和晓晓身上,笑意加深,“莫羽,晓晓,你们俩上来。”
底下传来几声心照不宣的“哦——”和低笑声。晓晓耳根微微泛红,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让开位置,她跟着起身,我们一前一后走上讲台。站在讲台上往下看,全班同学的眼睛都亮晶晶地望着我们,带着善意的期待和玩笑。
“你们俩现在代表两个板块。”林老师开始指挥,像个导演,“莫羽,你个子高一点,站这边,代表欧亚板块。晓晓,你代表印度板块,站这里。现在,根据地质历史,印度板块要向北移动,去撞欧亚板块了。晓晓,你慢慢朝莫羽移动——慢一点啊,咱们是几厘米级别的,别搞成车祸现场。”
晓晓点点头,朝我慢慢地、小碎步地挪了一小步。
我正想着该怎么配合,是做出被撞得后退的样子,还是模仿山脉隆起,她却突然停住了,抬起头,小声但清晰地说:“林老师,等等。”
“嗯?怎么了?”林老师好奇。
“我得先问问我这个‘印度板块’今天想不想运动。”晓晓一脸认真,“漂移也要看心情的。昨晚睡得好吗?今天气温合适吗?软流圈粘度今天高不高?能量充足吗?万一我心情不好,不想动呢?”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笑声和拍桌子声。
有人笑得直捶大腿,有人捂着肚子。
“板块也有起床气啊!”
“还得做心理评估!”
“晓晓你太有才了!”
林老师也笑得弯下腰,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扶额摇头:“晓晓同学,你这是……‘板块构造情绪化’?那要不要给你泡杯热茶,调节一下‘软流圈粘度’?或者放点轻音乐,改善一下‘地幔对流心情’?”
晓晓自己也笑了:“那倒不用,林老师。现在我评估完了,今天心情还行,能量充足,可以开始漂移了。”
说完,她继续那缓慢的一小步,轻轻碰到我的胳膊。
我顺势做了个微微后仰的动作,然后举起手臂,模仿山脉隆起:“报告!欧亚板块遭受撞击,喜马拉雅山正在形成中!”
“很好!碰撞成功!”林老师鼓掌,“形成了世界屋脊!”
台下有男生喊:“莫羽你那是小土坡!”“晓晓撞得太温柔了!”“应该来个猛烈点的,造个珠穆朗玛峰!”
演示完碰撞,林老师又点了莉莉和王强上台演示转换边界。
两人并排站在讲台另一侧。莉莉看了眼王强,突然举手:“报告林老师!我申请和王强同学换一下位置!”
“为什么?”林老师问。
莉莉捏着鼻子,一脸嫌弃:“他今天早上肯定吃韭菜盒子了!味道忒浓郁,属于‘地幔热柱喷发型板块’!我需要一个‘安全转换距离’,以免受到‘化学物质扩散污染’!”
王强一脸委屈,大声辩解:“我刷牙了!刷了三分钟!用的是中华牙膏!”
莉莉寸步不让:“那也属于‘潜在震源区’!异味残留,建议‘加强监测预警’。我书包里有口香糖,你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全班笑得东倒西歪,前仰后合。
王强气得脸红脖子粗,又没法反驳,模样滑稽极了。林老师笑得眼角泛泪,手里的地球仪差点没拿稳,赶紧放在讲桌上。
就在这时,救世主般的下课铃声响了,清脆悠长。
“好了好了,静一静!”林老师抹了抹眼角,努力忍住笑,“作业是练习册第九章,1到5题,明天早上课代表收齐。下课!”
“老师再见——!”我们的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林老师抱着地球仪和教案,笑着摇摇头,离开了教室。
门一关上,教室里瞬间像炸开了锅,进入“板块活跃期”。
贾永涛一把拉住王强,在过道里模仿转换边界,两人手臂搭着肩膀,喊着“一二一”往两边水平移动。
结果步调不一,贾永涛一脚踩在王强的脚面上。
“嗷——!”王强惨叫一声,单脚跳起来,“涛哥!你的‘太平洋板块’俯冲到我的‘南美板块’上了!形成‘安第斯山脉’了!疼死我了!”
贾永涛赶紧双手合十,表情诚恳得近乎夸张:“对不住对不住强子!俺这是‘秘鲁-智利海沟式误伤’!纯属操作失误!”
“你那是眼神不好!”王强呲牙咧嘴。
旁边有同学起哄:“快!进行‘板块道歉仪式’!”“需要‘国际救援’吗?我这有创可贴!”“你俩这属于‘构造灾害’!”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拍打着窗玻璃。
但教室里却热闹得像个沸腾的锅,又像一场欢乐的“地壳运动会”。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比划着刚才的演示,争论着哪种边界更有趣,笑声、说话声、椅子拖动声混成一片温暖的喧嚣。
晓晓把课本和作业本仔细收进黑色双肩背包里,拉好拉链,放入桌斗,轻声对我说,眼睛弯成了月牙:“今天这课,真是‘声’动又‘谐’动。耳朵里听的是知识,心里动的是快乐。”
我点点头,也收拾好东西:“毕竟,谁能拒绝一边笑着,一边就把‘造山’‘漂移’这些事儿给学明白了呢?比干背课本有意思多了。”
晓晓起身,粉红色的羽绒服在冬日灰蒙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明亮:“那明天,咱们继续‘板块漂移式’上学?”
“那是当然,”我站起身,背好书包,“毕竟我们可是坐在‘自行车软流层’上的幸运板块。每天的运动轨迹,都是独一无二的。”
中午放学的铃声响了,大家说说笑笑地涌出教室。
我和晓晓随着人流往外走,穿过走廊时,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听说今天食堂有牛肉汤烩饼丝,”晓晓说,“天冷,喝点热汤正好。”
“行啊,”我点点头,想起初三那年冬天,我生病在家,她周末来看我,带的也是保温桶装的热汤,“那得快点,去晚了估计又排长队。”
我们跟着人群走下楼梯,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教室里隐约还传来王强和贾永涛争论什么“板块缝合”的声音,渐渐淹没在喧闹的放学人潮里。
第231章 和音悦色
我和晓晓随着人流走进食堂,特色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牌子上写着“牛肉烩饼(洛阳特色)”。
“羽哥哥,人好多呀!快点儿啦!”晓晓边说边快速冲向长队末端。
“好嘞!来了!”我也快速跟上,排在了晓晓的后面。
排了五分钟队,我们终于打到了两份牛肉烩饼。
我们小心翼翼地端着盛有牛肉烩饼汤碗、饼盘、筷子和汤匙的托盘,在南边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啊!爽呆了!
一只大汤碗盛着滚烫的牛肉清汤,汤色清亮,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碗底沉着几片厚实的牛肉;另一个平盘里是细白柔软的饼丝。
“真香啊!羽哥哥!开吃!”晓晓肚子“咕噜噜”地叫,急着就要动筷子。
“别急,晓晓!先喝‘甜汤’(洛阳话,指原汤)。”我轻声对晓晓说。
我先拿起勺子,撇开汤面油花,舀起一勺清汤。
“好吧!”晓晓点了点头,也照做。
原汤入口,醇厚的鲜香从舌尖漫开,带着牛骨熬透的温润。
“汤底真好!”我赞叹道。
晓晓也眯起眼:“嗯,这才是‘头汤’的味儿。”
接着,我们按洛阳的吃法,往汤里调入少许盐和一小勺牛油辣子。红油在汤面慢慢漾开,香气顿时立体起来。
我用筷子夹起一撮饼丝,浸入汤中,心中默数十几秒——这是老洛阳人说的“分批泡饼,保持韧口”。饼丝吸饱汤汁,外层绵软,内芯仍留一丝韧劲。送入口中,饼香与汤鲜交织,牛肉酥烂入味。
“这叫‘分批泡饼,保持韧口’!”我说道。
“嗯嗯!这吃法绝了!真该让王强他们来学学!”晓晓笑着说。
“我估计,他估计会一口气全倒进去,”我也笑了,“直接进胃里烩!”
我们俩边吃边聊,不亦乐乎。
“今天上午地理课上得真开心!”晓晓说,“林老师可真厉害!”
“是呀,再加上王强、贾永涛两个‘活跃边界’!”我笑道,“连梅子都跟着幽默起来了。”
吃完饭才十二点二十分,我们决定去操场走走。
冬日的阳光稀薄,操场的藤萝花架只剩枯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我们沿着跑道慢慢走,影子在身后拉长。
走完两圈便往回走,教学楼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在午休,我们轻手轻脚走进教室,回了座位,晓晓看英语笔记,我做地理作业。
下午的课按部就班。
第一节政治课,第二节体育课,第三节自习课。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下课铃响起。
“同学们!走啦走啦!咱们去音乐教室排练!”莉莉将书本放入桌斗里,站起来拍手道,“今天罗老师再给咱们打磨打磨细节!”
“你领唱部分练得怎么样了?”晓晓边整理书包边问。
“昨晚在宿舍练到十点,”莉莉说,“舍友说我梦话都在唱‘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还问我是不是想敲醒隔壁宿舍的闹钟。”
大家笑起来,朱娜一边整理书包一边说:“那你今晚试试唱‘慢慢闭上你的眼睛’,帮大家助眠。”
肖恩接话:“那得先确定她不会唱到一半改成《我的太阳》。”
同学们说说笑笑走向艺术楼。
夕阳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
推开音乐教室的门,罗云熙老师已经在钢琴边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毛衣,头发整齐地绾成髻。
“同学们来啦!”她转过身,“快坐,今天咱们重点打磨细节。”
教室里,椅子已经摆成合唱队形。黑板上,曲谱旁边多了许多新标注。
“先练《我的祖国》。”罗老师走到指挥位置,“今天要练‘三位一体’——声音、表情、肢体必须协调统一。”
晓晓坐到钢琴前,指尖落下第一个音符。
清澈的琴声响起,我们随之开唱,但罗老师很快就叫停了。
“停。”她手势一收,“声音很好,但表情太僵硬。王强,你唱‘朋友来了有好酒’时,要真的像招待老朋友。”
王强挠挠头:“老师,我朋友来了我都分可乐,好酒得等我爸开。”
贾永涛小声补充:“而且还得藏起来,不然会被他爸发现。”
罗老师忍笑:“……那就想象分可乐的表情!”
王强努力做出热情表情,结果像极了食堂大叔打菜时那句“够不够?”,大家又笑了一阵才继续。
“女声部注意。”罗老师转向右边,“‘听惯了艄公的号子’——莉莉,你唱这句时要微微仰头,眼神放远。”
莉莉照做,眼神放得太远,直接看向了窗外。
王梅小声提醒:“号子在江上,不在教学楼。”
莉莉赶紧收回目光,自己先笑了:“我差点儿把对面楼保洁阿姨的拖把看成船桨。”
“好,现在注意肢体语言。”罗老师示范,“唱‘一条大河’时,手臂可以这样微微展开。”
王梅和肖恩同时展开手臂,结果胳膊轻轻碰在一起。两人同时缩回,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周博在后面嘀咕:“看,这就是‘板块汇聚’的微观体现。”
张明推推眼镜:“但没形成山脉,形成了尴尬。”
一处处细节调整,一点点精心打磨。
“好,从头来一遍。”罗老师回到指挥位置。
这一次,我们不仅是在唱,更是在用心演绎。
当唱到“这是美丽的祖国”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挺直脊背,脸上泛起自豪的光芒。
歌声落下,余韵绵长。
“完美!”罗老师激动地鼓掌,“这一遍有灵魂了!休息五分钟,然后咱们练《明天会更好》。”
同学们松了口气,小声交流着。
莉莉凑到晓晓旁边:“我刚才真看到大河了——就咱们学校后面那条结冰的小水沟。”
晓晓笑道:“那个太小了,你可以真实地想象一下你家就住在鸭绿江边,那可恶的侵略者来了!”
“嗯!我试试看!”莉莉陷入了遐想中。
五分钟后,罗老师拍了拍手。
“来,同学们!《明天会更好》这首歌的重点是在情感表达上。咱们今天重点练两点:一是眼神交流,二是高潮部分的肢体协调。”
她看向莉莉:“莉莉,领唱时不仅要唱给观众,也要和同学们交流。”
莉莉点头,走到领唱位置。
晓晓弹起前奏。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莉莉开口,声音清亮。唱到“慢慢张开你的眼睛”时,她做了个微睁眼的动作,随后转头看向我们,眼中带笑。
结果正对上王强在偷偷打哈欠,莉莉一个没忍住笑场了:“王强,我还没‘敲醒’你呢!”
王强赶紧闭上嘴,一脸无辜:“我这是提前进入‘明天’的状态。”
第一段结束,合唱部分开始。
“注意眼神交流。”罗老师在间奏时提醒,“要彼此看——用眼神把整个团队连接起来。”
我们尝试着照做。
周博看向张明,张明推推眼镜,小声说:“别这么深情,我害怕。”
周博翻了个白眼:“我是在找音准参照物。”
朱娜和肖恩对视一眼,同时移开——太熟了,反而不好意思。
莉莉和王梅倒是很自然,莉莉还趁机对王梅眨了眨眼。
“第二段,朱娜领唱。”
朱娜走到前面:“谁能不顾自己的家园……”声音温暖真挚。
唱到“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时,朱娜展开双臂,脸上绽放灿烂笑容。
结果袖口带倒了谱架,肖恩眼疾手快扶住,画面顿时变成了“互助友爱”现场。
罗老师点头:“这个意外挺好,真实。”
高潮部分来临,罗老师手势幅度加大。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全班齐声高唱,同时向前迈出整齐的半步,手臂向上伸展,掌心打开。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和声与主旋律交织,我们保持着伸展的姿势,眼神交汇,笑容绽放。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落下,所有人慢慢收回手臂,稳稳站定。
教室里安静下来。夕阳从西窗斜射而入,光柱中尘埃飞舞。每个人脸上都镀着暖金色,眼里有光流转。
罗老师静静地站了十几秒,才缓缓放下指挥棒。
她走到我们面前,目光从一张张脸庞上掠过:“同学们……你们很棒!”
她顿了顿:“刚才那一遍,已经超越了技术的层面。我看到了你们之间的默契,看到了你们彼此的信任,看到了你们愿意为彼此打开自己、融入集体。”
盛老师从教室后面走上前来,笑得合不拢嘴:“罗老师,你可真厉害!”
“孩子们自己争气。”罗老师微笑,“尤其有那种……把严肃排练变成自然生活剧的自然天赋。”
又交流了几句细节,罗老师看看手表:“好了,今天到这里。周四排练,咱们模拟走台彩排。大家回去要保护嗓子,保持状态!”
“谢谢罗老师!”全班鞠躬,声音洪亮。
收拾东西时,夕阳已经沉到楼后。走廊里灯光初亮。
住校的王强、贾永涛、张明和莉莉一边整理谱子,一边商量着晚饭后是去自习室还是操场散步——对他们来说,晚上回宿舍就是“回家”。
而走读的同学则陆续背起书包,互相道别。
走出艺术楼,遇见刚跑步回来的林牧歌老师。
她额上有汗,脸颊红润:“老远就听见你们的歌声了,今天比上次更有层次。”
“林老师好!”我们齐声道。
“练得这么投入,比赛肯定精彩。”她眨眨眼,“对了,今天课上讲的板块运动,有没有在生活里发现实例呀?”
莉莉抢着回答:“有!我们刚才唱歌时,声音高低起伏就像‘声波板块’,有人负责‘碰撞’(高音),有人负责‘分离’(和声)。”
王强补充:“贾永涛走音的时候,那叫‘板块断裂’。”
贾永涛抗议:“我那是‘个性化转换’!”
林老师笑弯了腰:“快回去吧,天快黑了。走读的同学路上小心,住校的同学——记得食堂六点半关门!”
我和晓晓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路灯已经亮起,连成一串串橘黄色的光链。
我仔细戴好那副手套——晓晓送的,黑色皮革在暮色里收敛了所有光泽,只余下妥帖的温存。
当我握紧车把,仿佛也握住了这份无声的馈赠。
晓晓轻巧地跃上后座,像一片羽毛落在预定的枝头。她的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腰,那一圈重量与温度,便成了今夜宁静的中心。
车轮开始转动,碾过微凉的夜色,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如一曲安眠的前奏。
我们驶入了橘黄路灯织就的河流,光与影在身畔舒缓地流淌,将街道洗成一首朦胧的旧诗。
车头劈开暖色的光雾,我们的影子时而缩短,时而拉长,在身后悄悄地融合,又静静地分离。
送她到那扇熟悉的院门外,停下,寂静便温柔地合拢。
她家窗帘的缝隙里,温暖的灯光正渗出来,不是涌出,而是如蜂蜜般稠厚地、缓慢地溢在石阶上,照亮了几粒微尘。
“明天见,羽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落入夜的湖面,却漾开清晰的涟漪。
“明天见,晓晓。”我的回应,像一句终于找到韵脚的诗。
晓晓挥了挥手,转身推开院门。
门轴的吱呀声格外清晰,仿佛划开了两个世界——一面是光,一面是夜。
我在门外站着,听脚步声渐远,直到被屋内的暖意完全吸收。
手套上的皮质,还留着这趟短途的、属于两个人的温度。
片刻,我才调转车头,独自骑入归途更深的寂静里,身后的光晕愈来愈小,最终化作视野里一粒柔和的、不会熄灭的橘籽。
独自骑行在回家的路上。街道静谧,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开始闪现。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路灯的光在身后渐次远去,在前方渐次亮起。
我骑过熟悉的街道,骑向那个亮着灯的家。
而此刻,王强他们应该正走进食堂,或是抱着书走向宿舍楼——那是他们周日至周四的“家”。
夜色温柔,星光静静闪烁。
而我们脚下这坚实的大地——就像今天课上讲的那样,也像我们每一天的生活——在看似平凡的表面下,始终充满着年轻的声音、自然的笑声,以及缓慢却坚定地向更美好明天靠近的温度。
明天,一定会更好。
第232章 冷风过境
1996年11月20日,星期三,农历十月初十,晴,零下两度。
清晨六点一刻,我在闹钟响起前便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是冬天独有的铅灰色,光秃的梧桐枝桠在寒风中轻轻颤抖。
母亲在厨房煮粥的声音细细传来,伴随着收音机里早间新闻的断续播报。
我穿上厚重的羽绒服,系好围巾,然后将晓晓前段时间送我的那双黑色皮手套放进书包里。
“小羽,早饭好了!”母亲在楼下喊。
“来了!”我背着书包下楼,匆匆喝了碗热粥,戴上黑色皮手套,“妈,我上学去了。”
“路上慢点儿!手套戴好!”母亲追到门口嘱咐。
“知道啦!妈!”我应道。
走进院子的瞬间,寒风像潮水般涌来。
藤萝架上早已不见夏日繁茂的紫藤,只剩下枯褐色的藤蔓缠绕在架子上。
南山山脊上覆着一层薄雪,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
我跨上车朝晓晓家骑去。
快到晓晓家院门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门口。
晓晓今天穿了件白色长款羽绒服,围着红围巾,看见我立刻挥手,白气从口罩边缘溢出来。
“羽哥哥!”晓晓小跑过来。
我停下车,从书包里掏出纸袋:“给!”
晓晓打开一看,眼睛弯成月牙:“哇!手套!”
那是一副粉色兔毛手套,我在“靡靡之音”音像店旁边的大猫家居店买的。
“试试看!”我说。
晓晓戴上手套,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也给你准备了。”
哇!是一副深灰色的羊毛耳罩。
“你耳朵总爱冻红。”晓晓说。
我们互相为对方戴好礼物。她的指尖冰凉,我的掌心温热。
“上车吧!”我说。
晓晓侧坐上后座,一只手环住我的腰。
自行车驶入晨雾中。
“今天好冷啊!”晓晓把脸贴在我背上。
“零下两度。”我说,“你穿绒裤了吗?”
“穿了。你呢?”晓晓问我。
“也穿了。”我答道。
路过街心公园时,冬青和松柏在一片枯黄中格外苍翠。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你说藤萝冬天会不会觉得冷?”
“不会!它们很抗冻的。”我笑着说。
“就像我们一样吗。”她轻声说。
“对呀!前提是我们得穿厚点儿!”我打趣道。
“贫嘴!”晓晓在后面笑了。
到学校时刚好六点五十。
校园里已经有不少学生,车棚里停满了自行车,我们在角落锁好车,直接去了教室。
教室里,王梅坐在前排看书,朱娜在擦黑板,张明在擦拭眼镜。
但王强的座位是空的。
“强子还没来?”我放下书包问贾永涛。
贾永涛抬起头,眼神闪烁:“他……可能晚点儿。”
早自习铃还没响,盛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
“贾永涛,王强呢?”
“他有点儿不舒服,还在宿舍休息。”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王强低着头走进来。
他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报告。”王强声音很哑。
“进来吧!”盛老师看他王强一样,问道,“有点儿不舒服?”
“哦!老师!我没事儿!”王强快步走到座位坐下,全程没看任何人。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觉得我王强状态不对。
早自习时间,教室里很安静。
我翻开书,却忍不住瞥向王强——他盯着桌面,笔握在手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下课时,我走过去问他:“强子,你没事儿吧?”
他摇摇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贾永涛拍拍我的肩膀:“出去说。”
走廊里,贾永涛哈出了一口白气。
“黄云燕跟他分手了。”贾永涛说。
“啥时候?”我一愣。
“昨晚打完电话回到宿舍,脸就变白了,情绪低落得很!”贾永涛说。
黄云燕是王强初中同学,两人初三时就很聊得来了,开始谈,中考后黄云燕去了一中重点班,王强留在四中。
“怎么会突然……”我问道。
“不是突然。”贾永涛苦笑,“我和曲美静,张明和吴玲玉,最近都不太对劲儿。”
“哎!人呀!果然赢不过距离和相互间的差距!”我心里一沉。
她们的三个女友现在都是一中重点(2)班的同班同学。
“上周见面时,美静提到一中的事,”贾永涛望向窗外,“说什么一中的实验室多先进,老师都是特级教师……那语气,就像在说另一个世界的事。”
走廊另一头传来晓晓和莉莉的笑声。
“先别跟晓晓和莉莉他们说太多,”贾永涛直起身,“王强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和张明有时间了再安慰安慰他。”
“嗯!好!”我点点头。
上午的课程进行着。
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脑海里闪过王强苍白的脸。
一中确实比四中好——更好的师资,更优的资源。当初张晓辉他们被提前录取时,我们都为他们高兴。
可现在,这种差距正在撕裂一些东西。
比如曾经的亲密无间。
比如少年时以为能永远不变的承诺。
由于天太冷,课间操取消了,改为在教室内自由活动。
晓晓走过来,轻声问:“王强今儿咋了?蔫头耷拉脑的!”
我看了眼教室后排——王强趴正在桌上,贾永涛和张明坐在他旁边。
“贾永涛跟我说了,”我压低声音,“王强和女朋友黄云燕之间出了点儿问题。”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握着我的手说:“看来,距离这个东西真的很可怕啊?”
我想起初三时,晓晓通过了一中的选拔考试,提前去了一中,而我由于考试时急性胰腺炎发作,痛失了去一中的机会,那时我一个人在四中孤军奋战,幸亏孙平老师安排莉莉当我的开心果,再加上晓晓的远程支援和情感支持,才度过了最难的时刻。
中招考试我考了四中第一名,本可以报一中的,我却毅然报了四中。
结果又与晓晓分隔两地。
那些日子,我心里异常痛苦。直到国庆节前,秋季运动会时,晓晓为了我率先做出了牺牲,打破了僵局,从一中转学回四中,才又与我同班。
我们在藤萝架下约定,一起填报了文科意向。
此刻,晓晓的手在我掌心,温暖而真实。
“我们要一起努力,”晓晓认真地说,“一起面对未来。”
“嗯!我们一起!”我从未如此坚定过。
中午,我和晓晓一起去了食堂,打好饭菜,坐在靠窗位置吃午饭。
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寒风中摇曳。
“晓晓,”我忽然问晓晓,“你有没有后悔转回来?”
晓晓抬起头看我,眼神清澈:“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真的值得吗?”我问道。
晓晓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那段时间,你一个人在四中,我也在一中想你。每次打电话,听你说莉莉帮你补习,说孙老师关心你,我既欣慰又难过——欣慰的是有人帮你,难过的是那个人不是我。”
晓晓顿了顿说:“所以当我转学回来,坐在你旁边,看着你两眼放光惊讶的表情时,我就知道,我这个决定是对的。”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感激,感动,还有深深的爱慕。
年前一中选拔考试时,我突发胰腺炎,错过去一中的绝佳机会,是晓晓每天打电话鼓励我,周末回来给我补习。中考我志愿填报四中时,是晓晓理解我。而最后,又是晓晓放弃了好不容易才考上的一中,回到我了身边。遇此佳人,夫复何求。
“谢谢你。”我说,声音有些哽咽。
晓晓笑了:“也谢谢你,一直在四中等着我。”
吃完饭,我们在操场边散步。
跑道旁的冬青结着薄霜。
“我觉得这对王强反而是好事!”晓晓轻声说,“至少以后不用再在错的人身上浪费自己的青春。”
“哈——!但愿王强能尽快从阴霾中走出来!”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
“放心吧!羽哥哥!王强没事儿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晓晓意味深长地说。
下午的课程开始了。
教室里暖气很足。
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目光总飘向教室后排的王强。
王强依然维持着姿势——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夕阳西下时,惨淡的光线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放学后,我和晓晓没有直接回家,我骑车带晓晓一起去了子路书店。
推开店门时,风铃清脆作响。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书籍特有的纸墨香。
“小羽,晓晓,来啦?”岳老板从柜台后抬头。
“岳哥好!”我笑着应道。
“是呀!岳哥!我们来转转!”晓晓也打着招呼。
“找地儿坐着看吧!”岳老板道。
“好!”我和晓晓异口同声道。
我们在文学区找了个靠暖气的位置坐下,晓晓拿了本《青铜时代》,我拿了本《活着》。
店里安静极了。
我看了一会儿书,抬头发现晓晓正托着腮看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笑着说,“就是觉得这样很好。”
就在这时,店里音响传来前奏。
是张信哲的《爱如潮水》。
“既然爱了就不后悔\/再多的苦我也愿意背\/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紧紧跟随\/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
清澈的嗓音在书店里流淌。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初三暑假,晓晓去一中前那个傍晚,我们在藤萝架下告别,她说:“羽哥哥,你要好好的。”
想起那个秋天的早晨,她出现在四中,笑着对我说:“羽哥哥,我回来了。”
想起我们在藤萝架下约定报文科时,她眼神里的坚定。
晓晓放下了书,静静听着,我看见她眼眶微微泛红。
歌曲进入高潮:“不愿让你看见我的伤悲\/不愿让你为我流泪\/就算痛苦也要自己背\/不愿让你看见我的狼狈……”
我伸手握住晓晓的手,晓晓的手很凉,但在我的掌心里慢慢变暖了。
“羽哥哥,”她轻声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对!”我用力点点头,“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去哪里。”
那一刻,我们互相爱慕的情愫达到了顶点,像潮水般汹涌,却又有沉静的深度。
我知道,这份感情里有青春的悸动,更有彼此牺牲的厚重。
晓晓为我放弃了更好的学校,我为晓晓选择留在了原地。
我们像两棵藤萝,根系紧紧缠绕,共同面对每一个冬天。
“拉钩!”晓晓童真般地说。
“拉钩!”我伸出了小拇指。
我们的小拇指紧紧勾在了一起。
从书店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在寒夜里晕开光晕。
“回家吧!”我推着车说。
她坐上后座,两只手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
路过老篮球场时,几个老师傅还在路灯下下象棋。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等我们老了,也会像老师傅们一样吗?”
“怎样呢?”我问道
“在冬天的晚上,一起下棋,或者散步。”晓晓说道。
我想象那个画面——两个白发老人,在藤萝花架下,无论是春天还是冬天。
“会的。”我说,“一定会。”
到晓晓家时,院门口的灯亮着。
“明天见,”晓晓跳下车,“记得戴耳罩!”
“你也是,明天别忘了戴手套!”我叮嘱道。
寒风吹过,院里的藤萝架的枯藤互相碰撞,发出细微声响。
我们挥手告别,晓晓进了院门,我则向家的方向骑去。
骑到家,推车进院,我抬头看了眼院内的藤萝架,枯藤在夜色里宛如一幅水墨画,枝桠交错,指向星空。
进屋时,母亲正从厨房端出热汤。
晚饭时,我跟母亲提起王强的事。
“你们这个年纪的感情纯粹又脆弱!”母亲叹气道,“等你们长大了就明白了!”
“妈!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吧?”我问。
母亲看了我一眼,笑了:“那要看两个人有多坚定了!相当的不容易!”
我一脸迷茫,并不知道一个人在步入社会以后会遇到多少困难与挫折,需要自己独立面对与处理。
吃完饭后我便回二楼的小屋写作业,写完时已是九点半。
我走到窗边,看向晓晓家的方向,此刻她应该也和我一样在伏案学习吧!
我也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她送的耳罩,放在桌边,灰色羊毛柔软而温暖。
关灯前,我在日历上划掉11月20日这一格。
明天是21日,星期四,还有四天就要月考了。
但此刻,我心里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无论冬天多冷,无论前路有多少变化,总有一些东西会像藤萝的根,深深扎进土里,而我和她,会一起等待每一个春天。
睡意袭来时,我最后看了眼窗外,整个家属区陷入沉睡,只有路灯还亮着,守望着这个寒冷的冬夜。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我们,还会继续并肩前行。
第233章 寒音如诉
1996年11月21日,星期四,农历十月十一,霰,零下三度。
窗玻璃上的霜花比昨天更繁复了,像冬天一夜未眠,在每扇窗上精心雕刻的密语。
我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个“寒”字,呵出的热气让它融化成涓涓细流。
“小羽,快些!”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今天特别冷!”
下楼时,母亲正往保温杯里灌热水,见我下来,抬起头说:“今天早上盛老师来电话,说昨天王强状态有点儿不对劲儿,让你这两天多留意点儿。”
我心里一紧,问母亲:“盛老师咋知道的?”
“是班长朱娜和莉莉给他汇报的,”母亲把保温杯塞进我书包,“盛老师是说你人缘儿好,又是男生,了解情况更直接一些!你多帮盛老师留意着点儿啊?”
吃过早饭,我便背起帆布书包,戴上黑色皮手套,推车出了院门。
推开院门时,寒风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脸上,藤萝架上挂满白霜,枯藤在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风铃般清脆的声响。
骑到晓晓家那条巷子时,远远看见晓晓正蹲在门口,不知在做什么。
“羽哥哥!”听见车铃声,晓晓站起身,手里捧着什么跑过来。
“看!”晓晓摊开手心,是几颗深红色的冻枣,“院里的枣树冻了一夜,掉下来的,可甜了!”
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冬天的清冽。
“你怎么在门口外等着?”我问。
晓晓搓搓手说:“我想看看第一片雪花什么时候落下来,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
我这才注意到,天色确实比往日更沉,云层低低地压着,像吸饱了水的灰色棉絮。
“看样子是要下了!快上车吧!咱们赶紧去学校!”我示意晓晓上车。
晓晓轻巧地坐上后座,我飞快地向学校骑去。
到学校时,车棚里异常安静。自行车把手上都结着厚厚的霜,像戴上了一层透明手套。
走进教室,暖气扑面而来。王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没有趴着,而是直直地盯着黑板,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灵魂。
早自习铃响前,贾永涛冲进教室,头发上、肩膀上沾满了细小的水珠。
“下雨了?”周博问。
“没,是霰,”贾永涛抹了把脸,“比雨硬,比雪软,打在脸上像沙子。”
贾永涛在座位上坐下时,我看见他羽绒服袖口露出的毛衣袖子上有个破洞,线头耷拉着。
张明来得最晚,几乎是踩着铃声进来的,他摘下眼镜擦拭时,镜片上满是雾气,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见他的鼻尖被冻得通红。
盛老师走上讲台,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王强、贾永涛和张明三个男生身上。
“王强、贾永涛、张明?你们三个今儿咋回事儿,无精打采的,有什么事儿吗?”盛老师问。
王强抬起头说:“盛老师,我没事儿,这两天害眼,不太舒服。”
“哦!盛老师!我鼻子有点儿塞!可能是被冻感冒了!”贾永涛的声音很轻。
张明推了推眼镜说:“没事儿,盛老师,昨晚上没睡好,今天起来晚了!”
“天冷了,身体不舒服,赶紧去校医室看病,心里不舒服了,可以找我,别闷在心里,我帮你们排解排解!”盛老师满脸关切地看着仨人,“需要请假了,我给你们批假!”
“没事儿!”三个男生同时一怔,异口同声道。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盛老师的声音放缓了,“男人嘛!要扛得住事儿!”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水流声。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支粉笔。
“同学们,上课前咱们先聊点儿别的,”孙平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渡”字。
“这个字很有意思,”孙平老师转身看着我们,“左边是水,右边是度。在水上度过,就是渡。”
孙平老师顿了顿说:“人生有很多需要渡过的时候,比如:渡河,渡江,渡海,渡难关。”
窗外,霰开始下了,细小的冰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怎么渡?”孙平老师自问自答,“靠船,靠桨,靠一起划船的人。”
他在“渡”字旁边画了条小船,船上有几个简笔小人。
“一个人划不动的时候,就让旁边的人帮一把。”孙平老师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互相帮衬着,就渡过去了。”
王强的肩膀微微颤抖,贾永涛低下了头,张明摘下了眼镜。
看来不只是王强有事儿了,已经波及到了三个人,而且惊动了老师们。
青春期恋爱确实会给懵懂年轻的我们带来了无尽的困扰,虽然学校明令禁止,但它依然会像是围城一样,城里城外皆是人,而且如潮水般屡禁不止,前仆后继。
题外话说完后,孙平老师开始讲正课,下课铃响时,他擦掉了黑板上的“渡”字,但那个“渡”字,却已经刻进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第二节课是数学。莫斯理老师讲棱柱的体积公式,在黑板上推导着复杂的算式。
三个家伙的情况似乎好了很多。
“公式是死的,”上课期间,莫斯理老师突然说道,“题目是活的。你们要学会变通。”
我忽然想,感情是不是也是这样?没有固定公式,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推导。
课间时,我们出了教学楼。
霰已经停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撒了层盐。
晓晓蹲下,用手指在霰上写了个字。
我走近看,是个“暖”字。
“冬天写暖字,”晓晓抬起头,笑着说,“是不是很矛盾?”
“不矛盾,”我说,“正因为冷,所以才更需要暖。”
晓晓站起身,握住我的手:“那我们就是彼此的暖。”
“嗯!”想起王强的遭遇,我的眼睛模糊了,心里感到无比的温暖。
下午放学后,我们如约去了艺术楼音乐教室进行合唱排练。
走进音乐教室时,罗云熙老师已经在调试钢琴了,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毛衣,像冬日里常青的松柏。
“来,先活动活动。”她弹了组音阶。
我们跟着唱,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王强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贾永涛干脆没张嘴。
张明在唱,但声音飘忽不定。
罗老师没有喊停,等一首歌唱完,她才放下琴盖。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教合唱吗?”罗老师问。
没人回答。
“因为合唱是最能体现‘我们’的艺术,”罗老师站起来,走到我们面前,“不是‘我’,是‘我们’。”
罗老师走到王强面前:“你的声音低沉,是合唱里的根基。”
又走到贾永涛面前:“你的音域宽广,是合唱里的桥梁。”
最后走到张明面前:“你的音准极好,是合唱里的定音器。”
三个男生愣住了。
“你们每个人都很重要,”罗老师说,“但不是因为你们是谁的女朋友或男朋友,而是因为你们是你们自己。”
罗老师走回钢琴边,重新打开琴盖:“现在,忘掉那些让你们难过的事,记住——你们的声音是独一无二的,你们的未来也是独一无二的。”
前奏响起,这一次,王强抬起了头。
贾永涛深吸一口气。
张明挺直了背。
“一条大河波浪宽——”
歌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坚定。
那不是压抑后的爆发,而是看清后的释然。
唱到“这是强大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时,我看见王强眼里有泪光,但他没有擦,而是让泪水就那么流着,继续唱。
贾永涛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张明摘下眼镜放在一边,第一次不用遮挡地看向前方。
排练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我们从音乐教室出来,发现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真正的雪,终于来了。
“下雪了!”晓晓伸出手,雪花落在她手心,瞬间融化。
“初雪!”我说。
“听说初雪时许愿会实现,”晓晓闭上眼睛,轻声说,“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我看着晓晓被雪光照亮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回教室的路上,我们踩过新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晓晓忽然蹲下,团了个雪球,轻轻砸在我背上。
“偷袭!”我转身,她也笑着跑开。
笑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像是要把所有阴霾都赶走。
我和晓晓回到教室,背起书包,一起去了车棚,我推车出来,晓晓侧坐在后座,我载着晓晓,冒着小雪,在橘黄色的街灯下,缓缓地向家的方向骑去。
送晓晓到家时,她院门口的灯亮着,在雪地里投下温暖的光晕。
“羽哥哥,明天见!”晓晓跳下车,“对了,明天是周五,放学后去‘靡靡之音’吧?”
“好啊!明天见!”我点点头。
看着晓晓进了院门,我才骑上车回家。
路过街心公园时,那几个老师傅还在亭子里下象棋,亭外小雪纷纷,亭内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
我想,人生就像下棋,赢又如何,。
到家时,母亲正在客厅等着我。
“妈!我回来了!”我放下书包,说,“我爸呢?”
“你爸加班晚会儿回来!”母亲笑着说,“咱们先吃,吃完你上楼写作业!”
我和母亲吃完晚饭,我帮着收拾完碗筷便上楼了,写完作业已是九点半。
我走到窗边,看向夜色中的雪景。
整个油田被雪覆盖,一片洁白。藤萝架上也积了雪,枯藤裹着银装,在雪光下像一幅美丽的水墨画。
我想起今天语文课上的那个“渡”字。
渡。在水上度过。
我们每个人都在渡自己的河,有时风平浪静,有时波涛汹涌,但只要有船,有桨,有一起划船的人,就总能渡过去。
就像王强、贾永涛、张明,他们正在渡一条叫做“失恋”的河。
就像我和晓晓,我们正在渡一条叫做“成长”的河。
冬天就是那条河上必经的一段——寒冷,但清澈;漫长,但终会过去。
洗漱完毕,钻进被窝,关上灯,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也孕育着所有的可能。
晚安,雪夜!
晚安,所有在雪夜里依然相信春天的人。
第234章 大雪漫飞
1996年11月22日,星期五,农历十月十二,大雪,零下六度。
醒来时,屋里亮得晃眼。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密密匝匝地飘落,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了棉絮里。
藤萝架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座臃肿的白色拱门。院子里的雪积了足有半尺厚,我昨晚回家时踩出的脚印早已消失无踪。
“小羽,雪太大了,别骑车了!”母亲在楼下喊,“穿那双新买的雪地靴!快来吃早饭!”
我洗漱完毕下楼,母亲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稀饭和包子。
我匆匆吃完早饭,换上厚重的蓝色羽绒服,又套上棕色雪地靴。
正准备出门时,我想起什么,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那双黑色皮手套——那是晓晓之前送给我的,又拿起她昨天刚送的毛绒耳罩。手套柔软温暖,耳罩戴上后立刻隔绝了外界的寒意。
推开院门时,雪迎面扑来。风不大,雪就这样直直地落,安静又霸道。耳罩让风雪声变得朦胧,手套里的手指温暖灵活。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晓晓家。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行早起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路两旁的屋顶都戴着厚厚的雪帽,屋檐下挂着冰凌,像水晶帘子。
快到晓晓家时,我看见院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在雪幕中晕开一团暖黄。晓晓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了件白色长款羽绒服,围着大红色毛线围巾,头上戴着一顶带毛球的白色针织帽,整个人像雪地里的一朵红梅。
“羽哥哥!”她看见我,开心地挥手,然后提起裙摆般的长羽绒服下摆,小跑过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欢快的脚印。跑到近前,她注意到我戴的耳罩和手套,眼睛亮了起来:“你都戴上了!”
“那当然!”我摸摸耳罩,“超级暖和!”
“雪好大啊!”晓晓仰起脸,让雪花落在脸上,睫毛很快沾上了白色。
雪花也落在我戴的耳罩上,积了薄薄一层。
“下了一夜呢!”我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晓晓自然地伸出手,我戴着皮手套的手握住她戴毛线手套的手,隔着两层手套,依然能感觉到彼此的温暖。我们牵着手,踏雪向学校走去。
路过街心花园时,眼前的景象美得让人屏息。那棵老槐树成了一座巨大的白色雕塑,每根枝条都裹着厚厚的雪,沉甸甸地低垂着。八角亭的琉璃瓦顶完全被雪覆盖,檐角的风铃冻住了,静默地挂着。石桌石凳变成了一个个雪蘑菇。
“多像童话世界啊!”晓晓轻声说。
“是呀!今天可以打雪仗啦!”我开心地笑着说。
走进校园时,我几乎认不出这里了。
高中教学楼灰色的外墙半隐在雪幕中,每扇窗户都透出温暖的灯光。
初中教学楼要矮一些,屋顶的雪积得最厚,像盖了床巨大的棉被。
逸夫楼——那座新建的三层小楼,此刻纯白一片,只有楼前“逸夫楼”三个鎏金大字还在雪中闪着微光。
最显眼的是艺术楼,那栋红色的三层建筑,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格外鲜艳,像雪地里的一颗朱砂痣。
实验楼则显得严肃许多,灰白色的墙体几乎与雪融为一体。
食堂屋顶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在雪空中很快消散。
操场上完全看不见跑道了,只有一片平坦的白,偶尔有几行早到学生的脚印,像大地的纹身。
操场东侧的梅园此刻一片寂静,那些梅树还没开花,枝条上压着雪,偶尔有耐不住重量的枝桠轻轻一弹,洒下一蓬雪粉。
梧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的枝桠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手,托着沉甸甸的雪。只有冬青和松柏还坚持着绿色——冬青的叶子被雪压得低垂,松柏则挺直着,墨绿的针叶从白雪中探出头来,格外苍翠。
“真美啊!”晓晓赞美道。
“真正冬季的校园!”我也赞叹道。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我就摘下了耳罩,手套也暂时取下放到窗台上。王强穿了件深蓝色棉服。贾永涛的红色羽绒服很显眼。张明戴了条格子围巾。
“哟,羽哥、晓晓来啦!”王强主动打招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耳罩上,“这耳罩挺好看啊。”
“晓晓送的。”我说。
王强咧嘴一笑:“贴心。”
“强子今天气色不错啊。”我说。
“想通了,”他笑容更大了些,“人家在一中奔前程,我在四中过我的日子。”
贾永涛接话:“就是,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姑娘多得是!”
张明推了推眼镜:“吴玲玉是周博的表妹,周博比我还难受。我说没必要。”
“你能这么想就好。”晓晓说。
“早想开了,”张明笑笑,“昨天罗老师说得对,我们得先是自己。”
时间过得很快,上午第四节课,体育委员周博站起来宣布:“体育课,操场集合!”
“太棒了!”王强第一个跳起来,“打雪仗去喽!”
我们穿上厚衣服,我重新戴上耳罩和手套,和大家一起奔向操场。
雪还在下,但小了些。操场上已经有不少学生。体育老师费玉良穿着一身红色运动服,正站在场地中央。
“同学们安静!”费老师吹响哨子,“今天雪这么大,咱们就打雪仗!一班和三班,直接对战!”
三班的学生从另一边涌进操场。杨莹穿了件军绿色羽绒服,高大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王中洋也在人群中——他是三班的走读生,身材壮实却灵活敏捷,篮球足球都很擅长,此刻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还有王超、马越、张诚、刘实,都是老面孔。金丽也在,她穿了件红色棉服。
“规则很简单!”费老师大声说,“一班对三班!男女混战!没有小队,就是两班对战!开始!”
哨声一响,雪球飞舞。
杨莹第一个冲过来,雪球精准地砸在王强胸口——王强裹在深蓝色棉服里,圆滚滚的身材在雪中蹦跳躲闪。
“乔丹!来战!”王强喊着,团了个大雪球扔回去。
三班的王超穿了件灰色棉衣,他和马越组成搭档,专门偷袭。张诚和刘实则在外围游走。王中洋动作敏捷,在雪地里穿梭自如,雪球扔得又准又狠。
我们班的男生立刻团结起来。周博、肖恩、李晓华……我们一群人围成一圈。
“女生在内圈!男生在外圈!”周博指挥。
金丽和杨莹站在一起,两个人配合默契。杨莹负责吸引火力,金丽从侧面偷袭。
“金丽!你下手真狠!”朱娜笑着喊,她的米白色棉服上已经沾满了雪。
“这叫全力以赴!”金丽回喊。
我和晓晓背靠背站着,相互交替着团雪球投掷。
“羽哥哥,左边!”晓晓提醒我。
我转身,一个雪球砸中正在偷袭的刘实。
“好球!”晓晓欢呼道。
不一会儿,莉莉跑过来和我们汇合,她的粉色棉衣帽子上全是雪。
“莫羽哥哥!咱们仨一组!”莉莉站到我另一边。
我们三人组成一个小队,同时发起投掷攻势。我们击中了马越,又打退了张诚的一次进攻。
就在这时,三班几个男生看准莉莉在外围,一串雪球朝她飞来。
莉莉惊呼一声,正要被砸中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倏地挡在了她面前。
“噗噗”几声闷响,雪球全砸在那件军绿色羽绒服上。
定睛一看,原来是杨莹不知何时已从对面阵地冲了过来,背对着莉莉,稳稳接下所有的攻击。
“莹哥!”三班的王超笑着嚷,“你这算哪边的啊?”
杨莹抹了把脸上的雪碴,转身朝莉莉咧嘴一笑,随即弯腰迅速团起几个雪球,扬手就朝王超、马越他们扔去:“打我家莉莉可不行!”
“我去,莹哥,你个叛徒!”张诚起哄。
“重色轻友啊杨莹!”刘实也跟着笑喊。
王中洋在一旁大笑:“杨莹,你这叫临阵倒戈啊!哈哈哈哈!”
杨莹浑不在意,索性站到我们一班圈里,接过晓晓递来的雪球,反击得越发带劲。
莉莉躲在他身后,一边帮他团雪球,一边笑得眼睛弯弯。
这一下,原本清晰的班级界限瞬间被搅乱了。
三班男生见杨莹“倒戈”,也嘻嘻哈哈地开始无差别地攻击。
一班同学自然也不客气,雪球满天飞,阵营彻底打散。
两班开始了混战。其中,王强和杨莹最激烈。王强像一只胖熊猫,杨莹像一只大粽熊,两人在雪地里追逐翻滚,雪球来往间全是笑声。
“强子!接球!”贾永涛扔出一个雪球。
王强接过,直接砸向杨莹。
杨莹灵活地侧身躲过,反手一个雪球正中贾永涛。
“涛哥!你倒是躲着点啊?”王强笑道。
“我这是吸引火力!”贾永涛正说着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诶呦我去!”
全场爆笑。
张明不知什么时候和杨莹班的几个学霸凑在了一起,他们居然在雪地里讨论起了物理题。
“你们这是在打仗还是在开学术会议?”周博路过,一个雪球砸在他们中间。
我看向王强,他正试图把杨莹按进雪堆里。贾永涛已经从雪地里爬起来。张明终于离开了他的学术讨论组。
“真好。”晓晓轻声说。
莉莉突然团了个特大号雪球:“看我的超级雪弹!”
她用力扔出去,雪球在空中散开了,像一场小型雪崩。
“莉莉!你这是无差别攻击啊!”王梅笑着喊,她的蓝色羽绒服上沾满了雪。
“意外!纯属意外!”莉莉吐吐舌头。
费老师也加入了战局,他团了个雪球,精准地砸中正在偷袭我们的刘实。
“费老师!您是裁判!您犯规啦!”刘实笑着喊。
“我现在是参与者啦!”费老师笑着喊道。
操场上完全乱成一团,班级界限、师生界限完全消失了,此刻大家就是一群在雪地里疯玩的孩子。
雪地上,大家笑着、跑着、闹着。所有的烦恼、压力、青春的困惑,在这一刻都被白雪覆盖、被笑声冲散。
雪还在下,落在我们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我戴的耳罩上也积了雪,晓晓伸手轻轻帮我拍掉。
每个人的脸都冻得通红,但笑容却无比灿烂。
不知玩了多久,费老师吹响了哨子:“集合!”
我们气喘吁吁地排好队,身上都沾满了雪。
“今天玩得很开心吗?”费老师笑着看着我们。
“开心!”我们异口同声道。
“好啦!雪战结束!大家自由活动!一会儿下课铃响了,大家自行解散!”费老师宣布。
大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不约而同地躺倒在雪地上。厚厚的雪像柔软的垫子,接住了我们疲惫的身体。
“啊——”王强第一个吼出来,声音在雪空中回荡。
“呀——”贾永涛跟着喊。
“嘿——”周博也加入。
接着是张明、肖恩、李晓华……男生们开始呼喊。女生们也放开了。朱娜、王梅、金丽……她们也喊了起来。
“哦——”我仰面躺在雪地里,大声吼叫。
所有的烦恼——月考的压力、文理分科的纠结、青春期的困惑——全都随着这声吼叫释放了出来。
“哈——”晓晓躺在我身边,也轻轻喊了一声。
“啊——”莉莉在另一边,喊得最大声。她旁边的杨莹,也笑着大喊:“爽——”
三班的同学们也纷纷在喊。王超、马越、张诚、刘实,还有王中洋那浑厚有力的声音,以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同学。
整个操场上,躺满了高一(1)班和(3)班的学生。
我们对着灰白的天空,对着飘落的雪花,大声吼叫。
然后,不知谁先笑了。
“哈哈哈——”王强笑着在雪地里打滚。
“呵呵呵——”贾永涛也跟着笑。
笑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先是轻笑,然后是大笑,最后是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周博笑得捂住肚子。
“嘻嘻嘻——”莉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也笑了,晓晓也笑了。我们躺在雪地里,看着彼此笑得通红的脸,笑得更厉害了。杨莹笑得坐起来,又倒下去。金丽笑得靠在王梅身上。王中洋笑得直拍雪地。
整个操场上,充满了青春的笑声。那笑声如此响亮,如此纯粹,仿佛要震落树上的积雪,要穿透低垂的云层。
我们笑了很久,直到笑累了,才慢慢坐起来。雪还在下,轻轻地落在我们身上。我重新戴上耳罩,温暖的绒毛贴着耳朵。
“铃——”
这时,中午放学的铃响起。大家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地向食堂走去。
雪依然在下,但小了许多,细细的雪花在空中悠闲地飘舞。
食堂里果然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我们找了张大桌子挤在一起。王强抢着去窗口打菜,回来时端着满满两大托盘——红烧肉、白菜炖豆腐、土豆丝,还有热气腾腾的米饭。
“今天我请客!”王强大手一挥,“庆祝咱们打雪仗大捷!”
“明明是你被杨莹砸得最惨!”贾永涛拆台。
“挨打也是一种胜利!”王强笑着说。
大家哄笑起来。我们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上午的“战况”,笑声不断。
晓晓坐在我旁边,细心地帮我夹菜。
莉莉和杨莹坐在一起,杨莹正把自己碗里的肉往莉莉碗里夹。
“杨莹,你这叛徒当得挺称职啊!”王中洋端着餐盘过来,在杨莹旁边坐下。
“这叫英雄救美好不!”杨莹理直气壮。
“我看你丫是重色轻友!”张诚也凑过来。
一顿午饭吃得热闹又温暖,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食堂里却充满了青春的喧哗。
下午的课在纷纷扬扬的雪中进行。从教室窗户望出去,雪花不知疲倦地飘落,覆盖着操场、屋顶和树木。
老师们讲课的声音与窗外静谧的落雪形成奇妙的和谐。
偶尔有同学望向窗外,眼神里满是憧憬——这样的雪天,总让人心生柔软。
放学铃终于响起,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我和晓晓收拾好书包,和同学们道别后,一起走出教学楼。
“直接去‘靡靡之音’吧?”晓晓说。
“好啊!”我点点头,重新戴好耳罩和手套。
我们踏着积雪,向“靡靡之音”音像店走去。
街道上,市政的铲雪车又工作了一轮,但很快新雪又覆盖了黑色的路面。
路灯早早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靡靡之音”的橱窗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推门进去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羽,晓晓!”明月姐从柜台后抬头。今天她穿了件酒红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肤色格外白皙。
“明月姐好。”我和晓晓异口同声道。
“今天的雪真大!快进来暖和暖和吧!”明月姐笑着走出来,目光落在我戴的耳罩上,“这耳罩真不错,晓晓送你的吧?”
“嗯!是呀!”我点点头。
“好福气啊!衣服挂衣架上,坐沙发上吧!”明月姐说道。
“谢谢姐!”晓晓说道。
店里暖气很足,我摘下耳罩和手套,和晓晓一起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在靠窗的沙发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儿。音响里正播放着一首歌,一个好听的女生在唱:“你那里下雪了吗,面对寒冷你怕不怕……可有炉火温暖你的手,可有微笑填满你的家……”
“这是周亮的《你那里下雪了吗》,”明月姐说,“刚到的磁带,是不是很应景?”
“真好听!”晓晓开心地说。
明月姐给我们泡了两杯热可可,还在上面挤了奶油,撒了可可粉。她端着托盘走到我们的小圆桌旁,轻轻放下杯子:“免费赠送,慢慢享用!”
“谢谢明月姐!”我和晓晓异口同声道。
窗外大雪纷飞,窗内温暖如春,可可的香气袅袅升起。
我的手因为刚摘下手套,还有些凉,捧着温热的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明月姐关掉了主灯,只留下柜台上一盏小台灯和墙上几串小彩灯。
店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温暖的灯光和彩灯的光芒,像星空一样闪烁。
音乐换成了轻柔的钢琴曲。
“这样,更有气氛!呵呵!”明月姐轻声说,然后回到柜台后,继续织她的围巾,留给我们独处的空间。
晓晓捧着热可可,奶油沾在她的嘴唇上,她看着窗外飘雪,眼神温柔。
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我看着她被灯光柔和勾勒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店里的暖黄光线让她的轮廓变得朦胧而美好,仿佛一幅油画。
店里很安静,只有音乐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却觉得无比安心。
过了好久,晓晓轻声说:“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这一刻,什么都很好。”晓晓转过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有雪,有音乐,有热可可,还有你在我身边。”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在我的掌心里慢慢变暖。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选了几盘磁带,明月姐给我们打了折,还送了两张周亮新专辑的宣传卡片。
离开时,雪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我重新戴上耳罩和手套,晓晓帮我系好围巾。
明月姐送我们到门口:“路上小心,慢慢走。”
“知道了,明月姐再见!”晓晓说道。
送晓晓到家时,她院门口的灯在雪中显得格外温暖。雪花围着光柱旋转,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明天见,羽哥哥。”她站在灯下,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动,“耳罩别忘了戴,明天可能更冷。”
“知道了!明天见。”我摸摸耳朵上温暖的绒毛。
看着她走进院门,我才转身离开。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落在肩上、耳罩上。手套隔绝了寒冷,耳罩让世界变得安静。
街道寂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落雪的声音,还有耳罩内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路过街心花园时,亭子里空无一人,石桌上积了厚厚的雪。
老槐树静默地站立,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守护着这个雪夜。
回到家,推开院门,藤萝架已经完全被雪吞噬,只剩下一片纯净的白。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雪花无声地落下,覆盖一切,也抚平一切。
耳罩边缘已经湿了,但我舍不得摘下。
进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夜空。雪还在下,不停地、温柔地、执着地下着,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
而今天所有的欢笑、吼叫、温暖,都留在了心里,像雪地里的脚印,虽然会被新雪覆盖,却永远存在于那个冬天的记忆里。
就像这副黑色皮手套和暖和的耳罩,它们不仅温暖了我的手和耳朵,更在每一个风雪天里,提醒着我那份被珍视的关怀。
第235章 雪霁词游
1996年11月23日,星期六,农历十月十三,晴,零下二度。
醒来时,屋里比平时亮堂。窗帘缝隙透进的光,不再是昨日那种被雪云压着的、均匀的灰白,而是带着清澈的冷蓝。
我翻身下床,拉开窗帘——雪停了。
窗外是一个被精心擦拭过的琉璃世界。天空是那种冻透了的、近乎透明的淡蓝色,一丝云也没有。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满世界的白雪上,反射出细碎耀眼的光,刺得人眯起眼。
院子里的积雪平整如新铺的棉絮,厚度似乎比昨天又增加了一些。藤萝架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座由无数弯曲雪条勾勒出的、臃肿而静默的白色骨架。
母亲已经在楼下扫出一条通往院门的小径。
洗漱完下楼,早饭是热粥和煎馒头片。刚吃完,电话就响了。
“羽哥哥!”晓晓清脆的声音传来,“雪停啦!阳光好好!我们……是在家复习,还是出去呀?”
我想了想:“要不……折中一下?去公园转转,一边走,一边可以互相提问英语单词,或者背背课文。算是活动筋骨,也不耽误复习。”
电话那头传来晓晓带着笑意的声音:“妙极了!就这么办!公园里雪景一定很美……我二十分钟后准备好,你来接我?”
“好。”我放下电话。
穿上蓝色羽绒服,戴上晓晓送的毛绒耳罩和那双黑色皮手套。出门前,母亲往我口袋里塞了20块钱做零花。
推开院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阳光下的雪地更加耀眼,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清扫门前雪。
走到晓晓家院外,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晓晓探出身来。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长款羽绒服,深蓝色牛仔裤和棕色雪地靴,戴着一顶带毛球的米色针织帽,围了条同色围巾,像雪地里一株迎着阳光的小向日葵。
“羽哥哥,早!”她笑着跑过来,举起手,露出和我同款的黑色皮手套。
“早呀!晓晓!现在公园的景色应该美得很!”我笑着说道。
“嗯!一定很美!咱们快点儿去!”晓晓说着,挽起我的胳膊。
我们一起向公园的方向踏雪步行。路上的雪被踩实了,有些滑,我们互相搀扶着。
“先从英语开始?”晓晓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单词本,“复习前七个单元吧?我考你……‘holiday’?”
“假期。”
“‘separate’?”
“分开。”
……
“现在完成时的构成?”
“have/has+ 过去分词。”
“直接引语变间接引语,时态要怎样变化?”
“一般现在时变一般过去时,现在进行时变过去进行时……”
我们一边走,一边互相提问,范围从前七个单元的单词、短语,扩展到简单的语法点。阳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走进公园的大门,仿佛一下子闯入了另一个静谧的国度。
这里的雪几乎未经踩踏,厚厚地覆盖着一切,在阳光下闪耀着丝绸般柔和的光泽。整座公园仿佛被时间遗忘,沉浸在一种庄严而温柔的洁白里。
远处的亭台、近处的树丛,全都轮廓模糊,被积雪柔化成团团簇簇的云堆。寂静是如此完整,以至于我们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微音,以及偶尔从枝头坠落的雪块发出的“扑簌”轻响,那声音空灵而清脆,随即又被无边的宁静吸收。
阳光斜射下来,不仅照亮了雪的表面,更仿佛穿透了最上层的冰晶,让整片雪地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莹莹的光晕,像是大地自身在轻轻呼吸,吐纳着冬日凛冽却纯净的气息。
空气冰凉而清新,吸入肺叶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那是雪、冻土与沉睡草木混合的味道。
熟悉的景物全都变了模样。
老藤萝架只剩下深褐色、虬结交错的枝干,被厚厚的积雪包裹着、压弯着,形成一道道低垂的雪拱门,每一根藤蔓都成了裹着糖霜的麻花,在光影下呈现出丰富的明暗层次。
人工湖完全冻住了,冰面覆盖着均匀的雪,光滑如镜,又似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羊脂玉。湖边的垂柳,枝条裹着冰凌和雪,变成一树树晶莹的琼枝,每一条柳丝都成了毛茸茸的银链,偶尔有风吹过,便簌簌地抖落些许雪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撒下一把碎钻。
八仙亭的琉璃顶戴上了厚厚的雪帽子,檐角的风铃也被冰凌包裹,静止无声;朱红的柱子下半截也沾满了雪,红白相映,鲜艳又肃穆。
荷塘一片寂寥,只有平整的雪面,仿佛铺着一床巨大的白色绒毯,将夏日所有的繁华与喧嚣温柔地掩埋。
假山石变成了巨大的雪蘑菇群,棱角被柔软的白雪抹平,圆润可爱,层层叠叠的积雪塑造出崭新的、充满童趣的形态。
就连平日灰扑扑的长椅,也变成了童话里的白玉凳,扶手和椅背上的积雪线条流畅,像是有人细心雕琢过一般。
我们沿着熟悉的小径漫步,背诵着语文要求记忆的段落,讨论着数学公式的应用。脚下的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节奏清晰而踏实,为我们的背诵声打着拍子。
有时晓晓会故意用力踩一下,溅起一团雪雾,然后笑着躲开。光秃的灌木丛此刻成了堆满奶油的珊瑚,偶尔有耐冬的红色小浆果从雪中探出头,像一枚枚点缀在白色蛋糕上的红樱桃,晓晓看见了,总会轻轻惊叹一声。
走到假山附近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咦?”晓晓眨了眨眼,疑惑地望向那片原本长满杂乱灌木、略显阴蔽的角落,“那里……好像不一样了?”
我也愣住了。
记忆里那片总是堆着落叶、少有人去的幽闭灌木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栽种的小树林。
大约五十株笔直修长的树苗整齐排列,树干是醒目的粉白色,上面有着斑驳的、宛如眼睛的黑色纹路。
此刻,每一根纤细的枝条上都匀称地裹着洁白的雪,粉白的树干、洁白的雪冠、湛蓝的天空,构成一幅干净到极致的画面。
阳光从树林的缝隙间穿过,被枝头的雪凇分解成无数道纤细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闪亮的冰晶,如同弥漫着金色的尘埃。
这片白桦林安静地站立在那里,带着一种初生而纯洁的气质,与周围覆雪的老树相比,它们显得格外挺拔精神,仿佛一群披着白斗篷的少女,正在静静等待春天的第一次召唤。
微风掠过时,高处极细的枝梢会极其轻微地颤动,震下一点点雪粉,那过程缓慢、安静,几乎带着某种仪式感。
“是……白桦树?”晓晓轻声说,语气里充满了惊喜,“好多白桦树!什么时候种的?真好看!”
我们不由自主地走近这片新生的白桦林。脚下积雪很深,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厚实声响,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
阳光透过疏朗的、挂着雪凇的枝条,在地上投下细长的、交错的光影。那些光影并非简单的暗色,因为雪地的反射,它们泛着淡淡的蓝,与阳光直射处的金黄形成温柔的对比。
空气清冷纯净,带着雪和树木的淡淡气息,仔细嗅闻,似乎还能捕捉到白桦树皮那股清冽的、略带苦涩的芬芳。
我们仿佛走进了一个由光线、冰雪和寂静构成的圣殿,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我们就在这儿继续吧?”晓晓背靠着一株白桦,树干上的“眼睛”正好在她肩头的位置,她掏出语文书,“《邹忌讽齐王纳谏》里,邹忌问妻、妾、客的那三句话,背诵一下?”
我站直了些,清了清嗓子:“‘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吾孰与徐公美?’‘吾与徐公孰美?’”
“意思呢?”
“我和城北徐公谁美?”
“三问语气有何不同?”
“问妻亲昵,问妾稍正式,问客更客气,体现关系亲疏。”
“邹忌从这件小事悟出的道理是?”
“‘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由此推及朝政,讽喻齐王广开言路。”
我们在这片令人惊喜的白桦林间,将月考复习范围内的知识点以轻松的方式再过一遍。化学的离子方程式、生物的有丝分裂、物理的牛顿定律、地理的气候类型……那些在教室里显得有些沉重的知识,在这片意外的美景中,仿佛也变得轻盈起来。
有时提问间隙,我们会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看树枝间露出的蓝天,或者注视一会儿树干上那些仿佛凝视着我们的“眼睛”。这份静谧与专注,让复习不再枯燥,反而成了一次充满诗意的漫步。
不觉已近中午,阳光带来的暖意似乎多了一点点,喉咙也有些干。
我们绕回公园入口附近,看见那间熟悉的小卖部开着门,窗口冒着热气。
“李老板,来两瓶北冰洋!要冰镇的!”我冲着窗口里熟悉的面孔喊道。
这么冷的天喝冰镇汽水,有种别样的爽快感。
“好嘞!小羽,晓晓,雪景不错吧?”李老板笑呵呵地递出两个绿色玻璃瓶,瓶身上还挂着冰碴。
“可好了!”晓晓接过一瓶,用戴着手套的手费力地拧开铁皮瓶盖,“呲”的一声,橙色的汽水冒出欢快的气泡。
我也打开自己的那瓶。冰凉清甜的桔子味汽水涌入口中,带着强劲的气泡感,瞬间冲走了行走和背诵带来的干渴。
我们一边小口喝着沁人心脾的北冰洋,一边继续往回走。冰凉的玻璃瓶握在手里,与周遭的寒冷奇异地融合,喝下去的瞬间却仿佛有阳光在喉咙里化开。
送她到她家院门口,阳光正好照在那盏熟悉的灯罩上。
“今天很开心,”晓晓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复习了,也玩了,雪景真美,特别是……那片白桦林,真是个惊喜。”
“嗯,”我笑着点头,“单词全对,知识也没落下。挺好的。”
“那……我进去啦。你回家路上小心。羽哥哥,明天见。”她摆摆手。
“明天见。”我挥手说。
看着她推开院门走进去,我才转身离开。
独自回家的路上,阳光正好。路过街心花园时,看到几个孩子在堆雪人。石桌石凳上的积雪已被打扫干净,两个老人正在那里下棋。
回到家,吃过午饭,一阵困意袭来,我便回楼上小屋躺下小憩。
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半,我赶紧用冷水洗了把脸,坐到书桌前开始专心复习。一直学到晚上七点吃晚饭,饭后休息了半小时,又继续上楼学习。
九点半时,电话铃声响起。
“喂!羽哥哥,没打扰你复习吧?”晓晓的声音轻轻的传来。
“没有,刚告一段落。”我笑着说。
“明天早上,早点儿来哦?我爸妈一早就去郑州了。”晓晓叮嘱道。
“放心吧!记得呢!”我自信满满地应道。
“嗯!那行!羽哥哥,明天见!拜拜!”晓晓甜甜地说道。
“明天见,拜拜!”我放下电话,心里安定而充实。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窗外是晴朗的冬夜。闭上眼睛,白天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白桦林、掌心的温暖、北冰洋汽水的清甜、还有那“咯吱咯吱”的雪声……交织成一片宁静愉悦的记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在淡淡的期待中,沉入了梦乡。
第236章 暖室春深
1996年11月24日,星期日,农历十月十四,晴,零下一度。
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窗外透进青灰色的晨光,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看了会儿……今天要去晓晓家复习。
我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换上那件藏青色的毛衣,又套上深灰色的绒裤。推开房门时,老旧的合页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
父母的房间虚掩着,里面传来父亲轻微的呼噜声。楼下厨房,已隐约传来母亲忙碌的声响:铝锅轻碰灶台、自来水哗哗流淌,间或有一两声碗碟的轻响——一天的烟火气,就在这清冷的早晨,被悄然点燃了。
“妈?”我走下楼梯。
母亲正从蒸锅里夹出馒头,灶台上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回头看我,有些惊讶:“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嗯,我一会儿去晓晓家复习功课,早点儿过去。”我在餐桌旁坐下,“中午不回来了,我们在外面吃。”
母亲盛了碗粥推过来:“行。看你那高兴的样儿,快赶上你爸年轻时候了。快吃吧。”
“妈……”我不好意思地边喝粥边说,“我们周一又要月考了,一起复习效率高些。”
“又要月考了?那好好复习。”母亲笑着说。
她转身,先是从碗柜里取出那个熟悉的军绿色铝饭盒,然后走到灶台边,掀开纱罩,从里面拿出两张早上刚烙好的油饼。
她用油纸垫着,将油饼仔细放进饭盒,递给我说:“带点儿吃的,别光麻烦人家。”
“好。”我心里暖暖的。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十分。
我匆匆吃完早饭,穿上蓝色羽绒服和浅蓝色宽松牛仔裤,又套上棕色雪地靴,戴上晓晓送的毛绒耳罩和那双黑色皮手套。
母亲把包好的油饼和饭盒递过来,又往我书包侧兜塞了两个红富士苹果,叮嘱道:“饿了吃。”
“知道了,妈。”我一边背上书包,一边朝门口走去,“我走了啊。”
“哎,路上小心点儿。”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里是惯常的牵挂。
“放心吧。”我推开院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昨日的积雪被扫到路两旁,在晨光中泛着微蓝的光泽。街道上人还不多,只有远处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走到晓晓家院外,我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晓晓探出头来,她穿着浅粉色的棉睡衣,外面套着天蓝色的毛衣开衫,头发松松地用发带束着,见到我眼睛一亮:“羽哥哥!这么早就来了!”
“怕你等。”我举起手里的饭盒,“我妈让带的油饼。”
“太好了!”晓晓开心地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我的手背,“我还没吃早饭呢。”
我们走进院子,她家的藤萝架和我家的一样,此刻裹着厚厚的雪,枯黑的枝条在白雪下勾勒出遒劲的线条。
“快进来吧,外头冷。”晓晓拉开门,一股暖意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飘出来。
客厅里,米黄色窗帘半拉着,晨光柔和地洒进来。沙发前的玻璃茶几已经收拾出一片空位。
“你先坐,我去把油饼热热,再冲点喝的。”晓晓说着进了厨房。
我脱下羽绒服挂在门口的旋转衣架上,摘下耳罩和手套放在沙发扶手上。
不一会儿,晓晓端着两个盘子出来,油饼切成小块,还冒着热气,她又转身端来两杯热牛奶,在我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
“嗯!真香!”晓晓咬了一小口油饼,满足地眯起眼睛。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我在家吃过早饭了,”我解释道,端起其中一杯牛奶,“油饼就不吃了,陪你喝杯牛奶。”
“好吧。那油饼可全是我的了。”晓晓点点头,继续小口吃着,“真好吃。”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晓晓吃油饼的声音、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我偶尔吹凉牛奶的轻响。
“你爸妈……今天在家吗?”我问得有些小心。
“去郑州了,明天晚上才回来。”晓晓喝了口牛奶,“就我一个人。”
我点点头,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没再往下问。奶香淡淡地飘在清冷的空气里。
吃完早饭,晓晓麻利地把盘子和牛奶杯收拾进厨房。洗涮完毕后,她擦着手走回来,头发上的发带松了些,一缕碎发滑到颊边。
“开始复习吧。”她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在茶几上铺开。
我们并肩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昨天在公园复习了细节,今天得理清知识框架。
“昨天咱们过了具体的,”我翻开数学书,“今天把整个第四章三角函数的体系串一串。”
“嗯。”晓晓凑近了些,胳膊轻轻贴着我,“从任意角三角函数开始,对吧?”
她的头发扫过我的肩膀,传来淡淡的茉莉花香。我定了定神,指着书上的图:“关键是这些公式之间的联系。”
晓晓认真地看着,在笔记本上画坐标系。阳光照进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了层淡淡的光晕。
“羽哥哥,”她突然轻声说,眼睛还盯着笔记本,“你讲题的时候……特别认真。”
我顿了顿,感觉耳根发热:“得讲清楚才行。”
“我是说……”晓晓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认真的样子很可爱。”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挂钟的滴答声突然变得清晰。
“咱们……继续吧。”我清了清嗓子。
晓晓轻轻笑了,笑声软软的,她又凑近了些:“好,你继续讲。”
我们就这样一科一科、一章一章地梳理。历史的洋务运动到辛亥革命,地理的板块理论……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现在清楚多了。”晓晓伸了个懒腰,“以前总觉得知识点特别散,现在能看到联系了。”
“嗯,”我也觉得思路清晰了,“找到主线就容易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我们复习了快三个小时。
“咱们歇会儿吧?”我说。
“好啊。”晓晓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完全洒进来,院子里积雪反射着耀眼的光。
“又有点儿饿了。”晓晓转过身,“中午咱们吃西红柿鸡蛋炝锅面吧?我来做。”
“行啊。”我也站起来,笑着说,“你还会做这个?”
“羽哥哥,你就瞧好吧。”晓晓笑着眨眨眼,“你帮我洗菜。”
我点点头:“好嘞。”
厨房里收拾得很干净。晓晓从冰箱拿出西红柿、鸡蛋,还有一小把青菜。我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西红柿和青菜,洗好后放在案板上。
“你刀工不错啊。”我看着晓晓切西红柿,厚薄均匀。
“经常练。”晓晓头也不抬,“不过今天……手有点儿抖。”
“天冷吧?”
“不是。是因为你在旁边。”晓晓抬起头,脸颊微红,“你一看我,我就紧张。”
油热了,葱花下锅爆香,香味一下子飘出来。晓晓倒入西红柿翻炒,红色的汁水渗出来。水开了,挂面下锅,她用筷子轻轻搅散,面煮到半熟,将打散的蛋液淋进去,金黄的蛋花在汤里绽开。最后放青菜,烫一下,然后关火。
“好啦。”晓晓盛了两大碗面,红汤白面,热气腾腾的。
我们端着碗回到客厅,盘腿坐在地毯上。冬日的阳光照进来,碗里的热气在光柱里袅袅升起。
“尝尝吧。”晓晓期待地看着我。
我挑了一筷子面吹吹,送进嘴里:“面条煮得正好,汤汁酸甜适中,很棒。”
“看你嘴甜的。”晓晓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她小口吃着面,偶尔抬头看我,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吃完面,我收拾碗筷。晓晓要帮忙,我拦住她:“你做饭,我洗碗。”
厨房里,温热的水冲过碗壁。晓晓没走,她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看啥呢?”我问。
“看你洗碗呀。”她轻声说,“还挺像样的。”
“这活儿简单。”我手顿了顿,水继续哗哗流着。
我洗好碗回到客厅时,晓晓已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我轻轻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晓晓没睁眼,轻声说:“羽哥哥,我困了。”
“那歇会儿吧。”我看了一眼挂钟,刚过十二点半。
“嗯。”晓晓睁开眼,拉住我的手,“上楼去我屋休息吧,沙发不舒服。”
她的手心温热,手指轻轻勾住我的手指。
“我……在沙发上歇就行。”我小声说。
“沙发多硌人。”晓晓声音里带着点儿撒娇,“走吧。”
晓晓的房间在二楼,推开门,茉莉花香更浓了些。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温馨。
“羽哥哥,把鞋脱了,躺着吧。”晓晓从柜子里拿出被褥摊开放在她的单人床上。
“床有点儿小。”我连忙说,“我还是睡楼下沙发吧。”
“羽哥哥。”晓晓转过身看着我,眼睛在柔和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床不小……能睡下。”
她说完,脸颊微微泛红,但还是看着我。
最后我们说好了——都睡床,中间用枕头竖着隔开。
床是标准的单人床,两个人躺下后略显拥挤,虽然隔着枕头,但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们轻轻的呼吸声。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柔和。
过了一会儿,晓晓在枕边轻语道:“羽哥哥,谢谢你来陪我。”
“没什么。”我说。
静了片刻,我感觉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这边。虽然隔着枕头,但距离近了些。
“羽哥哥。”她轻声叫我,声音软软的。
“嗯?”我心里开始跳。
“枕头硌得慌。”晓晓说着便伸手抽走了中间的枕头。
这个动作让我们之间突然没了阻隔,她把身体向我靠了过来。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体温,听到她轻柔的呼吸声。
“晓晓……”我轻声说。
“嗯。”她轻哼了一声,又轻轻挪了挪,头靠在了我的肩窝。她的头发散在我颈间,带着温热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她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的手指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小巧柔软,指尖微凉,握着握着就暖和了。
时间好像停了。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但房间里只有我们交错的呼吸和手心传来的温度。
“羽哥哥,”晓晓在我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你手真暖和……”
“你的也是。”我轻声回应,手指微微收紧。
“嗯……”她满足地轻哼一声,整个人更放松地靠过来,“现在比在公园时近多了,也暖和多了。”
我想起昨天在白桦林里,我们并肩走着,中间还隔着距离,而现在……
“嗯。”我轻声应着,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清楚。
“喜欢这种近的感觉。”晓晓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融进呼吸里,“近得能听见你心跳……咚咚咚的……”
我脸一热,但她已经不说话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睡意慢慢袭来。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她的呼吸更均匀了。我的意识也渐渐模糊,只记得她身体温暖的触感,像冬天里悄悄燃起的小火苗。
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暗了。我感觉手臂有点儿麻——晓晓的头轻轻靠在我肩窝,她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环住了我的腰,整个人像小猫一样蜷在我身边。
她还睡着,脸颊贴着我肩膀,呼吸轻轻拂过我脖颈。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动,嘴唇轻轻抿着,看起来毫无防备。
我一动不敢动,怕吵醒她。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在安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
窗外天色变成深蓝,暮光透过窗帘缝渗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淡淡光影。我能看清她闭着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睫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突然意识到我们现在的姿势——整个人靠在我怀里,手环着我的腰。
她没有立刻起来,而是抬起头看我。在昏暗的光线里,我们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醒了?”我轻声问,声音有点儿哑。
“嗯。”晓晓应了一声,“羽哥哥……”
“嗯?”
“我做梦了。”她轻声说,“梦见咱们在白桦林里,不是复习,就是散步,你牵着我的手。”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然后呢?”
“然后雪忽然下大了,”她的声音更轻了,“咱们就在树下躲雪,你把我搂在怀里……就像现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我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晓晓……”我叫她的名字,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把脸重新埋回我肩窝。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最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我们又静静地躺了会儿。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动了动,指尖轻轻划过我掌心。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轮廓,她的肩膀贴着我的胸膛,柔软的起伏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隔着薄薄的毛衣,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还有那种少女特有的柔软。她的腿轻轻搭在我腿上,不是刻意的,而是睡梦中自然的姿态。
“羽哥哥,”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我肩头传来,“你身上……有阳光的味道。”
我轻轻“嗯”了一声。
晓晓的手在我腰上收紧了些,整个人更紧地贴过来。这个动作让我呼吸一滞。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窗外,天色又暗了些。
“五点半了。”我看了眼桌上的闹钟,轻声道。
“嗯……”她不情愿地应了一声,终于慢慢坐起身。
我们的手还牵着,直到她完全坐起来,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晓晓爬下床,按亮台灯。暖黄色的灯光充满房间,我们都眯了眯眼。再看她时,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出奇。
“晚上去我小姨那儿。”晓晓一边用手梳理着头发,一边说,声音软软的,“你送我去学校吧?”
“好啊。”我也起身,感觉整条右臂都麻了,活动了好几下才恢复。
我们下楼洗漱。卫生间里,我们并排站在洗手池前,镜子里的两个人头发都有些乱,脸上还带着睡醒的红晕。
晓晓用冷水拍拍脸,然后从镜子里看我,突然笑了。
“笑啥?”我问。
“笑你头发翘起来了。”晓晓伸手,很自然地帮我理理额前的碎发,“像炸毛的猫。”
她的手指轻轻擦过我额头,那触感让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还说呢,你也是,”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头发乱乱的。”
晓晓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认真梳起头发。我们沉默地洗漱,但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一切收拾妥当,晓晓背起她的黑色双肩包,我也背上自己的帆布书包。
出门前,她仔细检查了天然气、水电,一个个窗户确认关好,最后才锁门。
暮色完全降临,路灯亮了起来。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谁也没说话,但她的手很自然地挽住我胳膊,身体轻轻靠着我。
“羽哥哥。”晓晓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楚。
“嗯?”我应道。
“明天月考……”她顿了顿,“我要是考得比你好,有啥奖励没?”
“你想要啥奖励?”我笑着问。
晓晓歪头想了想,路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嗯……还没想好。不过,你要是考得比我好,我也给你奖励。”
“啥奖励?”我好奇地问。
晓晓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秘密。”她轻声说,嘴角扬起个狡黠的弧度,“考完试再告诉你。”
然后她重新挽住我胳膊,继续往前走。我感觉她的手收得更紧了些,身体也贴得更近了些。
走到学校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教师公寓楼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晓晓在楼下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我,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就到这儿吧。”她说,却没有马上走。
“好。”我不舍道,“明天早上教室见。”
“羽哥哥,明天见。”晓晓向我挥手。
“明天见。”我也挥手道。
她转身走进楼道,在楼梯拐角处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视线里。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动。转身离开时,我抬头看了看天——深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星星在闪,清澈明亮。
明天就要月考了,但此刻的我,心里却异常平静充实。
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下意识地把手插进口袋,好像这样就能留住她掌心留下的温度。
路过街心花园时,堆雪人的孩子已经回家了,只有那个半成品的雪人还立在夜色中,戴着红色的塑料桶当帽子。
回到家时已经六点半了。父母正在看电视,餐桌上摆着饭菜。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端出汤,“在晓晓家复习得咋样?”
“挺好的。”我脱下外套挂好,“她爸妈……挺热情的。”
我没说实话,但觉得这样更好。
“赶紧吃饭,明天不是要月考吗?”父亲说,“吃完饭早点儿睡。”
晚饭时我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片段。
“想啥呢?”母亲问。
“没啥,”我回过神来,“想明天的考试。”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七点半了。我打开台灯,把明天要考的科目又快速过了一遍重点。
九点钟,我准时洗漱上床。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今天的画面一帧帧在脑子里回放。那些温暖的、安静的、柔软的瞬间,像是一颗颗珠子,被记忆的线串了起来。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似乎还能闻到茉莉花的淡淡香气——虽然知道那是错觉,却依然感觉那么真实。
我在淡淡的期待和满满的温暖中,沉入了梦乡。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洒满阳光的房间,晓晓靠在我肩头,握着我的手,轻声说着那些让心跳加速的话。
这一次在梦里,我终于回应了她。
第237章 雪路同心
1996年11月25日,星期一,农历十月十四,晴,零下三度。
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窗外是深沉的黛蓝色,东边天际只透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院子里,昨夜的雪厚厚地铺着,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蓝。
今天是11月月考的第一天。
我轻手轻脚起床,从衣柜里拿出藏青色毛衣、深灰色绒裤和浅蓝色宽松牛仔裤。穿戴整齐后,我蹬上那双棕色雪地靴,戴上晓晓送的毛绒耳罩和黑色皮手套。
楼下厨房传来声响——母亲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妈,早。”我走下楼说道。
母亲正在灶台前煎鸡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考试,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嗯。”我在餐桌旁坐下,“会的。”
母亲把煎蛋、馒头片和小米粥端过来:“多吃点儿,考试费脑子。”
我快速吃完早饭。晨光透过厨房窗户,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亮斑。我脑子里闪过昨晚分别时晓晓回头挥手的样子,还有昨天午后,她靠在我肩头睡着时均匀的呼吸。
六点三刻,我穿上蓝色羽绒服,背上书包,准备出门。
母亲往我口袋里塞了两块巧克力:“考场上饿了吃。”
“谢谢妈。”我说道。
推开门,清冽空气涌入。我推出自行车,跨上车座,车轮碾过院子里的薄雪,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街道积雪已清扫,路两侧堆着高高的雪堆。
天色亮了些,淡青色晨光洒在雪地上,反射细碎的光。
我骑车往学校去,车轮碾过路面薄冰时发出“咔嚓”声。
独自骑行的路上,我想起前天在公园白桦林里,和晓晓并肩复习的情景。
七点整,我到校门口。校园里已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翻书。我停好车,走向教学楼。
高一(1)班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我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抬头就看见晓晓从教室前门走进来。
她穿着粉红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牛仔裤,棕色雪地靴,戴着那顶带毛球的针织帽。
看见我,她脸上浮起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昨晚分别时的余温,又有着今天要并肩作战的默契。
“羽哥哥早。”晓晓走到我左边座位坐下,轻声说道。
“早啊!”我转过头看晓晓,“昨晚在你小姨那儿睡得好吗?”
“嗯!”晓晓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小姨那儿很安静。就是……”
“就是什么?”我问。
“就是没有某人当枕头,有点儿不习惯。”晓晓压低声音说完,自己先笑了,脸颊微微泛红。
我也笑了,想起昨天午后她晓晓靠在我肩头熟睡的样子,心里那个美呀!
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嘈杂声增大。
晓晓整理着文具,看了我一眼,悄悄用手指点了点我的肩膀——那是昨天她靠过的地方。
我笑了。
七点二十分,盛金春老师拿着厚厚一叠白色卡片走进教室。
“同学们,安静!”盛老师的声音洪亮而严肃,“现在发放月考准考证和考场安排,按学号顺序上来领!”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陈莫羽。”
我起身走上前。盛老师递来一张白色卡片:
江河油田第四中学
1996-1997学年第一学期月考
准考证
姓名:陈莫羽
考号:0305
考场:第三考场(原高一3班教室)
座位号:05
“第三考场在三楼,”盛老师补充道,“八点开考,别迟到。”
“谢谢老师。”我接过准考证说道。
我回到座位时,正好听到盛老师念:“慕容晓晓,0107,第一考场就在本教室。”
晓晓领了卡片回来,坐到我身边时,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看了眼我手里的准考证,用口型无声地问:“三楼?”
我点点头,举起自己的准考证,指了指“0305”。
晓晓用口型说:“好好考。”
七点半,准考证发放完毕。教室里一片嘈杂。
“我在第二考场!”莉莉从前面扭头过来,“莫羽哥哥,你在哪儿?”
“三楼,第三考场。”我转头对她说道。
“那中午一起吃饭?”莉莉问道。
“好啊。”我点头应道。
王强凑到晓晓旁边:“晓晓!咱俩一个考场!”
晓晓点点头,但她的眼神还停留在我身上:“好好考啊,强子。”
盛老师敲敲讲桌:“好了!拿到准考证的,现在就去自己考场熟悉位置!八点准时开考,迟到十五分钟不得入场!”
同学们纷纷起身。
我收拾好文具袋——两支钢笔、铅笔、橡皮、直尺、圆规,还有学生证——背上书包往外走。
晓晓在教室门口等我。
“中午食堂见?”晓晓说这话时,手指悄悄勾了勾我的手指。
“嗯,考完我来找你。”我点点头,也轻轻回勾了一下。
“好。”晓晓轻声应道。
我们分开,我往三楼走去。
考试过程在专注中过得很快。历史、地理、语文,一场接一场。但每场考试中,总有些瞬间让我想起昨天和前天的点滴。
答历史论述题时,我想起昨天在晓晓家客厅地毯上,我们并肩坐着梳理知识体系的样子。她指着书上“思想启蒙”那条认真地说:“这个特别重要,容易出大题。”阳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给她的睫毛镀上淡淡的光晕。
做地理洋流图时,我想起前天在公园雪地里,我们一边走一边互相提问。她歪着头问我:“暖流箭头怎么画?”我回答说:“从低纬指向高纬。”那时她戴着那顶带毛球的米色针织帽,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开,像小小的云朵。
每场考试结束的休息时间,我都会下楼找晓晓。
我们不会说太多话,但会有一些小动作——她帮我拿掉肩膀上的粉笔灰,我帮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我们的手在传递东西时会有短暂的触碰。
每次触碰都让我想起昨天,我们手指交握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有一次在走廊相遇,她突然伸手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领,然后轻声说:“衣领歪了。”但我看见她的耳朵红了——就像昨天在她房间醒来时,她发现自己靠在我怀里的那一瞬间。
上午考试结束后,我和晓晓随着人流走向食堂。
食堂里热气腾腾,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我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晓晓要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和米饭,我要了青椒肉丝和馒头。
“历史最后那道论述题,你写了几条?”晓晓夹起一块鸡蛋问道。
“四条。”我说,“你昨天强调的思想启蒙那条,我放在第一条了。”
“我也是。”晓晓笑了,“地理那道洋流题,我按前天咱们复习时说的那样画的箭头。”
我们边吃边聊着上午的考题,声音压得很低。窗外的雪地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食堂里喧闹的人声仿佛成了背景音。
吃完饭,我们一起回到教室。教室里已经有一些同学在午休,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还在小声讨论题目。
我和晓晓回到自己的座位。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靠枕垫在桌上,侧过脸看我:“羽哥哥,你也休息会儿吧。”
“嗯。”我也趴到桌上。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我闭上眼睛,能听见身边晓晓均匀的呼吸声。这种感觉很奇妙——虽然我们各自趴着休息,但知道对方就在身边,心里就很踏实。
下午一点半,同学们陆续醒来,准备下午的语文考试。
晓晓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头发有些凌乱。
“睡得好吗?”我轻声问。
“嗯。”晓晓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梳子整理头发,“羽哥哥,下午作文有思路吗?”
“还没完全想好,”我说,“但也差不多了。”
“我也是。”晓晓眼睛亮了一下,“说不定咱们想到一块去了呢!”
“嗯!心有灵犀!”我笑着说道。
语文作文题目是《路》,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写下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从前天公园新发现的白桦林雪径,到昨天她家洒满阳光的楼梯,再到今晨这条独自骑行却充满期待的街道。最后一段,我写了昨天午后她在我身边睡着时说的那句梦话:“喜欢这种近的感觉。”监考老师应该看不懂这句的深意,但我知道,那是我此刻最想记录的真实。
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语文考试结束铃响。
收卷完毕,我整理好文具,快步下楼。一楼走廊挤满了人,大家都在讨论今天的考题。
晓晓站在第一考场门口,正和莉莉说话。看见我,晓晓转过身来,眼睛亮亮的——那眼神让我想起昨天下午,她在昏暗光线里醒来看我的样子。
“作文写得怎样?”她问道。
“还好,”我说,“你写了什么?”
“我写我转学回来的路。”晓晓说,“从一中林荫道,到四中藤萝架。写到最后才发现,重要的不是路本身,而是路上的人。”她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某个陪我一路走来的人。”
我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考试结束的轻松,也有我们之间才懂的默契。
“走吧?”我接过她手里的黑色双肩包,和自己的书包一起背在肩上。
接过书包时,我们的手指又碰在一起,这次她没有立刻松开,而是轻轻握了一下才放开。
“嗯!”晓晓点头应道。
我们随人流走出教学楼,冬日傍晚来得早,天色已暗,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校园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未化的雪上,雪地边缘开始泛起湿润的深色。
我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晓晓很自然地坐上后座,我把两个包都背在前面。
晓晓坐上来时手环住我的腰,脸靠在我背上——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我们已经这样同行了很多年。
“累吗?”我问道。
“有点儿,”晓晓的声音因为靠在我背上而有些软,“但考完三科,轻松多了。”
晓晓顿了顿说:“而且……和你一起,就不觉得累了。”
路灯一盏盏后退,我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拉长又缩短,随着车轮前行不断变化形状。
骑到上坡路,我加了把劲。
晓晓在我身后轻声说:“累的话我下来走一段。”
“不用,”我说,“不累。”
“羽哥哥,”晓晓突然说,“昨天……”
“怎么啦?”我问道。
“谢谢你陪我复习,谢谢你……”她的声音更轻了,“谢谢你让我靠着你。”
昨天下午的画面清晰浮现——洒满阳光的房间,她靠在我肩头熟睡,我们的手交握在一起。
“你就是我心目中的黄蓉!”我握车把的手紧了紧,笑着说道。
“真的?”晓晓惊喜地说道,“那你就是我心目中的靖哥哥!”
说完,晓晓环在我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脸贴得更近了。隔着羽绒服,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和昨天午后的一模一样。
“昨天你做的炝锅面真好吃。”我换了个话题说道。
“那下次再做给你吃。”晓晓轻声回应,“不过……得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
我笑了:“好。”
“我妈说,等考完试让你来家里吃饭。”晓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呀!不过,”我说,“咱们应该单独在外面吃一顿。”
“那……”晓晓顿了顿,“等考完了,一起去‘老地方’吃馄饨?”
“好,一言为定。”我点头应道。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天已全黑。
院墙上的灯亮着,在雪地上投下温暖光晕。她家藤萝架上的积雪白天化了些,此刻在灯光下显出湿润的深褐色。
我停下车,晓晓从后座下来,我把双肩包递给她。
晓晓接过双肩包背上,没立刻走,而是站在我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里面是几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巧克力明天考试间隙吃,”晓晓往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纸条……晚上再看。”
晓晓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让我想起昨天午后,她在昏暗房间里醒来看我的眼神。
我点点头,把袋子小心放进书包侧兜。
“那……”晓晓往院里走去,到门口时她扭过头来说,“晚上电话?”
“嗯,九点左右?”我问道。
“好,我等你。”晓晓说。
“嗯!进去吧!”我挥手示意晓晓进院。
晓晓进了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我在原地站了会儿,看着二楼她房间的灯亮起时,我才蹬车往回骑。
昨天这个时候,我刚从她家离开,心里满是新鲜的悸动。
今天,那种悸动已经沉淀为一种更深的踏实。
独自骑行的路上,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摸了摸书包侧兜里的袋子,想起她说的“晚上再看”,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这种有人等待的感觉,让冬夜的寒风也变得温柔。
到家时,母亲已准备好晚饭。简单吃过,我回房间,打开那个小袋子。
纸条展开,是晓晓娟秀的字迹:
羽哥哥:
考试加油。
不管考得怎样,
你都是我心中最棒的。
——晓晓
pS:昨天的感觉,我会一直记得。
我把纸条小心夹进日记本,轻轻合上,心里尽是喜悦与满足。
九点整,电话准时响起。
“喂?”晓晓软软的声音传来,像昨天躺在我身边时那样。
“我看过纸条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她说:“嗯。我把昨天的……记在日记里了。”
我们沉默了几秒,但这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充满默契的安静——就像昨天在房间里,我们什么都不说,只是感受彼此的存在。
然后我们开始讨论数学公式,核对化学方程式,互相抽背生物重点。但和平时复习不同的是,我们的话里会夹杂着私密的坐标:
“这个公式就像昨天那道三角函数题……”
“记得,我们在客厅地毯上推导的。”晓晓在电话那头说道。
“这个化学方程式……”
“昨天复习的时候你画过图。”晓晓轻声回应道。
九点二十分,该休息了。
“羽哥哥,”晓晓在电话那头轻声说,“明天早上……”
“老时间,我来接你。”我说。
“嗯。”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晚安。”
“晚安。”我说道。
放下电话,我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漾在雪野之上。积雪渐融处泛着幽幽的亮,似梦里温柔的痕。
远灯如豆,三两点暖黄嵌在深蓝的夜幕间,静静守望着冬夜。窗玻璃蒙着薄雾,室内光晕渗出来,与月色交融成一片朦胧的暖灰。
风很轻,偶有檐雪滑落,簌簌几声,仿佛夜在低语——说着来日更长的路,更深的暖。
第238章 晴雪明心
1996年11月26日,星期二,农历十月十六,晴,零下二度。
天还黑着,我就醒了。屋里很静,只有闹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我躺了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考的科目:化学、生物、数学。
最后定格在昨晚电话里晓晓那句“数学……尽力就好”,还有她塞给我纸条上“昨天的感觉,我会一直记得”的字迹儿。
六点钟闹铃响了,我准时起床穿衣。藏青色毛衣,深灰色绒裤,雪地靴,还是老几样。穿好之后,下楼来到客厅,母亲已经做完了早餐。
吃过早饭,已是六点半,我戴好耳罩和手套,推出自行车,骑出院子。
冬晨的空气清冽刺鼻,路面上的冰碴儿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天色是那种深沉的墨蓝,东边只有一线极淡的灰白。
我骑得比平时快一点儿,心里惦记着要去接晓晓——就像昨天约好的那样。
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刚好六点四十分。院外的路灯还亮着,藤萝架的枯枝在灯光下投出稀疏的影子。
我等了没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晓晓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眼睛弯了起来。
“羽哥哥!”晓晓小跑过来,粉红色羽绒服在晨色里显得很亮,“早就来了吧?冷不冷?”
“刚过来!不冷!”我稳住车,“快上来吧,咱们走。”
晓晓熟练地侧坐到后座,手轻轻环住我的腰,坐稳后,脸在我背上靠了靠,声音闷闷地传来:“走啦!”
车子骑起来,冷风迎面刮过。晓晓的手环得紧了些,我能感觉到她手心透过羽绒服传来的微微温度。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早起的行人脚步声。
快到学校时,天才算真正亮起来,是一种冷冷的鱼肚白。
七点整,我们到了校。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车,停好车后,我和晓晓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向教学楼,她的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胳膊。
高一(1)班教室里人已经来了大半儿。盛老师还没到,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今日的考试科目和时间,字很大,严肃的气氛瞬间弥漫整个教室。
晓晓在我左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文具袋检查。
我也拿出昨晚准备好的纸条——上面记着几个容易混的化学式和生物术语——最后看一遍。
教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翻书页和整理文具的窸窣声,偶尔有人压低声音问一句“摩尔质量公式是啥来着”,得到回答后又陷入沉默。
七点二十五分,盛金春老师走进教室,没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去考场吧,记住纪律。”
大家纷纷起身。
我和晓晓分开,她留在一楼第一考场,我上三楼第三考场。分开前,她手指悄悄勾了一下我的书包带子,用口型说:“好好考。”
上午的考试在专注中过得很快。化学和生物,题量不小,但大部分知识点儿都是复习过的。
答题时,偶尔会走神儿想到前天在她家客厅,我们并肩坐在地毯上梳理知识点的样子,阳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每次走神儿,我就晃晃脑袋,逼自己回到眼前的试卷上。
十一点四十,生物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收拾好文具,快步下楼。
楼梯上挤满了交卷出来的学生,叽叽喳喳的对答案声、叹气声、如释重负的笑声混成一片。
刚到一楼楼梯口,就看见晓晓站在那儿等我,她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保温杯,看见我,立刻小步迎上来。
“考得怎么样?”晓晓问,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还行,”我说,“你呢?”
“生物最后那道遗传题,我算的比例是3比1,你呢?”
“一样。”我点点头。
晓晓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那就好……走吧,吃饭去。”
食堂里已经人声鼎沸,热气混着饭菜味儿扑面而来。
我们端着餐盘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晓晓要了西红柿炒蛋和米饭,我要了青椒肉丝和米饭。
刚吃没几口,王强、张明和贾永涛也端着盘子凑了过来,在我们旁边坐下。
“哎哟,可算考完两门了,”王强一屁股坐下,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化学那计算题,我压根儿没算明白,蒙了个数儿填上了。”
张明推了推眼镜,一脸忧愁:“我生物那个细胞分裂的图,好像顺序标错了……”
“错了就错了,”贾永涛倒是看得开,“下午数学才是大头儿,现在愁也没用。”
晓晓小声问我:“羽哥哥,你化学那个离子检验的步骤咋写的?”
“先加酸,再加钡盐,最后银盐。”我说道。
“我也是!”晓晓笑了,低头扒了一口饭。
正吃着,莉莉和杨莹也端着盘子过来了。
莉莉眼睛有点儿红,坐下时没怎么说话。
杨莹碰碰莉莉的胳膊:“多少吃点儿,下午还有数学呢。”
莉莉点点头,夹了根青菜,慢慢嚼着。
“莉莉,怎么了?”晓晓轻声问。
“没事儿,”莉莉勉强笑笑,“就是觉得考得不太好……没事儿,吃饭吧。”
“这次月考各科的难度明显偏大,莉莉,大家都考得不咋地,你别往心里去,开心点儿!”我安慰道。
“知道了!莫羽哥哥!我没事儿!”莉莉应道,但心情依旧低落。
大家一时都沉默了,只剩下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食堂的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外面的冬景模糊成一片灰白。
吃完饭,我们回教室休息。
下午一点半,大家陆续醒来,准备迎接最后的硬仗——数学考试。
教室里的气氛比上午凝重得多。有人拿着数学书做最后的挣扎,有人闭着眼默默背诵公式,也有人呆坐着,眼神放空。
晓晓拿出立体几何的笔记本,翻到常错的那几道题,蹙着眉看。
两点五十,我前往考场。我和晓晓在教室门口分开,她捏了捏我的手心:“尽力就好。”
“嗯,你也是。”
数学考试的过程像一场艰苦的跋涉。题量很大,时间很紧。立体几何那道证明题尤其棘手,辅助线怎么画都感觉不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额角渗出冷汗。最后勉强写了几步关键的,交卷铃声就响了。
走出考场时,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终于考完了。
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对答案的、抱怨的、哀嚎的、松气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随着人流下楼,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音:“选择题最后一题你选的啥?”“那道应用题也太绕了!”“这次数学谁出的啊,这么难!”
在一楼楼梯口,晓晓已经在那儿了,她看见我,竟然先笑了起来,虽然笑容里带着点儿疲惫。
“考完啦!”晓晓迎上来,语气轻快,“终于解放了一门儿!”
我有点儿意外:“你……考得不赖?”
“别提了,”晓晓摆摆手,笑容却更明显了,“最后那道证明题,我辅助线画得乱七八糟,时间根本不够。不过反正大家都说难,我也就安心啦!”
晓晓的轻松感染了我,我也跟着笑了:“是啊,题确实难。我也卡了好久。”
“对吧!”晓晓眼睛弯弯的,“尽力了就好。走,咱们回家。”
正说着,莉莉和杨莹也下来了。莉莉眼睛还有些微红,但情绪似乎平复了些。
杨莹低声说:“别想了,考完就过去了。”
莉莉点点头,看见我们,勉强扯出个笑容。
王强、张明和贾永涛也从楼上下来了,三个人脸上倒是没了之前的愁云惨雾。
“考完了考完了!”王强嚷嚷着,“爱咋咋地吧!”
张明推了推眼镜:“难度系数0.6!”
贾永涛伸了个懒腰:“我现在只想回去睡一觉。”
周围同学们七嘴八舌地交流着,虽然都在吐槽题目难,但气氛比想象中轻松不少——大概是因为最难的一关终于过去了。
盛金春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看见这情景,难得地没皱眉,只是挥挥手:“都别聚在这儿了,明天还有三门呢!早点回去休息!”
人群说笑着散开。
我和晓晓走去车棚,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
冬日的傍晚暗得很快,但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的光照在未化的雪上,竟有点温馨的感觉。
推出自行车,晓晓坐上后座,手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
“坐稳啦!”我说。
“嗯!”晓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意,“回家!”
车子骑起来,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放学的人流、下班的大人、路边开始亮起招牌的小吃摊儿,冬夜的生机慢慢浮现。
“羽哥哥,”晓晓突然说,“其实数学我考得不太好,但却很踏实。”
“为什么呢?”我问晓晓。
“因为我尽力了呀,”晓晓的声音很清晰,“题难不是我的问题,我把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讲卷子的时候认真听就是了。”
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还有几分钦佩。果然,晓晓还是那个乐观、开朗、向上、豁达的晓晓。
“你说得对,”我握紧车把,“考试难,尽力就好,怕也没用。”
“就是!”晓晓笑着说,“所以,羽哥哥,不要为了一次考试不利而发愁,后面还有政治、物理、英语呢,咱们要一起加油!披荆斩棘!”
“好,一起加油。”我也笑了,感觉浑身的疲惫散去了大半。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藤萝架在路灯下显出清晰的轮廓,枯枝上挂着的几片残叶在风里轻轻晃。
我停下车,把双肩包递给晓晓,晓晓下来,接过双肩包背上。
“晚上还打电话吗?”晓晓问,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打,老时间。”我说。
晓晓点点头,突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我,很快又松开:“羽哥哥,明天……最后一天啦,继续加油!”
“加油。”我看着晓晓,心里满是柔软和力量。
晓晓转身跑进院子,在门口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挥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才骑上车离开。
独自回去的路,好像变得轻快了。风还是冷,但心里是暖的。
我想着晓晓刚才那些话,想着她明亮的笑容和乐观的样子,觉得考试啊、分数啊,其实都没那么可怕了。重要的是我们都在努力,而且我们在一起努力。
到家,吃过晚饭,我回到房间。摊开日记本,这次顺畅地写了起来:
“11月26日,晴。月考第二天。数学很难,但晓晓考完后很乐观,还鼓励我。她说‘尽力了’,她说‘一起加油’。我很欣慰,也很受鼓舞。是的,一起加油。明天最后三科,全力以赴。”
九点,电话准时响。
“喂?”晓晓的声音传来,清脆又欢快。
“在干嘛?”我问。
“整理明天要考的笔记呢。羽哥哥,你今天骑车累不累?”晓晓说。
“不累。你……真的不担心数学考得不好?”我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担心有什么用呀?反正考完了。我现在只想把明天的科目准备好。羽哥哥,你别老担心我,我没事儿的,真的。”
“好,”我也笑了,“那咱们说说物理吧,力学那块儿你还有哪里不清楚?”
我们聊了快二十分钟,互相提问,查漏补缺。
挂电话前,晓晓说:“羽哥哥,晚安。明天见。”
“晚安,明天见。”我回道。
放下电话,我走到窗前。夜色浓重,但繁星点点。窗玻璃上的雾气被室内的暖意烘着,慢慢化开一小片,清晰地映出我带着微笑的脸。
明天还有最后三科。然后,这场仗就真的打完了。但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已经赢得了比分数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这份共同面对困难的坦然,比如这份互相加油打气的温暖。
雪在夜里悄悄化着,檐下偶尔传来“嘀嗒”一声轻响。春天还很远,但有些东西,已经提前在心里发了芽儿。
第239章 星光正好
1996年11月27日,星期三,农历十月十七,晴,5-14度。
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不再是前几日那种冷峻的灰白,而是带着暖意的淡金色。我躺在床上静静听了会儿——院子里有鸟叫声,清脆地啄破冬晨的寂静。
今天,是月考最后一天。
我掀开被子,室温明显比前两日温和。穿衣服时,母亲在楼下喊:“小羽,今天暖和,穿那件薄羽绒服就行!”
“知道啦!”我应道。
下楼时,父亲居然也在厨房——他平时这个点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摆着小米粥、煎蛋、馒头片,还有一小碟母亲自己腌的咸菜。
“爸,您今天不上班?”我拉开椅子坐下。
“晚点儿去,”父亲喝了口粥,“你今天就考完了吧?想着送你几句话。”
母亲把热好的牛奶推到我面前:“你爸昨晚就想说了,看你那么累,憋到了现在。”
我接过牛奶,瓷杯温着手心:“什么话啊爸?”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我。他脸上有常年野外作业留下的风霜痕迹,但眼神温和:“三句话。第一,考完别对答案,影响心情。第二,不管考得好赖,这三天的坚持就是本事。第三……”他顿了顿,“考完和晓晓他们吃点热乎的,庆祝庆祝!喏,这个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50块钱,压在桌上。
我心里一暖:“谢谢爸。”
“谢啥,”父亲摆摆手,“你妈说你们小孩儿考完试喜欢聚聚,别太晚就行。”
“嗯!”我用力点点头。
母亲又往我碗里夹了个煎蛋:“最后一天了,平常心。政治那些条条框框,能写多少写多少。物理尽力而为。”
“知道了,妈。”我应道。
这顿早餐吃得格外慢。父母聊着单位的事,我听着,偶尔插句话。窗外阳光越来越好,照在厨房的瓷砖上,反射出暖洋洋的光。
六点半,我准时出门。推开院门,一股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真的回暖了。院子里,藤萝架上的薄霜已经化了,枯枝湿漉漉的,在晨光里闪着水光。地上积雪融了大半,露出深褐色的泥土。
我推出自行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街道上已经有了人气。环卫工人不再扫雪,而是清扫积水;早起锻炼的老人穿着薄棉袄在路边慢走;几个学生骑车掠过,车铃叮当作响。
我骑得轻快,脑子里想着父亲的嘱咐。不对答案,这倒是个好建议——前两天一考完就和晓晓对题,结果两人都愁眉苦脸半天。
到晓晓家院门口时,我愣了一下——晓晓居然已经等在门外了。粉红色薄款羽绒服,深蓝色牛仔裤,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看见我,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等多久了吧?”我停下车。
“刚出来!”晓晓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兴奋的,“今天暖和,我就想在外头等你。”
晓晓熟练地侧坐到后座,手环住我的腰,坐稳后,脸又在我背上靠了靠:“走吧走吧,最后一天啦!”
车子骑起来,晨风拂面,居然不觉得冷。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得很远。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
“还行,就是半夜醒了,想起政治还有条‘价值规律的表现形式’没背熟,又爬起来看了两眼。”晓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也差不多,梦见在做物理题,费政老师站在我旁边,吓得我一激灵。”我笑着。
晓晓扑哧笑了:“咱俩真是……不过今天考完就解放了!”
“是啊,解放了。”我重复道,心里也跟着轻松起来。
骑到学校,校园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前两日那种紧绷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快要结束”的释然。操场上,居然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虽然地上还有积水,但他们跑得欢腾,笑声传得很远。
“你看,”晓晓指着教学楼门口,“莉莉和杨莹。”
我望过去,莉莉正拉着杨莹的手说什么,边说边比画,眉眼弯弯的。杨莹低头听着,偶尔点头,嘴角带着笑。
“莉莉看起来心情好了。”我说。
“杨莹会逗她开心,”晓晓轻声说,“昨天考完数学,莉莉眼睛都红了,杨莹拉着她去小卖部买了根烤肠,说了什么笑话,莉莉就笑了。”
我们停好车走过去。莉莉看见我们,立刻挥手:“莫羽哥哥!晓晓姐!早啊!”
“早,”我打量着莉莉,“今天精神不错啊!”
“那当然!”莉莉一扬下巴,“杨莹说了,寒假带我去郑州玩,我都开始计划了!”
杨莹在一旁笑:“我说的是‘如果寒假有空’,可没保证。”
“我不管,我就当你说定了!”莉莉挽住杨莹的胳膊,脸上是熟悉的、灵动的笑容。
看着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我心里也轻松起来。
七点二十分,我们各自前往考场。分开前,晓晓拉住我的书包袋子:“羽哥哥,最后一天了。”
“嗯!”我看着她。
“考完……”她眨眨眼,“我想吃馄饨。”
我笑了:“好,我请你。”
“你说的啊!”晓晓眼睛弯成月牙,松开手,转身跑向第一考场。
我转身上楼。楼梯上,学生们三五成群,话题五花八门:
“考完我要睡到中午!”
“我爸妈答应给我买新球鞋了!”
“听说‘老地方’今天的馄饨不错!”
“真的假的?那考完得赶紧去,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大家聊着考完后的计划,脸上带着光。偶尔有人提到“物理怎么办”“政治背不完”,也会立刻被同伴打断“考完了,就别再想了!”
这种集体性的“逃避”让人好笑又温暖。
第三考场门口,梁雁翎老师已经在组织入场了,她今天穿了件红色毛衣,衬得气色很好。
“同学们,最后一天了,加油啊!”她笑着给大家打气。
进入考场,找到座位。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我放下书包,深吸一口气——最后三科了。
八点,政治开考。试卷发下来,我先浏览了一遍。题型熟悉,内容都是复习过的。提笔开始答,那些“价值规律”“宏观调控”的条款在脑海里清晰浮现——昨晚和晓晓互相提问到十点,还是有效果的。
选择题做得顺,简答题也写得满。到论述题时,我顿了一下,想起父亲说的“结合实际”。于是写到了油建公司的改制、母亲财务科工作的例子,甚至油田参与的海外项目。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抬头看表:九点二十八分。刚好。交卷时,心里有底——这科考得不错。
九点半,走廊里热闹起来。学生们涌出来,表情各异:
“选择题第七题你们选的什么?我选的b。”
“简答题我写了五条,够吗?”
“论述题我写了快一页,手都酸了!”
我下楼找晓晓,她已经在等我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
“怎么样?”我问。
“还行,”她说,“该写的都写了。你呢?”
“我也还行。”我们相视一笑,默契地没对答案。
十点十分,物理开考。这科的气氛明显凝重。费政老师站在讲台上,像一尊门神。试卷发下来,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气声——题量真不小。
我沉下心,一道一道做。选择题有把握,填空题也顺利。实验题卡了一下,但想起课堂上做过的实验,慢慢理清了思路。计算题最难,尤其是最后那道卫星轨道题,算了整整两页草稿纸。
做完所有题目,已经十一点三十五分。我检查了一遍,重点看了计算步骤——应该没问题,能稳在120到130之间。
交卷时,看见周围同学愁眉苦脸:
“最后那道题你们算出来多少?”
“我算得8.1!”
“我7.2!”
“完了,肯定错了……”
我默默听着,没说话。父亲说得对,不去对答案。
十一点四十,物理考完。走廊里一片哀嚎:
“太难了!”
“费政老师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完了完了,物理肯定不及格……”
但也有淡定的:“难就难呗,大家都难,又不是你一个人。”
晓晓从一楼跑上来找我,小脸皱成一团:“羽哥哥,物理……”
“考完就别想了,”我安慰道,“下午英语是你的强项,好好发挥,把失去的阵地夺回来!”
“嗯!”她用力点头。
中午休息,我们去食堂。还没到开饭时间,食堂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早上带的包子、面包分着吃。
周围同学也都是聚在一起聊天:
“考完你们去哪儿?”
“我想去游戏厅——听说新区附近新开了一家。”
“我得回家睡觉,三天没睡好了。”
“谁不是呢,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大家说着笑着,抱怨着,但语气是轻松的。因为最难的两科——数学和物理——已经过去了,剩下的英语,对很多人来说反而是解脱。
晓晓小口啃着面包,突然说:“羽哥哥,我英语听力应该没问题,昨晚又听了一遍磁带。”
“你英语一直好,”我说,“作文准备得怎么样?”
“背了许多模板范文。”晓晓顿了顿,脸微红,“问题不大。”
我会心一笑。
下午一点半,大家醒来,做最后的准备。教室里,有人戴着耳机听英语,有人默写作文句型,有人趴在桌上养神。
两点五十,我们前往考场。英语考试开始前,试音声在校园里回荡。梁雁翎老师仔细说明规则,还特意提醒:“作文要写满80个单词,但别写太多,时间不够。”
三点整,听力开始。录音清晰,语速适中。我集中精神,每个对话都听懂了。笔试部分也顺利。单选和完形填空都是基础题;阅读理解虽然有几道陷阱题,但仔细读也能做对。
作文题是给笔友写信。我写了学校生活、月考经历、寒假计划,还提到了“和朋友们一起努力”的感受。写完一数,刚好95个单词。
四点半,我做完所有题目,开始检查。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教室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后排居然有人小声轻轻哼起了歌——是《明天会更好》的调子。
五点整,铃声响起。
“考试结束——”梁雁翎老师的声音里也带着解脱。
那一瞬间,教室里先是死寂,随后——
“啊——”
“解放啦!”
“考完啦!”
欢呼声、尖叫声、拍桌子声轰然炸响。所有人都在笑,在叫,在扔文具袋(被老师制止),在拥抱身边的人。
我也笑了,长长舒出一口气。三天,九科,终于结束了。
试卷收齐后,梁老师笑着说:“同学们辛苦了!现在,放学!”
“耶——”更大的欢呼声响起。
大家涌出考场,走廊里沸腾了。书包胡乱甩在肩上,校服外套拿在手里,有人跳起来摸天花板,有人把课本抛向空中(又赶紧接住)。
我随着人流下楼,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一楼,晓晓已经等在楼梯口了。看见我,她开心地跑过来拉住我的手:“终于考完啦!”
“考完啦!”我也笑了起来。
周围全是欢呼声、笑声。莉莉和杨莹从第二考场出来,莉莉蹦蹦跳跳的:“终于解放了!杨莹,你说好带我吃好吃的!”
“我说的是‘考得好才请’。”杨莹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是笑意。
“我肯定考得好!”莉莉信心满满。
正闹着,金丽和杨红星、高旭红也凑了过来。我们七个人聚在楼梯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同时笑出声。
“去‘老地方’?”我提议。
“‘老地方’不错呀!馄饨香得很!”王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不过,我要和博哥他们去‘星际战舰’游戏厅去庆祝啊,拜拜了羽哥!”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
我们七个人——我、晓晓、莉莉、杨莹、金丽、杨红星、高旭红——一起走出教学楼。
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校园里。雪化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暖光。气温真的回暖了,风吹在脸上,不冷,反而有点儿温润。
大家说说笑笑,走向校门口那家叫“老地方”的小吃店。
店里已经坐了不少刚考完的学生。老板娘认得我们,笑着招呼:“考完啦?今天有鲜肉馄饨!”
“阿姨,来七碗馄饨,七瓶北冰洋!”我大声说,“今天我请客!”
“哇——”莉莉欢呼,“莫羽哥哥大气!”
大家挤在一张长桌旁。店里热气腾腾,馄饨的香味扑鼻而来。碗端上来,清汤里浮着白胖的馄饨,撒着葱花和虾皮。
七瓶北冰洋汽水打开,桔子汽水泛着气泡,桔子汁的香甜扑面而来。
“我先开动了!”莉莉舀起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烫烫烫……好吃!”然后,滋溜一声嘬了一口北冰洋汽水,赞叹道:“好喝!”
大家都笑了,各自开动。
“终于考完了,”金丽感慨,“这三天跟打仗似的。”
“可不是,”杨红星摇头,“我昨晚做梦都在答题。”
“政治那道论述题你们写了几点?”高旭红问。
“打住打住,”莉莉举起勺子,“说好不对答案的!”
“对对对,不说考试,”杨莹笑,“说点开心的。寒假有什么计划?”
大家七嘴八舌说起来:莉莉要去郑州,金丽要回老家,杨红星想学吉他,高旭红打算踢球……
七碗馄饨很快见底,北冰洋汽水也很快被喝干,大家聊着,笑着,脸上都是久违的轻松笑容。店里其他桌的学生也在闹,整个小店充满了年轻的、鲜活的气息。
吃完馄饨,我掏钱付了账,老板娘还少收了1块钱:“总共21块,给20块吧!”
“谢谢阿姨!”我感谢道。
走出小店,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暖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气温不低,呼吸时白气很淡,很快散在夜色里。
“那明天见?”莉莉拉着杨莹的手。
“明天见!”大家互相道别。
金丽和杨红星往东走,莉莉和杨莹往西走,高旭红往南走。我推着车和晓晓向北,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铃响。店铺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暖暖的。
“今天真开心。”晓晓轻声说,脚步不自觉地带着跳跃。
“是啊,”我笑着看她,“这三天像做梦一样,还好有你在。”
“怎么,没我你还不行了?”晓晓故意挑眉,眼里却闪着光。
“那可不,”我配合着叹气,“你不在,我不定是个什么样子。”
晓晓得意地扬起脸,路灯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晕:“就你嘴甜!”
“是因为喝了北冰洋汽水。”我说道。
我们相视而笑,继续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前走。车轮划过积水的声音变得轻快,夜空中的星星仿佛也更亮了些,安静地见证着这个轻松的夜晚。
到她家院门口时,藤萝架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杈交错,像幅水墨画。
“天色不早了。”晓晓轻声说道。
我点点头,望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晓晓转过身来,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羽哥哥,明天见。”
我也对她露出微笑,抬手轻轻挥了挥:“明天见。”
晚风轻拂过晓晓的发梢,她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进院。
“晚安。”她的声音随风飘来。
“晚安。”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进了院子,看着二楼她房间的灯亮起,才骑上车离开。
独自回家的路,我骑得很慢。夜风温润,拂过脸颊像轻柔的手。街道两旁的窗户里透出暖光,电视的声音隐约传来,生活气十足。
到家时,父母正在看电视。母亲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馄饨。父亲点点头,没多问,但眼里有笑意。
洗完澡,回到房间。我关了灯,拉开窗帘,夜空清澈,星星闪烁。我拿出索尼随身听,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躺进温暖的被窝里。
熟悉的磁带转动声里,郑智化的声音缓缓流淌而出:
“抬头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
那是我最爱听的《星星点灯》。
旋律早已刻进记忆,歌词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我闭上眼,三天来的画面在黑暗中一一浮现:清早骑车接晓晓的情景,考场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中午食堂里的说笑,考试结束时的欢呼,还有馄饨馆里的热气腾腾……
累,是真的累。难,也是真的难。但此刻,心里却被一种温暖而踏实的感觉填满。
耳机里传来深情的歌声:“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
窗外,冬夜温柔,星光正好,我慢慢沉入睡意。
第240章 考后闲谈
1996年11月28日,星期四,农历十月十八,晴,3-12度。
闹钟响时,我迷迷糊糊按掉,又在被窝里赖了两分钟。考试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身体还停留在那种紧绷后的松懈里。
窗外天色明亮,是冬日少见的湛蓝。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金线。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三天月考终于过去了。
穿衣时,母亲在楼下喊:“小羽,今天是不是该讲卷子了?”
“应该是!”我边套毛衣边应道,“按课程表,周四有语文、数学、英语、化学和政治课,该讲这几科了。”
下楼吃早饭,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父亲已经去上班了,母亲坐在对面看报纸。
“昨晚睡得好吗?”母亲抬头问我。
“还行,”我舀了勺粥,“就是半夜醒了,好像还在考场里。”
母亲笑了:“正常,神经绷了三天,一下子松下来反而不适应。”
吃完早饭,六点半。我推车出门时,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天气真的回暖了,骑在车上,风拂过脸颊,不再刺骨。
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经在等了。粉红色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米色毛衣。
看见我,她眼睛弯了起来:“羽哥哥早!”
“早!”我停下车,“等多久了?”
“刚出来!”晓晓小跑过来,熟练地侧坐上后座,“今天终于不用考试啦!”
车子骑起来,她靠在我背上,声音从身后传来:“昨晚做梦都在对答案,醒来发现考完了,简直幸福感爆棚。”
我笑了:“我也差不多,梦见化学老师拿着卷子说我方程式配错了。”
“哈哈!”晓晓轻笑,“那你今天可要好好听讲评了。”
晨光洒在街道上,早点摊冒着热气。到学校时,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车。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大家脸上都带着考后的轻松。
“羽哥哥,今天都上什么课?”晓晓问。
“嗯,”我说,“有语文、数学、英语、化学、政治,这五门今天曝光,剩下的历史、物理、地理、生物四门等明天了。”
“你紧张不?”晓晓笑着问。
“不紧张……”我笑着摇头,“才怪!”
“我也是。”晓晓“哏儿哏儿”地笑了。
高一(1)班教室里此刻已是热闹非凡。还没进教室,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气息——粉笔灰、书本纸张,还有少年们蓬勃的生气。
王强正站在讲台旁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张明和贾永涛围着他,周博和肖恩在擦黑板。
我和晓晓走到自己座位。莉莉还没来——她是住校生,应该还在食堂吃早饭。
我刚放下书包,王强就凑了过来:“羽哥!晓晓!考完感觉咋样?”
“还行吧,”我说,“你们呢?”
“别提了!”王强一拍大腿,“数学那道立体几何,我辅助线画错地方了!八分啊!八分!”
张明推了推眼镜:“我最后一道大题思路都对了,计算错了一步。”
贾永涛倒是淡定:“反正考完了,爱咋咋地。”
正说着,莉莉从后门溜了进来,直奔自己座位,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有好事。
“晓晓姐早!莫羽哥哥早!”莉莉小跑过来坐下,还没喘匀气就迫不及待地分享,“我刚从食堂过来,你们猜怎么着?杨莹特意等我,请我吃豆腐脑,还加了俩茶叶蛋!”
“哟,”我笑着打趣道,“这待遇不错啊?他喜欢你了吧?”
“哎呀,莫羽哥哥!”莉莉的脸腾地红了,握起小拳头作势要捶我,“没有了啦!”
晓晓笑着追问:“那他说什么了?让你这么开心。”
莉莉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压低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甜蜜:“他说……我是他心中的明月,他愿意一直陪着我。”
“真的?”晓晓喜笑颜开地拍了拍莉莉,“那,他是真的喜欢你了!恭喜你啊!喜得郎君!”
“晓晓姐!”莉莉不好意思地捂了捂脸。
随即,莉莉又有点儿担心地说:“不过,他说英语这次考得不太好,心情有点儿差。”
“那你没安慰安慰他?”晓晓笑着问。
“安慰啦!我说把我的英语笔记借给他看,但他看了一眼我的笔记,说我的字迹龙飞凤舞,看着头晕。”莉莉嘴上抱怨,眼里却漾着笑意,“后来还给了我一串水晶手链,晓晓姐,你看!”
说着,莉莉将戴着水晶手链的右手给晓晓看。
“哇!好漂亮啊!”晓晓笑着夸赞道,“原来这才是重点呀!杨莹这家伙心里鬼着呢!莉莉,你要小心中了杨莹的美男计哦!呵呵!”
“晓晓姐!什么美男计啊?杨莹才没有呢?”莉莉嘴上虽这么说着,但却喜于言表,她双手托腮,眼神飘向窗外,“他还说……等放寒假了,想带我去一起去郑州他姑姑家玩几天,看看二七塔,尝尝地道的郑州烩面。”
“真的?那太好了!”晓晓由衷地为她高兴。
“不过他说还得先跟我爸妈说好,”莉莉稍微收敛了笑容,但很快又亮起来,“我觉得我爸妈肯定会同意的,他们可喜欢杨莹了,说他稳重、懂事。”
“那你呢?你爸妈知道你这么喜欢他吗?”我故意逗她。
“莫羽哥哥!”莉莉的脸又红了,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小声说,“……知道一点儿吧。我妈还问我,是不是整天跟杨莹在一起玩。”
“你怎么回答的?”晓晓好奇地问。
“我说……我们是在一起学习,他数学好,帮我很多。”莉莉狡黠地眨眨眼,“我妈也没多问,就是笑着叮嘱我‘一起学习可以,但不许谈恋爱’。”
“莉莉,你呀!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我调侃道。
“莫羽哥哥,你少来!你不是也正在此山中吗?”莉莉噘着嘴说道,“只许你谈,不许我谈!为啥?哼!”
我和晓晓都被她逗笑了。
我自知理亏,不吭声了。
晓晓轻轻拍了拍莉莉的背:“好了啦!莉莉,羽哥哥开玩笑了,珍惜眼前,掌握好分寸就好!”
莉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觉得!晓晓姐,你和莫羽哥哥寒假有什么计划吗?不要……我们四个一起去郑州?”。
“我们还没想那么远呢,”晓晓笑道,“先得把眼前这关过了。今天发卷子,你可别光顾着想二七塔和郑州烩面啦。”
“知道啦!”莉莉吐了吐舌头。
早自习铃声响时,班主任盛金春老师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
“同学们,月考结束了,大家辛苦了。”他温和地说,“今明两天各科老师会陆续讲评试卷。咱班今天讲语文、数学、英语、化学和政治。明天讲历史、物理、地理和生物。大家到时候认真总结,找出薄弱点!好啦!现在大家先早读吧!”
他说完便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声和低低的议论。
第一节是语文课,孙平老师抱着一大摞卷子走进教室,脸上带着他那特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卷子改完了,”孙平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咱们班整体还行,平均分比隔壁班高一点五。下面发卷子。”
“慕容晓晓。”孙平老师道。
晓晓起身走上前。
孙老师把卷子递给她,慢悠悠地说:“105分。作文写转学之路,情感细腻,结构工整,像绣花,针脚密实。但抒情可以再放开些,别太拘谨。”
“谢谢孙老师。”晓晓接过卷子,回到座位。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对这个分数似乎还算满意。
“陈莫羽。”孙平老师接着道。
我上前。
孙老师把卷子递给我:“123分。你的《路》写得有意思,具体,又不止于具体。选材独特,情感也真。就是最后那句‘路上的人’,有点刻意点题了。下次收着点写,韵味更足。”
“谢谢孙老师。”我点点头。
123分,达到了预期,心里踏实不少。
“刘莉莉。”孙老师继续道。
莉莉快步走上去。孙老师把卷子给她:“108分。音乐之路,选材别致。就是中间那段练琴的描写,太苦大仇深了。音乐是苦里带甜,你光写苦了。不过整体不错。”
莉莉拿着卷子,开心地小跑回来,朝我和晓晓比了个“耶”的口型。
孙老师就这样挨个发卷,每个人都能得他两句幽默又精准的点评。发完卷子,他才正式开始讲评。
孙老师开始讲评语文试卷,从选择题开始,一道一道过。
错了的同学叹气,对了的松口气,教室里的气氛时而紧张时而轻松。
讲到文言文阅读时,孙老师说:“这次选的《邹忌讽齐王纳谏》片段,不少同学‘讽’字理解错了。记住,‘讽’在这里是‘用含蓄的话劝告’,不是讽刺。”
讲到现代文阅读时,他结合《荷塘月色》的单元重点,分析了散文的抒情线索和意境营造。“这次阅读题选文偏重抒情散文,就是考你们对情感的把握和对文字的敏感。”孙老师总结道。
讲到作文时,孙老师说:“这次作文题目是《路》,大部分同学写的是求学之路、成长之路,这没问题。但有几篇让我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陈莫羽同学写了一篇很特别的《路》,写的是具体的几条路——公园的雪径、洒满阳光的楼梯、晨骑的街道。最后落脚在‘路上的人’。这种从具体到抽象的写法,很有灵气。”
我的脸有点儿热,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慕容晓晓同学写的是转学之路,”孙老师继续说,“从一中到四中,从林荫道到藤萝架。情感细腻,结构完整。”
晓晓在桌子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还有刘莉莉同学,”孙老师翻着卷子,“写的是音乐之路,从学琴到登台,很生动。”
莉莉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语文讲完,课间休息十分钟。
第二节课是数学。莫斯理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教室,脸色比平时更严肃。
“这次月考,数学成绩整体一般。”他开门见山,“年级平均分108.5,咱们班110.2,略高于平均,但高分不多。最后那道立体几何大题,得分率很低。”
他一边发卷子,一边简要点评。
发到晓晓时,她得了102分。
发到我时,卷子上是113分——刚好在预期的范围内。
莫老师看到我的分数,微微点头:“基础题全对,最后大题第二问思路对了,但计算有瑕疵。下次仔细点。”
回到座位,晓晓拿着卷子翻到最后,叹了口气:“最后那道题,我只得了第一问的分数。”
“我也差不多,”我说,“第二问思路对了,但计算出了问题。”
莫老师开始讲评。从选择题开始,每道题都详细讲解。
讲到函数单调性那道题时,他说:“这道题考查第二章函数性质,很多同学忘了定义域优先的原则,直接套公式,错了。”
讲到最后一题时,他在黑板上画了三种不同的解法。
“这道题确实难,”莫老师说,“考查的是立体几何第一章直线和平面的性质,需要添加辅助线构造截面。考场上一紧张,更容易思路卡壳。但核心思路是相通的——转化条件,构建模型。”
他详细讲解了每种辅助线的添法,以及如何利用线面平行、垂直的性质进行证明。
我和晓晓认真记笔记。晓晓的字迹工整清晰,我的则略显潦草(哎!字写得不好!),但重点都标出来了。
讲完最后一题,莫老师说:“月考是检验,不是终点。错了的题,要弄懂为什么错,下次不再犯。这才是考试的意义。”
下课铃响时,数学卷子刚好讲完。
因为操场还湿滑,大课间改为自由活动,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王强、张明、贾永涛、周博几个人聚在教室后排,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昨晚在‘星际战舰’玩得太嗨了!”王强眉飞色舞,说得口沫横飞,“《拳皇96》,真过瘾!那手感,那音效,绝了!”
张明推了推眼镜,脸都激动得发红:“八神庵那个‘八稚女’,我练了好久啊!昨晚终于连招成功了,一套带走!你们是没看见对面那哥们的表情!”
贾永涛比画着手势,仿佛手里握着摇杆:“草薙京的七十五式改接荒咬,我打了一晚上,节奏感终于找到了!根本停不下来!太刺激了!”
周博也难得兴奋:“还有特瑞的‘能量喷泉’,时机把握好了,逆转翻盘!我们几个轮流上,把那台机器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激情澎湃,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我和晓晓坐在座位上听着,看着他们夸张的形容和飞舞的唾沫星子,忍不住笑翻了。
“他们真是玩嗨了,”晓晓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看王强,说得手舞足蹈的那样儿。”
“这才是考后放松的正确方式。”我笑着说。
莉莉也凑过来听:“你们男生真是天生爱玩游戏啊!”
“好玩是好玩,就是挺费币。对了,上次咱们赢得游戏币还在老高那儿存着呢,等放寒假了咱们可以再次去嗨了!”我兴奋地说道。
“是呀!你不说我都忘了呢!”莉莉惊喜道,“好期待啊!”
“还是人多了热闹,有氛围!”我瞬间陷入了对上次嗨玩儿的回忆之中。
“寒假啊!你快来吧!”莉莉立刻憧憬起来,“到时候杨莹就能叫我打拳皇了。”
“只怕杨莹到时候只顾着自己嗨玩儿,把你晾一边了。”晓晓笑着打趣道。
“他才不会呢!”莉莉立刻维护道,“杨莹说了要教我的,就肯定会教我的。”
“哎哟,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护上了?”王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
“要你管!”莉莉瞪了他一眼,脸却红了。
“莉莉,你跟杨莹到底到哪一步了?”张明也推了推眼镜,好奇地问。
“什么哪一步……”莉莉眼神飘忽,“就是……好朋友呗。”
“好朋友天天一起吃饭,还计划寒假旅行?”贾永涛也加入了调侃的队伍。
“你们……你们讨厌!”莉莉说不过他们,跺了跺脚跑回座位,但嘴角的笑藏不住。
第三节课是英语。梁雁翎老师穿着一件红色毛衣,衬得气色很好。
她抱着卷子进来,第一句话就是:“这次英语考得不错,咱们班平均分年级第一。”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
卷子发下来,我得了128分,晓晓则拿到了138分的高分!
梁老师特别表扬了晓晓:“慕容晓晓同学作文接近满分,用词地道,句式丰富,很好。”
晓晓接过卷子,脸微微发红,在桌子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
我立刻屁颠屁颠地竖起大拇指表示称赞。
因为大家考得都不错,英语讲评很快。梁老师重点讲了阅读理解里的几个陷阱题,还有作文的常见错误。
“这次阅读理解考到了Unit 7关于地震的内容,”梁老师说,“其中一道推断题,需要结合常识和文章信息。有同学只看了文章,没结合常识,就选错了。”
“作文方面,”她继续说,“给笔友写信这个题目,要注意书信格式,语气要自然。有同学写成了正式报告,得分就不高。”
“记住,”她总结道,“英语是靠积累的,平时多读多听多说,考试自然没问题。”
第四节课是化学。班主任盛老师拿着卷子进来,开门见山地说:“这次化学,有机部分失分严重。主要问题是对卤代烃、醇、醛之间的转化条件记忆模糊,反应机理不理解。”
卷子发下来,我得了108分,晓晓得了115分。
盛老师重点讲评了有机推断题,结合第四章卤素和第五章物质结构的知识,梳理了官能团转化的规律。
“这道题考查的是醇到醛的氧化反应,”盛老师在黑板上写方程式,“很多同学忘了需要催化剂和加热条件。记住,有机反应条件很重要,不一样的条件可能得到不一样的产物。”
他又讲了几道关于物质的量浓度计算的题,提醒大家注意单位换算和公式应用。
化学课结束前,盛老师意味深长地说:“同学们,这次考试难度有点儿大,重点是在查漏补缺,是期末及文理分科考试的一次预演与摸底,大家不要太在意,过了年咱们也许就不在一个班了,尤其是学文的同学,真有点儿舍不得,但学理的同学我们仍有希望分在同一班!哎!扯多了,能有幸带你们,我很荣幸,谢谢你们!行了,下课!大家吃饭去吧!”
教室瞬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当然也有我们感动的泪花,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上午的课就在这忙忙碌碌的讲评中结束了,很烧脑但很充实。
第241章 天涯明月
中午放学,我和晓晓随着人流去食堂。
路上碰见了杨莹,他正和三班的几个同学往食堂走。
“莫羽!”杨莹招手走过来,神情关切,“卷子发几科了?怎么样?”
“发了四科,语文123,数学113,英语128,化学108。”我回答道。
“不错啊!”杨莹拍拍我的肩,“我语文118,数学116,英语120,物理102,你英语可以啊!这么高!”
“跟晓晓比就差远了,她138。”我朝晓晓努努嘴。
“哇!晓晓真厉害!”杨莹由衷赞叹,“这分数在年级都排前三了吧?”
“运气好,作文题目比较顺手。”晓晓谦虚地说。
“你听力是不是又全对了?”杨莹问晓晓,看来他对晓晓的强项也很了解。
“嗯,听力没错。”晓晓点点头。
“强!”杨莹竖起大拇指,然后转向我,“莫羽,你数学最后那道几何题,辅助线怎么添的?我们班都吵翻天了。”
“我作的是一条线,连接那个顶点和对面棱的中点……”我比划着说道。
我们正讨论着,莉莉也从后面小跑过来,自然地挽住杨莹的胳膊,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在聊什么呀?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呀?”
莉莉今天显得格外活泼。
“夸你语文考了108呢。”杨莹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亲昵自然。
“真的?你看到我卷子啦?”莉莉惊喜道,随即又假装板起脸,“不对,你是不是偷偷去我们班看了?”
“还用偷看?你刚才跑来的时候,就差把‘我考得好’写脸上了。”杨莹调侃道。
“讨厌!”莉莉轻轻捶了他一下,随即又忍不住分享,“孙老师还说我作文选材别致呢!”
“看把你美的。”杨莹眼神温柔,“下午还有政治呢,别松懈。”
“知道啦,杨老师!”莉莉俏皮地敬了个礼。
“你们班化学啥时候发?”我问杨莹。
“下午第一节课就是化学,这次有机部分挺难,预感不咋地。”杨莹说。
“同感同感!这次理科题出的普遍偏难。”晓晓接口道。
“对了,”莉莉插话道,摇了摇杨莹的胳膊,“下午放学后,你不是说要去打会儿篮球放松一下吗?带我去好不好?教我怎么投篮!”
“天气冷,场上风大,你还是别去了,小心冻感冒了。”杨莹的语气充满了关心。
“我穿厚点儿就行啦!打球一活动,浑身不就热了!”莉莉坚持道,眼里满是期待。
杨莹拿她没办法,只好妥协:“那说好吧,只打一会儿,完了咱们早点去吃饭。”
“耶诶!”莉莉笑得阳光灿烂。
“莉莉,你越来越像小女生啦!呵呵!”我感慨道。
“那是,”莉莉毫不掩饰地握着了杨莹的手,“对吧,杨莹?”
杨莹耳根子微红,笑得很开心:“对,你说什么都对。”
看着他们自然又甜蜜地互动,我和晓晓相视一笑,都能感受到那份青春情愫的美好。
食堂里,我们四个坐一桌。
晓晓要了牛肉面,我要了茄汁面,莉莉和杨莹则打了米饭和两荤一素的菜。
“杨莹,我看你物理才102?不应该呀?”我边吃边问。
“哎,别提了,题太难了,时间都不够用,最后那道题都没做完。”杨莹摇头说道。
“感觉费政老师这次下手不轻。”我深有同感。
“最后那道题我也没算完,只列了式子。”晓晓有些遗憾。
“没关系,大家都难。”莉莉安慰道,给晓晓夹了块自己餐盘里的排骨,“晓晓姐,来,吃块排骨。”
“谢谢,莉莉!”晓晓谢道,“杨莹,莉莉历史好像考得不错,她说感觉很好。”
“是吗?”杨莹看向莉莉,眼神带着鼓励,“那明天等你好消息啦?历史能考好,很拉分的。”
“希望能上130!”莉莉充满期待地说。
“你可以的。”杨莹肯定地说。
“对了杨莹,”莉莉想起什么,“寒假去郑州的事,你跟你爸妈详细说了吗?”
“说了,他们没意见,说年轻人多出去走走挺好,就是嘱咐一定要注意安全,让我照顾好你。”杨莹回答道。
“那你姑姑那边联系好了吗?”莉莉追问。
“联系好了,我姑听说你要来,可高兴了,说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杨莹笑着说。
“太好了!”莉莉欢呼一声,引得旁边同学侧目,她赶紧压低声音,“那我回去就跟我爸妈说!他们肯定会同意的!”
“你爸妈要是不同意怎么办?”我故意问。
“不会的!”莉莉信心满满,“我爸可喜欢杨莹了,说他踏实。我妈嘛……我多撒撒娇就好了。”
“看来你是吃定你爸妈了。”晓晓笑道。
“那必须的!”莉莉得意地说,然后转向杨莹,“不过,杨莹,要是我爸妈真不同意,你会怎么办?”
杨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那我就多去你家几次,好好表现,让他们放心。实在不行……咱们就等考上大学再说呗,反正我认准你了。”
莉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你……你这话说得……”
“怎么,不爱听?”杨莹笑着看她。
“爱听……爱听!”莉莉小声说,低头扒饭,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和晓晓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和祝福。
“你们俩真是……”我摇摇头,“让我们这些旁观者都甜齁了。”
“莫羽哥哥你别说我,”莉莉抬起头,恢复了调皮,“你和晓晓姐不也一样?天天一起上学放学,默契得跟一个人似的。”
“就是,”杨莹也加入了调侃,“听说你们周末经常在一起复习?”
“那是正经的复习好不?”我正色道。
“谁知道呢?”莉莉故意拉长了语调。
“莉莉,别闹了!”晓晓脸微红,边说边在桌子下轻轻踢了我一脚。
“呃——”我只好闭嘴吃饭。
这顿午饭在轻松愉快的闲聊中度过。
吃完饭,我和晓晓回教室休息,莉莉回了宿舍,杨莹回了自己的教室。
接下来是下午的政治课。戴玉老师拿着卷子走进教室时,表情严肃。
“政治卷子我改得很仔细,”戴老师说,“有些同学答题不规范,该分点的不分点,该结合实际的空谈理论。”
卷子发下来,我得了124分,晓晓得了126分。戴老师特别提到了我的答案。
“陈莫羽同学在论述‘价值规律’时结合了油田实际,写了油建公司改制和海外项目的经验,这点很好,”戴老师说,“政治不是死记硬背,要能联系实际。比如咱们油田的原油价格变动,就受国际市场影响,这就是价值规律在起作用。”
她接着讲评了其他题目,从商品的基本属性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每一道题都结合了现实生活中的例子,让枯燥的理论变得生动起来。
“这次考试还考到了第八节‘当代世界市场和我国的对外贸易’的内容,”戴老师说,“有同学对‘不等价交换’理解不透彻。简单说,就是发达国家用工业品换发展中国家的初级产品,由于技术含量不同,存在价值上的不平等。”
四点半,放学铃响起。
戴老师布置了订正作业,要求每道错题都要写解析,然后宣布下课。
教室里瞬间活跃起来,大家收拾书包,讨论着晚上的安排。
我和晓晓慢慢整理东西。
莉莉已经跑去找杨莹了。
王强他们几个住校生约着再去“星际战舰”,被周博劝住了:“今晚咱得自习!小心学校去游戏厅逮人!”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湿漉漉的操场上。
“今天五科都讲完了,”晓晓长长舒了口气,“羽哥哥,你成绩不错呀!语文123,数学113,英语128,化学108,政治124。”
“你也很好啊,”我说,“语文105,数学102,英语138,化学115,政治126。英语、政治太厉害了。”
晓晓微微一笑:“运气好啦。明天还有四科呢,历史、地理、物理、生物。”
我们一起来到车棚,我推车出来,晓晓轻轻侧坐在后座上,我载着晓晓向家蹬去。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天还没全黑,藤萝架在暮色中显出清晰的轮廓。
我停下车,晓晓下来,接过我递过去的双肩包。
“晚上……”晓晓看着我,“还复习吗?”
“休息一下吧,”我说,“今天听了五科讲评,脑子有点儿满了。”
“嗯,”晓晓点点头,“那我晚上听听音乐,整理下笔记,明天见。”
“明天见。”我挥手道。
晓晓转身进院,到门口时回头挥了挥手。
我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才骑车离开。
独自回家的路很安静。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灯,行人匆匆。冬夜的风略带寒意,但我的心里是暖的——今天五科的成绩都出来了,都在预期之内,甚至有几科还超出了期待。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父亲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小羽回来啦,”父亲抬头,“今天讲了几科?”
“五科,”我放下书包,“语文123,数学113,英语128,化学108,政治124。”
“不错啊!”母亲从厨房探头,“语文英语政治都过120了,数学化学也过百了。”
“晓晓考得也好,”我说,“她英语138,化学115,政治126。”
父亲点头:“互相学习,互相促进。明天还有课吗?”
“有,”我说,“明天讲历史、地理、物理、生物。”
父亲招手示意我坐下,随即从茶几底层取出一本书,递向我:“喏,这个给你。”
我伸手接过。书的封面是浅绿色的,设计简洁,却透着悠远的意境。左上方印着“古龙作品集”五字;右上方有一行横版的白色小字“珍藏本”,其下则是一列竖排的红色小字:“小李飞刀系列”。右下方,一道橙色的长方条衬底上,竖排的书名“天涯·明月·刀”以黑色字体苍劲书就,仿佛刀锋刻下。
封面中央是一幅水墨风格图画:墨色渲染出圆形的天穹,一条金龙盘旋飞舞其间。其下左侧是一名仗剑的女子,右侧为执刀的男子,两人身影寥落、交错而立。整幅画面朦胧而苍凉,似有风声与往事在纸面流动。最右下角,是小小的竖排黑色的“珠海出版社”字样。
书页已微微泛黄,边角略带磨损,触手间有岁月的粗粝感,但它依旧完好、平整,静静躺在掌中,仿佛封存了一段被时光浸透的江湖。
“古龙的小说,”父亲说,“你不是要学文科嘛,没事儿了看看,学学怎么写文章。”
我翻开扉页,第一句话就吸引了我:
“天涯远不远?”
“不远。”
“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么会远?”
简洁,有力,带着一种苍凉的诗意。
“谢谢爸!”我惊喜地说。
父亲摆摆手:“看归看,别耽误学习。”
“知道啦!”我满心欢喜地应道。
晚饭时,我一边吃一边忍不住翻书。
母亲笑我:“这么好看啊?”
“嗯!特别好看,”我说,“开头就很有味道。”
吃完饭,我回房间,先整理了今天的错题笔记,九点左右,才拿起《天涯·明月·刀》继续读。
读到“明月何处有,只要你的心还未死,明月就在你的心里”时,我停下来,望向窗外。
夜幕已深,星子稀疏,冬夜的天空是一种深邃的墨蓝。
九点半,电话响了。
“喂?羽哥哥!”晓晓的声音传来,清脆柔软。
“在干吗呢?”我问。
“整理英语笔记呢,”她说,“羽哥哥,你呢?在复习吗?”
“没有,在看小说,”我说,“我爸给了本《天涯·明月·刀》,古龙先生写的。”
“古龙小说呀,”晓晓笑了,“好看吗?”
“特别好看,”我说,“跟《射雕英雄传》不一样的味道。古龙先生的文字简练得像刀锋,但意境特别深远。你看开头这几句——”
我忍不住念给她听:“‘天涯远不远’‘不远’‘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么会远’就这么几句对话,一种苍凉辽阔的感觉立刻就出来了,还带着点儿禅意。”
“听着确实很有味道,”晓晓饶有兴致地说,“金庸先生的书写得厚重,像历史画卷;古龙先生的书更写意,更像诗。”
“对!”我兴奋地说,“古龙先生不写大段的武功描写,不写复杂的历史背景,他写的是人心,是孤独,是江湖人的无奈和坚守。你看他写傅红雪,瘸着腿,带着刀,走在月光下——这个形象一下子就立住了。”
“听起来,你好像很喜欢古龙先生的书?”晓晓听出了我的热情。
“嗯,我觉得他的文字有一种独特的美学,”我笑着说,“冰冷中带着温暖,孤独中藏着深情。而且他特别会写对话,三言两语就能把人物性格勾勒出来。”
“被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儿想看了,”晓晓说,“等寒假了我一定要看一看!”
“好呀!”我承诺道,“想看了随时跟我说!我给你送去!”
我们又聊了会儿今天的卷子,聊了莉莉和杨莹,聊了王强他们打游戏,平常的话题,却因为考试结束而显得格外轻松。
挂电话前,晓晓甜甜地说:“羽哥哥,晚安!”
“晚安,晓晓!明天见!”我开心地回道。
放下电话,我继续看书。
我反复琢磨着“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么会远”这句话,突然明白了父亲给我这本书的用意——不仅是学文笔,更是学一种心境——无论路有多远,只要心在,路就在脚下。
窗外,冬夜深静,偶尔有风过,檐下响起轻微的呼啸。
我合上书,关灯躺下,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痕。
三天考试,一天讲评。这一周像一场漫长的跋涉,终于走到了中途驿站,明天还有一天讲评,之后便是期末复习、文理分科,还有更远的未来。
但此刻,我心里很踏实,因为知道,无论路多远,都有人同行。
就像傅红雪有周婷,郭靖有黄蓉,而我有晓晓。
月光透过玻璃,温柔地洒在枕边,我闭上眼,慢慢沉入睡意。
梦里没有考场,没有试卷,只有一条长长的路,两旁开满了花。
第242章 纵横交错
1996年11月29日,星期五,农历十月十九,晴,8-15度。
早晨六点,我准时睁开眼睛。冬日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光斑。气温明显回暖了,被窝里暖烘烘的。
我坐起来,听见楼下厨房传来熟悉的声响母亲正在做早饭。看了眼桌上的闹钟,指针刚好指向六点零五分。
穿衣下楼时,母亲正站在灶台前摊煎饼。平底锅里,面糊在热油中“滋滋”作响,渐渐形成金黄色的圆饼。
“妈,早啊!”我走进厨房。
母亲头也没回:“小羽,起来了?煎饼马上好,准备吃饭吧!”
“哦!”我回到客厅,在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妈!我爸呢?”
“一早就走了,说总公司今天安全检查。”母亲将煎好的煎饼端上餐桌,“你穿那双黑色运动鞋吧,雪地靴该刷刷了。”
“好!”我应道。
煎饼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母亲又盛了一碗小米粥推过来:“今天天气暖和,最高十五度。”
“这么暖和?”我咬了口煎饼,外酥里嫩,“像是春天一样!”
“可不是嘛,雪都化干净了。”母亲坐下陪我一起吃,“你下午放学后早点儿回来。”
“嗯!”我点点头,“知道啦!”
吃完饭刚好六点半,我穿上外套,从鞋柜里拿出黑色棉运动鞋换上,背起书包,走进院子,去推车。
“小羽,骑车慢点儿,注意安全啊?”母亲在门口叮嘱。
“知道了,妈!”我应道。
院子里的藤萝架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枯枝上的水珠反射着朝阳,像挂了一串串小钻石。
我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骑上车出了院门。
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前排起了队,油条的香味飘得很远。环卫工人正将最后一点积水扫进下水道。
六点四十,我准时骑到晓晓家院门口,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晓晓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很时髦的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口有一圈柔软的毛边,深蓝色的牛仔裤,配一双深灰色的雪地靴,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显得格外漂亮。
看见我,晓晓脸上绽开了笑容:“羽哥哥!来啦?”
“嗯!”我停下车,“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晓晓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泛起绯红,“妈妈刚从郑州进来的新款式,还不错。”
晓晓侧坐到后座上,手环住我的腰:“走吧,羽哥哥!”
“好嘞!”我奋力蹬起了脚蹬子。
车子骑起来,晨风温润地拂过脸颊。今天确实暖和,骑了没一会儿,身上就微微发热了。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左右,”我说,“你呢?”
“我也差不多。”晓晓顿了顿,“你昨晚看的古龙先生的《天涯·明月·刀》都讲了些什么?听你说得那么好。”
“一个很特别的故事,”我兴致盎然地说,“主角叫傅红雪,是个瘸腿又有癫痫的刀客,但刀法却是天下第一。”
“瘸腿的刀客?”晓晓好奇地问,“那不是很矛盾吗?”
“古龙笔下的人物总是这样,身体有缺陷,内心却特别强大。”我解释道,“傅红雪本来想远离江湖,但为了阻止一个叫公子羽的人颠覆武林,不得不再次拿起刀。”
“公子羽?听起来像个反派?”晓晓问道。
“他不只是个反派,”我想起书里的描写,“他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江湖人对名利和权力的无尽欲望。他不用亲自出手,因为他能看透人心,利用每个人的弱点。”
晓晓静静地听着,然后问:“那傅红雪最后赢了吗?”
“他打败了公子羽的势力,但故事的结尾很有意思。”我说,“他拒绝了成为武林救主的虚名,独自离开了。古龙先生想说的可能是,真正的胜利不是征服别人,而是在看清一切虚妄后,还能守住自己的内心。”
“听起来很深奥啊!”晓晓轻声说。
“是啊,古龙先生的小说不只是打打杀杀,更多是在写人心和人性。”我说。
“古龙先生真是特别啊!”晓晓搂我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我们聊着天,不知不觉就骑到了学校。
校园里已经有很多学生了,说笑声在温暖的晨光中回荡。
停车时碰见了王强他们几个。
“羽哥!晓晓!早啊!”王强大老远就挥手。
我停好车,朝他们点点头:“早啊,你们都吃过早饭了吗?”
张明推了推眼镜:“我们刚从食堂出来,强子一个人吃了八个包子。”
王强拍着肚子:“大明,我这是为上午的学习储备能量!你懂什么!”
贾永涛插话:“他储备能量的方式就是让食堂的阿姨手发抖,呵呵!”
大家都笑了。
周博走过来:“羽哥,今天发成绩单,准备好迎接暴击了吗?”
“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有一只海燕,你可长点儿心吧!”我夸张地描述着海燕迎接暴风雨的情景。
大家都笑了。
“噗哈哈哈!”周博笑了,“羽哥,这句话貌似不是高尔基说的啊?是谁说的?”
“哦!是一个叫宋小宝的人说的!长得有点儿黑!哈哈!”我说道。
“宋小宝是谁?”王强追问。
“和我们差不多大!以后你们就知道了!走吧走吧!咱们赶紧去教室吧!”我说道。
我们一起走向教学楼。操场东边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已经脱了外套在打篮球。
“今天真暖和,”王强抹了把额头,“我都想脱外套了。”
“你可别,”贾永涛说,“小心感冒了。”
我们很快来到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
七点半,早自习铃声准时响起。班长朱娜抱着一大摞成绩单走上讲台。
“同学们,”朱娜把成绩单放在讲桌上,“十一月月考的成绩出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这次成绩单做了特殊处理,文科成绩和理科成绩分开统计。这样大家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优势和短板。”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安静,”朱娜说,“现在开始发成绩单。叫到名字的同学上来领。”
“慕容晓晓。”
晓晓起身走上前。朱娜把成绩单递给她:“晓晓,考得不错。”
“谢谢。”晓晓接过成绩单,走回座位。
她一坐下,我就凑过去看。晓晓展开成绩单:
【慕容晓晓成绩单】
文科成绩: 语文:105?数学:102?英语:138?历史:130?政治:126?文科总分:601
理科成绩: 语文:105?数学:102?英语:138?物理:108?化学:115?理科总分:568
副科成绩: 地理:95?生物:93?副科总分:188
文理分差:文科高出33分
晓晓点点头:“看来我真的适合学文。”
这时莉莉从前排扭过头来:“晓晓姐!考得怎么样?”
晓晓把成绩单递过去,莉莉看了一眼:“文科601!好高啊!”她赶紧拿出自己的成绩单。
【刘莉莉成绩单】
文科成绩: 语文:108?数学:85?英语:112?历史:121?政治:103?文科总分:529
理科成绩: 语文:108?数学:85?英语:112?物理:76?化学:92?理科总分:473
副科成绩: 地理:95?生物:93?副科总分:188
文理分差:文科高出56分
“你文科比理科高56分呢,”晓晓说,“很明显的优势。”
莉莉笑了:“看来我也该学文,不过我要去艺术班啦。”
“陈莫羽。”朱娜叫到我的名字。
我起身领了成绩单。回到座位,晓晓立刻凑过来:“快看看!”
【陈莫羽成绩单】
文科成绩: 语文:123?数学:113?英语:128?历史:136?政治:124?文科总分:624
理科成绩: 语文:123?数学:113?英语:128?物理:102?化学:108?理科总分:574
副科成绩: 地理:92?生物:90?副科总分:182
文理分差:文科高出50分
“文科624,理科574,”晓晓算了一下,“高了50分!”
这时王强拿着成绩单走过来:“羽哥,你多少分?让我看看!”
我把成绩单递过去。
王强看了一眼,眼睛瞪大:“文科624?!”他赶紧拿出自己的成绩单。
【王强成绩单】
文科成绩: 语文:105?数学:102?英语:108?历史:110?政治:110?文科总分:535
理科成绩: 语文:105?数学:102?英语:108?物理:106?化学:112?理科总分:533
副科成绩: 地理:92?生物:94?副科总分:186
文理分差:文科高出2分
“我文科535,理科533。文科高2分,基本均衡。”
张明也凑过来:“我看看我的……”
【张明成绩单】
文科成绩: 语文:110?数学:115?英语:108?历史:112?政治:100?文科总分:545
理科成绩: 语文:110?数学:115?英语:108?物理:118?化学:112?理科总分:563
副科成绩: 地理:95?生物:93?副科总分:188
文理分差:理科高出18分
“我文科总分545,理科总分563。理科高18分。”
贾永涛递过自己的成绩单。
【贾永涛成绩单】
文科成绩: 语文:108?数学:105?英语:112?历史:108?政治:107?文科总分:540
理科成绩: 语文:108?数学:105?英语:112?物理:110?化学:105?理科总分:540
副科成绩: 地理:90?生物:92?副科总分:182
文理分差:0分
“我文科总分540,理科总分540,一分不差,这怎么选啊?”
周博亮出自己的成绩单。
【周博成绩单】
文科成绩: 语文:105?数学:112?英语:98?历史:102?政治:100?文科总分:517
理科成绩: 语文:105?数学:112?英语:98?物理:125?化学:112?理科总分:552
副科成绩: 地理:88?生物:90?副科总分:178
文理分差:理科高出35分
“至少你有得选,我理科高35分,基本只能选理科了。”
肖恩、朱娜、王梅也陆续报了成绩。
【肖恩成绩单】
文科成绩: 语文:112?数学:108?英语:110?历史:108?政治:112?文科总分:550
理科成绩: 语文:112?数学:108?英语:110?物理:105?化学:108?理科总分:543
副科成绩: 地理:92?生物:96?副科总分:188
文理分差:文科高出7分
【朱娜成绩单】
文科成绩: 语文:115?数学:105?英语:112?历史:108?政治:105?文科总分:545
理科成绩: 语文:115?数学:105?英语:112?物理:118?化学:108?理科总分:558
副科成绩: 地理:94?生物:92?副科总分:186
文理分差:理科高出13分
【王梅成绩单】
文科成绩: 语文:120?数学:118?英语:125?历史:108?政治:107?文科总分:578
理科成绩: 语文:120?数学:118?英语:125?物理:130?化学:109?理科总分:602
副科成绩: 地理:98?生物:96?副科总分:194
文理分差:理科高出24分
王梅的理科达到602分,让大家都很惊讶。
成绩单发完后,教室里热闹起来。大家互相打听分数,暗自比较。
王强站在讲台旁,清了清嗓子:“各位!安静一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提议,”王强一脸严肃,“咱们班今天搞个内部排名怎么样?每个人都同时参与文科排名和理科排名!”
“好啊!”
“谁怕谁!”
张明推推眼镜:“那得有人记录。”
“我来!”莉莉举手,拿出笔记本和笔。
“好,那现在开始,”王强说,“每个人报自己的文科总分和理科总分,莉莉记录,然后咱们现场排名!”
“先从我开始!”王强挺直腰板,“王强,文科总分535,理科总分533!”
莉莉认真记录。
张明:“张明,文科总分545,理科总分563。”
贾永涛:“贾永涛,文科总分540,理科总分540。”
周博:“周博,文科总分517,理科总分552。”
肖恩:“肖恩,文科550,理科543。”
朱娜:“朱娜,文科545,理科558。”
王梅:“王梅,文科578,理科602。”
莉莉一边记录一边报自己的:“刘莉莉,文科总分529,理科总分473。”
晓晓:“慕容晓晓,文科总分601,理科总分568。”
我:“陈莫羽,文科总分624,理科总分574。”
其他同学也陆续报出自己的成绩。教室里气氛热烈,每个人都既参与文科排名,也参与理科排名。
王强拿过莉莉的笔记本,仔细看了看,大声宣布:“文科总分排名第一名陈莫羽624分!第二名慕容晓晓601分!第三名王梅578分!第四名肖恩550分!第五名张明545分,朱娜545分并列第五!”
“理科总分排名第一名王梅602分!第二名陈莫羽574分!第三名慕容晓晓568分!第四名张明563分!第五名朱娜558分!”
教室里响起掌声和议论声。
第243章 侠之大者
“大家发现没有,”王强提高嗓门,“除了羽哥和晓晓文科过了600,王梅理科过了600,咱们班其他同学文理科成绩都在500分到600分之间!”
“没错!”贾永涛接话,“各有特色!”
王强一拍大腿:“永涛,咱俩给大家来段即兴表演怎么样?就叫《大话成绩》!”
“来就来!”贾永涛也兴奋起来。
两人走到讲台前。王强整理了一下衣领,模仿说书人的腔调,声音洪亮:“话说这公元一九九六年冬,江河油田四中高一(1)班,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贾永涛接茬,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什么大事?难道是食堂包子馅儿变多了?”
“比那大得多!”王强一挥手,气势十足,“是月考成绩发下来了!咱们班可谓是人才济济,文理双全,群星璀璨!”
贾永涛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凑近王强:“哦?都有哪些人才?说来听听,让咱也开开眼。”
王强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起来:“先说文科方面,有陈莫羽同学,文科总分624,历史136分!那叫一个了得!人家看历史书跟看小说似的,过目不忘,那是咱们班的历史担当!”
“厉害厉害!”贾永涛竖起大拇指,转向全班,“羽哥,听见没?历史担当!”
教室里一阵笑声。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再说理科方面,”王强挺起胸膛,声音更高了,“有王梅同学,理科总分602,物理130分!那是咱们班的理科学霸!人家做物理题跟玩儿似的,公式定理信手拈来!”
“了不起!真了不起!”贾永涛连连点头,朝王梅方向拱拱手,“王大学霸,佩服佩服!”
王梅脸红着笑了笑。
贾永涛眼珠一转:“强子,你说了文科顶尖的,说了理科拔尖的,那有没有……文理均衡的?”
“有啊!”王强猛地一拍贾永涛的肩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贾永涛同学,文科540,理科540,一分不差!这是什么?这是何等的均衡发展!”
贾永涛摆摆手,假装谦虚:“哪里哪里,我这不叫均衡发展,我这叫‘选择困难症晚期’!选文选理?愁死我了!”
全班哄堂大笑。
几个女生笑得前仰后合。
王强不理会贾永涛的“自嘲”,继续他的“点评”:“咱们班还有周博同学,理科552,文科517,分差35分!这是什么?这是理科的坚定拥护者!人家对物理化学那是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周博在下面喊:“强子,你给我留点儿面子!我文科也没那么差吧?”
“留留留,”王强笑着应道,“周博同学文科517,那也是过了五百的!不错不错!”
他又转向全班:“还有张明同学,理科563,文科545,理科高出18分!眼镜一推,物理题秒解!那是咱们班的理科小能手!”
张明推了推眼镜,无奈地笑了笑。
“朱娜同学,”王强看向朱娜,“文科545,理科558,理科高出13分!班长大人那是文武双全,管理班级有一套,学习更是没得说!”
朱娜笑着摇头:“强子你少来。”
“肖恩同学,”王强继续,“文科550,理科543,分差只有7分!这叫什么?这叫稳如泰山,文理兼修!”
肖恩笑着抱拳:“承让承让。”
王强越说越起劲,在讲台上来回踱步:“还有咱们的莉莉同学,文科529,理科473,分差56分!这是什么?这是为艺术献身!人家心里装的是音乐是舞蹈,文化课能考这样,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莉莉嘟囔:“强子,你说得我好像偏科很严重似的……”
“不严重不严重,”王强赶紧改口,“咱们莉莉那是艺术天赋异禀!将来是要当歌唱家的人!”
贾永涛适时插话:“强子,你说了这么多人,怎么不说说你自己?”
王强咳嗽一声,挺直腰板,做出一副严肃表情:“我?我文理均衡发展!文科535,理科533,虽然分数不算最高,但我心态最好!这叫‘分数不够,气势来凑’!”
“你那叫‘自我安慰’!”贾永涛毫不留情地戳穿。
“你懂什么,”王强理直气壮,“我这叫‘战略乐观’!分数只是一时的,乐观的心态是一辈子的!再说了,我这次比上次进步了十几分呢!这叫‘稳步上升,未来可期’!”
贾永涛摇摇头,转向大家:“大家听听,强子这自我调节能力,咱们是不是得学学?”
“必须的!”下面有人喊。
王强接着说:“其实啊,咱们班每个人都有特点。羽哥历史好,晓晓英语强,王梅理科棒,周博物理牛,张明眼镜度数深……不对不对,是理科思维强!”
张明抗议:“强子!我眼镜招你惹你了?”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贾永涛接过话头:“要我说,咱们班最难得的不是谁考了多少分,而是这个氛围。你看,考得好的不骄傲,考得一般的不气馁,大家还能在这儿说说笑笑。这叫什么?这叫‘胜不骄,败不馁’!”
“说得好!”王强鼓掌,“永涛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成绩只是一次考试的结果,重要的是咱们在这个过程中学到了什么,成长了多少。文理分科在即,希望大家都能根据这次考试的情况,结合自己的兴趣,选到最适合自己的路!”
两人一唱一和,从每个人的成绩特点,聊到学习态度,再聊到未来选择。他们用幽默的语言把本来可能有些紧张的成绩公布,变成了一场轻松愉快的班级交流会。
王强最后总结:“不管咱们选文还是选理,不管将来去了哪个班,咱们永远都是高一(1)班的一员!这份同窗之情,比分数重要得多!”
“说得好!”贾永涛带头鼓掌。
全班响起热烈而持久的掌声。每个人都笑得开心,就连平时最严肃的同学也露出了笑容。这段即兴相声不仅缓解了成绩公布后的紧张气氛,更让大家感受到了班级的温暖和凝聚力。
这时,班主任盛金春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他没有打断,静静地看着,直到掌声渐息,才走上讲台。
“王强,贾永涛,”盛老师笑着说,“你俩这段《大话成绩》说得不错,既幽默又点出了重点。这种乐观主义精神很好。”
王强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老师,我们就是闹着玩的……”
“闹着玩也能玩出道理。”盛老师转向全班,“刚才的表演,其实反映了一个很重要的态度胜不骄,败不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我看到有的同学考得很好,有的同学可能不太理想。但重要的是,大家都能以积极的心态面对。成绩只是一时的,这种乐观向上的精神才是长久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认真听。
“文理分科确实重要,”盛老师继续说,“但不是人生的全部。距离正式选择还有一段时间,大家可以根据这次考试的情况,结合自己的兴趣,好好思考未来的方向。考得好的不要骄傲,考得不理想的也不要气馁。”
“老师,”莉莉举手,“如果文理科成绩差不多,该怎么选呢?”
“那就看兴趣。”盛老师温和地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记住,选择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适合不适合。”
他又讲了些注意事项,然后宣布:“好了,今天早自习就到这儿。准备上课吧。”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课间时,大家还在讨论刚才的相声和排名。
王强凑过来:“羽哥,我那段说得怎么样?”
“说得挺好。”我笑道。
张明推推眼镜:“盛老师说得对,找到方向比单纯看分数重要。”
王梅轻声说:“我理科602,但文科578也不差。我爸妈想让我学理。”
“你自己呢?”晓晓问。
王梅想了想:“我也喜欢理科,做数学题和物理题的时候,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
“那就跟着兴趣走呗。”我说。
莉莉转过头:“莫羽哥哥,晓晓姐,你们俩这肯定是要选文了,对吧?”
“嗯,那是一定了。”我说。
晓晓点点头:“对!”
“真好啊!”莉莉满是憧憬地说,“真希望时间过得再快一点儿,我的音乐之路马上就要开始了。呵呵!”
时间过得很快,上午放学后,我和晓晓一起去食堂吃了午饭,然后是回教室午休小憩,下午的课程很快过去,放学铃响时,夕阳将教室染成一片暖金色。
“终于放学了。”莉莉伸了个懒腰。
王强凑过来:“羽哥,明天周末,有啥安排?”
“在家看看书呗!”我说。
周博拍拍我:“羽哥,明天下午要不要一起去体育馆打篮球?”
“我还是在家养精蓄锐吧!你们去吧!”我婉言道。
“你呀!天天就是想着和晓晓约会!呵呵呵!”周博调侃我道。
“博哥!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啊!”我拍了拍周博的肩膀。
“羽哥!一定要甜蜜啊!拜拜啦!”周博笑着挥手告别。
“拜拜!”我挥手道。
我和晓晓慢慢整理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还有不少学生,说笑声在夕阳中回荡。
走到车棚,我推出自行车,晓晓坐上后座。
“坐稳了!”我扭头说道。
“出发!羽哥哥!”晓晓应道。
车子骑出校门,融入放学的人流。
“羽哥哥,”晓晓突然说,“今天王强和贾永涛那段相声,虽然搞笑,但说的都是实话。”
“确实很有道理!”我笑着说。
“认准方向,无论胜败,不骄不馁,持之以恒!”晓晓轻轻地说。
“说得对!”我听着,心里也有同感。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天已经半黑了,院墙外的路灯亮着。
我停下车,把双肩包递给晓晓。
“羽哥哥!稍等我一下!”晓晓接包后边说边跑进了院子。
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装有葡萄的透明的食品袋和《射雕英雄传》第四册。
“给你,”晓晓把装葡萄的食品袋和《射雕英雄传》第四册递给了我说,“晚上看书的时候吃。”
“谢谢。”我接过食品袋和书,把食品袋放在车筐里,把书放进书包里。
“嗯,”晓晓笑了,“回去时骑慢点儿啊?”
“好,快进去吧!拜拜!”我挥了挥手。
“拜拜!羽哥哥!”晓晓也挥挥手转身跑进院子。
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我便独自往回骑。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
“妈!我回来了!”我说道。
母亲看到我拎着装有葡萄的食品袋,问道:“小羽,哪儿来的葡萄?”
“晓晓给的。”我答道。
母亲笑了:“晓晓这孩子,真懂事,一会儿我给你洗洗,你晚上学习时吃,饭马上就好,快去洗洗手,咱们准备开饭。”
“好的,妈!”我应道。
父亲又在单位加班,我与母亲一起吃完了晚饭,母亲在厨房洗漱碗筷,我帮忙擦完餐桌后便回了二楼的小屋。
晚上八点多,我整理好试卷和错题笔记,母亲轻轻推门进来,把洗得晶莹透亮的葡萄盛在小玻璃碗里,放在书桌一角。
“别看太晚,早点儿休息。”母亲柔声叮嘱。
“知道了,妈。”我应着,目光却已落在晓晓给我的《射雕英雄传》第四册封面上,浅绿色的封面略显陈旧,书脊上的黑色的字在台灯下泛着暖光。
翻开书页,油墨与旧纸张特有的气息淡淡散开。
我捡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齿间迸开,目光则随着铅字沉入那个刀光剑影、侠骨柔肠的世界。
从第三十一回《鸳鸯锦帕》开始,情节便环环紧扣。
一灯大师坦然面对瑛姑寻仇,讲述那段陈年恩怨时的慈悲与担当,让我心头震动。
郭靖与黄蓉历经磨难,武功与心境双双提升,再度携手返回中原。
看到他们在湍江险滩智退裘千仞,我不禁为黄蓉的机敏叫好,又佩服郭靖日渐沉稳的担当。
夜渐渐深了,窗外一片寂静,偶尔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飘渺。
碗里的葡萄不知不觉见了底,我浑然未觉,全部心神都跟着郭靖与黄蓉的脚步移动。
第三十四回《岛上巨变》如同一记重锤。江南五怪惨死桃花岛,所有证据指向黄药师,郭靖悲愤决绝,与黄蓉决裂……
我的呼吸也跟着紧了,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书页。明知后续必有转折,却仍为这对历经坎坷的恋人揪心。
紧接着的《铁枪庙中》堪称全册高潮。黄蓉独自在破庙里,面对群敌,抽丝剥茧,步步推演,最终揭穿杨康与欧阳锋的阴谋。
杨康自作自受,中毒身亡,善恶终有报。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自己也亲身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智斗。黄蓉的智慧与勇气,在昏黄的庙宇里光芒夺目。
故事转向磅礴的战争画卷。郭靖随蒙古大军西征,运用《武穆遗书》排兵布阵,黄蓉潜入军中献上奇策,“从天而降”攻破撒马尔罕。我被金戈铁马的宏大叙事吸引,更感动于两人在战火中重逢,信任与深情历经考验而愈坚。
然而温馨短暂。成吉思汗意图南下攻宋,郭靖母亲李萍为成全儿子忠义大节,慨然自尽。
读到此处,我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发热。那份深明大义的母爱,沉重如山,又凛然如刃。
合上书页最后几章,已是华山之巅。二次论剑,欧阳锋逆练真经成了狂魔,虽夺“天下第一”却神智错乱;裘千仞在洪七公浩然正气前幡然悔悟;郭靖与黄蓉并肩而立,得知成吉思汗死讯,历史洪流与个人命运交织。
最终,他们并辔驰向襄阳,那句“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在暮色苍茫中回荡。
我轻轻念出这八个字,喉头有些哽咽。侠之大者,不止武功超绝,更在于胸怀与担当。郭靖从懵懂少年成长为守护山河的侠者,这条路走得艰难,却每一步都踩得坚实。
我完全沉浸在结局的余韵里,久久不能回神。
台灯的光晕变得朦胧,抬起头,才发现窗外天色已不是浓黑,而是透出一种深沉的藏蓝,几颗星子淡淡缀在天边。
一看闹钟,时针竟已指向凌晨五点。
竟然看了整整一夜。
我蓦然惊醒,身体后知后觉地涌上浓重的疲惫,眼睛干涩,脖颈僵硬。
赶紧合上书,小心放回书包。
碗里早已空空,只剩几颗葡萄梗。
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桌面,关掉台灯,房间里霎时昏暗,只有微弱的晨曦从窗帘边缘渗入。
我飞快地脱掉外衣,钻进尚有余温的被窝,脑袋挨上枕头,一夜的兴奋与感动如潮水般退去,沉重的睡意瞬间袭来。
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里,是郭靖黄蓉驰向襄阳的背影,是盛老师“胜不骄败不馁”的叮嘱,是晓晓递给我书时甜甜的笑容。
纵横交错的故事与心情,都在这个即将破晓的冬日清晨,归于宁静。
我闭上眼睛,几乎在下一秒,就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
第244章 一生所爱
1996年11月30日,星期六,农历十月二十,晴,微风。
意识沉在混沌的深海里,身体像浸透水的棉絮。母亲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小羽?该起来了,早饭好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沉得睁不开。脑袋昏沉,太阳穴突突地跳。昨夜——准确说是今晨——快五点才睡下,眼前仿佛还晃动着书页上的铅字、华山绝顶的云雾,还有那句沉甸甸的“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都九点多了,快起来吃点东西再睡。”母亲的声音近了。
九点多?我心里一惊。
“妈……我再睡会儿……”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还睡?眼睛都成熊猫眼了。”母亲的手碰了碰我的额头,“昨晚又熬夜看书了?”
我含糊应着,意识又开始下沉。母亲叹了口气,脚步声远去了。
世界重归宁静。
再次有知觉时,鼻尖传来一阵细微的痒。像草茎在轻轻搔刮。
一下,两下。
“阿——嚏!”
我猛地睁眼。
晓晓的脸凑在眼前,眼睛弯成月牙,手里捏着一小截枯草茎。
“醒啦?大懒虫!”她直起身,背着手站在床前。米白色短款羽绒服,深蓝牛仔裤,高马尾,脸颊被暖气熏得微红。
“你怎么进来的?”我撑起身,被子滑到腰间。
“妈妈给我开的门呀!”她晃了晃草茎,“我等了好一会儿,看你睡得香,就想了个办法叫你。”
我这才彻底清醒,脸上发烫。
“快十二点了!”晓晓说,“妈妈午饭都快做好了。”
正说着,母亲端着托盘进来:“总算醒了?快起来洗漱吃饭。”
托盘上是温水和苏打饼干。
“知道了,妈。”我慵懒地说道。
“晓晓,帮妈妈下去端菜吧?”母亲对晓晓轻声说。
“好嘞!”晓晓爽快地答应。
她们离开后,我爬下床洗漱。镜子里的人顶着黑眼圈,嘴角却不自觉扬着。
下楼时,饭菜已摆好:青椒炒肉片、醋熘白菜、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快坐下吃。”母亲解下围裙。
“妈妈做的菜真香!”晓晓帮我拉开椅子。
母亲笑得眼睛都弯了:“这闺女,嘴真甜。来,多吃点儿肉。”说着给晓晓夹了一大筷子水煮肉片。
“谢谢妈妈!”晓晓甜甜地应道。
我们边吃边聊。母亲问晓晓家里情况,晓晓说爸爸加班,妈妈出门了。
吃完饭,母亲利落地收拾碗筷,从口袋掏出两张十元纸币塞给我:“拿着,带晓晓出去玩玩。晚上饿了就在外面小吃店吃点好的,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妈,不用……我还有呢!”我说道。
“让你拿着就拿着。”母亲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晓晓陪你等了一上午,带人家看个电影,吃点好的。”
晓晓抿嘴笑。
“谢谢妈。”我无奈地应道。
“去吧去吧,”母亲挥挥手,又特意对晓晓说,“闺女,帮妈妈看着他啊,别让他乱跑。”
“放心吧妈妈!”晓晓挽住我的胳膊,笑得眼睛亮亮的。
出了门,午后阳光明亮温暖。街道积雪已化尽,地面干爽。
“去哪儿?”我推着车问。
晓晓眼睛一转:“看电影吧?采油电影院今天下午有《大话西游》,上下两集连放。”
“好啊!”我说道。
晓晓坐上后座,双手环住我的腰。
阳光下,我们的影子长长短短。
电影院门口贴着醒目的手绘海报,买票的人不多,我们很快进场,找了中间靠后的位置。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一阵嘹亮激昂的唢呐声突然响起,配合着铿锵的锣鼓节奏。
我精神一振——这音乐好特别,既有种民间戏曲的热闹,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戏谑味道。
晓晓也微微坐直了身子,侧耳倾听。
“这是什么曲子?”晓晓凑近我耳边,小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
“不知道,”我摇摇头,“但挺……带劲的。”
银幕上出现的是大漠孤烟,五岳山,斧头帮。帮主至尊宝顶着一头乱发登场,和他的帮众上演着一出出荒诞闹剧。
放映厅里开始响起零星的、试探性的笑声。
当二当家举起照妖镜,至尊宝看到镜中映出一张猪脸,吓得大叫‘猪啊!’时,晓晓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也被那些无厘头的台词逗乐了,暂时抛开了昨晚残留的沉重。
“这个帮主好傻啊!”晓晓凑到我耳边,低声笑着说。
“至尊宝嘛,”我也小声回应,“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傻!”
“周星驰的电影就是好看!”晓晓眨眨眼笑着说。
“是的!我也喜欢!”我笑着应道。
剧情推进,春三十娘和白晶晶相继出现。当白晶晶——那个一袭白衣、眼神倔强的女子登场时,背景音乐悄然变了,换成一段轻柔而略带哀婉的旋律,虽然还在搞笑的情节里,但这音乐让我心头莫名动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晓晓,她正专注地看着银幕,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这个白晶晶……好像喜欢孙悟空?”晓晓忽然低声说。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说‘我找到个很像你的人’,对着至尊宝,”晓晓眼睛没离开银幕,“至尊宝不就是孙悟空的转世吗?”
我这才注意到这个细节。
电影里的时间线开始混乱起来,月光宝盒出现了。
至尊宝为了救误以为自杀的白晶晶,一次次念诵“波若波罗蜜”,却总是回到错误的时间点。
那段急促、循环的背景音乐完美地烘托出时间的错乱感,至尊宝在一次次重复中从焦急到崩溃。
放映厅里的笑声此起彼伏。
当至尊宝第四次回到原地,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情景时,晓晓笑得整个人靠在我肩上,肩膀一颤一颤的。
“太傻了,太傻了,”晓晓一边笑一边摇头,“口令都念不对。”
“但他……挺执着的。”我说。看着至尊宝不顾一切地想救白晶晶,我想起昨晚郭靖为守襄阳的决绝,虽然一个悲壮一个滑稽,但那种“非要做到不可”的劲头,好像有点儿相似。
晓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她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上,温暖而柔软。
我心头一跳,没动,任由她握着。
电影上半部《月光宝盒》的节奏越来越快,笑点密集,但当白晶晶与春三十娘对决,最终选择自杀时,气氛陡然变了。
至尊宝抱着死去的白晶晶,第三次使用月光宝盒。镜头在时空隧道中飞速穿梭。此时响起的音乐让我心头一紧——那是一种缓慢、沉重、仿佛命运脚步般的旋律,由低沉的鼓点开始,渐渐加入苍凉得像塞外风沙的马头琴声,最后弦乐磅礴涌起,如同不可抗拒的洪流。
“这个音乐……”晓晓喃喃道,不自觉地握紧了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还有微微的汗意。
我反手轻轻回握,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晓晓没有抗拒,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银幕上,至尊宝穿越到了五百年前,水帘洞前。画面定格,上半部结束。
灯光没有立刻亮起,那悲怆的旋律还在放映厅里回荡了几秒。
厅里异常安静,刚才的笑声仿佛被那音乐吸走了。
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起身去上厕所。
“上半部这就完了?”晓晓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哎!真是意犹未尽啊!”
“嗯,下半部会更精彩!”我说道。
心里却还残留着那段音乐的余韵,明明是喜剧,怎么结尾突然这么……沉重?
我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晓晓的脸颊微微泛红。
休息了大约十分钟,灯光再次暗下。
《大圣娶亲》开始了。
音乐还是那段悲怆的《天地孤影任我行》,但调子似乎有些不同,少了些沉重,多了份空灵和……期待?
一个牵着毛驴的紫衣女子出现在大漠中,是朱茵饰演的紫霞仙子。她眨着眼睛,对着天空说:“我现在郑重宣布,这座山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包括你。”然后她俏皮一笑,那种天真烂漫、毫无道理的自信,让整个放映厅仿佛亮了一下。
晓晓轻轻“哇”了一声。
“她好美啊!”晓晓小声说,语气里是纯粹的欣赏和一点点羡慕。
“嗯!”我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被紫霞的眼神吸引。
那眼睛里有光,有对爱情最简单直接的信仰——谁能拔出紫青宝剑,就是她的意中人。
多么荒唐,又多么纯粹。
剧情再次热闹起来。至尊宝“意外”拔出了紫青宝剑,紫霞认定了他,他却心心念念要找回白晶晶。牛魔王、牛魔王的妹妹香香、唐僧啰嗦的“only you”……无厘头搞笑卷土重来。
有一段至尊宝被迫与紫霞成亲的戏,背景音乐是轻快跳跃的《追月》,节奏活泼,却反衬得至尊宝的处境更加尴尬可笑。
晓晓又笑得前仰后合,这次她索性靠在我肩上笑,温软的头发蹭着我的脖颈。
“她明明知道他在骗她,”晓晓笑过之后,忽然轻声说,气息拂过我的耳畔,“为什么还要跟着他?”
我怔了怔。银幕上,紫霞看着至尊宝漏洞百出的表演,眼里有失落,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固执的期待。她在等她的意中人承认,等他踩着七色云彩来娶她。
“可能……因为她信那个‘命中注定’吧。”我慢慢地说。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银幕的光在她脸上流动。
“命中注定……”晓晓重复着,声音很轻。
影片的情感转折悄然来临。
至尊宝在盘丝洞面对白晶晶,却在照妖镜里看见自己就是孙悟空转世。
白晶晶留下一封信离开了,她说:“你的良心告诉我,你最爱的不是我……经过这五百年,你要找的不是我,而是她。”
音乐在这里变得低回、复杂。至尊宝呆立在洞中,他终于开始面对自己混乱的内心和无法逃脱的宿命。
晓晓的手不知何时又握紧了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自己的呼吸也不知不觉放轻了。
更大的抉择来了。
牛魔王逼迫至尊宝与紫霞成亲,同时又要用月光宝盒逼唐僧就范。至尊宝陷入两难:要救师父和紫霞,就必须戴上金箍,变回那个神通广大却必须断绝情欲的孙悟空;若不戴,则无力反抗,一切成空。
在戴上金箍前,至尊宝面对观音菩萨,说出了那段后来被无数人传诵的台词: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当他说出“一万年”时,放映厅里鸦雀无声。
一段清冷、带着宿命感的吉他前奏悄然切入——那是《一生所爱》的前奏,几个简单的和弦,却像直接拨动了心脏最深处的某根弦。
我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转头看晓晓,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眼眶分明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映着银幕的光,亮得惊人。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她也没去擦。
我松开握着她的手,轻轻抬起胳膊,将她揽进怀里。
晓晓顺势靠在我肩上,脸埋在我颈窝处。
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湿意透过毛衣传来。
银幕上,至尊宝——不,现在是孙悟空了——毅然戴上了金箍。
那一刻,《小刀会序曲》再次响起,却是完全不同的变奏。
曾经代表斧头帮出场时戏谑热闹的唢呐和锣鼓,此刻变得无比悲壮、决绝,像一场盛大而惨烈的加冕礼。
孙悟空归来了,金甲圣衣,凤翅紫金冠,浑身散发着无可匹敌的力量。但他看着紫霞时,眼神里再也不能有爱意。
我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城楼决战,影片的情感推向最高潮。
孙悟空与牛魔王激战,紫霞为他挡下致命一击,她飞向孙悟空,脸上带着满足的笑,说出了那句预言:“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开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紫霞的身体向着太阳飘去,孙悟空想抓住她,头上的金箍却因他动情而急剧收缩,痛得他面目扭曲,不得不松开了手。
“啊……”晓晓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整个人在我怀里颤抖起来,她的手臂环住我的腰,紧紧抓住我背后的衣服。
我用力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被那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困难。
《一生所爱》的完整版轰然响起,卢冠廷苍凉沙哑的嗓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天边的你漂泊白云外
苦海翻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份……”
歌词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割着情绪。
银幕上,孙悟空抱着紫霞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野兽般的哀嚎。,金箍还在收紧,他痛得只能放手,眼睁睁看着挚爱消失在耀眼的光芒里。
第245章 与晓同行
晓晓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浸湿了我肩头的毛衣。
我的眼睛也酸胀得厉害,视线模糊,只能紧紧地抱住她。
电影还没完。
夕阳下,孙悟空附身在那个与至尊宝、紫霞长相一样的夕阳武士身上,走向城墙上的女子。
他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那个吻很长,很用力,仿佛要倾尽前世今生所有未能说出口的爱恋,所有被迫放手的遗憾。
晓晓从我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银幕。
我也看着。
当孙悟空离开夕阳武士的身体,夕阳武士看着孙悟空远去的背影,说:“他好像一条狗啊。”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独自走向大漠深处。背影落寞,孤独,却又是那么决绝,仿佛承担了所有的罪与罚,爱与别离。
《一生所爱》再次回荡,直至字幕缓缓升起。
灯光亮起时,放映厅里死一般寂静,没有人立刻起身,没有人说话。人们似乎都被那巨大的悲伤和空茫钉在了座位上。
我和晓晓还保持着相拥的姿势。
好一会儿,晓晓才缓缓松开我,坐直身体,低头用手背擦眼泪,她的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
我也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我……我去洗把脸。”晓晓声音沙哑,匆匆站起来往外走。
“嗯!去吧!”我应道。
我自己也深深呼吸,试图把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郁结吐出去。
脑子里全是最后孙悟空孤独的背影和那句“他好像一条狗”。
多么自嘲,又多么悲凉。
孙悟空成了英雄,救了师父,在某种程度上也成全了夕阳武士和转世的紫霞,可他自己呢?
他永远失去了爱的资格,永远背负着那份无法言说的深情,走向未知的荒漠。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郭靖的选择是主动的,充满信念的。孙悟空的选择呢?似乎更多是宿命下的无奈承担,是被迫的成长,是斩断情丝后无尽的孤独。
晓晓回来时,脸已洗干净,心情恢复了平静,但眼睛里还是有些许哭后的微红。
晓晓默默穿上羽绒服,低声说:“羽哥哥,我们走吧!”
“好!咱们出去透透气!”我挽起晓晓的胳膊,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了电影院。
午后的阳光依旧灿烂得刺眼,与放映厅里那个悲伤的宇宙形成了鲜明的、近乎残忍的对比。
我推着车与晓晓静静地并排走着,相顾无言,任那种混合了欢笑、震撼、心碎和沉思的复杂情绪,在冬日的暖阳下慢慢消化。
走了好一会儿,穿过两条街,远离了电影院,周围只剩下日常的车流和行人,晓晓才轻轻开口:“那个孙悟空……最后的样子,好难过。”
晓晓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清亮,但依旧带着些许的鼻音。
“嗯,”我点点头,想起孙悟空那落寞的背影,“他好像什么都得到了,又好像什么都失去了。”
“‘戴上金箍,不能爱你;不戴金箍,不能救你’。”晓晓重复着电影里的核心困境,然后停下来,抬头看我,眼神清澈而认真,“羽哥哥,如果你是至尊宝,你会怎么选?”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突如其来,又如此沉重。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我不知道。好像……怎么选都是错的,又好像怎么选,最终都会走向那个结局。”
我想起昨晚郭靖的选择,那是另一种“不得不”,然后说道:“可能这就是‘难逃避命运’吧。但孙悟空最后,还是去吻了那个转世的紫霞,也算……也算用另一种方式,说出了那句话吧。”
晓晓静静地看着我,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有些伤感的弧度:“用别人的身体,说自己的‘我爱你’……好残忍,又好温柔。”
我们继续往前走。
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了起来,两场电影下来,又是笑又是哭的,体力消耗不小。
“羽哥哥,我饿了?”晓晓看我,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走,咱们去吃饭。想吃什么?”我问道。
“去‘老地方’吧?”晓晓眼睛一亮,“我又想吃她们家的馄饨啦!”
“老地方”离学校不远,我们经常去光顾,虽然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馄饨也尤其好吃,深受学生们的喜欢。
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包馄饨,抬头看见我们,立刻笑起来:“哟,小羽,晓晓,来啦?今天周末也出来玩?”
“阿姨好。”我和晓晓齐声打招呼。
“好好好,”老板娘擦擦手走过来,“还是老样子?两碗馄饨,一碗多香菜,一碗正常?”
“嗯!阿姨记得真清楚!”晓晓甜甜地笑。
“那当然,你们俩常来嘛。”老板娘引我们到靠窗的老位置——那是我们最喜欢的位置,安静,能看到街景,“坐着吧,马上就好。今天还送你们一碟小菜。”
“谢谢阿姨!”我们齐声谢道。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端上来了。
清亮的汤里飘着嫩绿的葱花、香菜和淡淡的香油花,薄皮透出粉嫩的肉馅,香气扑鼻。
老板娘还额外送了一碟凉拌海带丝。
“快趁热吃。”老板娘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看你们俩,越来越有样子了。”
晓晓脸一红,低头喝汤。
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拿起勺子。
馄饨汤鲜香滚烫,喝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全身,终于驱散了电影带来的那股透骨的凉意和沉重,也慢慢熨帖了被剧烈搅动过的心绪。
“还是阿姨做的馄饨最好吃。”晓晓满足地夸赞起来。
“喜欢就好,”老板娘在一旁收拾隔壁桌子,回头说,“你们俩呀,看着就让人高兴。”
吃了大半碗,身上暖和了,心情也松弛下来。
晓晓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剩下的汤,忽然说:“《射雕英雄传》看完了,郭靖和黄蓉去了襄阳,守他们的城。《大话西游》也看完了,孙悟空落寞地走向沙漠。”
晓晓抬起眼看我,眼睛被热气熏得有些湿润,亮晶晶的,映着窗外的天光:“羽哥哥,你说,故事为什么总要以悲凉的气氛结束呢?英雄的,爱情的,好像最后都是离别,或者……一个人走下去!”
我停下筷子,思忖了片刻。
“我想……那时那刻的感受应该远重于故事的结局,他们是在告诉我们:珍惜当下的,才是最重要的!”我慢慢地说,“就像电影里那句‘一万年’,因为知道不可能有一万年,才显得那一刻的承诺重若千斤。”
我顿了顿,看着窗外街上来往的行人:“故事结束了,但看故事的人还在,他们会去想,去记得,甚至……去开始自己的故事。”
晓晓静静地听着。
我继续说着:“郭靖和黄蓉的故事在书里结束了,但‘侠之大者’留下来了。孙悟空的故事在电影里结束了,但他最后的背影和那首歌却留在了我们心中。”
晓晓点了点头。
我收回目光,看向晓晓:“他们的故事结束了,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此刻我们正坐在这里吃馄饨,是多么幸福和幸运啊!”
“嗯!没错。”晓晓的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柔和的、真实的弧度,眼里的那点伤感被温暖的笑意取代,声音轻快了些,“羽哥哥,你说得对。故事是别人的,太阳和馄饨才是我们的。”
晓晓低头喝掉最后一口汤,满足地舒了口气:“啊!饱了!”
我付钱时,老板娘说什么也不收小菜的钱:“小菜是送你们的,免费的,别客气啦!”
“谢谢阿姨!”晓晓挥手,“阿姨再见!”
从“老地方”出来,天色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橘红,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更长。
我骑着车,载着晓晓向家的方向蹬去。
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刚才电影的细节,讨论哪个片段最好笑,哪段音乐最戳心,哪句台词记得最清。不再有刚才的沉重,倒像是分享了一个漫长而珍贵的秘密。
送晓晓到她家院门口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绛紫色,星星开始隐约浮现。
晓晓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和高马尾:“羽哥哥,我到了。”
“嗯,”我单脚支着地,“快进去吧,外面冷了。”
“你今天回家还看书吗?”晓晓问,眼神里带着熟悉的、善意地揶揄。
我脸一热,连忙摇头:“不看了不看了,今天早点儿睡,补觉!再说,妈给的钱还剩点,我得好好想想明天怎么‘吃点好的’,完成妈交代的任务。”
晓晓“噗嗤”笑出声,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忽然,晓晓上前一步,双手轻轻环住我的脖子,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柔软,温热,一触即分。
“这是奖励,”晓晓退后一步,脸红得像晚霞,眼睛却亮得惊人,“奖励你今天的肩膀和……那些话。”
我整个人呆在原地,脸颊被亲过的地方像着了火。
“我……我进去了!”晓晓转身就跑,跑到院门口又回头,在暮色和初亮的院灯下,她的笑容灿烂温暖:“羽哥哥,今天很开心!电影很好看,馄饨也很好喝。晚安!”
“晚……晚安。”我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看着晓晓推开院门跑进去,轻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直到她二楼房间的灯光“啪”地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透出窗帘,我才慢慢抬手,摸了摸脸颊。
那里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和滚烫的温度。
我推着车,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傻笑着调转车头,朝着家的方向骑去。
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完全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冷的空气中一圈圈晕开。
我骑得不快,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深冬的凉意,但心里却是一片滚烫的、满溢的温暖。
《一生所爱》的旋律似乎还在耳边若有若无地回响,但那份悲伤已被现实的温暖彻底冲散。
我想起电影结尾,孙悟空走向大漠,看似孤独,但他却完成了他的承担。
而此刻,我正骑着车,穿过一盏盏路灯,回家的路清晰而踏实。
脸颊上那个吻的触感还在,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故事会结束,考试会过去,季节会轮转。
电影里唱的“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依旧在耳边萦绕。
或许命运难以逃避,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走过,和谁一起走过。
就像今天,我们一起看了场笑中带泪的电影,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相拥,分享了一碗简单的馄饨,在冬日暮色里,她给了我一个轻柔的吻,互道晚安。
这些瞬间不会结束。它们会留下来,变成记忆里的光点,像今夜天边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星子,也像家里那盏永远为我亮着的、温暖的灯光。
我加快速度,朝那盏属于我的灯光稳稳驶去。
院里的藤萝架在冬夜中沉默着,枯枝嶙峋。但我知道,在坚硬表皮之下,生命的汁液正在静静流淌,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勃发。
就像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第246章 街心写生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一日,星期日,农历十月廿一。
天空是淡淡的蓝色,云朵松软地铺开。我醒来时,阳光已经在书桌上摊开一片明亮的格子。
上午是复习的时间,数学笔记本摊开着,立体几何的图形在阳光下棱角分明。
电话在十点响起。
“羽哥哥,我在画历史时间轴。”晓晓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从鸦片战争到辛亥革命,好长的一条线。小姨说,要理解脉络,不能死记硬背。”
“我在和三角函数较劲。”我说,“sin、cos、tan,有时候很友好,有时候又很调皮。莫斯理老师说,立体几何得多画图。”
我们隔着电话线笑了。
窗外,光影缓慢移动。月考刚过,大考尚远,这个周日下午显得格外珍贵。
“羽哥哥,《射雕英雄传》你看完了,下午两点咱去子路书店还书吧?”晓晓问。
“行啊,那我一点四十骑车去接你!”我说道。
“羽哥哥,不用,我过来找你,咱们走路过去!”晓晓的声音里带着期待,“下午时间充裕,咱们慢慢逛!”
“行吧!那我在家里等你啦!”我笑着回道。
“嗯!没事儿!羽哥哥!下午见!”晓晓笑着说。
“下午见!”挂断电话,我继续看数学题。
阳光慢慢爬过书页,时间在笔尖下缓缓流淌。
十一月月考的成绩单还夹在笔记本里——文科成绩和理科成绩分开列,副科单列。我的文科总分比理科高五十分,晓晓的文科比理科高三十三分。
其实分科大局已定,只剩下期终暨文理分科考试最后临门一脚,一锤定音了。
中午吃过饭,我帮着收拾碗筷。
母亲问我:“小羽,下午有啥计划?”
“妈!下午我和晓晓一起去子路书店还书。”我回道。
“行!去吧!你们注意安全!”母亲叮咛道。
“我们下午走路去,顺便到处逛逛,散散心!没事儿的,您不用担心!”我说道。
母亲点点头:“也好,今天天气好,多晒晒太阳,别回来太晚,晚上咱们炖排骨汤。”
“知道了,妈!”我应道。
午后两点,我和晓晓在我家院门口碰面。
晓晓穿了粉色的羽绒服,浅蓝色牛仔裤,粉色斜挎包,长发披肩——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颜。
“上午复习得怎么样?”晓晓笑着问。
“函数图像画了三遍。”我如实回答,“你呢?”
“时间轴画到戊戌变法了。”晓晓说,“谭嗣同那句‘我自横刀向天笑’,真有骨气!”
“咱们走吧!”我说道,我把《射雕英雄传》第四册递给了晓晓。
“好!”晓晓接过书,拉开斜挎包拉链,将书平整地放入包中,顺手将拉链一拉,“走了,羽哥哥!”
“好!走!”我说道。
我们相视一笑,晓晓很自然地挽起我的胳膊手,一起走上街道,我们慢慢地悠闲地压着马路,步伐很慢。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把影子拉得时短时长,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偶尔有行人裹着厚棉衣走过。
“昨天电影……”晓晓开口,又停住,脸颊微红。
“嗯?怎么啦?”我问道。
“没什么。”晓晓摇头笑了,“就是觉得……昨天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遇见你以后我一直都在做同一个梦!”我也笑了。
“什么梦?”晓晓好奇地问。
“藤萝花开的梦!”我满怀深情地说道。
“有我吗?”晓晓问。
“有!”我答道。
“有你吗?”晓晓接着问。
“有!”我答道。
“那就好!”晓晓放心地笑了。
从熬夜看完《射雕》大结局,到下午看电影,再到暮色中晓晓的那个吻——时间像是被压缩又被拉长。
“昨天的《大话西游》拍得是真好,今天早上一觉醒来,”晓晓说道,“我满脑子都是电影最后的那个画面——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远,背影那么孤单。”
“但他完成了他该做的事。”我说道。
“嗯。”晓晓点头,“就像郭靖放弃了和黄蓉一起去桃花岛而毅然去了襄阳。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每个人最后都要走向自己的‘襄阳’?”
“可能吧!”我握紧了晓晓的手,“但在去‘襄阳’的路上,郭靖有黄蓉作伴,他们可以一起历经生死磨难,又是何等的幸运和幸福!”
“听起来蛮好的!”晓晓抬头看我,眼睛弯起来,“羽哥哥,那咱们一起去咱们的‘襄阳’——子路书店!”
“好!”我心里感到无比的幸福。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我们慢慢地走着。
走了十来分钟,来到了街心花园,这是油田生活区里一个不大的花园,中央有棵老槐树,现在是冬天,叶子早已落光了,但枝干在蓝天下画出遒劲的线条。
“胖子?若曦?”晓晓眼神比我好使,远远地朝大槐树下喊道,“羽哥哥,快点儿!”
晓晓挽着我快步向大槐树走去,只见槐树下,张晓辉和王若曦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支着画板,正在画画写生。
张晓辉戴着顶灰不拉几的鸭舌帽,正对着画板精雕细琢;若曦则安静地坐着,笔尖在纸上轻轻移动。
听见声音,两人同时抬头。
“老陈!晓晓!”张晓辉放下画笔站起来,脸上的惊喜毫不掩饰,“你们怎么晃悠到这儿啦?”
“我们打算去子路书店还书。”我说,“不赶时间,就四处逛逛。你们这是……在写生?”
走近一看,我怔住了。
张晓辉的画纸上,凤凰座一辉正一拳击出,火焰般的凤凰幻影扑向天雄星艾亚哥斯,线条凌厉,色彩张扬,完全是专业级的漫画水准。
“胖子你这……”我瞪大眼睛,“你这画技是又精进了不少啊!”
“那是,”张晓辉得意地推推帽子,“在漫画社可不是白干的,又学会了很多新的画法,一辉大战三巨头这集太酷了,一辉的凤凰幻魔拳帅呆了,我必须把这精彩的一幕画出来!”
张晓辉指着画上的细节:“你看这里,火焰的层次感,我用了三种红色渐变。还有这里,光效的处理,要让凤凰看起来真的在燃烧。”
我仔细看着,确实,那凤凰仿佛要从纸上飞出来,张晓辉的画技,已经不是普通的爱好者水平了。
晓晓凑到王若曦的画板前:“若曦,你画的是……梅花?”
王若曦的画是另一番意境——寥寥数笔,腊月梅花的姿态便跃然纸上,墨色的枝干,淡红的花瓣,清冷而倔强。
“嗯,”王若曦轻声说,“我最喜欢腊月的梅花,所以试着画一画。”
她指着画上的题字:“这是王安石的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晓晓,你看很配吧?”
我和晓晓对视了一眼。
这对情侣,一个画热血漫画,一个画清雅梅花,在一起却是那么和谐。
“诗与画相得益彰,绝配!”晓晓笑着说,“你俩真让人羡慕啊!神仙眷侣啊!呵呵!”
“少来了!晓晓!你们不也让人羡慕吗?为了你的羽哥哥,不惜转学,你在一中都成了传奇人物……唔唔唔!”王若曦还没说完就被晓晓捂住了嘴。
“神仙姐姐!打住打住!求求你了!改天我单独请你啊!嘘……”晓晓急得直求王若曦。
王若曦掰开晓晓的手,笑着说:“好吧好吧!我可等着了啊!呵呵!”
“一定一定!”晓晓狡黠而开心地笑着。
我和张晓辉都没太在意晓晓和王若曦的开心打闹。
张晓辉咧嘴,笑着对我说:“老陈,你们月考怎么样?”
“成绩出来了,但没排名。”我说,“成绩单上文科理科分开列。我和晓晓文科都在600以上,你和若曦怎么样?”
“我俩还那样。我理科650,若曦630……”张晓辉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若曦这次理科成绩进步很快。”
“哇!”晓晓非常惊喜,“若曦,你进步好快啊?”
王若曦放下画笔,温和地笑着说:“明白了学习的意义!学起来就很轻松了!呵呵!”
张晓辉搂着王若曦的肩膀,接过话头,笃定地说:“所以我现在目标明确——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计算机专业。”
“西安电子?”我惊喜地说道,“你可以啊胖子!”
“目标明确,动力十足!”张晓辉点头,眼神亮晶晶的,“画漫画是我的热爱,这个不能丢!未来是计算机的时代,西电的计算机很强,尤其是图形学和数字媒体技术方向。我想把热血漫画和计算机技术结合起来,以后做动画,做游戏,甚至搞数字艺术。画画我可以在任何地方继续,但顶尖的技术,得去好学校学。”
张晓辉说得流畅自信,显然已是深思熟虑。
我和晓晓听得入神。
“若曦,那你呢?”晓晓转向一直安静聆听的王若曦。
王若曦的声音依然轻柔,也透着一股坚定:“我的目标——西北大学的生物专业。”
“西北大学?生物?”我感到佩服,“也很棒啊!”
“嗯。”王若曦点头,“我的生物老师王老师给我推荐了一些书和纪录片,我发现生物的世界太广阔了。从微观的分子机制到宏观的生态平衡,每一个环节都精密又充满奥秘。西北大学的生命科学学院很有名,我想去那里。而且……”
王若曦看了一眼张晓辉,“西安和兰州离得不算太远。”
张晓辉嘿嘿笑了:“对,都在大西北,火车几个小时的事儿。我们商量好了,各自奔赴自己的‘战场’,但心在一块儿就行。大学四年好好学本领,以后说不定还能合作呢——我搞技术呈现,她提供科学内涵,比如做个生态主题的动画或者科普游戏。”
我和晓晓一时都说不出话,心里满是惊讶和钦佩。
原来在我们还在犹豫文理分科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如此清晰而远大的规划了。
“你们……真厉害。”晓晓由衷地说,“目标明确,还这么有想法。”
“哪有。”张晓辉摆摆手,难得地谦虚了一下,“就是顺着自己的兴趣和长处往前摸索罢了。老陈,晓晓,你们呢?肯定选文科吧?”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
“是的。”我说,“我喜欢文史类,感觉更得心应手。”
“我要追随羽哥哥的脚步,他去哪儿,我去哪儿!”晓晓说,“我选国际贸易专业这个志向不变。”
“那挺好!”张晓辉说,“文科挺好的,把人文底子打扎实。以后咱们国家建设,既需要我们这种搞技术的,也需要你们这种懂历史、懂社会、能写会道的人才,分工不同而已。”
“胖子,你这话说得很有水平啊。”我笑道。
“那是!”张晓辉又得意起来,“咱也是要考重点大学的人,思想觉悟得跟上。”
王若曦轻声补充:“其实,无论文理,最终都是认识世界、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理科探索自然规律,文科关照人类社会,缺一不可。”
“说得对。”晓晓表示赞同,“就像你们的画,虽然风格迥异,但都在表达美和思考。”
我们又聊回了画画。张晓辉兴致勃勃地给我们看他最近在构思的原创漫画设定,主角是一个擅长机关术的少年侠客,他想融入一些古代科技的元素。
“机关术?那不是理科和历史的结合吗?”我问。
“对啊!”张晓辉一拍大腿,“所以我得学好物理和数学,还得懂点历史知识,不然画出来不伦不类。若曦正好能帮我补历史背景。”
王若曦微笑着说:“我也能从他的构思里得到启发,比如生物仿生学,古代很多机关灵感就来源于自然生物。”
看着他们自然而然地讨论起专业交叉的可能,我和晓晓再次感受到那种并肩前行的默契。
“你们以后……肯定会很好的。”晓晓轻声说。
“你们也是啊。”张晓辉看着我们,“老陈踏实,晓晓细心,你俩在一块儿,干啥成啥。对了,想好考什么大学没?”
“还没想那么远。”我说,“先定下选文,把眼前期末考好再说。大学……总会有办法的。”
“就是。”晓晓点头,“在一个城市也行,或者离得近点。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阳光透过槐树枝杈洒下来,在画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这个周日的午后,在街心花园的老槐树下,四个年轻人聊着未来,聊着选择,聊着那些看似遥远却又步步临近的人生路口。
时间在谈话中慢慢流过。张晓辉说起他报名了计算机兴趣小组,王若曦提到她在看一本基因科学的科普读物。我们也分享了最近读的书和看的电影。
阳光渐渐西斜,影子拉得更长了。
“你们不是要去还书吗?”张晓辉看看天色,“早点儿去吧!”
“对哦。”我看看表,已经三点多了。
“那我们先走了。拜拜!”晓晓说。
“期末加油!好好复习!拜拜!”张晓辉挥挥画笔。
“下次见!”王若曦轻声说。
“下次见!”我挥手道
离开街心花园,我和晓晓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距离,回头还能看见槐树下的那两个身影——张晓辉又在画板上涂抹,王若曦安静地坐在旁边,阳光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边。
“他们真好。”晓晓轻声说。
“嗯。”我点头,“不只是感情好,是那种……一起成长、彼此支持的感觉。而且,目标那么明确,真让人佩服。”
“是啊。”晓晓挽紧了我的手臂,“胖子为了结合爱好与技术,选择西电计算机;若曦发现了对生物的热爱,决定挑战西北大学。他们都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们也要好好想想自己的‘远处’在哪里。”我说。
“嗯。”晓晓应道,“不过,就像若曦说的,认识世界的方式不同而已。我们文科生,也可以把书读透,把道理悟明白,将来做有价值的事。”
我们继续走着,不再说话,心里却都回荡着刚才的对话。冬日的风带着凉意,但阳光还有余温,手牵在一起很暖和。
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但我们不着急。我们挽着手,慢慢地走,享受着这个难得的、既能放松闲聊又能触发思考的下午。
《射雕英雄传》看完了,今天要去还书。但这一路上的风景,遇见的人,聊过的关于未来、选择和梦想的话语,都会留下来。
就像胖子画在纸上的凤凰,承载着他融合艺术与技术的炽热理想;就像若曦笔下的梅花,蕴含着她在生命科学领域独自探索的清冷决心——这些瞬间,这些画面,这些话语,都会成为记忆的一部分,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悄然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而我们,还在路上,步履不停,向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第247章 公园甜歌
离开街心花园,我和晓晓往公园方向走去。
街心花园到公园的路程不过几分钟,但我们走得很慢。
周日的午后,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个瞬间都值得慢慢去品味。
“胖子画得真好。”晓晓还在回味着刚才看到的画,“那个凤凰,好像真的要从纸上飞出来一样。”
“胖子已经不是初中时的胖子了!”我感叹道,“成熟多了,也睿智多了!”
“若曦的画则是另一种美。”晓晓说,“清冷,安静,但很有力量,就像她本人。”
“嗯!”我点点头,“他们俩已经先我们一步向目标进发了,我们也不能落下啊!”
“羽哥哥,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咱们不和任何人比,走好咱们自己的路就好了!”晓晓说道。
“没错!人各有命!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我赞成道。
说着说着,就到了公园门口。
冬日的公园有些萧瑟,树木光秃,草坪枯黄,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周末的公园里人不少——有带孩子来玩的家长,有散步的老人,也有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
我们沿着小路慢慢走。公园设计得精致,有假山,有人工湖,有八仙亭,有荷塘,有竹林,有梅园,有白桦林,当然还有我们最熟悉的藤萝架。
离藤萝架还老远,我们便听见了古典吉他的和谐旋律和妙龄少女的优美歌声。
“……不要问我太阳有多高,我会告诉你我有多真。不要问我星星有几颗,我会告诉你很多……”
是杨钰莹的《轻轻地告诉你》。
声音清甜脆亮——是莉莉。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放轻脚步走过去。
藤萝架下的老藤椅上,杨莹抱着吉他,手指在琴弦上熟练拨动。
莉莉站在他面前,双手交握在胸前,正专注地唱着。
冬日的阳光透过枯枝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莉莉今天短发齐肩,系着彩色的发带,在冬日灰扑扑的景色里格外醒目。她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歌声里。
杨莹则眼神专注而温柔地看着莉莉,手指在吉他弦上流淌出清澈的旋律。
我们停住脚步,没有打扰。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和弦在空中慢慢消散。
我和晓晓一齐鼓掌称赞。
“哇!莉莉,唱得太好听了!”晓晓笑着走过去。
莉莉睁开眼睛,扭头一看,惊喜不已:“呀!莫羽哥哥!晓晓姐!”
莉莉高兴得小跑过来拉住了晓晓的手,“你们怎么来啦?”
“没事儿闲逛呗!”晓晓笑着说,“莉莉,你唱功日益精进啊!”
“真的吗?”莉莉脸红了,“太好了,看来没有白练啊!”
杨莹放下吉他,起身走过来,爽朗地笑着:“莫羽,晓晓。”
“可以呀!杨莹,吉他弹得不错嘛!”我夸道。
“不中不中,瞎弹的,呵呵呵!”杨莹笑着说,“莉莉说要练歌,我就陪着胡弹一下,见笑了见笑了。”
“谦虚啦!比我强!我对乐器一窍不通!”我笑着拍了拍杨莹的肩膀。
“呵呵呵,在咱们四中,会弹吉他的男生一抓一大把,但会说评书的,恐怕就只有你一个人了!我们这个俗,你那个才叫艺术!”说话间,杨莹的眼神瞟向莉莉,“你说对吧,莉莉?”
“莹哥说得没错,莫羽哥哥才是我们四中最棒的!”莉莉乖巧地站到杨莹身边,两人之间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和谐与默契。
“得得得,再夸我就飞上天了!哈哈!”我不好意思道。
“看你俩这夫唱妇随的,嘴跟抹了蜜一样!呵呵呵!”晓晓故意打趣道。
“晓晓姐,看你……我们哪有啊?对了,你俩不会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闲转吧?”莉莉拉着晓晓的手问。
“哦,《射雕英雄传》我们看完了,准备去子路书店还书,因为没啥事儿,就先四处走走!”晓晓说道。
“你们看完了?可真厉害!”莉莉睁大眼睛,“好看吗?结局怎么样?”
“好看,但结局有点儿沉重。”我说,“郭靖和黄蓉最后去了明知守不住而非要去的襄阳,此去是九死一生。”
“守不住为啥还要去呢?”莉莉歪头问道。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晓晓想了想,解释道,“那是一种伟大的家国情怀!那种选择,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心,令人钦佩之至,金庸先生才是真正的大侠!”
“哦……”莉莉似懂非懂地点头赞叹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境界好高啊!看来,我只配做个凡夫俗子,哎!”
“真正的大侠才有几个呢?咱们都是凡夫俗子,各尽所长,各尽所能,做好自己就好啦!”晓晓安慰道。
莉莉看看杨莹,又看看我们说:“嗯!我喜欢音乐,喜欢唱歌,但我也知道,这条路不容易,我要坚定地走下去。”
杨莹轻声说:“天分加勤奋,再加上把握住机会,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莉莉挽住杨莹的手臂:“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那个动作很自然,很亲密。
我和晓晓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莉莉和杨莹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看起来已经很有默契了,我很为她高兴。
“莉莉最棒啦!”晓晓笑着说。
“对了,”莉莉想起什么,“晓晓姐,你的吉他演唱《童年》练得怎样了?还有莫羽哥哥,你的评书《罗刹海市》练好了吗?”
“还行。”晓晓说,“《童年》的吉他谱我早就熟了,问题不大。”
“评书啊……”我谦虚地说,“练得一般,还需打磨打磨。”
“你俩表演一小段呗!”莉莉眼睛亮晶晶的,“让我们先听听!”
我和晓晓都笑了。
“既然我们莉莉想听,那就——献丑了!”晓晓笑着说。
晓晓从杨莹手里接过吉他。
杨莹细心地帮她调整好背带。
晓晓试了试音,调了调弦,然后轻轻拨动前奏。
前奏很简单,几个清澈的和弦。然后晓晓开口唱: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
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
晓晓的声音清亮,吉他声清脆,在冬日的公园里飘荡。
几个散步的老人停下脚步,远远听着。
连树上的麻雀都安静了,好像在听这首歌。
一段唱完,莉莉和杨莹用力地鼓掌。
“太好听了!”莉莉说,“晓晓姐,你唱得可真有感觉!”
“哪有,还是莉莉唱得好听!呵呵!”晓晓把吉他还给了杨莹。
“该你了,莫羽哥哥!”莉莉转身,眼睛眨呀眨地看向我。
看着莉莉期待的眼神,我清清嗓子,像过电影一样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罗刹海市》的评书剧本,然后模仿着收音机里评书艺术家连丽如老师的语气开讲:
“介说一段聊斋志异,《罗刹海市》。话说大清朝乾隆年间,山东登州府有个书生,姓马名骥,字龙媒。这人长得是一表人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更兼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只是有一桩——他胆小。”
我顿了顿,观察他们的反应。
莉莉听得入神,晓晓微笑鼓励,杨莹也认真听着。
我继续讲:“这日,马骥乘船出海,不想遇上大风。那风大得啊,真是——海浪滔天,乌云压顶,船儿在浪里颠簸,像是片树叶。忽然一个巨浪打来,船翻了!马骥落水,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被什么东西托着,漂啊漂啊……”
我讲了一小段,讲到马骥被救起,来到罗刹国。那里的人以丑为美,马骥这个俊俏书生反而被当成怪物。
讲到精彩处,我加了点手势,变了变声调,尽力让故事生动起来。
一小段讲完,莉莉拍手:“太好了!莫羽哥哥,你讲得真有味道!就是那种……茶馆里说书先生的味道!”
“没有,差得远了,差得远了!”我不好意思地连忙摆手。
“太好了!”莉莉高兴道,“看来,艺术节上,我们这个节目肯定要大放异彩了!”
“到时候你唱,让杨莹给你吉他伴奏,再加点儿和声,让层次更丰富些。那时,你俩就成四中最美的校园组合啦!”我开始大加夸赞。
“莫羽,你这馊主意!就我这二把刷子,哪儿登得了大雅之堂?到时候给莉莉搞砸了,她还不哭死啊!”杨莹笑了,“不行不行不行!”
“谁说的!”莉莉捶杨莹一下,“你吉他弹得特别好!没有你的伴奏,我唱得都没感觉!”
“真的?有那么好吗?”杨莹故作傻态。
“当然了!”莉莉对杨莹信心十足,“我对你有信心!”
“啊……那我就试试?”杨莹试探地问莉莉。
“是啥呀?直接上就得了!你可以的!”莉莉继续鼓励道,“搞砸了我也不怪你!”
“呃……那行吧!那我就献丑了!不过我还得再好好练练,确保万无一失!”杨莹立刻找回了自信。
“人多了热闹,艺术节嘛!就当咱自己欢乐聚会了!玩呗!越开心越好!”晓晓笑着说道。
“就是就是!”我也随声附和道。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艺术节的事儿。
莉莉说,罗云熙老师正在帮各个节目排练,忙得不亦乐乎,据说下周就要第一次彩排了,我们都很期待。
“对了,”莉莉忽然想起什么,“你们知道吗?三班那个李薇,听说要跳独舞《春江花月夜》。”
“真的?”晓晓惊讶,“李薇跳舞很好看的。”
“是啊,去年元旦她就跳过了。”莉莉说,“今年她爸妈给她请了专门的舞蹈老师辅导,肯定跳得更好了。”
“好羡慕李薇啊!”晓晓满眼羡慕。
“对啦!有个大瓜必须爆一下!”杨莹神秘地说道。
“啥呀啥呀?”我急切地问道。
“你啥时候还有瓜,我咋不知道啊?”莉莉埋怨道。
“快说吧,杨莹!你看把莉莉给急得!”晓晓给杨莹使了使眼色。
杨莹赶紧揽了揽莉莉的肩膀,笑着赔不是:“莉莉,莫怪莫怪!我也才知道!昨天和老高聊天,老高说他准备在艺术节上唱刘德华《谢谢你的爱》!”
“哇——”莉莉和晓晓同时张大了嘴巴,异口同声地赞叹道。
“太帅了!一代天王老高即将登顶四中艺术节的巅峰!真是太期待啦!你说咱们还表演个啥劲儿呀?直接开一场老高模仿天王刘德华的专场演唱会得了!”我欣喜若狂道。
“莫羽说得极是!”杨莹笑着说,“到时候,要是姜玉凤能回来看,那可就炸天啦!哈哈哈哈!”
“我有预感,玉凤姐肯定来!”晓晓笃定地说。
“对对!我也觉得!”莉莉附和道。
这个瓜很大,吃得美!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起各自知道的节目。原来每个班都在积极准备,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有的演小品,有的说相声,有的乐器合奏,还有武术表演……艺术节将是期终考试前最后的狂欢,大家都很期待它的到来。
“对了,你们月考后放松了没?我和杨莹昨天去看了电影。”莉莉说。
“我们也看了。”我说。
“《大话西游》?”莉莉眼睛一亮,“对呀!我们咋没看见你俩呢?”
“估计咱们坐的位置离得太远,出入又不在同一个门,所以没碰着吧!”晓晓分析道。
“哦!我觉得结局有点儿伤感。”莉莉说,“有点儿笑中带泪,有点儿落寞!”
“从玩世不恭到有所担当!”我说,“孙悟空完成了一次质的转变。有笑声,有泪点,敢爱敢恨,又有情有义,这才是真正的取经与修行。”
“敢于坚持,敢于放弃,敢于牺牲,心中有大义,《大话西游》讲的不是取经,而是芸芸众生!”杨莹若有所思地说。
“莹哥,你咋恁会说呢?开始本来是笑的,结果后来哭湿了两包纸巾!结局太悲了!”莉莉想起来依旧很伤心。
“我也是,哭得稀里哗啦的!”晓晓立刻抱住莉莉,两个人相互安慰起来。
我和杨莹相视而笑。
也许这就是男生与女生的差别吧!男生多为理性,而女生多为感性。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电影,聊了聊最近的功课。
“我最头疼的就是理科公式啦,总是记混。”莉莉抱怨道。
“没关系,莉莉!”晓晓安慰道,“马上就文理分科了,到时候你学音乐,文化课是文科,至于理科只需要高中会考过关就可以了,不需要耗费太大的精力。”
“哦!那我就放心啦!谢谢你,晓晓姐!呵呵!”莉莉立刻又开心起来。
“期终考试还有一个多月,咱们准备艺术节和‘一二·九’合唱比赛的同时,功课也不能放松。”晓晓提醒道,“让杨莹多帮着你点儿,没问题的。”
“嗯!知道了,晓晓姐!”莉莉点点头,“那你们快去还书吧,我们再继续练练。”
“好的,你们继续练歌吧!我们走了,拜拜!”晓晓挥手道。
“莉莉,杨莹,拜拜!”我也挥了挥手。
“拜拜!”莉莉和杨莹异口同声道。
告别了莉莉和杨莹,我们走出了藤萝架。
回头看去,莉莉和杨莹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杨莹抱起吉他,前奏响起,莉莉又闭上眼睛,准备开始新一轮的练习。
阳光透过枯枝洒在他们身上,那个画面很美——青春,音乐,专注,还有彼此陪伴的温暖。
“莉莉唱得真好。”晓晓轻声说。
“嗯,”我点点头,“杨莹吉他弹得也不错。”
“是呀!”晓晓说。
“今天你都说了好几次‘真好’了。”我笑着说。
“是吗?就是觉得……”晓晓想了想,“大家都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和喜欢的人。胖子画画,若曦画梅花,莉莉唱歌,杨莹弹吉他……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发光。”
“我们也一样啊!”我握紧了她的手。
“我们?”晓晓抬头看我。
“对呀,我们正在一起见证藤萝下的青春,”我说,“正在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茁壮成长。”
“羽哥哥,你可真会说!呵呵!”晓晓笑了,那笑容在冬日阳光下格外温暖。
我们继续往前走,离开了公园。
门口有几个孩子正玩着跳房子,嘻嘻哈哈的笑声传得老远。
一位老爷爷在树下打着太极拳,动作缓慢而沉稳。
不远处几个中年人围坐对弈,看棋的比下棋的还要多。
这个周日的午后,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安然度过。
我和晓晓手挽着手,穿过这些平凡而温暖的场景,不慌不忙地走向下一个目的地。
子路书店其实并不远,但我们特意绕了一段长路,也因此看见了与旁人不一样的风景。
这一路的遇见、谈话与风景,都成了这个下午的一部分——就像莉莉的歌声、杨莹的吉他、孩子的欢笑、老人的太极拳,所有的声音与身影,交织成午后悠长的旋律。
而我们,正漫步在这悠长的旋律之中。
第248章 吞食天地
从公园出来,再走一条街,就是“星际战舰”游戏厅了。
十一月初新装修的门脸儿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霓虹灯管弯出“星际战舰”四个大字,蓝紫色的光晕即使在白天也隐约可见。还没走到近前,那熟悉的声浪便扑面而来——电子音效、摇杆敲击声、少年人兴奋的喊叫,混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些。
就在这时,游戏厅那扇贴满游戏海报的玻璃门“哗啦”一声被推开,王强和贾永涛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人脸上都泛着红光,额头上还带着薄汗,手里各拿着半瓶汽水,橘子味的香气淡淡飘散。
“哟!羽哥!晓晓!”王强眼睛一亮,咧开嘴挥手,“这么巧!”
贾永涛也笑着凑过来:“你俩也来打游戏?”
“不是,”我停下脚步,“我们去子路书店还书。你们这是……”
“刚通关!”王强“砰”地把汽水瓶往路边水泥台子上一放,声音里满是兴奋,“《三国志吞食天地2》!终于打穿了!”
贾永涛激动地比划起来:“整整四个周末啊!每个周六下午都来,今天终于过了最后一关!”
王强拉开话匣子,手舞足蹈地开始讲述:“我跟你们说,这游戏设计得太绝了!从第一关‘火烧博望坡’开始,那个场景——漫天火光,小兵举着火把冲过来,我选的是关羽,青龙偃月刀这么一挥!”
“唰!倒一片!”他凭空做出劈砍动作,虎虎生风。
“我用的张飞,”贾永涛接上话,眼睛发亮,“丈八蛇矛往前一捅,范围特别大。第三关‘血战长坂坡’,赵云救阿斗那段,游戏里做成了限时逃脱关卡,背景音乐紧张得不得了,我跟强子配合,他开路我断后,好不容易才冲过去!”
王强越说越起劲:“最难忘的是第五关‘智破八阵图’。那些石阵会移动,走错路就会被困住。我们第一次打的时候,在里面转了二十分钟没出来,气得差点砸摇杆!”
他嘿嘿笑起来:“后来琢磨出规律了——得看地面砖块的纹路,有暗纹的方向才是生门。”
“还有吃包子比赛那关!”贾永涛拍着大腿笑,“就是‘赤壁之战’前的那段。屏幕上出现一个大包子,要拼命摇摇杆按键,看谁吃得快。旁边围了好多人看,我俩摇得机器哐哐响,最后我赢了,强子不服气,说下次要再比。”
王强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回味:“最后一关‘决战五丈原’才叫精彩。曹操坐在龙椅上,会召唤各种武将魂魄。我们死了三次才摸清规律——得先打小兵攒气,等怒气槽满了放必杀技。”
“我关羽的‘青龙腾空斩’能打全屏,永涛张飞的‘狂狮怒吼’范围也大。最后那一刻,我俩同时放大招,屏幕上金光乱闪,曹操终于倒下了!”
王强深吸一口气,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游戏里。
“通关画面出来时,我俩差点喊出声来!诸葛亮摇着羽扇,蜀国旗帜飘扬,那个成就感啊……比考试得了高分还痛快!”
贾永涛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虽然花了十几个游戏币,但值了!”
看着他们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和晓晓都忍不住笑起来。
“真不来两把?”王强热情邀请,“《拳皇96》也上新了,手感特好!”
我和晓晓相视一笑。
“下次吧,”我说,“今天真得去还书。”
贾永涛装模作样地叹气:“学霸的世界我们不懂啊。”
我乐了:“什么学霸,我们去还《射雕英雄传》,闲书!”
“《射雕》啊!羽哥,你终于看完了!哈哈!”王强一拍大腿,眼睛瞬间亮了,“这书我太熟了!从小学就开始看,翻了不下三遍!”
“可以啊,强子!”晓晓来了兴致:“那你说说,你最喜欢里面的哪段?”
“太多了!”王强掰着手指头数,“桃花岛求亲那段,黄药师出三道试题,郭靖这个傻小子居然都答上来了;牛家村密室疗伤,郭靖黄蓉躲在曲灵风家的密室里,听着外面欧阳锋、杨康他们勾心斗角;还有轩辕台前丐帮大会,黄蓉巧计夺回打狗棒……”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情节就在眼前。
贾永涛插话道:“我最喜欢‘襄阳守城’那段。郭靖站在城楼上,对杨过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当时看到这儿,觉得浑身热血都沸腾了。”
我点点头:“郭靖这个人物确实立得住。资质不算顶尖,但胜在心志坚定。认准了保家卫国,就能在襄阳守上一辈子。这种笨功夫,其实最了不起。”
“但我觉得黄蓉更不容易。”晓晓轻声说,眼里有光闪动,“她那么聪明,过目不忘,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无一不精。如果她想,完全可以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可她却选择了陪郭靖守襄阳,操心粮草、布置城防、安抚军民……她把一生的才智都用在了这件事上。”
王强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黄蓉在《射雕》里还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到了《神雕》里,就成了稳重的郭夫人。这种转变,需要多大的付出啊!确实不简单!”
“而且她教育孩子也很有智慧,”我补充道,“郭芙被宠坏了,但郭襄和郭破虏都教育得很好。特别是郭襄,后来开创峨眉派,可以说继承了母亲的那份灵秀。”
贾永涛感叹:“金庸先生写人物真是写活了。郭靖黄蓉,一个至拙,一个至巧,却能相辅相成,相守一生。这种感情,比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更动人。”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我们身上,四个人站在游戏厅门口,竟然聊武侠聊得忘了时间。
王强忽然问:“说起来,羽哥,你最喜欢金庸书里哪个人物?”
我想了想,还没回答,贾永涛就抢着说:“强子,你肯定是最喜欢令狐冲了,对吧?”
“那当然!”王强眼睛一亮,话匣子又打开了,“令狐冲这个人物,写得太透亮了!”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发表长篇大论。
“你看他从小在华山长大,受的是名门正派的教育,心里装的是江湖道义。可他又天生一副洒脱性子,爱喝酒,重情义,讨厌那些虚伪的条条框框。这种矛盾,贯穿了他整个成长过程。”
“最精彩的是他从华山到江湖的那段经历。”王强越说越投入,“被冤枉偷《紫霞秘籍》,被罚思过崖面壁,却意外学到风清扬的独孤九剑。这套剑法‘无招胜有招’,正合他的性子——不拘泥形式,只求剑意通明。”
晓晓听得入神:“那他和任盈盈的感情呢?”
“这就更妙了!”王强拍手道,“正派大师兄爱上魔教圣姑,这本身就在挑战江湖规矩。但令狐冲不在乎,任盈盈也不在乎。他们俩都是那种‘我自走我路,管他人说什么’的性格。”
“少室山上,令狐冲为救任盈盈,剑挑少林寺,那一句‘今日纵然血溅少室山,也要带她走’,看得我热血沸腾!”
贾永涛插话:“可他也犹豫过吧?毕竟从小受的正派教育。”
“所以才真实啊!”王强认真地说,“他有过挣扎,有过迷茫。但最后,他选择了遵从本心。金庸先生借风清扬的口说过‘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令狐冲就是这样,对得起师父师娘,对得起师弟师妹,也对得起盈盈和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些。
“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令狐冲——想活得自由,想爱得坦荡,想守住内心的准则。只是现实中太多束缚,做不到他那样彻底。所以读他的故事,就像在做一个很痛快的梦。”
这番话说完,我们都安静了片刻。
贾永涛打破沉默:“要我说,张无忌也挺有意思的。”
“涛哥,你说的是《倚天屠龙记》那个呆小子?”我问。
“对。”贾永涛点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好多人说张无忌优柔寡断,不像个英雄。但我倒觉得,他可能是金庸书里最‘像人’的主角。”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你看他的经历——小时候在冰火岛长大,只有父母和义父,没见过人心险恶。回到中原,父母被逼死,自己身中玄冥神掌,在武当山受尽寒毒折磨。这种经历,没让他变得愤世嫉俗,反而让他更懂得生命的脆弱,更珍惜善意。”
王强点头:“这点确实。他对谁都心软。”
“不止心软,”贾永涛纠正道,“是善良。光明顶上,六大派围攻明教,他本可以袖手旁观——明教跟他非亲非故,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里还有他的师叔伯。可他站出来,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武林,不是因为想当英雄,而是因为他觉得不该这样以多欺少,不该这样赶尽杀绝。”
晓晓轻声说:“他对几个女子的感情也很复杂。”
“这正是他像普通人的地方啊。”贾永涛说,“赵敏聪明绝顶,敢爱敢恨;周芷若温柔婉约,却有野心;小昭贴心懂事,身份特殊;殷离偏执深情。换作谁在那种情况下都会迷茫。”
“张无忌的纠结,恰恰说明他认真对待每一份感情,不想伤害任何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他有自己的原则。虽然学了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武功天下第一,但他从不用武功欺压他人。万安寺救六大派,灵蛇岛护众人,最后选择退隐江湖——他追求的从来不是权力地位,只是一个心安。”
“所以你喜欢他?”我问。
贾永涛笑了:“我喜欢他的真实。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侠,没有郭靖的‘为国为民’,没有令狐冲的洒脱不羁。他就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普通人,努力在复杂的世界里保持一份善良。这种人物,反而更让我有共鸣。”
王强拍拍他的肩:“可以啊涛哥,分析得头头是道。”
贾永涛嘿嘿一笑:“都是跟你学的,耳濡目染呗!看多了自然就琢磨了。呵呵呵!”
晓晓转向我:“羽哥哥,你刚才还没说呢,你最喜欢哪个人物啊?”
我沉默了片刻。
冬日的风吹过街角,卷起几片枯叶。
“我更喜欢古龙《天涯·明月·刀》里的傅红雪。”我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清晰。
“羽哥,你说的是那个瘸腿的刀客?”王强问。
“对。”我点点头,“故事从凤凰集开始,傅红雪应燕南飞之约前去决斗。但燕南飞其实只是个替身,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公子羽——一个站在权力巅峰却恐惧衰老的人,想找天下最强者做自己的影子。”
晓晓专注地听着。
“傅红雪在调查过程中,遇到了两个女子。”我继续道,“明月心,公子羽的妻子,智慧美貌却充满矛盾;周婷,一个最底层的妓女,却有着最纯粹的心。还卷入了孔雀山庄的覆灭,认识了少庄主秋水清。”
贾永涛插话:“我好像听说过这段,孔雀翎失传那个?”
“嗯。”我点点头,“但最震撼我的,是傅红雪被骗的那段。秋水清临终托付他照顾怀孕的遗孀卓玉贞,傅红雪为了保护她,假称孩子是自己的,带着她逃亡。”
“他们相依为命,就像一家人……可后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公子羽设计的骗局,卓玉贞是棋子,整个‘托孤’只是为了从精神上摧毁傅红雪。”
“傅红雪太难了!”王强倒吸一口凉气,“这段确实太狠了,一般人都受不了。”
“可傅红雪却挺过来了。”我说,语气里带着敬意,“当他最终面对公子羽时,对方提出把一切——权力、财富,甚至明月心——都给他,只要他愿意成为新的替身。”
“他拒绝了?”晓晓轻声问。
“拒绝了。”我说,“傅红雪说公子羽真正的弱点不是肉体衰老,而是被欲望腐蚀的灵魂。那一刻,精神上他已经赢了。公子羽最终放弃一切隐退,而傅红雪回到了市井,找到了在溪边浣衣的周婷。”
我顿了顿,整理着思绪。
“傅红雪的一生,前半生为复仇活着——从小被培养成复仇工具,练刀练到手指变形,瘸腿却要练出最快的拔刀术,还有癫痫的折磨。可当他发现仇恨是别人强加的时候,他选择了放下,他明白了人生除了复仇还有别的可能,于是他活出了自己,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
“古龙先生最后那段话,我印象特别深刻——”我缓缓背诵,“‘明月何处有?只要你的心还未死,明月就在你的心里’。”
四个人都安静了。
游戏厅里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却仿佛隔得很远。
“我喜欢他,是因为他在绝境中保持了尊严。”我的声音在冬日街头显得格外清晰,“瘸腿、癫痫、被欺骗、被利用,命运给他的全是苦难。但他从未低头。”
“他的刀快,不是因为他恨得深,而是因为他专注——专注到忘却了痛苦,忘却了不幸,只剩下刀和人。”
晓晓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份沉重。”我看着远处的街道,“学业压力,家庭期望,成长的迷茫……只是傅红雪的沉重更极端。看他如何在那样的人生里找到出路,会让人觉得,我们面对的这些困难,也许并没有那么不可逾越。”
王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人物的深度,确实不一样。从为恨活着到为爱重生……这个转变,需要太大的勇气。”
贾永涛点头:“而且他最后的选择很特别——没有成为新的武林神话,而是回归平凡,和一个最普通的女子在一起。这种结局,反而更有力量。”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街边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
王强看了看天色:“那啥……羽哥,晓晓!我们真得去溜冰场了,再晚人就多了。”
贾永涛也回过神来:“对对,你俩快去还书吧!咱们明儿再聊!”
“好呀!祝你们玩得开心!拜拜!”我向两人挥手。
“拜拜!”晓晓也挥手道。
“你们也是!拜拜!”王强笑着回道。
看着他们勾肩搭背走远的背影,我和晓晓继续朝书店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还能隐约听见王强在说:“其实杨过也挺有意思的……”
晓晓轻声笑了:“他俩在聊起武侠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是啊,”我说,“男生爱武侠,女生爱言情,这是咱们这个年龄段的普遍现象。不过,今天是真痛快!平时在教室里,哪有机会这样敞开了聊啊!”
“这回你可算过足了一次武侠瘾了!呵呵!”晓晓掩笑道。
“那是!今天真开心!”我喜于言表。
“羽哥哥,你开心就好!”晓晓握紧了我的手笑着说。
我感到她的手无比的温暖与柔软。
“星际战舰”游戏厅里面又爆出一阵熟悉的音效,这次是《拳皇96》里草薙京的招式声。
“想玩啦?”晓晓看着我。
“有点儿,”我老实承认道,“不过今天咱们还是先去还书吧!”
“等寒假我陪你一块儿来,说好了,你可要教我哦?”晓晓说,“我一定要学会用必杀技。”
“行啊,到时候我一定把你教会,”我笑了,“然后咱俩pK,可别怪我孽待你哦?”
“谁怕谁呀?”晓晓不服气地攥了攥小拳头说,“指不定谁Ko谁呢!哼哼!”
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清冽的味道,阳光斜斜地照着街道,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这条走过无数次的路上,今天因为这场意外的长谈,显得格外不同。
游戏厅的霓虹灯,朋友手舞足蹈的比划,关于武侠人物那些热烈而真挚的讨论——特别是傅红雪从凤凰集决斗开始,历经阴谋与欺骗,最终在公子羽的诱惑前选择拒绝,回归平凡与周婷相守的完整旅程——所有这些,都成了记忆里闪光的碎片。
而在这些碎片中,我看见了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印记:在游戏里寻找热血,在武侠里寄托理想,在青春的迷茫中,试图找到自己的路。
就像傅红雪最终明白的那样,重要的不是成为谁的影子,而是找到属于自己的真实。
书店的招牌就在前方了。
阳光越来越斜,我们的影子越来越长,但心里那份因为讨论武侠而燃起的热度,却久久没有散去。
第249章 凤舞九天
子路书店的门铃还是那个声音,“叮铃”,清脆得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手心。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旧纸张、油墨和淡淡灰尘的味道。岳老板正在柜台后整理新到的书,听见声音抬头,眼镜滑到鼻尖。
“小羽,晓晓,来啦。”他推了推眼镜,“今天走路来的?”
“嗯,”我说,“慢慢逛过来的。”
从家到书店,走路要半小时。但我们今天走了快两个小时,因为一路遇见了好多人,聊了好多话。这个周日下午,像是被拉长了的胶片,每一帧都清晰而丰富。
晓晓从粉色斜挎包里取出那本黄褐色封面的《射雕英雄传》第四册,轻轻放在柜台上,郑重地像是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交接仪式。
“看完了?”岳老板拿起书,翻开扉页。纸张已经有些发软,边缘微微发黑——那是被无数次翻动的痕迹。
“看完了。”我和晓晓异口同声地说。
岳老板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两个月,四册,四十回,还没有影响学习,不错!这部书读下来,有什么感受?”
我们正要开口,书店的门被推开了。
“叮铃!”
进来的是一个清灵美女和一个高挑帅哥。
“玉凤姐?老高?”晓晓惊喜地叫出声。
姜玉凤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短发整齐到肩,眼神睿智而沉静,湖蓝色羽绒服清新靓丽。
高旭红走在她身后,帅气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炭黑色的羽绒服理性低调。
看见我们,两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
“晓晓,莫羽!”姜玉凤走过来,“你们也在这儿呀?呵呵!”
“我们是来还书的。”晓晓说,“好巧啊!”
“我们来看看参考书。”姜玉凤说,“期末要到了,提前准备准备。”
“老高,你又帅了,越来越像刘德华了,哈哈!”我笑着说。
“你不是也一样!帅得像张家辉一样!”高旭红摸了摸鼻尖,笑着调侃道。
“是吗?张家辉有那么帅吗?呵呵呵!”我乐得不知所以。
“有!当然有!刘德华亲口说得!”高旭红吹得有点儿高了。
“噗——”岳老板一口茶喷了出来,咳嗽不止,“咳咳咳……”
“得!你俩相互臭屁!看把岳哥给呛得!”姜玉凤嗔怪道,“岳哥!你没事儿吧?”
“没事吧!”晓晓赶紧跑过去,直拍岳老板的后背,“都怪羽哥哥他们!尽瞎说!”
岳老板直起身来,摆了摆手,止住了咳嗽:“没事儿!没事儿!没事儿!就是小羽和旭红说话太牙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羽哥哥!你俩悠着点儿啊?”晓晓笑着捞了一下我的胳膊。
“哦!哦!知道了!”我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啊!岳哥!”
“小羽,我没事儿!你们聊!你们聊!”岳老板摆了摆手,说着在cd机里放进了一张刘德华名为《在乎你》的cd,盖上机盖,按下了播放键。
刘德华《倒转地球》好听的歌声迅速响起:
“(来吧倒转地球)
(来吧倒转地球)
(送走担忧)
(今天解放只想要自由)
天生我洒脱 别要叫我忧
假使要宣泄 赠你死气喉
挥挥两手 好好唱口
有战友充当你导游
……”
“晓晓你们在看什么书?”姜玉凤看向柜台。
“《射雕英雄传》,刚看完。”晓晓说。
姜玉凤点点头:“金庸的武侠,不只是武侠。特别是《射雕英雄传》,特别有家国情怀,有历史厚度。”
岳老板眼睛亮了:“玉凤大学神,就是与众不同,很有见地!”
“岳哥,过奖了!”姜玉凤笑着说,“称不上什么见地,一点点感受而已!”
岳老板从柜台后走出来,给我们搬了几把椅子。
大家围坐在一起,原本三个人的读书分享,变成了五个人的讨论。
书店里还有其他顾客,但这个小角落成了我们的小天地。
“说说看,”岳老板看向我们,“读完后大家都有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慢慢说:“心情觉得很沉重。郭靖从牛家村到大漠,到中原,再到襄阳,每一步都在成长。但最后他却选择坚守襄阳,那个选择……很厚重。”
“厚重在哪里?”姜玉凤的眼睛直视着我,认真地问道。
“厚重在他本来可以不走那条路。”我直抒胸臆,“他本可以和黄蓉回桃花岛过安稳日子,黄药师给他们留了退路,但他们却选择了最难的路——守一座明知守不住的城。”
晓晓接话:“黄蓉也是。她那么聪明,明明知道襄阳守不住,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还是义无反顾地跟郭靖一起去了。不只是因为爱,还有……认同。她认同郭靖的选择,认同‘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因为爱吧!”高旭红忽然低声开口。
我们都看向高旭红,
老高的回答,简洁而准确,一语中的。
“嗯,老高说得没错!”晓晓点头,“因为爱,但不止于爱,那是一种大爱!”
姜玉凤沉思片刻,说道:“金庸写《射雕英雄传》是在五十年代的香港。他笔下那个风雨飘摇的南宋,那个‘为国为民’的呼唤,其实有他的时代投射——对家国的忧虑,对文化的坚守。香港那时候是殖民地,金庸借武侠写家国,是有深意的。”
岳老板点点头:“玉凤能有如此见地,金庸先生要是知道的话,会非常欣慰的。通常而言,读者在年轻时候读金庸,大多先看到的是江湖恩怨,儿女情长;年纪大了,阅历多了,才能读出更深的东西。玉凤,了不起啊!”
我们都对姜玉凤竖起了大拇指。
姜玉凤了然一笑,摆了摆手说:“大家过奖了!”
我继续说道:“一开始看郭靖与黄蓉,看他们闯荡江湖,觉得是精彩冒险的爱情故事,看到最后,才慢慢体会到那份厚重——个人的选择与家国的命运紧密相连。”
“这就是一个人的成长。”姜玉凤说,“小时候看故事,看情节,看热闹;长大了再看,看到的就是人生,就是历史,就是文化。”
姜玉凤说话时条理清晰,不急不缓,那种冷静和睿智,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很多。
高旭红在旁边听着,偶尔点头,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晓晓问:“玉凤姐,你最喜欢金庸的哪个人物?”
姜玉凤想了想,出乎意料地说:“黄药师吧。”
“啊?”我们都有些意外。本以为她会喜欢郭靖这种正面角色,或者乔峰这种英雄。
“为什么?”岳老板也好奇。
“因为他复杂。”姜玉凤说,“他武功绝世,聪明绝顶,天文地理、奇门遁甲、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但他行事乖张,亦正亦邪。他爱妻子至深,冯蘅死后他造花船准备殉情,这种深情很动人。但他对女儿严厉,对徒弟苛刻,性格孤僻古怪。他是个矛盾的人,但矛盾得真实。”
高旭红补充道:“黄药师选择隐居桃花岛,其实也是一种坚持——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被世俗礼法束缚。他有自己的价值观,并且贯彻到底。”
“老高说得对。”姜玉凤看了老高一眼,那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种默契,“黄药师活得很自我,但那种自我不是自私,而是对自己信念的坚守。”
岳老板若有所思:“黄药师这个角度很有意思,大多数人喜欢黄药师是因为他酷、他强,而你们看到了他的坚守。”
“你俩呢?”岳老板看向我和晓晓,“除了郭靖黄蓉,还喜欢谁?”
“我还喜欢洪七公。”我说,“活得潇洒,吃得痛快,但该出手时就出手。他教郭靖武功,不光是教招式,还教做人——‘老叫化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他有自己的原则,并且从不违背。”
“我还喜欢周伯通。”晓晓说,“像个老小孩,爱玩爱闹,但武功高强,心地纯真。他和瑛姑的故事……很遗憾,但很美。那种至情至性,很动人。”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从人物聊到情节,从武功聊到爱情。
岳老板不时插话,讲他年轻时读金庸的趣事。
“我第一次读《射雕英雄传》,是借的同学的手抄本。”岳老板回忆,眼神有些悠远,“那时候这类书还不多,大家轮着看。一本破破烂烂的本子,传遍整个班级。谁看完一册,就赶紧传给下一个人,后面的人还催着。”
“手抄本?”晓晓好奇。
“嗯,有人从香港带回来原版,大家就手抄传阅。”岳老板笑了,“我抄过《神雕侠侣》的前十回,每天晚上在宿舍打手电筒抄,手指都磨出茧子了,但抄得开心,因为故事太好了。”
“岳哥,你们那个时候真不容易啊!”姜玉凤感慨道。
“但读得开心。”岳老板说,“现在书多了,随便就能买到,反而没那么珍惜了。那时候一本书传阅几十个人,每个人都看得特别仔细,连注释都看。”
聊着聊着,有人要买书,于是岳老板起身去忙了。
于是我们把话题转到了即将到来的文理分科。
“文理分科,你们准备选什么?”姜玉凤问。
“我们俩都选文科。”我说。
“对!”晓晓点点头。
姜玉凤看看我们:“想好具体方向了吗?”
“经济学。”我说。
“国际贸易。”晓晓说。
姜玉凤点点头:“不错!文科重人文素养,理科重科学思维,都是社会需要的。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
“那你呢,玉凤姐?”我问。
“与你们一样!文科!”姜玉凤说,“法学!”
“老高呢?”晓晓问。
高旭红笑了:“一样!也是文科!房地产经营管理!”
“哇!英雄所见略同!我们四个居然都要报文科!太好了!”晓晓说。
“嗯!”姜玉凤点头,“方向已定,还需努力才行!”
“玉凤姐,你可是年级第一啊!”我说。
“那只是在一中。”姜玉凤很平静地说,“放到全省全国,还差得远着呢!年级第一只是成绩,真正的较量的不只是成绩,而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姜玉凤的眼神很清醒,没有骄傲,也没有自卑,就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去哪里,还需要做什么。
我突然很佩服她——这种清醒和自知,比聪明更难。
高旭红看着姜玉凤,眼神温柔而坚定。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姜玉凤忽然又转回了武侠:“其实除了金庸,我还喜欢古龙。”
“哦?”岳老板忙后又坐了回来,感兴趣地说,“古龙和金庸风格很不同哦!”
“完全不同。”姜玉凤说,“金庸厚重,古龙空灵;金庸写实,古龙写意;金庸讲家国,古龙讲人性。”
“那你喜欢古龙的哪部作品?”晓晓问。
“《陆小凤传奇》。”姜玉凤说得很肯定,“陆小凤这个人,很有意思。”
“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我问。
“对。”姜玉凤点点头,“他聪明,但不张扬;重情,但不滥情;玩世不恭,但心中有道。最重要的是——他懂得享受生活,懂得在江湖险恶中保持自己的节奏。”
高旭红轻声补充:“陆小凤的处世哲学——‘世上最难吃的是什么?是亏。最好吃的是什么?是亏。’”
姜玉凤笑了:“对,就是这种智慧。他不争,但不是软弱;他退让,但不是无能。他用自己的方式在江湖里活着,而且活得很精彩。”
岳老板若有所思:“你俩可以呀!读古龙,能读到这一层,真不容易。很多人看古龙,只看悬疑,看武功,看朋友义气。”
“我觉得,”姜玉凤说,“做人可以学学陆小凤。不必事事争强好胜,不必处处显露锋芒。该聪明时聪明,该糊涂时糊涂;该认真时认真,该放松时放松。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姜玉凤说话时,高旭红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眼里有光。
那光不是崇拜,而是理解,是共鸣,是“我懂你”的默契。
晓晓忽然问:“玉凤姐,你也是在用陆小凤的哲学生活吗?”
姜玉凤想了想,笑了:“我在学。学他的从容,学他的智慧,学他在复杂环境中保持自我的能力。”
姜玉凤顿了顿,看向我和晓晓:“你们也可以看看《陆小凤》。不是让你们学他的生活方式,而是看到另一种可能——人生不是只有一种活法,江湖也不是只有一条路。”
我点点头:“等期末考完,我们也借来看看。”
“岳哥,你这里有吗?”晓晓问。
“有啊!”岳老板站起来,走到武侠小说的书架前,抽出一套书,“哝!《陆小凤传奇》。这套书共四本,很受欢迎的,经常有人借。”
那是四本淡蓝色封面的书,看起来比金庸的书略薄一些。
岳老板把书递过来,我接过一本翻了翻,文字确实和金庸不同,更简练,更有节奏感。
“喜欢的话,考完试,寒假过来借。”岳老板说。
“好的,一定。”我说道。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
姜玉凤说起她最近看的书,不只是武侠,还有历史、哲学、甚至科学着作,高旭红则偶尔简单点评几句。
时间在谈话中慢慢流过。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书架移到地板,又从地板移到门口。
书店里的其他顾客来了又走,但我们这个小角落的谈话一直继续。
最后,岳老板拿出那个硬皮笔记本和钢笔。
“我这儿的规矩,”岳老板说道,“读过金庸小说的客人,需要在这里留个名,并写上一句话。”
我接过钢笔,在岳老板、晓晓、姜玉凤和高旭红的注视下,在空白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陈莫羽 & 慕容晓晓,1996.12.1,《射雕英雄传》四册阅毕。
“该写什么话呢?”我看向晓晓。
“写……”晓晓想了想,轻声说,“‘故事结束了,我们才开始’?”
笔尖落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小小的圆。
我认真地写下:
【故事结束了,我们才开始。】
写完,我把笔递给晓晓。
晓晓接过笔,在我们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画——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站在一本摊开的书上,书页画成波浪形,像在风中轻轻翻动。
岳老板看着那幅画,笑了,他从柜台下拿出两个手工书签——压膜的银杏叶,金黄色的,系着深绿色的丝线。
“送给你们,”岳老板说,“纪念完成《射雕英雄传》阅读。银杏是秋天的叶子,但保存好了,冬天也能看见它的灿烂。”
我们郑重接过书签,对着光看,银杏叶的脉络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记录着它曾经的生命。
姜玉凤和老高也要走了。
临走前,姜玉凤对我说:“莫羽,晓晓期末加油!”
“玉凤姐也是,”我说,“期末加油。”
“加油!”晓晓也说道。
高旭红对我和晓晓点点头:“加油。我们走了,拜拜!”
“拜拜!”我和晓晓挥手道。
高旭红护着姜玉凤走出了书店。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他们并肩走在夕阳里,姜玉凤手里拿着新买的参考书,高旭红走在她外侧,帮她挡着来往的人流,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暮色中渐渐融为一体。
那个画面,很美。
第250章 暮归沉思
姜玉凤和老高离开后,书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岳老板继续整理柜台上的书,我和晓晓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银杏书签。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光带里尘埃缓缓浮动。
“羽哥哥,时间不早了。”晓晓看了看窗外暗下的天光说,“咱们也回吧?”
“嗯。”我站起身,把椅子搬回原处,“岳哥,我们走了。”
“好啊,天晚了,赶紧回吧!”岳老板抬头笑笑,“期末加油啊!考完了常来玩儿。”
“一定。”我和晓晓异口同声道。
推开书店的门,“叮铃”声再次响起。
走出书店,冬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清冽。
夕阳已经很低了,把整个街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连空气都像是被镀了一层金粉。
我和晓晓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继续慢慢走着。
还书的事情完成了,但好像还有什么东西留在了书店里——是那些谈话的回声、思想的碰撞和那句写在笔记本上的留言。
“故事结束了,我们才开始。”晓晓轻声念着那句话。
“是你想出来的。”我说道。
“不,是我们一起想出来的。”晓晓挽住我的手臂纠正道。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但脚步更慢了。
傍晚的街道比下午更安静,许多店铺开始准备打烊,行人也少了很多。
路灯还没有亮,但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西边的天空从橘红渐变成绛紫。
路过“星际战舰”游戏厅时,里面的声音依然热闹,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几个身影在游戏机前晃动,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今天遇见了好多人。”晓晓说。
“是啊,”我点点头,“胖子若曦,莉莉杨莹,王强贾永涛,玉凤姐老高……好像大家一下子都出来了。”
“月考刚过,离期末还有一个多月,”晓晓说,“这么好的天气,大家应该是都想出来放松放松,喘一口气吧!”
“就差欧阳和梦瑶没见着了!真希望寒假快点儿到来!”我开始憧憬寒假。
“羽哥哥,你呀!就是贪玩儿!”晓晓笑着说,她将脸紧贴在我的左臂上,胳膊摽得更紧了些。
“对了!我不仅贪玩儿,还可懒呢!呵呵呵!”我笑着说。
“这叫自然随性!做你自己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晓晓轻声说道。
“对了,晓晓!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话没?”我故弄玄虚道。
“什么话?”晓晓好奇地问。
“情人眼里出西施!”我说。
“听过呀!怎么啦?”晓晓问。
“你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吗?”我反问。
“西施眼里出英雄?”晓晓问。
“也对!但还有一句!”我说。
“是什么?”晓晓问。
“西施眼里出眼屎!噗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笑了。
“羽哥哥,我发现你变坏了哦!”晓晓故作嗔怪地用手指点了一下我的太阳穴,然后又摽紧了我的胳膊,笑着说,“我看你就是那颗大眼屎!”
“哈哈哈!行行行!我就是那颗大眼屎!”我笑着回道。
此刻,我们正好路过公园的外围,透过人工湖远远地向公园里望去,里面还有几个孩子在玩耍,藤萝架下已是空无一人,吉他声和歌声已听不见了,莉莉和杨莹想是已经回家去了。
下午的那个弹唱的场景,就像是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但旋律还留在心里。
“莉莉和杨莹他们已经回去了!”晓晓感慨着。
“羡慕他们有着自己的爱好与乐子。”我羡慕道。
“羽哥哥,我只要你和靖哥哥一样叫好了!”晓晓深情道。
“耶诶!那我岂不是要练会降龙十八掌了!”我故意贫嘴道。
“坏蛋!羽哥哥,你故意的吧?”晓晓眼珠一转,坏笑着说,“要不,你练葵花宝典吧!做我的姐姐如何?”
“啊?我不要!我不要!”我假装吓得不行,往前慢跑,“我不要做东方不败!”
“羽哥哥!东方不败也不错啊!要不你试试!哈哈哈哈!”晓晓追上我,捞着我的胳膊,笑个不停。
“不要!我还是做我的陈莫羽吧!踏实!”我笑着说道。
“嗯!做你自己吧!呵呵呵!”晓晓开心地像个孩子。
我们笑闹着走到了街心花园,胖子若曦也早已离开,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画架留下的浅浅印痕。
天色已然黯淡下来,路灯渐次亮起,老槐树的灯影投在地上,嶙峋怪异,像是画着某种神秘密码的复杂图案。
我们挽着手,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很舒服,像是共同沉浸在某段旋律的余韵里。
“羽哥哥。”晓晓忽然叫我。
“嗯?”我应道。
“如果……”晓晓顿了顿,“我是说如果,将来我们又分开了,怎么办?”
“我们不会分开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放心吧!”
晓晓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格外温柔:“对,我们不会分开。”
我们继续往回走着,路过“老地方”时,老板娘正在店里收拾门口桌椅。
她看见我们,笑着打招呼:“小羽,晓晓,才回来啊?”
“嗯,阿姨。”我们齐声应道。
“吃饭了没?要不要在我这儿吃碗馄饨?免费!”老板娘热情地说。
“谢谢阿姨!我们回家吃!妈妈还在家等着呢!”晓晓说道。
“行!那你们慢点儿啊!再见!”老板娘笑笑,继续忙她的。
“阿姨再见!”我们齐声道。
这个油田生活区不大,很多人都认识。虽然我初中才到这里,但每条街,每个店,甚至很多人,都成了我记忆的一部分。
“时间过得真快。”晓晓忽然说。
“嗯!”我看向晓晓。
“感觉刚开学没多久,就又要期末了。”晓晓说,“接下来就是分科、高二、高三……最后是高考。”
“还有两年多呢!”我说道。
“但感觉会很快。”晓晓轻声说,“像今天这个下午,感觉很长,但一转眼就过去了。就像《射雕英雄传》,四本书,感觉要看好久,但两个月就看完了。”
我握紧晓晓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暖,在我的手心里。
“所以更要珍惜。”我说,“珍惜现在,珍惜每个这样的下午。”
“嗯。”晓晓点头,“珍惜每个遇见的人,每个聊过的天,每个一起走的瞬间。”
我们相视一笑。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又像映着最后一缕天光。
送晓晓到她家院门口时,天边最后一抹绛紫色也没了,星星开始浮现,一颗,两颗,然后越来越多,像是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晓晓站在路灯下,那是种老式的橘黄色路灯,光线温暖而柔和,照得她的脸格外清晰。
“我到了。”晓晓说。
“嗯,快进去吧!”我说。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看着我,很认真地说:“羽哥哥,下周就要开始全力复习了!”
“我知道,”我点点头,“我们一起加油!”
“等期末考完,”晓晓眼睛弯起来,那弯弯的弧度在路灯下格外好看,“我们再来借来《神雕侠侣》看,好不好?”
“好!”我伸出小指。
晓晓笑了,也伸出小指。
在冬夜的寒风中,两个小指紧紧勾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们同时说,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很清晰,然后松开手指,指尖还留着对方的温度。
晓晓后退一步,挥挥手:“那我进去啦。羽哥哥,路上小心。”
“晚安。”我回道。
“晚安。”晓晓说。
她转身推开院门,小跑着进了院子。
我看着晓晓穿过院子,跑上台阶,推开屋门,然后她二楼房间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温暖。
晓晓在窗前站了一下,对我挥挥手。
我也挥挥手。
然后窗帘拉上了,但灯光还在。
我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我才转身离开。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路面上移动,随着我的脚步变化着形状。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街道两旁的窗户陆续亮起灯,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家庭,一顿晚饭,一段寻常的夜晚时光。偶尔有饭菜香气飘出来,混合着冬日清冷的空气——那是家的味道。
我想起今天遇见的每一个人。
胖子专注画漫画的样子,画笔在纸上飞舞,眼神认真得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若曦安静画梅花的样子,笔尖轻轻移动,每一笔都带着沉思。
莉莉唱歌时闪亮的眼睛,她完全沉浸在音乐里,世界只剩下旋律和歌词。
杨莹弹吉他时认真的表情,手指在琴弦上跳动,每个音符都准确而富有感情。
王强说起武侠时的兴奋,他不仅会打游戏,还读完了金庸全集,有自己的见解。
贾永涛提起游戏时的笑容,他虽然成绩不是最好,但活得真实而快乐。
姜玉凤睿智的言语,她看问题的深度超越了她的年龄,冷静而清醒。
老高沉默的守护,他收起自己的光芒,只为照亮身边的人。
岳老板递来书签时的微笑,那微笑里有对阅读的热爱,对年轻人的期许。
还有晓晓,她听我说话时的专注,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她画在笔记本上的那两个小人,她挽着我手臂时的温暖。
这个下午,像一串珍珠,把所有这些相遇都串了起来。每一颗珍珠都不同——有的热烈,有的沉静,有的明亮,有的温和——但都闪着温柔的光。
《射雕英雄传》看完了,但正如我们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故事结束了,我们才开始。
郭靖和黄蓉的故事结束了,他们去了襄阳,开始了他们的守护,但我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期末复习,文理分科,艺术节表演,一二·九合唱比赛,元旦联欢会……还有漫长的两年半高中岁月,都在前方等着。
一个多月后,我们就会做出选择,走向不同的方向。有些人会去文科班,有些人会去理科班;有些人还会同班,有些人就要分开。
但其实又不是见不到了,还在一个学校,课间还能一起聊天,放学还能一起回家,周末还能一起压马路。
我们都在成长,我们会在书里寻找答案,在电影里感受情感,在音乐里表达自己,在绘画里创造世界,在游戏里放松心情,在谈话里了解彼此。
这个周日教会了我一件事:青春不是孤独的旅程。这一路上,我们会遇见很多人 有些人只是擦肩而过,有些人会陪我们走一段,有些人可能会走很久。
但每一次相遇,每一次交谈,每一次共同的经历,都会成为记忆里的光。这些光会照亮前路,温暖岁月,让我们在迷茫时想起:我们不是一个人在走。
就像今天下午的阳光,暖暖的,照在每个人身上。虽然现在天黑了,但那份温暖还留在记忆里。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摆碗筷。
听见开门声,母亲抬头:“小羽,回来啦?书还了?”
“还了。”我说,“妈,今天遇见了很多人。”
“哦?都有谁呀?”母亲问。
我一边换鞋一边说:“胖子,若曦,莉莉,杨莹,王强,贾永涛,玉凤姐,老高……差不多都遇见了。”
母亲笑了:“那还真是热闹。都聊什么了?”
“聊月考,聊分科,聊艺术节,聊看的书。”我说,“还聊了未来。”
“未来啊。”父亲从客厅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报纸,“你们这一代,未来选择多。”
“但也难选。”我说。
“难选才要好好选。”父亲在餐桌前坐下,“选自己喜欢的,能坚持的,不要只看哪个热门,哪个好找工作,干不喜欢的工作,一辈子难受。”
“嗯。”我点的头。
母亲给我盛了碗汤:“别想太多,先顾好眼前。期末考好了,选择才多。来,喝汤,今天炖了排骨汤,学习辛苦,补补吧。”
我接过汤碗,汤是热的,表面飘着油花和葱花,香味扑鼻,热汤下肚,全身暖和了起来。
这个夜晚很普通,但很温暖。
父母在身边,热汤在桌上,学业在继续,未来在等待,就像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夜晚一样,平凡,但珍贵。
吃过饭,我上楼继续复习。打开台灯,摊开笔记本,拿出那个银杏书签。
我把它夹在数学笔记里,金黄色的叶子在白色纸页上格外醒目,像是一片凝固的阳光。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
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像无数遥远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个平凡而温暖的冬夜。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大地在呼吸。
我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合上笔记本。
今天的复习任务完成了,但心里还留着下午的那些画面,那些话语。
打开日记本,我想记录下这个周日,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太多东西想写,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最后我只写了一句话:
“1996年12月1日,周日。还书路上,遇见众生,看见青春。”
是的,青春。
在这个周日的午后,在街心花园,在公园藤萝架下,在游戏厅门口,在书店里,在慢慢走的路上——我看见了青春的各种模样。
有梦想,有爱情,有友谊,有迷茫,有选择,有坚持。
有热血漫画,有清雅国画,有甜美歌声,有清澈吉他。
有游戏的热闹,有武侠的厚重,有谈话的深度,有沉默的默契。
所有这些,都是青春。
而我们,正处在这样的青春里。
郭靖和黄蓉去了襄阳,守护他们的城池。
孙悟空走向大漠,承担他的命运。
而我们——我和晓晓,胖子和若曦,莉莉和杨莹,王强和贾永涛,玉凤姐和老高,还有所有在这个年纪的我们——正在走向自己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有选择,有挑战,有分离,有重逢,有笑有泪,有得有失。
但就像今天下午的每一次相遇,每一次交谈,每一次共同的微笑——这些瞬间会留下来,变成记忆里的光。这些光会照亮前路,让我们在迷茫时想起:我们不是一个人在走。
关灯前,我看了眼窗外的藤萝架。枯枝在夜色中剪出沉默的轮廓,但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在坚硬的表皮之下,生命的汁液正在静静流淌,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勃发。
到那时,藤萝会再次开花,紫色的小花一串串垂下来,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而我们,也会继续向前。在这条名为青春的路上,遇见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写下更多属于我们的、平凡又不平凡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会有我们的选择,我们的坚持,我们的爱,我们的梦。
而现在,我们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夜色深深,星星满天。
这个周日的夜晚,很安静,很美好。
明天,又将是崭新的一天。
第251章 清单初现
1996年12月2日,星期一,农历廿二,晴。
早晨六点半,我蹬着二八自行车准时停在晓晓家院门口。
六点四十,门开了。
“早啊羽哥哥!”晓晓蹦跳着出来,米白色羽绒服裹得像只小熊,背上吉他琴袋晃晃悠悠,“猜猜我昨晚练到几点?”
“我猜你练到十点?”我说。
“错!我练到十一点半!”她得意地坐上后座,“我把《童年》的间奏改了,现在听起来像水波荡漾,一会儿弹给你听。”
“你爸没说你?”我问。
“他说了,”晓晓学着她爸的语气,“‘慕容晓晓同学,你再弹下去邻居要报警了’。”她把我逗笑了。
校门口公告栏前围满了人。王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老远就传过来:
“大家让让!大家让让!我看看咱们班在哪儿!哎哟谁踩我脚了!”
我们挤进去时,王强正一手拿馒头夹臭豆腐,一手戳着节目单:“在这儿在这儿!咱们班五个全进了!我就问牛不牛?”
贾永涛捏着鼻子站在一米外:“强子,算我求你了,你要么吃完再看,要么看完再吃,你别边吃边喷行不行?”
“我这是补充能量!”王强又咬一大口,“你没看见我激动得手都抖了吗?我得补充蛋白质!”
“臭豆腐算哪门子蛋白质……”贾永涛继续吐槽。
我抬头看节目单。高一(1)班那栏写着:
吉他弹唱《童年》——慕容晓晓
相声《考砸了》——王强、贾永涛
评书《罗刹海市》——陈莫羽
吉他弹唱《轻轻地告诉你》——刘莉莉、杨莹
诗朗诵《青春之歌》——高一(1)班全体
“羽哥哥!看!”晓晓兴奋地戳着“慕容晓晓”四个字,“感觉好正式,像大明星一样。”
“你本来就是大明星。”我说。
王强凑过来,满嘴馍加臭豆腐说道:“羽哥,你评书排我后面,你压力大不大?我跟你讲,我那个相声包袱巨响,观众笑完估计都没力气听你讲评书了。”
贾永涛翻了个白眼:“你那包袱能不能响还不知道,但你嘴里这味儿是挺响的,方圆五米寸草不生。”
“去你的!”王强推了他一把。
莉莉从人群里钻出来,必胜髻也挤歪了:“晓晓姐!莫羽哥哥!你们看到了吗?我和杨莹的吉他弹唱也进了!”
“看到了。”晓晓笑着拉住她的手,“恭喜呀。”
“杨莹在那边呢,一会儿就过来。”莉莉脸颊红扑扑的,“对了晓晓姐,你们中午能来听我们练歌吗?我总觉得第二段和声还能更好些。”
“行啊,给你们参谋参谋!”晓晓说。
“太好了!杨莹说操场后面有个安静的地儿特别安静,没人打扰……”莉莉眨眨眼说。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
“行啊!但不会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吧?”晓晓笑了,故意调侃道。
“啥呀?晓晓姐!”莉莉捂嘴笑。
杨莹这时也挤过来了,抱着吉他琴袋:“呵呵呵!什么二人世界?”
“杨莹?!”莉莉脸红着轻推他。
王强耳朵尖,立刻凑过来:“二人世界?谁和谁呀?在哪儿?快展开来说说?”
“你吃你的臭豆腐吧!”贾永涛把王强拽回去。
我们继续看其他班的节目。
“哇——老班长!”看到李磊的名字时,我顿了顿。
“太好了!李磊班长也参加了。”晓晓轻声说。
王强又挤回来:“老班长唱《我的老班长》?这节目绝了!到时候我带头鼓掌!”
“你先把你那味儿散散再说。”贾永涛继续捏鼻子,“李磊要是闻了你这臭豆腐味儿,指定被你熏跑调了。”
“涛哥!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你懂个啥?”王强不以为然。
我们都笑了。
顺着节目单继续往下看,哇——!有王中洋的《东京爱情故事》的主题曲《突如其来的爱情故事》,还有金丽和杨红星的男女对唱《我听过你的歌》,简直是太棒了!
再往下看,是高二、高三的节目,一个红字标注的节目特别显眼:“岩石”乐队演唱《无地自容》——谭育才、楚金辉、李猛、冯涛。
“乐队啊!”有男生惊叹,“自带乐器!电吉他!贝斯!鼓!”
“听说楚金辉那把电吉他要一千多块钱呢!”
“我的妈,够我吃三年早餐了……”
早自习的预备铃响了,人群快速散去。
我们往教室走时,莉莉挽着晓晓的胳膊叽叽喳喳,杨莹和我并肩走着。
“莫羽,”杨莹说,“你们中午来听听?帮我们提提意见。”
“我哪儿懂音乐呀,”我笑,“晓晓还成,我就听个热闹!”
“热闹也行啊,”杨莹说,“观众反馈最重要了。来吧!”
“行吧!呵呵”我应着。
教室里,盛老师已经站在讲台前,他敲敲黑板:“大家安静!你们都看到节目单了吧?”
“我们看到啦!”全班拖长声音。
“看到就好。”盛老师绷着脸,但眼里有笑,“五个节目全进,这说明咱们班节目质量高。另外——”
盛老师停顿了一下,扫视全班:“咱们的重头戏在后面。十二月九号,‘一二·九’合唱比赛。咱们班曲目是《我的祖国》和《明天会更好》。钢琴伴奏,慕容晓晓。指挥,李晓华。领唱:刘莉莉、朱娜。大家做好准备了没有?”
“做好了——”全班齐声道,掌声响起。
晓晓、莉莉和朱娜都坐直身子,李晓华推了推眼镜,脸红了。
“时间紧任务重。”盛老师提高声音,“明天下午放学后,音乐教室咱们进行最后一次集体排练。周日全天总彩排。下周一正式比赛。你们都打起精神来啊!”
“是!”我们齐声应道。
课间十分钟,教室变成排练场。
王强和贾永涛占据讲台区域,开始打磨相声。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王强鞠躬鞠得太深,差点一头栽下去。
贾永涛赶紧扶住:“哎哟您慢点,节目还没演呢先给自己磕一个?”
围观同学哄笑。
王强站稳了,清清嗓子:“今天咱俩给大家说段相声,《考砸了》。”
“考砸了?这话题我熟啊!”贾永涛接道。
“你熟?上次化学测验谁考了六十分?”王强问。
“那叫及格!”王强挺胸,“再说了,你考多少?”
贾永涛伸出六根手指。
“你也六十分?”王强问。
“六分!比你少个零!”
“噗——”全班笑喷。
王强自己先笑场了,他捂着肚子蹲下去:“不行不行,这段得改,我自己都受不了……”
莉莉和晓晓、杨莹凑在一起看歌谱。
“晓晓姐,”莉莉指着谱子,“这里,罗老师说可以加个人处理,但别太夸张。我怎么把握啊?”
晓晓轻声哼唱示范:“‘唱出你的热情’——尾音稍微延长半拍,轻轻带过去,别用力。”
晓晓哼唱起来,声音清澈。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听。
“哇,晓晓你唱歌也这么好听?”有女生惊讶。
“我就随便哼哼。”晓晓不好意思地说。
“你随便哼哼都这样,你认真唱还了得?”
“呵呵!见笑了!”晓晓笑着说。
“羽哥哥,放学后陪我去‘靡靡之音’吧?我想买罗大佑《童年》原版磁带,我那盘有点儿消磁了。”晓晓扭头对我说。
“好呀。我想听听罗大佑原版是什么样的。另外,你晚上的钢琴伴奏练习需要听众吗?免费的那种。”
“免费的最贵了。你今晚来我家吧?我给你弹完整版的《童年》。”晓晓小声说。
“好呀!好呀!”我开心地应着。
晓晓回了个笑脸。
中午放学后在食堂吃罢午饭,我们四人汇合去操场后面的秘密基地。
杨莹将我们带到器材室旁。
这儿确实安静,几棵光秃秃的杨树,下面满地枯叶。
“这是我爸的吉他。”杨莹取出木吉他,琴身有岁月痕迹,“他当年就是用这把吉他追到我妈的。”
“哇,好浪漫啊!”莉莉眼睛亮了。
“他说,那会儿会弹吉他的男生最帅了。”杨莹调着弦,
“这会儿也是。”莉莉认真地说。
杨莹笑了,他开始弹前奏。
莉莉站到他身边,两人相视一笑。
“让我轻轻地告诉你,天上的星星在等待……”
歌声响起,清澈甜美。
我和晓晓坐在石阶上听。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怎么样?”莉莉期待地问。
“好听。”我说,“比上周日在公园听到的又进步了。”
晓晓点头:“第二段过渡那里加的装饰音很巧妙,情感推进很自然。”
“是莉莉的主意。”杨莹说,“她说那里需要一点转折,像说话换了口气。”
“你们俩配合越来越默契了。”晓晓微笑。
又练了两遍,时间飞快。
往教室赶的路上,莉莉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音乐真神奇,几个音符就能说出心里话。”
“所以我们要好好唱。”杨莹说,“我们不是为了比赛,我们就是为了把话说出来。”
晓晓轻轻牵着我的手。
下午课间,教室继续热闹。
我拿出折扇练风声模拟,对着扇面“呼呼”吹。
周博转过头看了半天:“莫羽,你这风声学得挺像!你怎么练的?”
“我对着树练。”我说,“我找有风的日子,我听风声变化然后模仿。”
“难不?”周博问。
“难在控制。风声有急有缓,有时候像叹息,有时候像呜咽。”我说。
“你这么说,评书不只是讲故事,而是在营造氛围啊!”周博说。
“就是这个意思。”我点头。
王强那边,他和贾永涛又在打磨新包袱。
“这次测验,”王强一脸沉痛,“我考了六十分。”
“可以啊,你及格了。”贾永涛说。
“我爸说,”王强模仿家长语气,“‘六十分?你还有四十分去哪儿了?被狗吃了?’”
贾永涛接:“爸,那四十分不是被狗吃了,是被老师扣了。”
“老师为什么扣?”王强继续。
“因为那些题我不会呗。”贾永涛道。
“那你为什么不会?”王强问。
“因为我没学会啊。”贾永涛答。
“那你为什么没学会啊?’”王强追问。
“因为我懒啊!”贾永涛最后说。
全班爆笑。
王强自己笑得蹲在地上:“这段行!这段绝对行!”
放学铃响前,盛老师又出现在门口:“我再强调一遍,明天下午音乐教室合唱排练,你们不许迟到。慕容晓晓提前二十分钟去调钢琴音准。”
“我知道了。”晓晓点头。
“李晓华,你指挥手势对着镜子多练练,你别软绵绵的。”盛老师说。
李晓华推推眼镜:“好的老师。”
“其他同学,你们今晚再把歌词背背,咱们要做到十拿九稳,听到了没?”盛老师说
“听到了!”我们齐声应道。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王强和贾永涛勾肩搭背往外走,他们已经开始哼《我的祖国》,手臂夸张挥舞。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莉莉转身对晓晓眨眼,她用口型说:“钢琴看你的啦!”
晓晓笑着比“oK”。
推车出校门,暮色初降。晓晓坐上后座,头轻靠在我背上。
“你累了?”我问。
“嗯,但我很开心。”晓晓说,“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旅行。”
“我们已经在路上了。”我说。
路过学校围墙,我看见那架藤萝,枯藤缠绕,沉默坚韧。
我知道,在那些看似枯死的脉络里,生命正积蓄力量,等待春天绽放,就像我们。
“我们先去‘靡靡之音’?”我问。
“嗯。”晓晓应道。
音像店不大,玻璃橱窗贴着王菲、张学友的海报,推门时风铃叮当。
明月姐正在整理货架:“小羽,晓晓,你们今天挺晚啊。”
“我们排练拖了会儿。”我说。
“明月姐,有罗大佑的《童年》原版磁带没?”晓晓问。
“有有!”明月姐走到磁带架前开始翻找,“罗大佑《童年》原版是吧?”
“对。”我们说。
“找到了!哝!这盘罗大佑的首张个人专辑《之乎者也》里有《童年》!第三首歌就是。给!你看看!”明月姐将找到的罗大佑的《之乎者也》专辑递给晓晓。
晓晓接过磁带,她仔细看着封面,开心极了。
我拿起一盘《东京爱情故事》的原声磁带,封面是铃木保奈美的笑脸,想起高一(3)班王中洋报的《东京爱情故事》的主题曲《突如其来的爱情故事》,简直太酷啦!
“我们能试听吗?”晓晓问。
“当然可以。”明月姐说。
明月姐放入磁带,她按下播放键。
《童年》的前奏响起,罗大佑沧桑的嗓音唱着“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晓晓闭上眼睛听,她的手指在柜台轻敲。听完一段,她睁眼:“这和吉他谱有点不同。”
“原版是钢琴吉他合奏。”明月姐说,“你弹唱时可以简化。”
我们又选了几盒磁带。明月姐给我们打折:“你们好好表演,我有空去看。”
“谢谢明月姐。”我们说。
推车离开时,天已全黑。
晓晓在后座哼着《童年》,她的手指在我背上打拍子。
到她家巷口,我停车。她跳下车,接过琴袋和磁带。
“我们明天早上老时间?”我问。
“嗯。”晓晓点头,她停顿了一下,“羽哥哥,别忘了今晚来我家。”
“我来。不过你爸……”我说。
“我爸今晚加班。”晓晓狡黠一笑,“我妈去姥姥家了。家里就我一人。”
“那我……我八点到吧?”我问。
“你七点半吧,你早点儿来,我煮面给你吃。”她说。
“你会煮面?”我问。
“泡面!”她笑了,“我加火腿肠和鸡蛋,豪华版。”
我也笑了:“好,我七点半来。”
晓晓转身进院子,门开了又关,灯光消失。
我蹬车回家,星空灿烂。
院子里藤萝架在星光下沉默,我摸摸枯藤,粗糙的质感传来生命的坚定。
父亲在看新闻联播,他见我回来,抬头问:“艺术节节目单出来了?”
“出来了,我们班五个全进。”我说。
“好呀,但学习别落下。”父亲说。
“我知道啦!”我说。
晚饭后,我骑车去晓晓家,车筐里放着刚从熟食店买的酱牛肉和糖蒜。
七点半准时敲门,门很快开了。
“羽哥哥你真准时!”晓晓系着围裙,厨房飘来香味,“我还煮了泡面,配你带的酱牛肉正好。”
我把吃的递给她:“豪华版泡面升级了?”
“那当然,慕容大厨今天发挥超常。”晓晓笑嘻嘻地接过,转身端出两碗粥和一小盘咸菜。
我们坐在客厅吃饭,电视里正播《还珠格格》。
晓晓看得津津有味,我则注意到钢琴上摆着《童年》的谱子,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你标注这么多?”我走过去看。
“嗯,每个细节都要琢磨。”晓晓走过来,指着谱子,“你看这里,原版是c和弦转G,但我试了试,加个d过渡更自然。还有间奏这段,我想用轮指……”
晓晓说着坐到钢琴前,随手弹了几个小节。音符流淌出来,确实比原版更柔和流畅。
“厉害。”我由衷赞叹。
“该你了。”晓晓弹完,坐到我旁边,“风声模拟,你开始吧。”
我拿出折扇,深吸一口气,对着扇面轻轻吹气,手腕抖动让扇面发出“呼——呼——”的声响,由弱渐强,再由强转弱,模仿着风从远处吹来又远去的效果。
“怎么样?”我问。
“像!”晓晓眼睛亮了,“尤其是中间那段,真的像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不过……”
“不过什么?”我问
“不过你换气声有点明显,要是能更连贯就好了。”晓晓认真地说,“风声不会断的,它是一口气。”
“我再练练。”我说。
我们又讨论了评书的几个细节,晓晓从观众角度给我提了不少建议。比如讲到罗刹国怪异景象时,语气可以再夸张些;而描述主角心理活动时,又要收着点,别太浮夸。
“你真有艺术眼光。”我说。
“我是你的专属观众嘛!”晓晓笑了。
不知不觉到了八点半。
晓晓又弹了一遍《童年》完整版,这次加了刚改的间奏。
我闭着眼睛听,仿佛真的看见池塘、榕树、知了,还有那些永远回不去的夏天。
琴声停了,客厅里很安静。
我睁开眼,看见晓晓正看着我,眼神温柔。
“真好听。”我说。
“谢谢。”晓晓轻声说,“有你在,我弹得特别踏实。”
九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我站起身:“我该走了,你早点儿休息。”
“嗯。”她送我出门。
院子里很暗,只有客厅透出的光。
我推着自行车走到院门口,转身看她:“你锁好门,检查窗户。”
“知道啦,你比我妈还啰嗦!”晓晓笑了。
“我看着你锁门。”我坚持。
晓晓点点头,转身锁门进院。
我听见插销的声音,然后客厅的灯灭了,卧室的灯亮起。
晓晓推开窗户,朝我挥手:“我锁好了,你路上小心。”
“晚安。”我说。
“晚安,羽哥哥。”晓晓挥手。
我蹬车离开,回头看见晓晓还在窗前。
月光洒在院子里,藤萝架的影子在地上画着寂静的图案。
这个冬夜很冷,但心里很暖。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车轮声和呼吸声。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
我想起节目单上的那些名字,想起教室里的笑声,想起琴声和歌声,想起这个晚上简单的陪伴。
清单已经初现,舞台正在等待。
我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挑战,有多少不确定,这一刻的温暖和陪伴,都会成为青春里最坚实的底色。
回到家已经九点半。
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轻手轻脚洗漱,回到自己房间。
翻开日记本,我写下:
“1996年12月2日,星期一,晴。艺术节节目单公布,我们班五个节目全进。晓晓的吉他弹唱,我的评书,莉莉和杨莹的弹唱……还有李磊的《我的老班长》。盛老师宣布合唱比赛安排。晓晓是钢琴伴奏。晚上去她家,听她弹琴,给她带酱牛肉。陪她到九点,看着她锁好门才离开。这个冬天很暖和,心里也是。”
合上日记,关灯睡觉。
梦里都是琴声和笑声,还有那张红色的节目单,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第252章 排练终章
1996年12月3日,星期二,农历十月廿三,晴。
晨光熹微,六点四十分。我将自行车停在晓晓家巷口的藤萝架下。枯枝静默盘绕,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院门轻响,晓晓走了出来。她将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几缕碎发拂过耳际。米白色羽绒服配上红色羊毛围巾,在朦胧晨色中格外清爽。
“羽哥哥,早!”晓晓笑着说。
“早啊!给,还热着呢!”我从车筐里取出白布包裹的纸袋,两个豆沙包冒着丝丝热气,“我妈早上蒸的,说你最近排练辛苦。”
“谢谢阿姨。”晓晓接过,小心捧着小口吃起来。热气氤氲在她微红的鼻尖,“真暖和。”
等她吃完,我收好布袋。晓晓轻盈跳上后座,手自然扶住我的腰。车轮转动,驶入苏醒的街道。
果然是暖冬。风没有十二月该有的凛冽,反而带着温和的触感。行道树枝桠在淡蓝天幕上划出疏朗的影子。呼吸间不见白气,只有清新微凉的空气。偶尔有早起的行人匆匆走过,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地划破宁静。
“下午是最后一次合唱排练了,”我问,“伴奏没问题了吧?”
“差不多了。”晓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祖国》前奏的强弱处理,按罗老师说的又练了几遍。《明天会更好》要注意和莉莉领唱的衔接,节拍要准。”
她的语气认真,带着临战前的专注。我知道她对自己要求一向严苛。
车子拐进学校林荫道。大门上方,“迎接一九九七年校园文化艺术节”的红色横幅在晨风中微动。一种蓄势待发的能量,已在校园里悄然弥漫开来。
白天的课程似乎过得比平时快。
语文课上,孙平老师戴着老花镜朗读课文,声音抑扬顿挫。偶尔摘下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文章情感要像河水自然流淌,切忌矫揉造作。”
我注意到几个爱好文艺的同学在笔记本边缘悄悄划拉着歌词。
课间十分钟,走廊不再是以往的散漫喧闹。经过高一(3)班时,教室里飘出断续的日文歌声:
“ラブストーリーは突然に……”
【中文翻译:(爱情故事突如其来……)】
王中洋靠窗站着,眉头微蹙,手里捏着写满罗马音的歌词纸。唱到某处卡住,他懊恼地挠挠头,又重头开始。
杨红星和金丽倚在栏杆边,头几乎凑在一起,对着歌谱哼唱《我听过你的歌》。金丽脸颊微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杨红星唱得认真,偶尔跑调,两人便相视一笑,继续调整。
去厕所的路上,能听到不知哪个角落用口哨吹出的《同桌的你》旋律,悠扬中带着青春惆怅。
这种浓厚的艺术节前夕氛围,让平常的学习生活也染上一层淡淡兴奋。
下午最后一节物理课。费政老师依旧严肃,讲到关键处,粉笔“嗖”地掷向一个打瞌睡的同学,精准落在桌边。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他敲着黑板,“就像唱歌,音准节奏是基础,情感是升华。基础错了,再多的感情也是白搭!”
不知是不是巧合的比喻,引得底下低低窃笑。
放学铃声格外清脆悠长。
同学们没有急着收拾书包。朱娜在讲台前拍了拍手:“合唱队的同学,直接去音乐教室!其他有个人项目的,也请抓紧时间练习!”
人流向音乐教室汇聚。莉莉从后面蹦跳着赶上来,挽住晓晓的胳膊:“紧张吗?我有点小兴奋!”她今天的必胜髻扎得格外精神。
“还好,”晓晓笑笑,“一起加油。”
音乐教室比平时拥挤。同学们按声部站成四排,低声交谈,调整站位。空气中酝酿着庄严又活泼的气氛。
晓晓走到钢琴前,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她坐下打开琴盖,活动手指,试了几个音。清脆音符在嘈杂中划开一道宁静涟漪。
指挥李晓华站到队伍正前方。瘦高个,黑框眼镜,面容清秀,表情严肃。
罗云熙老师走了进来。墨绿长裙,米色开衫,卷发优雅挽在脑后。教室里瞬间安静。
“同学们,”她的声音柔和而有穿透力,“这是艺术节前最后一次集中排练。时间宝贵,直接开始。”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脸庞,“首先,开声。”
在她的指挥下,我们从简单元音开始:“啊——”“呜——”“咿——”。声音起初参差不齐,带着拘谨。罗老师不断引导:“放松喉咙,用气息支撑……想象声音是一条线,平稳送出去……”
杂乱声音渐渐融合,变得统一圆润。冰冷教室仿佛被这些声音烘暖。
“好,进入《我的祖国》。”罗老师对晓晓点头。
晓晓深吸气,指尖落下。舒缓深情的旋律如潺潺流水般淌出,瞬间抓住所有心神。前奏过后,罗老师一个有力起拍手势,我们齐声唱:
“一条大河波浪宽——”
“停!”手势一收,“男低声部,‘风吹稻花香两岸’进来时要再沉稳。你们是基石,声音要厚实托住旋律,但不是笨重。再来。”
重新开始。男低音声音明显下沉,有了更好支撑感。
“女高音,‘听惯了艄公的号子’音准!‘子’字容易偏低,气息给足。晓晓,钢琴这里可以再加点力度推动情绪。”
一遍又一遍练习。罗老师的耳朵像精密仪器,不放过任何细微瑕疵。她不仅调整音准节奏强弱,更引导我们感受歌曲情感。
“唱‘一条大河’时,眼前要有画面:辽阔、奔腾、孕育生命的河。声音要打开,有空间感。”
“唱‘这是强大的祖国’时,力量来自内心的自豪坚定,不是嘶吼。声音要饱满有力,但不能破音。”
晓晓全神贯注弹奏,身体随音乐微微摆动。指尖在琴键飞舞,准确而富有情感。强弱变化、情感铺垫,都恰到好处。我能看到她侧脸专注的神情,微抿的嘴唇,眼中倒映的琴键光泽。
中途休息十分钟。
大家松弛下来,喝水、低声交谈、活动身体。莉莉像小鸟飞到晓晓身边:“弹得太棒了!转调的地方听得我起鸡皮疙瘩!”
晓晓不好意思地笑:“是罗老师指导得好。”
我也走过去:“我的评书段落顺了几遍,模拟战场风声那里气息控制还得练。”
晓晓鼓励:“多练练肯定行,你声音本来就有感染力。”
这时,一阵清晰富有磁性的男声独唱透过窗户传来。还是《东京爱情故事》的主题曲《突如其来的爱情故事》的副歌部分,日文虽不十分标准,但旋律中的怅惘深情被演绎得格外动人:
“ラブストーリーは突然に
何から伝えばいいのか
分からないまま时は流れて……”
【中文翻译:(爱情故事突如其来
该从何说起才好
茫然间时光已流逝……)】
歌声从对面艺术楼走廊飘来,在黄昏空气中回荡。教室交谈声不自觉低下去,许多同学侧耳倾听。
“是王中洋,”有人低声说,“唱得真投入。”
“这旋律真好听,”晓晓轻声对我说,目光望向窗外,“有种说不清的忧伤美好,听过就忘不掉。”
王中洋歌声未散,另一处又隐约飘来杨红星和金丽练习《我听过你的歌》的和声。两个声音一高一低尝试交织,偶尔不和谐便停下重来,耐心十足。
更远处,从教学楼更高楼层传来富有节奏感的鼓点:
砰、砰、嚓——
砰、砰、嚓——
是黑豹乐队《无地自容》标志性前奏。虽然隔了几层楼板,那充满力量感的节奏依然清晰可辨,一下下敲在心上。高二的“岩石”乐队,肯定也在为艺术节摇滚专场做最后冲刺。
这一刻,校园仿佛巨大音乐工坊。独唱的深情、对唱的甜蜜、合唱的恢弘、摇滚的宣泄……各自排练,却奇异地构成一曲属于这个时代、这座校园、我们所有人青春交响乐的各个声部。
休息结束,罗老师拍手示意安静。
“最后来一遍完整的。从《我的祖国》到《明天会更好》,衔接要自然。记住所有调整细节。”她目光充满期待,“合唱是集体艺术,每个人都很重要。你们的声音汇聚,才能产生震撼力量。准备好——”
迅速站回位置,挺直腰背。李晓华举起双手,神情专注。晓晓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凝聚的、等待爆发的寂静。
晓晓指尖落下,清澈如泉的钢琴前奏响起。我们跟随指挥手势,深吸气,将全部情感注入歌声: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这一次,声音更加和谐统一。男低音如大地沉稳,女高音如天空明亮。晓晓的钢琴与歌声水乳交融,时而铺垫,时而引领,时而呼应。唱到“这是强大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时,真切自豪感在胸中激荡,声音自然充满力量却未失控。
歌曲终了,余韵未歇。钢琴流畅转换,进入《明天会更好》轻快充满希望的前奏。莉莉和朱娜微微跨前一步,领唱的嗓音像阳光穿透云层: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合唱部分加入,声音变得饱满温暖。我们唱着“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目光望向身边同学,看到彼此眼中笑意鼓励。这首歌仿佛不仅是唱给未来,也是唱给此刻并肩作战的我们。
最后一个音符圆满收束。短暂寂静后,自发热烈的掌声响起——为我们自己,也为所有人努力。
罗老师露出欣慰笑容:“很好!今天状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好!保持这种感觉,带到周日彩排,带到正式舞台。”她合上谱子,“今天就到这里。同学们辛苦了,回去注意休息保护嗓子。周日礼堂,不见不散。”
“老师再见!”齐声回应里带着疲惫,更带着兴奋期待。
说说笑笑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我和晓晓最后才走。她仔细盖好琴盖,用软布轻轻擦拭琴身,动作轻柔像对待老朋友。
推车走出校门,天色已完全暗下。路灯次第亮起,在夜色中晕开团团橘黄光晕。空气依然温和,晚风拂过面颊只带来凉爽,并无寒意。
校园喧闹渐息,但那些旋律碎片——深情的日文歌、青涩的和声、有力的鼓点、恢弘的合唱余音——仿佛还萦绕耳畔,交织成模糊动人的背景音。
“王中洋唱得真好,”晓晓再次感叹,“感情很真。那支乐队的鼓声,隔着好几层楼都很有冲击力。”
“嗯,”我点头,“每个人都在认真准备。”
这种全情投入的氛围让人感动,也让人热血沸腾。这不仅仅是一次文艺演出,更像是青春能量的一次集中释放展示。
车子驶过安静街道,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晓晓轻轻哼起《明天会更好》调子,我也跟着小声哼唱。夜晚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白日各种艺术气息的微尘。
我知道,今天这一切都只是盛大序幕的拉开。更大舞台、更明亮灯光、更多注视目光,正在前方等待。而我们将带着藤萝架下的记忆,带着彼此鼓励,带着属于这个年纪所有的梦想热忱,走向那里,让青春在这一刻绽放出应有的灿烂光华。
第253章 彩排定音
1996年12月4日,星期三,农历廿四,晴。
早晨醒来,便看见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窗帘上。我瞥向床头闹钟——六点二十分。推开窗,清冽却不刺骨的空气涌进来。院子里那架藤萝早已落尽了叶子,枯褐的枝干在晨光中勾勒出疏朗的线条。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声响隐约传来。
我快速洗漱完毕,套上深蓝色棉服,抓起书包下楼。父亲已经坐在餐桌边看晨报。
“今天彩排?”父亲抬眼问我。
“嗯,下午艺术节彩排。”我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豆浆碗。
“好好表现。”父亲的话总是简短。
吃过早饭,我推出那辆二八自行车。六点四十分,我准时拐进晓晓家所在的巷子。晓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米白色羽绒服,浅灰色围巾,背上斜挎着那个黑色吉他琴袋。
“你等很久了吗?”我骑到晓晓面前,单脚支地。
晓晓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我刚出来。今天彩排,直接带过去。”晓晓把琴袋递给我,我接过来,小心地横绑在自行车前梁上。晓晓轻盈地跳上后座,一只手自然地扶住我的腰。
街道两旁的树木静止着,法桐的叶子早已落尽,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高远的天空。那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一丝云都没有。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你昨晚练到几点?”我一边骑车一边问。
“我十点半就睡了。”晓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就是把《童年》的间奏又顺了两遍。罗老师说那个地方可以加一点泛音,我试了试,效果还行。”
“你别太紧张,你肯定没问题。”
“我知道。”晓晓轻轻笑了一声,“你们评书准备得怎么样?”
“我贯口背熟了,就是模仿风声那里还得练练气息。”我说,“王强和贾永涛昨天晚自习还在走廊里对词,被楚主任抓个正着,差点没收了他们那张破试卷道具。”
晓晓噗嗤笑出来:“王强和贾永涛真是……不过他们的相声肯定效果好。”
“莉莉和杨莹呢?昨天看莉莉和杨莹放学又去音乐教室了。”
“嗯,杨莹吉他进步特别快,莉莉说她们现在配合得几乎不用眼神交流。”晓晓顿了顿,“真好。那种默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磨合出来吧。”
骑到学校门口时,七点刚过。校园里的气氛已经与往日截然不同。公告栏前围着一小群人;礼堂方向隐约传来调试音响的“喂喂”声;几个学生抱着道具箱匆匆走过,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锁好车,我和晓晓随着人流走向教学楼。走廊里比平时喧闹,三五成群的学生聚在一起,话题三句不离彩排和节目。
“我们班舞蹈服装下午才到,急死我了!”
“你看到高二乐队的鼓了吗?真家伙!”
“李磊居然唱《我的老班长》,我初中就是李磊班的,听着肯定要泪目……”
晓晓把吉他暂时放进音乐教室,我们回到高一(1)班。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王强和贾永涛占据着教室后排的角落,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试卷”道具,正压低声音对词。
王强做出一脸苦相:“妈,这次真不怪我,那题出得超纲了!”
贾永涛立刻接上,捏着嗓子模仿中年女声:“超纲?我怎么听说全班就你一个不及格?”
周围几个同学憋着笑围观。
莉莉和杨莹凑在窗边。杨莹是从四班过来的,背着杨莹的木吉他,两人头挨着头看着同一张歌谱,莉莉的手指在谱子上轻轻点着节奏。
晓晓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晓晓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晓晓手抄的吉他谱。
“我再看看。”晓晓轻声说,垂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虚拟地拨动着。
我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却看不进去。脑子里一遍遍过着《罗刹海市》的段落。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盛老师走进教室。今天盛老师穿了件挺括的灰色夹克,显得格外精神。
“同学们,”盛老师站在讲台上,“今天下午艺术节彩排,具体安排班长已经通知过了。上午的课照常,但大家心可能已经飞了,这我理解。”底下传来几声低笑。
“但我提醒一句,”盛老师正色道,“彩排是下午两点开始,中午吃完饭,十二点半在礼堂门口集合,以班级为单位进场。服装道具自己保管好,注意安全,遵守秩序。明白了吗?”
“明白了!”全班齐声回答。
整个上午,校园里弥漫着一种节日前特有的躁动。课间,教室成了临时排练场。王强和贾永涛又练了两遍相声的出场动作;莉莉和杨莹抱着吉他去走廊尽头轻声合练;晓晓则被几个女生围住,讨论上台穿什么衣服。
“白毛衣配牛仔裤怎么样?”
“会不会太素?”
“但弹吉他方便呀……”
晓晓好脾气地听着,偶尔给出建议。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涌出教室。我和晓晓去食堂匆匆吃了饭。十二点二十分,我们已经回到教室。
大家开始最后的准备。女生们聚在教室后排,从袋子里拿出演出服互相帮着试穿。莉莉换上了那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我穿这身行吗?”大家纷纷点头。杨莹还是简单的白衬衫配牛仔裤,抱着吉他倚在墙边,看着莉莉微笑。
晓晓决定穿那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我这样弹吉他方便。”晓晓对我说,把吉他琴袋的背带调紧了些。
男生们相对简单。王强和贾永涛换了干净的校服外套,把那几张关键道具“试卷”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我检查了要用的醒木和折扇。
十二点半,我们班列队前往礼堂。走廊里其他班级的队伍也在集合,到处都是低声说话声、道具碰撞声。
礼堂里灯火通明。舞台幕布已经拉开,露出深红色的背景布。学生会的同学在台下忙碌。观众席里已经坐了不少提前来的同学和老师。
我们班按照安排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下后,大家还在做最后的检查。
下午两点整,艺术节节目彩排正式开始。一位学生会的女同学走上台:“江河油田四中第十届校园文化艺术节彩排现在开始。请各班按节目单顺序准备。”
节目一个个进行。我们认真看着,也默默评估着。
“下一个节目,高一(1)班,吉他弹唱《童年》,表演者:慕容晓晓。”
晓晓深吸一口气,拿起吉他。我们班同学低声给晓晓鼓劲:“晓晓加油!”“放松!”晓晓朝我们笑了笑,走向舞台。
礼堂里安静下来。晓晓低头拨动琴弦,清新悠扬的前奏流淌出来。晓晓抬起头,目光望向观众席后方。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晓晓的嗓音干净、柔和,通过音响传到礼堂每个角落。台下有人跟着轻轻哼唱起来,声音低低的,汇成一片温柔的背景和声。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太阳总下到山的那一边。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
晓晓的吉他伴奏很稳,指法流畅。间奏部分,晓晓加入了几处泛音,清亮如风铃。阳光透过礼堂高高的窗户照进来,正好有一道光柱斜斜落在晓晓身上。
一曲终了,晓晓鞠躬,掌声响起。晓晓走下台时,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我们班同学纷纷朝晓晓竖大拇指。
“下一个节目,高一(1)班,相声《考砸了》,表演者:王强、贾永涛。”
王强和贾永涛一溜小跑上台,那副急切又心虚的样子还没开始表演就逗乐了大家。
王强拿着那张皱巴巴的“试卷”,哭丧着脸:“亲……亲爱的老师同学们……我……我想死你们啦!我从后台到这儿……五十米……累出我一身汗!”
贾永涛慢悠悠地上下打量王强:“您这体格,五十米跑出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感觉。”
王强拍肚子:“贾老师,您说考试这事儿……是不是针对我们胖子?”
“考试还分体型?”贾永涛问。
“分啊!你看瘦子作弊——”王强模仿贾永涛,灵活低头,“我一低头就行!我一低头——”王强做低头动作,肚子卡住,“诶?卷子呢?让我这‘天然桌布’盖住了!”
贾永涛推王强:“那是您肚子!还天然桌布!”
王强捂嘴笑:“哎哟喂~考试前三天,我可忙了!”
“您忙什么?”贾永涛问。
“第一天,我去拜考神!走半道让算卦的拦住了:‘小伙子,看你印堂发黑,考试必砸!’”
“这嘴够损的。”贾永涛说。
“我说:‘大师,怎么办?’大师说:‘往西三里,有座狐仙庙,特灵!’”
“考试拜狐仙?”贾永涛问。
“大师说了:‘狐仙管迷惑啊!你去迷惑出题老师!’”
“您这模样能迷惑谁?”贾永涛反问。
王强扭捏:“讨厌!人家是男狐狸精嘛!”
“我看像黄鼠狼!”贾永涛说。
台下爆发出阵阵笑声。王强和贾永涛越演越放松,把考试前的临时抱佛脚、考场上的窘态、回家后的忐忑演得活灵活现。包袱一个接一个,全是学生时代的真实体验。
当王强说到“我爸看看节目单,看看我:‘行,演好了将功补过。’”时,贾永涛问:“演不好呢?”
“演不好……你就在台上说一天!说到观众原谅你为止!”
“好家伙,疲劳战术。”贾永涛说。
王强对观众撒娇:“所以各位叔叔阿姨、老师同学……一会儿我要是说错了,您多包涵!我要是说对了——”王强搓手,“您多鼓掌!”
“为什么?”贾永涛问。
“掌声越响,我爸的捣蒜锤举得越高——诶不对,是放得越低!”
“吓糊涂了。”贾永涛说。
最后王强突然正经:“其实吧,通过这次考试,我悟出个道理。”
“您终于悟出来了。”贾永涛说。
“考试就像吃饭——有的人细嚼慢咽,比如晓晓——门优秀!有的人狼吞虎咽,比如我——管他什么味,先咽下去!”
“消化不了。”贾永涛说。
“但是!”王强竖起手指,“艺术节就像甜点!不管主食吃得好不好,甜点必须吃高兴了!”
“歪理。”贾永涛说。
“所以同学们,如果你们也考砸了,别灰心!看看晓晓的吉他弹唱,听听莉莉杨莹的《轻轻地告诉你》,感受一下高二乐队《无地自容》——”
“等等,您这情绪转得够快。”贾永涛说。
“最后让我们一起高唱《明天会更好》!”
“展望未来。”贾永涛说。
王强突然:“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把期末考试的狐仙拜了!这回我拜俩!”
“您还来啊?!”贾永涛惊呼。
王强对台下挥手:“老师同学们,我们下台准备拜——”
贾永涛急捂王强嘴:“说漏了!是准备节目!”
“对对,我们准备节目!我响起你们的掌声啦!”王强说。
“快走吧您呐!”贾永涛说。
王强和贾永涛拉扯下台,王强还在喊:“永涛你放开我,我还有个黄鼠狼窝没拜呢——”台下笑成一片,掌声热烈。
“下一个节目,高一(1)班,评书《罗刹海市》,表演者:陈莫羽。”
我站起身,捏了捏手里的醒木和折扇。晓晓低声说:“你别紧张。”莉莉回头朝我眨眨眼。我走上舞台,走到立式麦克风前。灯光照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醒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通过音响放大,回荡在礼堂里。
“列位,今儿咱们说一段奇闻!这出戏的主角姓马名骥,表字龙媒——您听这名字就透着不凡,龙媒龙媒,龙的媒人!”我压低声音,“不过这位后来倒是真给龙族当了回女婿,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扇子轻摇。
“话说马公子生得什么模样?这么说吧,马公子要往您跟前一站——”我突然加快,“大姑娘小媳妇手里活儿全得停!洗衣服的棒槌砸了脚,绣花的针尖扎了手,烧饭的忘了添柴火,全都得探头瞧这俊书生!”我模仿妇人惊呼声,“‘哎哟我的天,这是画儿里走出来的吧?’”
转为叹气。
“可老天爷就爱开玩笑。这日马骥乘船出海,偏遇上龙王爷打喷嚏——‘阿嚏!’”我模仿巨大喷嚏声,扇子作波涛状,“好家伙!那海浪掀得比山高,把咱们马公子连人带船卷到了九霄云外。马公子等他醒来一瞧:”我停顿,神秘地,“咦?这地界怎的人人戴口罩……不对,是人人长得都像口罩戴歪了!”
学罗刹国百姓口吻。
“那边走来一位,鼻子长在额头上,俩鼻孔朝天翻。马骥心里嘀咕:‘这雨天可咋办?不得接两壶?’再看这位,眼睛长在腮帮上,一眨巴眼跟裤兜破洞似的。最绝的是一位当官的,耳朵反着长,耳垂朝上耳廓朝下,远看跟拎着俩油饼出门似的!”
醒木轻敲。
“马骥饿得前心贴后背,溜进一家饭馆。马骥刚进门,掌柜的‘嗷’一嗓子:‘快拿门板!门口来了个无面鬼!’”我转回说书人口气,“原来此地以丑为美,马骥这张俊脸在这儿就是活鬼脸!可怜书生急中生智,跑到灶坑抓把锅灰,‘唰唰’往脸上一抹——”我模仿照镜子动作,“‘得,我这回像张飞他表弟了。’”
台下传来笑声。
“您猜怎么着?马骥这一抹可抹出造化来了!街上行人纷纷围拢:‘这位郎君好相貌!’‘瞧这黑里透亮的俏模样!’‘这鼻子长得太会省地方了——正中间就一个!’”我学罗刹国姑娘扭捏状,“‘公子可否到奴家家中……帮奴家熏熏腊肉?’”
转为官腔。
“不多时惊动朝廷,国王召见。这位陛下长相更别致——”我憋笑状,“咱这么说吧,国王他要是正脸朝您站着,您得分不清他到底要往哪边去!马骥跪在殿下,偷眼观瞧:文官队列像歪瓜裂枣展览,武将行列如破罐烂瓢开会。有位将军后脑勺有张嘴,正跟身后同僚吵嘴呢!”我学二重声,“‘你胡说!’‘你才胡说!’”
醒木一拍。
“最绝是宫宴之上,马骥被逼唱曲。马骥哪会唱那鬼哭狼嚎的罗刹调?马骥情急之下想起家乡小调,开口来了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我转黄梅戏腔,“满朝文武惊呆了!静了三秒钟,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倒彩:‘太不喜庆了!’‘这调子太平!’‘应该这样唱——’”我学破锣嗓干嚎,“‘嗷呜呜~哇呀呀~’”
扇子遮面,学马骥哭腔。
“夜深人静时,马公子对水自照:‘想我马龙媒,如今成了戏班里的黑头花脸!’”我突然正经,“正此时,马公子忽见海上霞光万道!您猜怎的?真龙世界的大门,向这位倒霉书生敞开喽!”
转为悠扬语调。
“这龙宫景象可就大不同了——虾兵走路挺胸抬头,蟹将列队横着走正步。龟丞相慢悠悠呈上文书:‘启禀陛下~有~中土~书生~到~’”我越说越慢,“龙王急得直拍椅子:‘龟丞相快说下文!等龟丞相说完都明年端午了!’”
学龙王惊喜声。
“龙王见马骥真容,龙须直抖:‘这才叫相貌!我龙宫那些夜叉,长得太随便了!’旁边巡海夜叉委屈嘀咕:‘我们那是原生态……’”
笑声中醒木轻拍。
“最妙是龙王嫁女。公主隔帘偷看,公主对侍女说:‘这位郎君脸上……挺省墨的?’”我转娇羞声,“待马骥洗净面容,公主手中玉杯‘啪嗒’落地——”我学少女惊呼,“‘快!快把我鲛绡帕拿来,奴家要晕上一晕!’”
转温情。
“三年后马骥思乡,龙女洒泪相送。龙女临别赠言特别实在:”我学龙女叮嘱,“‘夫君回去若缺钱花,明珠别一次当完,分批出手……哎对了,给孩子换尿布时记得避开明珠光芒,上次晃得他三天没睡……’”
全场大笑,醒目收尾。
“所以说列位,这美丑标准本是虚,真情实意最难得。您看那罗刹国里颠倒梦,不如龙宫一盏琉璃灯!”我鞠躬,“正是:脸上抹灰非本意,心中明镜自分明。要知马骥还乡后事如何——”我笑,“咱们下回接着说!”
掌声响起。我下台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下一个节目,高一(1)班,跨班组合《轻轻地告诉你》,表演者:刘莉莉、杨莹(高一3班)。”
莉莉和杨莹手牵手上台。莉莉那件淡黄色连衣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美,杨莹的白衬衫牛仔裤则清爽利落。莉莉和杨莹两人并肩站在麦克风前,相视一笑。
杨莹的吉他前奏响起——杨莹每个音符都弹得干净、准确,带着温柔的情绪铺垫。莉莉双手轻握麦克风,莉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莉莉眼神变得柔软:
“让我轻轻地告诉你,天上的星星在等待。”
莉莉的嗓音清澈甜美,却不止是甜,还有一种细腻的情感表达。莉莉唱到“分享你的寂寞,你的欢乐”时,莉莉微微侧头看向杨莹,杨莹恰好抬头,莉莉和杨莹两人目光相接,自然而然。
副歌部分,莉莉的声音扬起,充满倾诉感:
“让我轻轻地告诉你,天上的星星在等待。有没有一扇窗,能让你不绝望?”
杨莹的吉他伴奏始终稳稳托着歌声。第二段,莉莉和杨莹两人有了简单的和声,莉莉主旋律,杨莹低声哼唱副旋律,莉莉和杨莹交织在一起,和谐得让人心动。台下许多同学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起来。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夹杂着口哨和叫好。莉莉和杨莹牵着手鞠躬,莉莉和杨莹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光彩。
我们班节目结束后,我们坐回观众席,继续观看其他班级的彩排。我们心情放松了许多,开始真正享受这场青春的预演。
王中洋的《东京爱情故事》主题曲《突如其来的爱情故事》果然不负众望。王中洋站在台上很松弛,王中洋演唱时闭着眼睛,王中洋完全沉浸在旋律中。王中洋日文发音虽不完美,但王中洋那份深情透过旋律传递出来。
杨红星和金丽的《我听过你的歌》配合得愈发默契。杨红星和金丽两人在舞台上自然走动,杨红星和金丽眼神交流频繁,杨红星和金丽俨然一对成熟的舞台搭档。
当报幕念到“高一(2)班,独唱《我的老班长》,表演者:李磊”时,我坐直了身体。
李磊走上台。李磊还是那副熟悉的银丝边眼镜,白衬衫熨得平整。李磊先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李磊没有多余动作。音乐响起——是小曾那首军营民谣熟悉的质朴旋律。
李磊开口,李磊嗓音有些许沙哑,但李磊唱得极为认真、真诚:
“我的老班长,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的老班长,你还会不会想起我?”
歌词里对战友、对过往的怀念,经由李磊平实的演绎,一下子击中了台下许多人的心。我看到观众席里有好几位原来初三(1)班的同学坐直了身体,眼神紧紧追随着台上的李磊。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忘记你,忘不了你深夜为我盖过的被子,更忘不了你教我叠的豆腐块军被。”
李磊唱歌时没什么表情,李磊只是专注地唱。但正是李磊这种克制,让情感显得更加真实、厚重。
李磊结束时,掌声持续了很久。李磊再次鞠躬,李磊走下台时脚步有些快。
下午四点左右,期待已久的高二乐队终于登场。
谭育才、楚金辉、李猛、冯涛四人拿着各自的乐器上台。谭育才、楚金辉、李猛、冯涛四人一上台,台下已经响起口哨和欢呼。
简单调试后,楚金辉的吉他发出一段强劲的riff——失真音色,尖锐而富有攻击性。紧接着,冯涛的鼓点如暴雨般砸下:《无地自容》的前奏瞬间炸响!
谭育才一把抓住立麦,谭育才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谭育才开口,谭育才智嗓音嘶哑而充满爆发力: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识相互琢磨——”
强烈的摇滚节奏席卷了整个礼堂。鼓点沉重地敲在心脏上,贝斯提供低沉而律动的基底,吉他的riff像刀子一样切割着空气。
台下的同学们再也坐不住了。许多人跟着节奏点头、晃动身体,后排有几个男生甚至站起来,随着音乐挥舞手臂。有人小声跟唱。
吉他solo段落,楚金辉站到舞台前方,楚金辉手指在琴颈上飞速移动,一连串高亢的旋律喷薄而出。台下爆发出尖叫和口哨。
最后一段,所有乐器同时推向高潮,谭育才嘶吼着重复:“不再相信,相信什么道理,人们已是如此冷漠!不再回忆,回忆什么过去,现在不是从前的我!”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戛然而止。
寂静持续了半秒。
然后,礼堂里爆发出今天最热烈、最持久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所有节目彩排完毕,已是傍晚五点多。夕阳的余晖透过礼堂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金黄的光斑。
同学们陆续走出礼堂,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表演。我们班聚在礼堂外的台阶上,盛老师简单小结:
“整体不错!几个节目都达到了练习水平,有的甚至超常发挥。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了,保持这个状态,我们班肯定出彩!”盛老师顿了顿,盛老师又提醒,“但也别骄傲,看看人家高二的乐队,那才叫专业水平。艺术这东西,永远有更高的山。”
解散后,我和晓晓去车棚推车。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暖黄色的光线笼罩着教学楼、操场、光秃的树木,一切都显得温柔。温度依旧适宜,晚风拂过脸颊,丝毫没有寒意。
晓晓走在我身边,晓晓沉默了一会儿,晓晓轻声说:“没想到我们学校……还有这样的乐队。那种感觉,和在电视上看演唱会录像完全不一样。”
我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现场是有能量的。你能感觉到那种……所有人被音乐绑在一起的感觉。”
“还有李磊,”晓晓又说,“李磊唱的时候,我看到好几个原来初三的女生在抹眼泪。”
“嗯,老班长就是有这种凝聚力。”我说。
我们推着车走出校门。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亮起灯火,自行车流在渐浓的暮色中穿梭。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瑰丽的橘红。
我载着晓晓,骑在熟悉的回家的路上。晓晓坐在后座,晓晓一只手扶着我的腰,晓晓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我背上轻轻打着拍子——是《明天会更好》的节奏。
“明天就正式演出了。”晓晓说,晓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今天唱得很好。”我安慰晓晓,“你比练习时还好。”
“真的吗?”晓晓问。
“真的。你尤其那段泛音加得恰到好处。”我说。
晓晓轻轻笑了,晓晓把脸贴在我背上。“那你呢?你评书那段贯口,你气息控制得不错。”
“我风声模仿还是有点紧。不过罗老师说了,表演总会有瑕疵,重要的是整体效果。”我说。
“嗯。”晓晓说。
我们都不再说话。自行车轮碾过平整的水泥路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沙沙声。
骑到晓晓家巷口时,天已完全暗下来。晓晓跳下车,晓晓接过我解下来的吉他琴袋。
“明天见。”晓晓说,晓晓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明天见。”我说。我看着晓晓走进巷子深处,直到晓晓身影消失在那扇熟悉的院门后,我才调转车头。
独自骑回家的路上,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疏疏朗朗地散布着。空气依旧温和,完全不像十二月的夜晚。
这暖冬,这次艺术节,这些即将在明天正式登台的节目,还有今天彩排时所有的笑声、掌声、歌声、鼓声——它们像一颗颗星子,缀在我的记忆里,构成这个冬天独一无二的、明亮的夜空。
而这夜空下,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254章 艺前序曲
1996年12月5日,星期四,农历十月廿五,晴。
早晨六点三十五分,我推车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路灯还亮着,在清冷的晨光中晕开一团团昏黄。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晓晓背着黑色吉他琴袋走出来——她总是用那双肩背带,把琴背得稳当又利落。
“羽哥哥,早啊!”晓晓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昨晚又练到挺晚吧?”我接过晓晓递来的保温杯,拧开,是温热的豆浆。
“嗯,最后调整了几个和弦。”晓晓轻盈地跳上后座,一只手自然地扶住我的腰,“改到十一点半。”
“你可真刻苦啊!”我蹬起车子,“优秀如你!”
“那是!”晓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天就要演出了,要尽量完美。”
“只要把气氛带起来就中!不用太在意细节!”我给晓晓减压道。
“嗯!羽哥哥说得没错!呵呵!”晓晓笑道。
车轮碾过平整的路面,清晨的街道格外宁静,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
朝阳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里透出来,把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面。
晓晓又轻声哼起《明天会更好》的调子,手指在我后背无意识地打着拍子。
“今天最后一天准备,”我说,“明儿就正式开始了!”
“真兴奋啊!”晓晓顿了顿,“就像明天要上场打球赛一样。”
“是呀!有点儿激动!”我说道。
很快到了学校,在车棚停好车后,我和晓晓就快速进了教室,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一种节日前特有的忙碌感弥漫在空气中。
女生们聚集在教室后排,像个小型的服装准备区,课桌上摊开几个大袋子,里面是演出服。
莉莉带来了她母亲为她准备的淡黄色连衣裙,此刻正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
“莉莉你穿这个真的好看!”王梅赞叹道,手里拿着发卡比划着,“明天我给你编个鱼骨辫,配这个裙子一定仙儿!”
莉莉站在人群中间,有些不好意思地转了个圈:“会不会太亮了?”
“不会不会!”朱娜摇头,“舞台灯光一打,就得亮一点才显眼。你说是吧晓晓?”
晓晓把吉他琴袋小心地靠在墙边,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颜色很衬你肤色,明天化点淡妆就更好了。”
“我还带了粉饼和口红,”李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化妆包——那是个粉红色的塑料盒子,“我妈说舞台妆要比平时浓一点,不然灯光一吃妆就看不清了。”
几个女生立刻围了上去。
王梅拿起那支橘色系的口红,对着小镜子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色:“这个颜色显白,莉莉你用肯定好看。”
“我觉得粉色系更甜美,”另一个女生说,“晓晓你觉得呢?”
晓晓仔细看了看两支口红:“橘色有活力,适合莉莉的性格。粉色温柔,但可能灯光下不如橘色显色。”
“那就橘色!”莉莉拍板,又指了指化妆盒里那支细细的眼线笔,“这个……这个怎么用啊?我从来没画过眼线。”
李黎拿起眼线笔:“我教你,很简单,就这样沿着睫毛根——”
“等等等等!”莉莉赶紧后退一步,“你手别抖!我害怕!”
“我还没开始画呢!”李黎哭笑不得。
“要不你先在自己手上练练?”莉莉小心翼翼地说。
这时,王梅已经拿起粉饼,不由分说地在莉莉脸上轻轻拍了几下:“别动,先打个底。”
莉莉立刻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轻点儿!”
“已经够轻了,”王梅笑道,“你看晓晓多淡定。”
晓晓正对着小镜子检查自己的发型,闻言抬起头:“我不用化浓妆,弹吉他手上动作多,脸上太花哨反而分散注意力。”
“也是,”朱娜点头,“晓晓你就保持清爽样子最好。”
男生们则负责体力活。周博和肖恩正把诗朗诵需要的背景板从教室后门搬出去——那是一块贴了彩色卡纸的大木板,上面用毛笔写了“青春之歌”四个大字。
“小心点儿,别磕着角!”周博提醒道。
“知道了博哥。”肖恩应着,两人配合着把板子侧过来。
王强和贾永涛占据着讲台附近的空间,进行最后一次对词。
“亲……亲爱的老师同学们……”王强刚开口,贾永涛就打断他。
“停,你喘气声太大了,”贾永涛皱眉,“要显得累,但不能真喘不过气。”
王强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开始:“亲……亲爱的老师同学们……我……我想死你们啦!”
“对了,”贾永涛点头,“这次好多了。还有你拍肚子那个动作,别太用力。”
“知道了涛哥。”王强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这可是天然道具,得好好利用。”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折扇和醒木,打开折扇,对着扇面轻轻吹气,手腕抖动让扇面发出“呼——呼——”的声响。
“列位,今儿咱们说一段奇闻!”我压低声音练习着。
“莫羽哥哥,”莉莉的声音传来,她和杨莹并肩走过来,“我和杨莹最后再合一遍,你和晓晓姐再帮我们听听?”
杨莹背着木吉他走过来,古铜色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帮我们听听,看还有什么不足。”
“中呗!”我收起折扇。
晓晓这时也过来了:“来吧!开始吧!”
“太好了!”莉莉开心地不得了。
杨莹的吉他前奏开始,莉莉双手轻握在身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得柔软:
“让我轻轻地告诉你,天上的星星在等待。”
唱到第二段时,莉莉尝试了一个小小的转音。
杨莹的吉他伴奏也跟着做了调整,在转音处加了一个清脆的泛音点缀。
“这个好!”晓晓眼睛一亮,“那个转音很有味道。”
莉莉开心地笑了:“那我明天就用这个版本。”
“不过……”杨莹犹豫了一下,“转音那里,我的吉他要再轻一点儿,不能抢你的声音。”
“对,”晓晓点头,“伴奏是绿叶,要托着歌声,不能抢戏。”
又练了两遍,一次比一次默契。收工时,莉莉长舒一口气:“终于踏实了。”
下午的化学课上,盛老师讲到卤素的性质,敲着黑板说:“氯气有毒,实验时必须小心——就像你们明天上台,也得小心,别紧张过头出岔子!”
底下传来几声低笑。
盛老师自己也笑了:“好了,知道你们心思早飞了,今天不讲新课,咱们复习一下重点……”
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根本静不下来。
王强和贾永涛还在打磨相声的包袱。
“这次测验,”王强一脸沉痛,“我考了六十分。”
“可以啊,你及格了。”贾永涛说。
“我爸说,”王强模仿家长语气,“‘六十分?你还有四十分去哪儿了?被狗吃了?’”
贾永涛接道:“你就说,‘爸,那四十分不是被狗吃了,是被老师扣了。’”
周博转过头来插话:“强子,你明天那个拍肚子打拍子的创意,我觉得可以再夸张点儿。”
“怎么夸张?”王强问。
“你就‘砰砰砰’拍出节奏来,”周博比划着,“然后说,‘天然的低音鼓!自带混响!’”
“好主意!”王强眼睛亮了,“我再加一句,‘这鼓不用电,省电费!’”
“你咋不说还能当枕头用呢!”贾永涛吐槽。
女生那边,李黎终于说服莉莉让她试画眼线。
“你闭眼,别动,”李黎拿着眼线笔,“我就画一点点……”
“你手别抖!”莉莉闭着眼睛喊。
“你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抖!”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还是王梅看不下去了:“我来吧,我给我妹画过。”
王梅手法熟练地沿着莉莉的睫毛根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完成后递过镜子:“好了,睁眼看看。”
莉莉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哇……眼睛真的变大了!”
“是吧!”李黎得意地说,“明天你就这样画,保证好看。”
放学铃声响起时,盛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
“同学们,听我说几句。”盛老师拍拍手,教室里安静下来,“明天就是艺术节了。看到大家积极准备,我很高兴。记住,上台不要紧张,就把平时练习的水平发挥出来。”
盛老师顿了顿,语气转为提醒:“艺术节结束,大家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但别忘了——下周一的‘一二·九’合唱比赛。周日,咱们全体都有,来学校礼堂,进行合唱比赛总彩排,任何人不得缺席,明白了没?”
“明白了!”我们齐声应道。
走出教室时,夕阳正好。
我帮晓晓把吉他琴袋背好——双肩背带要调整到合适的长度。
“这样行吗?”晓晓转过身让我检查。
“行了,很稳。”我拍拍琴袋。
推车出校门,路过“靡靡之音”音像店时,熟悉的旋律飘了出来。
明月老板站在店门口整理橱窗,看到我们笑着打招呼:“小羽,晓晓,明天就演出了吧?”
“嗯,明月姐。”晓晓笑着回应。
“好好演,”明月姐说,“我有空也去看你们啊?”
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
晓晓坐在后座,轻声说:“感觉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暴风雨?”我问。
“嗯,明天就要‘上台’了,今天反而特别平静。”晓晓的手环着我的腰,“但平静底下全是涌动的能量。”
我笑了:“不过咱们不是台风,是春风——吹开花的那种。”
晓晓也笑了,把脸贴在我背上。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我停车。
晓晓跳下车,接过书包。
“今晚早点儿睡,”我说,“别练太晚。”
“知道啦,”晓晓点头,“你也是,别对着扇子吹到半夜。”
“就练最后一遍。”我呵呵笑道。
“一遍就行。”晓晓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我挥手道。
看着晓晓走进院子关上院门,我才调转车头。
独自骑回家的路上,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疏疏朗朗地散布着。
车轮碾过平整的路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像一首歌的前奏,预示着更精彩的乐章即将奏响。
而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第255章 琴音绽晨
1996年12月6日,星期五,农历十月廿六,晴。
早晨六点四十,我准时拐进晓晓家巷口。
晨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给青灰色的院墙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晓晓背着黑色吉他琴袋走出来——今天她显然精心打扮过:长发编成了精致的鱼骨辫,发梢系着浅蓝色丝带;脸上化了淡妆,睫毛纤长,嘴唇涂着淡淡的粉色唇彩;浅蓝色毛衣外罩着熨得笔挺的校服外套,下身是黑色长裤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整个人清丽脱俗,像晨露中的栀子花。
“羽哥哥,早!”晓晓的声音比平时清脆,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我单脚支地停稳车子,眼睛亮了亮:“今天真漂亮。”
晓晓脸颊微红,把琴袋递给我:“妈妈说演出要重视仪表……妈妈帮我化的妆。”
“装束不错,很漂亮!”我接过晓晓手中的琴袋,将琴袋纵向固定在横梁与前把之间,用绑带前后缠紧,确认它既不会晃动也不会妨碍骑行:“好了,妥妥的。”
晓晓看着我妥善安置好她的吉他,然后轻盈地侧坐上后座,手轻轻环住我的腰:“羽哥哥,你可真厉害!怎么样?你评书的服装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长衫、扇子、醒木都检查过了。”我边蹬起车子边说,“桌椅道具朱娜和周博他们已经提前运到礼堂了,按照评书舞台的布置摆的。”
车轮转动,驶入清晨的街道。今天的街道比平时热闹许多——背着琴盒的、提着演出服的、三五成群说笑着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节日前夕特有的光彩。
我看见不远处几个女生提着化妆箱匆匆走过,男生们则帮着搬运各种道具。天空是澄澈的淡蓝色,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温度宜人,完全不像是十二月的早晨。
“真像过节。”晓晓在后座轻声说。
“本来就是过节啊,是我们的节日。”我蹬着车子,避开一个扛着大鼓走过的男生。
晓晓的手指在我背上轻轻敲着节奏,是《童年》的前奏:“我昨晚最后练了一遍,把间奏那个泛音又调了调。罗老师说,现场演出时音色会和琴房里不一样,要留点儿调整的余地。”
“你肯定没问题。”我说,“都练那么多遍了。”
“嗯。”晓晓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难得的紧张,“羽哥哥,一会儿上台前,你再帮我检查检查琴带?现场琴带要是掉了,可就糗大了……”
“好的,放心吧!”我应道,“我会一直在侧幕帮你看。”
骑到校门口,热闹扑面而来。
礼堂门口拉起了红色横幅:“江河油田四中第十届校园文化艺术节——艺绽青春·暖冬和鸣”。
学生们进进出出,老师们也穿着比平时更正式的衣服。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发胶味和脂粉香,混合着年轻人的欢声笑语。
锁好车,我们随着人流走向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成了临时准备区——女生们互相帮着整理头发、补妆,男生们把衬衫领子弄得笔挺。
王强特有的大嗓门从高一(1)班教室传出来:“梅子!我的大褂!我的大褂在谁那儿?!”
“在涛哥那儿!”王梅的声音从教室后排传来。
“涛哥!我的命根子啊!”王强夸张地喊。
贾永涛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拎着两件深蓝色丝绸大褂——一件宽大如帐篷,显然是王强的;另一件规整合身,是他自己的。大褂胸前绣着简单的云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强子,你这大褂昨晚是不是又被你当睡衣穿了?”贾永涛抖开那件宽大的,果然看见几处褶皱。
“我那不是紧张嘛,抱着大褂睡的,有安全感!”王强接过衣服,笨手笨脚地往身上套,“再说了,丝绸对皮肤好!比枕巾舒服多了!”
周围同学哄笑。
晓晓和我走进教室。女生们聚集在后排,像个小型的化妆间。
莉莉今天格外耀眼:淡黄色连衣裙外罩着一件白色针织开衫,长发烫了微卷,披在肩上;脸上妆容精致,眼线勾勒出漂亮的弧度,唇彩是温柔的珊瑚色。她站在镜子前让李黎帮她调整发卡。
“莉莉你别动!”李黎手里拿着镶水钻的发卡,手微微颤抖。
“你手别抖!我害怕!”莉莉闭着眼睛喊。
“你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抖!”
王梅又看不下去了:“李黎你别毛毛躁躁的,吓着莉莉啦?我来吧!”
王梅接过发卡,手法熟练地别在莉莉的耳侧,“好了,睁眼看看。”
莉莉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哇……这样是不是太夸张了?”
“一点儿也不夸张!”王梅得意地说,“舞台妆就得亮眼一点儿,不然灯光一打就看不见了。你看晓晓——”
大家看向晓晓。
晓晓把吉他琴袋小心地靠在墙边,走到自己的座位,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和发型——鱼骨辫整齐利落,淡妆恰到好处地突出了她的五官。
“晓晓今天真好看!”朱娜赞叹道,自己也对着小镜子涂口红,“我这个颜色是不是太红了?”
“正好,显气色。”李黎凑过去看。
男生们那边,王强和贾永涛终于穿好了大褂。
王强那件在他身上依然显得紧绷,尤其是肚子那里绷得发亮;贾永涛那件则合身得体,配上他清瘦的身材,倒有几分传统相声演员的味道。
两人互相帮着整理衣领,王强还试图把肚子往里吸了吸,未果。
我走到教室角落,打开自己的服装袋——一件深灰色长衫,面料厚实挺括;一把竹骨折扇,扇面绘着水墨山水;一块乌木醒木,用得久了,边缘已经光滑圆润。
我把长衫换上,对着窗玻璃照了照:还算合身,只是肩膀处稍宽了些。又摸了摸口袋里叠好的评书稿子,确认了三遍。
周博和肖恩把诗朗诵的背景板从教室后门搬出去——那是一块贴了彩色卡纸的大木板,上面用毛笔写了“青春之歌”四个大字,墨迹在晨光中泛着光。旁边还装饰着纸制的向日葵,象征着朝气蓬勃。
“小心点儿,别磕着角!”周博提醒。
“知道了博哥。”肖恩应着,两人配合着把板子侧过来,小心翼翼地抬出教室。
盛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敲了敲门框:“同学们,八点半礼堂集合。记住,上台不要紧张,把平时练习的水平发挥出来。注意上下台秩序,尊重其他班级的节目。”
“知道了!”我们齐声应道。
盛老师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在看到莉莉和晓晓的装扮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看到王强的大褂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还有,艺术节结束后,大家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但别忘了——下周一就是‘一二·九’合唱比赛。周日,全体,学校礼堂,合唱比赛总彩排,任何人不得缺席。我们要把艺术节上的精气神,延续到合唱舞台上!”
“是!”我们齐声道。
盛老师最后看了一眼教室,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王强,你的大褂……扣子能绷住不?肚子稍微收一收。”
王强低头看看自己胸前那颗岌岌可危的扣子,挠挠头:“老师,这个有点儿难,你看,肚子这么大,这么圆!”
“行了行了!平时少吃只鸡腿现在也不至于这样!关键时候绷不住了吧?哼!”盛老师哭笑不得地走了。
留下教室里一片奚落地怪笑声。
“呃——”王强一脸尴尬,无计奈何。
八点二十分,我们班列队前往礼堂。走廊里其他班级的队伍也在集合,到处都是低声说话声、道具碰撞声。
我看见初三(1)班的陈雨桐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手里提着钢琴谱夹;高二“岩石”乐队谭育才、楚金辉、李猛、冯涛他们已经换上了演出服——黑色皮夹克、花衬衫,头发用发胶抓出了造型。
空气中弥漫着节日前特有的兴奋与躁动,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礼堂里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各班按划定区域就坐,舞台幕布紧闭,深红色的绒布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舞台前方左右各摆着一套桌椅——左边是评书用的高脚桌椅,右边是相声用的传统方桌。
道具组的同学还在做最后调整。
我们班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下后,大家还在做最后的检查——晓晓拿出调音器自己给吉他校音,手法熟练而专注;莉莉小声哼着旋律开嗓;王强最后一次整理他那件终于扣好了扣子的大褂,虽然肚子那里依然圆滚滚地凸起。
我帮晓晓检查了吉他的背带,用力拉了拉:“很牢,没问题。”
晓晓点点头,眼睛却还盯着琴弦:“你说我是不是该把弦再调紧一点?现场音响声大,我怕音色不够亮……”
“你已经调得很好了,”我说,“别太紧张,放松弹就行。”
晓晓抬起头看我,深吸一口气:“嗯!”
八点半,礼堂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幕布缓缓拉开,露出装饰一新的舞台背景——用彩色气球拼出的“艺绽青春”四个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背景板两侧挂着红绸,舞台前沿摆着一排鲜花。
两位主持人从侧幕走出,追光跟随。
男生林峰穿着藏青色西装,白衬衫,系一条暗红色领带。他身材高挑,梳着整齐的背头,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女生乐欣则是一身粉色及膝连衣裙,裙摆有精致的蕾丝边;长发烫成波浪卷,别着珍珠发卡;妆容甜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两人站在一起,俊朗与甜美相得益彰。
林峰走到立式麦克风前,声音清朗:“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
乐欣接道:“亲爱的同学们——”
两人齐声:“大家上午好!”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林峰:“今天是1996年12月6日,农历十月廿六,一个暖冬的星期五。”
乐欣:“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共同迎来江河油田四中第十届校园文化艺术节!”
林峰:“十年艺路,十载芳华。从1986到1996,校园文化艺术节陪伴了一届又一届四中学子,见证了我们最灿烂的青春。”
乐欣:“本届艺术节以‘艺绽青春·暖冬和鸣’为主题,希望在这温暖的冬日,用艺术点亮青春,用才华温暖彼此。”
林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首先,有请我们敬爱的陆华玉校长为艺术节致辞!”
掌声中,陆华玉校长走上台。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干练而精神。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上午好!”陆校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共同迎来江河油田四中第十届校园文化艺术节。艺术是人类精神的灯塔,是青春最美的语言……”
陆校长的致辞简短而热情,回顾了学校艺术节十年的传统,鼓励同学们勇敢展示才华、享受艺术创造的快乐。
最后,陆校长提高声音:“现在,我宣布——江河油田四中第十届校园文化艺术节,正式开始!”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幕布在掌声中缓缓拉开,舞台灯光全部亮起,背景音乐切换为欢快的《青春舞曲》。
林峰和乐欣重新回到舞台中央。
林峰:“感谢陆校长的精彩致辞!同学们,艺术节的舞台已经就绪——”
乐欣:“青春的乐章即将奏响!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今天的第一组表演者!”
林峰看向手卡:“首先请欣赏,由初一(2)班陈阳、李冬、罗杰、楚乔、张放、刘伟六位同学带来的——校园民谣联唱!”
乐欣补充道:“他们将为我们串联起《同桌的你》《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冬季校园》等经典校园民谣,带我们重温那些关于青春、关于友谊的温暖记忆!”
两人齐声:“掌声有请!”
上午九点十分,艺术节正式开始。
第一个节目校园民谣联唱果然温暖开场。
六个初一男生穿着白衬衫牛仔裤,抱着吉他站在台上,一首接一首地唱着那些属于校园的歌谣。
《同桌的你》前奏响起时,台下许多同学跟着轻声哼唱;《冬季校园》唱到“我亲爱的兄弟,陪我逛逛冬季的校园”时,有男生搂住了身边朋友的肩膀……
那些简单而真挚的旋律,在这个冬天的早晨显得格外动人。
接着是武术表演《男儿当自强》。
初二(3)班武术社的同学们统一穿着黄色武术服,手持长棍,动作整齐有力。腾挪跳跃间虎虎生风,棍法挥洒时气势如虹,引来阵阵喝彩。结束时,武术社社长一个漂亮的空翻收势,台下掌声雷动。
林峰和乐欣再次上台。
林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看了刚才的武术表演,我觉得我该去报个武术班了。”
乐欣笑:“怎么了林峰?”
“强身健体啊!”林峰做了个笨拙的武术动作,“你看人家那身手,多帅!再看看我——”他故意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台下哄笑。
乐欣赶紧扶住他(其实是配合表演):“您还是老老实实主持吧!接下来这个节目,可能更适合你——不需要武术功底,只需要一把吉他,和一颗怀念童年的心。”
林峰会意:“哦——我知道了!接下来要上场的,是我们高一(1)班的一位才女。”
乐欣接道:“她将用清澈的嗓音和灵动的吉他,带我们回到那个‘池塘边的榕树下’的夏天。”
两人齐声:“请欣赏吉他弹唱《童年》,表演者:高一(1)班慕容晓晓!”
掌声中,我们在侧幕为晓晓加油。
晓晓深吸一口气,拿起吉他,朝我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她转身走向舞台,脚步平稳。
灯光打在她身上——今天她确实格外耀眼。鱼骨辫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淡蓝色毛衣衬得皮肤白皙,脸上的淡妆让她本就清秀的五官更加立体。
晓晓坐在工作人员提前摆好的高脚凳上,娴熟地调整好麦克风高度,低头拨动起琴弦——这个动作她已经练习过多次。
清脆悠扬的前奏流淌出来,像山间清泉,礼堂里稍微安静了些。
晓晓抬起头,目光望向观众席后方,开口: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她的嗓音干净柔和,通过音响传到礼堂每个角落。
那不是专业歌手的嗓音,没有太多技巧,却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真挚。
台下有人跟着轻轻哼唱起来,声音低低的,汇成一片温柔的背景和声。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太阳总下到山的那一边。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山里面有没有住着神仙。”
晓晓的吉他伴奏很稳,指法流畅。间奏部分,她加入了几处泛音,清亮如风铃——那是她昨晚最后调整的地方。
阳光透过礼堂高高的窗户照进来,正好有一道光柱斜斜落在她身上,给她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
晓晓微微闭上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里。
一曲终了,余音未绝。
晓晓鞠躬,掌声热烈而持久。
晓晓走下台时,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眼睛里闪着光。
我们立刻围上去,莉莉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太棒了!台下反应真好!”
晓晓的脸颊微红:“弹到中间的时候,弦有点儿松了,我赶紧调了一下……”
“完全听不出来!”王强凑过来,大褂随着他的动作晃荡,“晓晓,你这水平可以去录磁带了!”
晓晓不好意思地笑:“哪有那么夸张。”
林峰和乐欣再次上台。
林峰作倾听状:“我好像听见了知了的叫声,感觉到了夏天的风——这大冬天的,晓晓同学用一首《童年》把我们带回了夏天。”
乐欣点点头:“这就是音乐的魅力呀!不过接下来这个节目,可能会把我们拉回一个……嗯……比较现实的场景。”
林峰:“哦?什么场景?”
乐欣:“考试场景。”
林峰做惊恐状:“考试?!别提醒我这个!我期中数学才刚及格!”
乐欣笑:“别怕,不是真考试——是两个同学用相声的形式,讲述一段关于‘考砸了’的爆笑故事。”
林峰恍然大悟:“哦——我懂了!接下来要上场的这两位,穿着传统大褂,说的却是咱们学生自己的事儿。”
乐欣:“没错!而且我听说,这段相声里融入了大量同学们的真实经历,保证让大家感同身受、笑声不断!”
两人齐声:“请欣赏相声《考砸了》,表演者:高一(1)班王强、贾永涛!”
第256章 笑语考场
幕布拉开,舞台正中已经摆好了一张传统相声用的方桌,铺着红色桌布。桌后两把椅子,桌上放着折扇、手绢、醒木等道具。
王强和贾永涛两人穿着深蓝色丝绸大褂从侧幕走出。
王强那件大褂在他圆滚滚的身材上绷得发亮,尤其是肚子那里,扣子仿佛随时会崩开。
贾永涛那件大褂则合身得体,衬得他清瘦高挑。
两人走到台前,先向观众鞠躬。
王强直起身,突然开始呼哧带喘地原地小跑,一边跑一边朝观众用力挥手,喊道:“亲……亲爱的老师同学们……我……我想死你们啦!”
贾永涛慢悠悠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下打量着王强,调侃道:“您这体格,这是五十米要跑出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感觉啊!”
王强停下来,一边装模作样地擦汗一边喘着气说:“从后台到这儿……五十米……累出我一身汗!”
王强拍拍肚子,大褂随之颤动,转向贾永涛问道:“贾老师,您说考试这事儿……是不是针对我们胖子?”
贾永涛整理着袖口,不以为然地回答:“考试还分体型?”
“分啊!”王强来劲了,走到舞台中央比画着,模仿贾永涛,灵活地一低头,压低声音道,“您看瘦子作弊,一低头就行!悄无声息,神不知鬼不觉!”
说罢,王强站直了身体,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低头看桌状,肚子卡在桌沿,夸张地演示道:“我一低头。诶?卷子呢?”
王强在肚子上摸索着说:“让我这‘天然桌布’盖住了!找都找不着!”
台下爆发出第一阵大笑。
贾永涛走过去推王强,笑道:“那是您肚子!还天然桌布!”
王强捂嘴笑,做娇羞状扭了扭身子说:“哎哟喂~考试前三天,我可忙了!”
贾永涛好奇地问:“忙什么?”
“第一天,我去拜考神!”王强做出虔诚状,双手合十道,“我听说西边三里地有座庙,特灵!我带着贡品——俩苹果、三根香蕉,还有我妈刚蒸的馒头,一路小跑就去了!”
贾永涛点点头说:“心挺诚。”
“走半道让算卦的拦住了!”王强突然停住,模仿算卦先生,捋并不存在的胡子,嗓音变沙哑地说道,“‘小伙子,看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此次考试——必砸无疑啊’。”
贾永涛撇撇嘴评论道:“这嘴够损的。”
王强转回自己,做哭丧脸说:“我赶紧说:‘大师,怎么办啊?我还有救吗?’大师眯着眼说:‘往南三里,有座狐仙庙,特灵’。”
贾永涛疑惑地问道:“考试拜狐仙?”
“大师神秘兮兮地说!”王强又模仿算卦先生道,“‘狐仙管迷惑啊!你去迷惑出题老师!让他出题的时候手一抖,全出你会做的’。”
贾永涛打量着王强说:“您这模样能迷惑谁?”
王强扭捏起来,扯扯大褂,抛了个媚眼说:“讨厌!人家是男狐狸精嘛!”
贾永涛立刻吐槽道:“我看像黄鼠狼!”
王强不理会,继续表演道:“我一进庙,‘扑通’就跪下了!”
王强作势要跪,但肚子太大,弯不下腰,卡在半空,叫道:“哎哟……贾老师拉我一把……卡住了……”
贾永涛走过去,做用力拉拽状说:“您自己也使使劲儿!”
王强挣扎着“站起来”说:“我诚心许愿:‘狐仙大人,保佑我选择题全蒙对,判断题全打勾,填空题全会写,作文题不跑题……’正磕头呢,看庙大爷过来了!”
贾永涛问:“大爷说什么?”
王强模仿大爷,弯腰驼背,嗓音苍老地说道:“‘孩子,你拜错地方了!这是黄鼠狼窝!狐仙庙在东边’。”
“好嘛!拜错地方了!”贾永涛拍大腿笑道。
“第二天,我制定‘减肥备考计划’!”王强挺起肚子宣布道。
贾永涛不解地问:“减肥和考试有什么关系?”
“瘦了灵巧啊!”王强理直气壮地解释,“作弊方便!你看那些瘦子,在考场里如鱼得水,左顾右盼,前俯后仰——都行!我一动——”王强做扭身动作,大褂绷紧,“全班同学都能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
台下大笑。
贾永涛追问:“那您怎么减?”
“我只吃一顿饭!”王强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坚定地说,“一顿吃了八个馒头!四碗粥!外加俩鸡蛋!”
贾永涛摇头叹道:“这叫一顿?这叫八顿合一顿!”
“然后去跑步!”王强做出跑步姿势,但只在原地踏步说,“从家跑到早点摊,买了两套煎饼果子,又跑回来了。”
贾永涛吐槽道:“合着就跑个来回?那叫采购,不叫锻炼!”
“第三天我悟了!”王强突然一拍桌子,醒木震得跳了一下。
贾永涛问:“悟出什么?”
王强拍拍肚子,大褂发出“砰砰”声说:“减肥不如增肥!”
“这又是什么道理?”贾永涛疑惑地问。
王强得意地解释道:“胖到能把卷子压住,老师就看不见我作弊了!你看,卷子在我肚子下面——老师从讲台上看,只能看见我这张诚恳的脸,看不见我下面的小动作!”
“您这思路……挺清奇。”贾永涛无语道。
王强越说越来劲:“考试那天,我穿了件特大号校服!”
王强撩起大褂下摆,展示并不存在的“校服”。
“您看,左边兜装小抄,右边兜装答案,肚子这儿——”王强拍肚子道,“藏了个计算器!还是太阳能带语音的!”
贾永涛摇头道:“您这是移动仓库!不对,是移动作弊中心!”
“一进考场,坏事了!”王强表情突变。
贾永涛问:“怎么了?”
“座位太小!我卡那儿了!”王强做试图挤进座位的动作,左扭右扭,就是“进不去”,接着说道,“老师喊:‘同学,吸口气’我吸——”王强深吸气,肚子更大,“更卡了!彻底出不来了!”
贾永涛忙说:“那就别吸了!”
“最后两个老师一左一右,”王强模仿老师动作,“‘一二三——嘿’给我拔出来了!像拔萝卜似的!”
“好家伙,考试先来个拔萝卜!”贾永涛笑道。
王强做哭泣状,用大褂袖子擦“眼泪”说:“考试开始,我一看卷子——‘我的天呐’。”
贾永涛问:“难哭了?”
“我是感动哭了!”王强“热泪盈眶”地说,“全是选择题!A、b、c、d,跟电话号码似的!1234,2234,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台下爆笑。
贾永涛问:“那您会哪个?”
“我会念啊!”王强拿起桌上的假卷子,一字一顿地念道,“‘第、一、题’——您看,这三个字我全认识!语文老师听了都感动!”
贾永涛吐槽道:“废话!不会念字您还考什么试!”
“我使出家传绝学——”王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掷橡皮大法!”
贾永涛问:“怎么掷?”
王强拿起一块橡皮,做瞄准状,然后往前够桌子——但胳膊短,肚子大,够不着!王强叫道:“诶?够不着!”
贾永涛笑问:“肚子挡着了?”
“胳膊太短,肚子太大,形成完美死角!”王强比画着说,“您看,橡皮在桌上,我手在这儿,中间隔着一座山——喜马拉雅山!”
贾永涛说:“那就别掷了!”
“我有办法!”王强突然吸气收腹,整个人往前探,喊道:“够着了!——”王强突然发出“噗”的一声。
贾永涛立刻捂鼻后退道:“您这是物理化学双重攻击啊!考场禁止使用生化武器!”
台下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王强做偷看状说:“我想偷看周博——人家在睡觉!呼吸均匀,神态安详,嘴角还带着笑!”
贾永涛说:“好学生都睡了?”
“我想看张明——”王强转头做看另一侧状说,“他眼镜反光,照我一脸!好家伙,跟探照灯似的!我眼睛差点儿瞎了!”
贾永涛笑道:“该!”
“最可气的是莉莉!”王强突然指向观众席。
贾永涛问:“人家怎么了?”
“她在我前面哼歌!”王强模仿莉莉,小声哼唱道,“小小声哼《轻轻地告诉你》!我听着听着——”
王强不自觉地跟着哼起来,还即兴填词:“‘让我轻轻地告诉你,这道题我不会做’。”
贾永涛摇头叹道:“好嘛!还现场改编!”
“老师过来了!”王强突然坐直,做紧张状说,“‘王强,干嘛呢?’我赶紧说:‘老师,我在心里默唱!舒缓紧张情绪’。”
贾永涛问:“唱出来没?”
“唱出来了……”王强低头承认道,“老师给了我零分,还在卷子上画了个吉他!批语:‘乐感不错,做题不行’。”
“以画还画!”贾永涛笑说。
王强做偷摸动作说:“我要传纸条!叠成飞机——‘嗖’。”
贾永涛问:“飞过去了?”
“飞我肚子上了!”王强在肚子上摸索着说,“粘住了!诶?哪儿去了?”
王强扯开大褂,做寻找状说:“在褶子里!在褶子里!我这一身褶子,能藏一个团的纸飞机!”
“您这肚子还带自动归档功能!”贾永涛吐槽道。
王强突然正经说道:“英语作文题是‘my dream’,我写:‘my dream is no exam!No homework!No teacher’s angry look’。”
贾永涛点头说:“大实话。”
王强接着说:“老师批语:‘Your dream has e true——zero point!because this is not a dream, it’s a fantasy’。”
“梦想成真,零分实现——因为这不是梦想,是幻想!”贾永涛翻译道。
王强浑身发抖,大褂随之颤动说:“最可怕的是家长会……”
贾永涛接话:“又来了。”
王强做准备工作状说:“我爸去之前,我给他准备了降压药、救心丸,还有——一根擀面杖!”
贾永涛问:“擀面杖干嘛?”
“我说:‘爸,您要是气不过,就用这个……擀饺子皮发泄!使劲擀!擀它个千八百张!别打我’。”王强做哀求状。
贾永涛说:“想得挺周全。”
“我爸回来时,手里没拿擀面杖——”王强停顿,做观察状。
贾永涛问:“消气了?”
“拿了根更粗的!”王强比划着说,“说擀面杖不解气,换了个捣蒜锤!这么大!”
王强比了个夸张的大小。
“升级了!”贾永涛惊呼。
王强模仿父亲坐下,叹口气,嗓音变低沉道:“‘强子啊’。”
贾永涛问:“要打了?”
王强继续模仿:“‘你这成绩,跟你体重成正比啊’。”
贾永涛问:“怎么讲?”
“‘体重一百八,六门总分一百八!一亩三十分,一斤一分,公平’。”王强模仿父亲拍桌子说,“‘童叟无欺,明码标价’。”
“这算法新鲜!”贾永涛笑道。
王强转回自己,谄媚地笑说:“我说:‘爸,我要是减到一百斤’。”
贾永涛问:“就能考一百分?”
“‘就能直接不及格了!总分才一百,平均一门不到十七分’。”王强挺起肚子说,“所以胖点儿好!安全!”
“还骄傲上了!”贾永涛摇头笑道。
王强突然从大褂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说:“关键时刻,我掏出这个——艺术节节目单!”
贾永涛说:“救星来了。”
“‘爸!我入选了!相声《考砸了》!我演我自己!本色出演’。”王强把节目单递向虚空,做给父亲看状。
贾永涛点头说:“现挂现用。”
王强模仿父亲看节目单,点头道:“‘行,演好了将功补过’。”
贾永涛问:“演不好呢?”
王强继续模仿:“‘演不好’我爸掂了掂捣蒜锤,‘你就在台上说一天!说到观众原谅你为止!说饿了就地吃,说困了就地睡,说渴了——’。”
贾永涛问:“给水喝?”
王强答道:“‘对着水管喝’。”
“好家伙,疲劳战术加生存考验!”贾永涛惊叹道。
王强突然冲向舞台前沿,对观众作揖道:“所以,各位叔叔阿姨、老师同学……”
贾永涛问:“又要干嘛?”
“一会儿我要是说错了,您多包涵!我要是说对了——”王强搓着手说,“您多鼓掌!用力鼓掌!”
贾永涛问:“为什么?”
“掌声越响,我爸的捣蒜锤举得越高——”王强突然意识到说错了,忙改口道,“诶不对!是放得越低!越低!”
“吓糊涂了都。”贾永涛笑着把王强拉回来。
王强站定,整理大褂,突然正经起来说:“说真的,我觉得胖有胖的好处。”
贾永涛问:“有什么好处?”
“艺术节合唱比赛,我站在第一排,能挡三个人!”王强张开双臂,大褂像翅膀一样展开。
贾永涛笑问:“挡人干嘛?”
“他们忘词儿了,能在我背后嘀咕!”王强转过身,指着自己宽厚的后背说,“您看,这面积,这厚度,天然隔音墙!前面听不见后面说话!”
贾永涛点头道:“您这是移动提词器。”
“晓晓弹吉他,我往旁边一站——”王强又张开手臂说,“声学反射!自带混响!低音加强!”
贾永涛笑问:“把您当音响了?”
“莉莉唱歌,我负责——”王强拍拍肚子,发出“砰砰”的闷响说,“打拍子!天然低音鼓!您听这音色,浑厚!深沉!共鸣好!”
“这倒是省了买鼓的钱。”贾永涛笑道。
王强突然又正经说道:“其实吧,通过这次考试,我悟出个道理。”
贾永涛说:“终于悟出来了。”
“考试就像吃饭——”王强开始比喻。
贾永涛笑道:“又来了。”
“有的人细嚼慢咽,比如晓晓——门门优秀!消化吸收好!”王强竖起大拇指说。
贾永涛说:“好学生。”
“有的人狼吞虎咽,比如我——”王强做扒饭状说,“管他什么味,先咽下去!填饱肚子再说!消化?那是胃的事儿!”
贾永涛摇头道:“消化不了。”
“但是!”王强竖起食指,提高音量说,“艺术节就像甜点!”
贾永涛问:“怎么讲?”
“不管主食吃得好不好,甜点必须吃高兴了!”王强做吃甜点享受状说,“生活要有仪式感!考试是主食,艺术是甜点——主食可能没吃饱,但甜点一定要吃美了!”
“歪理,但听着有点道理。”贾永涛点头道。
王强转向观众,语气激昂地说:“所以,同学们!如果你这次考砸了,别灰心!”
贾永涛应和:“对。”
王强挥手说道:“看看晓晓的吉他弹唱,听听莉莉杨莹的《轻轻地告诉你》,感受一下高二‘岩石’乐队《无地自容》的摇滚力量——”
贾永涛打断道:“等等,你这情绪转得够快。”
“最后让我们一起高唱《明天会更好》!”王强张开双臂,做拥抱未来状。
贾永涛说:“展望未来。”
王强突然转身说:“不过在那之前——”
贾永涛问:“怎么?”
“我得先把期末考试的狐仙拜了!”王强认真道,“这回我拜俩!一个拜狐仙,一个拜文曲星!双保险!”
“还来啊?!”贾永涛惊呼。
王强对台下挥手喊道:“老师同学们,我们下台准备拜——”
贾永涛急捂住王强的嘴说:“说漏了!是准备节目!”
王强挣扎着说:“对对,准备节目!我响起你们的掌声啦!”
贾永涛拉着王强往台下走:“快走吧您呐!”
王强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回头喊:“涛哥,你放开我!我还有个黄鼠狼窝没拜呢!那个算卦的说黄鼠狼也管考试——”
两人拉扯着下台,幕布在哄笑声中缓缓拉上。
掌声和笑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林峰和乐欣再次上台时,脸上也带着未褪的笑容。
林峰一边笑一边摇头说:“我得说,这段相声——绝了!”
乐欣擦擦笑出的眼泪说:“太真实了!我仿佛看到了每次考试前的自己……”
“不过接下来,”林峰看向手卡说,“我们要从爆笑转为震撼——请欣赏由初二(3)班武术社带来的武术表演《男儿当自强》!”
武术社的同学们再次登台,这次的表演更加精彩。双节棍、九节鞭、对练……每一个节目都引来阵阵喝彩。
特别是最后的集体拳术,二十多人动作整齐划一,呼喝声震天,将中国武术的刚劲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接着是王中洋的独唱《东京爱情故事》的主题曲《突如其来的爱情》。
王中洋穿着一件与剧中永尾完治同款的浅色长风衣,内搭简约衬衫,发型利落,站在台上显得格外帅气冷峻。王中洋单手插在风衣口袋中,微微侧身,姿态从容。
前奏响起时,台下已有女生发出小声惊叹。
王中洋闭目轻唱,日文发音清晰而富有磁性。王中洋偶尔抬眼望向远处,眼神深邃,那份深情与疏离感透过旋律准确传递,牢牢抓住了观众的情绪。
尤其唱到副歌“ラブストーリーは突然に”时,王中洋稍稍仰头,灯光洒在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歌曲中那份怅惘与期待演绎得淋漓尽致。
林峰上台串场道:“听了这首《突如其来的爱情》,让我想起了那句歌词——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乐欣笑着说:“你这是把两首歌混在一起了吧?”
“反正都是突然嘛!”林峰转向观众说,“接下来,我们要从东京回到校园,聆听一段秋日的私语。有请初三(1)班陈雨桐同学,带来钢琴独奏《秋日私语》!”
陈雨桐穿着白色长裙走上台,在三角钢琴前坐下,追光打在她身上,陈雨桐微微颔首,手指落在琴键上。
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经典旋律流淌出来,清澈而忧伤。礼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琴声在回荡。陈雨桐弹得很投入,身体随着旋律轻轻起伏,长发垂在肩侧。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陈雨桐静默了几秒,才起身鞠躬。
掌声温和而持久,带着欣赏与感动。
接下来是杨红星和金丽的男女对唱《我听过你的歌》。
杨红星穿牛仔外套配白t恤,金丽一袭红色连衣裙,两人站在台上很是登对。
前奏响起,杨红星先开口,声音沉稳;金丽接唱,嗓音清亮。
唱到“我听过你的歌,我的大哥哥”时,金丽微微脸红,那份羞涩恰到好处。
两人在舞台上自然走动,眼神交流频繁,配合堪称完美。
林峰和乐欣再次上台。
乐欣说:“听了这么多好听的歌曲,接下来我们要换一种艺术形式了。”
林峰问:“哦?什么形式?”
乐欣介绍道:“一种传统的、却充满生命力的语言艺术——评书!”
林峰恍然大悟说:“我知道了!接下来这位同学将穿上传统长衫,拿起醒木折扇,带我们走进蒲松龄笔下的奇幻世界——”
两人齐声宣布:“请欣赏评书《罗刹海市》,表演者:高一(1)班陈莫羽!”
第257章 醒木惊堂
幕布缓缓拉开,舞台中央静置着一桌一椅,深蓝桌布垂下,一盏清茶热气微袅。
我握紧手中的醒木与折扇,深吸一口气,步上灯光灼灼的台前。
台下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人影静默无声。
我躬身致意,落座,醒木高举——
“啪!”
清响透过音响炸开,回荡在礼堂的每个角落。
“列位老师,各位同学,今儿个咱们不聊公式、不背单词,单讲一桩千古奇闻——《罗刹海市》!”
我再拍醒木,全场肃静。
“话说这故事,得从一位俊俏书生说起。这位主角,姓马名骥,表字龙媒——您听听,龙媒!什么意思?龙的媒人!这名字起得,算命先生都得竖起大拇指:真准!”
(扇面“唰”地展开,悠然轻摇)
台下传来几声轻笑,我心头微微一松。
“马公子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他爹是商人,家里有银子。可这位马公子啊,自小就不爱算盘爱文艺,长得那叫一个俊——十四岁考中秀才,在府学里已是风云人物。他喜欢歌舞,常跟着戏班子玩儿,锦帕往头上一缠,嘿!比姑娘还俏三分,人送外号‘俊人’!啊~当然,此马俊人非彼马俊仁,和咱们的田径教练马俊仁不是一个人啊!”
我模仿起少年摆弄水袖的姿态,台下轻笑。
“可马老爷子不乐意马骥学戏弄舞。有一天把儿子叫到跟前——”我转作苍老声音,捶腰叹气,“‘儿啊,那几卷书,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不能当衣穿。你还是跟着爹做生意吧!’”
我转回说书人语气,摊手:“得,马骥从此弃文从商,跟着船队漂洋过海去了。这一去不要紧,奇遇开始了!”
醒木轻点。
“这天,船行海上,月明风清。马公子站在船头,对月吟诗,正自在呢——偏赶上龙王爷鼻子痒痒!”
我捏住鼻子,模仿一个地动山摇的喷嚏:“阿——嚏!!!”
同时将扇子狂抖,身子随浪摇晃。
“好家伙!这一喷嚏不得了!那浪头掀得——”我左手擎天,“比咱教学楼还高!”右手伏地,“直接把马公子连人带船,‘咻——啪’甩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知漂了几天几夜,船终于靠岸。马骥晕乎乎爬起身,定睛一瞧——”我声音压低,左右窥视,“‘咦?这地方……怎的人人都戴口罩’”
我揉揉眼,凑近状:“‘不对不对,是人人长得都跟口罩戴歪了似的!’”
全场窃笑。
“原来此地名叫大罗刹国,以丑为美,越怪越俊。马骥这张端正脸孔,在这儿反倒成了吓人怪物!他刚进城,街上百姓‘嗷’一嗓子全跑了!”我跳脚尖叫,“‘快!抄门板!门口来了个无——面——鬼——!’”
我转回无奈语气:“马公子委屈啊,抱着行李蹲墙角:‘我……我招谁惹谁了我……’”
“马骥没办法,只能往山村走。村里人也好不到哪儿去,穿得破破烂烂像乞丐,远远瞧见他,躲得那叫一个快。”我模仿村民扒墙偷看,“只露半只眼,还是长在额头上的那只!”
笑声中,我继续:“时间久了,村民发现这‘怪物’不吃人,才敢靠近。马骥一问才知,这罗刹国选官不看学问,只看长相——越丑官越大!那宰相,俩耳朵朝后长,鼻子三个孔,睫毛像门帘,一眨眼‘哗啦哗啦’响!”
学宰相眨眼,扇子当睫毛上下翻飞。
“村民说:‘我们这些长得还算像人的,只能当平民。那些丑得出奇的,一生下来爹娘都舍不得丢——为啥?将来能当大官啊!’”
我歪头疑惑状:“马骥听傻了:‘这选官标准……是照车祸现场定的吧?’”
全场大笑。
“村里有位退休老官,叫执戟郎,年轻时出使各国,见过世面,不怕生人。听说来了个‘正常人’,高兴坏了,请马骥到家做客。”我转作苍老颤音,“老爷爷九十多岁,眼睛突出,胡子像刺猬,一说话‘噗噗’冒气儿:‘老夫……见过三十国人物,唯独没去过中华!今日得见,死而无憾啊!’”
“老人家设宴款待,叫来歌女助兴。这一出场——”我倒退一步,扇子掩面,“我的娘哎!十多个姑娘,个个像夜叉,白锦缠头,红裙拖地,唱的什么调?”学怪腔,“‘呜哩哇啦~咯吱咯吱~’”
我转作马骥尴尬状:“主人还问:‘中国也有这歌舞吗?’马骥硬着头皮:‘有……有吧。’主人非要他唱一曲,马骥没办法,手拍桌沿唱了一段。”转清亮嗓音,“‘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主人一听,龙须直颤:‘妙啊!如凤鸣龙啸,从未听过!’马骥心里嘀咕:‘您那歌才是凤鸣——疯了的凤凰乱叫!’”
“执戟郎觉得马骥是人才,推荐给国王。可几个大臣反对:‘那人样子怪,吓着陛下怎么办?’国王就没召见。”
我模仿大臣交头接耳:“‘据说那人五官……全在正确位置上!太吓人了!’‘是啊,鼻子在脸中央,眼睛左右对称,这这这……成何体统!’”
“马骥在执戟郎家住久了,一次喝酒兴起,拔剑起舞,顺手抓把锅灰抹脸上——扮张飞!”我对着空中“镜子”左涂右抹,“‘得,这回像张飞他表弟了……还别说,黑得挺均匀!’”
全场爆笑。
“执戟郎一看,拍腿叫好:‘你就这模样去见宰相,保准重用!’马骥摇头:‘这不成,哪能改头换面求富贵?’可老人家一再劝说,马骥心想:‘罢了,就当体验生活吧!’”
“宴会那天,满堂高官。马骥黑脸出场——”我挺胸昂首学官员,“这位一看:‘咦?先前那么丑,如今这么……独特!美!独特就是美!’”
“马骥趁机舞剑唱歌,这回学聪明了,唱的是‘弋阳腔’——”拉长怪调,“‘嗷呜呜~哇呀呀~’”
“满堂喝彩!第二天,众臣联名推荐。国王召见,一看这黑脸壮汉,龙心大悦:‘这才是我罗刹国的风采!’当场封为下大夫。”
我学马骥跪谢,小声嘀咕:“‘得,这回真成包公了……还是自费的。’”
“马骥当官后,时常参加国王私宴。可时间一长,同僚们发现不对劲——”我学官员窃窃私语,“‘他脸上那黑……怎么不掉色啊?’‘听说每晚洗,洗出一盆墨汁!’‘该不会是……画的吧?’”
“马骥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他心中忐忑,上奏请求退休,国王不准;求休假,才给三个月。”
“离京那日,马骥乘车载着金银回山村。村民跪迎,他分发财物,全村欢腾。”我模仿村民感激涕零,“‘大夫啊!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这样,过几日海市开市,我们帮您淘宝贝去!’”
“马骥好奇:‘海市是什么?’村民解释:‘是海中市场,四海鲛人都来卖珠宝,十二国商人云集,还有神仙游荡!’”
我眼睛发亮:“马骥一听来劲了:‘我也去!’村民劝:‘您这身份……’马骥摆手:‘我本就是商人,怕什么风浪!’”
“几日后,海上出现红鸟飞翔。村民说:‘七日后海市开!’果然,有人上门托付钱财货物。众人上船,平底高栏,十人摇橹,船行如飞。”
我模仿船身摇晃:“三天后,远处云水之间,楼阁层层,商船如蚁。近看城墙,砖头都和人一样长!城中珍宝,光华夺目,全是人间未见。”
“正逛着,忽然人群骚动——”我踮脚张望,“只见一少年骑马而来,众人避让:‘东洋三太子来了!’”
“太子看到马骥,勒马问:‘你不是本地人吧?’侍卫上前询问,马骥如实相告。太子大喜:‘缘分啊!’给他一匹马,并肩出城。”
“走到海岸,太子的马突然跃入海中!马骥的马也跟着跳——”我模仿落水惊叫,“‘救命啊!’”
“却见海水‘哗啦’向两边分开,如墙壁直立。眼前出现宫殿,玳瑁为梁,鱼鳞做瓦,四壁透明,能照人影!”我睁大眼睛,“马骥看呆了:‘这装修……得多少物业费啊?’”
“太子引马骥见龙王。龙王端坐,气质非凡。”我学龙王捋须,“‘先生既是中华文士,必有大才。烦请作一篇《海市赋》,可否?’”
“马骥得了水晶砚、龙须笔、雪光纸、兰香墨,文思泉涌,一挥而就。龙王读罢,击节赞叹:‘雄才!给我水国增光了!’”
“于是设宴采霞宫,酒过三巡,龙王忽然说——”转作慈祥口吻,“‘寡人有爱女待字闺中,愿许配先生,意下如何?’”
“马骥离席跪谢,心中暗喜:‘这趟海难……值了!’”
“片刻,宫女扶出一位龙女,佩环叮咚,光彩照人。”我学马骥偷瞄,“只一眼,魂儿都飞了——哇,真是仙女下凡啊!”
“当夜洞房,珊瑚床,珍宝帐,明珠流苏,被褥香软。”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细节嘛……少儿不宜,咱跳过。总之,第二天马骥上朝,封为驸马都尉!”
“他那篇《海市赋》被传阅四海,各路龙王纷纷来贺。马骥乘青龙车,武士护卫,弹筝吹笛,三日游遍四海。”我挺胸挥手,“‘龙媒’大名,响彻海底!”
“龙宫有棵玉树,粗如人抱,晶莹如琉璃,花开似栀子。花瓣落地,‘叮咚’脆响,拾起如红玛瑙雕成。”我模拟接花瓣动作,“常有奇鸟来鸣,羽毛金绿,尾比身长,叫声如玉碎——”
学鸟鸣,婉转凄清:“‘啾……啾……’”
“马骥每闻此声,便思故乡。一日对龙女说:‘我离家三年,念父母白发,寝食难安。你能同我回去吗?’”
我模仿龙女温柔叹息:“‘仙凡路隔,不能长相随。我也不忍以夫妻情,夺你孝亲心。容我慢慢设法。’”
“二人相拥而泣。次日,龙王竟主动说:‘闻驸马思乡,明日便整装归去吧。’”
我学马骥惊喜跪谢:“‘臣感恩不尽!暂归探亲,必图再聚!’”
“当夜,龙女摆酒话别。她说:‘情缘至此,人生聚散如旦夕,何必作小儿女泣?今后我为你守贞,你为我守义,两地同心,便是夫妻。’”
我转严肃叮嘱语气:“‘但有一事:妾似有孕,请为孩儿命名。’马骥说:‘女叫龙宫,男叫福海。’”
“龙女取出一对赤玉莲花,拆开各执一半:‘三年后四月八日,你到南岛,我还你骨肉。’又赠鱼皮宝囊,满装珠宝:‘几代吃穿不尽。’”
“天明饯别,龙女乘白羊车送行至海边。马骥上岸,龙女调转车头——”我挥手作别,声音渐远,“‘珍重……’海水合拢,再无踪影。”
“马骥归家,举家惊骇——都以为他早葬身鱼腹了!幸父母健在,唯妻子已改嫁。”我摊手,“马骥这才明白龙女‘守义’之言,原是预知此事。”
“父亲要为他续弦,马骥拒绝,只纳一妾。他牢记三年之约,到期划船至南岛。”
“果见二孩童坐水面,拍水嬉笑,不沉不溺。”我模仿小孩招手,“马骥靠近,一孩笑着跳入怀中,另一孩大哭,怪他不抱自己。”
“细看二童,相貌俊秀,帽饰正是赤玉莲花!背上锦囊有信,龙女写道——”我转柔声念诵,“‘公婆安否?别后三年,红尘永隔。念君唯梦,望君辛劳。茫茫海水,遗恨无穷……’”
“信中言已生双胞胎,今送还。并嘱:‘闻君守誓,心慰。妾此生不二,至死靡他。妆奁珍物,已非香膏明镜;新妆对镜,久废粉黛……’”
念至此处,我稍顿,声转深情:“‘君如远征人,妾作独居妇,即置而不亲,何妨琴瑟谐?唯念公婆虽抱孙,未一见妇,情理缺然。一年后婆婆葬时,妾当临穴尽孝……’”
全场静默,有女生拭泪。
“马骥读信泣下,二童抱颈催归。他望茫茫海水,龙女无踪,只得抱子返家。”
“马骥知母寿不长,预办丧具,墓植松楸百株。一年后母逝,灵车至墓,忽有女子披麻戴孝而来。”我睁大眼睛,“众人正惊,狂风骤起,雷电交加,暴雨倾盆——眨眼女子已不见!”
“再看墓地,枯松败楸,全数复活,青翠欲滴!”
全场掌声响起。
“福海渐长,常思母,一日自跳入海,数日方回。龙宫是女孩不能去,常闭门哭泣。”
“某日白昼忽暗,龙女突现,劝女:‘儿自成家,何泣为?’赠八尺珊瑚、龙脑香、明珠百颗、八宝金盒为嫁妆。”
我学马骥闯入门内:“忽闻妻声,推门而入,执手泣下——”
“轰隆!一声惊雷破屋顶,龙女已渺然。”
静默两秒,醒木轻拍。
我摇扇缓言:“列位,故事到此,尚未尽兴。那马骥后来如何?福海可常探母?龙宫嫁与何人?这些啊……咱下回分解!”
“今日单说这故事道理——”醒木“啪!啪!啪!”三响。
“您看那罗刹国,以丑为美,鼻眼错位,竟能高官厚禄;马骥俊朗端正,反被斥为‘无面鬼’,非得涂黑脸、唱怪调,才能立足。”
我冷笑一声:“这何尝不是世间写照?有时直言者遭嫌,假面者得宠;真诚者碰壁,虚伪者通达。但马骥最后如何?坚守本心,终得龙宫仙缘,妻贤子孝,珍宝满堂!”
我扇柄轻点桌面:“所以说,做人啊——脸上抹灰非本意,心中明镜自分明。罗刹国里颠倒梦,不如青春笑一声!”
“青春是什么?是敢以真面示人,是坚守本心不移,是哪怕在‘以丑为美’的世界里,依然相信‘正’的价值!”
我起身,扇面“唰”地展开:
“正如马骥,宁涂锅灰不求荣,终得龙女真情;宁守三年约,不负夫妻义。这,才是咱该学的!”
我合扇躬身:“列位,今儿这书就说到这儿。美丑无定规,正邪在人心。愿诸位——在哪儿都活得像个‘人’,站得直,行得正,笑得亮!”
“欲知后事如何——”我目光扫过全场,微笑,“咱们下回接着说!”
醒木“啪”地一响。
我鞠躬。
掌声如潮水涌起,夹杂着叫好与笑声。
我轻快地跃下舞台,背后掌声久久不息。
晓晓在侧幕等着,眼中亮晶晶的,惊喜道:“羽哥哥,太棒了……全场都被你抓住了,讲得太生动啦!”
王强扑来一个熊抱:“羽哥!我从头到尾,又哭又笑的,涛哥说我像个神经病!”
莉莉也挤过来:“莫羽哥哥,龙女送别那段,咱班女生都在抹眼泪呢……”
盛老师笑容满面走近:“莫羽,好小子,真有你的!《罗刹海市》评书讲得不光好笑,更有深意。给你点个大大的赞!”
我挠头笑道:“没有了,盛老师,是蒲松龄老先生的故事好。”
这一刻,所有对着镜子练习的夜晚、所有手心的汗、所有对完整讲完这个故事的执着,都值了。
林峰与乐欣再度登台,容光焕发。
乐欣:“这段评书,让我想起小时候守着收音机的旧时光,但又那么新鲜、那么年轻!”
林峰:“传统故事在年轻人口中焕发新生!既有原着的精髓,又有青春的解读。接下来,让我们从古代奇幻回到飞扬的青春现场——请欣赏校舞蹈队带来的现代舞《追风少年》!”
掌声中,我望向台下依然兴奋讨论的同学们,握紧了手中的醒木。
这块木头,敲响的不仅是故事,更是一个少年对传统文化的敬畏与热爱,是对“真”的坚持,是对“青春”最好的诠释。
第258章 舞韵歌扬
音乐响起,是吴奇隆的《追风少年》。
十多个舞蹈队员穿着宽松的街头风格服装——oversize t恤、宽腿裤、棒球帽——在舞台上跳跃、旋转。
舞蹈动作充满力量感,配合着动感的音乐,展现了年轻人的活力与不羁,特别是几个breaking动作,引来台下阵阵惊呼和掌声。
舞蹈结束后,林峰上台做了一个简短的采访,问了舞蹈队长几个问题,还进行了有奖问答,现场气氛轻松活跃。
接着,乐欣报幕:“接下来这个节目,是一首甜美的歌曲,也是一次温暖的合作。有请高一(1)班刘莉莉同学和高一(3)班杨莹同学,带来吉他弹唱《轻轻地告诉你》!”
莉莉和杨莹手牵手上台。
莉莉那件淡黄色连衣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美,白色针织开衫增添了几分温柔;杨莹则是一身清爽的白衬衫牛仔裤,抱着木吉他。
两人并肩站在麦克风前,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默契,有信任,还有一丝只有他们自己懂的温柔。
杨莹的吉他前奏响起。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音符像珍珠般一颗颗滚落。那不是炫技的弹奏,而是恰到好处的铺垫,每一个和弦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莉莉双手轻握麦克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得柔软:“让我轻轻地告诉你,天上的星星在等待。”
她的嗓音清澈甜美,却不只是甜。那声音里有少女的羞涩,有对美好的向往,还有一份愿意分享的真诚。
她唱到“分享你的寂寞,你的欢乐”时,微微侧头看向杨莹,杨莹恰好抬头,两人目光相接,自然而然。
那一刻,舞台上的灯光仿佛都温柔了几分。
副歌部分,莉莉的声音扬起,充满倾诉感:“让我轻轻地告诉你,天上的星星在等待。有没有一扇窗,能让你不绝望?”
杨莹的吉他伴奏始终稳稳托着歌声。
第二段,两人有了简单的和声,莉莉主旋律,杨莹低声哼唱副旋律,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和谐得让人心动。
台下许多同学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起来,声音低低的,汇成一片温柔的合唱。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莉莉和杨莹牵着手鞠躬,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光彩。
掌声雷动,夹杂着口哨和叫好。他们再次鞠躬,莉莉的眼眶有些湿润。
毫无疑问,他们将这个节目演绎成了一个小高峰。
那不仅是表演,更是一次真情的流露。
林峰上台,语气变得深沉:“青春有甜蜜,也有离别;有欢笑,也有怀念。接下来这首歌,献给所有已经分开却未曾忘记的朋友。有请高一(2)班李磊同学,带来独唱《我的老班长》。”
李磊走上台,还是那副熟悉的银丝边眼镜,白衬衫熨得平整,袖口挽到小臂,但他今天在衬衫外穿了一件军绿色外套,站姿笔挺,颇有几分军人的气质。
李磊先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没有多余动作。
音乐响起,流淌出小曾那首军营民谣熟悉的质朴旋律。
李磊开口,嗓音有些许沙哑,但唱得极为认真、真诚:
“我的老班长,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的老班长,你还会不会想起我?”
歌词里对战友、对过往的怀念,经由他平实的演绎,一下子击中了台下许多人的心。
我看到观众席里有好几位原来我们初中同班的同学都坐直了身体,眼神紧紧追随着台上的李磊,有的女生已经开始抹眼泪。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忘记你,忘不了你深夜为我盖过的被子,更忘不了你教我叠的豆腐块军被。”
李磊唱歌时没什么表情,他只是专注地唱,但正是这种克制,让情感显得更加真实、厚重。
他没有刻意煽情,但每一句都唱到了人心里。
当他唱到“谢谢你给了我坚强,给了我力量”时,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一刻,台下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艺术节不只有欢笑和炫技,还有这样的真挚——对过往的怀念,对友情的珍重,对成长的感恩。
李磊结束时,掌声持续了很久。
那不是热烈的欢呼,而是深深的、带着共鸣的掌声。
李磊再次鞠躬,走下台时脚步有些快,好像在掩饰什么。
乐欣上台时,眼睛也有些红:“谢谢李磊同学深情地演唱。让我们从感动的情绪中走出来,进入一个轻松幽默的世界——请欣赏高二(4)班带来的小品《打工奇遇》!”
这个小品改编自96年春晚赵丽蓉和巩汉林的经典作品,同学们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和改编,小品笑点密集又贴近校园生活。特别是饰演“打工妹”的女生模仿赵丽蓉的唐山口音,惟妙惟肖,逗得全场前仰后合。
小品结束后,林峰上台,表情神秘:“接下来这位同学,据说为了今天的演出,准备了整整一个月——不是准备唱歌技巧,而是准备模仿一个人。”
乐欣:“哦?模仿谁?”
林峰:“香港四大天王之一,刘德华!”
乐欣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有请高一(4)班高旭红同学,带来独唱《谢谢你的爱》!”
高旭红,是我们的好朋友,是我们藤萝八仙之一姜凤姐的男朋友,我们都叫他“老高”,他为人随和,低调又帅气,可惜今天不是周末或节假日,远在江河油田一中的姜玉凤是看不到他的精彩表演了,呵呵!
乐欣的报幕结束,只见老高从侧幕帅气走出,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衬衫领口敞开,头发梳成刘德华经典的二八分,还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舞台中央,接过麦克风,没有马上开唱,而是先向台下微微鞠躬。
就那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已然有了几分舞台风范。
音乐前奏响起——是《谢谢你的爱》那熟悉的旋律。
高旭红拿起麦克风,开口的瞬间,整个礼堂仿佛安静了一拍。
他的嗓音并不算特别出众,但模仿刘德华的唱腔和咬字竟然有七八分相像。
更重要的是,他抓住了那首歌的精髓——那份深情的克制,那份感谢中的怅惘。
“不要问我一生曾经爱过多少人,你不懂我伤有多深。”
他唱得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唱到“要剥开伤口总是很残忍”时,他微微皱眉,右手轻轻按在胸前——那个动作不是刻意模仿,却自然而然地传递出歌曲的情感。
台下有女生小声惊叹:“哇——好像刘德华啊……帅死啦!”
但真正精彩的在后面,到副歌部分时,高旭红完全放开了:“谢谢你的爱,我不得不存在,像一颗尘埃——”
他的声音在这里有了微妙的变化。
原唱刘德华的版本是深情中带着沧桑,而高旭红的演绎,在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嗓音里,多了一份属于这个年纪的执着。
他没有完全模仿,而是加入了自己的理解——那份“不得不存在”的无奈,被他唱成了一种青春的倔强。
最妙的是第二段。
老高在舞台上走了几步,步伐从容。
唱到“你说的人生,你说的认真”时,他忽然转身,目光扫过观众席。
那一刻,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挺拔的鼻梁,专注的眼神,还真有几分明星相。
台下开始有人跟着哼唱。声音不大,但汇成了一片。
老高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在间奏时朝台下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刘德华式的微笑。
那个微笑引爆了现场。
“啊——!”有女生尖叫起来。
老高继续唱,更加投入,他不再只是模仿,而是在演绎,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都恰到好处。
唱到最后一句“谢谢你的爱,让我还能存在”时,他的声音微微颤抖——那不是技巧,而是真实的情感流露。
那一刻,他不是在模仿刘德华,他就是在唱自己的歌,感谢着生命中所有的爱与存在。
音乐结束。
老高鞠躬,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掌声如暴风雨般席卷而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有男生高喊:“刘德华!刘德华!”
老高再次鞠躬,起身时眼眶有些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鞠了一躬,才走下舞台。
晓晓在我身边轻声说:“他唱得真好……不是像刘德华,而是有他自己的味道。”
我点点头。
老高的表演之所以精彩,不在于模仿得多像,而在于他在模仿中找到了自己。
那份属于十六七岁的真挚,比任何技巧都打动人。
林峰上台,深吸一口气:“听了这么多精彩的个人节目,接下来让我们感受集体的力量!有请高一(1)班全体同学,带来诗朗诵《青春之歌》!”
我们全班同学整齐地走上舞台,按照声部站成三排。
大家统一白衬衫黑裤子(女生黑裙子),看起来精神抖擞。
背景板“青春之歌”四个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旁边的纸制向日葵在灯光映照下仿佛真的在绽放。
李晓华担任领诵,走到前排中央,深吸一口气,声音铿锵有力:“青春是什么?是初升的太阳,是奔腾的江河,是展翅的雄鹰——”
我们齐声接道:“是我们心中永不熄灭的火!”
声音洪亮整齐,充满了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与力量。
朗诵到中间部分,我们分声部交错朗诵,声音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层层推进:“我们用汗水浇灌梦想/我们用热情点燃希望/我们在书山攀登/我们在学海遨游——”
朗诵到高潮处,我们不由自主地挺直腰背,声音更加饱满:“让我们以青春的名义宣誓——不负韶华,不负时代,不负这片养育我们的土地!”
最后一个字落下,我们全体向前一步,整齐鞠躬。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我们下台时,脸上都带着自豪的笑容,那不仅是对表演成功的喜悦,更是对“青春”这两个字最直接的诠释。
接下来的节目同样精彩。
高三(2)班张薇的英文歌曲《Rhythm of the Rain》发音标准,情感饱满。
初二(5)班“神秘嘉宾”的魔术《幻》让全场惊叹连连,特别是最后一个“空箱变鸽子”,鸽子飞向观众席时引起一阵小骚动。
初二(1)班赵刚的手风琴独奏《西班牙斗牛舞曲》节奏激昂,他演奏时身体随着节奏摆动,充满激情。
高二(3)班舞蹈小组的流行舞《失恋阵线联盟》配合草蜢乐队的劲歌,动作整齐有力,将现场气氛再次推向高潮。
第259章 师生共鸣
在几个精彩的节目之后,林峰和乐欣再次上台时,表情变得神秘。
乐欣:“同学们,今天的节目精彩吗?”
台下齐声:“精彩——!”
林峰:“但你们知道吗?今天不仅有同学们的表演,还有老师们的惊喜!”
乐欣:“没错!我们的老师们也精心准备了一个节目,作为送给同学们的礼物!”
两人齐声:“有请青年教师代表,带来金曲联唱《光阴的故事》《爱拼才会赢》!”
幕布拉开,八位青年教师站在台上,他们换下了平时的严肃装扮,穿上了90年代流行的服装——花衬衫、喇叭裤、连衣裙、西装外套,还有人戴着墨镜。
音乐响起,第一首是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地这么想……”
老师们唱得很投入,有的还随着节奏轻轻摇摆。
当唱到副歌时,台下许多同学也跟着唱起来:“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忆的青春……”
第一首结束,音乐无缝切换到叶启田的闽南语金曲《爱拼才会赢》。
前奏一出,台下就响起了惊呼声——这首歌在20世纪90年代太火了。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
老师们用不太标准的闽南语唱着,但那份励志的精神完全传递了出来。
唱到高潮处,他们手拉手向观众致意,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有男生站起来挥舞手臂,有女生尖叫着老师的名字。
这个“彩蛋”节目彻底点燃了现场。
老师们鞠躬下台时,掌声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林峰上台,擦了擦激动的汗水:“老师们都这么拼了,同学们,接下来的压轴节目,你们期待吗?”
台下齐声:“期——待——!”
乐欣提高声音:“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最响亮的欢呼,欢迎今天的压轴大戏——”
林峰:“岩石乐队——”
乐欣:“《无地自容》!”
两人齐声:“掌声有请——!”
全场的最高潮,毫无悬念地出现在最后。
当谭育才、楚金辉、李猛、冯涛四人拿着乐器站上舞台时,台下已经响起了口哨和欢呼。
他们看起来比我们成熟不少,穿着随意却带点酷劲——谭育才黑色皮夹克敞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楚金辉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李猛紧身白色背心,手臂肌肉线条分明;冯涛则是简单的黑色t恤,但鼓架后的他显得格外有力量。那股属于摇滚乐手的范儿已经出来了。
简单调试后,楚金辉的吉他发出一段强劲的riff——失真音色,尖锐而富有攻击性。紧接着,冯涛的鼓点如暴雨般砸下:《无地自容》的前奏瞬间炸响!
谭育才一把抓住立麦,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他开口,嗓音嘶哑而充满爆发力:“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识相互琢磨——”
强烈的摇滚节奏席卷了整个礼堂,鼓点沉重地敲在心脏上,贝斯提供低沉而律动的基底,吉他的riff像刀子一样切割着空气。
那不是我们在磁带里听到的声音,那是现场的、原始的、带着电流和热量的声音。
台下的同学们再也坐不住了。
许多人跟着节奏点头、晃动身体,后排有几个男生甚至站了起来,随着音乐挥舞手臂。有人小声跟唱,声音越来越大。
“人潮人海中,是你是我,装作正派面带笑容——”
谭育才的演唱充满张力,他时而嘶吼,时而低吟,他在舞台上灵活走动,时而仰头,时而又弯腰。
那不只是表演,而是一种情感的释放。
唱到“不必过分多说,自己清楚,你我到底想要做些什么”时,他一把扯下皮夹克扔到一边,只穿着黑色t恤,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
那感觉,酷毙了。
吉他solo段落,楚金辉站到舞台前方,手指在琴颈上飞速移动,一连串高亢的旋律喷薄而出。
只见他闭着眼睛,身体随着演奏激烈地晃动,长发甩动(当然,那是假发道具,还好粘得牢固,没有被甩飞,呵呵!)。
台下爆发出尖叫和口哨。
那份属于青春的不羁、躁动、迷茫和力量,全部通过那六根琴弦喷涌而出。
“不必在乎许多,更不必难过,终究有一天你会明白我——”
唱到这一句时,谭育才的声音几乎撕裂,但那份撕裂感恰恰契合了歌曲的情感。
他单膝跪地,一手握麦,一手伸向观众,表情痛苦而执着。
最后一段,所有乐器同时推向高潮。鼓点密集如暴雨,贝斯低沉如雷鸣,吉他嘶吼如狂风。
谭育才抓着麦克风架,嘶吼着重复:“不再相信!不再回忆!现在不是从前的我!”
冯涛的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楚金辉的吉他发出刺耳的啸叫,李猛的贝斯提供着沉重的心跳般的律动。
四个人在台上完全沉浸在音乐中,汗水飞洒,青筋暴起。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戛然而止。
寂静。
持续了整整三秒钟的寂静。
然后,掌声、欢呼声、尖叫声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几乎要掀翻屋顶。
乐队的四个成员也显得非常激动,他们互相击掌,多次鞠躬致谢。
谭育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那笑容无比灿烂。
在这个青春的舞台上,他们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青春可以欢快如晓晓的童年,可以甜美如莉莉的情歌,可以真挚如李磊的《我的老班长》深情,也可以猛烈如岩石乐队摇滚的嘶吼,但每一种,都是青春真实的模样。
所有节目结束后,林峰和乐欣再次上台,两人眼中也闪着激动的光。
林峰:“同学们,今天的艺术节,精彩吗?”
台下雷鸣般地回应:“精——彩——!”
乐欣:“感动吗?”
“感——动——!”
林峰深吸一口气:“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陆华玉校长为本次艺术节致闭幕词!”
陆华玉校长再次上台,她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眼眶却有些湿润。
“同学们,”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今天,我看到了江河油田四中最美的风景——不是舞台上的灯光,不是精致的妆容,而是你们每个人眼中闪耀的光。那是青春的光,是梦想的光,是艺术点燃的光。”
掌声雷动。
“艺术节虽然结束了,但我想告诉你们——艺术从未离开。它在晓晓的琴弦上,在王强和永涛的相声里,在莫羽的评书中,在莉莉和杨莹的歌声里,在高旭红的演绎里,在李磊的真挚里,在岩石乐队的摇滚里……更在你们每个人的心里。”
掌声更响了。
“带着这份光,继续前行吧。下周的合唱比赛,下个月的期末的考场,未来的每一步——记住今天舞台上的自己,记住这份敢于绽放的勇气。”
校长退场,林峰和乐欣最后一次并肩站在舞台中央。
林峰:“感谢所有表演者,感谢所有工作人员,感谢每一位老师同学!”
乐欣:“现在,请全体起立——”
林峰:“让我们共同唱响《明天会更好》,为今天的艺术节画上圆满的句号,也为明天——唱出最美的期待!”
音乐响起,全体演员上台,全场师生起立。
晓晓、莉莉、王强、贾永涛、我、杨莹、李磊、王中洋、高旭红、岩石乐队……所有今天登台的同学都站在台上,肩并着肩。
林峰和乐欣领唱:“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我们跟着唱,声音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汇成一片:“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台下,所有师生都在唱。
盛老师站在我们班队伍前,也在轻声哼唱。
陆校长站在舞台侧幕,看着台上台下,眼眶又红了。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歌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
有人挥舞手臂,有人搂住身边人的肩膀。
这一刻,没有班级之分,没有年级之别,只有一群年轻人,用歌声表达着对未来的憧憬。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静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林峰和乐欣齐声:“江河油田四中第十届校园文化艺术节——到此圆满结束!”
“谢谢大家!”
幕布缓缓合上,但掌声还在继续。
我们班同学在盛老师的召集下聚在礼堂一角。
盛老师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对我们这群孩子深深的爱。
“今天大家的表现,”他提高声音,“非常棒!”
同学们欢呼起来。
“但是,”盛老师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份严肃,“还不能完全松懈!别忘了,下周一就是‘一二·九’合唱比赛!这是更重要的集体项目。明天周六休息一天,周日,全体,记得来学校礼堂进行最后一次合唱彩排。我们要把今天在艺术节舞台上的这份自信、这份精气神,带到合唱比赛的舞台上去!有没有信心?”
“有!”我们齐声回答,声音洪亮,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礼堂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我和晓晓推着车,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振奋,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与喜悦。
晓晓的脸颊还因兴奋而泛着红晕。
我推着车,晓晓走在我身边,轻声说:“林峰和乐欣主持得真好……王强他们的相声,我笑得肚子都疼了。”
我点点头:“你那首《童年》也弹得特别棒,台下很多人跟着哼唱。”
“莉莉今天真漂亮,”晓晓继续说,“她和杨莹站在台上……像画一样。”
“老高唱得也好,”我说,“他最后那个眼神……好像真的在感谢什么人。”
“李磊也是,”晓晓轻声说,“他唱的时候,我看到好几个初中原来咱们班的女生在哭。”
“是啊!真怀念初中三年的快乐时光啊!可惜再也回不去了!”我伤感道。
我们都沉默了,静静地走向车棚。
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但那些旋律的碎片——吉他的清亮、相声的笑声、评书的醒木、摇滚的嘶吼——仿佛还萦绕在耳边,交织成这个冬天最动人的背景音。
我推车出来,将晓晓的吉他固定绑好,然后骑上车,载着晓晓,慢悠悠地骑行在回家的路上。
我们都有些沉默,似乎还在回味今天的每一个瞬间。
路过学校围墙时,我看见那架藤萝——枯藤缠绕,沉默坚韧,在暮色中像一幅水墨画。
我知道,在那些看似枯死的脉络里,生命正积蓄力量,等待春天绽放。
今天我们在舞台上绽放的光彩,只是青春乐章的一个章节,更大的舞台、更多的挑战,还在前方等待着我们。
“羽哥哥,”晓晓在后座轻声说,她的声音在晚风中有些模糊,“下周合唱比赛,一起加油。”
“嗯,一起加油。”我说。
她的手环住我的腰,比平时搂得更紧。
车轮碾过平整的路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沙沙声。
这个暖冬的傍晚,因为艺术的绽放,因为青春的共鸣,显得格外璀璨而难忘。
接下来,真正的合唱,就要唱响喽!
第260章 暖日小憩
1996年12月7日,星期六,农历十月廿七,晴。
艺术节落幕后的第一个休息日,我醒来时已是上午九点多。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楼下传来轻微的锅碗声,母亲在准备早餐。
我洗漱完毕下楼,母亲正从厨房端出热腾腾的稀饭和馒头。
“起来了?正好,早饭还热着。”母亲把碗筷摆好,“看你前几日累的,就没叫你。”
“谢谢妈。”我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稀饭喝了一口,“爸呢?”
“去买报纸了,也该回来了。”母亲在我对面坐下,“昨天回来得那么晚,累坏了吧?”
“还好,就是有点困。”
正说着,门响了。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江河日报》和《参考消息》。他脱了外套挂好,在餐桌前坐下。
“睡足了?”父亲看了我一眼,端起稀饭。
“嗯,刚起。”
父亲翻开报纸,却又放下:“昨天艺术节,办得怎么样?”
母亲也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对啊,昨天回来倒头就睡,也没细说。你们班的节目都上了吧?”
“都上了。”我放下碗,“晓晓的吉他弹唱第一个,王强和贾永涛的相声第三个,我的评书第四,莉莉和杨莹的合唱第五个。”
父亲点点头:“都顺利?”
“挺顺利的。晓晓弹唱《童年》,台下好多人都跟着哼。王强他们的相声效果最好,全场都在笑。”我顿了顿,“我的评书……也还行,没忘词。”
母亲笑了:“那就好。莉莉和杨莹呢?我听莉莉妈妈说,她为了这个节目准备了好久。”
“她们唱得特别好。”我认真地说,“罗老师后来还专门表扬了她们,说情感表达好,配合默契。”
父亲咬了口馒头:“今天在院里碰见工程队老刘,他儿子是高二的,说昨天看了艺术节,觉得高一(1)班的节目最整齐,各有特色。”
我有些意外:“真的?”
“嗯。”父亲说,“他说你们班那个吉他弹唱的女孩台风稳,相声接地气,评书有特色,合唱很动人。还说高二那个摇滚乐队炸了场子。”
“是‘岩石’乐队,《无地自容》。”我说,“全场最高潮。”
“摇滚啊。”父亲摇摇头,“我们年轻时听邓丽君都算靡靡之音,现在孩子们都唱摇滚了。”
母亲给我夹了块咸菜:“时代不一样了。对了,昨天老师们是不是也表演了?”
“对,青年教师合唱,《光阴的故事》和《爱拼才会赢》。”我说,“台下都沸腾了,没想到老师们也会上台。”
“你们陆校长挺开明。”父亲说,“我们那会儿,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是学生,界限分明。现在这样好,师生同乐。”
我们安静地吃着早饭。窗外的阳光洒进客厅,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域。这个冬天确实暖和,都快大雪节气了,屋里还不用生炉子。
饭后我收拾碗筷,父亲坐在客厅看报纸。等我从厨房出来,他摘下老花镜,从身旁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昨天下午去书店,看到这个,想着你应该需要。”他把纸袋递过来。
我接过打开。三册崭新的书,暖黄色的封面,红色腰封上印着推荐语。最上面一册的书脊上,是烫金的楷体字:《平凡的世界》。
“路遥写的,”父亲说,“陕北黄土高原上的故事。你选了文科,多读读这样的书。”
我轻轻抚摸着书封:“谢谢爸。”
“你爸为了买这套书,跑了三家书店。”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最后在子路书店才配齐。”
我惊讶地看向父亲。他略显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正好顺路。”
“您去子路书店了?见到岳老板了吗?”
“见了。二十六岁的小伙子,懂得不少书。”父亲顿了顿,“他还记得你,说你每次去都蹲在文学区半天不起来。”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岳老板说,这套书是今年的新版。”父亲继续说,“他还推荐了几本别的,我说先看这套吧,贪多嚼不烂。”
母亲点头:“小羽,好书要慢慢读。别像有些书,翻完了就忘了。”
“我会认真读的。”我郑重地说。
回到房间,我给晓晓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还没起?”
“嗯……刚醒。”晓晓打了个哈欠,“几点了?”
“九点半了。你昨天睡得更晚?”
“整理琴谱来着。”她又打了个哈欠,“罗老师不是说要改进《明天会更好》的伴奏嘛,我昨晚又琢磨了一下。后来我妈催了三次才睡。”
我笑了:“今天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彩排一整天。”
“知道。”晓晓的声音清醒了些,“你干嘛呢?”
“刚吃完饭,我爸给了套书,《平凡的世界》。”
“路遥那个?”
“嗯。三册,够看一阵了。”
晓晓沉默了几秒:“我爸也有这套书,旧版的,封面都快翻烂了。他说是年轻时在陕北会战时候买的。”
“你爸也在陕北待过?”
“嗯,都是石油系统的。”晓晓说,“不过我爸是钻井的。”
我们又聊了会儿艺术节的事。晓晓说昨天回家后,她爸妈问了好多细节,还让她再弹一遍《童年》。
“我爸说我弹得比小时候稳多了。”晓晓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妈说我站在台上‘像模像样’。”
“本来就像模像样。”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晓晓妈妈隐约的呼唤声。
“我妈叫我了,先挂啦。”晓晓说,“明天见,羽哥哥。”
“明天见。”
刚放下电话,铃声又响了。这次是莉莉,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
“莫羽哥哥!起床没?”
“早起了。你呢?”
“我都晨练回来了!”莉莉语气欢快,“跟我妈去公园吊嗓子,碰见杨莹和他爸在跑步,你说巧不巧?”
我笑了:“是挺巧。你们明天合唱的部分对过了吗?”
“昨天艺术节结束就跟杨莹对过了。”莉莉说,“他说我《明天会更好》那段领唱还可以再放开一点,感情再饱满一点。”
“他说得对。你声音条件好,就是有时候太收着了。”
“我也觉得。”莉莉顿了顿,“莫羽哥哥,你说……杨莹这个人怎么样?”
我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莉莉的声音小了些,“我觉得他挺认真的。弹吉他认真,打球认真,连跑步都认真。昨天艺术节结束,他还提醒我明天彩排要穿平底鞋,说站久了脚疼。”
我想了想:“杨莹是挺靠谱的。运动会时候他跑三千米,最后一百米冲刺,脸都白了还在拼。”
“嗯。”莉莉轻声说,“他也这么说我。说我唱歌的时候‘整个人在发光’。”
我笑了:“你确实在发光。”
“哎呀,你别笑我。”莉莉不好意思了,“对了,明天八点半,别忘了啊。盛老师昨天特意强调,迟到要罚打扫音乐教室一周。”
“记得记得。”
“那先这样,我去练琴了!明天见!”
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正暖,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我翻开《平凡的世界》,扉页上是路遥的黑白照片。我慢慢读起第一部,很快就被孙少平在县立高中的生活吸引了。
读了一个多小时,母亲在楼下喊:“小羽,午饭好了!”
我应了一声,小心夹好书签下楼。午饭是米饭、红烧茄子和白菜炖豆腐,还有一小碟母亲自己腌的萝卜干。
父亲已经坐在桌前,见我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书看得怎么样?”
“刚开了个头,挺吸引人的。”我坐下,给父母盛饭,“孙少平在县高中那段,写得特别真实。”
父亲接过饭碗:“路遥写的是亲身经历。他们那个年代,能吃上饭就不容易,更别说读书了。”
“我知道。”我夹了块茄子,“书里写孙少平每顿只能吃两个黑馍,还不敢当着同学的面吃。那种心情,写得特别细腻。”
母亲给我夹了块豆腐:“所以你们现在条件好了,更要珍惜。昨天艺术节是好事,但学习不能落。”
“下周一就期末总复习了。”我说,“盛老师昨天也说了,艺术节结束,要收心学习。”
父亲点点头:“你们盛老师是明白人。活动要参加,但学生的本分是学习。”
“对了,”母亲想起什么,“明天合唱彩排,要一整天?”
“嗯,全天彩排。所有班级都要过一遍。”
“那中午怎么吃饭?”
“学校食堂开,或者自己带饭。”我说,“晓晓说她妈给她准备饭盒。”
母亲想了想:“那我也给你准备点。蒸点包子,再煮几个鸡蛋。”
“谢谢妈。”
饭后我主动收拾碗筷。洗好碗回到客厅,父亲正在看报纸。
“下午有什么安排?”他头也不抬地问。
“看书,写作业。”我说,“下周要开始期末总复习了。”
“有计划就好。”父亲放下报纸,“对了,你们明天彩排,后天就比赛?”
“嗯,周一正式比赛。”
“紧张吗?”
我想了想:“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毕竟练了这么久。”
父亲看着我,难得地笑了笑:“我年轻时在陕北,参加石油系统歌咏比赛,也很紧张。”
我惊讶地问:“您也参加过?”
“嗯,我们工程队代表油田参加省里的比赛。”父亲眼神有些悠远,“唱的是《我为祖国献石油》。我是指挥。”
我睁大眼睛:“您是指挥?”
“怎么,不像?”父亲笑了,“那时候年轻,嗓子好,又会打拍子,就被推上去了。最后拿了三等奖。”
母亲从厨房出来,接话道:“你爸还把奖状带回来了,压在箱子底呢。”
“陈年旧事了。”父亲摆摆手,“不过小羽,合唱比赛,指挥很重要。你们班的指挥怎么样?”
“李晓华,挺认真的。”我说,“就是有时候紧张,手势有点僵。”
“多练就好了。”父亲说,“指挥不只是打拍子,要带动情绪,要倾听每个声部。你回去可以跟他说说,上台前深呼吸,把观众当白菜。”
“把观众当白菜?”
“嗯,我们那时候老师教的。”父亲笑了,“一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就紧张,老师就说,别管他们,就当下面是白菜萝卜。”
我也笑了:“我记着了。”
回到房间,我继续看书。《平凡的世界》渐入佳境,孙少平和郝红梅之间微妙的情感,田晓霞的出现,孙少安在村里的挣扎……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跃然纸上。
读到孙少平为了读书而忍受饥饿时,我想起父亲的话。我们这一代人确实幸运,至少不用为基本的温饱发愁。
窗外的光线渐渐柔和,由明亮的白转为温暖的金黄。我拧亮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书页温柔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敲门进来:“小羽,休息会儿,眼睛要累了。”
我抬起头,发现脖子有些酸。一看钟,竟然快五点了。
“晚上想吃什么?”母亲问。
“都行。您做什么我吃什么。”
母亲笑了:“那做你爱吃的土豆丝?再炖个排骨。”
“好。”我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看书吧。”母亲说着,看了眼我桌上的书,“这书这么厚,得看一阵子吧?”
“三册呢,慢慢看。”我拿起第二册翻了翻,“写得真好,看着看着就入迷了。”
“好书是这样。”母亲轻声说,“我年轻时也爱看书,可惜没那么多时间。现在眼睛花了,看久了累。”
“您可以听广播,电台不是经常播小说连播吗?”
“也是。”母亲点点头,“对了,你爸让我问你,明天几点到校?”
“八点半集合。不过我想早点去,帮晓晓搬琴。”
“那七点半就得走。”母亲想了想,“我六点半做早饭,你吃了再走。”
“谢谢妈。”
晚饭时,餐桌上摆满了菜:清炒土豆丝、红烧排骨、西红柿鸡蛋汤。父亲开了一瓶啤酒,给我也倒了小半杯。
“少喝点,尝尝味。”他说。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微苦的麦芽香在口中散开。母亲给我夹了块排骨:“多吃点,明天要累一天呢。”
“妈,包子蒸了吗?”
“蒸了,十来个,够你俩吃了。”母亲说,“鸡蛋也煮了,明天早上装饭盒里。”
“谢谢妈。”
父亲喝了口酒:“明天彩排,别紧张。就像下午说的,把台下当白菜。”
我笑了:“记着了。”
“不过话说回来,”父亲正色道,“比赛归比赛,别太看重输赢。重要的是过程,是大家为了一个目标一起努力的感觉。这种经历,比奖状珍贵。”
我认真点头:“我明白。”
母亲也接话:“你爸说得对。昨天看你回来虽然累,但精神头足,就知道你是真开心。这种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从比赛转到生活琐事。母亲说起邻居家的事,父亲偶尔插几句。这种平凡的晚饭时光,却让我觉得格外踏实。
饭后,我们一起看了会儿电视。新闻联播结束后是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依然是晴天。
“今年冬天真暖和。”母亲说,“往年这时候早下雪了。”
“全球变暖啦!”父亲接话,“不过暖和也好,小羽他们彩排时不冷。”
看到八点多,我起身回房间。
父亲叫住我:“小羽,晚上别看书太晚,明天要早起。”
“知道啦,爸!我看一会儿就睡。”我回道。
回到书桌前,我没有立即翻开书,而是坐了会儿。回想这一天,从早晨醒来,到父亲的赠书,到与晓晓、莉莉的电话,到与父母的每一餐饭,到沉浸于《平凡的世界》……平凡而充实。
我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1996年12月7日,星期六,晴暖。艺术节落幕,余音绕梁。狂欢后归于宁静,绚烂后终见平凡。父亲赠我《平凡的世界》,恰如一份贴心的礼物,在激荡之后予我沉静的力量。与父母三餐闲话,知父亲亦曾年少参赛,母亲亦曾嗜书如命。家之温暖,不在豪言壮语,而在粥饭之间,絮语之中。明日又将投入新的集体征程——‘一二·九’合唱最终彩排。今夜养精蓄锐,明日全力以赴。青春如歌,我们同唱。”
合上日记本,我重新翻开《平凡的世界》。台灯的光晕下,路遥的文字如涓涓细流,流淌进这个平静的冬夜。
十点左右,我洗漱睡觉。躺在床上,能听见父母在楼下低声交谈,电视机已经关了。窗外月色很好,透过窗帘洒进一片清辉。
明天要早起,八点半彩排。晓晓的钢琴伴奏练得怎么样了?莉莉还会紧张吗?杨莹会不会又给她带润喉糖?一个个念头闪过,最后都沉入静谧的夜色中。
这个周六的休整,是为了明天更好地出发。而在这个温暖的冬夜里,一个少年在书中的世界里遨游,在父母的呵护下成长,在朋友的期待中前行。
平凡的世界,不平凡的日子。暖日小憩,亦是积蓄力量。
第261章 合唱彩排
1996年12月8日,星期日,农历廿八,晴。
早上八点,我骑车来到晓晓家。巷口的藤萝架在晨光中静默伫立,枯枝盘绕如墨色线条,没有一片叶子——这个冬天虽暖,落叶乔木的叶子也早已掉光了。我停下车,将自行车靠在藤萝架旁。几根枯藤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晓晓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她走出来,米白色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整齐的白衬衫。看到我,她眼睛弯了弯:“来啦。”很自然地把背包递给我,顺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吃早饭了吗?”她问,同时递过来豆浆。
“吃了,你妈又让你带鸡蛋了?”我接过豆浆放进车筐,看到她羽绒服口袋鼓鼓的。
“猜对了。”她笑起来,轻盈地跳上后座,手很自然地环住我的腰,“走吧,别迟到了。”
我蹬动车子,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周日清晨的县城比平时安静许多,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裹着厚厚的冬装。沿街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着,偶有早点铺冒出袅袅白气。路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淡蓝天幕上划出疏朗的影子,只有远处几棵松柏还保持着墨绿的色彩。
“手冷不冷?”我问。
“放在你口袋里就不冷。”晓晓说着,把手从我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重新环住我的腰,“昨天练琴的时候,罗老师说的那个转调,我又想了个新指法,晚上弹给你听?”
“行啊,不过别练太晚。明天就比赛了,得保持状态。”
“知道啦。”她靠在我背上,“你们男生声部最近进步真大,上次排练,罗老师还专门表扬了低音部。”
我笑了:“强子他们几个天天在宿舍嚎,隔壁宿舍都来抗议了。说再唱就举报他们扰民。”
晓晓笑出声,手臂紧了紧:“那说明练得用心嘛。”
快到学校时,她忽然说:“其实我有点紧张。”
“正常,我也紧张。”我放慢车速,“不过想到是和大家一起唱,就好多了。”
“嗯。”她把脸贴在我背上,羽绒服发出细细的摩擦声,“跟你一起,就不那么紧张了。”
周末的校园有种不同于平日的宁静庄严感。教学楼静默伫立,操场空旷无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枯黄的草坪上跳跃觅食。礼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同学,按照班级聚成小堆,低声交谈着。大家都裹着羽绒服或棉衣,但能看出里面穿着统一的比赛服装——白衬衫的领子从外套领口露出来。
盛老师和罗云熙老师站在礼堂台阶上,正在核对流程。盛老师今天穿了件深蓝色中山装,外面套着军大衣。罗老师则是米白色羽绒服配墨绿长裙,卷发优雅地挽在脑后。
“莫羽,晓晓,这边!”朱娜朝我们招手,她穿着红色羽绒服,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我们班同学聚在礼堂东侧,三三两两站着。莉莉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两个小丸子,用红色丝带系着,外面套着粉色的棉衣。她正和杨莹说话,见我来了,眼睛一亮:“莫羽哥哥,晓晓姐,你们来啦!”
“早。”我停好车,“大家都到了?”
“差不多了。”王强走过来,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件熨过的白衬衫,外面是藏青色羽绒服,“刚才盛老师点名,就缺张明了。”
“张明去拿伴奏带了。”贾永涛插话,他搓着手哈气,“说是昨天落音乐教室了。”
正说着,张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盒磁带:“拿到了拿到了!差点就误事了!”他穿着灰色棉衣,鼻子冻得通红。
盛老师看了看手表,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
大家迅速聚拢过来,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盛老师清了清嗓子:“今天是一二·九合唱比赛的最终彩排,所有参赛班级都要上台走一遍流程。我们班是高中组第三个上场,彩排按班级顺序,不是比赛顺序,记住了。”
“记住了!”我们齐声回答,呵出的白气在空中短暂停留。
“有几个注意事项。”盛老师竖起手指,“第一,上台前把外套脱在后台,统一放好。第二,站定后不要乱动,不要交头接耳。第三,全程看指挥,李晓华的手势就是命令。第四,唱完保持结束姿势,等指挥手势完全收起再动。都明白吗?”
“明白!”
罗老师微笑着补充:“今天虽然是彩排,但要拿出正式比赛的态度。灯光、音响都会调试,大家要适应舞台环境。特别是领唱和伴奏的同学,要熟悉舞台站位。”
晓晓点点头:“知道了,罗老师。”
“好,现在大家有序进场。”盛老师挥手,“在观众席前五排就坐,保持纪律。”
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初中组的同学坐在左侧,高中组在右侧。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调试灯光,几道光束在幕布上游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混合着老式木质座椅特有的气息,还有一股冬日室内特有的、带着点霉味的暖意——暖气片已经开始工作了。
我和晓晓在第四排找了两个位置坐下。莉莉和杨莹坐在我们斜前方,朱娜和王梅坐在我们后面。同学们低声交谈着,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形成嗡嗡的回响,羽绒服摩擦声此起彼伏。
“听说高二(3)班是去年的冠军?”王强探过头来小声问,他脱了羽绒服,露出里面的白衬衫,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贾永涛点头,把棉衣裹紧了些:“对,他们指挥是个男生,特别专业,据说还专门去省里学过。”
“压力山大啊。”张明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搓了搓手臂,“不过咱们练了这么久,也不差。”
“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朱娜拍了拍张明的肩,她脱了羽绒服,里面是白衬衫配红色毛衣背心,“咱们练了这么久,也不差。”
正说着,盛老师走过来:“同学们,把外套穿好,别感冒了。一会儿上台再脱。”
大家纷纷又把外套穿上。晓晓拉上羽绒服拉链,轻轻碰了碰我的手:“你手有点凉。”
“没事,一会儿就暖和了。”我反手握了握她的手,虽然隔着羽绒服袖子,但还是能感到她的温度。
八点半整,舞台灯光大亮。负责彩排的学生干部走上台,拿着话筒:“各位老师、同学,江河油田四中一二·九合唱比赛彩排现在开始。首先进行初中组彩排,请初一(1)班准备。”
幕布缓缓拉开,初中组的同学们整齐列队上台。他们个子比我们矮一头,穿着统一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外面都套着各式棉衣,上台前才匆匆脱下递给后台工作人员。指挥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定后向钢琴伴奏点头示意。
前奏响起,是《歌唱祖国》。孩子们的声音清脆而富有朝气,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唱得很认真。特别是唱到“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时,好几个孩子挺直了腰板,眼睛亮晶晶的。
晓晓凑近我,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肩膀:“想起咱们初一时候了。”
“是啊。”我低声说,“那时候胖子跑调跑得惊天动地,音乐老师差点崩溃。”
晓晓抿嘴笑了,手在座位下悄悄碰了碰我的手:“你现在唱得好多了。”
“被你监督出来的。”我说。初中时候,每次音乐课下课,她都会把我唱不准的地方单独挑出来,一遍遍陪我练。
初中组一个个班级上台,每班两首歌,必选加自选。曲目各有特色,有的班级选了《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有的唱《童年》,还有的唱《让我们荡起双桨》。虽然演唱水平参差不齐,但每个孩子都全情投入,让人感动。后台不断有老师提醒:“脱外套,快,该你们班了!”“唱完赶紧穿衣服,别着凉!”
“其实输赢真的不重要。”晓晓忽然说,声音很轻,“你看他们,那种认真劲儿,比什么都珍贵。”
“嗯。”我点点头,“罗老师说过,合唱就是大家的心要在一起。”
初中组彩排结束,已经是十点半。短暂的休息时间,同学们纷纷起身活动,不少人赶紧穿上外套。莉莉和杨莹走过来,两人手里都拿着水杯,莉莉的粉色棉衣已经穿好了。
“莫羽哥哥,你觉得初中组哪个班唱得最好?”莉莉问,她小口喝着热水。
我想了想:“初一(4)班吧,他们那首《外婆的澎湖湾》处理得很细腻。”
“我喜欢初二(2)班的《少年壮志不言愁》。”杨莹说,他穿着棕色皮夹克,里面是白衬衫,“男声部特别有力量。”
晓晓从包里拿出几个橘子,分给大家:“吃点水果,润润嗓子。”她剥好一个,很自然地掰了一半递给我。
这时我也打开饭盒,里面是母亲早上装好的包子和鸡蛋。包子还温热,用油纸仔细包着。我拿出一个递给晓晓:“我妈做的,尝尝。”
“好。”晓晓接过包子,把她饭盒里的鸡蛋分我一个,“我妈煮的茶叶蛋,入味。”
我们交换着食物,像往常一样自然。王强也凑过来:“阿姨做的包子?给我来一个!”
“给你。”我递过去一个,“别都吃完了,下午还得接着彩排呢。”
“知道知道。”王强咬了一大口,“嗯!猪肉白菜馅儿,香!”
朱娜也拿出自己带的饼干分给大家:“咱们班这午饭时间,跟野餐似的。”
大家笑着分享食物,礼堂里暂时少了些紧张感,多了份温暖的烟火气。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能看到微尘在光里缓缓飘浮。
正吃着,盛老师走过来,军大衣敞着怀:“同学们,准备一下,高中组马上开始。咱们班第三个,提前二十分钟到后台候场。记住,上台前脱外套,下台马上穿,别感冒了。”
大家迅速收拾东西,包好没吃完的食物,水杯盖好。晓晓站起身,我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羽绒服的帽子。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到我们了。”
“嗯。”我点点头,“一起加油。”
高中组彩排在十一点准时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高一(4)班。他们选择的必选曲目是《英雄赞歌》,自选曲目是《红日》。队伍整齐上台,在侧幕边脱下各式外套递给工作人员,露出统一的着装:男生白衬衫黑裤子,女生白衬衫黑裙子,脖子上系着红领巾——这是学校特意为合唱比赛准备的道具。
前奏响起,是激昂的旋律。指挥是个高个子男生,手势大开大合。歌声一起,就展现出不同于初中组的气势:
“烽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
男声部沉稳有力,女声部清亮激昂。特别是唱到“为什么战旗美如画”时,几个领唱的女生向前一步,声音极具穿透力。罗老师在台下微微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第二首《红日》前奏响起时,台下有了小小的骚动。这首李克勤的歌这两年特别火,同学们都很熟悉。高一(4)班的处理很有创意,加入了简单的肢体动作——唱到“命运就算颠沛流离”时,全体同学随着节奏轻轻摆动身体。
“他们这个设计不错。”晓晓小声说,“不过动作有点不齐。”
“第一次彩排,正常。”我说,把羽绒服拉链拉低了些——礼堂里确实越来越暖和了。
高一(4)班退场后,工作人员赶紧把外套递上去。第二个上场的是高一(2)班。他们选了《歌唱祖国》和《校园的早晨》。队伍上台时,我注意到他们的站位很有特点——前排矮,后排高,呈阶梯状,每个人都能被看到。
《歌唱祖国》是经典曲目,每个班都要唱,但每个班的处理都不同。高一(2)班在第二段加入了轮唱,男女声部交错进行,效果很新颖。
“这个轮唱设计得好。”后排传来罗老师的声音,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们后面,“不过衔接处还需要磨合。”
轮到我们班候场了。盛老师把我们召集到后台角落,这里堆满了各班的外套,像个临时的衣帽间:“同学们,放轻松。记住平时的训练,看指挥,听伴奏,声音要出来但不是喊。最重要的是情感,要把对祖国的爱,对未来的期待唱出来。”
李晓华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她脱了棉衣,里面是白衬衫配黑色毛背心:“大家跟着我就好,我会控制好速度。”
晓晓走到钢琴旁,脱下羽绒服搭在琴凳上,最后一次活动手指。她抬头看我,我朝她点点头。她微微一笑,转过身去。
莉莉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红色丝带,确保不会松掉,然后把粉色棉衣递给杨莹:“帮我拿一下。”杨莹点点头,接过去抱在怀里。
我们按声部站好队,男生在后,女生在前,领唱在第二排中央。大家纷纷脱下外套,交给负责的同学统一保管。王强一边脱羽绒服一边嘟囔:“一会儿下台得赶紧穿,可别感冒了。”
舞台上的灯光透过幕布缝隙透进来,在昏暗的后台投下斑驳的光影。能听到前一个班级演唱的尾声,还有台下稀疏的掌声。工作人员在幕布边小声计数:“十、九、八……”
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的灯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适应光线。台下观众不多,主要是老师和各班代表,但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黑压压的一片。我想起父亲的话——“把观众当白菜”,心里忽然轻松了些。不过舞台上其实挺暖和的,灯光的热量加上暖气,穿着衬衫也不觉得冷。
晓晓走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她试了一个音,清脆的c音在礼堂里回荡。然后她看向李晓华,点了点头。
李晓华站到指挥台,面向我们。她今天把长发盘了起来,露出清秀的脸庞。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抬起——那是一个准备的手势。
晓晓的指尖落下。
《我的祖国》的前奏如河水般流淌出来,清澈、深情、宽广。钢琴声在礼堂里回荡,每个音符都饱满而温暖。晓晓的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摆动,指尖在琴键上飞舞。
李晓华的手势清晰而有力。起拍,吸气——
“一条大河波浪宽——”
我们的声音一起涌出。男声低沉如大地,女声清亮如天空。经过这么多次排练,每个人的声音已经磨合得很好,不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一个整体。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站在男中声部,能听到身边王强浑厚的声音,也能听到前排莉莉清亮的领唱。我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不同颜色的丝线编织成锦缎。
“我家就在岸上住——”
唱到这一句时,我眼前忽然浮现出画面:油田的抽油机在夕阳下一上一下,父亲所在的工程队在野外扎营,母亲在财务科打算盘……这就是我生长的地方,这就是我的祖国。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晓晓的钢琴在这里做了一个柔美的过渡,旋律如河水转弯,舒缓而深情。李晓华的手势也变得柔和,引导我们控制气息,让声音如河水般绵长。
第一段结束,间奏响起。钢琴声渐渐激昂起来,像河水汇聚成江海。李晓华的手势变得有力,我们在她的引导下深吸气——
“这是美丽的祖国——”
声音如浪潮般涌起,充满自豪与深情。我能感到身边每个同学都在全力投入,王强额头冒出了细汗,莉莉的眼睛亮晶晶的,晓晓的指尖在琴键上坚定地跳跃。
“是我生长的地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礼堂里回荡。李晓华的手势缓缓收起,但我们保持着结束姿势,直到她完全放下手。
台下响起掌声。虽然人不多,但很真诚。
短暂的停顿。晓晓的指尖再次落下,《明天会更好》的前奏响起——轻快、明朗、充满希望。节奏转变,我们的表情也随之轻松起来。
莉莉向前一步,站到领唱位置。她深吸一口气,清亮的嗓音如阳光穿透云层: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她的声音甜美而充满希望,每个字都唱得清晰而富有感情。杨莹在男声部看着她,嘴角带着微笑。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合唱部分加入,我们的声音变得饱满而温暖。这首歌我们太熟悉了,几乎是跟着磁带学会的。但今天在舞台上唱,感受完全不同。
“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
唱到这一句时,我看向身边的同学们。王强唱得很投入,眼睛微闭;贾永涛跟着节奏轻轻点头;张明虽然偶尔瞄一眼指挥,但声音很稳。
“让昨日脸上的泪痕,随记忆风干了——”
晓晓的钢琴在这里做了一个漂亮的转调,旋律上扬,情绪推进。李晓华的手势变得更有力度,我们在她的引导下,声音渐渐增强。
副歌部分,全员投入: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
我们真的伸出了双手,这是一个简单的编排动作,但做起来特别有感觉。手与手之间虽然不接触,但那份心意是相连的。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莉莉领唱,我们和声。声音和谐而富有层次,像不同颜色的光汇聚成彩虹。台下有老师跟着轻轻哼唱,盛老师在侧幕边微笑着点头。
最后一段,全员合唱,声音达到高潮: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我们笑着唱,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青春、梦想、友谊、希望……所有美好的词汇都融在这首歌里。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最后一个音符圆满收束。钢琴的余韵渐渐消散,我们保持着结束姿势,脸上还带着笑容。李晓华的手势完全收起,我们整齐鞠躬。
掌声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热烈些。
退场时,我们有序转身,按排练时的路线走下舞台。一到侧幕,负责的同学立刻把外套递过来。我赶紧穿上羽绒服,晓晓也接过了她的白色羽绒服。她穿衣服时,我顺手帮她把头发从羽绒服领子里理出来。
在侧幕边,盛老师朝我们竖起大拇指。罗老师也走过来,轻声说:“整体不错,有几个细节咱们待会儿说。先把衣服穿好。”
回到观众席,同学们都松了口气,纷纷裹紧外套。莉莉的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激动还是灯光照的。她接过杨莹递来的粉色棉衣和热水杯,小声说:“我刚才差点忘词了,幸亏及时想起来。”
“你唱得很好。”杨莹认真地说,把自己的棕色皮夹克拉链拉上,“特别是‘慢慢张开你的眼睛’那句,处理得很细腻。”
晓晓坐到我身边,轻轻活动着手腕,然后把羽绒服穿好。我低声问:“手酸吗?”
“有一点。”她笑笑,“不过值得。刚才弹得还行吧?”
“不是还行,是特别好。”我说,“特别好。”
彩排继续进行。高一(3)班上场,他们唱的是《团结就是力量》和《友谊地久天长》。这两首歌的风格截然不同,但他们处理得很好。《团结就是力量》唱得铿锵有力,《友谊地久天长》则深情悠扬。
高二年级的班级明显水平更高。高二(1)班的《黄河大合唱》选段气势磅礴,高二(2)班的《在希望的田野上》清新活泼。每个班都有特色,每个班都全力以赴,每个班下台后第一件事都是赶紧穿外套——虽然舞台温暖,但后台和观众席还是有温差。
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高二(3)班,去年的冠军。他们上场时,队伍格外整齐,四排队形,声部划分清晰。指挥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手势专业而富有激情。
他们的必选曲目是《我爱你,中国》,自选曲目是《海阔天空》。当《我爱你,中国》的前奏响起时,全场都安静了。
那是一种不同于其他班级的演唱——声音更加融合,和声更加丰富,情感更加饱满。特别是女高音声部,几个女生的声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在礼堂上空回旋。
“我爱你,中国,亲爱的母亲——”
唱到高潮处,指挥的手势变得无比有力,全体同学的身体微微前倾,将全部情感注入歌声。台下有老师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罗老师轻声对我们说:“听出来了吗?他们的声音位置很统一,气息支撑也好。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第二首《海阔天空》前奏响起时,台下有了小小的骚动。beyond的歌在这两年风靡校园,但很少在正式合唱比赛中出现。高二(3)班的改编很有创意,将摇滚歌曲改编成合唱版本,既保留了原曲的精神,又适合合唱表现。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男声部主唱,女声部和声。那种为理想坚持的精神,被他们用合唱的形式演绎得淋漓尽致。唱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时,好几个同学眼中闪着泪光。
他们退场时,台下响起了今天最热烈的掌声。一到侧幕,工作人员立刻递上外套,他们一边穿一边鞠躬致谢。
全部彩排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夕阳透过礼堂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金色光斑。同学们都有些疲惫,但精神依然振奋,大家都裹得严严实实的。
盛老师把我们班同学召集到礼堂一角进行小结。他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军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中山装。
“同学们,今天整体表现不错。”盛老师开门见山,“比上一次排练有进步,声音更融合了,情感也更到位了。”
大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呵出的白气在夕阳的光束中清晰可见。
“但是,”盛老师话锋一转,“还有几个问题需要最后注意。”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声部进入不够整齐。《我的祖国》第二段,男低声部晚进来半拍,这个要注意看指挥手势。第二,结尾收束可以更干净。今天有几个同学在歌曲结束后还多哼了半个音,虽然不明显,但比赛时要避免。”
同学们认真听着,有人拿出小本子记录,戴着手套写字不太方便。
“第三,上台下台的纪律还要加强。”盛老师继续说,“今天下台时,有同学走太快,差点撞到前面的人。记住,静、齐、快,三个字都要做到。另外,穿脱外套要更快些,别在后台磨蹭。”
罗老师补充道,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了:“另外,有个细节——唱歌时的表情。今天我看到有些同学太紧张,表情僵硬。唱歌是情感的表达,脸上要有相应的表情。《我的祖国》要深情自豪,《明天会更好》要充满希望。这个大家回去可以对着镜子练练。”
莉莉举手,手套还没摘:“罗老师,领唱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你今天的表现很好。”罗老师微笑,“就是有个小建议——《明天会更好》第一句‘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轻轻’两个字可以再轻柔一点,像真的在轻轻敲醒什么似的。”
“明白了。”莉莉认真点头,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好记笔记。
“晓晓的伴奏整体很好。”罗老师看向晓晓,“就是《我的祖国》转调那里,可以再柔和一点过渡,让情绪转换更自然。”
“好的,我晚上再练练。”晓晓说,她把羽绒服帽子也戴上了,只露出半张脸。
盛老师合上笔记本:“明天下午两点,比赛正式开始。大家中午一定要休息好,养足精神。服装明天上午统一发放,中午换好。记住,保持今天的状态,我们一定能取得好成绩!”
他提高声音:“有没有信心?”
“有!”我们齐声回答,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枯树上的几只麻雀。
走出礼堂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教学楼的外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天空是淡淡的紫红色,云朵镶着金边。气温明显比白天低了,晚风带着寒意,拂过脸颊让人不禁缩脖子。
晓晓推着车走在我旁边,我们随着人流慢慢走向车棚。校园里渐渐热闹起来,结束彩排的同学们三三两两走着,讨论着今天的表现,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羽绒服、棉衣、围巾、手套全副武装。
“累吗?”我问,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
“有点,但开心。”晓晓说,她戴上了一副毛线手套,“刚才在台上,感觉特别好。大家的声音真的融在一起了。”
“嗯,我也感觉到了。”我推着车,车轮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你弹钢琴的时候,特别专注。”
她笑了,把手套摘下一只,很自然地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你唱歌的时候也是。”
我们走到藤萝架下停车。枯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没有一片叶子,只有交错的褐色枝干。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跃,叽叽喳喳叫着,然后振翅飞向远处还挂着些枯叶的冬青树。晓晓伸手摸了摸藤蔓,轻声说:“光秃秃的,但能想象春天开花的样子。”
“嗯,紫色的,一串一串的。”我说,“到时候肯定很香。等开花了,我们来看。”
“好。”她转头看我,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明天比赛,我还是有点紧张。”
“正常。”我握紧她的手,“不过就像刚才唱的——明天会更好。”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上,很轻地说:“有你在,就更好。”
骑车载她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冬夜里晕开暖暖的光圈。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声音。晓晓坐在后面,手环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
“羽哥哥。”她轻声说。
“嗯?”
“有你在真好。”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从初中到现在,每次重要的时刻,回头都能看到你。”
我心里一暖,右手离开车把,轻轻覆在她环在我腰间的手上——隔着毛线手套,还是能感到她的温度。
她又说:“转学回来之前,其实怕得很。怕跟不上,怕不适应,怕……很多。但一看到你,就觉得什么都能面对。”
“傻不傻。”我握紧她的手,“有我在呢,怕什么。”
“嗯。”她把脸贴在我背上,羽绒服发出细细的摩擦声,“今晚我早点睡,明天好好比赛。对了,你《平凡的世界》看到哪儿了?”
“才刚开始,孙少平还在县高中呢。”我说,“今天没时间看,晚上回去接着看。”
“我爸那套旧书里,有些段落都被他翻得字迹模糊了。”晓晓轻声说,“他说是当年在陕北,晚上在帐篷里就着煤油灯看的。”
“我爸也是。”我想起父亲白天看报的样子,“他们那一代人,读书条件比我们艰苦多了。”
“所以我们要好好珍惜。”晓晓说,“珍惜能读书的日子,珍惜能一起唱歌的日子。”
“嗯。”我点点头。
路过子路书店时,我看到岳老板正在关店门,他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雷锋帽。他看见我们,挥手打了个招呼。我也挥手回应,车子继续向前。
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早已消散,路灯的光晕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无声的伴奏。远处的松柏在夜色中呈现深沉的轮廓,与光秃的落叶乔木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周末的彩排,为明天的正式比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那些旋律、那些和声、那些专注的表情、那些在寒冷中紧握的手……都将成为青春记忆里不可或缺的一章。
而更大的舞台,更明亮的灯光,更多的掌声和期待,正在前方等待着我们。
车轮继续向前,载着两个裹在冬衣里的少年,还有他们未曾宣之于口却彼此明了的誓言,驶向即将唱响的明天。今晚,我会继续翻开《平凡的世界》,在路遥的文字里寻找力量,就像父亲当年在陕北的帐篷里那样。明天,我们将用歌声,唱出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篇章。
第262章 舞台绽放
1996年12月9日,星期一,农历廿九,晴。
比赛日的清晨,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能望见底的淡蓝色,几缕薄云被拉得细长,像谁用毛笔在天幕上轻轻扫过的痕迹。
我推着自行车出门时,母亲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鸡蛋:“今天比赛,补充体力!”
“妈,我又不是上台打架。”我笑着接过。
“唱歌也是力气活!”母亲拍了拍我的肩,“晓晓那孩子肯定紧张,你多照顾着点儿。”
我点点头,蹬上车朝晓晓家去。
车轮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街道两旁的行道树早已落光了叶子,枝丫在晨光中投下疏朗的影子。
快到巷口时,远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门口等我——晓晓穿着米白色羽绒服,怀里抱着保温杯,正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
“等很久了?”我刹住车。
晓晓抬头,眼睛弯成月牙:“刚出来。我妈非要我带上这个。”她把保温杯递给我,“泡的胖大海,说润嗓子特管用。”
“阿姨说的没错!胖大海确实有这功效!呵呵!”我笑着接过杯子放进车筐。
晓晓轻巧地跳上后座,手臂环住我的腰:“走吧走吧,别迟到了。”
“好嘞!出发!”我说道。
蹬起车子时,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
晨风拂过脸颊,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却又因阳光的加入而显得温柔。
“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紧张吗?”
“有点儿。”我老实承认,“不过想到是和大家一起唱,就好多了。”
“我也是。”晓晓把脸贴在我背上,羽绒服发出细细的摩擦声,“昨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旋律。后来干脆爬起来练琴,我妈起来上厕所听见了,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我笑出声:“然后呢?”
“然后她穿着睡衣站在琴房门口,看了我半天,说‘闺女,你这是要跟钢琴私奔啊’。”晓晓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说我紧张,她就给我泡了胖大海,坐在旁边陪我到一点多。”
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想起昨晚自己其实也没睡好,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默记歌词,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去。
“其实输赢不重要。”晓晓轻声说,“罗老师说得对,合唱最重要的是心要在一起。”
“嗯。”我应着,拐进学校前的那条路。
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穿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许多人手里拿着乐谱或歌词本,边走边低声哼唱。认识的互相打招呼,话题都绕不开下午的比赛。
“听说高二(3)班请了校外指导?”前面两个女生在交谈。
“可不是嘛,他们指挥那个学长,去年暑假专门去省歌舞团培训过!”
“完了完了,咱们班岂不是没戏了......”
“别灭自己威风!咱们班晓晓的钢琴伴奏那可是专业级的!”
听到晓晓的名字,我感觉到腰间的手臂紧了紧。转头看她,她正抿着嘴笑,脸颊微微泛红。
到了学校,气氛更显不同。平时这个点校园里还算安静,今天却早已人声鼎沸。礼堂方向传来调试音响的试音声,偶尔有一段钢琴旋律飘过来,又戛然而止。
停好车,我和晓晓往教室走。
在楼梯口碰见盛老师,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件熨得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外面却还是套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只是军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一条鲜艳的红色领带,打得工工整整。
“盛老师早!”我们齐声打招呼。
“早啊早啊。”盛老师笑眯眯的,那双小眼睛闪着光,“状态怎么样?嗓子没问题吧?”
“没问题!”晓晓说,“老师您今天......真帅气。”她的目光在那条红领带上停留了一瞬。
“那必须的!”盛老师挺直腰板,还特意整了整领带,“咱们班出征,我这当班主任的得撑起门面不是?对了莫羽,男低声部那几个小子昨晚没熬夜吧?我可得提醒你,唱歌最忌讳嗓子疲劳——”
“您放心,强子昨天晚自习后就去宿舍盯过了,一个个都按点睡的,嗓子保护得好着呢。”我笑着说。
“好,好。”盛老师满意地点头,又压低声音,“其实我也紧张,昨晚都没睡踏实。梦见上台忘词,急得我直冒汗。”
我们都笑起来。
这时罗老师从后面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米色围巾,卷发优雅地挽在脑后,手里提着装伴奏带的布袋。
“盛老师,您这领带——”罗老师眼睛一亮,“够鲜艳啊!”
盛老师得意地摸了摸领带:“怎么样?提气吧?”
“提气是提气,”罗老师抿嘴笑,“就是配着军大衣,有点像......文艺民兵下乡慰问?”
“噗——”晓晓赶紧捂住嘴。
盛老师也不恼,反而更得意了:“你们不懂,这叫混搭时尚!等咱们班拿了奖,我就天天这么穿!”
“别别别,老师我们一定拿奖!”我和晓晓赶紧表态,心里却想着可不能让盛老师真天天这么穿——那画面太美不敢看。
罗老师笑着摇摇头,转向我们:“晓晓,手没事吧?昨天练琴练那么晚。”
“没事的罗老师,活动开了。”晓晓伸出双手灵活地动了动手指。
“那就好。记住,上台如果紧张,就看指挥,或者看晓晓的琴键。”罗老师对我说,“节奏在音乐里,跟着音乐走,错不了。”
我们郑重地点头。
上午的课堂,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躁动。第一节是语文课,孙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来,看见我们都穿着整齐的白衬衫(为了适应,许多同学已经把演出服穿在里面),推了推老花镜。
“哟,今天这是要提前进入演出状态?”孙老师笑着说,在讲台前站定,“我看大家这心思啊,早飞到礼堂去了。”
同学们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不过也好。”孙老师翻开课本,露出《师说》的课文页,“咱们今天按进度该讲第六单元最后一课《师说》,韩愈这篇文章讲的是从师问学的道理。其实合唱和这个道理是相通的——各声部如弟子与师,既要各司其职,又要和谐统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你们知道吗?好的合唱里,没有谁是最重要的,也没有谁是不重要的。就像韩愈说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女高音有女高音的清亮,男低音有男低音的浑厚,钢琴伴奏有伴奏的支撑,指挥有指挥的引领。只有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专攻’,才能合成完美的和声。”
下面有同学小声说:“孙老师您懂合唱啊?”
“略知一二。”孙老师笑,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当年我在师范大学读书时,可是校文艺部副部长,组织过不少合唱比赛呢。”
“那正部长是谁?”王强在下面脱口而出。
孙老师嘿嘿一笑,重新戴上眼镜:“正部长啊,就是你们师母,戴玉老师。当时她是部长,我是她副手,她管我管得可严了。”
“噢——”全班起哄,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孙老师摆摆手,脸上却满是笑意:“好了好了,陈年旧事不提了。不过说真的,合唱这东西,我确实有点心得。”他说着,清了清嗓子,轻声哼了一段《黄河大合唱》的旋律,“风在吼,马在叫——”,声音浑厚深沉,竟很有专业味道。
全班鼓起掌来。孙老师摆摆手:“行了行了,再夸我该飘了。咱们继续上课——‘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你们今天好好唱,把咱们班的精神唱出来,就是给我最好的‘授业’答卷。”
同学们会意地笑了,课堂气氛轻松而温暖。
第二节课是化学,盛老师一进门,全班就忍不住笑了——他终于把军大衣脱了,就穿着那身中山装配红领带,站在讲台上格外醒目。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盛老师故作严肃,自己却先绷不住笑了,“今天是特殊日子,我也得正式点。好了,把练习册拿出来,咱们抓紧时间讲两道题,不耽误你们准备比赛。”
盛老师讲课向来雷厉风行,今天更是把效率提到了极致。讲完例题,他看看表:“还有十分钟下课,这样,咱们放松一下,我检查检查你们嗓子。”
他让全班起立:“来,发个‘啊——’的音,要平稳,看能坚持多久。”
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啊——”声。盛老师背着双手在过道里巡视,像个指挥家似的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王强,你声音太靠后了,往前送!对,就这样!”
“莉莉,声音有点飘,稳住气息!”
“晓晓,你不用,你保护嗓子。”
走到我身边时,他停下来:“莫羽,你带领男低声部发个音我听听。”
我深吸一口气,发出低沉的“啊——”。周围几个男生跟着一起,声音逐渐融和。盛老师闭眼听了会儿,满意地点头:“不错,共鸣出来了。记住这个感觉,上台就这样唱。”
下课铃响时,盛老师拍拍手:“好了,最后嘱咐一句——唱歌也是科学!要运用气息,要用共鸣腔,别傻喊。咱们班能不能拿奖,就看你们能不能把训练的水平发挥出来!有没有信心?”
“有!”声音震得教室窗玻璃嗡嗡响。
课间,教室里热闹非凡。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最后一次核对歌词和声部进入点。莉莉拿着歌词本,自己一个人站在窗边轻声练习着领唱部分。
“这里,‘慢慢张开你的眼睛’,‘慢慢’要再轻柔一点......”她哼着,眉头微皱。
我正好经过,听见她嘀咕,便停下来:“吸气再深一点试试?”
莉莉抬头看我,眼睛一亮:“莫羽哥哥,你帮我听听?”
我点点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唱出来:“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对了!就是这个感觉!”我说,“不过‘张开’之前那个停顿可以再自然一点。”
“我再试试......”
正说着,教室门口有人喊:“莉莉!”
我们转头,看见杨莹站在门口,穿着他们高一(3)班的班服——也是白衬衫,但领口样式和我们班略有不同。他手里拿着瓶水,朝莉莉招手。
莉莉脸一红,赶紧跑过去。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杨莹把水递给她,又比划着什么手势,像是在指导她某个演唱细节。莉莉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哟,三班的杨莹又来‘指导工作’啦?”王强在旁边起哄。
贾永涛推推眼镜:“人家是男朋友,来关心一下怎么了?”
“就是就是,”张明凑过来,“不过话说回来,杨莹篮球打得是真不错,上次年级联赛把他们班带进了四强。”
莉莉红着脸回到座位上,手里拿着杨莹给的那瓶水。她拧开喝了一口,嘴角带着笑。
旁边王强和贾永涛在练习和声部分,两个人头挨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极其认真:“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
“强子你‘生长’那个音有点偏低,来,跟我,sol——fa——mi——”
“这样?”
“对对,保持住!”
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偷瞄着讲台上正在整理教案的盛老师,小声议论。
“你们说,盛老师那条红领带是不是把他结婚时的存货翻出来了?”王强憋着笑。
朱娜瞪他:“别瞎说!盛老师这是重视比赛。”
“重视是重视,”贾永涛推推眼镜,“就是这红领带配中山装,有点像......呃,文艺民兵要上台演《红灯记》?”
“噗——”周围几个同学都忍不住笑出声。
张明赶紧压低声音:“小点声!不过说真的,盛老师今天这身打扮,走出去绝对回头率百分之百。”
“回头率百分之百是因为太扎眼吧。”王强坏笑。
“你们几个,嘀咕什么呢?”盛老师忽然抬头,眼睛扫过来。
大家立刻噤声,装作认真看乐谱的样子。
盛老师走过来,叉着腰:“当我没听见?告诉你们,这领带是我家闺女早上特意给我挑的,她说‘爸爸带队比赛要红红火火’。”他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老师您闺女真有眼光!”王强立刻拍马屁。
“那可不!”盛老师得意地摸了摸领带,“下次比赛我让闺女再挑条更亮的!”
“老师您饶了我们吧——”同学们齐声哀嚎,教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晓晓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也笑得肩膀直抖。她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弹着《我的祖国》的转调部分——正是昨天罗老师指出需要改进的地方。我走过去,递给她剥好的橘子。
“谢谢。”她接过,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我刚才在想,前奏那个琶音,可以再拉宽一点,让情绪更舒展。还有转调那里,用昨晚练的新指法,过渡会更自然。”
“你弹得已经够好了。”我在她旁边坐下,“昨天彩排时,罗老师都夸你处理得细腻。”
晓晓摇摇头:“还不够。你知道吗?我爸爸昨天打电话回来,说他们在野外钻井,晚上就着发电机灯光,工友们一起唱《我的祖国》。他说那种感觉,是在最艰苦的地方,对祖国最深沉的爱。”她看向我,“我想把那种感觉弹出来。”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微发凉,但眼神坚定。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同学们几乎冲出教室。大家匆匆吃完饭,便赶回学校更换正式演出服装。教室里变成了临时的更衣室,男生们挤在走廊,女生们在教室里,互相帮忙整理着装。
“谁有镜子?借我照一下!”
“我领带怎么打来着?完了完了,平时都是我妈给打的......”
“王梅,帮我看看后面衬衫掖好没?”
“朱娜,你头发有点乱,我帮你重新扎一下。”
一片忙碌中,盛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发胶:“需要定型的来我这里!男生头发翘的,女生碎发多的,都过来!”
同学们哄笑着围上去。盛老师手法娴熟地给这个喷一点,给那个抹一下,嘴里还不忘嘱咐:“记住了,上台微笑!不是傻笑,是发自内心的那种!想想咱们练了这么久,今天就是展示的时刻!”
罗老师也来了,她仔细检查每个同学的着装,弯腰帮莉莉整理红丝带,又替晓晓把衬衫领子翻整齐:“晓晓,上台如果紧张,就看琴键,或者闭眼听一下内心的旋律。你准备得很充分,要相信自己。”
“嗯!”晓晓用力点头。
一点钟,全班在教室集合完毕。三十多个人,清一色白衬衫,男生深色长裤,女生深色裙子,脖子上系着学校统一准备的红领巾。大家站在一起,竟真有几分专业合唱团的气势。
盛老师站在讲台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教室里安静极了,能听见窗外风声。
“同学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从接到通知到今天,我们准备了整整三周。这三周里,我看到你们午休时间在教室练声,看到你们放学后留在礼堂排练,看到声部长的同学耐心地纠正每一个音准,看到晓晓为了一个转调反复练习直到手腕发酸。”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有些湿润:“我不是音乐专业出身,但我知道什么是好的合唱。好的合唱不是三十个人发出同一个声音,而是三十颗心朝着同一个方向。今天,我们就要把这种‘心在一起’的声音,唱给全校听。”
他深吸一口气:“我不要求你们必须拿第一,但我要求你们——要把我们高一(1)班的精神唱出来!要把我们对祖国的爱,对青春的热情,对未来的憧憬,全都唱出来!能不能做到?”
“能!”声音整齐划一,铿锵有力。
“好!”盛老师大手一挥,“出发!”
我们列队走向礼堂。走廊里其他班级也在集合,彼此相遇时互相点头致意,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礼堂门口已经排起队,工作人员忙碌地调度着。透过门缝,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歌声——初中组的比赛还在继续。
我们班被安排在礼堂侧面的候场区。这里堆满了各班的外套,像个临时的衣帽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气息。
经过礼堂门口时,我看见杨莹和几个高一(3)班的同学站在不远处。他们班是高中组第五个上场,这会儿也在做准备工作。杨莹看见我们班的队伍,朝莉莉挥了挥手,做了个“加油”的口型。莉莉抿嘴一笑,朝他点点头。
两点整,高中组比赛正式开始。主持人走上台,声音透过音响传遍礼堂:“下面进行的是江河油田第四中学‘一二·九’合唱比赛高中组比赛。首先上场的班级是——高一(4)班!”
掌声中,第一个班级上台。我们挤在幕布侧面,从缝隙里观看。灯光打在舞台上,耀眼得很。高一(4)班的同学们站定后,指挥抬手,前奏响起。
“他们在抖。”莉莉小声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第一次上台都这样。”我安慰她,“咱们一会儿上去了,互相看看,笑一笑,就不紧张了。”
第二个班级上场时,我们开始做最后准备。晓晓活动着手腕,反复做着深呼吸。我走到她身边:“还好吗?”
“手有点凉。”她伸出手,我握住,确实冰凉。
我把她的手拢在手心里搓了搓:“一会儿弹起来就暖和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羽哥哥,记得初一那次文艺汇演吗?你上台朗诵,忘词了,在台上站了十秒钟。”
“别提黑历史。”我无奈地笑。
“但后来你接上了,还赢得最响亮的掌声。”晓晓轻声说,“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有失误,咱们也能接住。”
这时,报幕声传来:“下面上场的是,高一(1)班。他们的参赛曲目是:《我的祖国》,《明天会更好》。钢琴伴奏:慕容晓晓。指挥:李晓华。”
盛老师回头,朝我们重重点头。
幕布缓缓拉开。
灯光瞬间笼罩过来,有些灼热。我眯了眯眼,适应光线。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前排评委席坐着校领导和外请专家,表情严肃。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
我们按排练时的队形站好。晓晓走向钢琴,坐下,打开琴盖。她试了一个音——清脆的c音在礼堂里回荡,清越而稳定。然后她看向指挥李晓华,轻轻点头。
李晓华站到指挥台,面向我们。她今天把长发盘成整齐的发髻,露出清秀的脸庞。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抬起——那是一个准备的手势。
我看向身边的同学们。王强嘴唇微动,在默记歌词;贾永涛眼睛盯着指挥,手在身侧微微握拳;莉莉站在领唱位置,仰着头,表情专注;晓晓坐在钢琴前,背挺得笔直,手指虚按在琴键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晓晓的指尖落下。
《我的祖国》的前奏如河水般流淌出来。不是小溪的潺潺,是大江大河的宽广深沉。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每个音符都饱满而温暖,带着冬日阳光的温度。我想起她昨晚练的新指法——此刻在转调处运用得行云流水,过渡自然如河水转弯。我忽然想起她说的,父亲在钻井队的夜晚——那种在荒原之上,对家园的深切思念。
李晓华的手势清晰而坚定。想起昨天罗老师说的声部进入问题,今天我们格外注意她的起拍手势。起拍,吸气——
“一条大河波浪宽——”
声音从我们胸腔里涌出。不是三十个单独的声音,而是一股声浪。男声低沉如大地,女声清亮如天空,交织在一起,像经纬线编织锦绣。昨天彩排时盛老师指出的声部不齐问题,今天完全不见了——我们像训练有素的乐团,严丝合缝。
我站在男中声部,能听到身边王强浑厚的嗓音,能听到前排莉莉清亮的领唱。我们唱“风吹稻花香两岸”,我眼前浮现的是油田秋天的田野,抽油机在夕阳下一上一下,父亲所在的工程队在远方扎营。
晓晓的钢琴在这里做了一个柔美的过渡,旋律如河水转弯。李晓华的手势也变得柔和,引导我们控制气息,让声音绵长深情。
“这是美丽的祖国——”
唱到这一句时,声音如浪潮般涌起。不是呐喊,是发自内心的赞颂。我能感到每个同学都在全力投入:王强额头渗出细汗,莉莉的眼睛亮得惊人,晓晓的指尖在琴键上坚定地跳跃,李晓华的手臂划出优美的弧线。我想起罗老师昨天说的“脸上要有表情”——此刻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自然的微笑,能看到同学们眼中闪烁的光芒。
“是我生长的地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礼堂里回荡。我们保持着结束姿势,直到李晓华的手势完全收起。
台下响起掌声。不是很热烈,但很真诚。
短暂停顿。晓晓的指尖再次落下,《明天会更好》的前奏响起——轻快、明朗、充满希望。节奏转变,我们的表情也随之轻松起来。
莉莉向前一步,站到领唱位置。她深吸一口气,清亮的嗓音如阳光穿透云层: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她的声音甜美而充满希望,每个字都唱得清晰饱满。我注意到台下观众席里,杨莹坐直了身体,专注地看着舞台上的莉莉。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合唱部分加入,声音变得温暖而饱满。这首歌我们太熟悉了,几乎能倒背如流。但在舞台上唱,感受完全不同——灯光、观众、身旁的同伴,一切都让熟悉的旋律有了新的生命。
“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
唱到这一句时,我看向身边的同学们。王强唱得很投入,眼睛微闭;贾永涛跟着节奏轻轻点头;张明虽然偶尔瞄一眼指挥,但声音很稳;晓晓的侧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指在琴键上飞舞。
副歌部分,全员投入: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
我们真的伸出了双手,这是一个简单的编排动作,但三十个人一起做,特别有感染力。手与手之间虽然不接触,但那份心意是相连的。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莉莉领唱,我们和声。声音和谐而富有层次,像不同颜色的光汇聚成彩虹。台下有老师跟着轻轻哼唱,盛老师在侧幕边,笑得眼睛眯成缝。
最后一段,全员合唱,声音达到高潮: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我们笑着唱,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青春、梦想、友谊、希望......所有美好的词汇都融在这首歌里。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最后一个音符圆满收束。钢琴的余韵渐渐消散,我们保持着结束姿势,脸上还带着笑容。李晓华的手势完全收起,我们整齐鞠躬。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退场时,我们有序转身,按排练路线走下舞台。一到侧幕,负责后勤的同学立刻把外套递过来。我赶紧穿上羽绒服,晓晓也接过了她的白色羽绒服。她穿衣服时,我顺手帮她把头发从领子里理出来。
“太棒了!”盛老师冲过来,激动得脸发红,“同学们,你们唱得太好了!比任何一次排练都好!”
罗老师也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声部融合得特别好,情感也到位。晓晓的伴奏,李晓华的指挥,莉莉的领唱——都完美!”
我们互相看着,忽然都笑了。那种如释重负又充满成就感的笑。
回到观众席,我们裹紧外套,继续观看后面的比赛。高二(1)班的《黄河大合唱》气势磅礴,高二(2)班的《在希望的田野上》清新活泼。每个班都全力以赴,礼堂里始终涌动着青春的激情。
轮到高一(3)班上场时,莉莉坐直了身子。杨莹站在他们班的队伍里,位置比较靠后。他们班的必选曲目是《团结就是力量》,自选曲目是《童年》。演唱时,我能看到莉莉专注地看着舞台,嘴角带着微笑。
而高二(3)班的上场,确实把气氛推向了高潮。他们阵容庞大,声部划分清晰,指挥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手势专业而富有激情。必选曲目《我爱你,中国》唱得深情饱满,自选曲目《海阔天空》的改编新颖大胆,将摇滚歌曲演绎出合唱的震撼力。
他们退场时,掌声雷动,持续时间超过之前任何班级。
全部演唱结束,进入紧张的评分统计时间。礼堂里播放着舒缓的《秋日的私语》,但大家的心情都难以平静。
“我觉得咱们班能拿二等奖。”王强小声说。
“高二(3)班肯定是一等奖了,毫无悬念。”贾永涛推了推眼镜。
“那咱们就是二等奖里最好的!”张明握拳。
“你们别猜了,我都紧张死了。”莉莉搓着手,眼睛时不时瞟向斜后方——杨莹和他们班同学坐在那边。
晓晓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不管什么奖,我都开心。”
“嗯。”我握住她的手,“咱们尽力了。”
下午五点半,颁奖仪式即将开始。陆华玉校长走上台,礼堂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那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
第263章 荣光余韵
陆华玉校长站在台上,短发利落,气质干练。她环视礼堂,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今天我们用歌声纪念‘一二·九’运动,缅怀历史,抒发爱国情怀。我看了所有班级的演出,深受感动——感动于你们的认真准备,感动于你们的全情投入,感动于你们用青春的声音唱出对祖国的爱,对未来的期待……”
校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她讲到“一二·九”运动的历史意义,讲到青年学生的责任担当,讲到用艺术形式表达爱国情怀的价值。台下安静极了,连后排同学轻微的咳嗽声都能听见。
“每一支歌,都是你们对历史的致敬;每一个音符,都是你们对未来的期许。”校长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欣慰,“今天,我看到了咱们四中学子最好的精神风貌。无论比赛结果如何,你们都是赢家——因为你们赢得了成长,赢得了团结,赢得了用艺术表达情感的宝贵经历。”
掌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持久、更真诚。
校长讲话结束后,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主持人走上台,手里拿着那份所有人都在等待的获奖名单。
“现在公布江河油田第四中学‘一二·九’合唱比赛获奖情况。”
礼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能感觉到身边晓晓的手微微发抖,她握紧了我的手,手心都是汗。前排莉莉挺直了背,眼睛紧紧盯着台上。斜后方传来杨莹轻声的“加油”,莉莉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首先公布三等奖:高一(3)班、高一(4)班、高三(2)班!祝贺!”
掌声中,这三个班级的学生代表红着脸跑上台,从校领导手里接过奖状。杨莹和他们班的同学一起站起来鼓掌,虽然只是三等奖,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接下来公布二等奖——”主持人故意拉长声音,制造悬念。
我们屏住呼吸。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
“高一(1)班!高二(1)班!”
“耶——!”
我们班区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同学们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互相击掌、拥抱,有几个女生甚至跳了起来。盛老师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眼睛闪着光。罗老师站在他旁边,笑着抹了抹眼角。
“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王强大喊着,用力拍着贾永涛的背。
“二等奖!是二等奖!”莉莉转过身,先是抱了抱旁边的朱娜,然后看向斜后方的杨莹。杨莹朝她竖起大拇指,嘴型说着“恭喜”。
晓晓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来。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两个班级代表上台领奖后,主持人继续:“一等奖——高二(3)班!”
实至名归,掌声如雷。高二(3)班的同学们站起来,整齐地鞠躬致谢,脸上是克制不住的骄傲笑容。
“此外,本次比赛还设有特别奖项。”主持人翻开另一页名单,“‘优秀指挥奖’获得者:李晓华!”
“哇!”我们班再次欢呼。李晓华红着脸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盛老师推了她一把:“快去啊!”她才反应过来,小跑着上台,接过奖状时手都在抖。
“‘精神文明班级奖’获得者:高一(1)班!”
“又是我们!”张明跳起来,差点撞到前排的椅子。
我们全班起立鼓掌,为李晓华,也为我们自己。那一刻,我觉得这三个星期的所有辛苦都值得了——午休时的练声,放学后的排练,为了一个音准反复磨合,为了一个转调练习到手腕发酸……
颁奖结束后,盛老师把我们召集到礼堂外的台阶上合影。夕阳正好,金色的光芒从西边斜射过来,给每个人脸上都镀上了一层喜悦的光泽。远处的天空是温暖的橙红色,云朵镶着金边,像是特意为这个时刻准备的背景。
“来来来,站好站好!”摄影师指挥着,他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脖子上挂着老式相机,“班主任站中间!同学们靠紧一点!对,就这样——笑!”
盛老师站在我们中间,左边是我和晓晓,右边是莉莉和朱娜。他笑得合不拢嘴,军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笔挺的中山装和那条鲜艳的红领带。夕阳照在红领带上,颜色更加夺目。
“同学们!”他大声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今天你们唱出了咱们一班的气势!唱出了咱们的风采!这个二等奖和精神文明奖,是你们用汗水和努力换来的!我——”他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抬手擦了擦眼角,“我为你们骄傲!”
“我们为您的学生骄傲!”不知谁喊了一句。
大家齐声呼应:“我您是的学生骄傲!”
盛老师重新站直,摸着红领带感慨:“其实这领带是我家闺女早上给我挑的,她说‘爸爸带队比赛要红红火火’。现在看,咱们班真是红红火火!”
罗老师在旁边笑:“难怪今天这么精神,原来是女儿的小棉袄加持。”
“那可不!”盛老师更得意了,“下次比赛我让闺女再挑条更亮的!”
“老师您饶了我们吧——”同学们齐声哀号,笑声在夕阳里飞得很远。
摄影师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了这一刻——三十多张年轻的笑脸,在冬日的夕阳下,洋溢着汗水、泪水与荣耀。盛老师站在中间,红领带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合影刚结束,莉莉就朝台阶下跑去。杨莹正站在不远处等着,他们班已经合完影了。两人在夕阳下说了几句话,莉莉兴奋地比划着,杨莹笑着点头,偶尔补充两句。过了一会儿,莉莉又跑回来,脸红扑扑的。
“杨莹夸我们班唱得好,”她小声对朱娜说,“特别是领唱部分。”
“哟,男朋友的评价最重要的是吧?”朱娜打趣道。
“哎呀,不是……”莉莉的脸更红了。
晓晓被几个女生围着,讨论钢琴伴奏的处理,她的手在空中虚弹着,像是在回忆那些旋律。
“晓晓,你转调那里处理得太棒了!”
“特别是《我的祖国》前奏,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们男声部这次也很稳啊,一点都没飘。”
大家互相夸赞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台阶上交错重叠。
盛老师和罗老师站在一旁看着我们,脸上都是欣慰的笑容。罗老师轻声说:“这些孩子,真不错。”
“是啊,”盛老师点头,“有时候觉得当老师挺累的,但看到他们这样,又觉得什么都值了。”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零星灯光,那是值班老师在加班。
同学们陆续散去,有的结伴回家,有的回宿舍。我和晓晓推着车,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校门。校园里还回荡着隐约的歌声和笑声,像是这场盛大仪式的余韵。
走到藤萝架下时,晓晓忽然停住脚步,挽着我的手臂轻声说:“羽哥哥。”
“嗯?”
“刚才在台上,我弹到转调那段时,突然想起你以前陪我练琴的样子。”她仰头看我,路灯的光落进她眼睛里,“那时候就在想,有你在,什么舞台都不怕。”
我握紧她的手,十指自然地交扣:“我也是。你一弹琴,我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笑起来,把头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那是因为知道你在看。”
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看藤萝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没有叶子,但能想象春天开花的样子——紫色的花序一串串垂下来,香气弥漫整个小巷。我想起我们初一时的约定,等藤萝开花时要一起来看。那时候我们还只是同桌,现在……
不远处传来莉莉的声音:“那我先回宿舍了,明天见!”
转头看见莉莉和杨莹在校门口道别。杨莹推着自行车,莉莉站在他面前,两人又说了几句,然后莉莉挥挥手,转身朝宿舍楼走去。杨莹目送她走远,才蹬上车离开。
“走吧,送你回家。”我轻声对晓晓说。
她点点头,却还挽着我的手不肯放。我们就这样推着车,慢慢往前走,手臂挨着手臂,影子在路灯下合在一起。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像为这个夜晚伴奏的节拍。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大概是哪个班级还在庆祝,齐声合唱着今天的曲目。那歌声在冬夜的空气里飘荡,忽远忽近,像是从记忆中传来。
晓晓轻声哼起《明天会更好》的旋律,我自然而然地跟着和声。我们的声音都不大,在安静的街道上轻轻飘荡: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的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唱到这里,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笑了。
这个冬天,因为艺术节的绚烂绽放,因为合唱比赛的嘹亮共鸣,因为这一周来所有人的全心投入、默契配合与共同努力,变得格外温暖、明亮而难忘。
那些清晨的练声,那些午后的排练,那些夜晚的加练,那些为了一个音准反复磨合的时刻,那些互相鼓励的眼神,那些紧张又期待的心情——所有这一切,都凝聚成了今天舞台上的七分钟。
而这七分钟,将会在我们的记忆里,闪耀很久很久。
我知道,期末考试近在眼前,文理分科的抉择即将到来,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更多的成长在前方等待着我们。但此刻,我们无需眺望太远。
只需记住,在这个冬天,我们曾共同站在舞台上,用最真诚的声音,唱响了属于我们的青春与热爱。
这片歌声,这片掌声,这片共同闪耀的时光,足以照亮前行的路,温暖整个年华。
夜色渐深,街灯一盏盏亮向远方。我和晓晓推着车,身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远处,学校的轮廓渐渐隐入暮色,但礼堂的灯光还亮着——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为这个不平凡的日子画上句号。
而我们的青春乐章,才刚刚奏响最动人的序曲。
第264章 藤萝无声
1996年12月10日,星期二,冬月初一,大雪节气后,晴转多云。
艺术节合唱比赛的荣光余韵还未完全消散,窗玻璃上的水雾却已凝得更厚了。早自习铃声刚响,盛金春老师就推门走进教室,军大衣的下摆带进一股寒气。
他站在讲台上,没像往常那样笑着打招呼,而是摘下棉手套,双手撑着讲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全班。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同学们,”盛老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艺术节结束了,唱得很好,奖也拿了,该收心了。”
他顿了顿,从军大衣内袋掏出一张纸——是教学处刚发的通知。
“刚接到通知,文理分科暨期终考试,定在明年一月二十号开始。”他把纸摊在讲台上,手指敲了敲,“这次考试,九门课都要考——语数英政史地理化生,一门不少。”
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王强在后排小声嘀咕:“九门?那不得累死……”
“安静!”盛老师敲了敲讲台,“但是!重点来了——”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行字:
文科排名依据: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五门)
理科排名依据: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五门)
粉笔字力透黑板,嗒嗒作响。
“看清楚!”盛老师转过身,手指点着那两行字,“期末考九门,但分班只看这五门!地理、生物是副课,会计入总分,但不影响分科排名!”
教室里一片恍然的“哦——”声。
“所以从今天起,”盛老师提高音量,“你们要根据自己的志愿意向,有侧重地用力!想报文、音乐、美术的,给我把文科这五门往死里学!特别是数学——文科生数学好,就是大杀器!”
他走到过道中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想报理、体育的,理科那五门必须拿下!物理化学,一道题都不能放过!”
贾永涛推了推眼镜,小声对王强说:“那岂不是……可以战略性放弃一些?”
“想得美!”盛老师耳朵尖,立刻瞪过来,“贾永涛,我听见了啊!九门都要及格!副课不及格,一样留级!这叫‘全面发展下的重点突破’,懂不懂?”
全班哄笑。贾永涛缩了缩脖子,脸红了。
盛老师走回讲台,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是第一次真正的选择。但选择不是拍脑门——是靠你一道道题做出来的底气,是靠你一次次考试试出来的方向!”
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讲台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好了,都打起精神!”盛老师拍拍手上的粉笔灰,“现在心里有方向的,就朝着那个方向全力冲刺。还没想清楚的——”他顿了顿,“就用这一个月,通过有侧重地复习,看看自己更擅长什么、更喜欢什么。但最晚考前,你必须有个决断!”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那两行字下重重画了两道横线:“记住——术业有专攻!现在,拿出语文书,早读开始!”
翻书声像潮水般响起。
上午第一节语文课,孙平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来时,老花镜片上还蒙着一层从室外带进来的寒气。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扫过全班——那些还残留着艺术节兴奋的脸,那些课桌上新堆起来的复习资料。
“今天我们讲《师说》最后一部分。”孙老师翻开课本,声音平和,“韩愈写‘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话放在今天,就是盛老师刚才说的——要有侧重!”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专攻”二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出清脆的响声。
“文理分科,艺术分流——”孙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格外深邃,“其实就是让你们第一次正经八百地思考:我这块料,到底该往哪个炉子里炼?”
台下有笑声。孙老师也笑了:“笑什么?话糙理不糙。你们现在就是一块块好料,但到底是打成刀,还是磨成镜,得看料性,也得看火候。”
他走到过道中间,手指虚点着:“期末考就是第一炉火。想报文的,文科五门就是你的主火;想报理的,理科五门是你的旺火。主火旺了,才能炼出真金——至于副课那点文火,保持不灭就行!”
我侧过头。晓晓就坐在我右手边,阳光从结了霜花的窗格斜切进来,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片刻,然后轻轻写下两个字。
专攻。
字迹娟秀,墨迹未干。
她察觉我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羽哥哥,孙老师说得对……咱俩这块料,看来得进文科的炉子了。”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忍不住也笑了:“那得炼成一对儿才行。”
她脸微红,低下头继续记笔记。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
下课铃响时,孙平老师没急着走。他慢悠悠地收拾教案,眼睛却在教室里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我和晓晓这边。
“陈莫羽,慕容晓晓,”他抱着教案踱过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你俩——出来一下。”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起身跟着孙老师走出教室。走廊里冷飕飕的,暖气管道发出嗡嗡的响声。
孙老师靠在走廊窗台边,把教案放在窗台上,双手抱胸看着我们。那眼神,像在打量两块上好的璞玉。
“盛老师早上说的话,都听明白了?”他问。
“听明白了。”我俩齐声说。
“嗯。”孙老师点点头,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那我再给你们透个底——这次文科班,只招三十人。”
我和晓晓同时一怔。
“四个班分,平均一个班不到八个名额。”孙老师伸出食指,在我们面前晃了晃,“竞争很激烈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和晓晓脸上来回扫视,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嘛……我看你俩,倒是很有希望。”
晓晓眨眨眼:“孙老师,您是说……”
“我的意思是——”孙老师忽然站直,声音恢复正常,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这次期末文科排名,你俩得给我拔个头筹!”
“拔……拔个头筹?”我愣住了。
“对!”孙老师一拍窗台,“就是包揽前两名!第一第二,都给我拿下来!”
走廊里正好有几个同学经过,听到这话都放慢了脚步,偷偷往这边瞄。晓晓的脸“腾”地红了。
“老师,这……”我有点哭笑不得,“这目标是不是……”
“太高了?”孙老师挑眉,“高什么高?你俩什么水平我不知道?一个语文课代表,一个钢琴弹得比音乐老师还溜,数学一百二打底——”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得意,“政史更不用说,我可等你俩的好消息啦?”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什么秘密:“告诉你们,这次分班,文科班师资配置最近几年学校高度重视——这回我当你们的班主任,你们师母戴老师还教你们政治,历史还是沈老师,数学还是莫老师教,英语还是梁老师,都是你们的老熟人!”
我和晓晓听得眼睛都亮了。
“所以啊——”孙老师直起身,双手一拍,“这么好的班,你俩不给我抢个状元榜眼的位置,拔拔奋,可说不过去?”
他说得眉飞色舞,老花镜后的眼睛闪着光。
我和晓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弄得又紧张又想笑。
“可是老师,”晓晓小声说,“还有王梅、杨莹、高旭红、金丽等其他尖子生呢,我俩可保不齐……”
“他们?”孙老师摆摆手,“缺点儿灵性。你俩——”他指着我们,“一个沉一个灵,正好互补,我看好你们!”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教案里抽出四十来张纸:“对了,这是近几年文科数学的压轴题型汇编,我昨晚特意整理了整理。”他把纸递给我俩,“你俩拿去,一人一份,重点研究研究。文科生数学能上130,那就妥妥的啦!”
我接过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心里一热:“谢谢孙老师。”
“谢什么谢!”孙老师瞪眼,“我要的是成绩!成绩懂吗?等你俩真给我拿下前两名——”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狡黠,“我请你们吃涮羊肉!东门口老马家,管够!”
“真的?”晓晓眼睛一亮。
“我孙平什么时候说话没算过数?”孙老师拍拍胸脯,“不过前提是——”他伸出食指,在我们面前点了点,“第一第二,缺一不可。要是只拿一个,那就只能吃清汤面了。”
我和晓晓同时笑了。
走廊那头,王强探出头来:“孙老师,什么好事儿啊?我们也想吃涮羊肉——”
“去去去!”孙老师挥手,“等你数学能上130再说!”
他转回头,朝我们眨眨眼:“记住啊,涮羊肉。清汤面还是红油锅,就看你们自己了。”
说完,他抱起教案,哼着小曲儿走了,留下我和晓晓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叠珍贵的复习资料,面面相觑。
“羽哥哥,”晓晓先开口,声音里憋着笑,“孙老师这是……给咱俩下战书呢?”
“还悬赏。”我抖了抖手里的纸,“涮羊肉的诱惑。”
晓晓凑过来看那些题目,头发轻轻擦过我的手臂:“那……咱们就试试?”
“试试呗!”我把纸整理好,“为了涮羊肉。”
“也为了……并肩作战?”晓晓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为了并肩作战。”我点头。
回到教室时,王强立刻凑过来:“孙老师跟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还涮羊肉?”
晓晓抿嘴笑:“孙老师说,要是我们期末考得好,就请我们吃饭。”
“就请你们俩?”王强瞪眼,“太偏心了吧!”
贾永涛推推眼镜:“人家是文科种子选手,你是啥?文科预备队员?”
全班哄笑。
盛老师正好走进来,听到这句,指着王强:“王强,你报文报理想好了没?别到时候文科班进不去,理科班又嫌你底子差,成了流浪儿童!”
“老师我错了——”王强抱头哀号。
笑声中,我和晓晓对视一眼。
晓晓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在草稿纸上写:
涮羊肉之约。
我在下面写:
并肩拔头筹。
阳光正好移过来,照在那行字上,暖洋洋的。
放学时,天色已经暗成青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转阴,但雪还没来。
我推着自行车出校门,晓晓小跑着跟上来,很自然地侧身坐上后座。
晓晓的书包搁在膝头,手抓着车座边缘。
“冷吗?”我问。
“不冷。”晓晓说,声音闷在围巾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羽哥哥,孙老师那个涮羊肉的约定……你说他真的会请吗?”
“孙老师说话算数。”我蹬起车子,“他说请,就一定会请。”
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路灯渐次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音像店门口的音箱在放许美静的《都是夜归人》,歌声混着寒风飘过来。
晓晓忽然轻轻哼起来,哼了两句,自己先笑了:“羽哥哥,你说要是咱们真拿了前两名,孙老师会不会高兴得在涮羊肉店唱卡拉oK?”
我想象了一下孙老师拿着麦克风吼《我的太阳》的画面,也笑了:“那估计得把老板娘吓跑。”
她笑得更欢了,手臂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不过……涮羊肉还是清汤面,全看咱们自己了。”
“那就吃定涮羊肉了。”我笑道。
路过子路书店时,岳老板正在门口收摊,看见我们,笑着挥手:“这么晚才放学?期末要加油啊!”
“加油!”晓晓大声回了一句。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煮粥,热气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米香。
“晓晓明天来家复习吗?”母亲探出头问。
“嗯,放学后一起来。”我摘下围巾挂好,“孙老师今天给了我们复习资料,说要我们冲前两名。”
母亲眼睛一亮:“孙老师这么看好你们?”
“还说要请我们吃涮羊肉呢。”我忍不住笑。
“那敢情好!”母亲也笑了,“那你俩可得争气,别辜负了孙老师一片心。晚上想吃什么?给你做点儿打打牙祭。”
“随便什么都行。”我说着,拎着书包上楼。
晚上八点,电话准时响了。
我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晓晓的声音,清亮里带着雀跃:“羽哥哥,我刚把孙老师给的数学题看了一遍——最后那道函数综合题,我觉得可以用两种方法解!”
“我看看。”我翻开资料,“你说的是第三页那道?”
“对对!常规方法是用导数,但我画图发现,用三角代换更简洁……”
我们对着题目讨论起来,电话线那头的晓晓语速很快,思路清晰。
讲到关键处,晓晓忽然停住:“等等,我拿草稿纸画一下——”
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纸张声,还有晓晓轻轻地嘀咕:“这个角……这样代换……”
我在这边也摊开纸,跟着她的思路画图。冬夜的寂静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电话里她偶尔的提示:“这里,辅助线要这么做……”
“懂了!”我忽然豁然开朗,“这样转化,计算量少一半!”
“对吧!”晓晓的声音里满是成就感,“孙老师这资料真厉害,全是干货。”
对完数学,已经九点多。
我们又顺了一遍历史时间轴,约好明天一起整理政治概念框图。
挂电话前,她忽然轻声说:“羽哥哥。”
“嗯?”
“为了涮羊肉。”
我笑了:“为了涮羊肉。”
挂断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翻开孙老师给的那叠资料。
纸页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孙老师工整的字迹——重点题型、解题技巧、易错点标注,甚至还有针对文科生思维特点的特别提示。
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赠莫羽、晓晓:拔得头筹,方显本色。 ——孙平
我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打开台灯,抽出草稿纸。
笔尖落下,画下第一个函数图像。
门被轻轻推开,父亲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桌角:“孙老师给开小灶了?”
“嗯。”我抬头看看父亲,笔尖继续在纸上描点,“孙老师说,让我和晓晓冲前两名。”
父亲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孙老师这是要拿你俩当招牌啊。”
“招牌?”我问道。
“他带的学生要是包揽了文科前两名,”父亲在床边坐下,“他的脸上该多有光啊?”
“哦——”我笔尖一顿,这才恍然大悟。
“这可是好事。”父亲拍拍我的肩,“孙老师看重你俩,你俩就得更争气。好好学习,别辜负这份期待。”
说完,父亲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我握着温热的牛奶杯,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天气预报说的雪还没来,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开始——
一场关于青春、选择和承诺的奔跑。
而我和晓晓,要并肩冲在最前面。
我翻开新的一页草稿纸,在页眉工整地写下:
目标:拔得头筹。
然后关掉台灯,却关不掉心里那团已经被点燃的火。
下一章:那道立体几何题,全校只有三个人做对完整。
第265章 三角迷局
1996年12月11日,星期三,冬月初二,多云。
晨光透过教室窗玻璃上的霜花,被过滤成一片朦胧的暖白。
暖气片发出均匀的“嘶嘶”声,将干燥的暖意送到教室每个角落。
数学课本摊开在桌上,三角函数那一章的页角微微卷起——那是昨晚预习时反复翻看留下的痕迹。
莫斯理老师夹着三角板和圆规走上讲台时,教室里已经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响。
莫老师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翻开第128页。”
莫老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粉笔在黑板上嗒嗒作响。
“今天讲三角函数图像——正弦、余弦、正切。”
说罢,莫老师转过身去,用三角板在黑板上画下第一个直角坐标系,粉笔线条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先看正弦函数y=sin x。”
莫老师的手腕灵活转动,粉笔划出一道优美的波浪线,从原点开始,向上攀升,到达最高点后缓缓下落,穿过x轴,沉入谷底,再重新升起。
那曲线在黑板上延伸,就像某种生命的律动。
“周期2π,振幅1。”
莫老师用红色粉笔标出关键点。
“这些特殊点要记牢:0,π/2,π,3π/2,2π对应的函数值。”
我侧过头。
晓晓就坐在我右手边,晨光斜照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在等,等莫老师讲那个我们昨晚预习时讨论过的点。
果然,莫老师画完基本图像后,推了推眼镜:
“这种波浪曲线,在实际解题中经常需要变换——平移、伸缩、对称。”
他写下第一个变换公式:y=sin(x+φ)。
“相位平移。”莫老师用粉笔虚点着那个φ,“左加右减,记住这个规律。”
晓晓的笔尖终于落下。
她在笔记本上快速画图,标注,然后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五点法作图更直观。
我轻轻点了点头。
莫老师继续讲解,黑板上逐渐布满各种颜色的曲线:y=2sin x(振幅变化),y=sin 2x(周期缩短),y=sin x+1(上下平移)……
像是冬天结在窗玻璃上的冰花,每一种图案都有其精确的数学规则。
“因为预习过,”莫老师忽然停下讲解,目光扫过全班,“有些同学可能觉得简单。但考试时,往往就是这些‘简单’的变换,最容易出错。”
他的目光在我和晓晓这边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现在做课堂练习。”
莫老师转身写下三道题。
“第一题:画出y=3sin(2x-π/4)+1的图像。第二题:求y=cos(x+π/3)的单调递增区间。第三题:已知函数图像,写出解析式。”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草稿纸的声音。
晓晓已经摊开新的一页纸。她先画出坐标轴,标出刻度,然后轻声说:“羽哥哥,这道题用五点法。”
“嗯。”我凑过去看。
晓晓的笔尖在纸上轻点五个位置:起点、四分之一周期点、最高点、四分之三周期点、终点。
每个点都精确计算了坐标,然后用平滑的曲线连接起来。
一道标准的、振幅为3、周期为π、向右平移π/8、再向上平移1个单位的正弦曲线,在她笔下诞生。
“这样周期看得清楚。”晓晓把草稿纸推过来一些。
我仔细看她的作图过程——干净,利落,每一步都有依据。
和我昨晚预习时用的方法不太一样,但殊途同归。
“你的五点法标记得更清晰。”我在她图上补了一条虚线,表示原函数y=sin x的位置,“对比看,平移和伸缩一目了然。”
晓晓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昨晚你推导变换公式的方法,其实更根本。我是投机取巧。”
“能巧就是本事。”我说。
左前排的王强回过头来,压低声音:“你俩别互夸了,第二题怎么做?我算出来是[-π/3+2kπ, 2π/3+2kπ],对不对?”
晓晓看了一眼题目,摇头:“余弦函数的单调递增区间……你得先把相位平移考虑进去。应该是[-π/3+2kπ, 2π/3+2kπ]还是[-2π/3+2kπ, π/3+2kπ]?”
王强愣住了,赶紧重新计算。
莫老师在过道里踱步,时不时俯身看学生的草稿纸,走到我们这边时,他停下脚步,弯腰看晓晓画的图。
“五点法。”莫老师点点头,“很好。但考试时,要写清楚五个点的计算过程。”
“知道了,莫老师。”晓晓说。
莫老师又看向我的草稿纸——上面是函数的推导过程,从y=sin x到y=3sin(2x-π/4)+1,每一步变换都写出了对应的公式。
“两种思路。”莫老师直起身,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赞许,“一个直观,一个严谨。互相补充。”
莫老师走回讲台时,我听见他轻声说:“数学能学得这样优秀,学文科有点儿可惜啦!”
课堂练习讲评完,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莫老师擦完黑板,把粉笔头精准地扔进粉笔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
“三角函数讲完了。”莫老师说,“还有点儿时间,我给你们出道题——不是三角函数的。”
同学们都抬起头,有些意外。
莫老师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写起来。
这一次,他画的不再是平面坐标系,而是一个三维的立体图形——一个倾斜的三棱锥,内部还连着几条对角线。
“这道立体几何题,”莫老师写完最后一个条件,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是我当年参加省数学竞赛时遇到的。后来我教了十多年书,每次带高一,都会拿出来让学生试试。”
“从1982年到现在,十四年了。咱们四中的学生,完整做对这道题的——”莫老师顿了顿,嘴角微笑,伸出三根手指,说道,“只有三个人。”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今天,我想看看,能不能出现第四个。”
莫老师看向全班,眼神里有种期待。
“十分钟,能做多少做多少。不要求完整,思路对了就行。”
题目展现在黑板上:
一个三棱锥p-Abc,底面Abc是边长为a的正三角形,侧棱pA、pb、pc两两垂直。求三棱锥的内切球半径。
贾永涛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两两垂直……那就是直角三棱锥。但内切球……”
王强已经抓耳挠腮:“这图看着就晕。”
晓晓在草稿纸上快速画图,标注已知条件。她轻声说:“羽哥哥,这个几何关系要转化成代数方程。”
我点点头,盯着黑板上的图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叹息声。
这道题确实不简单——它需要将空间几何关系转化为代数方程组,还要用到等体积法,计算过程相当繁琐。
五分钟过去了,大部分人还停留在画图阶段。
莫老师背着手在过道里慢慢踱步,脸上看不出表情,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我的草稿纸。
我没有画三维图,而是直接列方程。
设内切球半径为r,球心为o。
根据三棱锥体积公式:V = (1/3)x底面积x高。
又根据内切球性质,三棱锥体积等于四个小四面体体积之和:V = (1/3)x(S?+S?+S?+S?)xr。
关键是要求出各个面的面积,特别是三个侧面的面积——它们都是直角三角形,但边长需要计算。
我想起昨晚看孙老师给的资料里,有一道类似的竞赛题改编。当时没完全看懂,但现在面对这道题,那些解题思路忽然清晰起来。
用坐标法。
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设p为原点,pA、pb、pc分别为x、y、z轴正方向……
我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坐标,距离公式,平面方程,点到平面距离公式……
第七分钟,我求出了一个侧面的面积表达式。
第八分钟,我列出了关于r的方程。
第九分钟,我解出了r——一个关于a的表达式:
r = a(√3 - 1)/6。
整理步骤,检查一遍。
逻辑是通的。
下课铃还有一分钟就要响了。
我举起手。
莫老师走过来,拿起我的草稿纸。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步推导都反复审视。
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时间像是凝固了。
终于,莫老师放下草稿纸。
他抬起头,看着我,然后——笑了。
那是莫老师很少露出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严肃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意。
那张神似刘青云的脸上,线条都变得柔和了。
“陈莫羽。”他说,声音里有种抑制不住的欣慰,“你是第四个。”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做出来了?真的假的?”
“我还没看懂题呢……”
“羽哥太牛了吧!”
王强猛地拍我肩膀,声音大得全班都听得见:
“行啊羽哥!这要是我,得吹三年!今晚食堂加鸡腿,我请!”
贾永涛推了推眼镜,幽幽地说:
“那得是食堂有鸡腿的日子。”
全班哄笑。
晓晓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在草稿纸上飞快写下一行字,然后轻轻推过来:
“我的羽哥哥,果然最厉害。”
字迹娟秀,墨迹未干。
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我看着晓晓微红的脸颊,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莫老师拿着我的草稿纸走回讲台,敲了敲黑板,让全班安静。
“这道题的完整解法,我下周专门用一节课讲。”他说。“但今天,陈莫羽同学给了我们一个惊喜。”
他看向我,又笑了:“用的是坐标法,思路清晰,计算准确。特别是最后一步的化简,很漂亮。”
下课铃在这时响了。
但没有人急着收拾书包。
大家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十分钟的“传奇挑战”里。
莫老师收拾教具,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那个笑容还挂在他脸上——
像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下课铃响时,天空已经暗成了铁灰色。
北风刮起来了,从教学楼之间的空隙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纸片。
我推着自行车出车棚,车把冰凉刺骨。
晓晓小跑着跟上来,围巾把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冷吗?”我问。
“还好。”她坐上后座,手抓着车座边缘,“就是风大。”
我蹬起车子。
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风从正面扑来,我把身体压得低了些。
“羽哥哥。”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在围巾里,但很清晰。
“刚才那道题……你真做出来了。”
“运气。”我说,“刚好昨晚看了类似的方法。”
“莫老师从没那么笑过。”
她轻声说。
“他今天真的很开心。”
我想起莫老师那张神似刘青云的脸上绽放的笑容,也忍不住笑了:“可能……老师都希望看到学生解出难题吧。”
“明天放学后去你家复习吧?”晓晓说,“我想把三角函数图像再理一遍。还有……你今天解那道立体几何题的方法,能不能也教教我?”
“好。”我迎着风说,“我把我整理的图像变换规律给你看。还有孙老师给的那些压轴题,有几道三角函数综合题,可以一起研究。立体几何那个坐标法,其实不难,关键是建立合适的坐标系。”
“嗯。”晓晓应了一声,然后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腰。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但隔着厚厚的棉衣,我仍能感觉到那份细微的、克制的依偎。
路灯渐次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像宣纸上滴落的淡墨。
路过“靡靡之音”音像店时,店门关着,但橱窗里的录音机还在转,播放着许美静的《阳光总在风雨后》。
歌声被玻璃和寒风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
“这歌真好听。”晓晓轻声说。
“就像是在谈心。”我笑道,“娓娓道来,不急不缓。”
“旋律简单,歌词直白。”晓晓说,“唱到了人的心里。”
沉默了一会儿,晓晓又说:“羽哥哥,你觉得三角函数像不像这歌的旋律?也有起伏,有周期,有高音和低音。”
我想了想说:“像。数学和音乐本来就有相通之处。傅里叶变换不就是用三角函数表示任何周期信号吗?”
“你还知道傅里叶变换?”晓晓惊讶。
“胖子科普过。”我说,“他说那是通信工程的基石。”
提到胖子张晓辉,我们都沉默了一瞬间。
“挺想胖子和若曦他们的……”晓晓轻声说,“现在他们也该准备期终考试了?”
“嗯!寒假很快就到了!”我说,“重逢指日可待!”
车轮拐进晓晓家所在的巷子。
路面不平,自行车颠簸了一下。晓晓的手收紧了些,然后又松开。
“我们很幸运。”晓晓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所以得更努力。”
“没错!”我在晓晓家院门口停下车子。
“阳光总在风雨后。”晓晓跳下车,站定,仰头看我,“我们会见到彩虹的,对吧?羽哥哥?”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今夜还没有出现的星光。
“对!到时候我们一起看!”我笑道。
“明天见,羽哥哥。”晓晓挥手说。
“明天见。”我也挥手道。
我看着晓晓走进院子,那扇熟悉的大门打开又关上,二楼她房间的灯随即亮起,然后骑车返回家中。
推车进院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的轰鸣声中,母亲探出头来:“小羽,回来啦?晓晓送到家了吧?”
“嗯,送到了。”我把车停好。
“那就好。”母亲笑笑,“快进屋吧!咱们准备吃饭。”
晚饭时,父亲问起分科的事,我如实回道,还讲到了孙老师让我和晓晓冲前两名的事儿。
“孙老师真让你俩冲前两名?”父亲问。
“嗯。”我夹了一筷子青菜,“他说文科班只招三十人,竞争激烈,让我们冲一冲,拔拔奋。”
“那你们多用点儿心!”父亲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晚上七点半,我坐在书桌前,摊开孙老师给的那叠复习资料。
三角函数综合题部分被我用红笔圈出了好几道——都是需要综合运用图像变换、公式推导和代数技巧的难题。
台灯光晕温暖,照亮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形。
我抽出草稿纸,开始整理图像变换规律。
平移:左加右减,上加下减。
伸缩:横坐标乘系数则周期缩短,纵坐标乘系数则振幅变化。
对称:关于原点、y轴、直线x=π/2……
我画图,标注,推导。
一张又一张草图在笔下诞生:波浪线向左移动,波浪线变陡,波浪线上下翻转……
像是用数学语言谱写的一支支乐曲。
整理到立体几何部分时,我又想起今天课堂上那道题。
在草稿纸的角落,我重新画了一遍那个三棱锥,标注坐标,写下r = a(√3 - 1)/6的最终结果。
莫老师的笑容浮现在眼前。
那种被认可的感觉,很温暖。
我想起晓晓草稿纸上那行字——
“我的羽哥哥,果然最厉害。”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十点钟,母亲端来热牛奶,轻轻放在桌角:“别复习太晚啊?”
“好!我再看一会儿就睡。”我接过牛奶,温度刚好。
“牛奶趁热喝,天冷,凉得快,看完早点睡!”母亲说完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又画了三张图,直到所有变换类型都整理完毕。
厚厚一沓草稿纸,每一张都画满了曲线和公式。
躺下时,已经十一点了。
关掉台灯,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
但闭上眼睛,那些波浪线还在视网膜上残留——正弦曲线上升,达到峰值,下落,穿过x轴,沉入谷底,再重新升起……
还有那个三棱锥,那些坐标轴,那个最终化简的表达式。
周而复始,像青春里那些重复却又不同的日子。
像我和晓晓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的路。
像我们即将面对的,一场又一场考试,一个又一个选择。
而在这个冬夜里,在这个多云无星的夜晚,我知道:
至少明天的数学课,我们不会茫然。
至少三角函数这道坎,我们要并肩迈过去。
至少孙老师那顿涮羊肉,我们离它又近了一步。
黑暗中,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消散,但心里那团火,还在安静地燃烧。
明天。
明天晓晓会来,我们会一起对着这些草图,把三角函数的每一个变换规律都理得清清楚楚。
然后,向着文科前两名,再近一步。
第266章 英语同盟
1996年12月12日,星期四,冬月初三,晴。
晨光清冽如冰水,从南窗斜射进来,正好铺满第三排最南端的这张靠窗课桌。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在我的课桌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晓晓坐在我的右手边,阳光越过我的左肩头,在她摊开的英语课本上切出一块光斑——她微微侧身,让那片光正好照在笔记区。
暖气片在窗下嗡嗡作响,热气上升,让窗玻璃上的霜花化开了一些,露出外面光秃秃的藤萝架。
英语课本翻到Unit 8那一页——mainly revision,第一册上册最后一个单元,综合复习。
梁雁翎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烫过的卷发在脑后扎成马尾,米白色呢子大衣的扣子解开,露出里面那件正红色的毛衣——是当时最流行的样式,衬得她肤色格外白皙。
“morning, everyone.”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晨起的活力。
“today we review Unit 8——mainly revision, but we focus on present perfect tense and Attributive clauses.”
粉笔在黑板上嗒嗒作响,写下两个重点语法名称。
“现在完成时,标志词:already, yet, ever, never, just......”
梁老师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
“今年中考,这道语法题全市得分率只有58%。”她特意强调了“今年”——1996年6月,我们刚刚经历的那场考试,“为什么?因为你们总把现在完成时和一般过去时搞混。”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用彩色粉笔标出“过去”和“现在”的分界。
“记住:一般过去时关注动作发生在过去某个具体时间点。现在完成时关注动作对现在的影响。”
梁老师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俏皮的弧度。
“简单说,你妈妈问你‘你吃早饭了吗?’这是现在完成时。要是她问‘你几点吃的早饭?’那就是一般过去时。”
全班轻笑。
晓晓在我右边轻声接了一句:“have you had breakfast? what time did you have breakfast?”——她的发音比梁老师还要标准些,带着那种听英语磁带练出来的地道腔调。
我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例子。她的英语一直比我强,尤其在语感和听力上,我则需要更依赖语法规则。
前排的莉莉和王梅同时回头,相视一笑——她们坐在我们正前方,莉莉的必胜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梁老师继续讲解,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她讲到定语从句时,特意放慢了语速——这部分是Unit 7的重点,但在Unit 8的综合复习中再次强化。
“Attributive clauses——这是高中语法的第一道坎。”
她用粉笔虚点着黑板上那些who, which, that, whom, whose。
“关系代词怎么选?看两点:一,先行词是人还是物;二,在从句中做什么成分。”
她写下一道例题:
the boy ______ is playing football is my brother.
A. who b. which c. that d. whom
“谁来说?”梁老师看向台下。
左斜前方的王强举起手:“A!who!”
他最近被调到了那个位置,和贾永涛同桌,回头说话时得稍微侧过身子。
“为什么不是c?that也可以指人啊。”梁老师反问。
王强愣住了。
贾永涛小声提醒,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主语......从句里缺主语......”
“主语!”王强赶紧补充,“从句里缺主语,所以用who或者that都行!”
“对了。”梁老师点头,“但注意,如果先行词是人,且从句缺主语,优先用who。that更通用,但考试时阅卷老师会看你们的语法严谨性。”
她又写了几道题,难度逐渐增加。
当出现“介词+关系代词”的结构时,教室里响起一片轻微的抽气声。
“这个最难。”梁老师笑了,“但也是拉开差距的地方。我教你们一个窍门——”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把定语从句拆成两个简单句
“比如这道题:this is the house ______ I lived in for ten years.”
她先写出两个简单句:
1. this is the house.
2. I lived in the house for ten years.
“第二步,找重复部分——the house。”梁老师用红色粉笔圈出,“第三步,把第二个句子里重复的部分换成关系代词。因为in是介词,所以用which,而且介词要提前——”
她在黑板上写下完整答案:this is the house in which I lived for ten years.
“懂了没?”她问。
晓晓轻轻“啊”了一声,眼睛发亮:“这样拆解就清晰了!”
她几乎同时就在草稿纸上拆解另一道题,笔尖流畅得不像在解题,倒像在誊写已经想好的答案。
“你早就懂了吧?”我低声说。
她摇摇头,但嘴角有藏不住的小得意:“语法规则我都知道,但梁老师这个‘拆解法’确实更根本,不容易出错。”
左边的肖恩转过头来——他和朱娜被调到我们左侧的位置,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他苦着脸:“羽哥,我还是晕......什么时候用whom啊?”
“先行词是人,且在从句里做宾语的时候。”晓晓接过话,声音轻柔但清晰,带着一种讲解时的从容,“比如:the girl whom you met yesterday is my sister. 你可以拆成:You met the girl yesterday. the girl is my sister.”
肖恩盯着草稿纸看了几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样就记住了!”
梁老师正好走到我们这边过道,听见对话,笑着拍拍晓晓的肩膀:“Good job. teaching others is the best way to learn.”
晓晓脸微红:“thank you, miss Liang.”
下课铃响时,梁老师布置了十道定语从句专项练习:“明天上课前交。记住——拆成两个简单句,一切都清晰了。”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出奇地安静。
大部分人都在埋头做英语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汇成一片细密的沙沙响。
王强转过身来,胳膊搭在椅背上——他这个姿势很方便,因为就在我们左斜前方。
“我说,咱们班报文的人......是不是该抱团了?”
贾永涛也侧过身,推了推眼镜:“早就该了。理科那边,周博他们早就组了刷题小组,每周六下午都在图书馆占座。”
周博和张明坐在我们正后方,听到这话,周博用笔戳了戳我的后背。
“羽哥,你们搞快点啊,我们组都活动两周了。”
“那咱们也组一个?”前排的王梅回过头来,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就叫......文科互助组?”
朱娜从左边探过身:“我赞成。咱们人少,再不互相帮着,怎么跟理科大军拼?”
晓晓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羽哥哥,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点头:“好。中午自习课咱们碰个头,定一下章程。”
“带我一个!”肖恩举手,差点碰到过道那边同学的桌子,“虽然我数学烂,但英语还行,可以互补!”
莉莉从前排转过身,整个人趴在椅背上,必胜髻上的发卡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也带我一个!我报文——音乐班文化课也是文科,以后咱们还能一起上政治历史呢!”
于是中午自习课,教室后排的空座位上,我们八个人从各自的位置聚过来,围坐成一圈。
我,晓晓,莉莉,王强,贾永涛,王梅,朱娜,肖恩。
八张年轻的脸,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认真。
“先说规矩。”我摊开笔记本,“第一,每天放学后留半小时,互相检查当天各科笔记。”
“第二,”晓晓接过话,“周末抽半天,集中攻弱势科目。比如肖恩的数学,我的......”她顿了顿,看向我,“我的语文阅读题——上次孙老师说我解读文章‘精准但不够开阔’,需要多理解深层含义。”
王强看向我:“羽哥,这方面你擅长啊!你分析文章总是能挖出我们想不到的点。”
我点点头:“我们可以一起多讨论。晓晓的英语语感很好,我的语法基础需要她多帮帮我。”
贾永涛推了推眼镜:“这样互补就对了。第三,资源共享。谁有好的复习资料,都拿出来共享。我表姐去年高考,留了一整套文科笔记,我明天带来。”
“第四,”莉莉举手,“互相监督。谁偷懒了,其他人都可以......嗯,可以罚他请客吃冰棍!”
肖恩苦笑:“大冬天吃冰棍?”
“这才够劲儿!”王强拍他肩膀,“就这么定了!咱们八个人,就是文科班的先锋队!”
“不对。”朱娜轻声说,“是同盟。英语课上刚学的——alliance。”
“英语同盟。”晓晓重复这个词,嘴角扬起,“挺好听。”
王梅拿出一个小本子,工工整整写下“文科互助组(英语同盟)”几个字,然后在下面列了八个人的名字。
“签字吧。”她撕下那页纸,“算是咱们的盟约。”
我们轮流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当最后一个人——肖恩签完名时,八支笔停下,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暖气片嗡嗡的背景音。
我们互相看了看彼此认真的脸庞,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笑了——
那种带着憧憬、信任和一点点羞涩的,属于十六岁的笑。
午后的阳光正好移过来,照在那张纸上,墨迹未干,泛着湿润的光,像刚刚许下的诺言还带着呼吸的温度。
“以后多指教了,羽哥。”肖恩收起笔,认真地说。
我拍拍他肩膀:“互相指教。”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
地理课林牧歌老师讲“气候类型分布”,声音温柔得像在讲故事;历史课沈铭泽老师梳理“辛亥革命的意义”,板书漂亮得让人舍不得擦。
放学铃响时,天色还亮着。
西边的天空铺着一层淡淡的橘红,云絮被染成金边。
我和晓晓推着自行车出校门。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浅灰色的,衬得脸颊格外白皙。
“羽哥哥,你整理的三角函数图像变换规律,带了吗?”
她坐上后座,手很自然地环住我的腰——这个动作现在熟练多了,不用摸索,一下就找准位置。
“带了。”我蹬起车子,“昨晚画了十几张草图,把平移、伸缩、对称都理了一遍。”
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
路边的音像店在放郑智化的《水手》,歌声混着寒风飘过来: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晓晓轻轻哼起来,哼了两句,忽然说:“羽哥哥,咱们的梦......就是郑大吧。”
“嗯。”我迎着风说,“文科班,郑大,经济学和国际贸易。”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想了想,“也许考研,也许工作。但不管怎样,都要在一起。”
她的手臂收紧了些,脸贴在我背上:“嗯,在一起。”
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炖汤。
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家的暖意。
“晓晓来啦?”她探出头,笑容满面,“汤快好了,复习完正好喝。”
“谢谢阿姨。”晓晓礼貌地说。
我们上楼,走进我的房间。
书桌上已经收拾干净,台灯调到最亮的档位。我把书包里的草稿纸拿出来,厚厚一沓,每张都画满了函数曲线。
“这么多?”晓晓惊讶。
“昨晚睡不着,就一直在画。”我摊开第一张,“你看,这是最基本的y=sin x。然后这是平移——”
她凑过来看,头发轻轻擦过我的手臂。
发梢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是茉莉混着青草。
“你用颜色区分了变换类型。”她指着图纸上的红蓝黑三色曲线,“红色是平移,蓝色是伸缩,黑色是对称......真清楚。”
“这样对比着看,规律一目了然。”我翻开第二张,“这张是综合变换:y=2sin(3x-π/2)+1。你先看,能不能说出它经过了几步变换?”
晓晓盯着图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纸上虚点:
“第一步,周期缩短为原来的三分之一......第二步,向右平移π/6......第三步,振幅变为2......第四步,整体向上平移1个单位。”
她答得流畅准确,没有半点犹豫——我们数学水平一直旗鼓相当,解题思路不同但总能得出正确结果。
“完全正确。”我笑了,“而且顺序都说对了——必须先处理括号里的相位变化,再处理振幅,最后处理上下平移。”
“是你图画得清楚。”她抬头看我,眼睛在台灯光晕里亮晶晶的,“羽哥哥,你以后......可以考虑当老师。”
我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讲题耐心,思路清晰,还会想办法让人听懂。”她认真地说,“就像孙老师、莫老师那样。”
我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吧。但现在......我只想先考上郑大。”
“嗯。”她重新低下头看图纸,“先考上郑大。”
我们又理了一遍三角函数的公式。
她拿出自己整理的笔记本,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各种口诀。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她指着其中一句,“这是诱导公式的口诀。”
“我记的是‘纵变横不变,正负看象限’。”我说。
“其实是一个意思。”她笑了,“你看,咱们方法不同,但结果一样。”
就像我们。
我想。
她英语语感好,我文字理解深,数学上各有思路——一个灵一个稳,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复习到立体几何时,我把昨天课堂上那道三棱锥内切球的问题又拿出来讲了一遍。
这次我用更慢的语速,每一步推导都画图说明。
“建立坐标系是关键。”我在草稿纸上画下xyz轴,“设p为原点,pA、pb、pc分别沿三个轴正方向......”
晓晓认真听着,偶尔提问:“为什么底面Abc的方程是这个?”
“因为三点坐标确定了平面。”我解释,“把A、b、c的坐标代入平面方程的一般式,解出系数......”
她点点头,笔下不停。
当最后得出r = a(√3 - 1)/6时,她轻轻“啊”了一声。
“这个表达式......好美。”她说。
“美?”我失笑,“数学公式美吗?”
“美。”她认真地说,“简洁,对称,而且是从那么复杂的推导里化出来的——就像从泥土里开出花一样。”
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是啊。
从复杂的几何关系到简洁的代数式,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美。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是哪家在放《新闻联播》。
母亲敲门进来,端着一锅汤和两个碗:“先喝汤,暖暖身子。”
汤是排骨莲藕汤,炖得奶白,香气扑鼻。
我们坐在书桌边喝汤,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今天英语同盟成立了?”母亲问。
“嗯。”我点头,“八个人,约好互相帮助。”
“挺好。”母亲微笑,“人多力量大。晓晓,你英语好,多帮帮小羽。他语文强,可以帮你。”
“我们正在互相帮。”晓晓说,声音柔柔的。
喝完汤,我们又复习了一会儿。主要是梳理今天的英语语法点——现在完成时的标志词,定语从句的关系词选择。
九点钟,晓晓该回家了。
我骑车送她,到她家院门口时,我停住车。
晓晓轻盈地下车,拉了拉羽绒服拉链,用手扒了一下围巾,站在路灯下笑着挥手道:“羽哥哥,天太冷了,快回吧!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我顿了顿,“快进去吧!”
晓晓点点头,转身走向对面院子。
月光很淡,晓晓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在冻硬的路面上微微晃动。
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我才蹬车回家。
到家时,父亲正在客厅里看报纸,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见我进来,父亲抬起头说:“晓晓送到家了?听说你们成立了文科互助组?”
“嗯。”我在父亲对面坐下,“我们班上报文的几个同学一起,正好都坐得近。”
“挺好。”父亲摘下眼镜,“互相督促,比自己单打独斗强。当年我考技师证的时候,也是跟几个工友一起复习,谁偷懒了就罚请客。”
“你们罚什么?”我笑问。
“请吃卤煮。”父亲笑了,“那时候穷,一碗卤煮就是大餐。为了不请客,每个人都拼命学。”
我想象着年轻的父亲和工友们围坐在简陋的宿舍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啃书做题的画面,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相通的——
无论哪个时代,无论为了什么目标,一群人并肩奋斗的感觉,总是温暖而有力的。
回到房间,我翻开英语错题本,把今天梁老师讲的定语从句拆解法重点标注。
台灯光晕温暖,笼罩着书桌这一方小天地。
墙上贴着的郑大照片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座有着拱形校门和梧桐大道的校园,在1996年冬天的这个夜晚,仿佛又近了一步。
躺下时,已经十点半了。
关掉台灯,黑暗中,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今天中午围坐在一起的八张脸——
晓晓亮晶晶的眼睛,莉莉晃动的必胜髻,王强拍肖恩肩膀的大手,贾永涛推眼镜的认真模样,王梅工整的签字,朱娜轻声说“是同盟”,肖恩眼圈微红地说“谢谢你们”。
还有我们各自的位置——
第三排靠窗的阳光,左斜前方的回头,左侧过道的声音,正后方的笔尖轻戳。
这些位置把我们连成了一个整体,在教室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划出了一块属于文科梦想的阵地。
英语同盟。
文科互助组。
这些词在黑暗里轻轻回响,像某种承诺的回声。
我想起晓晓说的“从泥土里开出花”。
我们的文科梦,我们的郑大约定,此刻还埋在1996年冬天的冻土里。
但我知道,只要我们一起往下扎根,一起向上生长——
春天来时,藤萝会开花。
而我们的花,要开成一片谁也遮不住的绚烂。
枕边,那张签着八个人名字的纸静静躺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墨迹上。
第一个名字:陈莫羽。
最后一个名字:肖恩。
中间是六个人的名字,像一座桥,连接着这个冬天,和即将到来的、我们亲手挣来的春天。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张薄薄的纸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也不知道它背面藏着怎样一句话。
那张签名单的背面,晓晓用铅笔轻轻写了一句英文。
我直到一周后才偶然发现。
而那句话,让我在深夜的台灯下愣了整整十分钟。
第267章 靡靡之音
1996年12月13日,星期五,冬月初四,阴。
晨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成一片均匀的灰白,教室里不得不早早打开了日光灯。六根灯管同时亮起时发出轻微的“嗡”声,白色的光线洒在课桌和摊开的书本上,没有影子,像医院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第三排最南端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右边靠窗,晓晓坐在左边靠过道。晨读已经结束,语文课本合上放在桌角,下面压着的是历史笔记本。
原定第一节化学课,盛老师临时有事,改成了自习。
教室后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五十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暖气片在窗下发出持续的“嘶嘶”声,热气让窗玻璃上的雾气更重了,外面的藤萝架只剩一片模糊的枯影。
晓晓侧过身,从书包里抽出历史课本,翻开到第七章——“新文化运动”。她的动作很轻,书页翻动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前排的莉莉和王梅同时回过头来。莉莉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发绳是红色的,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格外显眼。她压低声音:
“化学课不上了?”
“嗯。”我点头,“盛老师去教务处开会了,说是分科的事。”
“那咱们……”王梅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复习历史?
晓晓看了眼纸条,点头。她从笔袋里拿出红蓝黑三色笔,在笔记本上开始画时间轴。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左斜前方的王强转过身来,胳膊搭在椅背上。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有些松了。
“贾永涛,”他碰了碰同桌的胳膊,“你说地理和生物……咱们文科生到底要不要认真学?”
贾永涛推了推眼镜,从政治课本上抬起头:“通知上写了,地理生物只是会考科目,高考‘3+2’不考。”
“那会考不过怎么办?”左边过道的肖恩探过头来,他今天脸上长了个痘,正不自觉地用手摸着。
“会考前突击就行。”贾永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现在这个阶段,先保住政史。文科排名只看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五门,地理生物再好,也不加分。”
肖恩“哦”了一声,缩回头去,重新埋进地理课本里。但没过几秒,他又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犹豫:“可是林老师说,会考不及格拿不到高中毕业证……”
正后方的周博用笔戳了戳我的椅背。我回头,看见他一脸苦相:“羽哥,你们文科生好歹还能选。我们理科生,物理化学必须死磕,政史也得会考……九门全不能放。”
张明在他旁边点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昨晚背历史年代背到一点,今天早上起来全混了。”
“你背太晚了。”我说,“历史要理解脉络,死记硬背容易乱。”
“我知道……”张明抓抓头发,“可时间不够啊。物理三道大题还没做,化学方程式还没背完……”
他的声音里透着焦虑,那种高三学生才该有的、被时间追赶的焦虑,提前降临在了高一的冬天。
晓晓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推过来她的历史笔记本。她用红笔标出了新文化运动的时间轴,蓝笔写了主要人物和主张,黑笔补充了影响和意义。条理清晰得像教科书。
“你可以参考这个脉络。”她对张明说,“先抓主干,再填细节。”
张明接过笔记本,仔细看了几眼,眼睛亮了:“这样清楚多了!谢谢晓晓!”
“不客气。”晓晓微笑,重新低下头。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翻书声,写字声,偶尔的叹息声,还有暖气片的背景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1996年冬天早晨的自习课。
窗外的云层似乎更厚了。有细小的雪花开始飘落,但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而是零星的、犹豫的雪粒,碰到窗玻璃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
晓晓看着窗外,轻声说:“下雪了。”
“嗯。”我也看出去,“但积不起来。”
“1996年最后一场雪……”她忽然说,“下完这场,就是1997了。”
“还有一个月。”我纠正。
“很快就到了。”她转回头,重新看向课本,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前排的莉莉忽然哼起歌来。声音很轻,几乎是气声,但旋律熟悉——是杨钰莹的《轻轻地告诉你》。
王梅用胳膊碰了碰她:“小声点,纪律委员看着呢。”
莉莉立刻闭嘴,吐了吐舌头。她今天涂了淡粉色的唇膏,在日光灯下闪着细微的光泽。
课间十分钟,大家没有像往常那样涌向走廊。
王强和贾永涛继续讨论复习重点。他们的声音从左斜前方飘过来,混在教室的嘈杂里。
“地理十一章,生物七章。”王强掰着手指头算,“会考范围比高考还广。”
“但难度低。”贾永涛推眼镜,“及格就行,不像高考要拼分数。”
“可还是得花时间……”王强叹气,“时间就这么多,给了地理生物,政史就少了。”
“所以要取舍。”贾永涛的声音很冷静,“现阶段,确保文科五门冲到前三十名,进了文科班再说。会考……考前一个月突击,来得及。”
“万一突击不过呢?”
“那就……”贾永涛顿了顿,“复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个词本身带着重量。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几个同学同时抬起头,然后又低下头,翻书的声音更急了。
肖恩在左边过道小声嘀咕:“我可不想复读……”
“那就现在抓紧。”朱娜的声音从肖恩旁边传来,她今天扎了高马尾,显得很干练,“别想那些没用的。”
正后方的周博和张明在讨论一道物理题。声音时高时低,偶尔夹杂着“摩擦力”“斜面”“牛顿第二定律”之类的词。他们的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箭头密密麻麻。
我和晓晓交换了历史笔记。她的笔记工整得让人惊叹,每个事件的时间、人物、主张、影响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旁边还有她自己总结的记忆口诀。
“你这个……”我指着其中一行小字,“‘陈独秀办杂志,胡适倡白话,鲁迅写小说,蔡元培办学’——挺好记。”
“顺口溜。”晓晓有点不好意思,“编着玩的。”
“有用。”我认真地说,“比死记硬背强。”
晓晓从我的笔记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分析历史事件的视角很特别,总是能看到深层的社会背景和思想脉络……这点我要学。”
“互相学。”我说。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
地理课林牧歌老师讲“气候类型分布”,声音温柔得像在讲故事。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牛仔裤,头发披在肩上,随着讲课的动作轻轻晃动。
“虽然地理不参加高考,”她讲到一半忽然停下,目光扫过全班,“但你们要记住——世界很大,不只试卷上那些。”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标出赤道、回归线、极圈。
“热带雨林气候,终年高温多雨;热带沙漠气候,干燥少雨;地中海气候,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温和多雨……”她一边画一边讲,粉笔线条流畅得像书法。
莉莉在台下小声跟着念:“热带雨林,高温多雨;热带沙漠,干燥少雨……”
王梅碰了碰她:“你报文还是音乐?”
“音乐。”莉莉不假思索,“但文化课得考文科,所以地理也得学。”
“那你比我强。”王梅苦笑,“我纯粹是为了不学物理化学……”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时,天色已经暗成了深灰色。
北风又刮起来了,从教学楼之间的空隙呼啸而过,卷起地上零星的雪粒。路灯早早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我推着自行车出车棚,车把冰凉刺骨。晓晓小跑着跟上来,围巾把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冷吗?”我问。
“还好。”她坐上后座,手抓着车座边缘,“就是风大。”
我蹬起车子。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是早上那些没能积起来的雪粒,现在化成了薄冰,又在这会儿重新冻上了。
“羽哥哥,”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在围巾里,“放学后……去‘靡靡之音’吧?”
我一愣:“现在?”
“嗯。”她说,“我想去看看任贤齐的新专辑到了没。”
我想起上周在音像店,老板明月确实提过一嘴,说《心太软》月底到货。今天已经13号了。
“好。”我拐了个弯,朝音像店的方向骑去。
暮色中的街道很安静。沿街的店铺多数已经亮起了灯,橱窗里的商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五金店的工具整齐排列,文具店的笔记本堆成小山,小吃店的蒸笼冒着白气。
“靡靡之音”音像店在街道中段。店面不大,但橱窗布置得很用心——左边挂着一排当红歌星的宣传海报,刘德华、张学友、王菲、那英;右边是磁带和cd的陈列架,按照流行、摇滚、民族、古典分类摆放。
我们到的时候,老板明月正在整理货架。她今天穿了件正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正踮着脚把一盒磁带放到最上层。
店门推开时带进了冷风,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明月回过头,看见我们,眼睛一亮:“是你们呀!好久不见!”
“明月姐。”晓晓摘下围巾,脸被冻得有些红,“我们来问问……任贤齐的新专辑。”
“《心太软》?”明月笑了,从梯子上下来,“电台打榜打了好久了,听说月底到货。”
她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本订货单,翻了翻:“我订了一百盒,估计二十五号左右能到。现在全市的音像店都在等这批货。”
“一百盒……”晓晓惊讶,“能卖完吗?”
“当然!”明月眼睛发亮,“这歌现在火得不行,电台点播率第一,大街小巷都在放。我敢打赌,一百盒三天就能卖光。”
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熟悉的旋律立刻流淌出来——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任贤齐的声音透过小小的喇叭传出,有些失真,但那种真挚的情感依旧清晰。
晓晓静静地听着。她的眼睛盯着录音机,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店里的日光灯照在她侧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副歌部分响起时,她轻轻跟着哼起来: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
声音很轻,几乎被录音机的声音盖过。但我听见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少女心事的哼唱。
一曲终了,明月按下暂停键。
“怎么样?”她笑着问,“好听吧?”
“好听。”晓晓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明月姐,到时候……给我们留两盘好不好?”
“行啊!”明月爽快地答应,“你们是老顾客,肯定给你们留。到了我通知你们——你们一般几点放学?”
“五点半。”我说。
“那行,到了我就在店门口贴个通知,你们看到就来拿。”
晓晓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钱包,抽出十块钱——那是两张五元的纸币,折得整整齐齐。
“明月姐,我先付定金。”
明月愣了一下,笑了:“不用不用,到了再给就行。”
“还是先付吧。”晓晓很认真,“这样……就算定下了。”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纸币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但折痕很整齐,看得出是精心保存的。
明月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终于接过钱:“那好,我先收着。到了货,两盘《心太软》,绝对给你们留最好的。”
“谢谢明月姐!”晓晓笑了,笑容在灯光下格外灿烂。
走出音像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冻硬的路面上交错重叠。
晓晓重新坐上自行车后座。这次她没有抓车座边缘,而是手臂轻轻环住了我的腰。
“羽哥哥,”她的声音就在耳后,带着呼出的白气,“到时候……我们一人一盘。”
“嗯。”我迎着风说,“你一盘,我一盘。”
“晚上可以一起听。”她继续说,“用你的录音机,或者我的。我们可以……”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小了些:“可以打电话的时候,同时按播放键。”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两部电话,两个录音机,同一盘磁带,同一首歌,在1996年冬天的夜晚同时响起。
“好。”我说,“一起听。”
车轮拐进回家的巷子。路面不平,自行车颠簸了一下。晓晓的手收紧了些,然后没有松开。
她轻轻哼起歌来。还是《心太软》的旋律,但这次声音大了些,在冬夜的寒风里飘散——
“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哼到这句时,她忽然停住了。
“羽哥哥。”她轻声说。
“嗯?”
“我们……不会像歌词里那样吧?”
“哪样?”
“相处太难。”她说,“然后……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我沉默了几秒。自行车在巷子里慢慢前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不会。”我终于说,“我们是……一起选文科的战友。要一起考郑大,要一起……”
要一起走很远的路。
后面这句我没说出来,但她似乎听懂了。因为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脸贴在我背上,隔着厚厚的棉衣,能感觉到那份温暖的依偎。
到家门口时,我停下车子。
她跳下车,站在路灯下看我。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今晚还没有出现的星星。
“明天见,羽哥哥。”她说。
“明天见。”我顿了顿,“晚上……电话对历史笔记?”
“嗯。”她点头,“八点,准时。”
她转身走进院子。木门打开又关上,二楼她房间的灯随即亮起——先是卧室,然后是书桌前的台灯。
我推车进自家院子时,母亲正在厨房炒菜。油锅的“滋滋”声混着葱姜的香气飘出来,带着家的暖意。
“去音像店了?”她探出头问。
“嗯。”我把车停好,“晓晓想买任贤齐的新专辑,月底到货。”
“《心太软》?”母亲笑了,“这歌现在可火了,买菜时听菜市场都在放。”
她擦擦手,走到厨房门口:“晓晓那孩子……挺长情的。喜欢什么,就一心一意地喜欢。”
我想起晓晓付定金时认真的表情,点点头:“嗯。”
“你们这样挺好。”母亲说,“互相扶持,一起努力。比那些整天就知道玩的,强很多。”
晚上八点,电话准时响了。
我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晓晓清亮的声音:“羽哥哥,我翻开历史笔记本了——从‘新文化运动的背景’开始?”
“好。”我也翻开笔记本,“你先说,我补充。”
我们一条一条地对。她梳理时间脉络,我补充社会背景;她列举主要人物,我分析思想影响。电话线成了连接的桥梁,在冬夜里传递着两个年轻人对知识的认真。
对到“文学革命”部分时,她忽然停住:“等等,这里我有个疑问……”
“怎么?”
“胡适提倡白话文,但当时文言文是正统。他怎么敢……怎么有信心能改变几千年的传统?”
我想了想:“可能因为他看到了趋势。时代在变,思想在变,表达方式也必须变。”
“就像我们选文科?”她轻声问。
“也许。”我说,“传统观念里,理科才是‘正道’。但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羽哥哥,我觉得……我们选的不只是科目。”
“那是什么?”
“一种活法。”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用文字理解世界,用历史审视当下,用政治思考未来……这样的活法。”
我握着听筒,忽然说不出话。
窗外,1996年冬天的夜晚静默无声。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被台灯光晕笼罩的书桌前,两个十六岁的少年,正通过一根电话线,确认着彼此选择的道路。
那不只是文科理科的选择。
那是关于如何认识世界、如何安放自我、如何与喜欢的人并肩前行的,最初也最郑重的决定。
挂电话时,已经九点半。
我翻开历史笔记本,继续整理“新文化运动的影响”。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一条条意义:解放思想、传播民主科学、推动文学革命、促进马克思主义传播……
翻到某一页时,我忽然停住了。
在页面的边缘,晓晓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音符。旁边有一行小字,也是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几乎要看不清:
“和羽哥哥一起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台灯,把那一页对着光。铅笔的痕迹在灯光下显现出来——不只是那行字,还有她无意识画下的、一些细小的波浪线。
像心电图,像声波,像某种无声的旋律。
躺下时,已经十一点了。
关掉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但闭上眼睛,那些历史事件还在脑海里排列组合:1915,1919,陈独秀,胡适,鲁迅……
还有晓晓画的那个小音符。
她是什么时候画的?是今天自习课时?还是昨晚整理笔记时?
为什么画在那儿?是随手涂鸦,还是……
黑暗中,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消散,但心里那团火——那团关于文科梦、关于郑大约定、关于“和羽哥哥一起听”的火——还在安静地燃烧。
窗外的风停了。
1996年冬天,在这个普通的星期五夜晚,世界静默如谜。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生长——
像冻土下的种子,像藤萝枯枝里的新芽,像磁带里即将响起的、属于我们的第一首歌。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最简单的选择:
“羽哥哥,咱俩都得‘专攻’文科。”
专攻。
然后,一起走到有光的地方。
枕边,历史笔记本静静躺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那页边缘的小音符上。
铅笔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个小小的约定,藏在知识的缝隙里,藏在1996年冬天的这个夜晚。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小小的音符会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我们青春里最珍贵的密码。
也不知道那盘即将到来的《心太软》,会陪我们走过多少相聚与分离的夜晚。
更不知道,很多年后,当我在另一座城市的书店里偶然听到这首歌时,会忽然想起这个冬夜——
想起她付定金时认真的表情,想起骑车回家路上她哼的歌,想起电话里她说“是一种活法”时清澈的声音。
然后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仿佛1996年的风,刚刚穿过时间的长廊,轻轻拂过耳畔。
第268章 远方来信
1996年12月14日 星期六 冬月初五 晴
早上九点整,我准时推开晓晓家的院门。
一股暖意混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客厅的暖气片滋滋作响,玻璃窗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影晕染成朦胧的灰调。
“羽哥哥来啦。”
晓晓从书桌前抬起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她穿着米白色的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书桌上摊开着政治笔记本和《平凡的世界》第二部,钢笔斜斜搁在摊开的书页间。
“阿姨好。”我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小羽来了啊,”晓晓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外面冷吧?中午就在这儿吃饭,阿姨包了饺子。”
“不用了阿姨,我复习完就回……”
“客气什么,晓晓爸中午加班不回来,我一个人包多了也吃不完。”晓晓妈笑着说,“你们先复习,饭好了叫你们。”
我只好点点头,在晓晓对面的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和错题本。窗外,南山山脊上还残留着前几天那场雪的痕迹,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白光。院里的藤萝花架上,那些枯枝如铁的藤蔓在冬日的风里静默地立着,偶尔有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
“三角函数图像这题,”晓晓把笔记本推过来,指尖在某个步骤上点了点,“你昨天说的辅助线画法,我试了还是不太对。”
我接过本子,从笔袋里抽出铅笔。她的字迹清秀工整,每个公式都写得一丝不苟。靠近时,能闻到她发梢淡淡的皂角香——那是油田家属院小卖部最常卖的那种黄色皂角,一块钱三块。
“这里,要连这条。”我在图上添了一笔,“你看,这样就把这个不规则四边形拆成两个直角三角形了。”
晓晓凑近了些,额前的碎发几乎要碰到我的手臂。她盯着图看了几秒,眼睛忽然亮起来:“啊,明白了!所以sinθ就等于……”
“对,然后代入这个条件。”
她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笔尖沙沙作响。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最后几片枯叶在枝头颤了颤,终于挣脱了束缚,打着旋儿飘落。1996年的冬天,就这样一天天深下去了。
“叮铃——”
门铃声打断了我们的思路。晓晓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这时候谁来啊?”
院门开了,邮递员老张熟悉的声音传来:“慕容家的信!油田一中来的,挂号信,得签个字。”
油田一中?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七十里外的一中来信,只能是那几个人。她去接信的时候,我注意到信封右下角那行熟悉的、略带潦草的字迹——“张晓辉”。
“是胖子。”晓晓拿着信走回来,脸上带着笑,“他居然记得写信。”
她小心地拆开信封,抽出两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信纸是那种印着淡蓝色横线的稿纸,张晓辉的字依旧那么大,一页纸写不了多少内容就得翻面。
“老陈、晓晓:展信佳。一中这边已经开始期末复习了,实验班的进度快得吓人。姜玉凤……”
晓晓念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我抬起头:“怎么了?”
她的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窗外的光线斜斜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姜玉凤被学校找去谈话了。”晓晓的声音轻了些,“教务主任亲自找的,说以她的成绩和竞赛奖项,必须报理科。学校要冲清华的名额……她爸去世得早,家里就妈妈和一个上初中的弟弟,学校说如果她报理科,可以申请特困补助,还有竞赛保送的倾斜政策。”
信纸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我接过信,继续往下看。
张晓辉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有些乱,能看出他写信时的情绪:“玉凤姐哭了一晚上。高旭红去找她,被她赶出来了。她说‘咱们分手吧,我得选理’。老陈,你知道吗,她其实想学中文的。初中那会儿她作文比赛还得过省一等奖。可是现在……现在她得选理。”
信的后面又写了些一中的琐事:王若曦最近一次地理测验考了98分,秦梦瑶参加了英语演讲比赛。但那些字句,都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了。
唯有关于姜玉凤的那段话,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们能自己选,”晓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真好。”
我看向她。她正望着窗外那片藤萝枯枝,目光有些空茫。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好像离我很远,远得像南山山脊上那些终年不化的雪。
“羽哥哥,”她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也必须选什么,选一条我不想走的路……”
“不会的。”我打断她,语气比想象中更坚定,“我们不会的。”
她怔了怔,然后浅浅地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的东西。她从抽屉里拿出两张信纸和钢笔:“给胖子回信吧。咱们各写各的,写完一起寄出去。”
我点点头,接过一张信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
该怎么告诉七十里外的胖子,四中的冬天是什么样子?该怎么描述每天早晨教室玻璃窗上的水雾,傍晚路灯亮起时被拉长的影子,还有藤萝花架下那些光秃秃的、却依然挺立的枯枝?
最后我写道:
“胖子:
信收到。玉凤姐的事,我都知道了。心里不太好受,但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走的路。告诉她,无论选什么,咱们藤萝八仙的情分不会变。
我们这边开始期末总复习了,文科组七个人都在。晓晓数学进步很大,上次小测验她三角函数全对。肖恩还是有些吃力,但大家都在帮他。
四中也下雪了,南山顶上白了一片。藤萝架叶子掉光了,枝子光秃秃的,但看起来挺结实,像在攒着劲儿等春天。
保重。期末考完再细说。
老陈
1996.12.14”
写完后,我抬起头。晓晓还在写,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阳光照在她握着钢笔的手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大约过了十分钟,她才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我写好了。”她把信纸递过来,“你要看看吗?”
我接过她的信纸。晓晓的字迹永远那么清秀工整:
“张晓辉:
你好。收到你的信很高兴。玉凤姐的事,我和羽哥哥都很难过。请你转告她,无论她最后选择什么,我们都理解,也都支持。人生很长,现在选的路不一定是唯一的路。如果有一天她想回头,我们都在。
你们在一中要照顾好自己。若曦地理考得那么好,替我恭喜她。梦瑶参加英语演讲比赛,一定很精彩吧?告诉她我很想她。
四中的冬天和往年一样,冷,但教室里暖和。我们文科组现在很团结,每天一起复习,互相讲题。羽哥哥数学好,经常给大家讲题到很晚。王强说,等分班结束,要组织大家去子路书店买新到的《文化苦旅》。
快期末了,你们也要加油。盼回信。
晓晓
1996年12月14日”
“写得很好。”我把信纸还给她。
晓晓浅浅一笑,把两张信纸仔细叠在一起,装进同一个信封。她用胶水粘上封口,在正面工整地写下:“江河油田一中高一实验(1)班 张晓辉收”。
“吃完饭就去邮局寄吧。”她说。
“吃饭啦!”晓晓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餐桌摆好时,窗外的阳光正移到中天。我们围坐在桌边,热气腾腾的饺子盛在白瓷盘里,每一个都圆鼓鼓的。晓晓妈特意调了蒜泥醋汁,空气里弥漫着醋酸和面香的混合气味。
“小羽,听说你们要文理分科了?”晓晓妈夹了个饺子放到我碗里,状似随意地问。
“嗯,期末考完就分。”
“想好选什么了?”
我看了一眼晓晓。她正低头小口咬着饺子,耳朵尖有些红。
“文科。”我说,“和晓晓一样。”
晓晓妈点点头,又往我碗里夹了一个:“选什么都行,重要的是自己得想清楚。来,多吃点,韭菜鸡蛋馅儿的,寓意好。”
“寓意?”我夹起饺子。
“长长久久呀。”晓晓妈笑眯眯的,“韭菜的‘韭’谐音‘久’,鸡蛋圆圆滚滚的,象征圆满。冬天吃这个,讨个吉利。”
晓晓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垂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筷子在碗里轻轻搅动,却不夹饺子。我的视线不自觉地移开,盯着盘子边缘那圈青花图案,好像那花纹突然变得特别值得研究。
客厅里的挂钟嘀嗒响着,有那么几秒钟,空气里只有暖气片滋滋地轻响。
“好了好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晓晓妈笑着打破沉默,“小羽,别客气,多吃点。”
我们这才重新动筷子。饺子的味道很好,韭菜的鲜香和鸡蛋的柔嫩混合在一起,咬下去满口都是温热的汤汁。晓晓始终没抬头,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眼飞快地瞥我一下,又立刻垂下睫毛。
吃完饭,已经下午一点半了。晓晓把回信仔细地装进书包,我们穿上厚外套,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冬日的午后阳光稀薄,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邮局那个绿色的招牌在灰扑扑的建筑群里格外显眼。
邮局里很暖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正打着哈欠。见我们进来,他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寄信?”
“嗯,挂号信。”晓晓把信封递过去。
男人接过信封,瞥了一眼地址:“油田一中啊,七十里外呢。挂号信八毛。”
晓晓从口袋里掏出钱,我连忙按住她的手:“我来。”
“不用,我这儿有零钱。”她已经把钱递了过去。
男人收了钱,在信封上盖了个红色的挂号戳,又给了晓晓一张小小的收据。他把信扔进身后的绿色帆布邮袋里,那动作随意得像扔一块石头。
“行了,明天早上邮车来取。”他又打了个哈欠,“下一个?”
走出邮局时,风似乎更冷了。晓晓把收据小心地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
“这下胖子应该很快就能收到了。”我说。
“嗯。”晓晓点点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走吧,回去了。”
下午我们继续复习。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从明亮的白变成柔和的橘黄。当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半,我们结束了今天的复习计划。
我收拾好书包,晓晓送我出院门。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紫色。院里的藤萝架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幅剪影,那些纵横交错的枯枝像用墨笔在天空画下的线条。
“明天还来吗?”晓晓站在门边问。
“来。”我说,“早上九点。”
“嗯。”她点点头,手扶着门框,“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推着自行车走出几步,回头看去。她还站在门边,身后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把她的身影勾勒出一抹柔和的光晕。见我回头,她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晚上吃完饭,父亲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报纸。台灯的光晕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跳跃。
“今天在晓晓家复习得怎么样?”他放下报纸。
“还行。”我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爸,姜玉凤……被学校逼着选理科了。”
父亲的动作顿住了。他摘下老花镜,用指腹慢慢擦拭镜片,沉默了好一会儿。
“玉凤那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不容易。她爸走那年,她才上初一吧?我记得追悼会那天,她就站在最前面,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中考,她是全市第一。”
我等着他继续说。
“有时候啊,”父亲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看向我,那目光里有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一个人太优秀,很多事就身不由己了。学校要名气,要升学率,要竞赛奖牌。她那样的学生,在有些人眼里,不是个孩子,是个……是个筹码。”
筹码。
这个词让我心里一紧。
“那她……就不能自己选吗?”
“能啊。”父亲叹了口气,“当然能。可是选了之后呢?特困补助要不要?竞赛保送的机会要不要?弟弟上学的钱哪里来?小羽啊,这世上有些选择,看起来是两条路,其实只有一条能走。”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有些发白的球鞋鞋尖。鞋面上沾着今天路上的灰尘,在灯光下显出灰扑扑的颜色。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和晓晓……我们其实很幸运,对吗?”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瞬间灌进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凛冽干燥的气息。
“幸运不幸运,看你怎么想。”他的背影在窗前显得格外挺拔,“重要的是,既然有得选,就选那条让自己以后不后悔的路。至于玉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她的战场不在文科理科,在更远的地方。”
他关好窗,转身看我:“给张晓辉回信了吗?”
“回了。下午和晓晓一起寄的挂号信。”
“那就好。”父亲点了点头,“朋友之间,有些话不用说透,但得让人知道,你记着呢。”
他又坐回藤椅,重新拿起报纸。但我知道,这个话题在他心里还没有结束。果然,过了几分钟,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
“小羽,你记住。人生有很多种活法,不是只有一条路是对的。玉凤选理,是她现在的路。你们选文,是你们的路。每条路都有它的难处,也都有它的风景。重要的是走的时候,心里要明白为什么选这条路,以后回头看,能不能说一句‘我不后悔’。”
我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回到自己房间,我拧亮台灯。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在所有这些的最上面,是今天张晓辉来信的那个空信封。我拿起信封,又看了看右下角那行熟悉的字迹。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朦胧的光带。
1996年12月14日,就这样过去了。
七十里外有信来,信里有别人的冬天。
而我们自己的冬天,还在继续。
第269章 平凡世界
1996年12月15日 星期日 冬月初六 晴转雪
早晨醒来时,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
我躺在床上看了会儿那些晶莹剔透的纹路,它们像某种神秘的植物,在玻璃上无声地生长、蔓延。暖气片在墙角滋滋地响着,房间里弥漫着被褥和旧书混合的、属于冬天的温暖气味。
七点半,我起床洗漱。厨房传来母亲做早饭的声音,油煎鸡蛋的香气顺着门缝飘进来。
“小羽,早饭好了。”母亲在厨房喊。
我应了一声,推开书房的木门。书桌上还摊着昨天复习用的资料——数学卷子上那些三角函数图像像一道道山脊,政治笔记本扉页上我用红笔写的“3+2模式,政史必须稳拿高分”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坐下前,我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套崭新的《平凡的世界》上。
暖黄色的封面在冬日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三册书整齐地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册的书脊上,烫金的楷体字“平凡的世界”闪闪发亮。红色腰封还没拆,上面印着黑色的推荐语:“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影响一代青年的文学经典。”
这是上周六——12月7日,父亲特意去新华书店给我买的。那天他下班回来,从提包里掏出这套书,只说了一句:“看看人家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抽出最上面一册,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页还带着新书特有的油墨香,纸张白净挺括。书签是用旧挂历纸裁的,背面还留着1995年的月份表。
孙少平在煤矿的井下,借着矿灯微弱的光线读书。路遥写道:“他意识到,人在巨大的劳动中,才会活得更为充实。”
窗外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是隔壁李大爷在扫院子。我靠在椅背上,让书摊开在膝盖上。冬日的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新书洁白的纸页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细小的灰尘在那道光里飞舞,像微型的星辰。
“吃饭了。”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我把书合上,小心翼翼放回原处——我不想让书角有任何折痕。跟着母亲走到餐厅,父亲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今天的《油田日报》。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几个馒头,还有我那份煎得金黄的鸡蛋。
“今天什么安排?”父亲放下报纸,端起粥碗吹了吹气。
“在家复习。”我说,“政治和历史得再过一遍。”
“晓晓不来?”
“她下午来,我们交换笔记。”
父亲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地朝书房方向瞥了一眼。我知道他是在看那套新书。上周买回来之后,我每天都会翻几页,但没跟他说过读后感。有些话,父子之间不必说透。
我们安静地吃完早饭,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母亲收拾桌子时,我注意到父亲的目光在墙上那幅中国地图上停留了片刻——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城市:北京、上海、郑州。
回到书房,我重新坐回书桌前。窗外,天色从清澈的蓝渐渐转为灰白,云层不知何时聚拢过来,遮住了太阳。远处的南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山脊上的雪迹在阴天里显得更加苍白。
我翻开政治笔记本,开始背诵“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基本特征”。
第一条: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
钢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我写得很慢,每写下一个要点,都会停顿几秒,在心里默念一遍。暖气片持续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某种背景音乐,单调却让人安心。
十点左右,我放下笔,揉了揉眼睛。视线有些模糊——从初三开始加重的近视,到了高一似乎又深了些。书桌上的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罩子灯,灯泡的瓦数不够,看久了眼睛就会发酸。
我起身走到窗边,呵了口气在玻璃上。冰花融开一小片,透过那个模糊的圆,我看见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院墙边的藤萝架上,积雪压着那些枯瘦的藤枝,黑白分明得像一幅木刻画。父亲推着自行车从屋里出来,车把上挂着菜篮子——他要去菜市场。
“小羽,”他在院子里抬头喊了一声,“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知道了。”
自行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院子门开了又关,随后一切重归寂静。
我回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平凡的世界》那烫金的书名。书脊上的金字在台灯光下微微反光,让我想起父亲递给我这套书时那双粗糙的手——那是常年和钢筋水泥打交道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里有厚厚的老茧。
继续看政治笔记。可不知怎的,孙少平在矿井下读书的画面总在脑海里浮现——那个瘦削的、脸上沾着煤灰的年轻人,在几百米深的地下,就着矿灯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而这本书,现在就躺在我的书桌上,崭新、干净,散发着油墨香。
而我坐在这间有暖气的屋子里,为了一场期末考试、一次分科选择,背诵着“价值规律的表现形式”。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我拧亮台灯,昏黄的光线立刻铺满了书桌。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台灯的光似乎比平时亮了些。
凑近看,才发现灯泡换了——不是原来那个25瓦的黄色灯泡,而是一个40瓦的、发出白光的节能灯泡。灯座还有些温热,应该是父亲今早换的。
他没有说,就像他给我买《平凡的世界》时,也只说了一句“看看人家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盯着那个新灯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低下头,翻开历史笔记本。“新文化运动”那一章的笔记,晓晓帮我补充了不少细节。她的字迹工整清秀,用红笔在重点处画了波浪线,旁边还标注着:“1919年5月4日前后的思想变迁”。
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她上次来复习时悄悄放进去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加油”。
我把纸条重新夹回原处,目光又落回《平凡的世界》。暖黄色封面上的那行烫金字,在台灯光下静静地闪着光。
中午父亲回来时,手里提着芹菜和豆腐。我们一起简单吃了午饭——米饭,炒芹菜,还有早上剩下的馒头。吃饭时我们没怎么说话,只有电视机里传来午间新闻的声音:香港回归筹备工作进入新阶段,某重点工程在西部动工......
“下午晓晓几点来?”父亲收拾碗筷时问。
“两点左右。”
“嗯。”他点点头,把碗筷放进水池,“人家来了,记得把暖气开大点。”
“知道了。”
下午一点五十,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晓晓站在门外,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外面开始飘雪了。
“羽哥哥。”她解开围巾,脸颊冻得微微发红。
“快进来,外面冷。”
她脱掉厚厚的棉外套,里面是那件米白色的毛衣。书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书。我们一起走进书房,暖气让她的脸很快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今天复习什么?”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拿出政治和历史笔记本。
“政治吧,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块还有点模糊。”
“好。”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这块笔记挺全的,你看。”
我们并排坐在书桌前,她的笔记本摊开在中间。窗外的雪开始下大了,雪花斜斜地飘落,在玻璃上撞出细微的声响。院子里藤萝架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枯黑的藤枝在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坚硬,像是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晓晓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套《平凡的世界》上:“咦,这是新买的?”
“嗯,我爸上周给我买的。”
她轻轻拿起最上面一册,翻开封面。新书的纸页在她手中发出清脆的声响。“路遥的书,”她轻声说,“我家里也有一套,不过是我哥的,已经翻得很旧了。”
“你看过吗?”
“看过一点。”她把书小心地放回原处,“孙少平在煤矿那段,我印象很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还有我们偶尔的低声讨论。
“这里,”晓晓的指尖点在一个概念上,“‘宏观调控的必要性’,你背的时候要联系实际例子。比如去年通货膨胀,国家是怎么调控的......”
我顺着她的指引往下看,脑海里试图构建起理论和现实之间的桥梁。那些抽象的概念——价值规律、市场调节、宏观调控——在90年代中期的中国,正以某种方式改变着每个人的生活。
包括我们。
包括七十里外被迫选理的姜玉凤。
包括正在为音乐班努力的莉莉。
包括所有在1996年冬天埋头苦读,试图通过一场考试决定未来方向的少年。
“羽哥哥,”晓晓忽然轻声说,“你觉得......我们这么拼命复习,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转过头看她。她正望着窗外飘落的雪,侧脸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沉静。
“为了分班,”我说,“为了能继续在一个班。”
“然后呢?”
“然后......考大学。”
“再然后呢?”
我愣住了。再然后呢?工作?生活?像父亲那样在油田干一辈子?还是像晓晓父母期待的那样,“走出去”?
晓晓见我不说话,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昨天收到胖子的信,我一直在想姜玉凤。她那么拼命学习,考了那么多第一,拿了那么多奖......可现在连选文理科的自由都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雪花落地的声音。
“所以我在想,”她继续说,“我们现在的努力,到底是为了获得更多选择的权利,还是......还是为了有一天,不得不放弃选择的自由?”
我看着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书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我忽然觉得有些冷。那种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心里某个角落渗出来的。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那套《平凡的世界》——父亲买给我的,崭新的,烫着金字的书。
“我不知道。”最后我说,“但我觉得......至少我们现在还能选。既然能选,就要选那条不会让自己后悔的路。”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浅浅地笑了:“嗯。你说得对。”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看笔记。但我知道,有些问题一旦被问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它们会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在某个时刻生根、发芽。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才下午四点,却已经像傍晚了。
我们复习到政治“对外贸易”这一节时,晓晓忽然合上笔记本。
“休息一下吧,”她说,“眼睛有点酸。”
我点点头,也放下了笔。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持续的滋滋声。我们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窗外飘落的雪。
雪花在路灯提前亮起的光晕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羽毛。院子里的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藤萝架完全被雪覆盖了,枯枝的线条在雪中若隐若现,仿佛在等待春天重新勾勒出它的轮廓。
“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目光又落在那套书上,“你说孙少平为什么要在那种环境里坚持读书?”
我想了想昨天看到的那段话:“书里说......人在巨大的劳动中,才会活得更为充实。”
“可是读书不是劳动啊。”
“也许,”我慢慢组织着语言,“也许对他来说,读书是另一种劳动。是......是让精神不麻木的劳动。”
晓晓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台灯温暖的光:“你觉得我们现在复习,也是这种劳动吗?”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我身边、和我一起为不确定的未来努力的女孩。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方投出小小的阴影。她的鼻尖因为寒冷还有些微红,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是。”我说,“而且......我们是两个人一起劳动。”
她怔了怔,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冻土上。
“嗯。”她轻轻点头,重新翻开笔记本,“那我们继续劳动吧。”
我们又复习了一个小时。五点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雪还在下,院子里那层白色越来越厚,藤萝架几乎变成了雪雕。
“我该回去了。”晓晓开始收拾书包。
“我送你。”
“不用,雪还不大。”她把围巾重新裹好,只露出眼睛,“明天学校见?”
“学校见。”
我送她到门口。她推着自行车走进飘雪的夜色里,车把上的铃铛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叮铃声。走到院子门口时,她回头挥了挥手。在她身后,藤萝架在路灯下静默地立着,积雪的枯枝在雪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她的身影在路灯的光晕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雪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回到书房,父亲已经站在书桌前了。他手里拿着那个旧台灯,正在调整灯罩的角度。
“爸?”
“这个角度,光线更均匀。”他头也不抬地说,“你眼睛近视,得注意。”
“嗯。”
他调整好灯罩,直起身子,目光落在那套《平凡的世界》上。暖黄色的封面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看到哪儿了?”
“孙少平在煤矿那段。”
父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书脊上烫金的字,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那小子,不容易。”
“但他坚持下来了。”
“是啊,”父亲转身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藤萝架在雪夜里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坚持下来了。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得坚持。坚持到有一天,回头看看,会发现那些最难的日子,反而成了最宝贵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手指的温度透过毛衣传到我的肩上:“晚上别看太晚,眼睛要紧。”
“知道了。”
父亲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平凡的世界》。新书的纸页在指尖发出清脆的声响,油墨香淡淡地飘散开来。书页停在昨天看到的地方,孙少平正就着矿灯读书,脸上的煤灰和额头的汗水混在一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寂静的白色里。藤萝架在雪中静默地伫立,那些被积雪覆盖的枯枝,看似毫无生机,却在黑暗里积蓄着来年春天的力量。
而在这个有暖气的房间里,在父亲换过灯泡的台灯下,在父亲买给我的崭新书页间,我继续读着一个关于坚持的故事。
1996年12月15日,星期日,冬月初六。
雪落无声。
藤萝在雪中等待。
新书的金字在灯下静静闪光。
而有些东西,正在这个平凡的冬天里,悄悄生长。
---
下章预告:第270章《复习启动》——周一返校,盛老师宣布新课结束,期末总复习正式拉开序幕,班级氛围悄然转变。
第270章 复习启动
1996年12月16日 星期一 冬月初七 阴转小雪
早晨六点半,天还是墨蓝色的。
我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车把上挂着的铃铛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夜里的寒气还没散去,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团薄雾。藤萝架上的积雪还没化,枯枝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颜色,像是被冻住了时间。
骑到晓晓家院门外时,她已经等在门口了。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羽哥哥。”她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车铃轻轻响了一声。
“冷吧?”我把手套递给她一副,“戴上,今天预报有小雪。”
她接过去戴好,手指在厚厚的手套里显得更纤细了。我们并排骑上车,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早餐摊的蒸笼冒着滚滚白气,在寒冷的早晨格外醒目。
到校时刚过七点。停好自行车,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车,车把上结着薄薄的霜。我们踩着冻得发硬的水泥路往教室走,鞋底发出咔咔的声音。
高一(1)班的教室里已经亮起了灯。暖气片滋滋地响着,玻璃窗上结着一层水雾,把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晕染成模糊的一片。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书包扔在桌上的声音、拉椅子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混合成早晨特有的、带着倦意的喧嚣。
王强打着哈欠走进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早啊……昨晚背政治背到十二点,困死了。”
“我也是。”贾永涛把书包扔在桌上,“《经济常识》上册那么多概念,谁编的教材啊……”
晓晓已经在整理笔记了。她把政治笔记本摊开,用红笔在几个重点概念下面画了波浪线。我坐在她旁边,翻开数学卷子——昨天那道立体几何题,解题步骤还需要再理一遍。
八点整,上课铃响了。
政治老师戴玉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教案。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是暗红色的,衬得脸色格外白皙。
“上课。”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戴老师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今天我们把《经济常识》上册最后两章过完。从明天开始,正式进入期末总复习。”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虽然早就知道复习要开始了,但真正听到老师宣布,还是让人觉得心头一紧。
“期末考试的难度,”戴老师继续说,“会比期中更大。尤其是政治和历史,作为文科生的生命线,必须稳拿高分。‘3+2’模式下,政史的成绩直接决定你们的排名。”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宏观调控”“对外贸易”。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每个字都写得力道十足。
“这些概念,不是背下来就行。”戴老师转回身,目光落在我们脸上,“要理解它们在实际经济生活中的体现。比如去年的通货膨胀,国家是怎么通过宏观调控平抑物价的?比如我们油田的原油出口,属于对外贸易的哪一类?”
晓晓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她的字迹依旧工整,但能看出笔尖比平时用力了些。我侧头看了一眼,她正把“宏观调控手段”分成“经济手段”“法律手段”“行政手段”三类,每类下面都列了具体的例子。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第一节政治课结束时,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花。雪花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很快化成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流下。
课间十分钟,文科互助组的几个人聚在了一起。
“怎么办啊,”肖恩抓了抓头发,“我政治选择题老错,特别是多项选择,少选一个、多选一个,分就没了。”
“晚上自习我给你讲讲。”晓晓说,“我总结了一套做多选题的方法。”
“真的?”肖恩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王强凑过来:“我呢我呢?我政治大题总答不到点上。”
“你呀,”贾永涛拍了他肩膀一下,“先把课本背熟再说吧。概念都没记住,怎么答大题?”
“我背了啊!”王强不服气,“可是背完就忘……”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教室里短暂地响起,又很快被下一节课的铃声压了下去。
第二节是数学课。莫斯理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天气还阴沉。
“随堂测验。”他只说了三个字,就把卷子发了下来。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安静。”莫老师敲了敲黑板,“四十分钟,现在开始。”
我接过卷子,快速扫了一眼——全是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难度明显比平时大。晓晓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开始演算。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雪花密密麻麻地飘落,在玻璃窗上积了薄薄一层。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
四十分钟过得飞快。交卷时,肖恩的脸色有点发白。
“最后两大题……没来得及做。”他小声说。
“没事,”晓晓安慰他,“晚上我帮你讲。”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鞋底留下浅浅的印子。食堂里热气腾腾,打饭窗口排着长队。我们要了米饭、白菜炖豆腐和两个馒头,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们说,”王强边吃边说,“期末考完分班,咱们文科组七个人,能都进文科班吗?”
“应该能吧。”贾永涛说,“按期中成绩排名,咱们几个都在前三十。”
“可是文科班只招三十人。”肖恩的声音低了些,“万一……”
“没有万一。”晓晓打断他,语气很坚定,“咱们一起努力,一定能一起进。”
我抬起头,看见她正看着肖恩,眼睛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光芒。那种光芒让我想起昨天晚上,父亲在客厅里说的话——“既然有得选,就选那条让自己以后不后悔的路”。
是啊,我们现在还能选。还能为了同一个目标,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吃着同一锅白菜炖豆腐,在冬天的小雪里,互相说“一定能”。
下午的课是历史和地理。历史老师沈铭泽讲“新文化运动”时,特意提到了陈独秀的《敬告青年》:“自主的而非奴隶的,进步的而非保守的……”她说,这些话放在今天,依然有它的意义。
“选择文理科,也是一种‘自主’。”沈老师说,“重要的是,你们要清楚自己为什么选,选了之后要怎么走。”
晓晓在笔记本的空白处,轻轻写下了“自主”两个字。
地理课发了会考模拟卷。题量很大,林牧歌老师提醒我们:“地理虽然是副科,但会考不过关,会影响高中毕业。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放学时,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色,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清冷的光泽。藤萝架完全被雪覆盖了,那些纵横交错的枯枝在雪中若隐若现,像是用白色颜料勾勒出的素描。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晓晓忽然说:“羽哥哥,今天晚上……你要不要来我家复习?咱们把今天的数学卷子再过一遍。”
“好。”我说,“七点?”
“嗯,七点。”她点点头,围巾下的眼睛弯了弯,“我让我妈准备点夜宵。”
“不用麻烦阿姨……”
“不麻烦。”她已经骑上车,“我妈说,复习辛苦,得补补。”
我看着她骑进渐浓的暮色里,车铃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清脆的回音。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照在积雪的路面上,把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晚上七点,我准时敲响了晓晓家的门。
开门的是晓晓妈,手里还拿着锅铲:“小羽来啦,快进来,外面冷。”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书桌上已经摊开了今天数学测验的卷子。晓晓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
“这道题,”她指着卷子上一道立体几何证明,“莫老师上课讲的解法,我觉得还有更简单的思路。”
我们并排坐下,开始讨论。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各种辅助线,公式写了一行又一行。窗外,夜又深了一层。远处的灯火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像是星子落在了人间。
九点半,我们整理完最后一道错题。
晓晓伸了个懒腰,毛衣袖子滑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完成一件事后的轻松:“明天……继续?”
“继续。”我说。
送我出门时,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是无数发光的尘埃。晓晓站在门廊下,身后客厅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小心。”她说。
“嗯。”我推着自行车走进雪里,“明天见。”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回头看去,她还站在门边,身影在灯光和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温柔。
1996年12月16日,星期一,冬月初七。
雪落无声。
复习正式启动。
而有些约定,在冬天的夜晚,变得比雪还清晰。
下章预告:语文课学习《游褒禅山记》,孙平老师结合文理分科讲解“尽志无悔”,晓晓在笔记本上写下“尽志无悔,郑大相见”。
第271章 游褒禅山
1996年12月17日 星期二 冬月初八 晴
早晨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唤醒的。
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昨晚的雪停了,天空洗过似的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窗玻璃上的冰花融化了,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流下,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六点半,我推车出门。院里的积雪在晨光下闪闪发亮,藤萝架上的雪开始融化,水滴从枯枝尖端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叮——叮——,声音清脆,像是春天提前到来的信号。
骑到晓晓家时,她正在院门口跺脚取暖。看见我,她摘下围巾,呼出一团白气:“今天真冷,但天晴了。”
“化雪更冷。”我把手套递给她,“戴上吧。”
我们并排骑车,车轮碾过部分融化的雪路,溅起细小的水花。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早餐摊的蒸笼冒着滚滚热气,豆浆油条的香味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诱人。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润的路面上轻轻晃动。
到教室时,暖气已经开足了。玻璃窗上的水雾很厚,用手一抹,能抹出一片透明的区域。透过那片透明,能看见操场上正在融化的雪,还有远处南山顶上那一片皑皑的白。
早读是语文。孙平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的笑容。
“今天咱们学《游褒禅山记》。”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五个字,粉笔字苍劲有力,“王安石的文章,都读过吧?”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读过”。
“那好,”孙老师放下粉笔,“咱们先读一遍。我读一句,你们跟一句。”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我们跟着念。
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早晨特有的、略显沙哑的质感。阳光从东窗照进来,照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纸页泛着温润的黄色。那些文言字句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庄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时代,穿越而来。
读到“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时,孙老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那目光很平静,却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这句话,”他缓缓开口,“你们理解是什么意思吗?”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滋滋地轻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字面意思很简单:尽了自己的努力却没能达到目标,那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孙老师走回讲台,手指轻轻敲着课本,“但王安石写这篇文章时,正在推行变法。他力排众议,坚持自己的主张,哪怕最后可能失败——这就是‘尽志无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
“其实,你们现在面临的选择,也是一样。”他说,“文理分科,选哪条路,将来学什么专业,去哪里上大学……这些选择,没有绝对的对错。重要的是——”
他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字:
尽 志 无 悔
粉笔灰簌簌落下。那四个字在黑板中央,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选路最重要的,”孙老师的声音很沉,却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是尽己之志,日后无悔。选文科,就全力以赴学文;选理科,就心无旁骛学理。不要选的时候犹犹豫豫,选了之后又瞻前顾后。那样,才是真正的后悔。”
我侧头看晓晓。她正盯着黑板上的那四个字,眼睛里有光在闪动。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脸颊上的细小绒毛染成了金色。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像是要把那句话刻进心里。
下课铃响了。孙老师合上课本,最后说了一句:“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你们的选择就会变成白纸黑字。在那之前,想清楚——什么是你的‘志’。”
他走出教室。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尽志无悔……”王强喃喃重复,“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容易。”
“但我觉得有道理。”贾永涛说,“选了就别后悔,后悔就别选。”
晓晓没有说话。她翻开笔记本的扉页,拿起钢笔,很慢很慢地,写下了八个字:
尽志无悔,郑大相见
写完后,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询问我。我接过笔,在那行字旁边,写下两个字:
一起
她看着那两个字,浅浅地笑了。笑容很轻,却像是把整个早晨的阳光都收进了眼睛里。
上午的课继续。数学、英语、历史……每一节课,老师都在强调期末的重要性。黑板上的倒计时虽然没有正式挂出来,但每个人心里,都已经开始默默数着日子。
中午在食堂,文科组的几个人坐在一起。白菜粉条,馒头,还有一人一碗小米粥——简单的饭菜,却吃出了某种仪式感。
“你们说,”肖恩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尽全力了,还是没考进文科班,怎么办?”
大家停下筷子。
晓晓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那也不会后悔。因为你尽力了。”
“可是……”
“没有可是。”晓晓打断他,“孙老师说得对,尽志无悔。只要你真的尽全力了,结果怎么样,都不该后悔。”
王强拍了拍肖恩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咱们一起努力,肯定能行。”
肖恩点点头,但眼神还是有些飘忽。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期中考试他排在第十六名,但期末难度更大,万一发挥失常……
下午自习课,晓晓主动坐到了肖恩旁边。
“三角函数图像这题,”她把笔记本摊开,“我再给你讲一遍。你看,这里辅助线要这么连……”
她的声音很轻,很耐心。阳光从西窗照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肖恩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在草稿纸上跟着演算。
我坐在他们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初三那年,晓晓也是这样,一遍遍给我讲数学题。那时候我们还在藤萝架下,夏天,藤萝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穗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而现在,是冬天。藤萝架上是积雪,教室里是暖气,黑板上写着“尽志无悔”。
但有些东西,从来没变。
放学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积雪融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藤萝架上的雪也化了,枯枝重新露出来,黑黑的,湿漉漉的,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晓晓忽然说:“羽哥哥,你觉得……我的‘志’是什么?”
我转头看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染成了金色。
“你的志,”我想了想说,“是走出去。是学国际贸易,是看看更大的世界。”
“那你的呢?”
“我的……”我顿了顿,“我的志,是和你一起走出去。”
她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容在夕阳里,温暖得不像冬天。
“嗯。”她轻轻点头,“一起。”
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一串发光的珍珠。
晚上回到家,父亲正在看新闻联播。香港回归的倒计时在屏幕下方滚动,红色的数字一天天减少。
“今天学什么了?”他问。
“《游褒禅山记》。”我说,“王安石写的。”
父亲点点头:“‘尽志无悔’,好句子。”
他拿起遥控器调小音量,转头看我:“那你呢?你的‘志’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我说,“选文科,考郑大,学经济学。”
“不后悔?”
“不后悔。”
父亲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好。”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回到房间,我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尽志无悔”,写下晓晓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八个字。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了。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落在地上的星子。藤萝架在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我知道,那些枯枝正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
1996年12月17日,星期二,冬月初八。
天晴了,雪化了。
“尽志无悔”四个字,写在黑板上,也写在心里。
而有些约定,在夕阳下,变得比誓言还坚定。
下章预告:数学复习难度大,体育课成为压力释放出口,偶遇地理老师林牧歌爬山归来,提醒重视地理会考。
第272章 体育释放
1996年12月18日 星期三 冬月初九 阴
早晨醒来时,天是铅灰色的。
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窗玻璃上又结了一层薄冰,用手指一碰,冰冷刺骨。院子里的积雪化了一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地面,湿漉漉的,像是哭过的脸。
六点半推车出门,寒风迎面扑来,像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晓晓已经等在院门口了,围巾裹得只露出眼睛,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今天更冷了。”她的声音隔着围巾,有些闷。
“预报说有可能下雪。”我把手套递给她,“戴上吧。”
骑上车,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吱吱的轻响。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暗的天空下伸展,像是一幅水墨画。早餐摊的灯光在晨雾里晕开,蒸笼的热气袅袅升起,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到教室时,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了。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的水雾,用手一抹,能抹出一片透明——透过那片透明,能看见操场上那层薄冰,还有远处南山模糊的轮廓。
早读是英语。梁雁翎老师分发了一套完形填空专项练习,题量很大,难度也高。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响起的、翻动卷子的哗啦声。
“这道题,”晓晓小声说,“考察的是现在完成时的持续性用法……”
我凑过去看。她的笔记依旧工整,每个语法点都用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阳光始终没有出来,教室里只能依靠日光灯照明,惨白的光线照在纸面上,让那些英文字母显得有些刺眼。
第一节是数学课。莫斯理老师抱着一摞复习资料走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天气还阴沉。
“今天复习三角函数性质与图像。”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这部分是重点,也是难点。期末一定会考。”
他讲得很快,板书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块黑板。辅助线、角度转换、周期性分析……每个知识点都配有例题,每道例题都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我努力跟着他的思路,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但有时候还是跟不上——他的思维跳跃太快,从一个步骤到另一个步骤,中间的逻辑衔接像是被省略了。
晓晓咬着笔杆,眉头微蹙。她遇到难题时总会有这个习惯性动作。阳光始终没有出来,教室里只有日光灯管嗡嗡的轻响,还有粉笔在黑板上笃笃的敲击声。
下课铃响时,莫老师还在讲最后一道题。他坚持讲完,才放下粉笔:“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笔记整理好,明天小测验。”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
课间十分钟,没有人出去玩。大家都坐在座位上,或是整理笔记,或是继续演算没做完的题。肖恩抓着头皮,盯着那道三角函数的图像题,眼睛都有些发直。
“这里要分区间讨论……”晓晓走过去,拿起铅笔在他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你看,当x在这个区间时,sinx是正的,所以……”
她的声音很耐心。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寒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湿冷的空气,让教室里的暖气都显得不那么暖了。
第二节是语文,第三节是政治。每一节课都在复习,每一节课都在强调期末的重要性。黑板上的知识点越积越多,笔记本上的字迹越来越密。压力像无形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快要到胸口了。
然后,第四节是体育课。
下课铃一响,王强第一个跳起来:“终于能出去透透气了!”
大家纷纷收拾东西,穿上厚厚的外套,戴上手套围巾。走出教学楼时,寒风迎面扑来,冷得人一哆嗦。但那种冷,和教室里压抑的氛围不同——它是干净的,凛冽的,带着冬天特有的、清新的气息。
操场上的薄冰已经被扫到了一边,露出深红色的跑道。体育老师费玉良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正在场地中央等着。
“今天跑800米。”他吹了声哨子,“先热身!”
我们排好队,开始做热身运动。抬腿,伸展,活动关节……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有些刺痛,但也让人清醒。跑了半圈后,身体开始发热,那种被压抑了一上午的沉闷感,随着呼出的白气,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正式跑800米时,我冲在了最前面。风在耳边呼啸,脚步声在跑道上回荡,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那种纯粹的、身体的劳累,反而让大脑轻松了下来。数学公式、政治概念、英语语法……所有这些,在这一刻都被抛在了脑后。
跑到终点时,我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团。晓晓跟在我后面冲过终点线,脸颊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还好吗?”我问。
她点点头,喘着气说不出话,但眼睛里有种释放后的轻松。
自由活动时间,我和王强、贾永涛打了会儿篮球。手冻得有些僵,投篮时总找不准力度,球砸在篮筐上发出哐哐的响声。但没有人介意,大家都在跑,在跳,在喊,把一上午积压的情绪,通过汗水和呼喊释放出来。
就在我们打球的时候,操场边的水泥路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地理老师林牧歌。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登山服,背着专业的登山包,裤脚上还沾着泥点。看样子是刚爬山回来。看见我们,她笑着挥了挥手。
“林老师!”我们跑过去。
“刚爬山回来?”王强问。
“嗯,南山。”林老师摘下帽子,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周末爬的,今天早上才下来。”
“这么冷的天还爬山?”
“越冷越要爬。”林老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山上风景好,空气也新鲜。你们也该多出去走走,别老闷在教室里。”
她放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本子:“对了,提醒你们一下——地理会考虽然在高二,但基础得从高一就开始打。尤其是自然地理部分,像气候类型、地质构造这些,需要长时间积累。”
“林老师,”晓晓问,“会考难吗?”
“不难,但题量大。”林老师说,“而且地理是门很有意思的学科。它讲的是我们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还有人和自然的关系。学好了,看世界的眼光都会不一样。”
她又从背包里掏出几个野山楂,分给我们:“山上摘的,甜。”
野山楂红彤彤的,在灰暗的冬天里显得格外鲜艳。咬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液在嘴里化开,带着山野的气息。
林老师又和我们聊了几句,就背着包往教师公寓楼走了。红色的身影在灰暗的校园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我们都有些意犹未尽。走回教室的路上,身体是累的,但精神却比上午好了很多。那种被释放后的轻松感,像是给紧绷的神经松了绑。
“晚上,”晓晓小声对我说,“去你家复习吧?今天数学那几道难题,我想再跟你讨论一下。”
“好。”我说,“七点?”
“嗯,七点。”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话题轻松了很多。大家聊体育课,聊林老师爬山的见闻,聊野山楂的味道。压力还在,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们暂时把它放在了脑后。
下午的课是历史和英语。复习还在继续,黑板上的字还在增加,但也许是因为体育课释放了压力,也许是因为林老师那番话,心态好像平和了一些。
放学时,天已经快黑了。阴了一整天,终于飘起了细小的雪花。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是无数发光的尘埃。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晓晓忽然说:“羽哥哥,等放寒假了,咱们也去爬山吧。”
“好。”我说,“爬南山。”
“嗯,爬南山。”她笑了,“去看看林老师说的风景。”
车轮碾过开始积雪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的光晕在雪夜里格外温暖。回头看去,四中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像是雪夜里一座发光的城堡。
而明天,复习还要继续。
但至少今晚,我们可以暂时喘口气。
1996年12月18日,星期三,冬月初九。
阴天,有小雪。
体育课释放了压力,林老师带来了山野的气息。
而有些约定,在雪夜里,悄然生根。
下章预告:英语强化自习,文科互助组集体做题,互助组从松散走向紧密协作的转折点。
第273章 紧密同盟
1996年12月19日 星期四 冬月初十 晴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
早晨推开门时,世界一片洁白。院子里的积雪没过脚踝,藤萝架完全变成了雪雕,枯枝被厚厚的雪包裹着,轮廓变得圆润柔和。天空是那种雪后特有的、清澈的蓝,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推自行车时,车轮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骑上车就更艰难了,得用比平时大一倍的力气蹬踏板,车轮还时不时打滑。
骑到晓晓家时,她正在院门口铲雪。铁锹在她手里显得有些大,但她铲得很认真,一锹一锹,把门口的雪堆到墙根下。
“羽哥哥,”她抬起头,脸颊冻得红扑扑的,“路不好走吧?”
“嗯,得骑慢点。”我停下车,接过她手里的铁锹,“我来吧。”
铲完门口的雪,已经快七点了。我们重新骑上车,在积雪的路上缓慢前行。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扫雪的声音此起彼伏——哗,哗,铁锹刮过水泥地面,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到学校时,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车。每辆车上都积着厚厚的雪,车把上结着冰凌。我们停好车,踩着扫出来的小路往教学楼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冬天特有的背景音乐。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的水雾。用手一抹,能看见外面白茫茫的操场——雪还在扫,几个校工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在雪地里划出整齐的图案。
早读是英语。梁雁翎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容。
“今天咱们做专项强化。”她把卷子发下来,“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各两篇。限时四十分钟。”
教室里响起翻动卷子的哗啦声。我接过卷子扫了一眼——难度确实比平时大。完形填空讲的是环境保护,生词不少;阅读理解一篇关于英国工业革命,一篇关于美国移民史,都是长难句。
拿起笔,开始做题。钢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从东窗照进来,照在雪白的卷子上,有些反光。暖气片滋滋地响着,混合着翻动卷子的声音,构成了早晨特有的、紧张的节奏。
四十分钟过得飞快。交卷时,不少人还没做完。
“没关系,”梁老师说,“这只是训练。期末考试的题量,会比这个还大。”
她开始讲题。先讲完形填空,把每个空的关键词都圈出来,讲解上下文逻辑;再讲阅读理解,分析长难句结构,教我们如何快速定位信息。
“定语从句,”她在黑板上写下几个例句,“是阅读中最常见的语法现象。要学会识别先行词,判断关系词在从句中充当的成分……”
晓晓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她的英语一直很好,但面对这种高难度的专项训练,还是显得很认真。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讲完题,梁老师又发了一套练习。“下午自习课,文科组的同学可以一起做。互相讨论,互相讲解。”
课间十分钟,文科组的几个人聚在了一起。
“我完形填空错了六个……”肖恩有些沮丧。
“我错了四个。”王强说,“那篇环境保护的,生词太多了。”
“晚上一起看看吧。”晓晓说,“我做了笔记,把生词都查了。”
“我也可以帮忙。”贾永涛说,“我阅读理解做得还行。”
大家互相看了看,忽然有种奇妙的默契——像是原本各自为战的士兵,忽然组成了一个小队。
上午剩下的课是数学和政治。复习还在继续,压力还在累积,但因为有早上的约定,心里好像踏实了一些。
中午去食堂,路上积雪已经扫干净了。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食堂里热气腾腾,我们要了白菜炖粉条和馒头,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下午自习课,”晓晓说,“咱们把桌子拼在一起吧?一起做英语练习。”
“好啊。”王强第一个赞成,“人多力量大。”
“我也可以把数学笔记带来。”我说,“今天莫老师讲的那几道三角函数题,我有更简单的解法。”
“那太好了。”肖恩眼睛一亮,“我正好没听懂。”
吃完饭,我们没急着回教室。在操场边走了走,踩着积雪,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声。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暂时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第二节是地理。每一节课都在复习,每一节课都在强调会考的重要性。黑板上的知识点越来越多,笔记本越来越厚,但因为有中午的约定,好像没那么沉重了。
第三节是自习课。
我们把四张桌子拼在一起,围坐成一圈。梁老师发的英语练习摊在中间,每个人的笔记本也都摊开了。
“从完形填空开始吧。”晓晓说,“第一题,为什么选b?”
“因为后面有提示词‘however’,”贾永涛指着原文,“这里表示转折,所以前面应该是相反的意思。”
“对,”我补充,“而且这个空考查的是固定搭配‘depend on’。”
我们一道题一道题地讨论。遇到分歧时,就各自陈述理由,最后投票决定;遇到大家都不会的,就记下来,说好晚上回去查字典。阳光从西窗照进来,照在摊开的卷子和笔记本上,把那些英文字母照得闪闪发亮。
讨论到阅读理解时,难度更大了。
“这句话,”肖恩指着一个长难句,“我完全看不懂结构。”
“这是典型的定语从句嵌套。”晓晓拿起铅笔,在句子上画线,“你看,主句是‘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后面跟了一个which引导的定语从句,这个定语从句里又包含了一个that引导的宾语从句……”
她讲得很耐心,一步一步拆解。阳光照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照得清晰可见。肖恩跟着她的讲解,在草稿纸上做笔记,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我也遇到了难题——一篇关于美国移民史的文章,涉及很多历史背景知识。王强正好对这段历史感兴趣,他拿出自己的历史笔记本,把相关事件的时间线画了出来。
“你看,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正好是美国工业化高速发展期,需要大量劳动力,所以移民政策相对宽松……”
他讲得头头是道。阳光照在他兴奋的脸上,把那种分享知识的快乐照得格外明显。
就这样,一个下午的自习课,在讨论和讲解中过去了。当放学铃响起时,我们都有些意犹未尽。
“明天还这样吧?”王强说,“我觉得比一个人闷头做效果好多了。”
“好。”大家异口同声。
收拾书包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积雪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金色,藤萝架上的雪也开始融化,水滴从枝头滴落,叮——叮——,声音清脆。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晓晓忽然说:“羽哥哥,我觉得……咱们文科组,真的变成一个集体了。”
“嗯。”我说,“像一支队伍。”
“一支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斗的队伍。”
我们骑上车,车轮碾过部分融化的雪路,溅起细小的水花。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给寒冷的冬夜点燃了一串温暖的灯笼。
晚上七点,晓晓准时来我家复习。
我们把今天英语练习里的错题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始攻数学。那道三角函数的难题,我用另一种方法解出来了,比莫老师讲的更简洁。
“这里,”我在草稿纸上画图,“连这条辅助线,然后用正弦定理……”
晓晓凑近看,额前的碎发几乎要碰到我的手臂。她的呼吸很轻,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台灯的光照在草稿纸上,把那些几何图形照得清晰而柔和。
九点半,我们整理完所有错题。
晓晓伸了个懒腰,毛衣袖子滑到手肘。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些倦意,但更多的是完成一件事后的满足。
“明天,”她说,“继续?”
“继续。”我说。
送她到门口时,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是无数发光的尘埃。她推着自行车走进雪里,回头挥了挥手。
“明天见。”
“明天见。”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站在门廊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雪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
回到房间,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英语同盟”,写下文科组围坐在一起讨论的画面。
窗外,雪还在下。远处的灯火在雪夜里模糊成一片片光晕,温暖而遥远。
1996年12月19日,星期四,冬月初十。
雪后初晴。
英语同盟成立,文科组从松散走向紧密。
而有些力量,在集体的温暖中,悄然生长。
下章预告:数学随堂小测难度超预期,音乐老师罗云熙正式通知刘莉莉:专业达标,期末文化课成绩合格即可进入音乐班。
第274章 开心莉莉
1996年12月20日 星期五 冬月十一 阴
早晨的天色是灰蒙蒙的。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昨晚的雪又积了一层,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藤萝架上的积雪更厚了,枯枝几乎完全被掩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推车出门时,车轮在雪地里艰难地滚动。骑到晓晓家,她正在院门口踩脚取暖,看见我,呼出一团白气:“今天可能还要下雪。”
“预报说中午开始。”我把手套递给她,“路上滑,骑慢点。”
我们并排骑车,在积雪的路上缓慢前行。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扫雪的声音此起彼伏——哗啦,哗啦,铁锹刮过地面,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偶尔有早班公交车驶过,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到学校时,手指已经冻得有些麻木了。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的水雾,用手一抹,能看见外面白茫茫的操场——雪还在下,细小的雪花斜斜地飘落,在灰暗的天空下像是飞舞的尘埃。
早读是语文。孙平老师让我们背诵《游褒禅山记》的最后一段。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混合着暖气片滋滋的轻响,构成早晨特有的、略显沉闷的节奏。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我跟着念,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窗外。雪花在玻璃上撞碎,化成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流下。那些水珠蜿蜒曲折,像是地图上的河流,流向未知的远方。
第一节是数学课。莫斯理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天气还阴沉。
“随堂小测。”他只说了四个字。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叹。
卷子发下来,我快速扫了一眼——全是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的综合题,难度明显比平时大。第一道题就涉及三个公式的复合运用,辅助线要连两条才能解出来。
拿起笔,开始演算。钢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暖气片滋滋地响着,混合着翻动卷子的声音,还有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雪花密密麻麻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四十分钟过得飞快。交卷时,我的手心都是汗。
“最后一道题,”晓晓小声说,“我辅助线画错了……”
“我也是,”肖恩的脸色有些发白,“三大题都没做完。”
下课铃一响,文科组的几个人就聚在了一起。大家拿出草稿纸,开始对答案。
“第一题选c吧?”
“不对,应该是b。你看这里要分情况讨论……”
“立体几何那道,你们算出来是多少?我算的是√3/2。”
“我算的是√2/2……”
答案五花八门。每对一题,就有人松一口气,有人叹一口气。压力在小小的圈子里弥漫,像是无形的雾气,把每个人都笼罩其中。
对完答案,肖恩的脸色更白了。他错了将近一半,最后两道大题完全没思路。
“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不是……是不是选文科学错了?”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在玻璃上撞碎,化成水珠,缓缓流下。暖气片滋滋地响着,但那种温暖,好像驱不散心里突然涌上来的寒意。
“别这么说。”晓晓第一个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一次小测而已,不能说明什么。”
“可是……”肖恩低下头,“期末要是也这样……”
“期末不会这样。”我打断他,“还有时间,我们可以帮你。”
“对,”王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一起复习,咱们一道题一道题过。”
肖恩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节是政治课。戴玉老师讲“对外贸易”,黑板上的知识点密密麻麻。但我的心思有些飘——飘到肖恩那句话上,飘到期末的分班考试上,飘到文科班那三十个名额上。
如果……如果肖恩真的没考进,怎么办?
如果……如果我们文科组七个人,不能一起进文科班,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在心里悄悄生长。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教室里只能依靠日光灯照明。惨白的光线照在课本上,让那些政治概念显得格外冰冷。
课间,我正在走廊里透气,忽然看见莉莉从艺术楼那边跑过来。她没戴围巾,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一整个星空。
“莫羽哥哥!”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罗老师……罗老师叫我过去……”
“怎么了?”我问。
“她说……”莉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她说我的专业水平已经达标了,只要期末文化课成绩合格,下学期就可以进音乐班!”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雪花落在她头发上,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在发梢闪闪发亮。
“真的?”我也有些惊讶。
“真的!”莉莉用力点头,“罗老师说,我的嗓音条件很好,乐感也不错。只要文化课不拖后腿,音乐班肯定没问题!”
她说着,忽然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很大:“莫羽哥哥,我……我好高兴!”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那种激动的情绪透过手掌传来,让我的心也跟着跳快了几拍。
“恭喜你。”我说,“这是你应得的。”
莉莉松开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的睫毛上还沾着雪花,在走廊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得回去上课了。”她说,“下午放学,咱们一起走吧?我想……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晓晓姐姐。”
“好。”我说,“放学在车棚等你。”
她点点头,转身跑回艺术楼。红色的身影在雪地里跳跃,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回到教室,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晓晓。她听了,眼睛也亮起来。
“太好了。”她说,“莉莉一直很努力。”
“嗯。”我点头,“她每天练声到很晚,周末还去罗老师那里加课。”
“所以付出总会有回报的。”晓晓轻声说,目光转向窗外的雪,“只要坚持,只要努力……”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只要坚持,只要努力,每个人都可以走自己想走的路。
就像莉莉,通过音乐特长生的道路,走向她梦想中的音乐学院。
就像我们,通过文理分科的选择,走向我们想要的大学生活。
下午的课是历史和地理。复习还在继续,黑板上的知识点还在增加,但也许是因为莉莉的消息,心态好像轻松了一些。
放学时,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色,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清冷的光泽。藤萝架完全变成了雪雕,枯枝被积雪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披上了厚厚的冬装。
在车棚等了一会儿,莉莉跑来了。她围上了围巾,但脸颊还是红扑扑的。
“晓晓姐姐!”她跑到晓晓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罗老师说,只要我期末文化课达标,下学期就能进音乐班了!”
“我听说了。”晓晓笑着摸摸她的头,“真为你高兴。”
“我也高兴!”莉莉抓住晓晓的手,“但是……但是文化课我还是有点担心。期末要是考不好……”
“不会考不好的。”晓晓说,“我们一起帮你。”
“真的?”
“真的。”我接过话,“文科组的每个人都会帮你。”
莉莉看着我们,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她用力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们一起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车轮在雪地里犁出深深的沟,积雪被碾得咯吱作响。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照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莫羽哥哥,晓晓姐姐,”莉莉忽然说,“等我进了音乐班,以后你们开联欢会,我就可以上台唱歌了。”
“好啊。”晓晓说,“你想唱什么?”
“《明天会更好》。”莉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唱《明天会更好》。”
她的声音飘散在冬日的晚风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和希望。雪花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是无数发光的羽毛。
骑到分岔路口,莉莉跟我们挥手告别。她的身影在雪夜里渐渐模糊,但那个笑容,那种眼睛里的光,却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你觉得……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路吗?”
我转头看她。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能。”我说,“只要坚持,只要努力,只要不放弃。”
“嗯。”她轻轻点头,“就像莉莉一样。”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路灯的光晕在雪夜里连成一片,像是给寒冷的冬天,点燃了一串温暖的灯笼。
1996年12月20日,星期五,冬月十一。
大雪。
数学小测难度超预期,但莉莉收到了音乐班的好消息。
而有些希望,在冬日的雪夜里,悄悄发芽。
下章预告:冬至日,同学们分享从家带来的饺子,晓晓给我夹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轻声重复“长长久久”。
第275章 长长久久
1996年12月21日 星期六 冬至 晴
今天是冬至。
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窗玻璃上的冰花融化了,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流下,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院子里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藤萝架上的雪开始融化,水滴从枝头滴落,叮——叮——,声音清脆,像是冬天的钟摆。
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但阳光很暖,照在脸上有种微痒的感觉。远处传来扫雪的声音,还有孩子们打雪仗的欢笑声——今天是周六,不用上学,但我们要补课。
洗漱完,走进餐厅。母亲正在厨房煮饺子,锅里冒着滚滚白气,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只只白色的小船。
“冬至吃饺子,不冻耳朵。”母亲把饺子盛进盘子,“快吃,吃完早点去学校。”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韭菜的鲜香和鸡蛋的柔嫩混合在一起,温热的汤汁在嘴里化开,驱散了早晨的寒意。
“今天补课到几点?”父亲问,手里拿着今天的《油田日报》。
“中午就放学。”我说,“下午在家复习。”
父亲点点头,目光在报纸上停留了一会儿:“冬至了,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过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动。是啊,冬至——转折点。黑夜到此为止,光明开始回归。
吃完饭,推车出门。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小饭盒。
“我妈包的饺子,”她把饭盒递给我,“韭菜鸡蛋馅的,说冬至一定要吃。”
我接过饭盒,还能感觉到温热的余温。
“谢谢阿姨。”
“不用谢。”晓晓笑了,“她说,寓意好。”
我们骑上车,在积雪融化的路上前行。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门了,蒸腾的热气从早餐摊飘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润的路面上轻轻晃动。
到学校时,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车。周末补课,大家看起来都有些倦怠,但因为是冬至,又带着某种节日的轻松感。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着水雾。早读是历史,沈铭泽老师讲“新文化运动”的最后一节。她的声音很温柔,把那些历史事件讲得像故事一样。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沈老师说,“那一代年轻人,为了国家的未来,走上街头,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你们这一代年轻人,面临的选择,也许没那么轰轰烈烈,但同样重要——文理分科,大学专业,未来的人生方向……”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
“但有一点是相通的。”她说,“都要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都要为自己选择的路负责。”
阳光从东窗照进来,照在摊开的历史课本上。那些黑白照片里,年轻的面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眼神里有种穿越时空的坚定。
下课铃响了。沈老师合上课本,最后说了一句:“冬至快乐。”
“老师冬至快乐——”我们齐声回应。
课间,大家纷纷拿出从家带来的饺子。教室里弥漫着各种馅料的香味——韭菜鸡蛋、白菜猪肉、三鲜……每个人都带了一些,互相交换着吃。
王强带了一大饭盒,是猪肉大葱馅的。“我妈包了一早上,”他得意地说,“尝尝,特香。”
贾永涛带的是酸菜馅的,肖恩带的是香菇鸡肉馅的。大家围坐在一起,把饺子摆在课桌上,像一个小小的宴会。
晓晓打开她带的饭盒,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韭菜鸡蛋饺子。她夹起一个,放到我碗里。
“给。”她的声音很轻。
我接过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的鲜香在嘴里化开,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长长久久。”晓晓忽然轻声说,说完脸就红了,垂下头小口咬着饺子。
我怔了怔,然后明白了——韭菜的“韭”谐音“久”,鸡蛋圆圆滚滚象征圆满。冬至吃这个,是讨个吉利。
“长长久久。”我也轻声重复。
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把脸颊上的红晕照得格外明显。教室里喧闹嘈杂,大家都在说笑,交换饺子,讨论馅料的好坏。但在这片喧闹中,这个小小的角落,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心里某种东西悄悄生长的声音。
林牧歌老师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教室的。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衬得脸色格外红润。
“哟,都吃上饺子啦?”她笑着问。
“林老师!”大家纷纷打招呼,“吃饺子吗?我们这儿有!”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林老师摆摆手,走到讲台前,“趁着课间,提醒你们一件事——地理会考虽然在高二,但高一的期末考,地理成绩也会计入总分。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她从包里掏出一套卷子:“这是会考模拟题的前半部分,你们拿回去做做。重点是气候类型和地质构造,这两块是难点,也是重点。”
卷子发下来,我扫了一眼——题量确实大,而且有很多图表题。等高线图、气候类型分布图、地质剖面图……每一道都需要仔细分析。
“好好复习。”林老师说,“冬至了,吃完饺子,该收收心,准备期末了。”
她走出教室,红色的身影在走廊里一闪而过。
吃完饺子,收拾好饭盒,上午的课继续。数学、英语、政治……每一节课都在复习,但因为今天是冬至,气氛比平时轻松一些。
中午放学时,阳光正好。积雪融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藤萝架上的雪也化了,枯枝重新露出来,黑黑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晓晓忽然说:“羽哥哥,明天……明天你来我家吃饺子吧?我妈说,冬至第二天也要吃,寓意‘接福’。”
“好。”我说,“明天几点?”
“中午吧。”她想了想,“吃完饺子,我们一起复习。”
“嗯。”
骑上车,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珠。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暂时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着“冬至快乐”的牌子,蒸腾的热气从饭馆里飘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
回到家,母亲正在包晚上的饺子。面团在案板上揉搓,发出噗噗的闷响。韭菜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那是冬天特有的、温暖的味道。
“回来了?”母亲抬头看我,“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同学们都带了饺子,互相交换着吃。”
“那多好。”母亲笑了,“同学之间,就该这样。”
我回到房间,翻开地理卷子。等高线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像是大地的指纹。气候类型分布图上,各种颜色的色块交织在一起,像是世界的调色盘。
但看着看着,思绪又飘走了——飘到晓晓那句“长长久久”,飘到她泛红的脸颊,飘到明天要去她家吃饺子的约定。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冬至的白天果然很短,才下午四点,天色就开始暗了。藤萝架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枯枝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像是用墨笔勾勒的素描。
晚上吃饺子时,父亲说起他年轻时候的冬至。
“那会儿在工地,条件艰苦。”他说,“冬至那天,食堂也会包饺子。虽然馅料简单,就是白菜粉条,但大家围在一起吃,热热闹闹的,就觉得特别暖和。”
“现在条件好了。”母亲夹了个饺子放到我碗里,“想吃什么馅都有。”
“是啊。”父亲点头,“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没说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是团聚,是温暖,是寒冬里人与人之间的那份牵挂。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继续复习。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铺开,把那些地理图表照得清晰而柔和。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了,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落在地上的星子。
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冬至”,写下晓晓那句“长长久久”。
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冬至,黑夜最长的一天。
过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就像有些路,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后面就会越来越明亮。
写完后,合上日记本。窗外的风停了,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黑暗中飞舞,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落在藤萝架上,落在等待春天的枯枝上。
1996年12月21日,星期六,冬至。
白天最短,黑夜最长。
但过了今天,光明就会一点点回来。
就像有些约定,在饺子的香气里,在轻声的“长长久久”里,在冬至的阳光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下章预告:中午在晓晓家吃冬至饺子,晓晓父母谈及郑州大学及未来专业选择,晓晓流露分班担忧,我坚定安慰。
第276章 冬至沉思
1996年12月22日 星期日 冬月十三 晴
今天是冬至第二天。
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窗玻璃上的冰花完全融化了,水珠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水。院子里的积雪又化了一些,地面露出了深灰色的水泥,湿漉漉的,反射着晨光。
藤萝架上的积雪也化了,枯枝重新露出来,黑黑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水滴从枝头滴落,叮——叮——,声音清脆,像是冬天特有的音乐。
洗漱完,走进餐厅。母亲正在煎鸡蛋,锅里滋滋作响,蛋香混着油烟味飘散开来。
“今天去晓晓家?”她问。
“嗯,中午去。”我说,“说好了去吃饺子。”
“那带点东西去。”母亲关了火,把煎蛋盛进盘子,“空手上门不好。我昨天买了苹果,你带几个去。”
“好。”
吃完饭,我复习了一会儿政治。《经济常识》上册已经过了两遍,但有些概念还是容易混淆。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的区别,宏观调控的手段,对外贸易的类型……这些知识点在脑子里打转,得反复背诵才能记住。
十点半,我带着母亲准备的苹果,推车出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积雪融化了大半,路面湿滑,骑得慢些。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门了,蒸腾的热气从早餐摊飘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今天是周日,街上人不多,显得格外安静。
骑到晓晓家时,正好十一点。推开院门,就闻到了饺子的香味——韭菜鸡蛋馅的,混着淡淡的醋香。
“小羽来啦。”晓晓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快进来,饺子马上就好。”
“阿姨好。”我把苹果递过去,“我妈让我带的。”
“哎哟,客气什么。”晓晓妈接过苹果,笑了,“你们先坐,晓晓在书房呢。”
我走进客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书房的门开着,能看见晓晓坐在书桌前,正低头写着什么。
“羽哥哥。”她抬起头,放下笔,“你来了。”
“在写什么?”我走过去。
“政治笔记。”她把笔记本推过来,“我把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那章又整理了一遍,加了几个实际案例。”
我接过笔记本看。她的字迹依旧工整,每个知识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黑色是概念,红色是重点,蓝色是例子。旁边还画了简单的思维导图,把各个概念之间的关系梳理得清清楚楚。
“整理得真好。”我说。
“你觉得有用就行。”晓晓浅浅一笑,“等会儿吃完饭,咱们可以一起背。”
正说着,晓晓妈在餐厅喊:“吃饭啦!”
我们走进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饺子。白瓷盘里,饺子圆鼓鼓的,冒着热气。还有几个小菜——凉拌黄瓜、酱牛肉、醋溜白菜,都是家常菜,但摆得很精致。
“坐坐坐。”晓晓爸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小羽来了啊,正好,咱们聊聊。”
我有些紧张地坐下。晓晓爸是钻井工程师,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和他聊天,都能感觉到那种工程师特有的严谨和深刻。
“听说你们要文理分科了?”他夹了个饺子,状似随意地问。
“嗯,期末考完就分。”我说。
“想好选什么了?”
“文科。”我看了一眼晓晓,“和晓晓一样。”
晓晓爸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慢慢吃着饺子。餐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到碗盘的轻响,还有暖气片滋滋的微响。
“文科也挺好。”晓晓妈打破沉默,给我夹了个饺子,“晓晓从小就喜欢文科,语文英语都好。小羽你也是,作文写得不错。”
“谢谢阿姨。”
“不过,”晓晓爸放下筷子,看着我,“选文科,得想清楚将来的路。文科的专业选择面相对窄一些,就业方向也……”
“爸。”晓晓轻声打断他。
晓晓爸顿了顿,笑了:“好,不说了。你们自己的路,自己选。只要想清楚了,就行。而且文科只要学精了,出路一样宽广。”
他重新拿起筷子,但刚才那番话,已经像石子投入湖面,在我心里激起了涟漪。
是啊,文科的专业选择面确实窄。经济学、中文、历史、外语……相比理科的工科、医学、计算机,选择少了很多。将来的就业,也会面临更多的竞争。
但这些,我都知道。
我选择文科,不仅仅是因为晓晓,也不仅仅是因为我喜欢文科。而是因为,我觉得那是我想走的路——学经济学,理解这个时代的运行规律,看看那些数字和图表背后,是怎样的社会变迁和人生百态。
就像父亲说的,选一条不后悔的路。
吃完饭,我们帮晓晓妈收拾碗筷。厨房里热气腾腾,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洗洁精的泡沫在碗盘上堆起白色的云朵。晓晓站在我旁边擦碗,我们的手臂偶尔碰到,隔着毛衣,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收拾完,我们回到书房复习。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照在书桌上,把那些摊开的笔记本和课本照得暖洋洋的。我们并排坐着,开始背诵政治概念。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基本特征……”
“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混合着翻动书页的哗啦声,还有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的沙沙声。暖气片滋滋地响着,那种单调的声音反而让人专注。
背了一个小时,我们停下来休息。
晓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空气瞬间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的气息。她望着窗外,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还有墙边藤萝架上那些湿漉漉的枯枝。
“羽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万一分班后,我们不在同一个文科班,怎么办?”
我怔住了。
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在我心里,但我从来没有说出来。就像房间里的大象,大家都看见了,但都假装它不存在。
可现在,晓晓把它说出来了。
“不会的。”我走到她身边,“我们成绩都够,肯定能进。”
“可是文科班只招三十人。”晓晓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些担忧,“万一……万一我考砸了,或者你考砸了……”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万一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没进,怎么办?
万一分班后,我们不能再做同桌,不能再一起上学放学,不能再在同一个教室里听同一堂课,怎么办?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寒意。梧桐树的最后一片枯叶在枝头颤了颤,终于挣脱了束缚,打着旋儿飘落。
我伸出手,握住晓晓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些微微的颤抖。
“不会的。”我重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我们一定会在一起。无论在哪个班,我都会想办法和你在一起。”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是担忧,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的情绪。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
“没有如果。”我打断她,“晓晓,你相信我。我们一定会一起进文科班,一起考郑大,一起学我们想学的专业。一定会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努力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嗯。”她只说了这一个字,但声音里有了力量。
我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那是昨天在图书馆复习时,我悄悄写的。
无论分到哪个班,无论将来去哪里,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是承诺。
晓晓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
“好。”她说,“我记住了。”
我们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复习。阳光渐渐西斜,从明亮的白变成柔和的橘黄。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我拧亮台灯,昏黄的光晕立刻铺满了书桌。
我们复习到政治“对外贸易”这一节时,晓晓爸敲了敲门。
“休息一下吧。”他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进来,“吃点水果,眼睛休息休息。”
“谢谢叔叔。”
我们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脆,带着冬天特有的清爽。晓晓爸没有立刻离开,他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我们。
“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听见了一些。”他缓缓开口,“分班的事,别想太多。只要成绩够,学校自然会安排。就算……就算真的不在一个班,也不是世界末日。”
他顿了顿,继续说:“人生很长,不会因为一次分班就改变方向。重要的是,你们知道要去哪里,并且愿意一起往前走。”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那种工程师特有的严谨,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们知道了,叔叔。”我说。
“嗯。”晓晓爸点点头,站起身,“你们继续复习吧。晚上在这儿吃饭,阿姨炖了排骨。”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某种释然。是啊,就算真的不在一个班,也不是世界末日。只要知道要去哪里,只要愿意一起往前走,路总会通的。
我们继续复习,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带。
晚上吃饭时,晓晓妈做了红烧排骨、醋溜白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我们围坐在桌边,热气蒸腾,灯光温暖,像是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宇宙。
“小羽,”晓晓妈给我盛了碗汤,“以后常来。你和晓晓一起复习,互相督促,我们放心。”
“嗯,谢谢阿姨。”
吃完饭,已经七点了。我起身告辞,晓晓送我到院门口。
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但心里是暖的。路灯的光晕照在积雪上,把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调。藤萝架在夜色里静默地立着,枯枝的轮廓在灯光下,像是用墨笔勾勒的素描。
“明天学校见。”晓晓说。
“学校见。”我点点头,推着自行车走出院子。
骑上车,回头看去。她还站在门边,身后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把她的身影勾勒出一抹柔和的光晕。见我回头,她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像是给冬夜点燃的一串温暖的灯笼。
1996年12月22日,星期日,冬至第二天。
阳光很好,心里很暖。
分班的担忧说出来了,承诺也给出了。
而有些路,在冬夜的灯光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下章预告:盛老师宣布新课复习结束,高密度课堂模拟测验开始,肖恩考后焦虑是否选报文科学错了。
第277章 模拟测验
1996年12月23日 星期一 冬月十四 小雪转阴
早晨推开门时,雪还在下。
细小的雪花斜斜地飘落,在晨光里像是飞舞的尘埃。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藤萝架上的积雪又厚了一层,枯枝完全被掩埋,只剩下模糊的起伏轮廓,像是雪地里沉睡的龙脊。
六点半推车出门,车轮在积雪里艰难滚动,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骑到晓晓家时,她正在院门口铲雪,看见我,呼出一团白气:“今天路更难走了。”
“慢慢骑。”我接过铁锹,把门口的雪铲到墙根,“预报说中午雪就停了。”
我们骑上车,在积雪的路上缓慢前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挂满了雪,枝桠被压得低垂,偶尔有雪块从树上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早餐摊的灯光在晨雾里晕开,蒸笼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醒目,像是给冬天点燃的一串灯笼。
到学校时,手指已经冻得发麻。车棚里停满了车,每辆车都披着厚厚的雪衣。我们停好车,踩着扫出来的小路往教学楼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像是在替冬天发声。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的水雾。早读是语文,孙平老师让我们复习《游褒禅山记》的重点字词。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混合着暖气片滋滋的轻响,构成早晨特有的、带着倦意的节奏。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我跟着念,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窗外。雪还在下,雪花在玻璃上撞碎,化成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流下。那些水珠蜿蜒曲折,像是无数条小溪,寻找着各自的归宿。
第一节是数学课。莫斯理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没有抱教案,而是拿着一张名单。
“今天开始,”他走上讲台,声音比平时更严肃,“各科课堂模拟测验正式启动。从现在到期末考试,每天至少有一科随堂测验。”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这周先从数学开始。”莫老师开始分发卷子,“难度接近期末,题量大,时间紧。考完当场讲评。”
卷子发到我手上时,我深吸了一口气。快速扫了一眼——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的综合题占了大半,最后两道是应用题,需要建立数学模型。难度确实比平时高了一个档次。
拿起笔,开始演算。钢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暖气片滋滋地响着,混合着翻动卷子的哗啦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窗外的雪下得小了,雪花稀疏地飘落,在灰暗的天空下像是迷路的精灵。
第一道题就卡住了。辅助线画了三条,公式套用了四个,还是解不出来。我咬了咬笔杆,强迫自己冷静,重新读题,把已知条件一条条列出来,再寻找它们之间的联系。
十分钟过去了,第一道题终于解出来了。手心里都是汗。
我侧头看晓晓。她正专注地演算,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那是她遇到难题时的习惯表情。阳光始终没有出来,教室里只能依靠日光灯照明,惨白的光线照在她的侧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照得清晰可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四十分钟的考试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走。当莫老师宣布“还有十分钟”时,我最后一道题才刚读完题干。
心跳骤然加速。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公式写了一行又一行,辅助线画了一条又一条。汗水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卷子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时间到,停笔。”
莫老师的声音像审判的钟声。我放下笔,看着最后那道只写了一半的题,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
卷子收上去后,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或是整理笔袋,或是盯着桌面发呆。那种压抑的气氛,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肖恩的脸色很苍白。他抓着自己的草稿纸,手指微微颤抖。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但很多地方都涂改了,留下一个个黑色的墨团。他死死盯着卷子被收走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他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最后三大题都没做完……”
晓晓转过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肖恩为了这次测验已经连续几天熬夜到凌晨,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课间十分钟,没有人出去玩。大家都坐在座位上,或是继续演算刚才没做完的题,或是趴在桌上休息。窗外的雪终于停了,天色亮了一些,但云层依然很厚,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
肖恩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努力忍住不哭。王强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看见肖恩的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节泛白。
我走过去,把周末整理的数学难题步骤本放在他桌上。
“这是我周末整理的,”我说,“三角函数的几种典型解法,还有立体几何的辅助线技巧。你看看,也许有帮助。”
肖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眶下方有两片明显的青黑,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谢谢。”
“别灰心。”我说,“这才第一次模拟测验,还有时间。”
他点点头,翻开本子看了两行,但眼神还是飘忽的,像是丢了魂。“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如果连模拟测验都这样,期末怎么办?”他声音更小了,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爸说,这次分班要是进不了文科重点班,就让我转去学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我们都知道肖恩的情况——他文科天赋不错,但数学是短板。而他父亲是工程师,一直希望儿子学理。
“那就证明给他看。”晓晓转过身来,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用成绩说话。”
肖恩看着晓晓,又看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嗯。我得……我得证明给他看。”
第二节是政治课。戴玉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也拿着一张名单。
“政治课的模拟测验从明天开始。”她说,“今天我们先复习《经济常识》上册的重点。请大家拿出笔记本……”
黑板上的知识点又开始增加。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基本特征、宏观调控的手段、对外贸易的类型……这些概念在脑子里打转,像是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飘走——飘到刚才那道没做完的数学题上,飘到肖恩苍白的脸上,飘到他那句“转去学理”的话上,最后飘到期末考试的分班名单上。
如果……如果期末的数学也这么难,怎么办?
如果……如果我们文科组有人真的没考进,怎么办?
如果肖恩因为数学被父亲强迫转去理科,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在心里悄悄生长,缠绕,收紧。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下来,像是要酝酿另一场雪。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没有人说话。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在寂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食堂里热气腾腾,但那种温暖,好像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我们要了白菜炖豆腐和馒头,找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斜斜地飘落,在灰暗的天空下像是无声的叹息。
“我……”肖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不是真的选文科学错了?”
大家都停下筷子。
“别这么说。”晓晓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坚定,“一次测验而已。”
“可是……”肖恩低下头,“如果期末也这样……我爸他……”
他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懂。那个“转去学理”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期末不会这样。”王强打断他,“咱们一起努力,一道题一道题过。”
“对,”贾永涛说,“晚上咱们文科组一起复习,专门攻数学。”
肖恩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是感动,是希望,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情绪。他的目光在我们每个人脸上停留,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重重地点头。
“谢谢。”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但声音里有了力量,“我……我会拼命的。”
吃完饭,我们没急着回教室。在操场边走了走,踩着积雪,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声。雪下得大了,雪花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
“羽哥哥,”晓晓忽然小声对我说,“晚上去我家复习吧?咱们把今天的数学卷子再过一遍,然后帮肖恩整理一下错题。”
“好。”我说,“几点?”
“七点吧。”她想了想,“我让我妈准备点夜宵,咱们可能要复习到挺晚。”
“不用麻烦阿姨……”
“不麻烦。”晓晓摇摇头,“我妈说,复习辛苦,得补补。”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风雪里格外清晰。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在睫毛尖上闪闪发亮。
下午的课是历史和地理。复习还在继续,黑板上的知识点还在增加,压力还在累积。但因为中午的约定,因为那句“一起努力”,心里好像踏实了一些。
放学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车轮在雪地里艰难滚动,留下深深的印痕。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照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晓晓骑在前面,红色的围巾在风雪里飘扬,像一团移动的火焰。我跟着她,车轮碾过她的车辙,像是在雪地里开辟一条共同的路径。
骑到分岔路口,我们挥手告别。
“晚上见。”她说。
“晚上见。”我说。
看着她骑进风雪里,身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雪花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也覆盖了白天的疲惫与焦虑。
晚上七点,我准时敲响了晓晓家的门。
开门的是晓晓妈,手里还拿着锅铲:“小羽来啦,快进来,外面冷。”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书桌上已经摊开了今天数学测验的卷子。晓晓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
“这道题,”她指着卷子上的一道立体几何证明,“莫老师上课讲的解法太复杂,我觉得有更简单的思路。”
我们并排坐下,开始讨论。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各种辅助线,公式写了一行又一行。窗外,雪越下越大,远处的灯火在雪夜里模糊成一片片光晕,温暖而遥远。
八点半,我们整理完所有错题。晓晓拿出一个笔记本,开始帮肖恩整理典型错题和解法。
“三角函数图像变换这里,”她在本子上画坐标轴,“平移、伸缩、对称,这几个容易混,得分开讲。”
“还有立体几何的辅助线,”我补充,“一般来说,先从垂直关系入手,再找平行,最后考虑对称。”
我们一边讨论,一边整理。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铺开,把那些几何图形和数学公式照得清晰而柔和。暖气片滋滋地响着,那种单调的声音反而让人专注。
晓晓忽然停下笔,轻声说:“羽哥哥,你说……咱们文科组,真的能一个都不少吗?”
我看着她。台灯的光照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有期待,也有担忧。
“能。”我说,语气很坚定,“只要我们努力,只要我们互相帮助,就一定能。”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像是冬夜里的灯火。
“嗯。”她点头,“一个都不能少。”
十点,我们整理完最后一页。晓晓伸了个懒腰,毛衣袖子滑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明天,”她说,“把这些给肖恩。告诉他,我们都在。”
“嗯。”我点点头,“他会明白的。”
送我出门时,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色,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晓晓站在门廊下,身后客厅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小心。”她说。
“嗯。”我推着自行车走进雪里,“明天见。”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回头看去,她还站在门边,身影在灯光和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温柔。
1996年12月23日,星期一,冬月十四。
小雪转阴。
模拟测验开始,压力骤增。
肖恩的困境,让我们更明白“一个都不能少”的重量。
但有些温暖,在冬夜的灯光下,悄悄生长。
下章预告:按章节拉网式总复习全面启动,晓晓送给陈莫羽手绘卡片“根深叶茂,文以载道”,两人约定考完试一起买《心太软》磁带。
第278章 全面复习
1996年12月24日 星期二 冬月十五 晴
早晨是被阳光叫醒的。
推开窗帘时,金色的光芒瞬间涌进房间,刺得眼睛微微眯起。窗玻璃上的冰花完全融化了,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流下,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水。院子里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银。
藤萝架上的雪也开始融化,水滴从枝头滴落,叮——叮——,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是冬天特有的钟摆。那些枯枝重新露出来,黑黑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
六点半推车出门,空气依旧冷冽,但阳光很暖,照在脸上有种微痒的感觉。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今天天晴了。”她的声音隔着围巾,有些闷。
“嗯,化雪会更冷。”我把手套递给她,“戴上吧。”
我们骑上车,在积雪融化的路上前行。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门了,蒸腾的热气从早餐摊飘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润的路面上轻轻晃动。
到学校时,车棚里的雪已经扫干净了。停好车,踩着还有些湿滑的水泥路往教学楼走。教学楼里传来早读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稀稀拉拉的,而是整齐划一的、震天响的背诵声。
推开高一(1)班的门,声音瞬间涌出来,像潮水一样。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基本特征——”
“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
“按劳分配为主体、多种分配方式并存——”
声音洪亮,节奏统一。每个人都挺直腰板,课本举在面前,眼睛盯着上面的文字,嘴唇飞快地开合。那种气势,像是出征前的誓师,悲壮而又坚定。
晓晓已经在座位上了。她把政治笔记本摊开,用红笔在几个重点概念下面画了波浪线。我坐在她旁边,翻开历史课本——《中国近现代史》上册,“新文化运动”这一章需要再背一遍。
八点整,上课铃响了。
语文课。孙平老师抱着厚厚一摞复习资料走进教室,脸上带着少有的严肃表情。
“从今天开始,”他走上讲台,声音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各科按章节拉网式总复习全面启动。语文先从文言文开始,然后是现代文阅读,最后是作文。”
他在黑板上写下“拉网式复习”五个大字,粉笔字苍劲有力,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我们心里。
“什么叫拉网式?”孙老师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就是像渔网一样,一网打下去,不能漏掉一条鱼。每一个知识点,每一篇课文,每一个字词,都要过一遍。不允许有盲区,不允许有侥幸心理。”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暖气片滋滋地轻响。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孙老师继续说,“距离文理分科填报志愿,也只有一个月。这一个月,将决定你们高一下学期在哪个班级,将影响你们未来两年的高中生活,甚至会影响你们的高考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
“所以,没有退路。”他说,“只能前进。”
早读继续。背诵声更加洪亮,更加整齐。阳光从东窗照进来,照在摊开的课本上,纸页泛着温润的黄色。那些文言字句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庄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时代穿越而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第一节是数学课。莫斯理老师没有讲课,而是发了一套综合练习题。
“两节课时间,”他只说了这一句,“做完当场讲评。”
教室里响起翻动卷子的哗啦声。我接过卷子,快速扫了一眼——题量很大,覆盖了高一上学期的所有知识点:集合、函数、三角函数、立体几何、数列……像是把整个学期的内容压缩在一张卷子上。
拿起笔,开始演算。钢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从东窗照进来,有些刺眼,我侧了侧身,避开直射的光线。
第一道题是集合的运算,简单。第二道是函数的性质,也不难。第三道三角函数图像,需要画图分析……一道接一道,像是翻越一座又一座山。
时间过得飞快。当下课铃响起时,我才做到倒数第三题。
“继续做,”莫老师敲了敲黑板,“第二节课继续。”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抬头。大家都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移动,公式写了一行又一行。那种专注,那种拼命,像是要把所有知识都榨干,都装进脑子里。
第二节课结束时,我终于做完了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手心里都是汗,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莫老师开始讲评。他从第一题开始,一道一道讲,步骤一步一步写。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敲击,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黑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讲到最后一道数列题时,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们。
“这道题,”他说,“考察的是数学思想——归纳、类比、转化。你们要学的不仅是解题技巧,更是数学思维。这种思维,无论学文学理,都是有用的。”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照在黑板上,把那些数学公式照得闪闪发亮。粉笔灰在光束里飞舞,像是细小的精灵。
下课铃响了。莫老师放下粉笔,最后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步履匆匆,像是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食堂里依旧热气腾腾,但那种喧闹,好像隔了一层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我们要了米饭、白菜炖粉条和两个馒头,找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积雪融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我历史还没背完。”王强边吃边说,“‘新文化运动’那章,人物太多,事件太多,记混了。”
“我帮你整理时间线。”晓晓说,“晚上我把我的笔记给你。”
“谢谢晓晓姐。”王强眼睛一亮。
“数学呢?”贾永涛问,“最后那道数列题,你们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我说,“但花了二十分钟。”
“我也是。”肖恩小声说,“时间不够用。”
“所以要提速。”晓晓说,“既要准确,又要快。”
吃完饭,我们没有回教室。在操场边走了走,踩着还有些湿滑的路面,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声。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暂时驱散了复习的疲惫。
“羽哥哥,”晓晓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信封,“给你。”
我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手绘卡片。卡片上是藤萝架的素描,枯枝纵横交错,下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八个字:
根深叶茂,文以载道
阳光照在卡片上,把那些线条和字迹照得清晰而温暖。藤萝架的素描画得很用心,每一根枯枝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细节,都栩栩如生。
“你画的?”我问。
“嗯。”晓晓点点头,脸颊有些泛红,“昨天晚上画的。我想……文以载道,就像藤萝的根深扎在土里,才能枝繁叶茂。”
我看着卡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种涌动很温暖,很踏实,像是找到了某种支撑。
“谢谢。”我说,“我会好好保存。”
我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也写了四个字:
并肩前行
递给她。她接过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温暖得不像冬天。
“还有,”她忽然想起什么,“听说任贤齐的新专辑《心太软》已经正式发行了。咱们约定过的,考完试一起去买。”
“嗯,”我点头,“考完试就去。”
“靡靡之音”音像店,明月姐那里应该已经有了。
下午的课是英语和政治。梁雁翎老师发了一套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的专项练习,戴玉老师则开始复习《经济常识》下册的内容。黑板上的知识点越积越多,笔记本越来越厚,压力越来越大。
但因为那张卡片,因为那个约定,心里好像没那么沉重了。
放学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积雪融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藤萝架上的雪完全化了,枯枝重新露出来,黑黑的,湿漉漉的,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晓晓忽然说:“羽哥哥,你觉得……‘文以载道’的‘道’,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是真理,是思想,是我们要通过文字去表达和传递的东西。”
“那我们的‘道’呢?”她问,“我们学文,要载什么‘道’?”
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染成了金色。
“我们的‘道’,”我缓缓说,“可能是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可能是对青春的记录,可能是……我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
“嗯。”她说,“那我们就好好学文,好好载我们的‘道’。”
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一串发光的珍珠。
晚上回到家,父亲正在看新闻联播。香港回归的倒计时在屏幕下方滚动,红色的数字一天天减少。
“今天复习怎么样?”他问。
“开始全面复习了。”我说,“按章节拉网式过。”
“压力大吧?”
“大。”我如实说,“但还能承受。”
父亲点点头,没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知道‘文以载道’出自哪里吗?”
“韩愈的《原道》?”
“对。”父亲说,“韩愈写那篇文章时,正是唐代古文运动兴起的时候。他们反对浮华的骈文,主张文以明道。你们现在学文,也要明白这个道理——文字不只是工具,更是思想的载体。”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动。父亲很少说这些,但每次说,都能说到点子上。
回到房间,我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全面复习”,写下晓晓送的那张卡片,写下“根深叶茂,文以载道”。
然后把卡片小心地夹在日记本里。藤萝架的素描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温暖。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了。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落在地上的星子。藤萝架在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我知道,那些枯枝正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
就像我们,正在积蓄知识,等待期末的那场考试。
1996年12月24日,星期二,冬月十五。
天晴了,雪化了。
全面复习启动,压力如山。
但有些约定,在阳光里,在卡片上,在“文以载道”四个字里,变得越来越坚定。
下章预告:政治、历史、地理知识点如潮水般涌来,陈莫羽想起姜玉凤被迫选理之事,更感选择自由的珍贵。
第279章 梦想现实
1996年12月25日 星期三 冬月十六 阴有小雪
早晨醒来时,天是铅灰色的。
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窗玻璃上又结了一层薄冰,用手指一碰,冰冷刺骨。院子里的积雪化了一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地面,湿漉漉的,像是哭过的脸。
推开门,冷空气瞬间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的气息。藤萝架上的积雪又开始融化了,水滴从枝头滴落,叮——叮——,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六点半推车出门,寒风迎面扑来,像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跺脚取暖了,看见我,呼出一团白气:“今天可能要下雪。”
“预报说有小雪。”我把手套递给她,“路上滑,骑慢点。”
我们骑上车,在湿滑的路上缓慢前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灰暗的天空下伸展,像是一幅水墨画。早餐摊的灯光在晨雾里晕开,蒸笼的热气袅袅升起,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到教室时,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了。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的水雾,用手一抹,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雪已经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斜斜地飘落,在灰暗的天空下像是飞舞的尘埃。
早读是政治。戴玉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
“今天复习《经济常识》上册的最后两章。”她把资料放在讲台上,“‘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和‘宏观调控’,这两个是重点,也是难点。”
她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每个字都写得力道十足。
“这些概念,不是背下来就行。”戴老师转回身,目光落在我们脸上,“要理解它们在实际经济生活中的体现。比如——”
她举了几个例子:去年的通货膨胀,国家是怎么通过宏观调控平抑物价的;油田的原油出口,属于对外贸易的哪一类;国企改革中,如何体现公有制的主体地位……
晓晓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她的字迹依旧工整,但能看出笔尖比平时用力了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我侧头看了一眼,她正把“宏观调控手段”分成“经济手段”“法律手段”“行政手段”三类,每类下面都列了具体的例子。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第一节政治课结束时,雪花已经密密麻麻地打在玻璃窗上,很快化成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流下。
课间十分钟,没有人出去玩。大家都坐在座位上,或是整理笔记,或是继续背诵。暖气片滋滋地响着,那种单调的声音反而让人专注。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基本特征……”王强喃喃背诵,眼睛盯着天花板,“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
“你背漏了。”贾永涛提醒他,“还有按劳分配为主体、多种分配方式并存。”
“哦对。”王强抓抓头发,“太多了,记混了。”
肖恩没有说话。他正埋头做数学题,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但眉头紧锁,像是遇到了难题。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昨天莫老师讲的那道数列题。
“这里,”我指着他写错的一步,“等差数列求和公式用错了,应该是Sn=n(a1+an)/2,你写成了Sn=n(a1+an)/2。”
“啊?”肖恩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对对对,我记混了。”
“容易混的地方,用红笔标出来。”我说,“下次就不会错了。”
“嗯。”肖恩点点头,拿出红笔在公式旁边做了标记。
第二节是历史课。沈铭泽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也抱着一摞资料。
“今天复习《中国近现代史》上册的‘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她把资料发下来,“这两章是重点,材料分析题很可能从这里出。”
资料很厚,有二十多页。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事件梳理:1915年《新青年》创刊,1917年文学革命,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每一个事件都有背景、过程、影响,还有相关的历史人物评价。
“这些都要背吗?”王强小声哀嚎。
“都要。”沈老师说,“而且不仅要背,还要理解它们之间的联系。新文化运动为五四运动做了思想准备,五四运动又推动了新文化运动的发展……”
她讲得很细,每一个知识点都掰开了揉碎了讲。阳光始终没有出来,教室里只能依靠日光灯照明,惨白的光线照在那些黑白的历史照片上,让照片里年轻的面孔显得格外清晰,眼神里有种穿越时空的坚定。
我一边听,一边做笔记。笔尖在纸面上飞快移动,字迹有些潦草,但还能辨认。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密密麻麻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敲打着时间的节拍。
第三节是地理课。林牧歌老师走进教室时,裤脚上还沾着泥点,看样子是刚爬山回来。
“抱歉迟到了。”她笑着走上讲台,“早上去了趟南山,雪景太美,耽搁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套卷子:“这是地理会考模拟卷的后半部分,题量很大,大家拿回去做。重点是自然地理部分,气候类型、地质构造、水文特征……”
卷子发下来,我扫了一眼——题量确实大,而且有很多图表题。等高线图、气候类型分布图、地质剖面图……每一步都需要仔细分析,计算量也不小。
“林老师,”晓晓举手问,“会考什么时候?”
“高二下学期。”林老师说,“但高一的期末考,地理成绩也会计入总分。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球示意图:“尤其是气候类型这一块,要结合气压带、风带、海陆位置来理解。死记硬背不行,得理解成因。”
粉笔在黑板上滑动,画出一个个箭头,一个个符号。那些箭头和符号在黑板中央交织,像是世界的脉络,清晰而又复杂。
下课铃响了。林老师放下粉笔,最后说了一句:“好好复习,地理其实很有意思——它讲的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鞋底留下浅浅的印子。食堂里热气腾腾,打饭窗口排着长队。我们要了米饭、白菜炖豆腐和两个馒头,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雪花在灰暗的天空下飞舞,像是无数迷路的精灵。远处的南山完全被雪覆盖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你们说,”王强边吃边说,“姜玉凤在一中,现在也在复习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上周收到的信——姜玉凤被校方强迫选理科,与高旭红分手。那封信的内容,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心里。
“肯定在复习。”贾永涛说,“一中抓得更紧。”
“但她不想选理科。”晓晓轻声说,“她想学文,想考清华的文科专业。”
大家都沉默了。只有食堂里喧闹的人声,还有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
我想起父亲说的话——“一个人太优秀,很多事就身不由己”“在有些人眼里她不是孩子,是个筹码”。姜玉凤的被迫选择,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选择自由的珍贵。
我们能自己选文理,能自己填志愿,能自己决定未来的路。这种自由,在有些人那里,是一种奢侈。
“所以,”晓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要珍惜。珍惜我们能选,珍惜我们能一起努力,珍惜我们能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前进。”
她看着我们,眼睛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光芒。那种光芒让我想起藤萝架下的约定,想起“尽志无悔”四个字,想起“文以载道”的卡片。
“嗯。”我点头,“珍惜。”
吃完饭,我们没有急着回教室。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雪花飘落。雪花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落在围巾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色;落在手心里,瞬间融化成冰凉的水。
“羽哥哥,”晓晓忽然小声说,“等考完试,咱们给玉凤姐写封信吧。告诉她,我们支持她,无论她选什么。”
“好。”我说。
下午的课是数学和英语。复习还在继续,压力还在累积。黑板上的知识点越积越多,笔记本越来越厚,像是要把整个高一的课程都压缩在这一个月里。
但因为中午那番话,因为姜玉凤的遭遇,心里好像多了一些什么。多了一些珍惜,多了一些坚定,多了一些“不能辜负”的决心。
放学时,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色,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清冷的光泽。藤萝架完全变成了雪雕,枯枝被积雪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披上了厚厚的冬装。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晓晓忽然说:“羽哥哥,你觉得……梦想和现实,哪个更重要?”
我想了想,说:“都重要。没有梦想,现实会很乏味;没有现实,梦想会很空洞。”
“那如果像玉凤姐那样,梦想和现实冲突了呢?”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照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那就想办法让它们不冲突。”我说,“或者,在现实允许的范围内,尽量靠近梦想。”
“就像我们,”晓晓轻声说,“选文科,考郑大,学我们想学的专业——这就是在现实中靠近梦想。”
“嗯。”我点头,“所以我们是幸运的。”
骑到分岔路口,我们挥手告别。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我说。
看着她骑进渐浓的暮色里,身影在雪地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雪花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是无数发光的尘埃。
晚上回到家,我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梦想现实”,写下姜玉凤的被迫选择,写下晓晓那句“我们要珍惜”。
然后翻开政治笔记本,在扉页上,又加了一行字:
珍惜选择,不负自由
窗外的雪还在下。远处的灯火在雪夜里模糊成一片片光晕,温暖而遥远。藤萝架在黑暗中静默地立着,积雪压弯了枯枝,但它们依然挺立,依然在等待春天。
就像我们,在复习的压力下,在梦想与现实的夹缝中,依然在努力,依然在前进。
1996年12月25日,星期三,冬月十六。
阴有小雪。
梦想与现实碰撞,选择与被迫交织。
但有些珍惜,在对比中,在反思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下章预告:陷入各科习题的海洋,文科互助组作用愈发关键,晓晓轻声说“咱们文科组……得一起进文科班”。
第280章 习题海洋
1996年12月26日 星期四 冬月十七 大雪
昨晚下了一夜的大雪。
早晨推开窗时,世界白得刺眼。院子里的积雪没过小腿,藤萝架完全被雪埋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隆起,像是雪地里沉睡的巨兽。天空是那种雪后特有的、清澈的蓝,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刺得眼睛微微眯起。
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腿。推自行车时更艰难了,车轮在雪地里几乎无法滚动,只能推着走。骑上车就更不可能了——雪太厚,车轮一上去就陷进去,蹬不动。
六点半,我推着车出门。走到晓晓家时,她也在推车。
“今天骑不了了。”她呼出一团白气,“只能推着走。”
“嗯。”我点点头,“预报说今天还有大雪。”
我们并排推着车,在积雪的路上艰难前行。铁锹铲雪的声音此起彼伏——哗啦,哗啦,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早餐摊冒着滚滚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像是给冬天点燃的希望。
到学校时,已经七点二十了。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车棚里停满了车,每辆车都披着厚厚的雪衣,车把上结着长长的冰凌。我们停好车,踩着扫出来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往教学楼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在替冬天发声,沉重而又坚定。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只留下模糊的白光。早读是英语,梁雁翎老师发了一套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的专项练习。
“四十分钟,”她看了眼手表,“现在开始。”
教室里响起翻动卷子的哗啦声。我接过卷子,快速扫了一眼——难度很大。完形填空讲的是环境保护,生词不少;阅读理解一篇关于英国工业革命,一篇关于美国移民史,都是长难句,需要反复咀嚼才能理解。
拿起笔,开始做题。钢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暖气片滋滋地响着,混合着翻动卷子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扫雪的哗啦声。
第一道完形填空就卡住了。生词太多,上下文逻辑理不清。我咬了咬笔杆,强迫自己冷静,先把认识的词圈出来,再根据语法和常识推断空缺的词。
十分钟过去了,才做完前五道题。手心开始冒汗。
我侧头看晓晓。她正专注地做题,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笔尖在卷子上快速移动。阳光从结了冰花的窗户透进来,被折射成朦胧的光晕,照在她侧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照得清晰可见,睫毛尖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是进来时雪花融化留下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四十分钟的限时,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走。当下课铃响起时,我还有一篇阅读理解没做。
“停笔。”梁老师的声音很平静。
卷子收上去后,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或是整理笔袋,或是盯着桌面发呆。那种压抑的气氛,像是暴风雨后的宁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肖恩的脸色很苍白。他抓着自己的草稿纸,手指微微颤抖。草稿纸上写满了单词和短语,但很多地方都涂改了,留下一个个黑色的墨团。
“我......”他的声音很小,“阅读理解一篇都没看懂......”
“我也是。”王强叹了口气,“那篇工业革命的,句子太长了,主谓宾都找不全。”
“晚上一起看吧。”晓晓说,“我做了笔记,把长难句都拆解了。”
“好。”大家异口同声。
课间十分钟,没有人出去玩。窗外还在下雪,雪花密密麻麻地飘落,在结了冰花的玻璃窗外堆积,把透进来的光晕染得更朦胧。大家都坐在座位上,或是继续背单词,或是趴着休息。
肖恩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努力忍住不哭。贾永涛走过去,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走过去,把上周整理的英语语法笔记放在他桌上。
“这是我整理的,”我说,“定语从句、状语从句、名词性从句的区别和连接词。你看看,也许有帮助。”
肖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谢谢。”
“别灰心。”我说,“英语靠积累,急不来。”
他点点头,但眼神还是飘忽的。
第二节是数学课。莫斯理老师走进教室时,肩上还沾着雪花。
“今天复习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的综合应用。”他走上讲台,没有废话,直接开始写例题。
黑板很快被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占满。辅助线、角度转换、周期性分析......每个知识点都配有例题,每道例题都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我努力跟着他的思路,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但有时候还是跟不上——他的思维跳跃太快,从一个步骤到另一个步骤,中间的逻辑衔接像是被省略了。
晓晓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她遇到难题时总会有这个习惯性动作。阳光从结了冰花的窗户透进来,被折射成朦胧的光晕,照在黑板上,把那些数学公式照得模糊而神秘,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
下课铃响时,莫老师还在讲最后一道题。他坚持讲完,才放下粉笔:“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把笔记整理好,明天小测验。”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雪花密密麻麻地飘落,在灰暗的天空下像是飞舞的棉絮。踩在雪上,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腿,走得很慢很艰难。食堂里热气腾腾,但那种温暖,好像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我们要了米饭、白菜炖粉条和两个馒头,找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雪花在灰暗的天空下飞舞,像是无数迷路的精灵,寻找着归宿。
“我数学笔记没记全。”王强边吃边说,“莫老师讲得太快了。”
“我记了,”我说,“晚上可以借你抄。”
“谢谢羽哥。”
“英语呢?”贾永涛问,“那篇工业革命的阅读理解,你们看懂了吗?”
“看懂了一半。”晓晓说,“主要是专业词汇太多。‘蒸汽机’‘纺纱机’‘工厂制度’这些,课本里没出现过。”
“所以要扩展词汇量。”我说,“晚上咱们把生词都查出来,整理成单词本。”
“好。”大家点头。
吃完饭,我们没有回教室。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雪花飘落。雪花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落在围巾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色;落在手心里,瞬间融化成冰凉的水。
“羽哥哥,”晓晓忽然小声对我说,“我觉得......咱们文科组,真的得一起进文科班。”
我转头看她。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在睫毛尖上闪闪发亮。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是藏着一整个星空。
“嗯。”我说,“一定会的。”
“不管多难,”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风雪里格外清晰,“我们都要一起努力,一起进去。一个都不能少。”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种涌动很温暖,很踏实,像是找到了某种支撑,某种承诺。
“一个都不能少。”我重复。
下午的课是历史和政治。复习还在继续,黑板上的知识点越积越多,笔记本越来越厚,压力越来越大。但因为中午那番话,因为那个承诺,心里好像没那么沉重了。
放学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车轮在雪地里艰难滚动,留下深深的印痕。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照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晓晓骑不了车,只能推着走。我跟在她旁边,也推着车。车轮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像是给冬天刻下的印记。
“羽哥哥,”她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最后真的有人没进,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那我们就想办法帮他。补习,复读,或者......无论如何,我们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闪动。雪花落在她脸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嗯。”她只说了这一个字,但声音里有了力量。
骑到分岔路口,我们挥手告别。她推着车走进风雪里,身影在雪地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雪花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也覆盖了白天的疲惫与焦虑。
晚上回到家,我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习题海洋”,写下晓晓那句“一个都不能少”。
然后翻开英语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生词。steam engine, spinning jenny, factory system......一个个单词写在纸上,旁边注上中文释义和音标。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铺开,把那些英文字母照得清晰而柔和。
窗外的雪还在下。远处的灯火在雪夜里模糊成一片片光晕,温暖而遥远。藤萝架在黑暗中完全被雪埋没,但我知道,那些枯枝还在,还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
就像我们,在习题的海洋里,在考试的压力下,还在努力,还在坚持,还在为了“一个都不能少”的承诺而奋斗。
1996年12月26日,星期四,冬月十七。
大雪。
习题如海,压力如山。
但有些承诺,在风雪里,在“一个都不能少”的誓言里,变得越来越坚定。
下章预告:放学与晓晓同去子路书店,老板岳青城推荐《文化苦旅》并谈及选择;父亲告知学校人事安排:盛老师将升任高一年级主任。
第281章 书店偶遇
1996年12月27日 星期五 冬月十八 晴
雪停了。
早晨推开窗时,世界一片洁白,白得刺眼,白得纯粹。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碎银。院子里的积雪没过小腿,藤萝架完全被雪埋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隆起,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腿。推自行车时依旧艰难,车轮在雪地里陷得很深,只能推着走。骑上车还是不可能——雪太厚,路太滑。
六点半,我推着车出门。走到晓晓家时,她也在推车。
“今天还是骑不了。”她呼出一团白气,在晨光里很快消散。
“嗯。”我点点头,“不过天晴了,雪应该会化得快些。”
我们并排推着车,在积雪的路上艰难前行。铁锹铲雪的声音此起彼伏——哗啦,哗啦,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有力。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了,蒸腾的热气从早餐摊飘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投下清晰的轮廓。
到学校时,已经七点十五了。车棚里的雪扫出了一条通道,但还是很滑。我们停好车,踩着湿滑的小路往教学楼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冬天特有的音乐,沉重而又欢快。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的冰花开始融化了,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流下,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水。早读是语文,孙平老师让我们背诵《游褒禅山记》和《赤壁赋》这两篇文章的重点段落。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混合着暖气片滋滋的轻响,构成早晨特有的、带着倦意却又坚定的节奏。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我跟着念,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窗外。阳光从融化的冰花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水珠的流动而轻轻晃动,像是活的一样。
第一节是数学课。莫斯理老师走进教室时,肩上已经没有了雪花。
“今天小测验。”他只说了四个字。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叹。但哀叹很快平息,大家都低下头,准备迎接又一场战斗。
卷子发下来,我快速扫了一眼——题量不大,但难度很高。全是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的综合题,需要灵活的思维和扎实的基础。
拿起笔,开始演算。钢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从东窗照进来,照在卷子上,有些反光,我侧了侧身,避开直射的光线。
第一道题是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需要画图分析。第二道是立体几何的证明题,辅助线要连三条……一道接一道,像是翻越一座又一座山,但这次的山更陡,更难爬。
时间过得飞快。当下课铃响起时,我终于做完了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手心里都是汗,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卷子收上去后,莫老师开始讲评。他从第一题开始,一道一道讲,步骤一步一步写。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敲击,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黑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讲到最后一道题时,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们。
“这道题,”他说,“全年级只有五个人做对。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因为你们缺乏一种能力——化归。”莫老师说,“把复杂的问题转化为简单的问题,把陌生的问题转化为熟悉的问题。这种能力,不是靠刷题能刷出来的,要靠思考,要靠领悟。”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照在黑板上,把那些数学公式照得闪闪发亮。粉笔灰在光束里飞舞,像是细小的精灵。
下课铃响了。莫老师放下粉笔,最后说了一句:“周末好好想想,什么是化归。”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积雪开始融化了。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鞋底沾满了雪水,湿漉漉的。食堂里热气腾腾,我们要了米饭、白菜炖豆腐和两个馒头,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积雪融化得很快,地面露出了深灰色的水泥,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化归……”王强喃喃自语,“什么意思?”
“就是转化。”晓晓说,“把不会的变成会的。”
“怎么变?”
“这就要靠思考了。”我说,“莫老师说得对,不能光刷题,得思考。”
肖恩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我知道他还在想昨天的事——他父亲的威胁,他自己的挣扎。昨天晚上的复习似乎给了他一些信心,但那种压力,不会轻易消失。
吃完饭,我们没有回教室。在操场边走了走,踩着湿滑的路面,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声。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暂时驱散了复习的疲惫。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放学后,咱们去趟书店吧?我想买本参考书。”
“好。”我说,“去哪家?”
“子路书店。”她说,“岳老板那里书全。”
下午的课是英语和政治。复习还在继续,黑板上的知识点越积越多,笔记本越来越厚。但因为中午的约定,因为要去书店,心里好像轻松了一些。
放学时,积雪融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但已经可以骑自行车了。我们推着车走出校门,骑上车,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子路书店在离学校两条街的地方。骑到店门口时,夕阳正好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书店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子路书店”四个字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店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岳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见铃声抬起头。
“哟,小羽,晓晓。”他笑着打招呼,“今天怎么有空来?”
“想买本参考书。”晓晓说。
“什么参考书?”岳老板问。
“语文的。”晓晓想了想,“现代文阅读的,最好有解题技巧。”
岳老板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这个,《现代文阅读高分指南》,刚到的,卖得挺好。”
晓晓接过书,翻了翻。我站在她旁边,目光在书架上扫过。历史、政治、地理、英语……各种参考书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上的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岳老板,”我忽然看到一本新书,“这本《文化苦旅》……”
“余秋雨的新书。”岳老板走过来,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写中国文化历史的散文集,文笔很好,思想也深。你们学文科的,可以看看。”
我接过书,翻开扉页。第一篇文章是《道士塔》,写的是敦煌文物流失的历史。文字很美,但美中带着沉痛,像是用精致的笔触描绘一道深深的伤疤。
“这本书,”岳老板缓缓开口,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讲的是文化,也是选择。那些文物,那些文化,在历史的关口,面临着各种选择——留下还是流失,保护还是破坏,传承还是遗忘。”
他把书放回我手里,顿了顿,继续说:“其实你们现在,也在面临选择。文理分科,大学专业,未来的人生方向……每一个选择,都会把你们引向不同的路。”
店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架上,把那些书脊照得暖洋洋的。
“你们这个年纪,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大概是‘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岳老板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但很多人没告诉你们的是——有选择权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我心里一震。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
“很多人,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岳老板的声音轻了下来,“被家庭安排,被环境裹挟,被现实逼迫……只能走别人指定的路。”
我想起姜玉凤。想起她被迫选理科时眼里的不甘,想起她说“在理科这条路上,她也要做到最好”时的倔强。
“所以,”岳老板看着我们,眼神很认真,“如果你们能自己选,那就好好选。选定了,就努力把它走成对的路。不要选了文科又羡慕理科,选了理科又后悔没选文科。那样,才是真正的浪费。”
他的话很慢,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下敲在心上。
是啊,有选择权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姜玉凤没有,她被校方强迫选理科。而我们,能自己选,能自己决定未来的路。这种自由,这种权利,应该珍惜,应该用好。
我想起肖恩。他其实也有选择权——虽然父亲施压,但最终决定权还在他自己手里。他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证明,证明自己选文科是对的,是能走通的。
“谢谢岳老板。”晓晓轻声说。
“不客气。”岳老板笑了,“书要吗?”
“要。”我和晓晓异口同声。
我们买了《现代文阅读高分指南》和《文化苦旅》,岳老板给我们打了九折。走出书店时,夕阳已经落山了,天色开始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把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骑上车,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晓晓把《文化苦旅》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羽哥哥,”她忽然开口,“岳老板说得对。我们有选择权,是幸福的。”
“嗯。”我点头,“所以要好好选,好好走。”
“不管选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晚风里格外清晰,“我们都要一起走。”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种涌动很温暖,很踏实,像是找到了某种支撑,某种承诺。
“一起走。”我重复。
骑到分岔路口,我们挥手告别。她骑进渐浓的暮色里,身影在路灯下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信念——
不管前路如何,不管选择什么,我们都要一起走。
回到家时,父亲正在看新闻联播。香港回归的倒计时在屏幕下方滚动,红色的数字一天天减少。
“今天去书店了?”他看见我手里的书。
“嗯。”我把书放在桌上,“买了本《文化苦旅》。”
“余秋雨的书,”父亲点点头,“可以看看,文笔不错。”
他拿起遥控器调小音量,转头看我:“对了,今天听说学校有些人事安排。”
“什么安排?”
“盛老师,你们班主任,下学期要升任高一年级主任了。”父亲说,“还有几个老师的岗位也会调整。文理分科后,新班级的班主任人选,应该很快就会公布。”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动。盛老师要升职了,那高一(1)班下学期谁来带?文科班的班主任会是谁?理科班呢?音乐班、美术班、体育班呢?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在心里悄悄生长。但很快,我又平静下来——不管谁来带,不管在哪个班,我们都要好好学习,好好走自己选的路。
就像岳老板说的,选定了,就努力把它走成对的路。
回到房间,我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书店偶遇”,写下岳老板那番话,写下“有选择权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然后把《文化苦旅》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晕照在封面上,“文化苦旅”四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格外深刻。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了。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落在地上的星子。藤萝架在黑暗中静默地立着,积雪开始融化,水滴从枝头滴落,叮——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像是在提醒我,时间在流逝,选择在逼近,路在脚下。
1996年12月27日,星期五,冬月十八。
天晴了,雪化了。
书店偶遇,一番点拨。
“有选择权本身就是一种幸福”——这句话,像种子一样落进心里。
下章预告:与晓晓到“靡靡之音”音像店合买《心太软》磁带,与刘莉莉会合去看电影《甜蜜蜜》,为时代洪流中人物的错过与重逢唏嘘。
第282章 甜蜜蜜泪
1996年12月28日 星期六 冬月十九 晴
周六,不用上学。
但我们要补课。
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窗玻璃上的冰花完全融化了,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流下,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水。院子里的积雪又化了一些,地面露出了深灰色的水泥,湿漉漉的,反射着晨光。
藤萝架上的积雪也化了,枯枝重新露出来,黑黑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水滴从枝头滴落,叮——叮——,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是冬天特有的音乐。
洗漱完,走进餐厅。母亲正在煎鸡蛋,锅里滋滋作响,蛋香混着油烟味飘散开来。
“今天补课到几点?”她问。
“中午就放学。”我说,“下午和晓晓出去。”
“去哪儿?”
“买磁带,看电影。”我说,“复习一周了,想放松一下。”
母亲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把煎蛋盛进盘子:“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吃完饭,推车出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积雪融化了大半,路面湿滑,骑得慢些。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门了,蒸腾的热气从早餐摊飘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
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包。
“今天不用补课?”她问。
“要,但中午就放学。”我说,“下午咱们去‘靡靡之音’?”
“嗯。”她点头,“说好考完试一起去买《心太软》,但我想今天就去。复习太累,需要放松。”
“好。”
我们骑上车,到学校去。周六补课,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高三的教学楼还亮着灯——他们连周末都要上课,比我们更辛苦。
高一(1)班的教室里,人来得不齐。有些同学请假了,有些迟到了。盛老师走进教室时,脸上带着少有的轻松表情。
“今天咱们不复习。”他说,“讲点轻松的——化学在生活中的应用。”
大家都愣住了。
“怎么,不想听?”盛老师笑了,“那继续复习?”
“想听想听!”底下响起一片欢呼。
盛老师真的讲起了轻松的话题——厨房里的化学反应(为什么煎蛋会凝固),汽车尾气的成分,甚至还有烟花为什么会有不同颜色。他讲得生动有趣,教室里不时响起笑声。那种轻松的氛围,像是给紧绷的神经松了绑,让人暂时忘记了期末的压力。
两节课很快过去。放学时,盛老师最后说了一句:“周末适当放松,劳逸结合。但别玩太疯,下周还要继续复习。”
“知道了——”我们齐声回应。
走出教室,阳光正好。积雪融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我和晓晓推着车走出校门,骑上车,往“靡靡之音”音像店的方向去。
“靡靡之音”在商业街的拐角处。骑到店门口时,正好中午十二点。店门开着,能听见里面传出的音乐声——是任贤齐的《心太软》,正好在放。
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明月姐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磁带,听见铃声抬起头。
“哟,小羽,晓晓。”她笑着打招呼,“今天怎么有空来?”
“来买《心太软》。”晓晓说。
“刚到的货,”明月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盒磁带,“就剩最后两盒了,你们来得正好。”
磁带是正版,包装很精致。封面是任贤齐的照片,他穿着白衬衫,笑容温和,眼神里有些忧郁。背面是曲目列表——《心太软》《依靠》《这样也好》......一共十首歌。
“多少钱?”我问。
“十五块。”明月姐说。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掏钱——我出八块,她出七块。把钱递给明月姐时,她笑了:“你们俩,还真默契。”
我们不好意思地笑笑。晓晓接过磁带,小心地拆开包装,拿出里面的歌词本。歌词本印刷得很精美,每首歌的歌词都配了插画。
“晚上回去听。”她轻声说。
“嗯。”
正说着,店门又被推开了。风铃再次响起,刘莉莉跑了进来。
“莫羽哥哥!晓晓姐姐!”她喘着气,“你们果然在这儿!”
“莉莉?”晓晓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罗老师说今天下午放假,”莉莉说,“我想来找你们玩。去学校没找到,就想你们可能来这儿了。”
她看见晓晓手里的磁带,眼睛一亮:“《心太软》!你们买到了!”
“嗯。”晓晓把磁带递给她看,“刚买的。”
“真好。”莉莉羡慕地说,“我也好想买,但我妈说等期末考好了再给我买。”
“那我们一起努力,”我说,“考好了都买。”
“嗯!”莉莉用力点头。
明月姐看着我们,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下午电影院放《甜蜜蜜》,你们去看吗?黎明和张曼玉演的,听说很好看。”
《甜蜜蜜》?我听说过这部电影,讲的是香港回归前夕,内地人在香港的爱情故事。黎明和张曼玉主演,应该不错。
“去看吗?”晓晓问我。
“去吧。”我说,“放松一下。”
“我也想去!”莉莉举手。
“那一起去。”晓晓笑了。
我们买了电影票,下午两点场的。离电影开场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在附近的快餐店吃了午饭——汉堡、薯条、可乐,都是平时很少吃的东西。莉莉吃得很开心,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我爸妈从来不让我吃这些,”她边吃边说,“说没营养。但真的好好吃。”
“偶尔吃一次没事。”晓晓说,“但不能常吃。”
“嗯!”莉莉用力点头。
吃完饭,我们走路去电影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积雪融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着“圣诞快乐”的牌子——虽然圣诞节已经过了,但节日的氛围还没完全散去。
电影院在商业街的尽头。走进去,大厅里人不少,大多是年轻人。墙上的海报很醒目——《甜蜜蜜》的海报最大,黎明和张曼玉相拥而笑,背景是香港的夜景,灯火辉煌。
我们买了爆米花和可乐,走进放映厅。放映厅里很暗,只有银幕发出的光,朦胧而柔和。找到座位坐下,电影很快开始了。
电影讲的是1986年,黎小军(黎明饰)从天津来到香港,认识了李翘(张曼玉饰)。两个内地人在香港相遇、相知、相爱,却又因为现实而分开。十年间,他们各自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最后在1995年,邓丽君去世的那天,在纽约的街头重逢......
故事很动人,演员演得很好。黎小军的憨厚真诚,李翘的坚强独立,还有那些琐碎而真实的生活细节——学英语、打工、攒钱、想家......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台词,都像是从那个时代直接截取下来的,真实得让人心疼。
当电影放到李翘在纽约街头听见邓丽君的《甜蜜蜜》,转身看见黎小军时,晓晓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
莉莉在旁边小声啜泣。她是个情感丰富的女孩,看电影很容易代入。
电影最后,银幕上打出字幕:“1996年,香港回归前夕......”然后黑屏,音乐响起,是邓丽君的《甜蜜蜜》,甜美的歌声在放映厅里回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灯光亮起时,很多人都还坐着,没有立刻离开。有些人眼眶红红的,有些人默默擦眼泪。那种情绪,像是被电影带进了另一个时空,一时间回不来。
我们三个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放映厅里的人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我们。
“他们......”莉莉小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哽咽,“他们错过了十年......”
“但最后还是遇见了。”晓晓说。
“可是错过了十年啊。”莉莉的眼泪又流下来,“十年,多长啊......”
是啊,十年。从1986年到1995年,香港从殖民地到即将回归,中国从改革开放初期到经济腾飞,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两个人,在时代的洪流里,兜兜转转,错过了整整十年。
我忽然想起姜玉凤和高旭红。他们也错过了,不是十年,而可能是更久——因为学校的干预,因为现实的无奈,他们被迫分开,选择了不同的路。将来会不会再遇见?遇见时又会是什么样子?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走出电影院时,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彩镶着金边,很美,但也带着一种黄昏特有的、转瞬即逝的忧伤。
我们推着车,慢慢往回走。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橘黄的光晕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把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调。但心里的那种惆怅,好像还没完全散去。
“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不学他们。”
我转头看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染成了金色。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学谁?”我问。
“不学电影里的人,”她说,“不学他们错过,不学他们分开。我们要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她的话很轻,但在晚风里格外清晰。莉莉在旁边听着,眼睛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嗯。”我点头,“不分开。”
骑上车,晓晓坐在后座。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一串发光的珍珠。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你哼唱《心太软》吧。”
“现在?”
“嗯。”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哼唱。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能听得很清楚: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晓晓跟着轻声哼唱。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和着我的声音,在冬夜的晚风里飘散。莉莉骑在旁边,也跟着哼起来。
三个人的声音,在街道上轻轻回荡。路灯的光晕照着我们,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轻轻晃动。
骑到分岔路口,莉莉跟我们挥手告别。她骑进渐浓的暮色里,回头大声喊:“莫羽哥哥,晓晓姐姐,你们一定要在一起啊!”
“一定!”晓晓也大声回应。
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晓晓握紧了我的衣角。
“一定。”她又轻声重复,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我说。
送晓晓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站在门廊下,身后客厅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她欲言又止。
“今天很好。”我说,“虽然电影有点伤感,但......很好。”
“嗯。”她点点头,“电影是电影,我们是我们。”
她从包里掏出《心太软》的磁带,递给我:“你先听吧,听完再给我。”
“好。”
“还有,”她顿了顿,“下周就是1997年了。1997年......香港要回归了。”
“嗯。”我点头,“一个新的时代要开始了。”
“我们的时代也要开始了。”她轻声说,“文科班,郑大,未来......”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未来很长,路很远,但我们要一起走。
骑上车回家,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我哼着《心太软》,哼着哼着,忽然想起电影里的那句台词:
“有些爱,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但我们的爱,不要止于唇齿,不要掩于岁月。要说出来,要走下去,要一直在一起。
就像晓晓说的,不学他们。
回到家,我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甜蜜蜜泪”,写下电影的伤感,写下晓晓那句“我们不学他们”。
然后把《心太软》的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任贤齐的声音流淌出来,温柔而深情: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我闭上眼睛,让音乐包围。那些旋律,那些歌词,还有今天的电影,今天的对话,今天的承诺,都在心里交织,融化成一种复杂而又清晰的情绪——
珍惜,坚持,不分开。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了。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落在地上的星子。藤萝架在黑暗中静默地立着,积雪完全化了,枯枝重新露出来,在夜色里伸展,像是等待春天的臂膀。
1996年12月28日,星期六,冬月十九。
晴。
看电影,买磁带,听《甜蜜蜜》流泪。
但有些决定,在电影的伤感里,在《心太软》的旋律里,在“我们不学他们”的誓言里,变得越来越坚定。
下章预告:全天在家进行期末考试前最后的知识体系梳理,收到张晓辉回信:姜玉凤已正式提交理科志愿表;秦梦瑶确定选文;欧阳俊华远在郑州,与秦梦瑶依然保持着异地恋情。
第283章 终极梳理
1996年12月29日 星期日 冬月二十 阴
周日,不用补课。
但没有人真的休息。
早晨醒来时,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用手指一划,能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院子里的积雪完全化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像一面模糊的镜子。
藤萝架上的积雪也化了,枯枝重新露出来,黑黑的,湿漉漉的,在灰暗的天色下伸展,像是用墨笔勾勒的素描。水滴从枝头滴落,叮——叮——,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洗漱完,走进餐厅。母亲正在煮粥,锅里冒着滚滚热气,米香混着水汽飘散开来。
“今天不出门?”她问。
“不出门。”我说,“在家复习。”
“晓晓来吗?”
“不来。”我摇头,“说好了各自在家做最后的梳理。”
母亲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把粥盛进碗里:“那好好复习,中午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回到房间,我坐在书桌前。书桌上堆满了课本、笔记本、参考书、卷子……像是小山一样,把台灯都淹没了。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
先从数学开始。把高一上学期的所有知识点列成清单:集合、函数、三角函数、立体几何、数列……每个知识点下面,写上重点公式、典型例题、易错点。笔记本一页页翻过,钢笔在纸上滑动,沙沙作响。
阳光始终没有出来。房间里有些暗,我拧亮台灯,昏黄的光晕立刻铺满了书桌。那些数学公式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像是无数个需要翻越的山头。
整理完数学,已经十点了。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窗边。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下不了。街道上人很少,偶尔有自行车驶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回到书桌前,继续整理政治。《经济常识》上册,重点章节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和“宏观调控”。我把笔记本摊开,用红笔把核心概念圈出来,用蓝笔写注释,用绿笔画思维导图。不同颜色的笔在纸上交错,像是给知识穿上彩衣,让它更容易被记住。
整理到一半时,门铃响了。
“小羽,”母亲在楼下喊,“你的信!”
信?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下楼。母亲把一封信递给我——是挂号信,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张晓辉。
回到房间,我小心地拆开信封。信纸很厚,有四页。张晓辉的字迹依旧潦草,但能看清:
莫羽:
见字如面。
上周收到你们的信,一直没时间回。今天是周日,终于有空写几句。
先说正事。我们一中这边,文理分科也是以期末考试成绩为主要依据。分科后理科班分为实验班、重点班和普通班三个层次,文科班只设一个,还有音乐、美术、体育特长生班。学校重理轻文是明摆着的,文科班不太受重视,但特长生班倒是投入不小。
姜玉凤的情况,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她是年级第一,学校对她期望极高,一直想让她学理科冲清华北大。这段时间校领导、班主任、科任老师轮番找她谈话,做思想工作。她现在也想通了——既然已经选了理科,就心无旁骛地学。她说,在理科这条路上,她也要做到最好。最近看她状态,确实比前阵子平静多了,整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话很少,但眼神很坚定。
老高那边,我听玉凤说,状态还好,也准备学理科,目标北京理工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学习特别拼,他们俩……虽然暂时分开了,但都在各自的路上拼命向前,这样也好,先顾眼前吧,其他的事儿将来再说!
秦梦瑶还是喜欢文科,但在一中这个环境下,她选择文科需要很大勇气。她说她会在理科班跟着学,但自己私下多看英语和文学的书,将来还是想当翻译。欧阳俊华在郑州,他们每周通一次电话,异地恋不容易,但两人都在坚持。
我们这边,期末复习也进入白热化。一中抓得比四中还紧,每天小测,每周大考,排名压力大得喘不过气。王若曦的生物竞赛准备进入最后阶段,她目标很明确——西北大学生物工程专业。我还在电子信息和计算机之间纠结,等期末考完再定。
你们那边怎么样?四中分科后是平行班制,文科班只招30人,竞争肯定激烈。好好复习,相信你们都能进。
对了,1997年快到了。香港要回归了,时代在变,我们也在变。但不管怎么变,藤萝八仙的情分不变。等寒假,咱们一定要聚一次,真的好久没见了。
就写到这儿。祝复习顺利,期末考好。
张晓辉
1996.12.26
信看完了,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下不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复杂而又清晰。
姜玉凤想通了,心无旁骛地学理科——这条路不是她最想选的,但她决定要把它走成最好的路。高旭红准备学理,目标北理工计算机——分手后的痛,转化成了前进的动力。秦梦瑶在重理轻文的环境里坚持喜欢文科,欧阳俊华在异地坚持着感情……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处境里,做出选择,然后承担,然后前进。
我想起父亲的话——“选一条不后悔的路”。姜玉凤的路,可能不是她最想选的,但她决定不后悔,要把它走成最好的路。高旭红也是,从文科转理科,是痛定思痛后的选择,他要证明自己,要走出一条新的路。
而我们呢?我们要选的路,是自己想选的,是能自己决定的。这种自由,这种权利,应该珍惜,应该用好。
我收起信,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政治笔记本,在扉页上,又加了一行字:
选定了,就努力把它走成最好的路
然后继续整理。政治整理完,是历史。《中国近现代史》上册,“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是重点。我把时间线重新画了一遍,把事件、人物、影响一一对应。那些黑白的历史照片在笔记本上排列,像是时间的切片,记录着一个时代的变迁。
整理到“五四运动”时,我忽然想起沈铭泽老师的话——“那一代年轻人,为了国家的未来,走上街头,发出自己的声音。”
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呢?我们不需要走上街头,但我们也在发出自己的声音——通过选择,通过努力,通过争取自己想要的未来。
这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吧。1996年,香港回归前夕,中国在变,世界在变,我们也在变。但有些东西没变——对未来的期待,对梦想的坚持,对选择的认真。
中午吃饭时,母亲做了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浓郁,拌饭吃特别香。但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想那封信,想那些远方朋友的选择。
“想什么呢?”父亲问。
“在想选择。”我说,“有些人能自己选,有些人不能。但不管能不能自己选,都要把选定的路走好。”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就叫担当。选文科也好,选理科也好,被安排也好,自己决定也好——选定了,就担当起来。走得好,是自己的本事;走得不好,也是自己的责任。”
“那如果选的路不适合呢?”我问。
“没有天生的适合。”父亲摇头,“只有后天的努力。你觉得适合的路,不努力也走不好;你觉得不适合的路,拼命走也许能走通。关键不是适合不适合,是想不想走,肯不肯拼。”
我听着,心里忽然亮堂了一些。是啊,没有天生的适合。姜玉凤选理科,也许不适合,但她决定拼命走,也许能走通。高旭红从文科转理科,是无奈之举,但他肯拼命学,也许能闯出一片天。
而我们,选了文科,选了郑大,选了彼此。这条路,是我们想走的,是我们喜欢的。那就好好走,拼命走,走到最后,看看到底能走到哪里。
吃完饭,回到房间继续整理。下午整理英语和地理。英语的语法点很多,时态、语态、从句......我把易混的点都列出来,做了对比表格。地理的气候类型、地质构造、水文特征......我把图表都复印了一份,贴在墙上,方便随时看。
整理到傍晚时,天完全黑了。我打开台灯,昏黄的光晕铺满书桌。那些笔记本、参考书、卷子在灯光下堆成小山,像是这一学期所有的积累,所有的努力。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路灯亮起来了,橘黄的光晕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把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调。远处的南山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守护着这片土地。
回到书桌前,我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终极梳理”,写下张晓辉的信,写下父亲的话,写下“选定了,就努力把它走成最好的路”。
然后合上日记本。所有的梳理都做完了,所有的知识都过了一遍。心里有些空,也有些满。空的是压力暂时释放了,满的是知识装进了脑子,还有那些关于选择、关于担当、关于拼搏的思考。
窗外的风起了,带着冬天的寒意。但房间里很暖,台灯的光晕很暖,心里的信念也很暖。
明天,1996年12月30日,是高一下学期前的最后一天上课。后天,1996年12月31日,是迎接1997年的全校联欢会。然后,就是期末考试,就是文理分科,就是新的开始。
路在脚下,选择在手,未来在前。
我们要做的,就是选定了,然后努力把它走成最好的路。
1996年12月29日,星期日,冬月二十。
阴。
终极梳理完成,远方来信收到。
而有些道理,在朋友的选择里,在父亲的点拨里,在“选定了,就努力把它走成最好的路”的领悟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下章预告:高一(1)班举行最后一次班级联欢会,感人泪下,盛老师哽咽着领唱《驼铃》,全班同学抱在一起痛哭。
第284章 最后联欢
1996年12月30日 星期一 冬月廿一 晴
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
窗玻璃上干干净净,没有冰花,也没有水雾。院子里积雪几乎化完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晨光,亮得像镜子。藤萝架上的雪完全不见了,枯枝重新露出来,黑黑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伸展,像是刚洗过澡。
今天不用补课,不用测验,不用复习。
但我们要去学校——最后一次,以高一(1)班学生的身份。
六点半推车出门,空气很冷,但阳光很暖。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等在院门口,围巾松松地围着,露出整张脸。
“今天……”她顿了顿,“最后一次了。”
“嗯。”我点头,“最后一次。”
我们骑上车,在湿润的路上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驶过,车铃声清脆地在晨光里回荡。
到学校时,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车。教学楼里传来嘈杂的声音——不是读书声,是搬桌椅的摩擦声、笑声、音乐声。
推开高一(1)班的门,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桌椅被挪到了四周,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着“欢送高一(1)班”几个大字,周围贴满了气球和拉花。讲台上堆着水果、糖果、瓜子、饮料,还有两大袋爆米花——是盛老师自费买的。
朱娜和刘莉莉正在调试音响设备,音响设备是从罗云熙老师那里借来的。王强和贾永涛在排练相声,手里拿着几张纸,嘴里念念有词。周博和张明在挂彩带,踩着桌子,小心翼翼地把彩带粘在天花板上。
“莫羽!晓晓!”朱娜看见我们,挥了挥手,“快来帮忙!”
我们把书包放下,加入了布置的行列。晓晓帮着摆水果,我帮着搬饮料。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说话声、笑声、音乐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八点整,盛老师走进教室。
他今天没穿平时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而是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虽然头顶那块还是光溜溜的。他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今天,”他的声音有些哑,“咱们不复习,不考试,就好好玩。”
底下响起一片欢呼。
“但是,”他顿了顿,“玩完了,明天开始,就要全力以赴准备期末考试了。文理分科,是你们高中生活的第一个大选择,不能马虎。”
欢呼声小了下去,变成一种复杂的沉默。
盛老师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咱们就痛痛快快地玩!”
音乐响起来了。是刘莉莉选的歌——《明天会更好》。旋律轻快,歌词温暖,在教室里回荡,暂时驱散了离别的忧愁。
联欢会正式开始了。
朱娜和刘莉莉担任主持人。她们站在教室中央,拿着话筒——其实是个卷起来的作业本,但样子很正式。
“尊敬的盛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朱娜的声音很响亮,“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举行高一(1)班最后一次班级联欢会。”
“这半年来,”刘莉莉接着说,“我们一起学习,一起奋斗,一起哭,一起笑。今天,让我们把所有的回忆,所有的感情,都化作歌声和笑声。”
第一个节目是王强和贾永涛的相声《大话分班》。
他们站在中间,一个捧哏,一个逗哏,把文理分科的纠结、复习的压力、老师的叮嘱,都编成了段子。底下笑声不断,连盛老师都笑得前仰后合。
“我选文科,”王强装出一副深沉的样子,“因为我爱文学,爱历史,爱……”
“爱啥?”贾永涛问。
“爱不用学物理。”王强一本正经。
哄堂大笑。
接下来是唱歌环节。刘莉莉先唱,她选了《我不想说》。声音清亮,情感饱满,唱到“我不想说,我很纯洁”时,底下有人起哄,她脸红红的,但坚持唱完了。
然后是晓晓。她唱的是《橄榄树》,那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一样飘在教室里。阳光从东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照得清晰可见。她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整个人沉浸在歌声里,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
唱完了,底下掌声雷动。盛老师用力拍着手,眼睛亮晶晶的。
“陈莫羽!”王强忽然喊,“你也来一首!”
“对啊!来一首!”好几个人跟着起哄。
我看向晓晓。她点点头,眼睛里带着鼓励。
我走到中间,接过刘莉莉递过来的“话筒”。
“唱什么?”朱娜问。
我想了想:“《心太软》吧。”
音乐响起来了。前奏很熟悉,是昨天刚买的磁带里的旋律。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声音有点抖,但唱到第二句就稳住了。底下有人跟着哼,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全班大合唱。
“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唱到这句时,我看见周博和张明低下了头。他们选了理科,下学期就不会在一个班了。贾永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没有说话。
歌唱完了,掌声如雷。盛老师站起来,走到中间。
“该我了,”他笑着说,“我给大家唱一首,《驼铃》。”
音乐响起,是那种老式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旋律。盛老师深吸一口气,开始唱: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他的声音很粗,有些跑调,但每一个字都唱得很用力,很认真。唱到“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时,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
底下有人开始抽泣。
是朱娜。她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然后是王梅,她把头埋进臂弯里。肖恩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裤子上。
周博站起来,走到中间,抱住盛老师。
“老师……”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接着是张明,是贾永涛,是王强……一个接一个,全班同学都围了上去,把盛老师围在中间,抱成一团。
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了。
女生们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男生们红着眼圈,用力拍着彼此的后背。盛老师也哭了,这个平时乐呵呵的大白胖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好好学……”他哽咽着说,“不管在哪个班,都要好好学……”
“老师……”朱娜哭着说,“我们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们……”盛老师说,“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
哭声更大了。
音乐还在继续,《驼铃》的旋律在教室里回荡,混合着哭声,混合着离别的悲伤,混合着这半年来的所有回忆。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了金色。那些气球,那些拉花,那些水果和糖果,在阳光下发着光,像是在为这个最后的时刻做见证。
我们抱了很久,哭够了,才慢慢分开。
盛老师擦干眼泪,笑着说:“好了,不哭了。吃糖,吃水果,今天要开开心心地。”
我们重新坐回座位,开始分东西。糖果很甜,水果很新鲜,爆米花很香。但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班,舍不得这些同学,舍不得这半年的时光。
下午三点,联欢会结束了。
我们开始收拾教室。桌椅搬回原位,彩带和气球摘下来,垃圾打扫干净。黑板上“欢送高一(1)班”的字迹被擦掉了,又变成了平时的样子——空荡荡的,等待着下一堂课的知识点。
一切恢复原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夕阳正红。
晓晓走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还有些肿,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羽哥哥,”她忽然开口,“明天就是1996年最后一天了。”
“嗯。”我点头,“1997年要来了。”
“1997年……”她重复了一遍,“香港要回归了。”
“嗯。”
“我们的高中生活,也要进入下半场了。”
我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染成了金色。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是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不管下半场怎么样,”我说,“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她重复。
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一串发光的珍珠。
1996年12月30日,星期一,冬月廿一。
晴。
最后一次班级联欢会,在泪水中结束。
高一(1)班,从此成为一个停留在记忆中的名词。
下章预告:晚上学校礼堂举行迎接1997年全校联欢会,零点钟声响起时,陈莫羽在喧闹中紧紧握住慕容晓晓的手。
第285章 迈向1997
1996年12月31日 星期二 冬月廿二 晴
1996年的最后一天。
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窗玻璃干净透亮,能看见外面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院子里地面干了大半,只有低洼处还积着水,反射着天光,亮晶晶的。
藤萝架上的枯枝在阳光下伸展,黑黑的,干干净净的,像是洗去了所有积雪的痕迹。水滴从枝头滴落,叮——叮——,声音清脆,像是为这一年敲响最后的节拍。
今天不用上学,但晚上要去学校——参加迎接1997年的全校联欢会。
上午在家复习。数学错题本翻到最后几页,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的难题一道道过,红笔标注的地方越来越少,心里渐渐有了底。
父亲在客厅看报纸,偶尔传来翻页的沙沙声。母亲在厨房准备午饭,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平静,安宁,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中午吃饭时,父亲忽然开口:“今晚去学校?”
“嗯。”我说,“全校联欢会,迎接1997年。”
“1997年……”父亲放下筷子,“香港要回归了。”
“嗯。”
“你们这一代,”他看着我说,“赶上好时候了。国家在变,世界在变,机会很多。”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但机会多,压力也大。”父亲继续说,“文理分科,高考,大学,就业……每一步都要自己走,每一步都不容易。”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好。”父亲笑了笑,“好好走,别后悔。”
吃完饭,回到房间继续复习。政治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经济常识》上册的重点概念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注释。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
“宏观调控……”
“对外贸易……”
这些词在脑子里打转,像是要扎根进去,再也不离开。
下午四点,晓晓来了。
她换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复习得怎么样?”她问。
“差不多了。”我说,“你呢?”
“也是。”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历史笔记本,“最后过一遍时间线。”
我们并排坐着,开始最后的梳理。她念,我听;我提问,她回答。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书桌照得暖洋洋的,纸页泛着温润的黄色。
“新文化运动的代表人物是谁?”
“陈独秀,胡适,鲁迅,李大钊……”
“五四运动的口号?”
“外争主权,内除国贼……”
一问一答,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混合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构成一个平静而充实的下午。
五点半,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学校。
“晚上联欢会到几点?”母亲问。
“零点过后。”我说,“迎接新年钟声。”
“注意安全。”母亲说,“回来时路上黑,骑慢点。”
“知道了。”
推车出门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东边已经出现了第一颗星,亮晶晶的,像一颗钉子,钉在渐浓的暮色里。
骑到学校时,天完全黑了。
校园里灯火通明,教学楼、礼堂、操场,所有的灯都亮着,把整个学校照得像白昼一样。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礼堂,脸上都带着笑,说话声、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飘散。
礼堂门口贴着大红横幅:“迎接1997,迎接香港回归”。字是用金色颜料写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们停好车,走进礼堂。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舞台上挂着巨大的背景板,上面画着香港的夜景——灯火辉煌的维多利亚港,还有“1997”几个醒目的数字。
前排坐着校领导和老师。陆校长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和旁边的老师说话。盛老师坐在第二排,看见我们,挥了挥手。
我们找到文科组的位置坐下。王强、贾永涛、王梅、朱娜、肖恩都在。刘莉莉从音乐班那边跑过来,坐在晓晓旁边。
“紧张吗?”王强问。
“紧张什么?”贾永涛说,“又不是考试。”
“比考试还重要。”肖恩小声说,“这是……时代的交接。”
大家都沉默了。
是啊,时代的交接。1996年即将过去,1997年即将到来。香港要回归了,一个时代要结束了,另一个时代要开始了。
而我们,正站在这个交接点上。
七点整,联欢会正式开始。
陆校长走上舞台,接过话筒。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师们,同学们,”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清晰而有力,“今天是1996年12月31日,我们聚在这里,共同迎接1997年的到来。”
掌声响起,如雷,如潮。
“1997年,对中国人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陆校长继续说,“七月一日,香港将回归祖国的怀抱。这是中华民族的盛事,也是我们每个人的荣耀。”
掌声更响了。
“而你们,”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你们这一代,是幸运的一代。你们将亲眼见证这个历史时刻,也将亲自参与这个国家的未来。”
我坐直了身体。
“高中生活,是你们人生的重要阶段。文理分科,是你们面临的第一个重大选择。”陆校长顿了顿,“但无论选择什么,都要记住——选择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担当。”
“珍惜你们的选择权,珍惜你们的学习机会,珍惜这个时代给予你们的一切。”
“然后,努力走好自己的路。”
掌声再次响起,持久而热烈。
陆校长讲完了,走下舞台。接下来是文艺表演。
音乐班的合唱,美术班的绘画展示,体育班的武术表演……一个个节目轮番上演,礼堂里掌声、笑声、喝彩声不断。
刘莉莉上台了。她领唱《明天会更好》。
音乐响起,她站在舞台中央,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像一朵盛开的花。声音清亮而温暖,每一个字都唱得很用力,很认真: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底下有人跟着哼,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全场大合唱。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的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晓晓用力挥舞着手臂,眼睛里闪着光。王强和贾永涛站起来,跟着节奏拍手。肖恩仰着头,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许愿。
我也跟着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从心里发出来。
唱完了,掌声如雷。刘莉莉在台上鞠躬,脸通红,但笑得很开心。
接下来是各个班级的节目。小品,相声,舞蹈,歌曲……一个比一个精彩,礼堂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十一点半,所有节目结束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下背景板上“1997”几个数字还亮着,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陆校长重新走上舞台。
“还有半个小时,”她说,“1996年就要过去了。”
礼堂里安静下来。
“在这最后的半个小时里,让我们静静地等待,等待新年的钟声,等待1997年的到来。”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纪录片——香港的历史,回归的进程,还有全国人民对回归的期盼。画面一帧帧闪过,声音低沉而庄重,像是在为这个重要的时刻做铺垫。
我看向晓晓。她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我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屏幕上,倒计时开始了。
“十——”
全场跟着喊。
“九——”
声音震耳欲聋。
“八——”
我握紧晓晓的手。
“七——”
她也握紧了我的手。
“六——”
王强和贾永涛站起来。
“五——”
刘莉莉跳起来。
“四——”
肖恩仰着头。
“三——”
朱娜和王梅抱在一起。
“二——”
全场屏住呼吸。
“一——”
钟声响了。
当当当——洪亮,悠长,穿过礼堂,穿过校园,穿过1996年的最后一丝黑暗,敲响了1997年的第一缕曙光。
彩纸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五彩的雪。气球飞起来,飘向天花板。欢呼声,掌声,笑声,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新年快乐!”有人喊。
“1997年快乐!”更多的人喊。
晓晓转过头,看着我。彩纸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像给她披了一件彩衣。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我说。
我们相视而笑,在喧闹中,在彩纸雨中,在1997年的第一秒。
联欢会结束了。大家走出礼堂,校园里一片欢腾。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着,笑着,脸上都带着新年的喜悦。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像是在为新年喝彩。
骑上车,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发出沙沙的轻响。
“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1997年了。”
“嗯。”
“我们的文科班,”她顿了顿,“我们的郑大。”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两颗星。
“都会实现的。”我说。
“嗯。”她点头,“都会实现的。”
骑到分岔路口,我们挥手告别。
“明天,”她说,“1997年第一天,还要复习。”
“嗯。”我笑了,“新年第一天,从复习开始。”
她也笑了。
看着她骑进夜色里,身影在路灯下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我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但很清新,带着新年的气息。
1997年,来了。
我们的路,还在继续。
1996年12月31日,星期二,冬月廿二。
晴。
在全校联欢会中迎来1997年。
钟声响起时,握住的手,许下的愿,都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实现。
下章预告:元旦放假,但无人真正休息。陈莫羽最后一遍检查数学错题本,父亲在台历上“1月20日”处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期末考试第一天。
第286章 新年冲刺
1997年1月1日 星期三 腊月初二 元旦 晴
1997年的第一天。
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房间。窗玻璃干干净净,能看见外面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院子里地面全干了,藤萝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枯枝的轮廓清晰得像版画。
元旦,放假。
但没有人真的休息。
洗漱完,走进餐厅。母亲正在煮汤圆,锅里冒着滚滚热气,甜香混着水汽飘散开来。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我说。
汤圆是芝麻馅的,咬一口,香甜的馅料流出来,烫得舌头微微发麻。我慢慢吃着,脑子里却在想数学错题本——最后几道立体几何题,辅助线的画法还要再确认一下。
吃完饭,回到房间。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像一座小山。我坐下来,翻开数学错题本。
最后一页,最后三道题。
第一道,三角函数与立体几何的综合。辅助线画了三条,证明步骤写了十二行。我用红笔在关键步骤旁边打了个星号——这里容易漏条件。
第二道,数列应用题。建立模型花了五分钟,计算又花了十分钟。我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了一遍,确认无误。
第三道,最难的,上次模拟测验没做完的那道。我把题抄在另一张纸上,一步一步重新推导。辅助线,角度转换,公式代入……写了满满一页,终于解出来了。
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书桌上,把纸页照得暖洋洋的。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窗边。
院子里,父亲正在扫落叶。深冬的梧桐叶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背景下伸展,像一幅水墨画。他扫得很认真,一下,一下,落叶堆成一个小堆,然后装进簸箕,倒进垃圾桶。
平凡,宁静,像是无数个元旦中的一个。
但我知道,这个元旦不一样。这是1997年的第一天,是我们高中生活的关键节点,是期末考试前的最后冲刺。
门铃响了。
是晓晓。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围巾是米白色的,衬得脸很白净。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笔记本和参考书。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我说。
我们走进房间,在书桌前坐下。她把政治和历史笔记本摊开,我也把数学错题本和地理复习资料拿出来。
“先从政治开始?”她问。
“好。”
我们开始互相抽查。《经济常识》上册的核心概念,一条一条过。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基本特征?”
“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按劳分配为主体、多种分配方式并存;宏观调控与市场调节相结合。”
“对。”
“对外贸易的类型?”
“一般贸易、加工贸易、补偿贸易、技术贸易……”
一问一答,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混合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构成一个安静而充实的上午。
抽查完政治,是历史。《中国近现代史》上册的时间线,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每一个事件都要记住时间、地点、人物、影响。
“戊戌变法的时间?”
“1898年。”
“代表人物?”
“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
“意义?”
“是中国近代史上一次重要的政治改革运动,虽然失败了,但推动了思想启蒙……”
晓晓的笔记做得很详细,每个事件都有背景、过程、影响,还有相关的史料摘录。我看得很仔细,把容易混淆的地方用红笔标出来。
中午,母亲叫我们吃饭。
饭菜很丰盛,有鱼,有肉,有汤。母亲说,新年第一天,要吃好,才有力气复习。
我们吃得很快,吃完又回到房间。
下午复习英语和地理。英语的语法点,地理的气候类型图,都是需要反复记忆的内容。我们一边背,一边在草稿纸上写,写满了就换一张。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房间照得越来越暖。书桌上的影子慢慢拉长,从东边挪到西边,像是时间的脚印。
四点半,我们复习完了所有内容。
晓晓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差不多了。”她说。
“嗯。”我点头,“该过的都过了一遍。”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钟表嘀嗒嘀嗒的声音,像是在为最后的日子倒计时。
“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你紧张吗?”
我想了想:“有一点。”
“我也紧张。”她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文科班,期待郑大,期待……”她顿了顿,“期待我们在一起的大学生活。”
我看着她。阳光从西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染成了金色。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是已经看见了未来的样子。
“会的。”我说,“都会实现的。”
她笑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录音机,还有那盘《心太软》的磁带。
“听一会儿?”她问。
“好。”
她把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前奏响起,温柔而熟悉的旋律在房间里流淌。
任贤齐的声音出来了: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我们静静地听着。阳光越来越斜,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红色。书桌,椅子,书本,还有我们,都浸在这片温暖的光晕里,像是被时间温柔地包裹。
晓晓跟着轻声哼唱。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唱得很认真,像是在为这首歌赋予新的意义。
唱到“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时,她停下来,转头看我。
“我们不学这句。”她说。
“嗯。”我点头,“我们不学。”
音乐继续。我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让旋律和歌词在房间里流淌,流淌过1997年的第一个下午,流淌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五点半,晓晓要回家了。
我送她到院门口。夕阳正红,把整个街道染成了暖色调。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在湿润的路面上轻轻晃动。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我说。
看着她骑上车,消失在拐角处。我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但很清新,带着新年的气息,也带着希望的气息。
回到房间,父亲正在台历前站着。
台历挂在墙上,一页一页翻过,现在已经翻到了“1997年1月”。父亲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1月20日”那个格子上,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圈画得很用力,红色透过纸背,在下一页都能看见痕迹。
“1月20日,”父亲转过身,看着我,“期末考试第一天。”
“嗯。”我点头。
“还有十九天。”他说,“最后的冲刺。”
“我知道。”
父亲放下笔,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复习。”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把所有的期望和信任都放在了里面。
我点点头,回到书桌前。
台历上那个红圈,在灯光下格外刺眼。1月20日,期末考试第一天。1月21日,第二天。1月22日,第三天。
三天,决定高一下学期的分班,决定未来两年的方向。
我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新年冲刺”,写下父亲画的那个红圈。
然后合上日记本,重新翻开数学错题本。
还有十九天。
最后的冲刺,开始了。
1997年1月1日,星期三,腊月初二。
元旦,晴。
新年第一天在复习中度过。
父亲在台历上画下的红圈,像是终点线,也是起跑线。
下章预告:返校,盛老师进行考前最后指导,拿到考场安排表,陈莫羽与慕容晓晓不在同一考场。
第287章 考前指导
1997年1月2日 星期四 腊月初三 阴
假期结束了。
早晨推开窗时,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院子里的地面又湿了,昨晚下过小雨,藤萝架的枯枝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六点半推车出门,空气又湿又冷,吸进鼻子里有种黏腻的感觉。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今天要返校了。”她的声音隔着围巾,有些闷。
“嗯。”我点头,“最后指导。”
我们骑上车,在湿润的路上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早餐摊冒着热气,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
到学校时,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车。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话声压得很低,脸上都带着一种严肃的表情——不是平时的嬉笑打闹,而是临战前的紧张。
走进高一(1)班的教室,那种气氛更明显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闹,大家都坐在座位上,或是翻书,或是整理笔记。黑板上写着一行大字:“期末考试倒计时:18天”。字是用红色粉笔写的,在灰暗的教室里格外刺眼。
盛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没有拿教案,只拿着一张纸。
他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全班。教室里安静得可怕,连翻书的声音都停了。
“今天,”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是假期后的第一天,也是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次集中指导。”
底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先说考场纪律。”盛老师拿起那张纸,“考试时间、科目顺序、考场安排,都已经印在纸上,等会儿发给大家。”
“考试期间,严格遵守纪律。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传递物品,不许偷看他人试卷。一旦发现作弊,取消该科成绩,并记入档案。”
他的语气很严厉,没有人敢出声。
“其次,作息调整。”盛老师放下纸,“从今天开始,晚上不要熬夜,最迟十一点必须睡觉。早上六点起床,保证七小时睡眠。”
“饮食注意营养,但不要暴饮暴食。考试期间,尤其是中午,吃清淡些,不要吃太油腻,以免影响下午发挥。”
“最后,心态。”他看着我们,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这是你们高中第一次大考,紧张是正常的。但不要让紧张影响发挥。”
“拿到卷子,先深呼吸,平静下来。然后通览全卷,分配时间。先做会的,再做难的。遇到不会的,先跳过,不要死磕。”
“记住,”他强调,“考试考的不只是知识,还有心态,还有策略。”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
盛老师讲完了,开始发考场安排表。
一张张纸传下来,教室里响起翻动纸张的哗啦声。我接过自己的那张,快速扫了一眼。
考场:第三考场。
座位号:17。
考试时间表:1月20日上午历史、下午语文;1月21日上午数学、下午英语;1月22日下午政治。
再往下看,是同一考场的名单。
没有晓晓。
她在第五考场,座位号9。
我抬起头,看向她。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失落,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不在一个考场。”她轻声说。
“嗯。”我点头,“但考完可以一起对答案。”
“嗯。”
课间十分钟,没有人出去玩。大家都围在一起,看彼此的考场安排,小声讨论着。
“我在第二考场,”王强说,“跟贾永涛一个考场。”
“我在第四考场,”肖恩小声说,“一个人。”
金丽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肖恩的考场表:“巧了,我也在第四考场。三班就我一个报文科,正好跟你作个伴。”
肖恩眼睛一亮:“真的?那你坐哪儿?”
“座位号12,你呢?”
“我是15号,离得不远。”肖恩的声音明显轻松了些。
金丽拍拍他的肩:“考完一起对答案,互相壮胆。”
“那正好,”晓晓笑了,“肖恩有伴儿了。”
肖恩用力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第二节是语文课。孙平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最后叮嘱几句。”他走上讲台,没有废话,“政治、历史是文科的生命线,语文、数学、外语更是根基,一刻不能松。”
“语文卷子,作文占60分。审题要准,立意要深,结构要清,语言要美。写之前,先列提纲,不要想到哪写到哪。”
“现代文阅读,先读题,再读文。答案尽量用原文词语,但要有自己的概括和分析。”
“文言文,实词虚词要扎实,翻译要信达雅。”
他讲得很细,每一个题型都给出了具体的应对策略。底下听得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生怕漏掉一个字。
讲完了,孙老师放下粉笔,看着我们。
“文理分科,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他说,“但选择之后,就要承担。考好了,进想进的班;考砸了,也要接受结果。”
“这就是成长。”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暖气片滋滋地轻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操场上的口号声。
放学时,盛老师最后说了一句:“今天回去,好好休息。从明天开始,最后冲刺。”
我们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但很安静。大家默默地走着,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打闹。那种气氛,像是大战前的军营,肃穆而凝重。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晓晓忽然说:“羽哥哥,咱们击个掌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她用力拍上来,掌心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加油。”她说。
“加油。”我说。
文科组的其他人也围了过来。王强,贾永涛,王梅,朱娜,肖恩,还有从音乐班跑过来的刘莉莉。
我们围成一个圈,伸出手,叠在一起。
“文科组,”王强说,“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能少!”大家齐声说。
手用力往下一压,然后散开。没有多余的话,但眼神里写满了无声的“加油”。
骑上车,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一串发光的珍珠。
晓晓骑在前面,红色的围巾在风里飘扬。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信念——
不管考场在哪里,不管题目有多难,我们都要考好,都要进文科班,都要一起走。
1997年1月2日,星期四,腊月初三。
阴。
考前最后指导,拿到考场安排表。
不在同一个考场,但在同一条路上。
下章预告:期末考试第一天,上午历史、下午语文,陈莫羽作文以藤萝与根的关系为喻,晓晓作文写自己学琴与追求远方的故事。
第288章 期末考试·第一天
1997年1月20日 星期一 腊月十二 大寒 晴
大寒。
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早晨醒来时,天还没亮。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用手指一碰,冰冷刺骨。院子里地面白茫茫的,不是雪,是霜。藤萝架的枯枝上挂满了霜花,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像是披了一件水晶外衣。
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母亲煮了粥,煎了鸡蛋,还特意蒸了一笼包子。
“多吃点,”她说,“考试费脑子。”
我慢慢吃着,味同嚼蜡。脑子里全是历史时间线,语文作文素材,还有那些需要背诵的概念。
父亲坐在对面看报纸,但我知道他没在看。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我,带着担忧,也带着期待。
六点半,推车出门。
空气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围巾、帽子、手套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
“紧张吗?”她问。
“有点。”我说,“你呢?”
“也是。”她顿了顿,“但准备了这么久,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骑上车,在结霜的路上缓慢前行。车轮碾过霜花,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步履匆匆。
到学校时,天刚蒙蒙亮。校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在教学楼前,或是低头看书,或是仰头深呼吸。
第三考场在三楼。我停好车,和晓晓分开。
“考完见。”她说。
“考完见。”我说。
走上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学生们站在各自的考场门口,手里拿着复习资料,嘴唇轻轻动着,在做最后的记忆。
我找到第三考场,走进去。教室已经布置好了,桌椅拉开距离,桌角贴着座位号。我找到17号,坐下。
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支笔,一张草稿纸。我深呼吸,把笔袋放在桌角,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背历史时间线。
七点五十,监考老师走进来。
是地理老师林牧歌。她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的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密封的试卷袋,表情严肃。
“同学们,”她的声音很平静,“现在宣布考场纪律。”
她一条条念,声音清晰而有力。底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她手里的试卷袋。
八点整,铃声响起。
“现在发卷。”林老师说,“拿到卷子先写姓名、考号、考场号,不要急着做题。等开考铃响再动笔。”
试卷传下来。我接过自己的那份,快速扫了一眼——
《1996-1997学年度第一学期高一年级期末考试·历史》
题量很大,题型齐全:选择题、填空题、材料解析题、论述题。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写下姓名、考号、考场号。
开考铃响了。
我翻开卷子,从第一题开始做。
选择题大多是基础知识,鸦片战争的时间、戊戌变法的代表人物、辛亥革命的意义……这些在复习时已经滚瓜烂熟,做起来很顺手。
填空题考细节,需要准确记忆。《南京条约》的签订时间、洋务运动的口号、新文化运动的阵地……我一一填上,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材料解析题给了三段材料,都是关于洋务运动的。需要阅读材料,提取信息,然后结合所学知识分析。
我仔细读材料,把关键句画出来,然后在草稿纸上列出要点:背景、内容、影响、局限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卷子的哗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
窗外的阳光渐渐亮起来,从东窗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把卷子照得有些反光。我侧了侧身,避开直射的光线。
十点半,我做完了最后一题。
放下笔,长舒一口气。手心里都是汗,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检查一遍姓名考号,然后开始从头检查答案。选择题再看一遍,填空题确认没有错别字,材料题的点是否齐全……
十一点,交卷铃响了。
我交上卷子,走出考场。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家都在对答案,说话声、争论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洋务运动的局限性那题,你写的什么?”
“封建性、依赖性、管理腐败……”
“对!我也是!”
我快步下楼,在楼梯口遇见晓晓。
“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你呢?”
“也是。”她笑了笑,“材料题有点难,但应该没问题。”
我们并肩往外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暂时驱散了考试的紧张。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们要了米饭、白菜炖豆腐,找靠窗的位置坐下。没有人讨论考试,大家都默默地吃着,像是在积蓄下午的力气。
“下午语文,”晓晓轻声说,“作文不知道会出什么题。”
“不管出什么,”我说,“好好写就行。”
吃完饭,我们没有回教室。在操场边走了走,踩着还有些湿滑的路面,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声。
一点半,回到考场。
下午考语文。
监考老师换成了政治老师戴玉。她穿着深灰色的套装,表情比上午还严肃。
试卷发下来。我快速扫了一眼——
《1996-1997学年度第一学期高一年级期末考试·语文》
题型和平时差不多:基础知识、现代文阅读、文言文阅读、作文。
作文题在最后一页。我翻过去,看了一眼题目:
“根与叶”
要求:以“根与叶”为话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文体不限,诗歌除外。
根与叶……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根,是基础,是源泉,是默默无闻的支撑。叶,是展现,是成果,是迎风招摇的荣耀。
根深才能叶茂,叶茂才能花开。
就像藤萝。那些深扎在土里的根,默默汲取养分,支撑着枯枝度过寒冬,才能在春天开出绚烂的花。
就像我们。那些日复一日的学习,那些枯燥的背诵,那些艰难的演算,都是根。而期末考试的成绩,文理分科的结果,未来的大学和专业,都是也。
没有根的深厚,就没有叶的繁茂。
思路清晰了。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列提纲:
开头:以藤萝为喻,引出根与叶的关系。
主体:第一部分,根的默默付出——学习中的积累。第二部分,叶的荣耀展现——考试中的发挥。第三部分,根与叶的相互依存——过程与结果的统一。
结尾:回归藤萝,升华主题——只有扎好根,才能长出茂盛的叶,开出灿烂的花。
而我们的根,就是高一(1)班这片土壤。
开考铃响了。
我开始写。
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字迹工整而流畅。那些关于藤萝的记忆,关于复习的日夜,关于选择的思考,都化作文字,从笔尖流淌出来。
“藤萝架的枯枝在寒冬里静默,像是死去了一般。但我知道,那些深埋地下的根,正在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春天的召唤……”
“我们的学习也是如此。那些枯燥的公式,那些繁复的历史事件,那些拗口的英语单词,都是根。它们不起眼,甚至让人厌烦,但没有它们,就没有期末考卷上的对勾,就没有分科表上的选择权……”
“根与叶,从来不是对立,而是统一。根为叶提供养分,叶为根展现荣耀。没有根的深厚,叶会枯萎;没有叶的繁茂,根会孤独……”
写得很顺,几乎不用停顿。思路像泉水一样涌出来,通过笔尖,流淌到纸上。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西窗照进来,把桌面染成了橘红色。笔尖在光晕里移动,影子在纸面上轻轻晃动,像是在为文字伴舞。
四点半,我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作文写了满满三页纸,字迹工整,结构清晰,自己看着都觉得满意。
检查一遍基础知识题,确认没有漏答。然后交卷。
走出考场时,夕阳正红。
晓晓在楼梯口等我,脸上带着笑。
“作文写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你呢?”
“我写了学琴的故事。”她说,“根是基本功,叶是演奏的曲子。没有那些枯燥的音阶练习,就没有台上流畅地演奏。”
“很好。”我说,“一定写得很好。”
我们并肩往外走。走廊里人声鼎沸,大家都在讨论作文题,争论谁的立意更好。
“我写的是家庭,根是父母,叶是孩子……”
“我写的是国家,根是历史,也是现在……”
“我写的是友谊……”
各种各样的“根与叶”,在夕阳里交织,像是为这一天画上了一个丰富的注脚。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晓晓忽然说:“第一天结束了。”
“嗯。”我点头,“还有两天。”
“明天数学和英语,”她说,“是关键。”
“知道。”我说,“今晚好好休息。”
我们骑上车,在夕阳里往回走。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珠。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一串发光的珍珠。
第一天,结束了。
还算顺利。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明天。
藤萝在冬夜里静默,而我们的根,正在这场考试中向下扎得更深。
1997年1月20日,星期一,腊月十二。
大寒,晴。
期末考试第一天,历史顺利,作文以藤萝为喻。
根与叶,像极了我们的付出与收获。
下章预告:期末考试第二天,上午数学卷中一道立体几何证明题极难,下午英语听力清晰,肖恩考后脸色苍白。
第289章 期末考试·第二天
1997年1月21日 星期二 腊月十三 阴
第二天。
早晨醒来时,天是铅灰色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窗玻璃上凝结着水雾,用手指一划,能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院子里地面湿漉漉的,昨晚下过小雨。藤萝架的枯枝上挂满了水珠,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像是哭过的眼睛。
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母亲煮了面条,说是“顺溜”,寓意考试顺利。
我慢慢吃着,脑子里全是数学公式:三角函数、立体几何、数列……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最后那道立体几何题的解法在脑海里反复演练——辅助线该怎么连?向量法真的错了吗?
父亲坐在对面,没说话,但眼神一直跟着我。
六点半,推车出门。
空气又湿又冷,吸进鼻子里有种黏腻的感觉。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围巾裹得很严实,脸色有些苍白。
“紧张吗?”她问。
“紧张。”我如实说,“数学是关键。”
“嗯。”她点头,“我也是。昨晚我又把立体几何的几种典型辅助线画了一遍。”
我们骑上车,在湿滑的路上缓慢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行人,都低着头,步履匆匆。
到学校时,天刚蒙蒙亮。校园里比昨天更安静,学生们站在教学楼前,手里拿着数学公式小抄,嘴唇飞快地动着,在做最后的记忆。
第三考场,17号。
我走进去,坐下。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支笔,一张草稿纸。我深呼吸,闭上眼睛,在心里默背三角函数公式,同时回想昨晚临睡前突然闪过的一个念头——那道立体几何题,也许可以用“中位线+面面平行”的思路?
七点五十,监考老师走进来。
是数学老师莫斯理。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密封的试卷袋,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同学们,”他的声音很平静,“现在发卷。”
试卷传下来。我接过自己的那份,快速扫了一眼——
《1996-1997学年度第一学期高一年级期末考试·数学》
题量很大,题型齐全: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最后两道是大题,一道立体几何证明,一道数列应用题。
我深吸一口气,写下姓名、考号、考场号。
开考铃响了。
我从第一题开始做。
选择题大多是基础题,集合运算、函数性质、三角函数值……这些在复习时已经滚瓜烂熟,做起来很顺手。
填空题考细节,需要准确计算。三角函数的周期、立体几何的夹角、数列的通项公式……我一一填上,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
解答题开始上难度了。
第一道,三角函数图像与性质的综合。需要画图,分析周期性、对称性、单调区间……我画了坐标轴,标出关键点,一步步推导。
第二道,立体几何证明。线面平行,面面垂直,需要画三条辅助线。我在草稿纸上画出立体图,标出已知条件,寻找证明思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叹息声。
窗外的天始终是灰蒙蒙的,没有阳光,只有惨白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教室照得像是黑白照片。
十点,我做完了前五道解答题。
还剩最后一道——立体几何证明大题。
我翻到那一页,心脏猛地一跳——正是模拟测验那道让我卡壳的题!图形一模一样,只是数据略有调整。
“如图,在四棱锥p-Abcd中,底面Abcd是正方形,pA⊥底面Abcd,pA=Ab。m、N分别是pb、pd的中点。求证:mN∥平面pAc。”
图很复杂,线条交错。我仔细看了三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这次,我不会再卡壳了。
我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标出所有已知条件。脑海里快速闪过几种思路:传统几何法?向量法?还是……昨晚想到的那个新思路?
模拟测验时,我用向量法算出来mN不平行于平面pAc,但直觉告诉我题目不可能错。昨晚躺在床上,我突然想到——也许是我的法向量求错了?或者,mN不一定非要平行于平面pAc内的某条直线,只要能证明mN与平面pAc内的两条相交直线都平行就行?
但时间紧迫,不容多想。
我决定先用传统几何法试一下。连接Ac,连接bd,连接po(o是底面中心)……辅助线画了一条又一条,但总是差那么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十点二十,十点三十……
手心开始冒汗。
我瞥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像是要压下来。突然,脑海里闪过昨天岳老板的话——“化归。把复杂的问题转化为简单的问题。”
对,化归!
这道题看似复杂,但核心是什么?证明线面平行,通常有两种思路:一是证明这条线平行于平面内的一条直线;二是证明这条线所在的平面平行于该平面。
mN是△pbd的中位线,所以mN∥bd。
如果我能证明bd∥平面pAc,那么mN∥平面pAc。
那么,如何证明bd∥平面pAc?
既然bd在底面Abcd内,而底面与平面pAc的交线是Ac。如果bd∥Ac,问题就解决了。但正方形的对角线是垂直的,不可能平行。
此路不通。
我换思路。既然mN∥bd,而bd不平行于平面pAc,那么也许mN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与平面pAc建立关系?
突然,灵光一闪。
连接AN、cm。
因为N是pd中点,pA=Ad(正方形),所以AN是△pAd的中线,也是……不,等等。
我重新画图,标出m、N的位置。因为m、N是中点,所以mN是△pbd的中位线,mN∥bd且mN=?bd。
现在,连接Ac交bd于o。因为底面是正方形,所以o是bd中点,也是Ac中点。
连接po。因为pA⊥底面,所以pA⊥bd。又因为底面是正方形,所以Ac⊥bd。
所以bd⊥pA,bd⊥Ac,所以bd⊥平面pAc。
等等,bd⊥平面pAc?那bd就不可能与平面pAc平行了!
我愣住了。那题目要求证明mN∥平面pAc,但mN∥bd,bd⊥平面pAc,那么mN应该也垂直于平面pAc?不对,平行关系不传递垂直关系。
思路全乱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还剩二十分钟。
冷汗从额头渗出来,滴在卷子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我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模拟测验的失败,父亲在台历上画的红圈,晓晓说的“一个都不能少”,肖恩那句“我会拼命的”……所有这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最后定格在岳老板说的“选择权是幸福”。
是啊,我有选择权选择文科,选择证明自己。那现在,我也有选择权——选择不放弃,选择再试一次。
我重新读题,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求证:mN∥平面pAc。”
线面平行的定义是什么?一条直线与一个平面无公共点,且该直线平行于该平面内的一条直线。
所以,我只需要在平面pAc内找到一条与mN平行的直线。
平面pAc内的直线有pA、Ac、pc。
mN可能平行于哪条?
mN∥bd,所以如果bd平行于其中一条,问题就解决。但bd⊥平面pAc,不可能平行于任何一条。
那么,也许mN可以通过其他直线与平面pAc建立关系?
突然,我想起昨天复习时做过的另一道题——通过构造平行四边形证明线面平行。
对!连接mc、Nc。
因为m是pb中点,c是……不对。
我快速在草稿纸上画图。连接mc,因为m是pb中点,c是bc的……等等,c是顶点。
思路又断了。
十点五十。还剩十分钟。
我决定先做最后一道数列题。建立模型花了五分钟,计算又花了五分钟。十点五十五,做完了。
还剩五分钟,回头攻那道立体几何。
我盯着图,脑子飞快地转。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也许,我根本不需要证明mN平行于平面pAc内的某条直线,只需要证明mN所在的某个平面平行于平面pAc?
mN所在的平面……可以是平面mNc?但c在底面,不在pb、pd上。
时间到了。
“时间到,停笔。”
我放下笔,看着那道只写了一半的题,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无力感。我明明做了那么多准备,明明想了那么多思路,为什么还是解不出来?
卷子收上去了。
我坐在座位上,很久没有动。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微微颤抖。那道题,像一道坎,横在我面前,而我没能跨过去。
走出第三考场时,我的脚步有些飘。
走廊里人声鼎沸,大家都在讨论那道立体几何题。
“我用了向量法,算出来mN不平行于平面pAc啊!”
“我也是!题目是不是出错了?”
“不可能吧?期末考试题怎么可能出错?”
我低头走过人群,心里却清楚:题目不会错,是我还没找到那条正确的辅助线。就像成长,有时候缺的不是努力,而是那一下转角的光,那一点关键的灵感。
我刚拐下楼梯,就看见肖恩垂着头靠在二楼栏杆边,像棵被霜打蔫的苗。金丽站在他身旁,正用手指比划着说话。
“肖恩!金丽!”我走过去。
金丽回头,看见是我,眉头松了松:“莫羽,快来帮我劝劝这家伙——他跟那道立体几何较上劲了,出考场到现在一句话不说。”
肖恩抬起眼,声音发涩:“不是较劲……是觉得憋屈。复习了那么久,还是卡死在最后一道题上。”
“谁没卡死过?”金丽语气轻快,用手肘碰了碰他,“我第一条辅助线也画错了,涂了重画,耽误好几分钟。后来才琢磨过来,得连mo和No,用面面平行去证。”
“面面平行?”我心头一动,“怎么想到的?”
“昨晚睡前瞎想的,”她耸耸肩,“反正考场上一急,什么野路子都敢试。”
肖恩苦笑:“你还有野路子,我连正路都找不着。”
“找不着就找不着呗,”金丽声音放软了些,“你政治历史多稳啊,下午英语再稳稳拿分,总分照样能打。数学考完就别想了,别让它拖垮你心态。”
她这话说得实在,肖恩沉默几秒,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了些。
这时晓晓从楼上下来,看见我们,小跑着走近。
她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睛亮晶晶的,直直看向我:
“羽哥哥,最后那道题……我好像做对了。”
“怎么做出来的?”我急忙问。
“连接Ac,交bd于o。”她的语速很快,“然后连接po,再连接mo、No。证明平面moN∥平面pAc,而mN在平面moN内,所以mN∥平面pAc。”
我愣住了。平面moN∥平面pAc?这思路……我完全没想到。
“你怎么想到的?”我问。
“昨晚临睡前突然想到的。”她说,“模拟测验那道题卡了我好久,昨晚我一直在想,如果直接证明线面平行不行,那就证面面平行。然后就想到了构造平面moN。”
化归。把线面平行转化为面面平行。
原来,答案在这里。
我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既为晓晓高兴,又为自己遗憾。那道题,我离正确答案只差一个思路的转换。
“我立体几何做出来了,但最后一步计算可能有点问题。”晓晓说,“而且,最后那道数列题我只做了一半,时间不够。”
我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失落,但也看到了理解——我们都知道,对方已经尽力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默默地吃着,气氛沉重得像铅。
肖恩的脸色最难看。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坐下,声音有些发颤:“我……最后两大题都没时间做完。”
“我也是。”王强叹气。
“那道立体几何,”贾永涛说,“我用传统几何法做了二十分钟,没做出来,只好跳过了。”
“我也是。”好几个人附和。
肖恩扒了两口饭,突然放下筷子,声音很低:“我……我可能真的不行了。数学这样,总分肯定拉下来。我爸他……”
他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懂。那个“转去学理”的威胁,此刻显得格外真实。
晓晓放下筷子,轻声说:“我立体几何做出来了,但最后一步计算失误,可能扣分。而且数列题没做完。”她看向肖恩,也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坚定:“数学……已经过去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还有英语,还有政治。这两科是我们的强项。把这两科考好,总分不一定低。”
肖恩抬起头,看着晓晓,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嗯。下午英语,我要拼了。”
“对。”我说,“数学已经过去了,想也没用。下午的英语,才是新的开始。”
吃完饭,我们没有回教室。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灰蒙蒙的天。
“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数学考砸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会有影响。但就像你说的,还有英语和政治。而且,分班看的是总分,不是单科。”
“嗯。”她点头,但眼神还是飘忽的,“我只是……只是不想我们中任何一个人掉队。”
“不会的。”我说,“肖恩会拼的,我们也会。一个都不能少,这是我们的约定。”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些疲惫,但很温暖。
“嗯。”她说,“一个都不能少。”
下午考英语。
监考老师是英语老师梁雁翎。她穿着深蓝色的套装,表情温和些。
试卷发下来。我快速扫了一眼——
听力、单选、完形填空、阅读理解、作文。
开考铃响了。
听力很清晰,语速适中。我一边听一边涂答题卡,很顺利。
单选考语法,完形填空讲环境保护,阅读理解一篇关于英国文化,一篇关于科技发展……难度适中,做起来比数学轻松多了。
作文题是my dream,要求写自己的梦想。
我写了藤萝架,写了文科班,写了郑大,写了和晓晓一起的未来,也写了“一个都不能少”的约定。
写得很顺,几乎不用思考。那些单词,那些句子,像是自己从脑子里跳出来,通过笔尖,流淌到纸上。
四点半,交卷。
走出考场时,天色已经暗了。
晓晓在楼梯口等我,脸上有了些血色。
“英语还行。”她说。
“嗯。”我点头,“作文写得顺利。”
“我也是。”她说,“我写了想当老师的梦想,写了想帮助更多像我们一样的学生。”
我们并肩往外走。走廊里人声嘈杂,大家都在讨论英语题,气氛比中午轻松了些。
“听力最后一道题,你们选的什么?”
“c.”
“我也是!”
“阅读理解那篇讲科技的,主旨是什么?”
“科技进步的利弊吧……”
各种各样的答案,在暮色里交织,像是为这一天画上了一个还算平稳的句号。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晓晓忽然说:“第二天结束了。”
“嗯。”我点头,“还有最后一天。”
“明天政治,”她说,“是我们的强项。”
“对。”我说,“好好考,把数学的失分补回来。”
我们骑上车,在暮色里往回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把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第二天,结束了。
数学有遗憾——那道立体几何题,我终究没能完全解出来。但晓晓解出来了,她想到了“面面平行”的思路,那是化归的胜利。
英语还算顺利,作文里写了我们的约定。
遗憾是根下的一块硬石,希望是叶间的一缕光。而成长,就是在石缝中寻找光的过程。
明天,最后一天,最后一科。
1997年1月21日,星期二,腊月十三。
阴。
期末考试第二天,数学立体几何题卡壳,英语顺利。
遗憾与希望,像一对双生子,总是一起出现。
而那道没解出的题,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但也许,这根刺会让我在未来的路上,更懂得“化归”的意义。
下章预告:期末考试第三天,下午政治,结束铃响时没有预想中的狂欢,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莫名的空虚。
第290章 期末考试·第三天
1997年1月22日 星期三 腊月十四 晴
最后一天。
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窗玻璃干干净净,能看见外面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院子里地面全干了,藤萝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枯枝的轮廓清晰得像版画。
今天只考一科——下午的政治。
但上午还要去学校,上最后一节复习课。
六点半推车出门,空气很冷,但阳光很暖。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围巾松松地围着,露出整张脸。
“最后一天了。”她说。
“嗯。”我点头,“最后一天。”
我们骑上车,在阳光下前行。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发出轻快的沙沙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门了,蒸腾的热气从早餐摊飘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
到学校时,校园里很安静。高三的学生还在上课,高一高二的教室里传来零星的读书声——是那些下午还要考其他科目的班级。
高一(1)班的教室里,人来得不齐。有些同学请了假,在家准备下午的考试。盛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我们,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今天上午,”他的声音有些哑,“咱们不上新课,不测验,就聊聊天。”
底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半年,”盛老师缓缓开口,“我看着你们从初中生变成高中生,看着你们适应新的环境,看着你们为文理分科纠结,看着你们为期末考试拼命。”
“我很欣慰。”他说,“真的。”
“你们可能觉得,这半年很累,很苦,压力很大。但我想告诉你们,这就是成长。成长从来不是轻松的事,它需要付出,需要挣扎,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突破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
“下午考政治,是你们的强项。好好考,为这半年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然后,”他的声音轻了下来,“然后,我们就要分开了。”
底下有人低下头。
“高一(1)班,到今天下午,就正式结束了。”盛老师说,“下学期,你们会进入不同的班级,遇到新的同学,新的老师,开始新的生活。”
“但我想说,高一(1)班,永远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在我的记忆里,在你们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消失。”
那一刻,我脑海里突然闪过开学第一天他站在讲台上咧嘴笑的样子。那时这个教室对我们来说,还只是一个陌生的编号。
朱娜哭了。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王梅也哭了,眼泪一滴滴落在笔记本上。
盛老师眼圈红了,但他努力笑着。
“不哭了,”他说,“今天应该高兴。你们完成了高中第一次大考,你们为自己的选择努力过,你们长大了。”
“我以你们为荣。”
掌声响起来,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最后变成了雷鸣。
盛老师走下讲台,一个一个拍我们的肩膀。拍到我的时候,他用力按了按。
“好好考。”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嗯。”我点头。
上午的课很快结束了。我们收拾书包,最后一次以高一(1)班学生的身份,走出这间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亮堂堂的。我们默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像是在为这个时刻保留最后的宁静。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们要了米饭、白菜炖粉条,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下午政治,”晓晓轻声说,“复习得差不多了。”
“嗯。”我说,“重点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和宏观调控。”
“还有对外贸易。”王强补充。
“对。”
肖恩一直沉默地吃着饭。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坚定。数学考试的挫折似乎没有击垮他,反而让他更沉静了。
“肖恩,”贾永涛问他,“下午政治有信心吗?”
肖恩抬起头,目光在我们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很用力地点头:“有。数学我没考好,但政治是我的强项。我要把能拿的分都拿到。”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上。我知道,他是在兑现自己的承诺——“我会拼命”。
“那就好好考。”晓晓说,“我们一起。”
“嗯。”肖恩再次点头,眼神清澈,“一个都不能少。”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我们知道,他不仅是在说分班,也是在说自己的选择——他要证明给父亲看,他选文科是对的,是能走好的。
吃完饭,我们没有回教室。在操场边走了走,踩着干燥的路面,听着脚下沙沙的响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远处的南山清晰可见,山顶还有残雪,在蓝天下闪着银光。
“考完试,”贾永涛说,“咱们聚一次吧?”
“好。”大家异口同声。
“去哪儿?”肖恩问。
“藤萝架下。”晓晓说,“那里是我们的起点。”
“好。”
一点半,走进考场。
第三考场,17号。
我坐下,深呼吸。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支笔,一张草稿纸。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背政治概念。
监考老师是历史老师沈铭泽。她穿着深灰色的套装,表情温和。
试卷发下来。我快速扫了一眼——
《1996-1997学年度第一学期高一年级期末考试·政治》
题型齐全:单选、多选、简答、论述。
开考铃响了。
我从第一题开始做。
单选大多是基础知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基本特征、宏观调控的手段、对外贸易的类型……这些在复习时已经滚瓜烂熟,做起来很顺手。
多选考细节,需要准确判断。哪些是公有制经济,哪些是非公有制经济,哪些是宏观调控的经济手段,哪些是行政手段……我一一勾选,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简答题需要展开论述。我按照复习时的套路,先答概念,再答内容,最后答意义或影响。条理清晰,字迹工整。
论述题是压轴大题:
“结合我国实际,论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优越性。”
我在草稿纸上列提纲:
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基本特征。
二、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区别。
三、优越性体现(资源配置效率、宏观调控能力、共同富裕目标)。
四、结合实际(改革开放以来的成就)。
思路清晰了,开始写。
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字迹流畅而有力。那些背了无数遍的概念,那些思考了无数遍的问题,都化作文字,从笔尖流淌出来。
写得很顺,几乎不用停顿。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桌面染成了橘红色。笔尖在光晕里移动,影子在纸面上轻轻晃动,像是在为这最后的考试伴舞。
三点半,我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检查一遍姓名考号,然后从头检查答案。选择题再看一遍,简答题的点是否齐全,论述题的结构是否完整……
四点,交卷铃响了。
我交上卷子,走出考场。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对答案,没有人讨论。大家都默默地走着,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轻松,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空虚。
结束了。
期末考试结束了。
高一上学期结束了。
高一(1)班,结束了。
我走下楼梯,在二楼拐角处遇见晓晓。
她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曾经的高一(1)班教室,眼神有些恍惚。
“结束了。”她轻声说。
“嗯。”我点头。
“突然觉得……”她顿了顿,“心里空荡荡的。”
“我也是。”
我们并肩往外走。走廊里人渐渐多了,但还是很安静。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打闹,大家都低着头,步履缓慢,像是在为这半年的时光做最后的告别。
走出教学楼,夕阳正红。
金色的光芒洒满校园,把教学楼、操场、梧桐树都染成了暖色调。藤萝架在夕阳下静默地立着,枯枝的轮廓清晰而坚硬,像是为这个时刻刻下的印记。
文科组的几个人聚在藤萝架下。王强,贾永涛,王梅,朱娜,肖恩,还有从音乐班跑过来的刘莉莉。
我们围成一个圈,看着彼此,没有人说话。
夕阳的光照在我们脸上,把每一张年轻的脸都照得清晰而温暖。那些疲惫,那些空虚,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在光晕里慢慢沉淀,变成一种沉静的、带着重量的东西。
肖恩站在人群里,背挺得笔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微微发红。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这个学期告别,也向那个曾经因为数学而焦虑的自己告别。
“高一(1)班……”晓晓望着教学楼的方向,轻声说,“真的结束了。”
“嗯。”王强点头,“结束了。”
“但我们的路,”朱娜说,“还没结束。”
“对。”贾永涛说,“下学期,文科班,新的开始。”
“咱们要一起进。”肖恩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管数学考得怎么样,我都会等分班结果。我会用政治和英语的分数,补上数学的差距。”
他说这话时,目光很清澈,像是在说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那个曾经因为父亲一句话就焦虑得发抖的少年,此刻站在夕阳里,像一棵终于扎稳了根的树。
“一起进。”大家齐声说。
夕阳渐渐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一串发光的珍珠。
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最后一次,以高一(1)班学生的身份。
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默默地骑着,像是在用沉默为这半年画上句号。
骑到分岔路口,我们停下来。
“明天,”晓晓说,“不用早起了。”
“嗯。”我点头,“可以睡懒觉了。”
大家都笑了,但笑容里带着疲惫。
“好好休息。”王强说。
“好好休息。”大家说。
肖恩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染成了金色。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很轻,“这半年……谢谢。”
然后他转身骑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我们看着他的背影,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明白,他那句“谢谢”里,包含了太多——谢谢我们的帮助,谢谢我们的鼓励,也谢谢那个没有放弃的自己。
挥手告别,各自骑进暮色里。
我骑得很慢,让晚风轻轻吹在脸上。空气很冷,但很清新,带着考试结束后的解脱感,也带着新时代开启前的期待感。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父亲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锅里传来滋滋的响声,香气飘散开来。
“考完了?”父亲问。
“考完了。”我说。
“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说,“政治应该不错。”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我回到房间,放下书包。书桌上还堆着复习资料,像一座小山,但现在,它们已经完成了使命。
我坐下来,翻开日记本。
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期末考试·第三天”,写下“结束了”,写下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然后我补上一句:但空虚之后,是新的开始。就像藤萝在寒冬中静默,但我知道,它的根正在地下悄悄伸展,为下一个春天积蓄力量。
写到这里,我想起肖恩站在夕阳里的背影,想起他说“我会等分班结果”时的坚定。于是我又加了一句:而有些根,在经历过石头的挤压后,会扎得更深。
写完之后,我合上日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半年的画面:开学第一天,运动会,文理分科的纠结,复习的日夜,联欢会的眼泪,考场的紧张……
还有那道没解出来的立体几何题。那道题,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但此刻,那根刺不再刺痛,反而成了一种提醒——提醒我,有些坎需要绕道而行,有些问题需要转换思路。就像岳老板说的,要学会“化归”。
结束了。
但又好像,刚刚开始。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了。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落在地上的星子。藤萝架在黑暗中静默地立着,但我知道,那些枯枝正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
就像我们,结束了高一上学期,结束了期末考试,结束了高一(1)班。
但新的班级,新的开始,新的路,就在前方。
而这一次,我们会带着更深的根,一起走下去。
1997年1月22日,星期三,腊月十四。
晴。
期末考试第三天,政治顺利。
结束铃响时,没有狂欢,只有疲惫和空虚。
但空虚之后,是新的开始。而有些根,在挤压后扎得更深。
下章预告:各科老师火速讲评试卷,数学莫老师宣布那道立体几何难题全年级仅三人做出完整证明——陈莫羽、慕容晓晓,以及三班一名学生。
第291章 试卷讲评·得失之间
1997年1月23日 星期四 腊月十五 阴转多云
考完试的第二天。
早晨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玻璃上结着薄薄的水雾,用手指一划,能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院子里地面湿漉漉的,昨晚又下过小雨。藤萝架的枯枝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像是刚哭过的眼睛。
七点推车出门,空气又湿又冷。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围巾裹得很严实,但眼神很亮。
“今天讲评试卷。”她说。
“嗯。”我点头,“该来的总会来。”
我骑车载着晓晓在湿滑的路上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珠。
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行人,都低着头,步履匆匆。
到学校时,校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声压得很低,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期待,紧张,忐忑,像是等待审判的犯人。
高一(1)班的教室里,气氛更凝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闹,大家都坐在座位上,或是翻书,或是盯着桌面发呆。
黑板上“期末考试倒计时”的字迹已经被擦掉了,换成了“试卷讲评”四个大字。
粉笔灰还没擦干净,白茫茫的一层,像是给这个时刻蒙上了一层纱。
八点整,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
莫斯理老师抱着厚厚一摞卷子走进教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上讲台,把卷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全班。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这次期末考试,”他的声音很平静,“数学卷难度较大,尤其是最后两道大题。”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但,”莫老师顿了顿,“也有同学做得很好。”
他开始发卷子。
一张张传下来,教室里响起翻动纸张的哗啦声,还有压抑的叹息声、惊呼声、小声的抽泣声。
我的卷子传下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
分数:125分。
不是最高,但也不低。我快速扫了一眼错题——选择题错了两道,填空题错了一道,解答题最后那道立体几何证明题扣了10分,数列应用题扣了3分。
最后那道立体几何……果然没得满分。
我看向晓晓,她正低头看自己的卷子,眉头微蹙。
过了一会儿,晓晓抬起头,对我比了个“122”的手势。
她比我低3分。
莫老师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
“现在开始讲评。”莫老师说,“从第一题开始。”
莫老师讲得很细,每一道题都分析了解题思路,易错点,还有更好的解法。
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敲击,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黑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讲到最后那道立体几何证明题时,莫老师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们。
“这道题,”莫老师说,“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出了完整证明。”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哪三个人?”有人小声问。
莫老师拿起名单,看了一眼。
“陈莫羽,慕容晓晓,”莫老师顿了顿,“还有三班的金丽。”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们。
晓晓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的脸也有些发烫。
“他们三个的解法各有特点,”莫老师继续说,“陈莫羽用的是向量法,思路新颖,但最后一步计算有误;晓晓用的是传统几何法,辅助线画得巧,但推导过程不够严谨;金丽用的是坐标法,步骤完整,但计算烦琐。”
莫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画出三种解法的示意图。
“这道题考查的是空间想象能力和逻辑推理能力,”莫老师说,“能做出来,说明你们具备这种能力。没做出来,也不用灰心,这种题本来就是拔高的。”
底下有人松了口气。
“但是,”莫老师话锋一转,“数列应用题,全班有一半人没做完。这说明什么?说明时间分配有问题。”
“考试不只是比谁会做题,还比谁会在有限时间内拿到最多的分。”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你们盛老师让我给你们透露一下其他科目的情况。”莫老师讲完了数学,开始讲其他科目的情况。
“语文卷的作文,我们班有两位同学写得特别好。”莫老师说,“陈莫羽和慕容晓晓。孙平老师特别表扬了他们的作文,说‘有思想,有深度’。”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另外,”莫老师拿起另一张名单,“单科成绩排名也出来了。”
莫老师顿了顿,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
“语文单科第一,陈莫羽,128分。”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惊叹。
“数学单科第一,金丽,138分。陈莫羽125分是第二,王梅124分是第三。”
又一阵惊叹。
“英语单科第一,慕容晓晓,118分。”
晓晓低下头,耳朵红了。
“政治单科第一,慕容晓晓,117分。”
她有两科单科第一。
“历史单科第一,杨红星,122分。”
“王梅同学也很优秀,”莫老师说,“语文124分单科第三,数学124分单科第三,英语115分也是单科第三。”
王梅坐在座位上,脸微微发红,但嘴角上扬着。
“总的来说,”莫老师放下名单,“我们班的文科综合实力,在年级里是领先的。但——”
莫老师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
“今年文科班选拔有新的规则。不仅要看总分,还要看单科成绩。具体规则,等成绩和排名正式公布时,教务处会详细说明。”
底下响起一阵议论声。
“什么新规则?”
“单科成绩也要看?”
“难道每门都要过线?”
莫老师抬手示意安静:“具体的,等明天就知道了。现在,继续讲评。”
课间十分钟,没有人出去玩。大家都围在一起,看彼此的卷子,小声讨论着。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金丽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朝我和晓晓使劲招手。
我们走过去,她一把拉住我俩的胳膊,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我刚听我们数学老师说的!最后那道立体几何,全年级就三个人的思路被认定是正确的——你、晓晓,还有我!”
她眼睛亮晶晶的,轮流看着我和晓晓:“老师说一班两个三班一个,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们俩!太好了,咱们仨思路都对!”
晓晓也笑起来:“你用了面面平行那个思路?”
“对!就是考完我跟你们说的那个‘野路子’,”金丽笑得眉眼弯弯,“没想到真管用。老师说我的步骤写全了,你俩的思路也对,就是陈莫羽没写完,晓晓最后一步计算有点问题,但核心思路都踩到点上了。”
她说着,往教室里看了一眼,声音轻了些:“肖恩怎么样?他数学……”
“105分,总分应该能过线,”我说,“在等复核。”
“那就好,”金丽松了口气,语气认真起来,“考完我看他情绪不好,还跟他说别在意我那蒙出来的解法……结果还真蒙对了。”
她顿了顿,笑容又漾开:“我志愿表交啦,下学期文科班,咱们仨继续当同学!”
说完她用力握了握我和晓晓的手,转身轻快地跑回三班去了。
我们回到座位,肖恩抬起头:“金丽刚才……是来说最后那道题的事?”
“嗯,”晓晓点头,“她听说咱们三个都做对了。”
肖恩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她真行。”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他数学考了105分,虽然不高,但比他预想得要好。
“我数学105分,”他小声说,“刚好过90分线。”
“每门都过90了?”我问。
“嗯,”他点头,“语文108,数学105,英语98,政治105,历史108……都过了。”
“那就好,”晓晓说,“只要总分够,单科没问题,就能进文科班。”
“但总分……”肖恩没说完。
我们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的总分,可能就在边缘线上。
第二节是语文课。孙平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教室,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这次语文考试,”他走上讲台,“我们班表现不错。平均分年级第一。”
底下响起一阵欢呼。
“特别是陈莫羽同学,”孙平老师拿起我的卷子,“128分,年级第一。作文《根与叶》被选为年级范文,下周一会在全校展板上张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我觉得脸上发烫。
“慕容晓晓同学,126分,年级第二。王梅同学,124分,年级第三。”
他把卷子递给我们。我接过自己的那份,翻开作文那一页。
红色的批注密密麻麻:“比喻贴切”“思想深刻”“结构严谨”“语言流畅”……最后是一个鲜红的“55/60”。
晓晓的是54分。
“你们俩,”孙平老师看着我们,“要互相学习,互相促进。文科的路还长,这只是开始。”
“知道了。”我们齐声说。
接下来的课是英语和政治。梁雁翎老师和戴玉老师也都进行了讲评。我们班的英语平均分年级第二,政治平均分年级第一。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气氛比昨天轻松多了。
“莫羽三科单科第一,”王强边吃边说,“晓晓两科,金丽数学138分太吓人了。”
“金丽是三班的,”王梅说,“但她数学确实强。”
“关键是总分,”贾永涛说,“还有单科成绩。不知道那个‘新规则’到底是什么。”
“等明天吧,”我说,“明天就知道了。”
吃完饭,我们没有回教室。在操场边走了走,踩着还有些湿滑的路面。
“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如果……如果肖恩真的差一点,怎么办?”
我想了想:“那就想办法帮他。”
“怎么办?”
“成绩复核,”我说,“如果真的有误判,可以申请复核。”
“对,”晓晓眼睛一亮,“往年也有这种情况。”
“先别想这些,”我说,“等成绩和排名出来再说。”
下午的课继续讲评。历史老师沈铭泽,地理老师林牧歌,都详细分析了试卷——虽然地理不计入文科总分,但会考成绩也很重要。
放学时,天阴了下来。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晓晓忽然说:“羽哥哥,你觉得……我们能一起进文科班吗?”
“能。”我说得很坚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看着她,“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没有理由进不去。”
她笑了,笑容在阴沉的天空下,格外明亮。
“嗯。”她说,“一定能。”
我们骑上车,在渐浓的暮色里往回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把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讲评结束了。
得失之间,清晰可见。
但真正的结果,还要等排名,等规则,等那个未知的“新要求”。
1997年1月23日,星期四,腊月十五。
阴转多云。
试卷讲评,得失分明。
陈莫羽三科单科第一,晓晓两科单科第一,金丽数学单科第一。
但新规则悬念,仍悬在心头。
下章预告:文科总分及单科成绩公布,选拔规则明确——总分525分+单科90分双线制,肖恩524分差1分,陷入绝境。
第292章 成绩浮现·暗箱操作疑云
1997年1月24日 星期五 腊月十六 小雪
成绩开始公布了。
早晨推开窗时,雪花正斜斜地飘落。细小的雪花在灰暗的天空下飞舞,像是无数迷路的精灵。院子里地面又白了,藤萝架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黑与白交织,像是用墨笔在宣纸上点染。
七点推车出门,空气冷得刺骨。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铲雪了,看见我,呼出一团白气:“今天要公布排名了。”
“嗯。”我点头,“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骑上车,在积雪的路上缓慢前行。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早餐摊冒着热气,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
到学校时,校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前围着一大群人,但这次大家看的不是单纯的红榜,而是一张详细的说明和旁边的成绩单。
我挤过去看。公告栏最左边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是油印的规则说明:
“高一文理分科及文科班选拔规则(1997年)”
一、基本政策:
1. 实行“3+2”高考模式,文科考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五科,每科满分150分,总分750分
2. 理科考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五科,每科满分150分,总分750分
3. 地理、生物、物理、化学(文科生)成绩仅作会考参考,不计入文科排名
二、文科班选拔标准(招收30人):
1. 文科五科总分须达到525分(满分750分的70%)
2. 文科五科每门单科成绩须不低于90分(满分150分的60%)
3. 第一志愿须填报“文科”
4. 符合以上三条者,按文科总分从高到低排名,取前30名
三、时间安排:
1月24日:公布成绩及初步排名
1月26日:填报文理分科志愿
1月27日:公布最终排名及分班名单
1月30日:寒假开始
旁边才是成绩单。这次的成绩单很特别——每个人后面不仅有总分,还有五科的单科成绩,以及是否达标的标记。
我快速寻找自己的名字:
陈莫羽 605分 排名1
语文128 数学125 英语117 政治116 历史119
备注:文科总分达标,所有单科达标
慕容晓晓 600分 排名2
语文126 数学122 英语118 政治117 历史117
备注:文科总分达标,所有单科达标
王梅 595分 排名3
语文124 数学124 英语115 政治115 历史112
备注:文科总分达标,所有单科达标
金丽 590分 排名4
语文118 数学138 英语112 政治108 历史114
备注:文科总分达标,所有单科达标
杨红星 585分 排名5
语文120 数学116 英语112 政治115 历史122
备注:文科总分达标,所有单科达标
继续往下看,看到熟悉的名字:
肖恩 524分
语文108 数学105 英语98 政治105 历史108
备注:所有单科达标,但文科总分未达标(差1分)
刘洋 525分
语文105 数学113 英语88 政治109 历史110
备注:总分达标,但英语88分未达90分,未通过
周博 530分
语文112 数学117 英语90 政治105 历史106
备注:报理科志愿,不参与文科排名
原来如此。这就是“新规则”——双线制。不仅要总分过525分,每门还要过90分。两条线都通过,才有资格进入排名。
肖恩,每门都过90分了,最低的英语98分,最高的语文108分,但总分524分,差1分。
就1分。
“先回教室,”晓晓说,“等孙老师详细解释。”
高一(1)班的教室里,气氛比昨天还凝重。大家都坐在座位上,但眼睛都时不时瞟向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八点整,上课铃响了。
孙平老师抱着成绩单和规则说明走进教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成绩和规则都公布了,”他走上讲台,“我先解释一下这个新规则。”
底下瞬间安静下来。
“今年文科班选拔,学校定了两条硬杠杠。”孙平老师说,“第一,文科五科总分必须达到525分;第二,五科每门单科必须达到90分。两条都满足,才有资格进入排名,然后按总分从高到低取前30名。”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
“为什么要加单科限制?因为文科需要均衡发展。如果有一门严重偏科,将来高考会很吃亏。学校希望文科班的学生,各科基础都扎实。”
底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现在公布成绩,”孙平老师拿起名单,“我先念符合条件的学生——也就是总分≥525分且每门≥90分的学生。”
“第一名,陈莫羽,605分。语文128,数学125,英语120,政治118,历史114。”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每门都过120了,除了历史114,但也远高于90分。
“第二名,慕容晓晓,600分。语文126,数学122,英语118,政治117,历史117。”
晓晓每门都在117以上,非常均衡。
“第三名,王梅,595分。语文124,数学124,英语115,政治115,历史112。”
“第四名,金丽(3班),590分。语文118,数学138,英语112,政治108,历史114。”
“第五名,杨红星(2班),585分。语文120,数学116,英语112,政治115,历史122。”
孙平老师一口气念了前二十名。我们班占了七个,都远超过525分,且每门都过90分。
“第二十一名到第三十名……”他继续念。
“第三十名,张华(2班),526分。语文108,数学102,英语100,政治108,历史108。”
念完了。符合条件的学生,只有三十五人。也就是说,有五个达标的学生,也进不了文科班,因为只招三十人。
“那……”肖恩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老师,我……我每门都过90了,总分524分,就差1分。会不会核分有误呢……我可以申请复核吗?”
孙平老师看了看成绩单:“肖恩,524分,语文108,数学105,英语98,政治105,历史108。每门都过90了,是的。”
他顿了顿:“可以申请复核,如果核分有误,只要能加上1分,达到总分525分,那么你就符合条件,可以进入排名。”
肖恩的眼睛亮了,但又暗下去:“可是……要是复核没问题,那可咋办?”
“男子汉大丈夫!怕啥!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肖恩,勇敢点儿!”孙平老师说,“成绩复核,是你的权利。如果对分数有疑问,大胆去申请复核。”
课间十分钟,所有人都冲向了公告栏。
这次大家看得更仔细了。不仅看总分,更看每个人的单科成绩,看谁被卡在哪条线上。
我看到肖恩站在榜单前,死死盯着自己的成绩:
肖恩 524分(语108数105英98政105历108)
单科全部达标
总分未达标(差1分)
他的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就差1分……”他喃喃自语,“如果政治多1分,或者历史多1分,或者数学……”
“别急,”晓晓说,“按孙老师说的,去申请复核。政治和历史的步骤分,很可能有误判。”
“对,”我说,“咱们帮你一起核对。”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肖恩几乎没动筷子。他拿着自己的草稿纸和试卷回忆,一题一题地算。
“政治第三大题第2小题,”他说,“我写了三个步骤,但只给了3分。那个小题满分5分,我觉得至少该给4分。”
“那就是1分的差距,”王强说,“1分就够了!”
“英语阅读理解有一题,”贾永涛说,“你的答案和我一样,我得了满分,你扣了1分。”
“那也是1分。”
“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晓晓说,“你的思路和我类似,但步骤分可能给少了。”
大家七嘴八舌,找出好几处可能误判的地方。
肖恩的眼睛渐渐亮了:“如果这些地方复核能加上2分,我就能到526分,过线了。”
“但关键是,”朱娜说,“复核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还有,”王梅压低声音,“那个‘关系户’的传闻……”
我们都沉默了。
传言说,有人的家长找了关系,要把一个刚好过线的学生塞进文科班。如果真是这样,那肖恩即使复核到526分,也可能被挤掉。
“先别想这些,”我说,“先把复核申请递上去。”
下午,我们去教务处领了成绩复核申请表。肖恩仔细填写了有疑问的题号,还附上了自己的解题思路说明。
递交申请表时,教务处的戴玉老师说:“三天内出结果。但我要提醒你们,复核只能查加分项,不会减分。”
“知道了,”肖恩说,“谢谢老师。”
走出教务处时,天又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在灰暗的天空下飞舞,像是在为这个焦灼的等待做背景。
“三天,”肖恩看着天空,“等三天。”
“三天很快的,”晓晓说,“咱们陪你等。”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雪下得更大了。
肖恩走在我们前面,背影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524分,差1分,每门都过90了,却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羽哥哥,”晓晓轻声说,“这不公平。”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们帮他争取。”
“如果争取不到呢?”
“那也要争取,”我看着风雪中肖恩的背影,“这是他的权利。”
我们骑上车,在风雪里往回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照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但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成绩浮现了。
规则清晰了。
而肖恩,卡在那个残酷的“1分”上。
更深的疑云是——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1997年1月24日,星期五,腊月十六。
小雪。
文科班选拔规则公布:总分525分+单科90分双线制。
肖恩524分,每门过90,独缺1分。
暗箱操作传闻如雪飘落,少年们为1分抗争。
下章预告:肖恩父亲打电话到陈莫羽家求助,陈莫羽父亲建议先耐心等待复核结果;晓晓父母表示认识教务处老师可打听情况。
第293章 周末等待·家长出面
1997年1月25日 星期六 腊月十七 阴
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院子里积雪没化,白茫茫一片,藤萝架完全变成了雪雕,枯枝被积雪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披上了厚厚的冬装。
早晨八点,电话铃响了。
我正在房间看书——不是复习资料,是那本《文化苦旅》。岳老板说得对,这本书讲的是文化,也是选择。那些文物在历史的关口面临选择,我们现在也在面临选择。
父亲在客厅接电话。
“喂?……哦,肖恩爸爸啊。”
我的心一紧。
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这个事,我知道……孩子每门都过90了,就总分差1分,确实很可惜……嗯,理解……”
“但是,”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这件事,我觉得家长不宜直接干预。”
“对,学校有学校的程序……成绩复核,教务处会按规矩来。”
“您的心情我理解,但直接找校领导施压,反而可能让孩子被动……嗯,对,先等等,等学校的复核结果。”
“好,好,有消息再联系。”
电话挂断了。
我走出房间。父亲坐在沙发上,眉头微皱。
“肖恩爸爸?”我问。
“嗯,”父亲点头,“想让我帮忙找学校说说情。”
“您怎么说?”
“我说,等学校的复核结果。”父亲看着我,“小羽,这件事,你们小孩子不要掺和太深。但如果是成绩误判,那是正当的申诉权利。”
“可是,”我说,“如果真的是不公平呢?”
“那也要通过正当途径解决,”父亲说,“联名信,情况说明,都可以。但家长直接出面施压,不合适。”
“为什么?”
“因为,”父亲顿了顿,“你们已经长大了,要学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家长可以支持,但不能包办。而且——”
他看着我:“如果真的是成绩误判,学校会纠正。如果是因为其他原因……那就更需要你们自己去面对,去争取。”
我沉默了。
父亲说得对。我们已经十六岁了,是高中生了。如果连这种事都要家长出面,那我们算什么?
“那……”我问,“肖恩现在怎么样?”
“听声音,情绪很低落。”父亲叹了口气,“每门都过90分,总分就差1分,这种擦肩而过最折磨人。但,这就是现实。”
现实。
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上午十点,晓晓来了。
她眼圈有些黑,看样子昨晚没睡好。
“我爸妈也知道了,”她坐下,小声说,“他们说认识教务处的戴玉老师,可以帮忙打听一下。”
“打听什么?”
“打听那个‘关系户’的传闻是不是真的,打听复核的流程,打听……有没有可能通融。”
“你爸妈怎么说?”
“他们说,”晓晓顿了顿,“这件事,最好让学校按程序处理。如果确实是成绩误判,复核后会纠正。如果不是误判……那也要接受结果。”
和我父亲说得一样。
“那肖恩呢?”我问。
“肖恩爸爸昨晚也给我家打电话了,”晓晓说,“想让我爸妈帮忙找人。我爸妈答应了,但说只能打听情况,不能施压。”
“嗯。”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钟表嘀嗒嘀嗒的声音,像是在为这个等待的时刻做注脚。
“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你觉得……学校会公平处理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陆校长在迎新会上说过,学校会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
“希望吧。”她的声音很轻。
中午,我们在家吃饭。母亲做了红烧肉,但我吃得心不在焉。
“别想太多,”母亲说,“该来的总会来。”
“我知道。”我说。
吃完饭,晓晓回家了。我送她到院门口。
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再下雪。
“明天,”晓晓说,“就要返校领志愿表了。”
“嗯。”我点头,“正式填报文理分科志愿。”
“肖恩他……”她没说完。
“等明天吧,”我说,“等正式结果。”
她点点头,骑上车,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里。
下午,我一个人在家。翻开《文化苦旅》,看那篇《道士塔》。
敦煌的文物流失,王道士的无知,斯坦因的狡猾……历史的选择,有时候残酷得让人心疼。
而那些文物,那些文化,在历史的关口,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就像肖恩,就像姜玉凤。
但至少,我们还在争取。
下午四点,电话又响了。
是晓晓。
“我爸妈打听到了,”她的声音有些急促,“戴玉老师说,复核正在进行,最迟明天下午出结果。”
“真的?”
“嗯。而且,那个‘关系户’的传闻,戴老师没直接否认,但说‘学校会秉公处理,不会因为任何关系影响公平’。”
“秉公处理……”我重复了一遍,“那就等吧。”
“还有,”晓晓顿了顿,“戴老师说,如果对成绩有异议,可以联名向教务处反映,但要有理有据。”
“联名信……”我想起昨天说过的话,“咱们可以写。”
“对,”晓晓说,“明天返校,咱们文科组商量一下。”
“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还有希望。
只要还有希望,就要争取。
晚上,父亲又接了一个电话。这次是王强爸爸打来的,也是询问排名的事。
父亲还是那套说法:等学校复核结果后,家长不宜直接干预。
挂断电话后,父亲看着我:“你们班,好几个家长都打电话来了。”
“嗯。”我说,“大家都着急。”
“着急是正常的,”父亲说,“但越是这样,越要冷静。”
“我知道。”
“小羽,”父亲顿了顿,“这件事,如果你和同学们想争取,我支持。但要记住,要用正确的方式,要有理有据。”
“正确的方式?”
“联名信,情况说明,找班主任反映,找教务处沟通,”父亲说,“这些都是正确的方式。但不要闹事,不要散布谣言,不要情绪化。”
“嗯。”我用力点头。
“还有,”父亲看着我,“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学会接受。这就是社会,这就是现实。”
这话很重,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社会,现实。
我们十六岁,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它们冰冷而坚硬的轮廓。
晚上,我翻开日记本。
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周末等待”,写下父亲的叮嘱,写下晓晓打听到的消息。
然后合上日记本,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的灯火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片光晕,温暖而遥远。藤萝架在黑暗中静默地立着,积雪压弯了枯枝,但它们依然挺立,依然在等待春天。
就像我们,在等待一个公平的结果,在等待一个应有的选择。
成人世界开始介入。
但最终,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1997年1月25日,星期六,腊月十七。
阴。
周末等待,家长出面。
焦虑在电话线里传递,但理性最终占了上风。
等待复核结果,用正确的方式争取。
下章预告:返校领取文理分科志愿表,肖恩排名仍显示未达标,文科组七人联合起草情况说明联名信,由孙平老师转交教务处。
第294章 填报志愿·集体抗争
1997年1月26日 星期日 腊月十八 晴
天终于晴了。
早晨推开窗时,阳光瞬间涌进房间,刺得眼睛微微眯起。院子里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藤萝架上的雪开始融化了,水滴从枝头滴落,叮——叮——,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今天是周日,但我们要返校——领取文理分科志愿表,也是复核结果出来的日子。
七点推车出门,空气很冷,但阳光很暖。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围巾松松地围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今天,”她说,“该有个结果了。”
“嗯。”我点头,“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骑上车,在积雪融化的路上前行。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珠。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教堂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庄严。
到学校时,校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公告栏前围着一大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新的榜单还没有贴出来。
但教务处门口贴了通知:“成绩复核结果将于今日上午十点公布。”
还有两个小时。
我们回到高一(1)班的教室。
气氛比昨天还凝重。大家都坐在座位上,但眼睛都盯着门口,像是在等待宣判。
肖恩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节发白。
八点整,孙平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摞表格。
“同学们,”他的声音很平静,“现在先领取文理分科志愿表。复核结果十点公布。”
志愿表一张张传下来。白色的表格,蓝色的格子,黑色的印刷字。上面要填姓名、班级、文科总分、是否达到双线标准、志愿选择(文科/理科/音乐/美术/体育)。
我拿到自己的那份,快速填好。
姓名:陈莫羽
班级:高一(1)班
文科总分:605分
是否达标:是(总分≥525且每门≥90分)
志愿选择:文科
晓晓也填好了:慕容晓晓,600分,达标,文科。
王强,贾永涛,王梅,朱娜……都填了文科。
肖恩拿着表格,笔尖悬在“是否达标”那一栏,久久没有落下。
“肖恩,”孙平老师走到他身边,“先填上吧。”
“填了有什么用?”肖恩的声音很小,“我可能进不去。”
“先填上,”孙平老师说,“十点复核结果出来,如果达标,这份表就有效。如果不达标……再说。”
肖恩咬了咬牙,在“是否达标”那里勾了“否”,然后在“志愿选择”那里,还是勾了“文科”。
表格收上去了。
孙平老师看着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有些同学在等复核结果。教务处说了,十点准时公布。”
他顿了顿:“如果复核后达标,志愿表会重新处理。如果还是不达标……那就要接受结果。”
底下安静得可怕。
九点半,我们坐不住了。大家陆续走出教室,到教务处门口等着。
教务处外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有学生,也有家长。大家都在低声交谈,气氛紧张。
肖恩站在人群外围,脸色苍白。他不停地看表,手微微颤抖。
晓晓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别紧张,会有转机的。”
“如果……”肖恩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没有呢?”
“那就再想办法,”我说,“但先等结果。”
十点整,教务处的门开了。
戴玉老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成绩复核结果,”戴玉老师的声音很清晰,“经数学、政治、历史教研组复核,以下同学的分数有调整。”
她开始念:
“高一(1)班肖恩同学,政治试卷第三大题第2小题,原判3分,经复核,答案正确但步骤不完整,调整后得4分。政治成绩由105分调整为106分。”
底下响起一阵骚动。
“数学试卷第23题,原判8分(满分15分),经复核,解题思路正确但计算有误,调整后得10分。数学成绩由105分调整为107分。”
“综上,肖恩同学政治106分,数学106分,文科总分由524分调整为526分。”
她顿了顿,看向肖恩:“肖恩同学,你的文科总分现在为526分,达到525分标准线,且所有单科成绩均超过90分,符合文科班选拔条件。”
掌声响了起来。
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
肖恩站在原地,愣住了。他看着戴玉老师,看着我们,很久,然后眼泪涌了出来。
他用手背擦眼睛,但眼泪止不住。
“达标了……”他喃喃自语,“我达标了……”
“恭喜,”戴玉老师笑了,“现在,你可以重新填写志愿表了。”
我们拥着肖恩回到教室。孙平老师已经知道了结果,他拿出一张新的志愿表递给肖恩。
肖恩的手还在抖,笔尖在纸上划了几次才写稳。
姓名:肖恩
班级:高一(1)班
文科总分:526分
是否达标:是
志愿选择:文科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表格交上去后,孙平老师说:“现在,符合条件的学生,按总分重新排名。最终排名和分班名单,明天公布。”
底下响起一阵欢呼。
但欢呼很快平息——因为大家都知道,符合条件的有三十五人,但文科班只招三十人。肖恩达标了,但还要和另外三十四个人竞争那三十个名额。
而且,他的526分,只是刚刚达标。
“老师,”王强站起来,“肖恩现在能排多少名?”
孙平老师拿出计算器,快速按了几下:“526分,大概在第三十名。边缘位置。”
边缘位置。
这意味着,如果最终排名时有人比他高0.5分,他就可能被挤出去。
“不过,”孙平老师说,“最终排名还要考虑志愿填报。有些人虽然达标,但可能报了理科或特长生班。”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朱娜问。
“现在,”孙平老师看着我们,“如果你们想为肖恩争取,可以写一份情况说明。说明肖恩这学期的进步,说明你们文科组共同学习的经历,说明……他对文科的坚定选择。”
他顿了顿:“虽然分数是硬指标,但学校也会考虑学生的综合情况。”
“我们写!”王强第一个说。
“对,我们写!”大家齐声说。
孙平老师拿出几张白纸:“写吧。写完之后,签上你们的名字,我交给教务处。”
我们立刻行动起来。
我负责写情况说明。钢笔在白纸上滑动,字迹工整而清晰:
“关于高一(1)班肖恩同学文科班选拔的情况说明”
尊敬的教务处领导、各位老师:
我们是高一(1)班文科学习小组的七名同学:陈莫羽、慕容晓晓、王强、贾永涛、王梅、朱娜、肖恩。本学期,我们七人自发组成文科互助组,共同学习,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在本次期末考试中,肖恩同学经过成绩复核,文科总分达到526分,所有单科成绩均超过90分,完全符合文科班选拔的上线标准。
我们想说明以下几点:
1. 肖恩同学本学期学习态度极其认真,在文科组的帮助下进步显着。期中考试时他的文科总分仅为480分左右,期末提高到526分,进步幅度达46分。
2. 肖恩同学对文科有坚定的兴趣和明确的目标。他热爱历史和政治,经常与我们讨论相关问题,展现出文科思维的特质。
3. 我们七人作为一个学习集体,形成了良好的学习氛围和互助机制。如果肖恩同学能进入文科班,这个集体将得以延续,对每个人的学习都有积极影响。
4. 肖恩同学的526分是经过努力和复核才达到的,这1分的差距(从524到525)是他拼搏的证明,我们恳请学校在最终排名时,能考虑到他的进步和努力。
我们七人希望能在文科班继续共同学习、互相促进。恳请学校在严格执行选拔标准的同时,也能给予努力进步的学生一个机会。
此致
敬礼!
写完了,我念给大家听。
“好,”孙平老师点头,“情真意切,有理有据。”
我们在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七个名字,七个笔迹,整齐地排列在纸页下方。
肖恩签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他写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签完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们,眼圈又红了。
“谢谢,”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但声音里充满了感激,“真的,谢谢你们。”
孙平老师接过情况说明,仔细折好,放进文件夹。
“我会交给戴玉老师,”他说,“至于结果如何,我不敢保证。但你们做了该做的。”
“我们明白,”我说,“谢谢老师。”
“不用谢,”孙平老师看着我们,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欣慰,是担忧,也是期待,“你们长大了,知道为朋友争取,知道用正确的方式表达诉求。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说:“但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有时候,现实就是残酷的。”
“我们知道。”大家齐声说。
离开教室时,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很好,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藤萝架上的雪化了大半,枯枝重新露出来,黑黑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们七个人站在教学楼前,看着彼此。
“不管结果如何,”王强说,“咱们文科组,永远是一体的。”
“对,”贾永涛说,“就算不在一个班,也是兄弟。”
“姐妹,”朱娜补充。
大家都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温暖而坚定。
肖恩看着我们,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没有你们,我连复核的机会都不会去争取。”
“别这样,”晓晓说,“咱们是战友。”
“对,”我说,“战友。”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阳光正暖。
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珠。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门了,人来人往,喧闹而平凡。
但对我们来说,今天不平凡。
我们第一次,为了朋友,为了公平,为了那1分的希望,联合起来,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不管结果如何,这一刻,我们已经赢了。
1997年1月26日,星期日,腊月十八。
晴。
填报志愿日,复核结果出。
肖恩总分达526分,双线达标。
集体起草联名信,七人为一人抗争。
少年们握紧拳头,为公平,为友情。
下章预告:校长陆华玉亲自来到班级,宣布最终排名,肖恩位列第29名,文科组七人全部进入文科班。
第295章 公布排名·正义降临
1997年1月27日 星期一 腊月十九 晴
结果出来的日子。
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窗玻璃干干净净,能看见外面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院子里积雪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晨光。藤萝架上的雪完全不见了,枯枝重新露出来,黑黑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伸展,像是刚洗过澡。
七点推车出门,空气很冷,但阳光很暖。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围巾松松地围着,但眼神很亮。
“今天,”她说,“最终结果该出来了。”
“嗯。”我点头,“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骑上车,在湿润的路上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珠。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行人,都低着头,步履匆匆。
到学校时,校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公告栏前围着一大群人,比昨天还多。
新的榜单已经贴出来了。
但不是昨天那种临时的红榜,而是正式的、盖着教务处公章的分班名单。
我们挤过去看。
“1996-1997学年度第二学期高一年级分班名单(文科班部分)”
(按文科总分从高到低排名,共30人)
1. 陈莫羽 605分(1班)
2. 慕容晓晓 600分(1班)
3. 王梅 595分(1班)
4. 金丽 590分(3班)
5. 杨红星 580分(2班)
6. 朱娜 585分(1班)
7. 丁琳琳 575分(4班)
……
20. 王强 545分(1班)
21. 贾永涛 543分(1班)
……
28. 叶云开 526分(2班)
29. 肖恩 526分(1班)
30. 江晓曼 525分(4班)(注:英语98分,但经复核,作文分追加2分,英语达100分,单科达标)
肖恩,第29名。
他进了。
我们文科组七个人,全部进了。
名单旁边还有一行备注:
“说明:本次文科班选拔严格执行总分525分+单科90分双线标准。经复核及志愿确认,以上30名同学符合所有条件,予以录取。未进入名单但达标的同学,已根据个人志愿分配至理科班或特长生班。”
公平,透明,没有任何“关系户”的痕迹。
我们挤出来,跑回教室。
高一(1)班的教室里,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大家都在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兴奋、紧张、期待。
肖恩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紧紧握着,像是在祈祷。
八点整,上课铃响了。
但走进教室的,不是孙平老师。
是校长陆华玉。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身后跟着教务处主任周栋梁,还有孙平老师。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陆校长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全班。
“同学们,”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分班名单已经公布了。我知道,大家这几天都在关注这件事。”
底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她。
“首先,”陆校长顿了顿,“我要代表学校,感谢高一(1)班的同学们。你们在这次分班过程中,展现出了难得的团结和理性。”
“特别是文科组的七位同学,”她的目光在我们七个人脸上停留,“你们写的情况说明,我看过了。写得很好,有情有理,有据有节。”
我的心一跳。
“情况说明里提到的一个重要观点,我很赞同,”陆校长继续说,“那就是——分数是硬指标,但努力和进步同样值得尊重。”
她拿起分班名单:“肖恩同学,从期中考试的480分左右,到期末的526分,进步了46分。而且,他是通过正规的成绩复核程序,确认了这1分的差距。”
“这1分,不仅让他达到了分数线,更证明了他的努力和坚持。”
肖恩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陆校长。
“所以,”陆校长放下名单,“在最终排名时,学校综合考虑了各方面因素。肖恩同学的526分,虽然和其他同学并列,但他这学期的进步幅度,他的学习态度,以及他们文科组的集体情谊,都是加分项。”
她顿了顿,看向肖恩:“肖恩同学,恭喜你,文科班第29名。”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最后变成了雷鸣。
肖恩坐在座位上,愣住了。他看着陆校长,看着孙平老师,看着我们,很久,然后眼泪涌了出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王强跳起来,用力拍他的肩膀:“进了!肖恩!你进了!”
贾永涛也跳起来:“太好了!咱们文科组七个人,都进了!”
朱娜和王梅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晓晓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也红了,但笑容灿烂得像阳光。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陆校长等掌声稍微平息,才继续说:“这次分班,给学校提了个醒。规则要公平,程序要透明,但同时,也要看到学生的努力和成长。”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
“你们做得很好。发现问题,用正确的方式反映问题,为朋友争取,为自己负责。这就是成长。”
“希望你们记住这次经历。将来,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坚持公平,坚持正义,坚持用正确的方式解决问题。但同时,也要懂得团结,懂得互助,懂得为值得的人和事去争取。”
掌声再次响起,持久而热烈。
陆校长讲完了,走下讲台。周栋梁主任和孙平老师也跟了出去。
教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教室里彻底沸腾了。
大家围到肖恩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的话。肖恩擦干眼泪,站起来,看着我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他的声音还有些哽咽,“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进不去。”
“别这么说,”王强用力拍他的背,“咱们是兄弟!”
“对,”贾永涛说,“兄弟!”
肖恩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喜悦的眼泪。
上午的课,没有人听得进去。老师们也知道这件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讲课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气氛比前几天轻松多了。
我们七个人坐在一起,要了最好的菜——红烧肉,糖醋鱼,还有一大盆米饭。
“庆祝一下,”王强说,“庆祝咱们文科组,大获全胜!”
“庆祝肖恩,”贾永涛举起饮料,“绝地反击!”
“庆祝公平,”朱娜说,“正义降临!”
大家碰杯,饮料溅出来,洒了一桌子,但没人介意。
肖恩吃得很少,但笑得很开心。他时不时看看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羽哥哥,”晓晓小声对我说,“咱们赢了。”
“嗯。”我点头,“赢了。”
“但如果不是陆校长公正,”她说,“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是啊,”我说,“所以我们要记住——公平不会自己来,要争取。但也要相信,世界上有公正的人。”
“嗯。”她用力点头。
吃完饭,我们没回教室。在操场边走了走,踩着还有些湿滑的路面。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远处的南山清晰可见,山顶的残雪在蓝天下闪着银光。
“明天,”晓晓说,“就要公布分班名单了。”
“嗯。”我说,“高一(1)班,真的要解散了。”
“舍不得吗?”她问。
“舍不得,”我如实说,“但也要往前走。”
“对,”她说,“往前走。”
下午,新的分班名单详细版贴出来了,每个班级的名单都清清楚楚。
高一(1)班,作为一个行政班级,从明天起,就不存在了。
放学时,孙平老师最后说了一句:“记住,能进入文科班,是你们用成绩和行动为自己赢得的。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知道了——”我们齐声回答,声音洪亮而坚定。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夕阳正红。
金色的光芒洒满校园,把教学楼、操场、藤萝架都染成了暖色调。我们七个人站在校门口,看着彼此,看着这个我们奋斗了半年的地方。
“高一(1)班,”王强说,“再见了。”
“再见了。”大家说。
但我们知道,再见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文科班,新的班级,新的同学,新的老师。
但我们的情谊,不会变。
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珠。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一串发光的珍珠。
正义降临了。
我们赢了。
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前方。
1997年1月27日,星期一,腊月十九。
晴。
最终排名公布,肖恩位列第29名。
陆校长亲自宣布,肯定努力与进步。
少年们的抗争,换来了公平与正义。
下章预告:正式分班名单张贴,高一(1)班作为一个行政班级正式解散,盛老师含泪上了“最后一课”。
第296章 分班名单·离别泪崩
1997年1月28日 星期二 腊月二十 多云
分班名单出来的第二天。
早晨推开窗时,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但不算低,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院子里地面干了,藤萝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枯枝的轮廓清晰得像版画。
七点推车出门,空气很凉,但不冷。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围巾松松地围着,脸色平静。
“今天,”她说,“真的要分班了。”
“嗯。”我点头,“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骑上车,在干燥的路上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快的沙沙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门了,蒸腾的热气从早餐摊飘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
到学校时,校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教学楼前立着几块大展板,上面贴着详细的分班名单:
高一理(1)班(40人)【班主任:盛金春】 周博、张明、……
高一理(2)班(40人)【班主任:费政】 高旭红……
高一理(3)班(40人)【班主任:莫斯理】 李磊……
高一文班(30人)【班主任:孙平】 陈莫羽、慕容晓晓、王梅、朱娜、王强、贾永涛、肖恩、金丽、杨红星……
高一音乐班(10人)【班主任:罗云熙】 刘莉莉、……
高一美术班(10人)【班主任:梅子】 于晓华……
高一体育班(10人)【班主任:费玉良】 杨莹、王中洋、王超、马越、张诚、刘实……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高一(1)班,作为一个行政班级,从今天起,正式解散。
我们回到教室时,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着“再见,高一(1)班”几个大字,周围贴满了气球和拉花——是昨天放学后,几个女生偷偷布置的。
盛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但笑容里带着苦涩。
“同学们,”他的声音有些哑,“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以高一(1)班学生的身份,坐在这里。”
底下有人低下头。
“这半年,”盛老师继续说,“我看着你们从陌生到熟悉,从稚嫩到成熟。我看着你们为考试拼命,为分科纠结,为排名抗争。”
“我很骄傲,”他说,“真的。”
“你们可能觉得,我这个班主任,有时候很严厉,有时候很啰嗦。但我想告诉你们,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你们好。”
朱娜哭了。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现在,”盛老师顿了顿,“你们要分开了。有人去理科班,有人去文科班,有人去特长生班。但不管去哪里,你们都是我的学生,都是高一(1)班的孩子。”
王强低下头,用手背擦眼睛。
“今天这最后一课,”盛老师说,“我不讲知识,不讲道理,只讲三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句:好好学。”
竖起第二根。
“第二句: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
竖起第三根。
“第三句:老师想你们!”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哽咽了。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了。
女生们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男生们红着眼圈,用力拍着彼此的后背。周博和张明站起来,走到我和晓晓面前。
“莫羽,”周博伸出手,“虽然我们选了理科,但咱们永远是兄弟。”
我握住他的手:“永远是兄弟。”
张明也伸出手:“晓晓,以后常联系。”
“嗯。”晓晓点头,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肖恩走过来,抱住我:“谢谢……真的谢谢……”
“不客气,”我说,“咱们是战友。”
贾永涛和王强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孩子。
朱娜和王梅抱着盛老师,哭得说不出话。
盛老师也哭了。这个平时乐呵呵的大白胖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拍着朱娜和王梅的背,嘴里反复说着:“不哭了,不哭了,以后还能见面……”
但谁都清楚,以后就算见面,也不是高一(1)班了。
这个班,这个集体,这个家,从今天起,就只存在于记忆里了。
哭声持续了很久,才慢慢平息。
盛老师擦干眼泪,笑着说:“好了,不哭了。今天应该是高兴的日子——你们长大了,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了。”
他从讲台下拿出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小礼物——每人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
“一点小礼物,”他说,“留个纪念。”
我们接过礼物,钢笔是英雄牌的,笔记本是软皮抄,扉页上印着“江河油田四中高一(1)班 1996.9-1997.1”。
“谢谢老师——”我们齐声说,声音哽咽。
“不用谢,”盛老师摆摆手,“去吧,去新的班级,认识新的同学,开始新的生活。”
我们收拾书包,最后一次,走出这间教室。
走廊里站满了人,都是高一(1)班的同学。大家互相拥抱,互道珍重,眼泪又掉下来了。
“以后常联系!”
“一定!”
“别忘了咱们班!”
“忘不了!”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混合着哭声,混合着离别的悲伤,混合着这半年来的所有回忆。
推着自行车走出教学楼时,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把整个校园染成了金色。
藤萝架在阳光下静默地立着,枯枝的轮廓清晰而坚硬。它见证了我们半年的奋斗,见证了我们分科的纠结,见证了我们抗争的勇气,现在,又要见证我们的离别。
晓晓走在我旁边,眼睛还红着。
“结束了。”她轻声说。
“嗯。”我点头,“结束了。”
“但也是开始。”她说。
“对,”我说,“新的开始。”
我们骑上车,在阳光下往回走。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街道两旁的店铺人来人往,喧闹而平凡。
但对我们来说,今天不平凡。
高一(1)班,正式解散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1997年1月28日,星期二,腊月二十。
多云。
分班名单张贴,高一(1)班正式解散。
盛老师含泪上了最后一课,三句话,一辈子。
离别泪崩,但前路仍在。
下章预告:走进挂有“高一文班”牌子的新教室,班主任孙平老师说“我们人少,但要精”;放学后孙平老师兑现承诺,请陈莫羽和晓晓吃涮羊肉。
第297章 新班级·涮羊肉约
1997年1月29日 星期三 腊月廿一 晴
新班级的第一天。
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窗玻璃干干净净,能看见外面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院子里地面全干了,藤萝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枯枝的轮廓清晰得像版画。
七点推车出门,空气很清新。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围巾松松地围着,脸上带着一种新的神情——期待,紧张,还有一点兴奋。
“今天,”她说,“要去文科班了。”
“嗯。”我点头,“新的开始。”
我们骑上车,在干燥的路上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快的沙沙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门了,蒸腾的热气从早餐摊飘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
到学校时,校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话声,笑声,在晨光里回荡。
高一文班在三楼,最东边的那间教室。
我们走上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级的门都关着,只有文班教室的门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走到门口,抬头看。
门牌上挂着崭新的牌子:“高一文班”。
黑色的字,白色的底,简洁而醒目。
我们走进去。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十张座位,排成五行六列,整齐而紧凑。讲台擦得干干净净,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着“欢迎来到文科班”几个大字。
超过大半是陌生面孔。
外班考进来的23个同学,大多不认识。他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或是低头看书,或是小声交谈,偶尔抬起头,好奇地打量进来的人。
我们七个人——我,晓晓,王梅,朱娜,王强,贾永涛,肖恩——站在一起,像是找到了组织。
“坐哪儿?”王强小声问。
“先随便坐,”我说,“等老师安排。”
我们在第二排靠南窗的位置坐下。我和晓晓同桌,朱娜和王梅坐在我们前面,王强和贾永涛坐在我们后面,肖恩坐在我们左边。
刚坐下,就有外班的同学走过来打招呼。
“陈莫羽,晓晓?”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我抬起头,是杨红星,是运动会跳远第一,分科前就经常在一起讨论题目的老朋友,他最喜欢研究古文,还会相面看手相,可仙儿了。
“红星,”我笑了,“太好了,真高兴你也来了文班,以后咱们多多交流!”
“那当然,”杨红星推了推眼镜,“我就是冲着文科班来的,呵呵!”
他旁边的金丽也走过来,齐肩短发,干练利落——原来三班的体育特长生,数学卷最后那道立体几何题和我们一起做出来的女生,也是我们的老朋友。
“以后咱可就是同班同学了,”金丽笑着说,“多多关照啊!”
“多多关照。”晓晓站起来。
我们都已经很熟悉了。运动会时一起训练,分科前经常在图书馆讨论题目,还一起在我家吃过烧烤,现在又成了同班同学,自然觉得亲切。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外班的同学过来打招呼。有原来二班,三班的,四班的,都是文科成绩突出的学生。虽然有些面孔陌生,但气氛很友好。
大家都在打量彼此,都在适应这个新的集体。
八点整,上课铃响了。
孙平老师走进教室。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全班。
三十张面孔,三十双眼睛,都看着他。
“同学们,”他的声音很平静,“欢迎来到文科班。”
底下响起一阵掌声。
“我们人少,”孙平老师说,“但要精。”
他顿了顿,继续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小集体。三十个人,要像一家人一样,互相帮助,互相促进。”
“文科的路,比理科更难走,”他说,“因为文科没有标准答案,需要思考,需要积累,需要见识。”
“但文科也有文科的魅力,”他的声音变得有力,“它让你理解这个世界,理解人性,理解历史。它让你成为一个有思想、有情怀、有担当的人。”
底下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坐得笔直。
“这学期,”孙平老师翻开文件夹,“我们要学的内容很多。《中国近现代史》下册,《世界历史》上册,《政治常识》下册,《经济常识》下册,还有语文、数学、英语的加深拓展。”
“任务很重,压力很大,”他看着我们,“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有没有信心?”
“有——”我们齐声回答,声音洪亮。
孙平老师笑了:“好。现在,我们先排座位。”
他按照身高和视力情况,重新安排了座位。我和晓晓依然是同桌,坐在第二排靠南窗的位置。朱娜和王梅在我们前面,王强和贾永涛在我们后面,肖恩在我们左边。金丽和杨红星坐在第三排。
座位排好了,孙平老师开始选班干部。
“班长,”他说,“我建议由朱娜担任。她在高一(1)班是班长,有经验。”
“同意——”底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朱娜站起来,脸有些红:“谢谢大家信任,我会努力。”
“学习委员,”孙平老师看向王梅,“王梅。”
“到。”王梅站起来。
“你来担任学习委员,”孙平老师说,“负责收发作业,组织学习小组。”
“好。”王梅应道。
“体育委员,王强。”孙老师说。
“到!”王强站起来,声音洪亮。
“文艺委员,莉莉。”孙平老师不假思索地说。
“孙老师,孙老师!”晓晓小声说,“莉莉在音乐班。”
“呃……,”孙平老师一拍脑门儿,笑了起来,“忘了忘了!莉莉去了音乐班,那……晓晓,你来。”
“好。”晓晓爽快地应道。
班干部选好了,孙平老师开始讲这学期的学习计划。
黑板很快被密密麻麻的板书占满:教学进度,考试安排,课外阅读,社会实践……
我一边听,一边记笔记。钢笔在笔记本上滑动,字迹工整而清晰。
窗外的阳光很好,从南窗照进来,照在书桌上,把纸页照得暖洋洋的。晓晓坐在我旁边,也在认真记笔记。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新的班级,新的开始。
虽然陌生,但很快就能熟悉。
上午的课是语文和数学。孙平老师讲《赤壁赋》,莫斯理老师讲数列的深化拓展。内容和高一上学期有衔接,但难度明显加大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我们文科班的人坐在一起。
三十个人,占了四张大桌子。大家互相介绍,互相认识,气氛很融洽。
金丽和杨红星很自然地在我们这桌坐下。
“感觉怎么样?”金丽问,“新班级。”
“还行,”我说,“就是人少,有点不习惯。”
“人少才好,”杨红星说,“老师能照顾到每个人。”
“对,”晓晓点头,“孙老师今天讲得很细。”
下午的课是英语和政治。梁雁翎老师讲完形填空的技巧,戴玉老师讲《政治常识》下册的框架。
放学铃响时,孙平老师合上教案,看着我们。
“今天就这样,”他说,“明天是寒假前最后一天,布置假期作业。大家晚上好好休息。”
我们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级也刚放学。高一(1)班的教室门关着,里面空无一人。路过时,我们都停下了脚步。
“想进去看看吗?”晓晓问。
“不进去了,”我说,“已经过去了。”
“嗯,”她点头,“过去了。”
我们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夕阳正红,把整个校园染成了金色。
推着自行车走到校门口时,身后传来孙平老师的声音:
“小羽,晓晓。”
我们停下脚步,转过身。孙老师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老师。”我和晓晓同时说。
“还记得12月10日那天,我说过什么吗?”孙老师问。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我想起来了——那天在办公室,孙老师说等我们期末拿下文科前两名,就请我们吃涮羊肉。
“记得。”晓晓小声说,“您说……请我们去东门口老马家。”
“对,”孙老师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成绩排名单,展开,“现在成绩出来了,你们俩,”他指着名单上第一和第二的位置,“小羽,文科总分第一,语文单科第一,数学单科第二;晓晓,文科总分第二,英语、政治单科第一。”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这个承诺,该兑现了。”
我和晓晓都愣住了。
“老师,这……”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用了,您太客气了。”
“什么叫客气?”孙老师摆摆手,把自行车掉了个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老师请学生吃饭,天经地义。再说了——”
他推着自行车往东门方向走,回头示意我们跟上:“这也是庆祝你们进入文科班。从今天起,咱们就是真正的师徒了。”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推着车跟了上去。
老马家涮羊肉就在学校东门斜对面,门脸不大,红色的招牌有些褪色,但“涮羊肉”三个字依然醒目。这个时间,店里已经坐了好几桌,热气腾腾的,羊肉的香味飘出来,在冬日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孙老师显然是熟客。他一进门,柜台后面的马老板就笑着打招呼:“孙老师来了!哟,还带了学生?”
“我两个得意门生,”孙老师笑着说,“期末考了文科第一第二,还拿了三科单科第一,答应请他们吃涮羊肉。”
“好事啊!”马老板竖起大拇指,“老位置?”
“老位置。”孙老师点头,带着我们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
桌子不大,木头桌面被擦得发亮,能看见年月的纹路。窗玻璃上凝结着薄薄的水雾,外面的街景模糊而温暖。
坐下后,孙老师点菜很熟练:“三斤羊肉,白菜豆腐粉丝各一份,麻酱调料三份。再要两瓶北冰洋,我自己来瓶啤酒。”
“好嘞!”马老板记下,转身去准备了。
等待的间隙,孙老师看着我们:“紧张吗?”
“什么?”晓晓问。
“新班级,”孙老师说,“新同学,新压力。”
我想了想:“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学更多东西,”我说,“期待……离郑大更近一步。”
晓晓点头:“我也是。”
孙老师笑了:“这就对了。文科这条路,最怕的就是没有期待。”
锅子端上来了,是老式的炭火铜锅,黄铜的锅身擦得锃亮,清汤在锅里翻滚,冒着细细的白气。羊肉片切得很薄,红白相间,在白色的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朵盛开的花。
孙老师夹起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涮了几下,肉片瞬间卷曲变色。他捞出来,放进晓晓碗里:“来,第一口给英语政治单科第一。”
晓晓脸红了:“老师……”
“开玩笑的,”孙老师又涮了一筷子给我,“你们俩,都是我的骄傲。”
羊肉很嫩,蘸着浓稠的麻酱,入口即化,满口鲜香。麻酱里调了韭菜花、腐乳汁,还有一点点辣椒油,味道层次丰富。热气腾腾中,孙老师的话也多了起来。
“带文科班,是我主动申请的,”他说,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很多人觉得文科没前途,重理轻文是大环境。但我相信,文科能教出有思想、有情怀的人。”
他喝了口酒,看着我们:“你们俩,就是我看好的苗子。”
“老师,”晓晓问,“您为什么这么看好我们?”
“因为,”孙老师顿了顿,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你们身上有股劲儿。不是死读书的劲儿,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之付出的劲儿。”
我想起这半年的点点滴滴——复习的日夜,分科的纠结,为肖恩抗争的勇气。
“这半年,”我说,“我们学到了很多。不只是知识。”
“对,”晓晓点头,“还有选择,还有担当。”
孙老师看着我们,眼神里有种欣慰:“这就是成长。一顿涮羊肉,换你们这样的成长,值了。”
我们又涮了一盘羊肉。孙老师教我们怎么调酱料,怎么把握涮肉的时间。他说,吃涮羊肉就像学文科,要掌握火候,要懂得搭配,要耐心等待最好的时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店里的人越来越多,喧闹而温暖。有附近工厂的工人,有学校的老师,也有像我们这样的学生。每张桌子都在冒热气,每张脸上都有笑容。
“寒假有什么计划?”孙老师问。
“完成作业,”我说,“每周去图书馆看书。”
“还有,”晓晓补充,“给一中的朋友写信。”
“张晓辉他们?”孙老师点头,“应该的。朋友不能因为距离就断了联系。”
“老师,”我问,“您觉得……我们能考上郑大吗?”
孙老师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们:“只要保持现在的状态,就一定能。但记住,目标不能只是郑大。郑大是起点,不是终点。”
“起点?”晓晓问。
“对,”孙老师说,“大学只是人生的开始。你们要学的,不只是课本知识,还有怎么独立思考,怎么与人相处,怎么面对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又说:“就像这涮羊肉,看起来简单,但火候、配料、顺序,都有讲究。人生也一样。”
我们静静地听着。炭火在铜锅底下噼啪作响,汤在翻滚,羊肉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吃完时,孙老师要去结账,我和晓晓抢着要付钱。
“说好我请的,”孙老师按住我的手,“等你们考上郑大,再请我。”
“一定。”我说。
“一言为定。”孙老师笑了。
走出店门,冬夜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但身上是暖的,心里也是暖的。街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孙老师推着自行车,和我们并肩走了一小段。
“回去好好准备寒假,”他说,“2月23日,准时到校报到。”
“知道了。”我们说。
“还有,”他停下脚步,看着我们,“记住今天这顿饭。不是因为你们考了第一第二,也不是因为你们拿了单科第一,而是因为你们值得。”
他骑上车,挥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我和晓晓站在原地,看着孙老师远去的方向。
“羽哥哥,”晓晓轻声说,“我觉得……我们很幸运。”
“为什么?”
“因为有这样的老师,”她说,“有这样的朋友,有这样的……机会。”
我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和我的心一样。
骑上车,车轮碾过寒冷的街道。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像一串发光的珍珠。店铺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温暖而明亮。
这顿饭,不只是涮羊肉。
是承诺的兑现,是认可的传递,是师生情谊的温暖。
也是新旅程的开始。
高一(1)班结束了,但高一文班开始了。
孙老师说得对,郑大是起点,不是终点。
而我们,正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1997年1月29日,星期三,腊月廿一。
晴。
新班级第一天,涮羊肉兑现承诺。
炭火铜锅热气腾,师生情谊暖寒冬。
文科第一第二,三科单科第一,荣誉与责任同在。
下章预告:寒假前最后一天,孙平老师布置如山假期作业;放学后众人聚在藤萝架下,定下“十年之约”。
第298章 寒假前日·十年之约
1997年1月30日 星期四 腊月廿二 晴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
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窗玻璃干干净净,能看见外面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院子里地面全干了,藤萝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枯枝的轮廓清晰得像版画,像是在为这一天做最后的见证。
七点推车出门,空气很清新。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围巾松松地围着,脸上带着一种轻松的神情——期末考试结束了,排名确定了,分班完成了,昨天还吃了孙老师的涮羊肉,今天,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
“今天,”她说,“布置假期作业。”
“嗯。”我点头,“然后,就放假了。”
我们骑上车,在干燥的路上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快的沙沙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门了,蒸腾的热气从早餐摊飘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已经能感觉到春节的气息了——有的店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有的贴上了春联,有的摆出了年货。
到学校时,校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话声,笑声,在晨光里回荡。气氛比前几天轻松多了,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
走进高一文班教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三十张座位,三十个人,一个不少。
孙平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摞纸——是假期作业清单。
“同学们,”他的声音很平静,“今天是寒假前的最后一天。”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是期待,是放松,也是隐隐的担忧。
“我知道,大家这半年很辛苦,”孙平老师继续说,“期末考试,文理分科,班级重组……每一件事都不容易。”
“但你们都挺过来了,”他看着我们,“而且,挺得很好。”
底下有人笑了,笑容里带着自豪。
“现在,寒假要开始了,”孙平老师说,“但寒假不是休息,是另一种形式的学习。”
他拿起那摞纸:“这是假期作业清单。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每一科都有。”
纸一张张传下来。我接过自己的那份,快速扫了一眼——
语文:读完《红楼梦》前四十回,写一篇读后感;背诵《滕王阁序》全文。
数学:完成《高一数学寒假作业》整本。
英语:读完一本简易英文原着(推荐《小王子》),写读书笔记;每天背20个单词。
政治:整理《政治常识》上下册知识框架。
历史:梳理《中国近现代史》大事年表。
……
密密麻麻,整整两页纸。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叹。
“作业是多了点,”孙平老师笑了,“但想想,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高二,”他说,“为了高考,为了你们选择的这条路。”
底下安静下来。
“假期从明天开始,”孙平老师看了看日历,“1月31日到2月23日,整整二十四天。2月23日上午八点,准时到校报到、领新书、大扫除、排座位。2月24日正式开学。”
“记住了——”我们齐声回答。
“假期二十四天,”孙平老师继续说,“合理安排时间。每天学习六小时,休息六小时,娱乐六小时,睡眠六小时——这是最理想的节奏。”
“但我知道,”他顿了顿,“你们做不到。”
底下响起一片轻笑。
“做不到也要尽量做,”孙平老师说,“因为时间不等人。高二一开学,就是新的战斗。”
“明白了——”我们齐声回答。
上午的课,老师们都在布置作业。一科一科,清单越来越长,压力越来越大。但奇怪的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抗拒。
也许是因为,这是自己的选择。
选择了文科,就要承担文科的辛苦。
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我们文科班的人坐在一起。金丽和杨红星端着餐盘过来,很自然地在我们这桌坐下。
“作业太多了,”金丽叹气,把餐盘放下,“光是《红楼梦》前四十回,我就得看半个月。”
“我跟你一样,”杨红星推了推眼镜,“我最怕看这种古文,还不如做数学题。”
“你还说呢,”王强插话,“你历史考了117分,还好意思说怕古文?”
“偏科嘛,”杨红星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理科好,但就是喜欢文科。”
金丽点头:“我也是。体育特长生,但就是想学文,将来当英语老师。”
我们都已经很熟悉了——运动会时一起训练,分科前就经常讨论题目,现在又成了同班同学。虽然来自不同的原班级,但这半年的交集,早已让我们成为好朋友。
“对了,”晓晓忽然想起什么,“寒假咱们怎么联系?读书小组还搞吗?”
“搞啊,”朱娜说,“每周一次,在图书馆。我负责通知大家。”
“好。”大家都同意。
“要不要叫上一中那边?”王梅问,“张晓辉他们?”
“太远了,”我摇头,“七十里路,寒假见面不容易。写信吧。”
“也是。”
吃完饭,我们没有回教室。在操场边走了走,文科班的几个男生女生一起——我,晓晓,王强,贾永涛,肖恩,金丽,杨红星。
“真快啊,”金丽看着操场,“感觉运动会还在昨天,今天就分班了。”
“是啊,”杨红星说,“那时候咱们还在为班级荣誉拼命,现在成同学了。”
“挺好的,”晓晓说,“咱们这群人,兜兜转转,又聚到一起了。”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积雪完全化了,地面干干的,反射着天光。
下午没有课,孙平老师让我们自习,整理东西,准备放假。
三点,放学铃响了。
“同学们,”孙平老师最后站在讲台上,“寒假快乐。但别忘了,学习不能停。”
“知道了——”我们齐声回答。
“2月23日,准时到校。”
“记住了——”
“开学见。”
“开学见。”
我们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热闹,其他班级也刚放学。学生们涌出来,说话声,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但高一(1)班的教室门依然关着,里面空无一人。
我们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晓晓忽然说:“羽哥哥,咱们去藤萝架下吧。”
“现在?”
“嗯,”她点头,“叫上王强他们,还有莉莉,金丽,红星。”
“好。”
我们分头去找人。王强、贾永涛、王梅、朱娜、肖恩都在,金丽和杨红星也在教室门口等我们,莉莉从音乐班跑过来,气喘吁吁。
“莫羽哥哥!晓晓姐!”她挥着手,“等等我!”
我们一群人——我,晓晓,王强,贾永涛,王梅,朱娜,肖恩,金丽,杨红星,莉莉——聚在学校藤萝架下。
藤萝架在冬日阳光下静默地立着。枯枝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花,只有黑硬的枝干纵横交错,像一幅用墨笔勾勒的素描。但我知道,那些深埋地下的根,正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
夕阳正红,金色的光芒从西边照过来,把藤萝架染成了温暖的颜色。枯枝的轮廓在光晕里变得柔和,像是被时间温柔地抚摸。
我们围成一个圈,看着彼此。
“高一上学期,”王强开口,“结束了。”
“嗯,”贾永涛点头,“结束了。”
“咱们这群人,”金丽环视一圈,“从运动会认识,到分科并肩作战,现在成同学了。”
“缘分。”杨红星说。
“对,”晓晓点头,“缘分。”
夕阳越来越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干燥的地面上轻轻晃动。
“等春天藤萝花开的时候……”晓晓轻声说,没有说完。
但我们都明白。
等春天藤萝花开的时候,高二下学期就开始了。那时候,我们会更忙,压力会更大,但也会更接近梦想。
“咱们定个约定吧,”王强忽然大声说,“不管十年后大家在哪儿,都回这藤萝架下聚一次!”
“十年之约?”贾永涛问。
“对,”王强点头,“十年之约。”
所有人都沉默了。
十年。
1997年到2007年。
十年后,我们在哪儿?上了哪所大学?在哪儿工作?在另一个城市?在另一个国家?
十年后,我们还是现在的我们吗?
“好,”晓晓第一个开口,“十年之约。”
“好,”我说。
“好,”朱娜。
“好,”王梅。
“好,”肖恩。
“好,”贾永涛。
“好,”金丽。
“好,”杨红星。
“好,”莉莉,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我一定来。”
“那就这么定了,”王强伸出手,“十年后的今天,2007年1月30日,我们这些人,回这里聚一次。”
十几只手伸出来,叠在一起,用力往下一压。
“十年之约!”
声音在夕阳里回荡,坚定而响亮。
“咱们拍张照吧,”莉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相机,“我问我妈借的,正好可以记录一下。”
“好。”
我们站到藤萝架下,背对枯枝,面对夕阳。正准备把相机放在石凳上定时,正好看见高二的一个学长路过。
“学长!”莉莉喊住他,“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那位学长走过来,接过相机:“行啊,你们站好。”
我们迅速调整位置。我和晓晓站在中间,王强和贾永涛在我们左边,朱娜和王梅在我们右边,肖恩、金丽、杨红星、莉莉站在后排。夕阳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笑容灿烂。
“准备了——三、二、一——”
咔嚓。
快门按下,青春在此刻定格。
“谢谢学长!”莉莉接过相机。
“不客气,”学长笑了笑,“祝你们寒假快乐。”
他走了。我们看着彼此,又看看相机。
“等照片洗出来,”莉莉认真地说,“我给你们每人一张!说好了,都要好好收着,这可是咱们‘十年之约’的见证!”
“一定!”大家异口同声地答应。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一串发光的珍珠。
“该回家了,”我说。
“嗯。”
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最后一次,以高一上学期学生的身份。
寒假,明天正式开始。
1月31日到2月23日,二十四天。
2月23日,报到,领书,大扫除,排座位。
2月24日,正式开学。
新的学期,新的挑战,还在前方。
但此刻,让我们记住这个约定。
十年之约。
藤萝架下的约定。
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已经有了年的气息。
“羽哥哥,”晓晓骑在我旁边,“寒假期间,咱们还能见面吗?”
“能,”我说,“每周图书馆读书会,不是约好了吗?”
“嗯,”她笑了,“还有,春节一起放鞭炮。”
“好。”
“还要给张晓辉他们写信。”
“好。”
“还要完成那么多作业……”
“好。”
她转过头,瞪我:“你就会说‘好’。”
我笑了:“因为,你说得都对。”
她脸一红,转过头去,但嘴角上扬着。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染成了金色。
今天在一起,就够了。
明天的事,交给明天。
寒假的事,交给寒假。
而十年后的约定,交给时间。
1997年1月30日,星期四,腊月廿二。
晴。
寒假前最后一天,藤萝架下定下十年之约。
一群人,一个约定,一片夕阳。
照片将冲洗,约定待兑现。
寒假始于明天,二十四天后,新的战斗又将开始。
但此刻,青春在此定格,未来在约定中展开。
下章预告:寒假开始,由于年前家里的事儿很多,我与晓晓约定先各自在家完成假期作业,有事儿了电话联系或见面,同时我与胖子张晓辉通了电话,筹划着寒假里的聚会。
第299章 寒假启幕·静待春归
1997年1月31日 星期五 农历腊月廿三(小年) 晴 寒冷
寒假从今天正式开始。
早晨推开窗时,冷空气扑面而来,像一把冰做的梳子,把睡意梳得干干净净。天空是那种冬天特有的湛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藤萝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枯枝上还挂着昨夜的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母亲在厨房里炸东西,“滋啦滋啦”的声音伴着香气飘出来,是过年的味道。
“小羽,起来了?”母亲探出头,“今天是小年,中午吃饺子。上午把作业规划一下,别等到年根儿底下赶。”
“知道了。”我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昨晚睡觉前,我和晓晓通了电话。我们说好,寒假第一天要享受纯粹的“二人世界”——就在我家,她带政治笔记来,我带数学错题本,一起整理,累了就听听新买的《心太软》,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坐在藤萝架下晒太阳。
“就咱们俩,”她在电话里轻声说,“安静地待一天。”
“好。”我当时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柔软。
可现在,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上午九点,我刚摊开数学寒假作业,院门就被敲响了。
“莫羽哥哥!开门!”是莉莉的声音,清亮亮的,像冬天里的一串风铃。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止莉莉——张晓辉和王若曦并排站着,两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围得只露出眼睛;莉莉蹦跳着,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杨莹站在她旁边,黑瘦了些,但眼睛很亮;最后面是秦梦瑶,安静地笑着。
“你们......”我愣住了。
“惊喜吧!”莉莉挤进来,“我们商量好了,寒假第一天,集体来你家学习!人多热闹!”
张晓辉摘下围巾,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羽哥,不会不欢迎吧?”
“怎么会。”我赶紧让开,“都进来,外面冷。”
王若曦轻声说:“打扰了。”她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书,一本是生物竞赛题集,一本是英语语法。
杨莹挠挠头:“莉莉非拉我来,说我体育班的人也得补补文化课。”
秦梦瑶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欧阳从郑州寄了信,我想着拿来大家一起看。”
小小的客厅瞬间坐满了。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么多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花:“都来了?正好正好,我炸了耦合、茄盒、带鱼,一会儿都尝尝!”
“谢谢阿姨!”大家齐声道谢。
晓晓是九点半到的。她推门进来时,看见一屋子人,眼睛眨了眨,然后笑了:“我就知道。”
“你知道?”我问。
“莉莉昨天打电话时支支吾吾的,”晓晓脱下外套,里面是浅紫色的毛衣,“说今天有‘神秘活动’,让我一定要来你家。”
莉莉吐吐舌头:“被识破了。”
计划中的二人世界变成了七人聚会。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失落。反而有种暖洋洋的热闹,像冬天里围着一炉火,每个人脸上都有光。
我们把餐桌拉开,拼成一张大桌子。张晓辉和王若曦占据一端,摊开竞赛题集,很快就进入状态——张晓辉眉头紧锁,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王若曦安静地看着生物图谱,偶尔低声说一句什么,张晓辉就会猛点头。
莉莉和杨莹坐在靠窗的位置。莉莉从书包里掏出音乐班的乐理作业,杨莹则摊开一本体育理论教材——但他显然心不在焉,目光总往莉莉那边飘。莉莉发现了,用笔轻轻戳他胳膊:“看你的书。”
杨莹咧嘴笑:“我看你啊。”
“油嘴滑舌。”莉莉脸红了,但嘴角上扬着。
我和晓晓坐在中间。她拿出政治笔记本,我开始看数学错题。但学习的气氛很快就被打破了。
“好香啊——”莉莉吸着鼻子。
母亲端着一大盘刚炸好的耦合出来,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趁热吃,我去煮饺子。”
“阿姨我来帮忙!”晓晓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们学习。”母亲摆手,但晓晓已经跟进了厨房。
耦合的香气弥漫开来。张晓辉第一个放下笔:“先吃为敬!”
王若曦无奈地看着他:“才学了半小时。”
“劳逸结合嘛。”张晓辉已经夹起一块,咬得咔嚓响,“唔——阿姨手艺绝了!”
大家笑起来,纷纷放下笔。杨莹给莉莉夹了一块最大的,莉莉小声说:“你自己吃。”
“你瘦,多吃点。”杨莹说。
秦梦瑶安静地吃着,目光时不时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我注意到了,轻声问:“欧阳的信,现在看?”
她摇摇头:“等大家吃完吧。”
午饭是韭菜鸡蛋饺子和一大桌子炸货。母亲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脸上一直带着笑。父亲中午没回来,油建公司年底赶工,他说晚上再补过小年。
吃饭时,话题自然转到了过年。
“你们家什么时候扫房?”莉莉问。
“明天,”我说,“腊月二十四,扫房日。”
“我们家也是,”晓晓说,“我妈说必须全家一起动手,不能请人,那样没诚意。”
张晓辉吞下一个饺子:“我们家昨天就扫完了,我爸急性子。”
王若曦轻声说:“《红楼梦》里写过年,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就开始,一直忙到正月十五。光是打扫,就要动用全府上下几百人。”
“对对对!”莉莉眼睛亮了,“我记得有一回写贾母带着女眷们查点年货,光是金银锞子就有好几箱子。”
晓晓接话:“还有乌庄头送年货的那段,清单长得吓人——鹿、獐、狍、野猪、野羊、鲟鱼、各色杂鱼、活鸡鸭鹅、风鸡鸭鹅、野鸡野猫......”
她一口气背下来,我们都听呆了。
“晓晓姐,你记得这么清楚?”莉莉佩服地说。
“我喜欢那段,”晓晓笑笑,“虽然写的是奢侈,但那种准备过年的热闹劲儿,很真实。”
杨莹插话:“咱们现在过年简单多了。贴春联、放鞭炮、吃饺子、看春晚,就这样。”
“简单才好,”秦梦瑶忽然开口,“太复杂了,反而累。”
她说完,又低下头。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欧阳不在。我们都知道。
饭后,大家帮忙收拾了碗筷。母亲去邻居家串门了,把空间留给我们。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我们把椅子搬到院子里,围坐在藤萝架下。虽然枯枝上没有叶子,但阳光透过枝丫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有种静谧的美。
秦梦瑶终于拿出了那封信。
“欧阳前天寄到的,”她说,“我看了两遍......想和大家一起看看。”
信封被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三页信纸,字迹有些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秦梦瑶轻声念:
“梦瑶,展信佳。
郑州这边已经考完期末了,成绩昨天刚出。我总分在班里排第28名,中等偏下。爸看了成绩单,一晚上没说话。
这里的学习节奏太快了。一堂课讲的内容,抵得上咱们在四中两堂课。同学都是各个学校的尖子,下课都在刷题,很少有人聊天。
有时候晚自习结束,我一个人走回出租屋,路上会想起咱们在藤萝架下瞎聊的日子。那时候觉得作业多,现在想想,真是幸福。
快过年了,但我可能回不去。爸说寒假要补课,请了郑大的学生当家教,一天四小时。他说,既然来了郑州,就不能输。
梦瑶,我好想你。也想羽哥、晓晓、胖子他们。
你们那边应该放假了吧?替我向大家问好。
另:寄了张照片,是在学校操场拍的。我胖了点,因为总坐着学习。
勿念。
俊华 1997.1.26”
信纸最后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欧阳站在一个陌生的操场边,穿着厚厚的棉服,脸确实圆了些,但眼神里有种我们没见过的疲惫。
大家传看着照片,没人说话。
风从院子里吹过,藤萝架的枯枝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最后是莉莉打破了沉默:“欧阳......好像不开心。”
“压力太大了,”张晓辉叹了口气,“我爸说过,郑州那边的教育确实比咱们这儿超前。”
王若曦轻声说:“他信里没说的是,第28名在一个重点班里,其实不算差。但他爸的期望太高了。”
秦梦瑶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我昨晚给他回了信,告诉他我们都好,让他别太拼。”
“该拼还是要拼,”杨莹忽然说,“但得有个度。我在省队试训那段时间,见过太多练垮的人。教练说,张弛有度才能走远。”
晓晓看向我:“羽哥哥,咱们以后......也会这么累吗?”
我想了想:“会累,但咱们在一起。”
她点点头,眼神渐渐坚定。
话题慢慢转回轻松的方向。莉莉提议:“年初五咱们去西峡滑雪吧?我表哥去年去过,说特别好玩!”
杨莹眼睛一亮,但随即犹豫了:“我得训练,体育班寒假有集训......”
“就一天!”莉莉拉住他胳膊,“一天都不行吗?”
杨莹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终于松口:“嗯......我跟教练说说看。”
张晓辉和王若曦积极响应:“我们去!正好考完竞赛放松一下。”
“晓晓姐,莫羽哥哥,你们呢?”莉莉问。
晓晓看了我一眼,轻声说:“我和羽哥哥......想在家预习文科教材。高二的立体几何听说很难,我们想先过一遍。”
我点头:“滑雪我们就不去了。”
秦梦瑶也摇头:“俊华不在,我......也没什么心思玩。”
莉莉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也行!等欧阳回来了,咱们再一起出去玩!”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大家开始讨论滑雪要带什么,穿什么衣服,中午吃什么。阳光慢慢西斜,院子里的光影越拉越长。
下午四点,朋友们陆续起身告辞。
张晓辉和王若曦要赶最后一班回一中的车;杨莹送莉莉回家;秦梦瑶一个人走,我们说送她,她摇摇头,手里紧紧捏着那封牛皮纸信封:“我想自己走走。”
送走所有人,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炸货的香气还未散尽,但热闹已经褪去。桌椅还凌乱地摆着,阳光斜斜地照在上面,有种宴席散场后的淡淡寂寥。
我和晓晓一起收拾院子。把椅子搬回屋里,擦干净桌子,扫掉地上的瓜子皮和橘子皮。谁也没说话,但动作默契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收拾完,我们站在藤萝架下。
暮色正在降临。天空从湛蓝变成灰蓝,西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像谁用最淡的颜料轻轻刷过。风停了,空气冷而清澈。
晓晓抬起头,看着藤萝架纵横交错的枯枝。“春天的时候,这些枝子上会冒出新芽,然后长出叶子,最后开出一串串紫花。”
“嗯。”我也抬头看,“年复一年。”
“今天......其实挺好的。”她轻声说。
“嗯?”
“虽然计划被打乱了,”她转过头看我,“但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吃炸货,一起讨论《红楼梦》......这种热闹,以后会越来越少吧?”
我想了想:“会少,但不会没有。只要咱们还想聚,总能聚起来。”
她笑了,笑容在暮色里很柔和。“羽哥哥,你总是这么踏实。”
“我是实话实说。”
我们并肩站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小年耐不住性子提前放鞭炮的孩子。
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晓晓选择留下的意义。不是不喜欢热闹,而是想守护某种更珍贵的东西——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共享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寒假才刚刚开始。后面有漫长的二十四天,有春节,有元宵,有开学,有高二。
但此刻,我们只需要站在这里,看暮色四合。
天完全黑透时,晓晓该回家了。
我送她到院门口。她跨上自行车,回头说:“明天图书馆,别忘了。”
“不会忘。”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骑远了,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晃动的光轨。
我回到屋里,电话铃响了。
是晓晓。
“羽哥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轻的,“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明天真的图书馆见?”
“真的。”我说。
“那......晚安。”
“晚安。”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院子里,藤萝架在冬日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轮廓,但它正在积聚力量,静待春归。
寒假开始了。
而有些东西,正在静静生长。
---
· 钩子:
这场纯粹的年节聚会能否守住最后的本心?欧阳的信中究竟又隐藏着怎样的重压?晓晓选择留下的深意是什么?
· 下章预告: 腊月二十四,扫房除尘,藤萝架下的回忆与明天的图书馆之约。
第300章 图书馆之约·隐现情愫
1997年2月1日 星期六 农历腊月二十四(扫房日) 晴 微风
腊月二十四,扫房除尘。
早晨是被母亲的声音叫醒的:小羽,起来了!今天扫房,你负责擦玻璃!
我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窗外传来邻居家扫帚扫地的声,间或有竹竿敲打被褥的声------腊月二十四,整个油建家属院都在动。
穿衣起床,厨房里飘出粥香。父亲已经去上班了,年底油建队赶工期,他说晚上回来帮大忙。母亲系着旧围裙,头发用毛巾包着,正把厨房的锅碗瓢盆往外搬。
妈,我来。我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蒸锅。
先把早饭吃了,母亲指指餐桌,吃完咱们从客厅开始。
早餐是小米粥、馒头和咸菜。我吃得很快,心里惦记着十点的图书馆之约。晓晓昨晚电话里的声音还回响在耳边:明天图书馆,别忘了。
想什么呢?母亲坐下,也端起碗,心不在焉的。
我低头喝粥。
母亲看了我一眼,笑了:是跟晓晓有约吧?我看你昨天接电话那样儿。
我脸有点热:......嗯,十点图书馆。
那咱们抓紧,母亲也不多问,你擦玻璃快,九点半前完工,不耽误你出门。
这就是母亲。从来不刨根问底,但什么都明白。
扫房是项大工程。按照老规矩,要从屋里最高处开始,寓意步步高升。母亲踩上凳子,用绑着旧毛巾的长竹竿清扫房顶角落的蛛网。灰尘簌簌落下,在阳光里像金色的雾。
我负责擦玻璃。冬天的玻璃窗上结着薄薄的霜花,需要用温水浸湿的抹布先润湿,再用干报纸用力擦。这是父亲教我的方法------报纸吸水性好,擦完锃亮。
一块玻璃,两块玻璃......手臂渐渐发酸,但看着蒙尘的窗户一点点变得透明,有种奇异的满足感。透过擦亮的玻璃,能看见院子里藤萝架清晰的轮廓,枯枝在蓝天下像一幅精细的素描。
九点二十,最后一块玻璃擦完。
母亲站在客厅中央,环视焕然一新的房间,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去吧。路上慢点。
剩下的等我回来弄。我说。
不用,母亲摆摆手,剩下的我慢慢收拾。你好好学。
我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毛衣------是晓晓说过衬你肤色的那件。抓起书包时,手指碰到昨晚准备好的东西:一本包着牛皮纸的书,里面夹着那封写了好几天的信。
心跳忽然快了些。
市图书馆在老城区,离油建家属院三站路。我骑自行车去,一路上都是扫房的人家。阳台上晒着被褥、床单、棉衣,五颜六色地挂满整条街,像万国旗。空气里有灰尘和阳光混合的味道,是腊月特有的气息。
图书馆是一栋苏式老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门前有七八级台阶。周末上午,人不多。我把车停在指定区域,锁好,抬头时正好看见晓晓从另一条路骑过来。
她也换了衣服------米白色的棉服,浅灰色围巾,头发扎成马尾,随着骑车的动作在脑后轻轻晃动。看见我,她笑了,挥挥手。
刚到?她停好车,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刚到。我从书包里拿出水壶,喝口水。
她接过去,小口喝着。阳光照在她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旧书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我们常坐的靠窗位置还空着------两张桌子拼在一起,能摊开不少书。
从哪儿开始?晓晓放下书包,轻声问。
数学吧,我说,立体几何的导引部分。
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立体几何》教材,淡绿色的封面,右下角印着人教版。我也拿出同样的书------我们是上周一起去子路书店买的,岳老板还说:高一下学期的硬骨头来了。不过别怕,这书和藤萝一样,看着复杂,理顺了脉络就简单了。
开头几章是基础概念:平面、直线、平面的基本性质。内容不算难,但思维方式和初中几何完全不同。晓晓看得很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会用铅笔轻轻画个问号,等我看完一段,再一起讨论。
阳光从拱形窗户斜射进来,在我们摊开的书页上移动。时间过得很快,笔记本上渐渐写满了定义、公理、示意图。
十一点半,晓晓忽然合上书,看向窗外。
累了?我问。
不是,她摇摇头,声音很轻,羽哥哥,我昨天......其实很高兴。
昨天?
嗯,聚会。她转回头,看着我,虽然咱们的二人世界被打乱了,但看着大家坐在一起学习、吃饭、聊天......我觉得特别踏实。
我想起昨天暮色里她说的话:这种热闹,以后会越来越少吧?
以后也会有的,我说,只要咱们想。
她笑了,但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羽哥哥,你记不记得《红楼梦》里,黛玉有一次问宝玉的话?
哪句?
她说: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晓晓顿了顿,宝玉当时回答:你死了,我做和尚去。
我点头。这段太有名了。
但我觉得,晓晓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黛玉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她是在问......如果提前知道结局,还会不会选择开始。
图书馆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如果黛玉早知道自己的结局是泪尽而亡,晓晓的声音更轻了,她还会不会进贾府,会不会遇见宝玉,会不会把所有感情都投进去?
我看着她。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
晓晓,我开口,喉咙有点干,你为什么问这个?
她沉默了几秒。因为......我在想咱们。
咱们?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提前知道结局------知道高考可能失利,知道大学可能分开,知道以后会有很多困难------咱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学习,一起努力,一起......喜欢彼此?
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一圈圈荡开。
我没有立刻回答。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需要想清楚怎么说。
书架那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管理员在整理图书。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
晓晓,我终于开口,我不知道结局。
她抬起眼睛。
我不知道高考会考多少分,不知道能不能上郑大,不知道大学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十年后、二十年后咱们会在哪里。我一字一句地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伸手,轻轻按住她放在书页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我的很暖。
如果因为害怕结局就不敢开始,那才是真的输了。
她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黛玉的问题,我继续说,其实没有答案。因为人生不是预知的故事,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咱们能做的,就是走好每一步,让结局对得起开始。
晓晓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但她没哭,反而笑了,笑容里有水光,但明亮得像阳光下的湖面。
我就知道,她说,你会这么说。
你知道?
她反手握住我的手,很用力,因为你是陈莫羽。
那一刻,图书馆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们交握的手,和彼此眼睛里清晰的倒影。
中午我们在图书馆附近的小面馆吃了碗阳春面。热汤面下肚,全身都暖了。吃饭时话不多,但气氛很轻松,好像某个沉重的包袱被放下了。
下午继续学习。政治、英语、历史,一科一科推进。效率出奇地高,可能是心里某个结解开了,思绪格外清晰。
四点半,晓晓做完最后一道历史材料题,长长舒了口气。
累了?我问。
有点,她揉揉肩膀,但很充实。
那......回去?
她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忽然停住,羽哥哥,咱们......绕个路吧?
去哪儿?
公园,她说,我想去看看白桦林。
公园在图书馆和家之间的半路上,不大,但有一片白桦林,秋天时金黄一片,很美。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下银白色的树干,笔直地指向天空。
我们推着自行车走进公园。因为是冬天,又是傍晚,园里几乎没人。枯黄的草地上结着薄霜,踩上去有细微的声。
白桦林在公园深处。走近时,夕阳正从树干之间斜射进来,把每棵树都染成金色。地上铺满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们把车靠在入口处的长椅旁,步行进去。
林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枝桠的声音。晓晓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影在斜阳里显得很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走到林子中央时,她停下来,转过身。
羽哥哥,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答案。她笑了,笑容在夕照里有些朦胧,也谢谢你......是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我们之间近得能看见彼此睫毛的颤动。
然后,她踮起脚尖------
双手勾住了我的脖子。
滚烫的双唇吻在了我的唇上。
时间静止了。
所有的声音------风声、远处马路上的车声、自己的心跳声------都在那一刻消失了。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温度,柔软而坚定,带着晓晓特有的、淡淡的甜香。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僵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很细,很软。
这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她的唇贴着我的唇,起初带着一丝试探的颤抖,而后便坚定地停留下来。我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温热的鼻息拂过我的脸颊。时间在这片静谧的白桦林里失去了意义,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被无限拉长。我们就这样相拥着,唇齿相依,仿佛要将这一路走来的所有小心翼翼、所有欲言又止、所有无声的默契,都融化进这漫长的半分钟里。暮色渐浓,晚风微凉,但唇间传递的温度却如此滚烫,足以抵御整个冬天的寒冷。
那半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像流星划过夜空那么短暂。当她的唇终于缓缓离开时,我们都微微喘息着。
她松开手,后退半步,脸已经红透了,像天边最浓的晚霞,眼神却亮得惊人,像落入了整片星海。
我们谁也没说话。
但什么都懂了。
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并肩走过的日子,都在这一吻里找到了答案。
夕阳又沉下去一些,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白桦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错在地面上,像一幅抽象画。
晓晓低下头,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我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温柔的冲动。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指尖颤了颤,然后慢慢放松,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相扣。
走吧,我说,声音有点哑,该回家了。
我们牵着手走出白桦林,谁也没松开。走到长椅旁取车时,才不得不放开。推车走出公园大门,重新骑上车时,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们并排骑着,没有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全新的、甜蜜的寂静。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无需说话。
到她家院门口时,天完全黑了。
她停下车,却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口的路灯下,她转过身,看着我。
羽哥哥,她轻声说,明天......还能见吗?
我说,只要你愿意见,天天都能见。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明天电话联系?
她推着车进了院子,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挥了挥手。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关上门,才转身骑上车。
回家的路上,风很冷,但心里是烫的。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触感,柔软,滚烫,像烙印。
藤萝架在夜色里沉默着,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的窗户纸,被一个漫长的吻彻底捅破了。
而春天,正在来的路上。
---
· 钩子:
这层被意外捅破的窗户纸,能否安然度过春节的喧闹与分别?晓晓这突如其来的勇气从何而来?
· 下章预告:
腊月廿六,炖肉香中的电话约定,以及杨莹接到的那个改变寒假计划的电话。
第301章 腊月廿六·炖肉香中的约定
1997年2月3日 星期一 农历腊月廿六 晴 气温回升 午后有薄雾
腊月二十六,炖肉的日子。
清晨醒来时,空气里有种不一样的暖意。窗玻璃上的霜花比昨天薄了许多,阳光照进来,在水泥地上铺开一片明亮的菱形。我推开窗,深吸一口气——是腊月尾梢特有的味道,混合着远处飘来的炖肉香、晒被褥的阳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鞭炮硝烟气息。
母亲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大铁锅坐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缝隙钻出来,带着浓郁的肉香弥漫整个屋子。是红烧肉,加了八角、桂皮、酱油,慢火炖了两个小时,肉已经酥烂,油脂化在汤汁里,泛着诱人的红亮光泽。
“小羽,去小卖部买瓶料酒。”母亲探出头来吩咐道,“家里的用完了。”
“好。”我答应着。
我穿上外套出门。家属院里比前几日更热闹了——腊月二十六,按老规矩是“炖大肉”的日子,家家户户的厨房都在冒热气。张阿姨家在炖排骨,李叔叔家在卤牛肉,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她正往锅里放整只鸡。
小卖部门口排着队,都是来买调料、饮料,或是临时发现缺了什么的邻居。排队时,听见前面两个阿姨在聊天:
一个阿姨问:“你家年货办齐了没?”
另一个阿姨答道:“差不多了,就差明天去赶集买点新鲜蔬菜。你家呢?”
“我家小子今年带女朋友回来过年,得多准备点……”
话语飘进耳朵里,我心里忽然动了动——女朋友。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在平静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涟漪。
三天了。
距离图书馆那天,距离白桦林里的那个吻,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们每天都通电话,但谁也没有提起那个吻。像是共同守护着一个甜蜜的秘密,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什么。电话里的对话依然是学习、作业、过年准备,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语气更柔软了,沉默的间隙更长了,挂电话前的“晚安”说得更慢了。
买完料酒回家,母亲接过瓶子,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提醒我:“十点半了。你给晓晓打个电话吧,昨天不是说好今天要聊立体几何的题吗?”
“嗯。”我应着,心里却知道,今天要聊的恐怕不只是数学题。
客厅里的电话是深红色的拨盘式,摆在靠窗的茶几上。我拿起听筒,拨出那个已经熟悉到不用看号码本的数字——晓晓家的电话。
“嘟——嘟——”
两声后,接起来了。
“喂?”听筒里传来晓晓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
“是我。”我说。
“我知道。”她顿了顿,声音里笑意更深了,“我正想给你打呢。”
电话线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还有她那边隐约的背景音——好像是在院子里,能听见风吹过藤萝架枯枝的“沙沙”声。
“你在外面?”我问。
“嗯,在藤萝架下晒太阳呢。”她的声音很放松,带着一丝慵懒,“今天好暖和,像春天提前来了。”
“是啊,气温回升了。”我附和道。
短暂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温存的默契。
“羽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最盼着过年?”
“记得,”我笑了,回忆起往事,“盼新衣服,盼压岁钱,盼放鞭炮。”
“我也盼,”她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沉浸在回忆里,“但最盼的其实是——过了年,就又长大一岁。总觉得长大是件特别了不起的事,长大了就能做很多现在不能做的事。”
我握着听筒,想象着她坐在藤萝架下的样子——应该是坐在那张旧藤椅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现在呢?”我问,“还盼着长大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似乎在认真思考。
“现在……”她缓缓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和期待,“羽哥哥,过了这个年,咱们……就又一起长大了一岁?”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我肯定地说,“一起长大了一岁。”
“好期待长大,”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拂过心头,“但又不想那么快。”
“为什么?”我追问。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怕长大得太快,有些东西就跟不上了。”
“什么东西?”我柔声问。
“比如……”她又停了停,这次停得更久,仿佛在斟酌字句,“比如现在这种感觉。我怕长大了,事情变复杂了,这种感觉就……就找不回来了。”
我明白她在说什么。那种刚刚捅破窗户纸的、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的感觉,那种在电话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就觉得安心的感觉。
“晓晓,”我低声唤她,语气认真而坚定,“有些东西不会丢的。”
“真的?”她反问,带着一丝不确定。
“真的。”我握紧听筒,仿佛这样能传递更多的力量,“因为咱们是一起长大的。你长一岁,我也长一岁,你往前走一步,我也往前走一步。不会跟不上的。”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很轻的笑声,像风吹过风铃,清脆悦耳。
“羽哥哥,”她语气里带着信赖和满足,“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说实话。”我诚恳地说。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她家今天也炖了肉,是她父亲最拿手的酱牛肉;她已经开始预习高一下学期的英语课文,发现定语从句比想象的难;她小姨(沈铭泽老师)说开学后历史课要重点讲世界近代史……
话题平常,但每句话都裹着一层糖衣似的甜。
挂电话前,她带着期待问道:“明天腊月二十七,要去赶集,你去吗?”
“去,”我立刻回答,“咱们约个时间?”
“上午九点,集市东门?”她提议。
“好。”我欣然同意。
“那……明天见。”她说,声音里满含笑意。
“明天见。”我也笑着回应。
挂上电话,我站在窗前,好一会儿没动。阳光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的炖肉香更浓了,母亲在厨房里哼着歌,是《甜蜜蜜》的调子。
一切都很好。
直到电话铃再次响起。
我以为又是晓晓,接起来时声音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忘了说什么?”
但电话那头是杨莹——我的好兄弟,也是莉莉的男朋友。他的声音很急,还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步:“羽哥!是我!”
“杨莹?”我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这个体育健将,出什么事了?”
“我……”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语气急促,“我刚接到电话,省队教练打来的。”
我的心一沉,预感到什么:“省队?田径队?”
“嗯,”杨莹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透着紧张,“说是‘试训预通知’,让我明天就去郑州报到,参加一个封闭训练和评估,可能要……可能要五个月。”
明天?腊月二十七?
“这么急?”我提高了音量,难以置信,“过年都不让过?”
“教练说,这次机会很难得,是省队为了选拔明年全国青少年田径锦标赛的队员特意组织的。错过这次,可能要等明年。”杨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紧绷和焦虑,“羽哥,我……我想去。”
“当然要去,”我立刻反应过来,语气转为支持,“这是好事啊!”
“可是……”他犹豫了,声音带着明显的挣扎,“我没告诉莉莉。”
“为什么不告诉她?”我追问。
“我怕她担心,”杨莹的声音更低了,充满内疚,“也怕……怕她难过。腊月二十七,马上就要过年了,我突然说走就走……她肯定受不了。”
我握着听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厨房里炖肉的香气还在飘来,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但电话里的这个消息,像一块冰投进了温水里。
“你打算怎么办?”我整理了一下思绪问道。
“我想……先去,”杨莹的语气带着恳求,“等到了郑州,安顿下来了,再给她打电话解释。羽哥,你能不能……帮我照顾着点莉莉?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就说我家里临时有事,回老家了。”
这个谎撒得并不高明。但听着杨莹声音里的恳求,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我郑重答应,“你安心去,莉莉这边有我。”
“还有晓晓,”杨莹补充道,语气稍缓,“让她也多陪陪莉莉。你们俩……你们现在挺好的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关心。我突然意识到,那天聚会时,我和晓晓之间的微妙变化,可能大家都看出来了。
“挺好的。”我坦然承认,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那就好,”杨莹似乎笑了笑,但笑声很短暂,很快又被忧虑取代,“羽哥,我……我有点慌。”
“慌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带着迷茫,“就是觉得……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这句话,和刚才晓晓说的“不想那么快长大”,奇妙地呼应了。
“杨莹,”我认真地说,试图给他力量,“这是你的机会。你练了这么多年体育,不就是为了这样的机会吗?”
“我知道,”他承认,但语气依然沉重,“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在“可是”什么——可是要和莉莉分开五个月,可是要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可是要在过年的时候离开家。
“去吧,”我语气坚定地鼓励他,“我等你拿个奖牌回来。”
杨莹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好。羽哥,谢谢你。”
“客气什么。”我说。
“那我挂了,还得收拾东西。”他说道。
“路上小心。”我叮嘱道。
“嗯。”他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听筒,站在窗前。阳光依然很好,炖肉的香气依然浓郁,但心里却像被什么压着,沉甸甸的。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碗刚盛出来的红烧肉,看到我的样子,关切地问:“小羽,来尝尝咸淡——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接过碗,挤出一点笑容,“杨莹要出趟远门。”
“哦,是莉莉那对象,那个叫杨莹的小子?”母亲擦着手,回忆着说,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这大过年的,要去哪儿啊?”
“嗯,去郑州省队训练,得五个月。”我解释道。
母亲“啧”了一声,摇摇头,叹了口气:“唉,练体育的孩子是真不容易。大过年的往外跑,一去就是小半年……莉莉那丫头知道了,心里得多难受。”
我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是母亲最拿手的味道。但不知为什么,今天尝起来,除了香,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像离别。
像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
像晓晓说的——一起长大了一岁,但有些东西,可能就真的要改变了。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院子。藤萝架的枯枝在阳光里舒展着,我知道,再过一两个月,那里就会冒出嫩芽。
春天总会来。
但有些人,可能等不到藤萝花开,就要先一步出发了。
傍晚,我给晓晓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杨莹的事。
电话那头,晓晓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他一个人扛着,像欧阳一样。”
“什么?”我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没什么,”晓晓顿了顿,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关切,“羽哥哥,咱们明天……还去赶集吗?”
“去,”我语气坚定地回答,“为什么不去?”
“我怕你心情不好。”她小声说,透着担忧。
“我没事,”我故作轻松地安慰她,“杨莹是去追他的梦,咱们应该为他高兴。”
“可是莉莉……”她欲言又止。
“等杨莹到了郑州,自己跟莉莉说清楚吧,”我叹了口气,说道,“咱们能做的,就是在他不在的时候,多陪陪莉莉。”
晓晓“嗯”了一声,表示同意,接着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带着一丝迷茫:“羽哥哥,你说……长大是不是就意味着,要开始面对这些?”
“面对什么?”我问。
“离别,选择,一个人承担。”她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我心上,“杨莹这样,欧阳也这样。以后……咱们会不会也这样?”
我想起白桦林里的那个吻,想起电话里她说“一起长大了一岁”。
“晓晓,”我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就算要面对,咱们也是一起面对。”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吸气声,然后是带着鼻音的回应:“嗯,一起。”
挂上电话时,天已经黑了。母亲把炖好的肉装进搪瓷盆里,盖上纱布,说要“回回油”,明天再热更好吃。
我走到院子里,站在藤萝架下。
没有月光,只有邻居家窗户透出的灯光,稀稀落落地洒在地上。枯枝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静静地等待春天。
空气里,炖肉的香气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夜晚清冷的空气,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不知谁家提前放的鞭炮声。
腊月二十六,快要过年了。
但有些人的年,可能要在别处过了。
我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被油田工矿区的灯光映成暗红色。
杨莹现在应该在收拾行李吧?明天一早的火车?他会不会紧张得睡不着?
莉莉要是知道了,会哭吗?
晓晓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一起长大了一岁”。
是啊,又要长大一岁了。
而成长的第一课,也许就是学会在炖肉的香气里,尝出离别的滋味。
——
· 钩子:
晓晓关于“一起长大”的感叹,是否在暗示我们关系的更进一步?杨莹收到的“试训预通知”,内容究竟有多严峻?
· 下章预告:
腊月廿九,年味渐浓,杨莹取消滑雪的真实秘密会被莉莉发现吗?莉莉这个年会不会很难受呢?
第302章 年的味道·各自心绪
1997年2月6日 星期四 农历腊月廿九(除夕白天) 晴 微风 干冷
腊月二十九,年味浓得化不开了。
清晨是被鞭炮声叫醒的——不知谁家心急的孩子,天刚蒙蒙亮就在院里放起了“小鞭”,“噼里啪啦”的一串脆响,像在宣告:今天就是除夕了。
我睁开眼,屋里已经有了光亮。窗玻璃上结着漂亮的霜花,像森林,像羽毛,像某种神秘的密码。厨房传来母亲炸东西的声音,“滋啦滋啦”,接着是葱花的焦香飘进来——是在炸丸子,萝卜丝肉馅的,每年除夕上午必做的。
父亲在院子里喊:“小羽,起来贴春联了!”
我迅速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冷空气扑面而来,清冽干净。院子里,父亲已经搬来了凳子,手里拿着一卷红纸——是昨天去集市上买的春联,请家属院里毛笔字最好的王爷爷写的。
“今年咱们贴这副,”父亲展开上联,脸上带着笑意,“‘春回大地风光好’,下联是‘福满人间喜事多’,横批‘万象更新’。”
红纸黑字,墨迹饱满,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你扶凳子,我来贴。”父亲对我说。
我扶稳凳子,父亲踩上去,用刷子在门框上刷浆糊。浆糊是母亲用面粉熬的,黏稠洁白,带着温热的麦香。红纸贴上去了,父亲用手掌从中间向两边抚平,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什么庄严的仪式。
贴完大门的,还有院门、厨房门、我房间的门。每扇门都红了,院子里顿时有了过年的气象。
“你妈在炸丸子,”父亲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关切地看着我,“去帮忙吧,别让她一个人忙活。”
厨房里热气腾腾。母亲系着碎花围裙,站在油锅前,手里拿着漏勺。锅里浮着金黄的丸子,一个个圆滚滚的,冒着细小的油泡。案板上已经炸好了一大盘,旁边还有待炸的藕盒、带鱼、花生米。
“小羽,来尝尝咸淡。”母亲夹起一个丸子,吹了吹,笑盈盈地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萝卜的清甜和肉的咸鲜完美融合,温度正好。
“好吃。”我满足地说。
母亲欣慰地笑了:“那就好。去洗洗手,帮我弄藕盒。”
九点钟,电话响了。
我擦擦手去接,是晓晓。
“羽哥哥,”她的声音里带着甜甜的笑意,“你家在炸东西吗?”
“嗯,炸丸子。”我温柔地回应,“你呢?”
“我也在帮我妈炸年货,”她语调轻快地说,“刚炸完麻叶,现在准备炸糖糕。满屋子都是油香味。”
电话那头传来“滋啦”的油声,透过老式听筒,仿佛那滚烫的年味也顺着电话线传了过来。还有她母亲的说话声:“晓晓,火关小点——”
“你们家春联贴了吗?”我轻声问道。
“贴了,我爸早上六点就起来贴了,”晓晓笑着说,声音里满是温馨,“还是那副老对子——‘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我爸说,这副对联他从结婚贴到现在,有感情了。”
“我们家今年换了新的。”我告诉她。
“什么内容?”她好奇地问。
我认真地念了一遍。
“‘万象更新’……”晓晓重复着横批,声音轻柔了下来,带着一丝憧憬,“羽哥哥,过了今晚,就真的是新的一年了。”
“嗯。”我肯定地回应。
“你会守岁吗?”她期待地问。
“会,”我温柔地说,“咱们不是说好了,零点打电话?”
“说好了,”她的声音更柔了,带着甜蜜的羞涩,“那我等你电话。”
我们又聊了几句——她家准备了哪些菜,晚上看春晚时打算吃什么零食,她小姨沈老师明天要来家里拜年……话题琐碎,但每句都裹着蜜糖似的甜。
挂电话前,她带着期盼的语气说:“羽哥哥,我觉得……今年会是个好年。”
“一定是的。”我坚定地说。
十点半,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莉莉。
她的声音和晓晓完全不同——闷闷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莫羽哥哥……”她开口,说了三个字就停住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
“莉莉?怎么了?”我关切地问,心里一紧。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的声音,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莉莉声音发颤地说:“杨莹他……他说不去滑雪了。”
我的心一沉。腊月二十七那天杨莹出发去郑州后,我给莉莉打过电话,按杨莹交代的说“他家里临时有事回老家了”。这几天莉莉一直没提滑雪的事,我还以为她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说……说临时有事,去不了。”莉莉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明显的委屈,“我问他什么事,他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莫羽哥哥,你说……他是不是在骗我?”
厨房里,母亲炸东西的声音停了。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电话线里细微的电流声,还有莉莉压抑的呼吸。
“莉莉,”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试图安抚她,“杨莹他……可能真的有难言之隐。”
“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告诉我?”莉莉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带着不解和难过,“我们不是……不是那种关系吗?他什么都该告诉我的啊!”
“莉莉——”我试图打断她的情绪。
“我知道,”她打断我,声音又低下去,带着无奈的自责,“我知道我不该这么任性。可能他家里真的有什么急事,不方便说。可是……可是我心里难受。”
我握着听筒,不知道该说什么。杨莹在郑州的省队集训,封闭训练不能对外联系——这是他在出发前一晚给我的电话里说的。他说等安顿下来会给莉莉打电话解释,但这都三天了,莉莉还没接到电话。
是训练太紧张?还是出了什么状况?
“莉莉,”我斟酌着词句,认真地劝慰,“杨莹他……很看重你。如果他不告诉你,一定是有他的理由。可能是怕你担心,可能是事情太复杂一时说不清。但你相信他,等他处理完,一定会告诉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莫羽哥哥,”莉莉再开口时,声音平静了些,但那种闷闷的感觉还在,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连滑雪要穿的衣服都准备好了。红色的羽绒服,他说过穿红色好看。”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还偷偷录了一盘磁带,”她继续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失落,“里面是我唱的几首歌,还有……还有想对他说的话。本来想滑雪的时候给他的。”
“莉莉……”我心疼地唤她。
“没事,”她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我不该这样。就像你说的,他一定有他的理由。我……我等着就是了。”
她说得轻松,但我听得出那语气里的勉强。
“那滑雪……”我试探着问。
“我和胖子、若曦他们去,”莉莉强打精神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欢快些,“杨莹去不了,我也不能扫大家的兴。开开心心的,对吧?”
“对,”我顺着她的话安慰道,“开开心心的。杨莹那么大的个子,丢不了的。”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声轻笑,很短暂,但总算是笑了。
“谢谢你,莫羽哥哥。”莉莉真诚地说。
“客气什么。”我温和地回应。
“那……我挂了。”她说,“还得帮我妈包饺子。”
“好,晚上守岁快乐。”我祝福道。
“嗯,你也是。”她轻声回应。
挂上电话,我站在窗前,久久没动。
院子里,父亲正在挂红灯笼——两个大大的纸灯笼,里面装着灯泡,晚上通上电,会发出温暖的红光。藤萝架在灯笼旁边,枯枝在阳光下黑得发亮,像铁的雕塑。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花生米,看见我站在窗前发呆,关切地问:“小羽,发什么呆?来尝尝花生米。”
我走过去,抓了几颗。花生米炸得恰到好处,金黄酥脆,撒了细细的盐粒。
“谁的电话?”母亲问,眼神里带着了然。
“莉莉。”我回答。
“哦,那个音乐班的小姑娘,”母亲点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她是不是……和那个体育生闹别扭了?”
我惊讶地看着母亲。莉莉在我心里的位置很特殊——初三下学期,晓晓转去一中的那段最灰暗的日子,是莉莉作为同桌陪我度过的。她是我的红颜知己,在我心中的重要程度仅次于晓晓。父母对她非常熟悉,也一直很喜欢这个活泼开朗的女孩。
母亲笑了,眼神温柔:“你妈我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看她上次来家里的样子,眼睛里都是光,一看就是谈恋爱的小姑娘。再说了,莉莉那孩子,初三那会儿天天陪你学习、聊天,我和你爸都记着呢。”
“妈……”我有些不好意思。
“年轻人谈恋爱,分分合合正常,”母亲把盘子放在茶几上,语气平和,“但过年了,得开开心心的。你多劝劝她,那孩子心思细,容易钻牛角尖。”
“嗯。”我郑重地点头。
母亲转身回厨房,又回头笑着说:“对了,晚上守岁,我给你准备了话梅瓜子,你爱吃的。”
我心里一暖:“谢谢妈。”
中午简单吃了点——炸货、馒头、小米粥。饭后,父亲去邻居家下象棋,母亲开始准备晚上的年夜饭。我收拾了餐桌,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上摊着寒假作业,但我看不进去。拿起《文化苦旅》,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是《阳关雪》。余秋雨写王维的那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在今天的阳光下读起来,有种特别的沉重。
我想起杨莹。他现在在郑州的某个训练基地里,可能正在跑道上挥汗如雨,可能正在被教练训斥,可能正在想家,想莉莉。
我想起欧阳。他的信里说“有时候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车流像河一样”,那种孤独,杨莹现在应该也在经历。
我想起晓晓。她说“一起长大了一岁”,说“今年会是个好年”。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有孩子欢呼的声音,有大人的说笑声,有自行车铃铛声——是赶着去置办最后年货的人。
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但在这浓郁的、喜庆的、热闹的年味里,我尝到了一丝别的滋味。
是莉莉电话里那句“我心里难受”的苦涩。
是杨莹匆匆出发时那句“我有点慌”的忐忑。
是晓晓说“怕长大得太快”时的那份小心翼翼。
是欧阳信纸上那些潦草字迹背后的压力。
是秦梦瑶读信时低垂的眼睫毛。
是所有正在经历离别、等待、成长和抉择的少年们,在这个本该纯粹快乐的年里,各自怀揣的心事。
傍晚时分,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天空泛起灰蓝色,有零星的星星开始出现。邻居家的灯笼一盏盏亮起,红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像一朵朵温暖的花。
母亲在厨房喊:“小羽,来端饺子!”
年夜饭摆上桌了。红烧鲤鱼——年年有余;四喜丸子——团团圆圆;清炒油菜——有财有运;当然还有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白白胖胖,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电视已经打开了,正在播放春晚前的特别节目。主持人穿着喜庆的红衣服,声音高昂地介绍着今晚的节目单。
父亲倒了一小杯白酒,母亲和我喝橙汁。我们碰杯,父亲笑着说:“过年好!”
“过年好!”我和母亲齐声说,脸上洋溢着笑容。
窗外,鞭炮声开始密集地响起,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的前奏。远处近处,噼里啪啦,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开硝烟的味道,和饭菜香混合在一起,就是最地道的年味。
我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
真香。
但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莉莉那句话——
“我连滑雪要穿的衣服都准备好了。红色的羽绒服,他说过穿红色好看。”
饺子很烫,我的心却有点凉。原来所谓成长,就是开始在团圆饭里,尝出别人碗中思念的滋味。
这个年,对有些人来说,注定是团圆里掺着别离,热闹里藏着思念的年。
而这样的年,或许才是成长的年。
真正的年。
——
· 钩子:杨莹“一个人扛”的模式,会否成为他与莉莉感情的隐患?
· 下章预告:
除夕夜,欧阳的孤独,梦瑶的寂寥;杨莹的挣扎,莉莉的担忧,两地相思,同样的离愁。
第303章 除夕夜话
1997年2月6日 星期四 农历腊月廿九(除夕夜) 晴 微风 干冷
除夕夜的灯光,是橘黄色的。
傍晚六点,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家家户户的灯笼都亮了。红纸灯笼里透出的光,在冬夜里晕开一圈圈温暖的橘黄,连成一片,把整个油建家属院都染成了暖色调。空气里有硝烟味、饭菜香,还有不知谁家炖肉的浓郁香气,混在一起,就是除夕夜特有的味道。
我们家客厅的电视已经打开,屏幕上正播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29寸的彩电是去年买的,松下牌,画面比原来的黑白电视鲜亮得多。母亲在茶几上摆满了零食:花生、瓜子、核桃、柿饼、糖果、山楂片、葡萄干、话梅瓜子,还有苹果、橙子、香蕉、哈密瓜等水果——用小碟子或果盘单独装着。
“你爸去放鞭炮了,”母亲说,“一会儿回来咱们就开饭。”
窗外传来父亲在院子里摆鞭炮的声音。我走到窗边,看见父亲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一挂两千响的“大地红”展开。红色鞭炮纸在灯光下亮得耀眼。
“小羽,来点火!”父亲回头喊。
我穿上棉袄跑出去。父亲递给我一支点燃的香,香头在夜色里亮着暗红的光。“你点,我捂着耳朵。”
我蹲下身,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某种仪式感带来的紧张。香头触到引线的瞬间,“嗤”的一声轻响,火星迸溅。
“快跑!”父亲笑着拉我。
我们退到屋檐下。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然后——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两千响鞭炮炸开了,声音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在夜色里像一场小型的红色暴雪。硝烟味扑面而来,辛辣又热烈。邻居家也陆续响起了鞭炮声,此起彼伏,整个家属院陷入一片喧闹的海洋。
放完鞭炮,年夜饭正式开始。
红烧鲤鱼摆在桌子正中央——鱼头对着父亲,寓意一家之主;四喜丸子四个一组,圆滚滚地盛在白瓷盘里;清炒油菜碧绿油亮;酱牛肉切片摆成花瓣状;当然还有饺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母亲说:“今年我在三个饺子里包了硬币,谁吃到谁有福气。”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片头音乐响起时,赵忠祥和倪萍出现在屏幕上,说着“亲爱的观众朋友们,过年好”。
我们一边吃一边看。小品、相声、歌舞,一个个节目过去。父亲喝了点酒,脸微微泛红,话比平时多。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鱼,年年有余。”
八点半,电话响了。
我放下筷子去接。是晓晓。
“羽哥哥,”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能听见她家电视的声音——是蔡明和郭达的小品,正在说“换大米”的经典台词,“过年好!”
“过年好!”我也笑了,“在看小品?”
“嗯,”她的声音轻快,“你家呢?吃饭了吗?”
“正在吃,我妈包了有硬币的饺子。”
“我家也是,”晓晓说,“我小姨来了,还给我带了新钢笔,英雄牌的,跟你那支一样。”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家常——她家年夜饭有哪些菜,她父亲喝了多少酒。电话费贵,我们都懂得节约,每句话都说得很珍惜。
“羽哥哥,”晓晓忽然轻声说,“你那边……能听见电视声吗?”
“能,正在唱《春天的故事》。”
电视屏幕上,一群年轻的舞者们正以优美的肢体语言和不断变化的队形,营造出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意境。这不是原唱者的演唱版本,而是以舞蹈为主、旋律为辅的大型歌舞。画面宏大而抒情,舞者们无声却充满力量的表达,让那熟悉的旋律显得更加庄严深刻。
1997年是香港回归年,这首歌在这个时刻响起,有了双重象征——既是歌颂改革开放带来的“春天”,也隐喻着香港即将回归祖国怀抱的“春天”。当那磅礴而又深情的旋律流淌出来时,我仿佛能感受到电视机前亿万观众心中澎湃的自豪感。
“那……咱们一起听三分钟好不好?”她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就三分钟,电话费太贵了。”
我的心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柔软。“好。”
我把电话听筒放在茶几上,电视的声音清晰地传过去。电话那头,晓晓家的电视声也传过来——是同一个频道,同一首歌。那象征着时代精神与家国情怀的旋律,从两个听筒里同时传出,微妙地重叠着,有种奇异的亲密感。
我们不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听着。三分钟的旋律里,装着的不仅是我们两个人的约定,还有这个时代共同的情感共鸣。
三分钟很快过去。晓晓拿起了听筒:“羽哥哥,我得挂了,我小姨要跟我说话。”
“好,”我说,“零点再打?”
“零点再打,”她顿了顿,“说好了,一起听钟声。”
“说好了,就听一分钟。”
“嗯,一分钟。”
挂上电话,回到餐桌边。父亲问:“晓晓?”
“嗯。”
父亲笑了,没多问,只是举起酒杯:“来,咱们再喝一个。”
十点钟,我正在帮母亲收拾碗筷,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区号——郑州的。
我接起来:“喂?”
“羽哥!”是欧阳俊华的声音,急促,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郑州远处的鞭炮声,但房间里很安静,“羽哥,过年好!”
“欧阳?”我惊讶道,“你怎么打过来了?长途电话很贵的。”
“没事,”欧阳的声音有些飘,“我在自己房间里用座机打的。刚给梦瑶打完,想想还是得给你也打一个。”
他的语气不太对。不是单纯的拜年,更像是在求助。
“欧阳,”我压低声音,“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正坐在郑州新家的卧室里——初三那年春节后,他父母就安排他转学去了郑州。记得他当时说过,父母为了他读书早就在郑州准备好了房子,虽然油田的家还留着,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得待在郑州了。
“羽哥,”欧阳再开口时,声音哑了,“我在郑州……不太好。”
我的心一沉。“你怎么了?”
他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这里的学习进度比咱们四中快一个学期。我期中考试在班里排28名,期末……期末我拼了命,才到25名。可我爸说,不进前十五,就别想考郑大。这里连下课都没人说话,都在埋头做题。我有几次鼓起勇气想找同学问问题,可看到他们头也不抬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欢笑声,电视里正在播欢快的歌舞节目。但电话里,欧阳的声音和那些热闹格格不入。
“我一个人住在新家这边,”他继续说,声音里透着疲惫,“爸妈有时候还回油田。晚上回来,屋里空荡荡的。食堂的饭不对胃口,我瘦了八斤。羽哥,我有时候……有时候真想回油田。”
我握紧听筒,不知道该说什么。客厅里,父母正在看赵本山的小品,笑声一阵阵传来。
“欧阳,”我斟酌着词句,“你现在经历的,是很多人想经历都经历不到的。郑州的教育资源比咱们这儿好太多,你咬牙撑过去,未来……”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这些道理我都懂。我爸天天说,我妈天天说,老师也说。可是羽哥,我累。”
一个字,累。说得那么重,那么沉。
“我刚才给梦瑶打电话,”欧阳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见她那边家里的热闹声,我更想你们了,想藤萝架,想咱们以前瞎聊的日子。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分数,只有排名,只有‘你必须考上郑大’。”
远处有烟花炸开的声音,绚烂的光芒透过窗户在客厅墙上闪过。
“欧阳,”我认真地说,“你记不记得,初三那年,你转学前咱们在藤萝架下说的话?”
“……什么话?”
“你说,男子汉大丈夫,到哪里都要闯出个样子。”我说,“你现在就在闯。可能累,可能苦,可能想家。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对不对?”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的声音。
“梦瑶和你一样,选了文科,目标郑大英语系。”我继续说,“胖子、若曦、莉莉、杨莹……我们都在各自的路上往前走。你不能停。”
欧阳沉默了。电话里很安静,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羽哥,”他再开口时,声音稳了些,“你说得对。”
“不是我说得对,是你心里本来就明白。”我说,“咬牙坚持到最后,就是胜利。等1999年7月高考完,咱们郑大见。”
“郑大见。”欧阳重复着,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力量。
我们又聊了几句——他问我家里怎么样,问晓晓好不好,问胖子他们有没有联系。我一一回答,告诉他大家都好,都惦记着他。
挂电话前,他顿了顿:“羽哥,咱们……都好好的。”
“嗯,”我郑重地说,“你在郑州好好的,我们在这里也好好的。明年这个时候,咱们肯定都更好。”
“一定。”他轻声说。
挂上电话,我站在窗前,久久没动。
电视里,春晚已经接近尾声。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全场观众一起喊着:“十、九、八、七……”
母亲在客厅喊:“小羽,快过来!要敲钟了!”
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上,巨大的钟表指针正走向零点。
“三、二、一——过年好!!!”
钟声敲响,烟花在屏幕上炸开,喜庆的音乐震耳欲聋。窗外,整个家属院的鞭炮声在同一刻爆发,噼里啪啦,震天动地,像一场盛大的狂欢。
父亲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烟花。我跑到院子里,看见绚烂的光束升上夜空,炸开成金色的菊、银色的柳、红色的心。夜空被点亮了,一瞬明如白昼。
在这一片喧闹中,电话铃又响了。
我冲回屋里接起来。是晓晓。
“羽哥哥!”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鞭炮声,“过年好!”
“过年好!”我也笑。
我们都不说话,就那样听着彼此那边的鞭炮声、欢笑声、电视里《难忘今宵》的歌声。两种声音在电话线里交汇,融合,变成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除夕夜交响曲。
大约一分钟,晓晓轻声说:“羽哥哥,新的一年了。”
“嗯,新的一年。”
“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想了想:“希望咱们都能考上郑大。希望欧阳能撑住。希望杨莹试训顺利。希望莉莉开心。希望……希望咱们一直这样。”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
“我的愿望和你一样,”晓晓说,“另外……再加一条。”
“什么?”
“希望下一个除夕,咱们还能一起听钟声。”
我的喉咙忽然有些哽。“一定。”
“那……我挂了。”她说,“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你也是,替我向叔叔阿姨和小姨问好。”
挂上电话,我回到院子里。烟花已经放完了,夜空重新暗下来,只剩下一轮冷月,和零星的几点星光。硝烟味还在空气里弥漫,混着冬夜的寒气。
父亲和母亲回屋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我走进屋时,电视里正传来一位女歌唱家圆润通透的歌声——是那首《世纪春雨》。
她身着华丽的礼服,以极具张力的民族唱法深情演唱。舞台背景配合着春雨、新绿、星光的视觉效果,整个画面清新、喜悦而充满憧憬。歌声大气优美,仿佛是为即将到来的21世纪谱写的一首抒情序曲。
“清爽的世纪春雨,让我们跨世纪……”
这位女歌唱家的演唱堪称“国家声音”的艺术化呈现。在零点钟声敲响、正式迈入农历丁丑年的这一刻,这首歌完美承担了承前启后、点燃希望的艺术功能。与之前《春天的故事》回望辉煌不同,《世纪春雨》是向前看的——它用音乐描绘了一幅雨润万物、清新开阔的未来图景。
我站在客厅门口,静静听着。歌声里,我仿佛看到了香港回归后的盛景,看到了我们即将进入的高一下学期,看到了欧阳在郑州新家卧室里孤独的身影,看到了杨莹在省队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看到了莉莉守在电话旁的期待,也看到了晓晓在七公里外与我共同许下的愿望。
电视里在重播春晚的精彩片段,而《世纪春雨》的旋律还在继续。
我走到藤萝架下,仰头看着枯枝在月光里的剪影。
新的一年了。
1997年,香港要回归了,我们要进入高一下学期了,离高考又近了一步。
欧阳在郑州新家的卧室里想着回油田。
杨莹或许已在省队的训练场上挥汗如雨。
莉莉在家里守着电话等一个解释。
晓晓在七公里外和我听着同一首歌。
而此刻,我站在这里,站在旧年和新年的交界线上,忽然真切地感受到——成长,就是在该团圆的日子里,学会承受分离;在该热闹的时刻,懂得安静地思念。
夜空深处,又有一束烟花炸开,短暂地照亮了整个世界。
然后,重归寂静。
新年的第一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
· 钩子:
欧阳在郑州面临的具体学业压力是什么?杨莹年前就要去省队试训,年都过不成,他的内心究竟经历着怎样的挣扎?
· 下章预告:
大年初一,拜年电话热闹,老高(高旭红)与姜玉凤的分手是真还是假呢?又有怎样的隐情呢?
第304章 正月初一·雪落无声
1997年2月7日 星期五 农历正月初一(春节) 晴转多云 午后有零星小雪
正月初一的早晨,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昨夜那种密集的、狂欢式的齐鸣,而是零星的、试探性的脆响——这家放一挂“小鞭”,那家放几个“二踢脚”,声音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传得特别远,像在彼此问候:新年好啊,都起了没?
我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天光,灰白里带着淡淡的蓝。屋里很安静,父母应该还没醒。躺在被窝里,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还有不知谁家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是早起拜年的人。
七点整,电话铃响了。
我披上棉袄下床,踩着拖鞋走到客厅。深红色的电话机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铃声却执拗地响着,一下,两下。
接起来,是晓晓。
“羽哥哥,”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刚醒来的柔软,“过年好!”
“过年好,”我握着听筒,不自觉地笑了,“这么早?”
“嗯,”晓晓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甜蜜的笑意,“我想第一个给你拜年。”她顿了顿,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好,”我温柔地回应,“梦都是甜的。”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我也是,”晓晓的声音变得柔和,“我梦到咱们在郑大的校园里,春天,藤萝花开了,你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像在描述一个太过美好的画面,怕说重了会碎。
“那不是一个梦,”我认真地说,“是预告。”
“嗯,”她顿了顿,轻声问道:“羽哥哥,你今天要出门拜年吗?”
“下午可能去几个邻居家。”我回答,然后问她:“你呢?”
“我小姨一会儿来,然后要去我姥姥家。”晓晓说,接着她带着期待的语气问道:“咱们……什么时候能见面?”
我想了想。“初四?图书馆应该开门了。”
“好,那就初四。”她的声音雀跃起来,“我等你电话。”
又聊了几句挂断后,我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景象和昨天完全不同了——鞭炮的红色纸屑厚厚地铺了一地,像给水泥地铺了层红毯。藤萝架上居然也挂了些碎纸,在枯枝间点缀着零星的红。父亲写的春联在晨光里红得发亮,“万象更新”四个字墨迹饱满,仿佛真的能把新年新气象召唤而来。
母亲起来了,在厨房煮饺子——初一的早饭必须是饺子,这是老规矩。父亲在院子里扫地,竹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就是正月初一早晨特有的交响。
八点半,饺子刚上桌,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张晓辉打来的,说要搞个“藤萝八仙电话团拜”——他自己定的规则,按照特定顺序一个个打过去,每个人代表藤萝八仙给对方拜年。
“羽哥,听好了,”张晓辉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解释,“我第一个打给若曦,我代表咱们八仙给她拜年,然后我指定她打给莉莉,莉莉打给玉凤姐,玉凤姐再打给梦瑶,梦瑶打给欧阳,欧阳打给晓晓,晓晓打给你,最后你再打给我,形成一个闭环!”
我笑道:“这么复杂?电话费可不便宜。”
“以咱们这情谊,多少电话费都值了!”张晓辉声音里满是热情,“每个电话不能说太久,就三句话:第一句‘我代表藤萝八仙给你拜年,新年好’,第二句‘祝你……’自己想祝福词,第三句‘请你接着打给某某某,也按这三句话说就行’。记住了啊!”
“记住了,”我说,“我等着晓晓打给我。”
“好嘞!我先挂了,这就打给若曦!”
张晓辉挂断电话后,我开始等待。这种笨拙而用心的方式,反而让拜年有了特别的仪式感。虽然我们不能同时听到彼此的声音,但通过这根电话线,祝福被一个个传递,每个人都在这个链条里。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晓晓温柔的声音:“羽哥哥,我代表藤萝八仙给你拜年,新年好!”
我笑了,说道:“晓晓新年好。”
“祝你新的一年学业进步,咱们一起考上郑大!”晓晓继续说道,语气认真,“请你接着打给胖子张晓辉,也按这三句话说就行,完成电话团拜闭环。”
“好,我这就打。”我柔声说,“晓晓,新年快乐。”
“嗯,”晓晓轻声回应,“羽哥哥也是。”
挂断晓晓的电话后,我立即拨通了张晓辉家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张晓辉接了起来。
“胖子,我代表藤萝八仙给你拜年,新年好!”我笑着说道。
张晓辉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说道:“羽哥,新年好啊!咱们这电话接龙总算完成了!”
“是啊,”我笑着回应,“你设计这规则还挺有意思的。”
“好了好了,拜完年了,说正事!”张晓辉切换回他惯常的咋呼语气,问道:“对了,说起来——杨莹那小子呢?他和莉莉不是定了要去西峡滑雪吗?怎么没动静了?”
我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这事莉莉还不知道。杨莹年前就去郑州省队试训了,得五个月后才回来。他特意瞒着莉莉,怕影响她过年的心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张晓辉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原来如此……这小子,倒是用心良苦。”
“是啊,”我说,“省队训练是全封闭的,他走之前还专门打电话托我和晓晓多照顾莉莉。”
张晓辉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忽然感慨道:“如此看来,藤萝八仙中幸福之人,惟君与辉耳!”
我被他这文绉绉的感慨逗笑了,调侃道:“胖子,你这口气倒有几分曹孟德的雄才大略。以后干脆叫你‘张孟德’得了!”
“哈哈哈!”张晓辉在电话那头朗声大笑,开心地说道:“张孟德?这称呼好!羽哥,还是你懂我!”
笑过之后,张晓辉收敛了语气,认真说道:“对了,告诉你一些关于玉凤姐的信息。”
“玉凤姐?”我问,带着好奇,“她怎么了?”
“我跟你说啊,”张晓辉压低声音,像是要讲什么秘密,“玉凤姐现在……已经不能用‘学霸’来形容了,得用‘学神’,不对,是‘学魔’!”
“什么意思?”我好奇地问道,心中升起一丝惊讶。
“她总分一直全年级第一就不说了,”张晓辉解释道,语气中带着惊叹,“关键是,我们实验班才刚刚把高一下学期的课本学完,她就已经把高二学期的课本全啃完了!现在正在突击高三的课程!”
电话里,我轻轻抽了口气,喃喃道:“我的天……她还是人吗?”
“这还不是最绝的,”张晓辉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惊叹,“她现在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其他时间全在学习。课间也不休息,就在座位上刷题。吃饭都是跑着去食堂,十分钟吃完跑回来。我们班现在管她叫‘永动机’。”
我感叹道,声音里带着心疼:“这也太拼了……”
“是啊,”张晓辉说,语气变得认真,“若曦有时候晚自习结束回宿舍,还能看见她教室的灯亮着。她好像……不需要休息。”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重。姜玉凤这个名字,对我们来说不只是“年级第一”那么简单。她是曾经的藤萝七侠的元老,也是现在的藤萝八仙的大姐级人物,是初中时曾经喜欢过张晓辉却被迫收敛感情的女生,如今在一中又要遭遇同样的打击被迫将感情埋于心底,她是为了逃离某种束缚而把自己逼到极限的人,对我们来说,她就是神一样的存在,既然是神,就要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之重。
张晓辉问道,声音里带着关心:“老高现在在四中怎么样?他转理科之后,变化大吗?”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他现在在咱们四中高一理(2)班,费政老师班上。他改学理之后,简直像变了个人。”
“怎么说?”张晓辉追问道,语气急切。
“他现在每天晚上都去费政老师家‘取经’,连寒假都不休息。”我说,语气感慨,“我听说,费政老师一开始还劝他注意身体,后来看他那么拼,干脆把自家钥匙都给他了,说随时可以去。”
张晓辉在电话那头咂了咂嘴,惊叹道:“乖乖,这也太拼了……玉凤姐在一中拼命,老高在四中拼命,他俩这是……”
我想起高旭红那张酷似刘德华的脸,想起他曾经文科成绩突出,想起他和姜玉凤被迫分手时那双发红的眼睛。
“我觉得,”我缓缓开口,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格外清晰,“老高学理绝对和玉凤姐学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张晓辉忽然笑了,笑声里有种复杂的意味,说道:“羽哥,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我也觉得,他俩这分手……分得蹊跷。”
“怎么说?”我问道,想要知道他的分析。
“你想啊,”张晓辉分析起来,语气认真,“老高文科那么好,突然改学理,还这么拼命,为什么?姜玉凤被学校逼着学理,也这么拼命,又是为什么?”
我沉吟道,思索着说:“他们好像在……较劲。”
“不是较劲,”张晓辉说,语气变得深沉,“是证明。”
“证明什么?”我追问,想要理解他的意思。
“证明自己选的路是对的,”张晓辉语气变得深沉,“证明即使分开了,也能在各自的方向上走得很远。证明……就算不能在一起,也要成为配得上对方的人。”
电话里一片沉默。
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初一早春的寒意。远处又有鞭炮声响起,噼里啪啦,像在为某种无声的誓言伴奏。
“所以,”张晓辉缓缓说,声音低了下来,“你觉得,他俩是真分了,还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说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桓已久的词。
张晓辉在电话那头朗声笑了,兴奋地说道:“对!对!就是这个词!羽哥,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就觉得,他俩那分手分得太干脆了,干脆得不像真的!”
“可如果他们没真分,”我轻声问,心中充满疑惑,“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环境不允许,”张晓辉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有时候,为了保护一段感情,你得先把它藏起来。藏得越深,保护得越好。”
这话说得太沉重,我们都沉默了。
“都难啊,”我感慨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时候我在想,咱们这些人里,可能姜玉凤和老高才是最苦的。”
张晓辉沉默了片刻,轻声说,语气中带着真诚的祝愿:“希望他们能熬过去。”
“嗯,”我说,同样真诚地回应:“希望咱们都能熬过去。”
挂上电话,我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母亲在厨房喊:“小羽,饺子要凉了!”
“来了。”
坐到餐桌前,咬开一个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汤汁鲜美。母亲包了三个有硬币的饺子,父亲吃到一个,我吃到一个,还有一个……
“我吃到了!”母亲笑着说,从嘴里拿出一枚五分钱的硬币,擦干净放在桌上,开心地说道:“今年咱们家都有福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三枚硬币上,亮闪闪的。
下午,天阴了下来。
早晨还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白的云。太阳躲在云后,光线变得柔和而稀薄。气温似乎也降了些,风吹在脸上,又有了腊月里的寒意。
我按计划去几家邻居家拜年。王爷爷家、李叔叔家、张阿姨家……每家都摆着糖果瓜子,大人们说着吉祥话,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口袋里塞满了红包——虽然大多只是五块十块,但那种红色的喜庆,拿在手里就是开心。
三点钟,从最后一家出来时,天上开始飘雪。
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碎的、零星的小雪粒,在灰白的天空里疏疏落落地飘着,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衣服上留下一点点湿痕。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比平时安静许多。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门上的春联红得耀眼。偶尔有自行车驶过,车铃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清脆。
走到家属院门口时,雪稍微密了些。细小的雪花在风里打着旋,落到地上,终于能积起薄薄的一层——覆盖了昨夜鞭炮的红色碎屑,也覆盖了早晨扫过的干净地面。
白覆盖红,新覆盖旧。
像时间在做一次温柔的掩埋。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场正月初一的雪。它显得那么安静,那么小心,仿佛怕惊扰了年的热闹,又仿佛在悄悄提醒:热闹会过去,绚烂会消散,唯有日子,会一天天安静地继续。
藤萝架在雪幕里静立着。枯枝上积了极薄的一层白,像撒了层糖霜。那些昨晚挂在枝间的红色碎纸,有些被雪盖住了,有些还露着点点红,在白色背景下格外醒目。
红与白,旧与新,热闹与寂静。
我忽然想起张晓辉电话里的话:“希望咱们都能熬过去。”
想起姜玉凤教室深夜的灯光。
想起高旭红在费政老师家苦读的身影。
想起欧阳在郑州出租屋的冷清。
想起杨莹在省队训练场上挥汗如雨——他瞒着莉莉独自远行的身影。
想起晓晓说“下一个除夕,咱们还能一起听钟声”。
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这场雪不会下太久——午后零星小雪,傍晚就该停了。明天太阳出来时,这些薄雪会化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未下过。
但有些东西,一旦覆盖上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就像时间,就像成长,就像那些不得不藏起来的感情。
我推开门,走进院子。
雪还在下,静静地,温柔地,覆盖着这个崭新而又古老的正月初一。
——
· 钩子:
高旭红的拼命,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为了忘却?他与姜玉凤另有隐情呢?
· 下章预告: 正月初四,莉莉红着眼眶来访,杨莹的试训通知正式下达。
第305章 正月初四·那件红色的羽绒服
1997年2月10日 星期一 农历正月初四(立春后第六天) 阴 局部有小雪 北风减弱
正月初四,年味开始淡了。
早晨醒来时,屋里有一种奇特的安静——不是除夕夜的喧闹过后的寂静,也不是初一早晨的喜庆余韵,而是一种年节进入中段的、疲乏的安静。
窗玻璃上不再有霜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天色灰白,云层低垂,像一块洗旧的棉布。院子里那架藤萝静默地立着,枯枝上挂着昨夜残留的薄雪,像水墨画里疏疏几笔的留白。
母亲在厨房热剩菜——过年这几天积攒下来的,红烧肉、酱牛肉、炸丸子、饺子,每样都剩了一点,热在一起,就是初四的早饭。
“小羽,”母亲盛了一碗粥递给我,抬眼问道,“今天晓晓来吗?”
“下午来,”我接过粥碗,低头应道,“说好去图书馆。”
“那中午做点新鲜的,”母亲看着锅里混在一起的剩菜,轻轻叹了口气,“这些晚上再吃。”
父亲已经去上班了,油建公司初四开工,他说年前有个管线工程没完工,得赶进度。
家里只剩下我和母亲,还有窗外偶尔响起的、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孩子们在放没放完的“小鞭”,响声稀稀拉拉,没了除夕夜的气势。
十点钟,我正在收拾下午去图书馆要带的书,门铃响了。
“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我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是莉莉。
她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就是除夕夜电话里说的那件“他说过穿红色好看”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地围着,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莉莉?”我愣了一下,连忙侧身,“快进来,外面冷。”
莉莉走进来,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母亲从厨房迎出来,一见莉莉的样子,脚步立刻放轻了,声音也柔了下来:“莉莉来了?这孩子,大冷天的怎么穿这么单薄……”
母亲快步上前,轻轻握住莉莉的手,低头心疼地摸了摸,“手都是冰凉的,快坐下,莫羽,快去给莉莉倒杯热水。”
“阿姨,不用麻烦了……”莉莉抬起头,眼圈更红了,声音带着鼻音。
“麻烦什么,你常来,阿姨高兴还来不及呢。”母亲拍拍她的手背,又仔细看了看莉莉的脸,声音放得更柔,“这是怎么了?眼睛肿成这样……孩子,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阿姨在这儿呢。”
母亲没追问,把莉莉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捂了捂,转过头对我说:“小羽,照顾好莉莉,我去买点儿菜,中午咱们留莉莉吃饭,你陪她说说话。”
“好嘞,妈,”我立刻应声,语气轻快地,“您多买点儿莉莉爱吃的。”
母亲点点头,又看了莉莉一眼,语气温和而安定:“孩子,不管什么事儿,慢慢说,说出来就好了。阿姨一会儿就回来。”说完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子里。
我把莉莉带到客厅,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莉莉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贴着烫人的杯壁。她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架藤萝枯枝纵横,在灰白的天色里静默着。
“莫羽哥哥,”她轻声问,“你说藤萝春天还会开花吗?”
“会的。”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暖了很久,才慢慢开口:“莫羽哥哥……我昨天知道了。”
声音哑哑的,像被砂纸磨过。
“知道什么?”我问,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杨莹去郑州的事儿。”莉莉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光,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回老家,是去省队试训。他是体育班的学生,走特长生这条路,教练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莉莉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昨天打电话到他家,软磨硬泡之下他妈妈才告诉我实情。说省队2月3日正式下达了试训通知,为期五个月,全封闭训练,目标是冲击全国奖牌、获得国家运动员等级,还有……还有就是争取‘留队’资格。”
五个月,全封闭。
莉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水杯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他2月4日就去了,”她哽咽着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腊月二十七,我还在计划去滑雪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去郑州的火车上了。他让家里人瞒着我,怕……怕影响我过年的心情。”
我想起除夕夜莉莉电话里那句“我心里难受”,想起她说“我连滑雪要穿的衣服都准备好了”。那时候杨莹已经在郑州的训练基地里了,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过着不能回家的年。
“他妈妈还说,”莉莉擦了擦眼泪,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低沉,“杨莹接到通知后,挣扎了好久。一边是省队的机会——教练说,这次试训出来的队员,很可能直接进入省青年队,以后有机会进国家队。一边是……”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
“一边是你。”我轻声说。
莉莉的肩膀微微颤抖:“他妈妈还说,杨莹那晚几乎没睡,在屋里走来走去。后来她半夜起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楼道口,手里拿着烟,没点,就那么坐着。他以前从来不碰这些东西的。最后……最后他还是决定去。”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更暗了,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远处有孩子的笑声传来,无忧无虑的,还有不知谁家录音机里循环的《心太软》——任贤齐的声音软绵绵地飘过积雪的屋顶。我妈说这歌“不像过年该听的”。而这里的沉重和那软糯的旋律也确实有点儿格格不入。
“莉莉,”我斟酌着词句,放慢语速,“杨莹做这个决定,很难。”
“我知道,”莉莉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声音却努力压得平稳,“我知道他难。可是莫羽哥哥……”
莉莉顿了顿,声音又哽咽了:“五个月,全封闭,不能见面,电话都不能随便打。今天是初四,他要到……要到七月才能回来。”
七月初,暑假都过了一半了。
“这五个月里,”莉莉继续说,把杯子握得更紧,指节泛白,“他要训练,要考核,要拼成绩。我要准备音乐班的专业摸底测试,要练声乐,要学乐理。我们……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往前跑,连交集都没有。”
她说得对。五个月,在十几岁的年纪里,几乎是半辈子那么长。这期间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莉莉,”我看着她,认真地问,“你觉得……杨莹为什么要去?”
她愣了愣,低声说:“为前途啊。省队,全国奖牌,国家运动员等级……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
“那他为什么挣扎?”我问。
“因为……因为我?”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又像在向我求证。
“不只因为你,”我说,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还因为他自己。他在害怕——怕离开熟悉的环境,怕承担那么大的压力,怕在高手如云的地方被比下去。但他最后还是去了。为什么?”
莉莉看着我,眼神茫然。
“因为他想变得更强大,”我慢慢说,语气笃定,“强大到能配得上他想要的一切——包括你。”
莉莉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咬着下唇,用力到泛白。
“你想想,”我继续说,“如果杨莹留在油田,按部就班地上学、训练,也许也能考个体育院校。但那样的话,他的天花板就在那里了。去省队,是去冲击更高的高度。他想跳得更高,跑得更快,变得更好——好到能给你一个更好的未来。”
这话说得太直白,莉莉的脸红了,但她没反驳,只是低头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半晌才喃喃道:“可是五个月……”
“五个月很快的,”我说,语气放得轻松了些,甚至带了一点笑意,“你看,寒假二十四天,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五个月,也就是五个寒假那么长。等你音乐班的专业摸底测试结束,他就回来了。”
“那时候都七月了。”莉莉抬起眼,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期盼,又有一点点委屈。
“七月正好,”我笑了笑,“暑假,咱们可以去游泳,去爬山,去……去看他拿回来的奖牌。”
莉莉终于也笑了,虽然笑容很短暂,还带着泪痕。
“莫羽哥哥,”她轻声说,目光真诚,“谢谢你。”
“客气什么。”我摆摆手,也笑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
莉莉说她妈妈知道后也劝她,说男孩子有志气是好事,让她多理解。
莉莉说她昨晚一夜没睡,今天一早起来就来找我了。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她低着头,手指绕着羽绒服的拉链头,声音闷闷的,“晓晓姐今天上午要帮她妈包饺子,下午又要去图书馆,我实在憋不住了……想来想去只有来找莫羽哥哥你了!”
她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你看你,跟我还客气,”我说,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咱们是好朋友嘛!”
莉莉终于真正地笑了笑。她低头看了看表,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我妈还等我回去帮忙呢。”
“不再坐会儿?”我也站起来,挽留道,“我妈一会儿就回来,中午在家吃饭!”
“不坐了,跟你说完,心里好受多了。”莉莉把围巾系好,语气轻快了些,“我回去还得帮我妈包饺子。”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母亲拎着菜篮子走进来,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芹菜、豆腐、五花肉,还有一条用草绳拴着的活鲫鱼。
母亲一抬眼看见莉莉正往外走,立刻快走几步,扬声说:“莉莉,别走别走!阿姨菜都买回来了,中午在这儿吃饭,阿姨给你做芹菜炒肉丝、炖鲫鱼汤!”
莉莉抿着嘴笑,脸颊终于有了血色,轻声说:“阿姨,我真得回去了,我妈一个人在家呢!”
母亲把菜篮子往我手里一塞,上前拉住莉莉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不舍:“那下次,下次一定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下次一定。”莉莉乖乖点头,眼睛弯起来,声音甜脆。
母亲这才松开手,又细细看了她一眼,放心地笑了:“嗯,这样笑着多好看。去吧,路上慢点儿。”
“阿姨再见,莫羽哥哥再见。”莉莉朝我们挥挥手,转身走进雪里。
红色的羽绒服在灰白的雪幕里轻轻跃动,像一簇不再慌张的火苗。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街角。藤萝架上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枯枝间偶尔落下细碎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湿痕,像极了今早莉莉眼角的泪。
母亲望着莉莉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这丫头,一谈恋爱,烦心事儿就多了,好在还能来找你说说话排解排解。”
“是呀,”我把菜篮子拎进厨房,回头应道,“她说出来就好多了。”
中午简单地吃了芹菜炒肉丝和蒸米饭,母亲把那条约好的鲫鱼养在水盆里,说晚上等父亲回来再做。
一点四十,我穿上棉袄,推车出门。
雪在中午的时候就停了,天还是没有放晴,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灰白的光。路上的积雪不厚,自行车压过去,留下两道细长的黑色辙印。
图书馆在油田东区,是一栋青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有两棵法桐,叶子落光了,枝丫上挂着未化的雪。我把车停在车棚里,掸了掸肩上的雪屑,推门进去。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旧书和报纸的油墨味。阅览室在二楼,我轻手轻脚地上去,转过楼梯角,就看见了晓晓。
晓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立体几何》预习本和一本《英语》第二册教材,手边是那支英雄616钢笔。
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晓晓身后的法桐枝丫晕染成水墨画的样子。
晓晓低着头,正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一个三棱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笔尖却没有停。
我走过去,在晓晓对面坐下。
晓晓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轻声说:“来啦。”
“嗯,来晚了点。”我把书包放下,也压低了声音,“早上莉莉来我家了。”
晓晓把草稿纸往旁边推了推,目光里立刻浮起关切:“她怎么样?”
“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我把钢笔拿出来,低声说,“走的时候好多了。”
我把杨莹去省队试训的事、他瞒着莉莉出发的事、莉莉今早哭着说的那些话,都轻声讲了一遍。
晓晓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窗外起了风,把法桐枝上的一点残雪吹散了,细细的雪末子贴着玻璃滑下去。
“其实莉莉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勇敢。”晓晓把玩着手里的橡皮,目光落在窗外,轻声说,“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把那些害怕说出来。”
“嗯,”我翻开数学课本,“她说她会等。”
“她当然会等。”晓晓轻轻笑了笑,收回目光,“莉莉从来都不是遇事就逃的人。”
我们不再说话,各自低头看书。阅览室里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还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咕噜声。
两点半的时候,管理员阿姨端着一杯茶从我们桌边走过,冲我们点点头,大概是认得这两个寒假几乎每天都来的高中生。
三点一刻,晓晓被一道立体几何的证明题卡住了,她把草稿纸推到我面前,用铅笔在辅助线的位置画了个问号。
我凑过去看,在另一侧画了一条新的虚线,又写了三行推导。
晓晓盯着看了几秒,眉头舒展,轻轻“哦”了一声。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这次的雪很轻,很薄,落在玻璃上立刻就化成一滴细小的水珠,慢慢地往下淌。
晓晓做完那道题,把钢笔帽盖好,忽然轻声问道:“羽哥哥,你说杨莹在郑州训练的时候,会想莉莉吗?”
“会吧!”我把历史课本翻到五四运动那一章,想了想,“训练再苦,晚上躺下来,肯定会的。”
“那你说,他会后悔吗?”晓晓问。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会。因为他知道,莉莉在等他。”
晓晓没有再问,她把橡皮屑拢成一小堆,然后用草稿纸仔细地包起来,起身扔进墙角的纸篓里。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雪,背影安静又安然。
四点半,阅览室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墨绿色的桌面上,把窗玻璃上的水汽映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该回去了。”晓晓开始收拾书包,动作从容。
“嗯,我送你。”我应道,也合上书本。
我们并肩走下楼梯,推开图书馆大门的瞬间,冷空气扑面而来,混着雪的清冽味道。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极淡的夕阳色,把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染成浅浅的金。
晓晓推着车,我走在她旁边。
“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初雪后的黄昏,“你说,杨莹和莉莉他们……能熬过这五个月吗?”
“能。”我偏过头看她,声音放轻了些,“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人在终点等自己。”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些。
积雪在车轮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替两个少年说出那些还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一层层晕开。我们的自行车并排压过薄薄的积雪,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送晓晓到她家院门口,藤萝架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枯枝湿漉漉的,泛着暗沉的光泽。院里的藤萝和几个月前一样沉默,但我们都晓得,根须正在冻土下悄悄伸展。
“明天还去图书馆吗?”她问,扶着车把回过身。
“去。”我应道。
她弯起嘴角,轻声说:“那明天见。”
我也笑了笑:“明天见。”
我看着她推车进院,听见她母亲在屋里喊“晓晓回来了”,听见她应了一声,脚步声轻快地穿过院子。
然后我调转车头,骑进正月初四的暮色里。
风里有雪化后的湿润,还有远处零星几声鞭炮的余响。杨莹在郑州的训练场上,此刻应该也在吃晚饭了吧?莉莉在家帮着妈妈包饺子,心情大概比今早轻松了许多。
而我们,在这条跑道上,正一步一步,向着约定的方向,稳稳地跑下去。
——
· 钩子:
封闭试炼不仅是技术的较量,更是心理与意志的炼狱。杨莹能否在专业训练与文化课压力的夹缝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出路呢?
· 下章预告:
情人节,情书与眼泪,以及莉莉寄往省体的厚重包裹。
第306章 情书抵万金·晓晓的泪
1997年2月14日 星期五 农历正月初八(立春后第十天·西方情人节) 多云转晴 气温略有回升
正月初八,年彻底过完了。
早晨推开窗,空气里有股清新的凉意,不像前几日那样干冷。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云层很薄,阳光正努力从缝隙里钻出来,在远处楼房的玻璃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院子里,藤萝架的枯枝上还挂着前几天的残雪,正在慢慢融化,水滴“嗒、嗒”地落在地上,声音清脆。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在阳光里沉默着——像在等待春天,也像在等待某个远行的人。
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筷——父亲已经上班去了,家里又恢复了平日的节奏。我走到日历前,翻过一页:2月14日,星期五,旁边用小字印着“情人节”。
这个节日对于1997年的油田子弟来说,还是个新鲜又暧昧的词。商店橱窗里开始出现红心图案的装饰,电台偶尔会播几首情歌,但大多数人——尤其是我们这些高中生——对这个节日的态度,是既好奇又矜持,既向往又不好意思。
我走回房间,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是我熬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信——不是情书,或者说,不只是情书。
是我想对晓晓说的一切。
关于那个白桦林里的吻,关于除夕夜一起听的钟声,关于“一起长大一岁”的约定,关于郑大的藤萝,关于未来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日子。
我写得很慢,很认真,用的是那支英雄616钢笔,黑色墨水,字迹工整得像在誊抄课文。写废了很多张纸,揉成团扔进纸篓,又拣出来展平重读,最后留下的这十三页,是我能表达的全部。
把信夹进那本《文化苦旅》里——是晓晓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书页已经翻得有些毛边。我在扉页上写了句:“路还长,我们一起走。”
十点钟,我骑车出门。
街道上已经有了过完年的清冷感。春联还在门上红着,但少了除夕那天的耀眼;灯笼还挂着,但不再通宵点亮。店铺大多开门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上班的人匆匆走过,手里拎着公文包或饭盒。
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经在等我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我,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等很久了?”我停下车。
“刚出来,”她说,“今天天气真好。”
确实,云层正在散开,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身上有了初春的暖意。
我把《文化苦旅》递给她:“给你。”
她接过去,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又送我书?”
“打开看看。”
她翻开扉页,看见了那句“路还长,我们一起走”,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那封信夹在《阳关雪》那篇里,十三页对折的纸,厚厚的一沓。
她抽出来,展开第一页。
阳光正好照在纸面上,黑色的字迹在阳光里清晰无比。她开始读,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我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出了汗。
第一页读完,她没抬头,继续翻第二页。
第三页,第四页……
读到第七页时,她的眼圈开始发红。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擦,继续读。
读到第十一页——我写白桦林那个吻的那页——她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一滴滴往下掉,但她还在读,咬着嘴唇,很用力,像在克制什么。
十三页全部读完,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泪水还在不停地流,但她却在笑,笑得很用力,嘴角上扬着,眼泪却流得更凶。
“羽哥哥……”她开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写得这么好……”
我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指尖触到皮肤,温热湿润。
“都是实话。”我说。
她用力点头,把信小心地折好,重新夹回书里,然后把书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珍贵易碎的宝贝。
“我……我也给你准备了东西,”她吸了吸鼻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卷轴,“我自己抄的,抄了好几天。”
我接过,展开——是一卷宣纸,用毛笔小楷工工整整抄写的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字迹清秀工整,墨迹饱满,每一笔都看得出用了心。在卷轴末尾,她加了一行小字:
“1997年元夕未至,但灯火阑珊处,永远有人。”
我握着卷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你喜欢吗?”她轻声问,眼睛还红着。
“喜欢,”我终于开口,“特别喜欢。”
她笑了,笑容里还带着泪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很轻,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划破天空的声音清晰可闻。
“走吧,”最后她说,“不是说好今天去书店?”
“嗯。”
我们骑上车,并排往子路书店的方向去。街道两旁,店铺橱窗里的红心装饰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路过一家新开的礼品店时,看见门口摆着玫瑰花——真正的玫瑰,包装在玻璃纸里,一枝就要十块钱,贵得惊人。
但已经有年轻人在买了,大多是二十来岁的上班族,穿着呢子大衣或西装,付钱时表情郑重,像是完成什么重要仪式。
我们只是看了一眼,就骑过去了。
对我们来说,十三页的信和手抄的《青玉案》,抵得过世间所有玫瑰。
到邮局门口时,我们同时停下了车。
邮局绿色的门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门口挂着“中国邮政”的牌子。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排队的人——过年期间积压的信件和包裹,这几天正在集中处理。
而就在人群中,我们看见了莉莉。
她站在柜台前,背对着我们,面前放着一个大大的包裹。纸箱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上面贴满了邮票——不是普通邮票,是那种一套一套的纪念邮票,花花绿绿的,贴满了箱子的每一面。
她正俯身在填写单子,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画。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推车走过去。
“莉莉?”晓晓轻声唤。
莉莉抬起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晓晓姐,莫羽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路过,”我说,“你这是……”
莉莉看着面前的包裹,笑容淡了些,但眼神很坚定:“给杨莹寄东西。他那边封闭训练,什么也买不到。”
“这么大一箱?”晓晓惊讶道。
“嗯,”莉莉点点头,“里面有我写的信,有零食——他爱吃的牛肉干、话梅、巧克力,还有我自己录的一盘磁带。”
“磁带?”
“嗯,”莉莉的脸微微泛红,“我录了几首歌,还有……还有想对他说的话。他训练累了可以听。”
她说着,又低头检查了一遍包裹,用手按了按胶带,确认粘牢了。
邮局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了看莉莉,又看了看那个贴满邮票的包裹,笑了:“小姑娘,寄给男朋友的?”
莉莉的脸更红了,但没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放心吧,”阿姨接过包裹,掂了掂,“这么用心,一定能送到。”
莉莉付了钱——十一块八毛,几乎是她过年收到的所有压岁钱的一半。但她付得很干脆,眼睛都没眨一下。
拿到回执单时,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确认它在。
走出邮局,阳光正好照在绿色的门上,亮得晃眼。莉莉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通往远方的路——杨莹的包裹会从这条路出发,经过分拣、装车、运输,最后到达几百公里外的郑州,到达那个封闭的训练基地。
“他会收到的,”晓晓轻声说。
“嗯,”莉莉点头,“一定会。”
她转过身,眼睛亮亮的,不再是前几日那种红肿悲伤的样子,而是一种平静的、坚定的光亮。
“晓晓姐,莫羽哥哥,”她说,“我想明白了。杨莹在那边拼命,我也得在这边拼命。我要好好练声乐,好好准备专业考试。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也要变得更好。”
“你一直很好。”晓晓握住她的手。
“但可以更好,”莉莉笑了,“就像你们一样——一起变得更好。”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邮局门口人来人往,有寄信的,有取包裹的,有汇款的。每个人都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奔向各自的方向。
而莉莉把最深的心事,托付给了这抹邮局的绿色。
希望它能跨越几百公里的距离,抵达那个想念的人手中。
希望它能告诉那个人:我在这里,我很好,我在等你,也在成为更好的自己。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五天后的那个深夜,北京城里会有一位老人永远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罗京会穿上深色西装、系紧黑色领带,用沉缓的语调向亿万观众宣读那份《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
而在我们这座油田小城,急促的电话铃将在一排排家属楼里次第响起——校领导从教育系统专用通道接到通知,周栋梁主任连夜召集各班班长,朱娜会在七点四十分拨通我的电话,只说一句:“明早七点四十到校,礼堂集合。”
有些告别,没有包裹,没有邮票,只是一句话,就落进了整个时代的静默里。
下午在子路书店,我和晓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旧书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墨香,安静而温暖。
晓晓把那本《文化苦旅》放在桌上,手轻轻按着封面,像是按着什么珍贵的承诺。
“羽哥哥,”她轻声说,“你的信……我昨晚其实也写了一封,但没敢给你。”
“为什么?”
“因为看了你的信之后,”她抬起眼睛,眼圈又有点红,“我觉得我写得太……太肤浅了。你写了那么多,那么深,我写的就像小学生的作文。”
“不会的,”我说,“你写的我一定喜欢。”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淡蓝色的信封,很薄,只有两页纸。“那……给你。”
我接过来,展开。
字迹清秀工整,和那卷《青玉案》一样。她写得不多,只有两页,但每一句都戳中心窝。
她写第一次见我时觉得“这个男生好安静”,写运动会时看我跑步“心跳得比你还快”,写分科时决定回四中“因为你在那里”,写白桦林那个吻“是我这辈子最大胆也最不后悔的事”。
最后一句是:
“羽哥哥,路还长,但只要是和你一起走,多远我都愿意。”
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等着我的反应。
“写得好,”我说,“比我写得好。”
“骗人。”
“真的,”我把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因为这是你写的。”
她笑了,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云层彻底散开了,天空是那种初春特有的、清澈的湛蓝。远处有鸟在叫,声音清脆。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我握着那封淡蓝色的信,她按着那本夹着十三页信的《文化苦旅》。
这个情人节,没有玫瑰,没有巧克力,没有烛光晚餐。
但我们有十三页和两页的信,有一卷手抄的《青玉案》,有一个寄往远方的厚重包裹,有两颗在初春阳光下坚定跳动的心。
这就够了。
比世间一切形式,都更珍贵,更真实,更像爱情该有的样子。
· 钩子:
我和晓晓极速发展的恋情会影响我们的学习吗?杨莹在省队试训中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呢?
· 下章预告:
1997年2月19日深夜,北京三〇一医院的灯光熄了一盏。
凌晨两点,罗京的黑色领带系紧了一个时代的句号。
正月十四清晨,朱娜的电话、王梅的名单、晓晓在后座上攥紧我衣侧的手——
我们这代人,第一次以集体的名义,送别一位改变了中国命运的伟人。
第307章 举国同悲·春天的铭记
1997年2月20日 星期四 农历正月十四 阴 偶有零星雨夹雪 寒风萧瑟
清晨六点十分,电话铃响了。
我跳下床接起,那头是王强,喘着粗气:“羽哥!八点前到校,礼堂集合!朱娜让我务必通知到你!”
“什么事?”我握着听筒。
“不知道,孙老师没说,就说紧急集合……”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我先挂了,还要通知其他同学!”
“咔哒”一声,电话断了。
窗外天色还是灰的。藤萝架的枯枝上挂着昨夜残留的雪屑,在晨雾里像一层薄霜。我站在窗前,看见街对面李叔叔家的灯也亮着——他是油建公司的工程师,和父亲一个单位。透过雾气蒙蒙的玻璃,我看见他正穿上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妻子在帮他整理衣领。
远处的汽车引擎声比往常密集。这个点,不该有这么多车上路。
六点四十分,院门响了。
母亲下楼取牛奶,遇见了连夜从公司赶回来的父亲。她推门进来时,眼眶红着,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说,昨晚九点零八分,邓小平同志走了。”
我愣住了。
父亲一夜没回来——可现在他就站在院门口,正和几个同事低声说着什么,脸色凝重。油建公司的领导层昨晚全部被召回,李玉良总经理亲自主持会议,工会的赵贤明主席、财务科的钱运忠科长、供销科张长河科长……所有能通知到的干部,都在深夜赶到了公司大楼。
电话局、钻井公司、采油厂……这座石油小城的每一个单位,都在同一夜亮起了灯。
七点过五分,电话再次响起。
这次是晓晓。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柔软,又带着一点克制的鼻音:“羽哥哥……朱娜给我打电话了。”
“嗯。”
“她说八点到校,礼堂集合,全校师生都要参加……邓小平同志的追悼大会动员会。”她顿了顿,“我爸也刚走,钻井公司六点就把他叫回去了。我妈在找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说今天不穿亮的颜色。”
电话线里安静了几秒。
“羽哥哥,”她轻声说,“你来接我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走去学校。”
“好。”我说,“七点五十,我去你家院门口接你。”
“嗯。”
她没挂,我也没挂。隔着电话线,我听见她轻轻合上房门,又听见她母亲在隔壁问“晓晓,早饭想吃什么”——那些细碎的家常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珍贵。
“羽哥哥。”她又开口。
“嗯。”
“我昨晚梦见那个老人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梦见他在南海边画了一个圈,然后那个圈里长出了好多好多高楼。他站在高楼底下,背着手,像爷爷那样笑着……”
她说不出话了。
我握紧听筒:“晓晓,七点五十见。”
“七点五十见。”
七点五十分整,我骑到晓晓家院门口。
她家在钻井公司家属院,从我家的油建家属院骑过来,要穿过整个生活区,刚好十分钟。我踩得不快不慢,路面薄雪未化,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已经在等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服——不是那件米白色的,不是那件浅紫色的,是衣柜里最素净的一件。头发用黑色发圈扎得低低的,没有戴任何发饰。那条她最常系的浅紫色丝巾,那对我送她的藏蓝色小熊发卡,今天都没有出现。
她脸色比往常要白一些,眼眶微红,但神情很安静。
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双手空空的,没有背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
今天不用上课,不用带课本,不用带那只绣着小花的水壶。
只需要去送一位老人。
“上来。”我说。
她没应声,侧身坐上后座,手轻轻扶在我腰侧——不像往常那样拉着衣摆,而是握得很紧,隔着羽绒服也能感觉到那份用力。
车轮重新轧过积雪,发出和来时一样的沙沙声。
街上人很少。
晨光从灰白的云层里透下来,照在路边的春联上——红还是那样红,却没了除夕那天的耀眼。有些人家已经把灯笼取下来了,门口空荡荡的,留下两个钉眼的痕迹。偶尔有自行车迎面驶过,铃铛声比平时沉闷许多,骑车人穿着深色的工作服,脸上没有表情。
路过钻井公司家属院门口时,晓晓没有说话。那辆熟悉的黑色伏尔加不在老位置。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家属正结伴往外走,手里拎着空饭盒——她们是去给加班的丈夫送早饭的。
“我妈说,”晓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公司今天上午开追悼会,下午才恢复正常。所有工地都停工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些。
一路上,我们看见了很多人。
那些平日里这个点应该在早市买菜的大妈,今天都穿着深色的棉袄,三三两两往居委会走;那些本该在街边下棋的老头,今天聚在宣传栏前,对着还没贴出的讣告沉默抽烟;油建公司的灰色大楼前,几个工人正在挂横幅,白底黑字,在寒风里一下下翻卷。
父亲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很少上身的藏青色中山装,和几个同事一起搬着花圈。他看见了我们,没有挥手,只是远远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慢,很用力。
晓晓的手在我腰侧又握紧了些。
八点整,我们骑进四中校门。
李大爷站在门卫室门口,今天没像往常那样笑着喊“慢点儿骑”,只是沉默地朝我们点了点头。他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章的位置空空的,但熨得很平整。
车棚里已经停了大半的车。
我锁好车,晓晓站在旁边等。她今天什么都没带,两只手垂在身侧,轻轻交握着。
走进教学楼时,广播响了。
不是平日课间操的进行曲,是一段沉缓的预告音。随后,周栋梁主任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比往常低了许多:
“请初一、初二、初三、高一、高二和高三年级全体师生,八点二十分在礼堂集合完毕。各班班主任组织整队,班长清点人数。校长有重要讲话。”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一夜没睡。
走廊里没有往日的喧闹。
脚步声很轻,没有人说话。我和晓晓并肩穿过走廊,经过高一理(1)班门口时,看见盛金春老师正站在讲台边,手里捏着一张名单,沉默地等学生到齐。他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今天却一直没说话。
高一理(2)班的门开着一条缝,费政老师背着手站在窗前,玳瑁眼镜反射着灰白的天光。他身后,几个男生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传作业本,只是坐着。
高一理(3)班的莫斯理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不是数学公式,是几个工整的大字:“邓小平同志永垂不朽”。
我的脚步顿了顿。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莫老师写粉笔字写得这样慢。
礼堂门口,各班的队伍正在无声地聚拢。
文科班的集合点在右侧廊柱下。
朱娜已经到了。她今天把马尾辫扎得很低,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没有戴任何发饰,正拿着班级名单清点人数。看见我们,她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喊“莫羽”“晓晓”,只是轻声说:“站好,就差王强了。”
王梅站在她旁边,两个麻花辫用黑色橡皮筋扎得一丝不苟,辫尾没有系任何彩色头绳。她手里捏着名单副表,笔尖悬在上面,却没落下——她的名字已经划完了,所有人都通知到了。
“王强来了。”朱娜忽然说。
我们都往校门口望去。
王强正骑着车狂奔,车轮轧起细碎的雪屑。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红色运动背心,规规矩矩套着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他跳下车时踉跄了一下,贾永涛一把扶住他。
“没迟到吧?”王强喘着粗气。
“没。”朱娜说,“站好。”
王强点点头,走进队伍,站在贾永涛旁边。他们谁都没说话。
趁这当口,我走到朱娜身边,压低声音问她:“到底怎么回事?王强早上电话里什么也没说清楚。”
朱娜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名单垂了下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
“学校凌晨三点就开紧急会了。周主任把各科室负责人、各年级主任全叫了回去。”
“六点整,孙老师打电话到我家,说必须八点前通知到全班每一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他说这是政治任务,不能耽误。”
她顿了顿,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我先给王梅打了电话,让她负责女生走读生;又给王强打了,让他负责男生;晓晓那边,是我打的——让她提醒音乐班,还有你们几个走得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只有气声:“孙老师说,昨天晚上九点零八分,邓小平同志走了。”
我点点头。这个消息,三个小时前我已经从母亲那里知道了。
但此刻从朱娜嘴里说出来,分量还是不一样。
它是真的。
金丽和杨红星并肩站着——金丽的蓝色运动服换成了深灰,杨红星则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领口磨出了毛边,但熨得很平整。他手里捏着几页手抄的历史笔记,纸上写着关于改革开放的条目。
江晓曼长发披肩,平时总爱用各色发卡别出花样,今天却只用一根黑绳系着,安静地立在队伍末尾。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但眼睛望着窗外,很久没翻页。
丁琳琳那八条细长的麻花辫今天全用黑发绳收束,没戴任何彩色发卡。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包纸巾,已经攥湿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需要提醒该穿什么。
音乐班的队伍从另一侧过来。
莉莉走在最前面。齐肩短发用黑色发卡别住,那件她最宝贝的红色羽绒服没有穿——那是杨莹说“穿红色好看”才买的,除夕那天她特意穿给我看,说等杨莹回来还要穿给他看。
今天她穿了一件藏蓝色呢子外套,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她一个人走着,目光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四处张望。经过我们身边时,她看了晓晓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晓晓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没有体育班的队伍。
校门口始终没有出现那抹熟悉的亮黄色队服。我忽然想起来——杨莹此刻正在四百公里外的郑州省体训练基地——高一体育班的十个人和班主任费玉良老师,都在那里。听说那边今天也会降半旗,费老师会带着他们,在驻地默哀。
莉莉走到文科班队列旁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过我们,落在体育班本该出现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只有被寒风卷起的几片枯叶。
她把手悄悄背到身后,那只戴紫藤手链的手,攥得很紧。
美术班几个平时总爱穿花衬衫的男生,今天也老老实实换了黑白灰。
八点二十分,文科班全员到齐。
朱娜合上点名册,轻轻说了一句:“走吧。”
我们排成两列,安静地走向礼堂大门。
礼堂的门敞开着。
穹顶的六盏大吊灯全部点亮,但光线穿过冬日的灰白天光,落在深红色的座椅上,依然显得沉郁。一千二百个座位,几乎坐满了。
没有一丝杂色。
只有黑白灰,只有洗旧的靛蓝校服,像一片肃穆的海。
我牵着晓晓的手走进座位区。她的手很凉,但没有挣开。
王梅坐在我们左侧,面前摊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摘抄本,翻到空白页,钢笔帽还没打开;朱娜坐在过道边,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讲台方向,像每一次班级集会那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提醒谁坐好。
王强和贾永涛并肩坐着,谁都没像往常那样偷偷传纸条。贾永涛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其实镜片上什么都没有。
金丽和杨红星挨得很近,两个人的手都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小学生。
丁琳琳已经把纸巾攥得不成样子。
九点十分。
陆华玉校长从侧门走上主席台。
她今天穿的依旧是那套深灰色套裙——我们见过很多次,元旦晚会、开学典礼,她总穿这套。但今天,那灰色显得格外庄重。
她的身后,周栋梁主任就座。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礼堂后门巡视,而是安静地坐在校长右侧,脸色凝重。
教务处的戴玉副主任坐在左侧,手里捏着几页讲稿,但一直没翻开。
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调试话筒。
没有说“同学们好”。
甚至没有拿起讲稿。
陆校长只是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没有一丝鲜艳色彩的青春方阵。
然后,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场寂静。
那躬鞠了很久。久到我们能听见礼堂外寒风掠过藤萝枯枝的声音,久到一千二百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凝滞。
她直起身时,话筒捕捉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同学们,”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微微沙哑,“今天,我们在这里,一起送送一位老人。”
晓晓的手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握住了我的。
十指相扣。
陆校长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穿透每一个角落:
“昨天晚上九点零八分,一位九十三岁的老人,走完了他的一生。”
礼堂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他叫邓小平。你们课本上有他的名字,历史书上有他的照片。但对你们这一代人来说,他不仅仅是课本上的一个名字——”
陆校长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方阵。
“他是那个让你们能坐在宽敞教室里读书的人。他是那个让你们的父母能有一份稳定工作的人。他是那个让这座石油小城、让千千万万个像我们这样的地方,有了电、有了路、有了希望的人。”
“1978年,你们大多还没出生。那一年,他提出了改革开放。从那以后,中国的土地上,开始有了你们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你们家里的电视机,你们身上的羽绒服,你们脚下的柏油路,还有你们桌上的新教材,都是从那一年开始的。”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哽咽。
“1992年,你们刚上小学。那一年,他南巡讲话,说‘发展才是硬道理’。从那以后,沿海的城市一天一个样,高楼大厦像春笋一样往外冒。你们也许去过郑州,也许没去过,但你们一定听说过——那些变化,都是从那位老人画的一个圈开始的。”
我忽然想起晓晓早上在电话里说的梦:南海边画了一个圈,圈里长出好多高楼。
“1997年,你们十六七岁,正是最好的年华。而他,在这个最好的年华到来之前,离开了。”
陆校长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同学们,你们很幸运。你们生在改革开放之后,长在春风里。你们没有经历饥荒,没有经历动乱,你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明亮的。但这明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扛着风雨,一点一点撑起来的。”
“今天,我们不喊口号,不搞形式。我只希望你们记住:今天,你们十六七岁,在这里送别一位老人。十年后,二十年后,当你们成为这个社会的中坚力量时,希望你们还能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样的土地上长大的,是谁为你们铺平了脚下的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请全体起立,默哀一分钟。”
椅子轻微的挪动声。一千二百人齐刷刷站起来。
我握着晓晓的手,站了起来。她的手还是很凉,但握得更紧了。
哀乐再次响起。这次没有哭声,只有呼吸声,和窗外寒风掠过藤萝枯枝的声音。
一分钟,像一生那么长。
默哀结束。陆校长没有再说话,只是又鞠了一躬,然后走下讲台。
周栋梁主任接过了话筒,声音沙哑而低沉:“各班按顺序退场,保持安静。下午停课,具体安排由班主任通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拥挤。一个班接一个班,安静地走出礼堂,像一条沉默的河。
走出礼堂时,天还是灰的。寒风依旧萧瑟,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和晓晓并肩走在队伍里,谁都没说话。王强和贾永涛走在我们前面,脚步很慢。丁琳琳的眼圈还是红的,江晓曼轻轻挽着她的胳膊。
经过藤萝架时,我下意识停下脚步。
枯枝依旧,在灰白的天光里静默着。但我忽然发现,那些枯枝的顶端,似乎有什么东西——很小,很淡,像是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绿意。
晓晓也看见了。
“羽哥哥,”她轻声说,“是春天要来了吗?”
“嗯。”我说,“春天要来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和我一起站在那里,看着那架沉默的藤萝。
身后,同学们陆续走过,脚步声很轻。远处,旗杆上的国旗还在风中飘扬,完整地、骄傲地飘扬着。
我知道,再过几天,它会降下一半,为那位老人送行。
但此刻,它还在高处,还在风里。
像我们。
像这个即将到来的春天。
傍晚从学校回来时,天彻底放晴了。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宽宽的缝隙,夕阳的金光从那里倾泻而下,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旗杆顶,国旗依然完整地飘扬着。
再过五天,它会为那位老人半垂。
学生们陆续离校。今天一整日,没有人穿红色、黄色、荧光绿。只有黑白灰,只有洗旧的靛蓝校服。
那种肃穆的气氛还没有散,但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压抑,而是某种安静的、坚定的力量。
我骑车带着晓晓,驶出校门。
她没有扶我的腰,而是轻轻拉着我羽绒服的下摆。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雨雪后的清冽。
街上,油建公司的追悼会已经结束了。父亲站在公司门口,正和几个同事一起把花圈收进楼里。他看见我们,这次终于挥了挥手。
我按了一下车铃,算是回应。
晓晓的手在我腰侧轻轻紧了紧。
到她家院门口时,她跳下车,转过身。
“羽哥哥,”她说,“明天元宵节……咱们还能一起过吗?”
“能,”我说,“晚上我来接你,咱们看花灯。”
“好,”她笑了,笑容在夕阳里很柔和,“那我等你。”
我看着她推车进院,关上门,才转身骑回家。
骑过藤萝架时,我停下来,仰头看着那架沉默的枯枝。
寒风里,它一动不动。
但我知道,用不了多久,那里就会冒出第一点嫩绿。
那是春天的信号。
也是我们的。
也是那位老人,留给这片土地最后的遗产。
——
· 钩子:
这场国家层面的哀悼与思考,会如何影响少年们对责任、成长与未来选择的认知?远在郑州的杨莹,是否也在这个清晨,与四百公里外的莉莉,在同一片默哀的寂静中,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国家”二字的分量?
· 下章预告:
元宵节,灯火下的团圆与缺席的思念——莉莉一个人在灯市走了很久,秦梦瑶收到欧阳俊华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的,是香港回归纪念邮票。
第308章 元宵节·灯火下的孤独
1997年2月21日 星期五 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 晴 夜间气温低 无风 适宜观灯
正月十五,元宵节。
清晨醒来时,空气里有种不同昨日的气息——昨日的沉重还依稀可感,但今日的阳光特别好,金灿灿地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每个角落都染得明亮温暖。窗玻璃上的水汽在阳光下蒸发,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母亲在厨房煮元宵。芝麻馅的,花生馅的,豆沙馅的,小小的圆子在沸水里翻滚,一个个浮起来,白白胖胖,像缩小版的月亮。
“小羽,起来了?”母亲端出一碗,“尝尝甜不甜。”
我舀起一个,吹了吹,咬开——是芝麻馅的,浓稠的黑芝麻糊流出来,甜香满口。
“刚好。”我说。
“那就好,”母亲看着窗外,“今天天气真不错,晚上应该能看到好月亮。”
是啊,元宵节,看灯,赏月,团圆。
但有些团圆,注定是不完整的。
下午五点,晓晓打电话来:“羽哥哥,咱们几点出发?”
“六点半?”我说,“天刚黑,灯正好亮。”
“好,”她说,“我在院门口等你。”
六点二十,我推车出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西边的天际还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像谁用最淡的水彩轻轻抹过。街道两旁的彩灯已经亮起来了——不是除夕那种大红灯笼,是小巧的彩色灯泡,一串串挂在树枝上、屋檐下,有红、黄、蓝、绿,在渐浓的暮色里闪烁,像坠落的星星。
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松松地扎成马尾,脸颊被寒风冻得微微泛红。看见我,她笑了,眼睛里映着街边的彩灯,亮晶晶的。
“走吧。”她说。
我们并排骑车往市中心去。元宵节的灯市设在老城区的步行街,那里禁止车辆通行,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传统的宫灯、走马灯、兔子灯,现代的卡通灯、音乐灯、激光灯,琳琅满目,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人很多,几乎是摩肩接踵。有全家出动的,父母牵着孩子;有年轻情侣,手拉着手;有老人慢慢走着,仰头看灯。说话声,笑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忘记昨日的肃穆。
我们在一个糖画摊前停下。老艺人用铜勺舀起融化的糖稀,手腕一转,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一只蝴蝶,一条龙,一只凤凰。糖稀凝固后,用竹签粘起来,举在手里,晶莹剔透,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要一个吗?”艺人问。
晓晓看着那些糖画,眼睛亮亮的,最后指着一只兔子:“要那个。”
艺人笑了:“小姑娘有眼光,今年是兔年,吉利。”
糖兔子很快做好了,举在手里,糖稀的甜香飘过来。晓晓小心地拿着,舍不得吃。
我们又往前走了走,猜灯谜的摊位前人最多。红纸写的谜语挂在绳子上,随风轻轻晃动。有人皱眉苦思,有人恍然大悟,有人懊恼地拍脑袋。
晓晓指着一个谜语:“‘十五的月亮’——打一成语。”
我想了想:“正大光明?”
“不对,”她笑了,“是‘正大光明’是‘十五的月亮’?你再想。”
我又想了一会儿:“圆满?”
“接近了,”她说,“是‘圆满无缺’。”
摊主听见了,笑着说:“小姑娘聪明,这个谜语挂了一天,就你猜出来了。”说着递过来一个小奖品——一盏小小的莲花灯,纸做的,里面可以放蜡烛。
晓晓接过莲花灯,很开心:“谢谢。”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元宵的小摊时,摊主热情地招呼:“现煮的元宵,热乎的!来一碗?”
“吃吗?”我问晓晓。
“吃,”她点头,“但一碗就够了。”
我们要了一碗,六个元宵,三种馅。站在路边,用小勺分着吃。芝麻的甜,花生的香,豆沙的绵,混着热乎乎的汤,吃下去,全身都暖了。
吃到第四个时,晓晓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我问。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莉莉。
她一个人。
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在人群里很显眼。她没有看灯,也没有猜谜,只是慢慢地走着,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纯粹在消磨时间。
晓晓把碗递给我:“我去看看她。”
她快步走过去,我端着碗跟在后面。
“莉莉?”晓晓轻声唤。
莉莉抬起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晓晓姐,莫羽哥哥,你们也来看灯啊。”
她的笑容很努力,但眼睛里没有光。
“你一个人?”晓晓问。
“嗯,”莉莉点头,“爸妈去亲戚家了,我不想跟着,就自己出来了。”
“杨莹……有消息吗?”我问。
莉莉摇摇头:“没有。封闭训练,不能打电话。我寄的包裹……也不知道收到了没有。”
她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晓晓握住她的手:“会收到的,一定会。”
莉莉看着晓晓,眼圈微微红了,但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气:“嗯,我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灯这么好看,要是他在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那么真,像一根细针,扎进心里。
远处的舞台上正在表演舞狮,锣鼓喧天,人群发出阵阵喝彩。但这一切热闹,都进不到莉莉的眼里。她站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上,却像是站在一座孤岛上。
“我们陪你逛吧。”晓晓说。
“不用不用,”莉莉连忙摆手,“你们逛你们的,我随便走走就好。”
“一起吧,”我说,“人多热闹。”
莉莉看了我们一眼,终于点头:“那……谢谢。”
我们三人继续往前走。晓晓走在莉莉左边,我走在右边。莉莉的话比平时少,只是看着两旁的灯,偶尔说一句“这个灯好看”,或者“那个谜语我猜不出来”。
走到街的尽头,是一座石拱桥。桥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灯笼的光倒映在桥下的河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水底也有一个灯火辉煌的世界。
我们站在桥中央,凭栏看水。
“晓晓姐,”莉莉忽然开口,“你说……杨莹现在在干什么?”
晓晓想了想:“应该在训练吧?或者……也在看月亮?”
今天是正月十五,月亮最圆的时候。虽然此刻月亮还没升到最高,但东方的天空已经能看到它清冷的光辉。
“他那边……能看到这么好的月亮吗?”莉莉仰起头。
“能,”我说,“月亮只有一个,在哪里看都一样。”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他看到月亮的时候,会想起我吗?”
“会,”晓晓握紧她的手,“一定会。”
莉莉笑了,这次的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嗯,我也觉得。”
我们在桥上站了很久,看水里的灯影,看天上的月亮,看远处热闹的人群。莉莉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说些别的——音乐班开学后的安排,罗云熙老师对她的期望,她自己想练的几首新歌。
“我想考上海音乐学院,”她说,“虽然很难,但我想试试。”
“一定能考上。”晓晓说。
“嗯,”莉莉点头,“杨莹在拼命,我也要拼命。”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很坚定,像那些挂在桥上的灯笼,虽然孤单,但亮着。
八点半,莉莉说她该回家了。
“我再逛一会儿,”她说,“你们不用送,我认得路。”
“真的不用送?”晓晓不放心。
“真的,”莉莉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们看着她走远,红色的身影在人群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灯火深处。
“她很难受,”晓晓轻声说,“但她在努力装着没事。”
“嗯,”我说,“这就是成长吧——学会在热闹里承受孤独。”
晓晓转头看我:“羽哥哥,你也会有孤独的时候吗?”
我想了想:“有。比如欧阳在郑州,杨莹在省队,胖子他们在一中……有时候会觉得,大家好像都走散了。”
“但我们没有,”晓晓握住我的手,“我们还在彼此身边。”
她的手很暖,在冬夜的寒风里,像一个温柔的承诺。
“嗯,”我握紧,“我们没有。”
我们又逛了一会儿。九点钟,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清冷的光辉洒下来,和地上的灯火交织在一起,有种梦幻般的美。
路过一个卖小吃的摊位时,我们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秦梦瑶。
她也一个人。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围着米白色的围巾,站在一个糖葫芦摊前,却没有买,只是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像是在发呆。
“梦瑶?”晓晓走过去。
秦梦瑶抬起头,看见我们,微微笑了:“是你们啊。”
“你也来看灯?”我问。
“嗯,”她点头,“在家待着也没事,就出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和莉莉不一样——莉莉的平静是努力装出来的,秦梦瑶的平静是习惯性的,是已经接受了某种状态后的淡然。
“欧阳……有消息吗?”晓晓问。
“昨天通了个电话,”秦梦瑶说,“他用Ic卡打的,只有五分钟。他说在郑州压力还是很大,但比之前好一些了。他说……想我。”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你呢?”晓晓问,“想他吗?”
秦梦瑶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温柔:“想啊。每天晚上写日记的时候想,看到月亮的时候想,看到别人成双成对的时候……更想。”
她说得那么直白,反而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但他会回来的,”秦梦瑶继续说,像是在说服自己,“七月高考完,我们就能在郑大见面了。到时候……就不用分开了。”
“对,”晓晓说,“到时候就不用分开了。”
我们又陪秦梦瑶走了一段。她的话比莉莉还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灯,听着周围的热闹。走到街口时,她说她该回去了。
“明天还要上学,”她说,“得早点休息。”
“我们送你到车站吧。”晓晓说。
“不用,很近的。”
秦梦瑶挥挥手,转身走了。深蓝色的身影在灯火里渐行渐远,最后融入夜色。
我和晓晓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今晚的灯市真热闹啊。有全家团圆的,有情侣约会的,有朋友相聚的。笑声,欢呼声,祝福声,充斥在空气里,像一锅煮沸的甜汤。
但在这样的热闹里,我们看见了莉莉的孤单,看见了秦梦瑶的思念。
看见了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团圆的少年,在灯火辉煌的元宵夜里,各自怀揣着心事,各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羽哥哥,”晓晓轻声说,“咱们……很幸运。”
“嗯?”
“因为我们能在一起看灯,”她抬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星星,“不用隔着几百公里,不用等几个月,不用靠写信和电话。”
我握紧她的手:“对,我们很幸运。”
但这份幸运,也让我们更懂得莉莉和秦梦瑶的不易,更懂得欧阳和杨莹的坚持,更懂得这世间所有的团圆,都值得珍惜。
九点半,我们开始往回走。
人群渐渐稀疏了,但灯火还亮着。街道两旁的彩灯在夜色里闪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清辉洒满大地,和地上的灯火交相辉映。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月亮正好挂在藤萝架的上方。
枯枝在月光里投下清晰的影子,纵横交错,像一幅用墨笔勾勒的画。藤萝架下,那张旧藤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明天就开学了,”晓晓说,“寒假……真的结束了。”
“嗯,”我说,“新学期开始了。”
“你会不会紧张?”她问。
“有一点,”我实话实说,“高二下学期的立体几何,听说很难。”
“我也怕,”她笑了,“但我怕的时候,就会想起今天——想起莉莉一个人看灯的样子,想起梦瑶说‘想啊’时的表情,想起欧阳和杨莹在远方拼命的样子。”
她顿了顿,看着我:“然后我就觉得,咱们这点困难,算不了什么。”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染成了银色。
“对,”我说,“算不了什么。”
因为我们在一起。因为我们在彼此身边。因为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所有困难——数学题也好,高考也好,未来的所有不确定也好。
只要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那我进去了,”晓晓说,“明天学校见。”
“明天见。”
她推车进院,关上门。我站在门外,看着藤萝架在月光里的剪影。
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元宵节要过完了,寒假要结束了,新学期要开始了。
而有些人,还在远方。
但没关系。
只要心中有灯,有月,有彼此,有约定。
那么再远的距离,再长的等待,再难的考验,都能走过去。
因为——
团圆的热闹属于许多人。
但深刻的思念,只属于那些愿意等待,并因此变得更强大的人。
今夜月圆。
愿所有思念,都有归处。
· 钩子: 在团圆的节日里,缺席者的身影被无限放大。莉莉和梦瑶该如何排解这份蚀骨的思念?
· 下章预告: 寒假最后一天,十年之约的相册发放,新学期即将开始。
第309章 十年之约·青春的信物
1997年2月23日 星期日 农历正月十七 多云转阴 午后有小雨
正月十七,寒假的最后一天。
早晨醒来时,空气里有种黏腻的湿意。推开窗,天色是灰白的,云层厚厚地压着,看不见太阳。院子里水泥地面湿润着,昨晚下过雨了——不,是今天凌晨,我半夜听见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细语。
藤萝架的枯枝湿漉漉的,深黑色的枝干吸饱了水分,显得沉甸甸的。水滴从枝梢断断续续地落下来,“嗒、嗒”,打在下面的石板上,声音空洞而清晰。
母亲在厨房里热牛奶。“小羽,今天几点到校?”她问。
“上午九点报到,”我边穿衣服边说,“交作业,大扫除,领新书。”
“寒假作业都带齐了?”
“都齐了。”
其实昨晚就检查过了。语文的《红楼梦》读后感,数学的整本寒假作业,英语的《小王子》读书笔记,政治的知识框架图,历史的大事年表——厚厚一摞,装在书包里,沉甸甸的,像背着一个寒假的重量。
吃过早饭,我推车出门。街道湿漉漉的,积水在车辙里漾开细小的涟漪。行人不多,都穿着厚衣服,脚步匆匆。年彻底过完了,元宵节的彩灯已经撤下,街道恢复了平日的朴素模样,只有门上的春联还红着,提醒着这个漫长的寒假曾经有过多么热闹的开始。
到学校时,校园里已经有了生气。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背着书包,手里提着装行李的编织袋——住校生把被子、衣物带回来了。说话声,笑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打破了寒假最后一天的寂静。
高一文班的教室在三楼。我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到教室门口时,门开着,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朱娜和王梅站在讲台前,正在整理一摞摞新书。班长和学习委员的职责,从寒假最后一天就开始了。
“陈莫羽,来得正好,”朱娜抬头看见我,“帮我们把新书搬到讲台上。”
“好。”
新书用牛皮纸捆着,一捆一捆的,沉得很。语文第二册,数学(立体几何)全一册,英语第二册,政治(经济常识)下册,历史(中国近现代史)下册……我搬了两趟,才全部搬完。
王梅已经开始拆捆了,动作麻利:“一会儿按照学号发,一人一套。”
“学号按什么排?”我问。
“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朱娜说,“你是1号,晓晓2号,王梅3号,金丽4号,杨红星5号……以此类推。”
成绩单上的排名,就这样变成了学号,变成了新学期第一个标签。
教室里陆续坐满了人。金丽和杨红星一起来的,两人有说有笑,金丽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估计是寒假整理的笔记。丁琳琳扎着标志性的八条细麻花辫,进来时哼着歌,是《心太软》的调子。江晓曼安静地走进来,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数学题集,低头开始看。
王强和贾永涛是踩着点进来的,两人都喘着气,显然是跑着来的。
“差点迟到!”王强把书包扔在桌上,“我妈非让我吃早饭,说开学第一天不能饿肚子。”
“你是怕作业没写完吧?”贾永涛揭穿他。
“谁说的!我都写完了!”王强嘴硬,但眼神闪烁。
大家都笑了。寒假作业这种心照不宣的秘密,谁都懂。
肖恩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来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看见大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二排中间,我的左边。
“寒假过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说,“在家复习了数学,把三角函数又过了一遍。”
“有进步?”
“嗯,”他点头,“这次应该不会拖后腿了。”
八点五十,孙平老师走进教室。
他还是那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走上讲台,环视教室一周,点点头:“都到了,很好。”
教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是寒假的最后一天,”孙老师说,“上午三件事:交寒假作业,大扫除,领新书。下午自己安排,预习也好,休息也好,明天正式开学。”
作业很快就收上去了,各科课代表抱着厚厚的本子离开教室,送往各科老师办公室。接着是大扫除——孙老师分配任务:男生提水、擦窗户、搬桌椅;女生扫地、擦黑板、整理图书角。
我被分到擦窗户,和晓晓一组。我们打来温水,浸湿抹布,开始擦玻璃。寒假期间积了薄薄一层灰,擦掉后,窗户变得透亮,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还有楼下操场上正在跑步的体育班学生。
“你看,”晓晓轻声说,“杨莹不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体育班的学生正在跑圈,统一穿着亮黄色的运动服,但那个最高最壮的身影不见了。杨莹还在郑州,五个月的封闭训练才刚开始。
“莉莉今天没来?”我问。
“她音乐班下午才报到,”晓晓说,“上午在家练声。”
我们继续擦玻璃。水很凉,手很快就冻红了。晓晓的手更红,但她没停,一下一下地擦着,很认真。
擦完一扇窗,我们换水。在走廊的水房里,碰见了叶云开和江晓曼——他们也在换水。
叶云开正在和江晓曼说话:“……那道题其实还有更简便的方法,用向量做。”
江晓曼点头:“我试了,但计算量还是很大。”
“我晚上整理出来,明天给你看。”叶云开说。
“好,谢谢。”
他们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像已经这样讨论过很多次。我这才注意到,寒假期间,叶云开的数学进步很快——上学期期末他排第28名,但看他刚才和江晓曼讨论题目的样子,显然下了苦功。
回到教室,新书开始发放。
按照学号,一个个上前领书。我第一个上去,领到一套崭新的教材。语文第二册的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印着鲁迅的浮雕头像;数学(立体几何)是深蓝色的,封面上画着几个几何体;英语第二册是彩色的,有外国街景的插图……
回到座位,晓晓也领完了书。她翻开语文书,第一课是《故都的秋》。
“郁达夫,”她轻声念,“‘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
“还没到秋天呢。”我说。
“但春天来了,”她合上书,“春天之后是夏天,夏天之后就是秋天。时间过得很快的。”
是啊,很快。寒假二十四天,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高二下学期,感觉也会一眨眼就过去。然后就是高三,高考,大学……
“在想什么?”晓晓问。
“在想时间。”我说。
她笑了:“我也在想。不过……我想的是,时间过得快也好,这样杨莹的五个月、欧阳的高考,都会很快过去。”
她说得对。等待的时候,时间越慢越煎熬;期待的时候,时间越快越好。
十一点,新书发完,大扫除结束。孙老师又交代了几句——明天正式上课,穿校服,带齐学习用品,第一节是数学课,罗杰老师会来。
“罗杰老师?”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新来的数学老师,”孙老师说,“很年轻,思维活跃,教学方式很特别。你们……做好准备。”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大家面面相觑,心里都打起鼓来。
放学时,雨又开始下了。
不大,是那种细密的、缠绵的春雨,无声无息地飘着,沾在头发上、衣服上,很快就湿了一层。学生们涌出教室,撑开伞,或者把书包顶在头上,跑向宿舍或校门。
我和晓晓推车走到教学楼门口时,看见莉莉站在那里。
她没打伞,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见我们,她笑了,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
“莫羽哥哥,晓晓姐,”她说,“照片洗出来了。”
照片?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寒假前那天,藤萝架下的“十年之约”合影。
莉莉从纸袋里拿出一沓照片,每张都用白色硬纸衬着,保护得很好。她数了数,抽出两张递给我们:“一人一张,说好的。”
我接过照片。六寸大小,彩色,略有些泛黄——是那个年代照片特有的色调。画面里,八个人站在藤萝架下,背对枯枝,面对夕阳。
前排从左到右:张晓辉、王若曦、姜玉凤、秦梦瑶。
后排从左到右:欧阳俊华、晓晓、我、莉莉。
八个人都笑着,笑容在夕阳里灿烂得不真实。枯枝在身后纵横交错,像一张网,又像一幅画框,把我们的青春框在里面。看着照片里张晓辉标志性的熊猫t恤、王若曦安静的马尾、姜玉凤难得一见的笑容、秦梦瑶温婉的侧影,还有欧阳站在后排笑得一如既往,我忽然想起那天大家能聚齐真不容易——欧阳专门从郑州赶回来,一中的几位也请了假。
照片背面,莉莉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1997年1月30日,藤萝架下,十年之约。2007年再见。”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我洗了九张,”莉莉说,“咱们八个人一人一张,还有一张……我寄给杨莹了。虽然要五个月才能到他手里,但……我想让他也有一张。”
晓晓的眼睛红了。“莉莉……”
“没事,”莉莉笑了,虽然眼圈也红着,“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跑的,对吧?照片就是证明——证明咱们曾经站在一起,证明咱们约好了未来还要在一起。”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照片表面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我小心地擦掉,把照片夹进新发的语文书里——就夹在《故都的秋》那页。
“我会好好收着的,”晓晓说,“十年后,一定带它来。”
“我也是。”我说。
莉莉看着我们,用力点头:“嗯!咱们都要好好收着!十年后,2007年1月30日,藤萝架下,谁都不许缺席!”
她说得那么认真,像是在发誓。
雨声中,这个誓言听起来格外清晰,格外沉重,又格外珍贵。
我们推车走进雨里。莉莉往音乐班的方向去,我和晓晓往校门口去。分别时,莉莉回头挥了挥手,红色的羽绒服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团火,亮得晃眼。
骑出校门,雨下得大了些。雨点打在脸上,凉凉的。街道湿透了,积水映出灰白的天空,还有偶尔驶过的自行车的倒影。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你说……十年后,照片上的八个人,真的能悉数到场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嗯,”我说,“十年太长了。长到可能有人去了外地,有人出了国,有人结婚了,有人……可能连这张照片都找不到了。”
晓晓沉默了。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但是,”我继续说,“只要我们中有一个人记得,有一个人带着照片来,这个约定就没有白费。哪怕最后只来了两三个人,哪怕藤萝架已经不在了,哪怕……哪怕什么都变了,但曾经有过这个约定,曾经有那么一刻,八个人站在一起,对着夕阳发誓要再见——这就够了。”
晓晓转过头看我,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下来,但她在笑。
“羽哥哥,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们继续往前骑。雨还在下,敲打着街道,敲打着屋顶,敲打着这个寒假最后一天的下午。
回到家时,雨终于小了,变成蒙蒙的雨雾。我把车推进院子,站在藤萝架下。
枯枝湿透了,黑得发亮。水滴从枝梢不停地落下来,打在石板上,声音清脆,像在敲打时光的节拍。
我拿出那张照片,看着。
照片上的八个人,笑容那么灿烂,那么无忧无虑。那时的我们还不知道,寒假结束后杨莹会去郑州,欧阳的压力会那么大,莉莉会在元宵节一个人看灯,秦梦瑶会在深夜里思念。
那时的我们只知道,要定一个十年之约,要把青春定格在这个瞬间,要相信未来还会再见。
而现在,寒假结束了。
新学期要开始了。
高二下学期的立体几何在等着我们,罗杰老师神秘的教学方式在等着我们,更多的考试、排名、压力在等着我们。
但至少,我们有一张照片。
有一句“十年后见”的约定。
有一群虽然开始各自奔跑,但心里还装着彼此的朋友。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我们走过这个雨季,走过这个春天,走过高二下学期所有可能遇到的困难。
雨停了。
天色依然灰蒙,但云层薄了些,透出淡淡的天光。
藤萝架静立着,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但我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些黑硬的枝干上,就会冒出第一点嫩绿。
那是春天的信号。
也是新开始的信号。
寒假结束了。
明天,就是新的开始。
——
· 钩子:
这张照片在未来会成为怎样重要的情感信物?十年后,照片上的八个人,真的能悉数到场吗?
· 下章预告: 正月十八,开学日,藤萝芽醒,文科班的新征程。
第310章 新学期·罗杰的第一课
1997年2月24日 星期一 农历正月十八(开学日) 晴 微风 春意初显
正月十八,开学日。
清晨的闹钟响起时,天已经亮了。不是冬日那种灰蒙蒙的亮,而是带着淡淡蓝色的、清澈的亮。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色的线。
我穿衣下床,推开窗。
空气里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息——不再是冬天寒冷的凛冽,而是带着泥土湿润的、微凉却柔和的气息。深吸一口,能闻到远处草木萌动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香气。
是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藤萝架静立在晨光里。我仔细看去——那些黑硬的枯枝上,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不是叶子,更不是花,只是一点点膨大的芽点,泛着极淡的嫩绿色,在深褐色的枝干上像星星点点的希望。
藤萝醒了。
就像我们一样,结束了一个漫长的寒假,在这个春意初显的早晨,醒来,伸展,准备迎接新的生长。
母亲在厨房煮粥,粥香混着咸菜的香气飘出来。“小羽,今天开学,穿校服。”她探头说。
“知道。”
我换上那套蓝白相间的校服——冬季款,厚实的布料,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必须穿。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上一次穿这身衣服,还是寒假前。二十四天,不长不短,却好像过了很久。
七点半,我推车出门。
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也穿着校服,深蓝色的裤子,浅蓝色的上衣,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看见我,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春天了。”她说。
“嗯,藤萝发芽了。”
“我家的也发了,”她推车出来,“我爸早上特地指给我看,说今年春天来得早。”
我们并排骑车往学校去。街道上,学生渐渐多起来,都穿着校服,蓝白的一片,像一群归巢的鸟。店铺大多开门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摊主熟练地翻着煎饼,打鸡蛋,刷酱料。
“你预习了立体几何吗?”晓晓问。
“预习了第一章,”我说,“平面的基本性质,不难。”
“我有点担心,”她老实说,“我空间想象能力不太好。”
“没事,有我。”
她笑了:“嗯,有你。”
到学校时,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话声,笑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是开学第一天特有的喧闹。
高一文班的教室在三楼。我们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到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朱娜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大声宣读着什么。王梅在她旁边,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底下,同学们都在认真听——开学第一天,班长的权威不容置疑。
“……周栋梁老师由教务处主任升职为副校长,”朱娜念着,“戴玉老师由教务处副主任升职为教务处主任,楚江南老师由年级主任升职为教务处副主任,盛金春老师——我们的老班主任,升职为年级主任,但仍兼高一理(1)班班主任……”
底下响起一片惊叹声。
“盛老师升官了!”王强小声说。
“早就该升了,”贾永涛接话,“盛老师带班那么好。”
朱娜继续念:“听说年级主任本来是费政老师的,但费政老师死活不同意,只想教书。”
有人笑出声。
“但有个好消息,”朱娜提高声音,“费政老师被评为特级教师了!”
教室里响起掌声。虽然费政老师不教我们文科班,但他严厉又负责的名声在外,大家都敬佩他。
“还有,”朱娜放下纸,笑着说,“寒假期间,中国男足在登喜路杯国际足球邀请赛中取得了两胜的佳绩——2月21日3:1胜新加坡国家队,2月23日2:1胜芬兰国家队!”
“哇——”男生们兴奋起来。
王强和贾永涛已经开始热烈讨论:“我就说能赢!”“下一场对谁?”“好像是马来西亚……”
女生们虽然不太懂足球,但也被气氛感染,笑着看他们闹。
我走到座位坐下。晓晓在我右边,拿出新发的语文书,翻到《故都的秋》,开始预习。前排,王梅也在预习语文,笔尖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很认真。斜后方,杨红星和金丽在低声交谈,说的是寒假读的《史记》。
“你读到哪里了?”金丽问。
“读到《项羽本纪》了,”杨红星说,“‘力拔山兮气盖世’,真霸气。”
“我喜欢《陈涉世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们讨论得很投入,声音不大,但能听出对历史的热情。
另一边,叶云开和江晓曼在讨论数学。
“新数学老师会是谁?”叶云开问。
“听说姓罗,很年轻,”江晓曼说,“教学风格很特别。”
“特别?”
“嗯,孙老师昨天说的,‘做好准备’。”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紧张。
丁琳琳扎着标志性的八条细麻花辫,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糖果,开始分发:“来来来,开学第一天,甜一甜!”
糖果是水果硬糖,五颜六色的,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她挨个座位发,每人两颗。发到我和晓晓时,她眨眨眼:“晓晓姐,羽哥,你们俩……特别甜,多给一颗。”
晓晓的脸红了:“琳琳!”
丁琳琳笑着跑开了。
教室里充满了开学的兴奋、期待和一点点紧张。新书整齐地摆在桌上,文具盒打开,钢笔灌满墨水,笔记本摊开——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上课铃响。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就是文科班。三十个人,三十张面孔,有熟悉的,有不太熟悉的,但都坐在这个教室里,为了同一个目标——学好文科,考上大学。
我们来自不同的原班级,有原来的学霸(王梅、朱娜),有弃理从文的体育特长生(金丽),有努力进步的边缘生(肖恩),有突然冒出的黑马(江晓曼),有活泼开朗的开心果(丁琳琳),有沉默但努力的男生(叶云开),有吊儿郎当但心地善良的活宝(王强、贾永涛)……
还有我和晓晓。
我们坐在这里,坐在这个春意初显的早晨,坐在高一下学期的开端。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教室,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讲台上放着粉笔盒和板擦。墙上贴着新学期的课表——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物理、化学、生物……
主课和副课都有。文科班不是只学文科,也要学理科——为了高二结束的会考。这是“3+2”模式下的现实:主攻文科,但理科不能丢。
八点整,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是孙平老师自己的课。他走进教室时,手里只拿着一本语文书,没带教案。
“同学们,”他站在讲台上,环视一周,“新学期开始了。”
底下安静下来。
“今天是正月十八,按照老话,‘十八、十九,越坐越有’。意思是,从今天开始坐得住,未来才有收获。”孙老师说,“高一下学期,是关键中的关键。上学期我们完成了文理分科,这学期,我们要真正进入文科学习的状态。”
他顿了顿,继续说:“本学期开始,教学重点将放在文科主课上——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副课——物理、化学、生物、地理——继续上,但课时会减少,目的是为高二的会考做准备。”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我知道,有些同学觉得,既然选了文科,为什么还要学理科?”孙老师笑了,“因为会考要考。因为一个合格的高中生,应该具备基本的科学素养。因为人生不是非黑即白,文理之间,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说得诚恳,大家都认真听着。
“所以,”孙老师翻开语文书,“我们从今天开始,从《故都的秋》开始,踏踏实实地学。学文科的细腻,学理科的严谨,学如何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故都的秋》——郁达夫笔下的秋意与心境”。
字迹工整有力。
我们翻开书,跟着他的讲解,进入郁达夫的世界。那个“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的北国之秋,在早春的早晨读来,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窗外,阳光正好。藤萝架的影子投在教室的墙壁上,那些刚刚冒出的芽点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在生长。
课间休息时,我和晓晓走到窗边。
楼下的藤萝架在阳光里静立着,枯枝上那些嫩绿的芽点,在近距离看时清晰了些——真的只是点点凸起,很小,很脆弱,但确实存在。
“春天真的来了。”晓晓轻声说。
“嗯,”我说,“我们的春天也来了。”
她转头看我:“什么春天?”
“高一下学期的春天,”我说,“奋斗的春天。”
她笑了,笑容在阳光里很明亮。
第二节课是数学,罗杰老师的第一堂课。但课前,孙老师又进来了一趟,宣布了座位调整。
“小幅度调整,”他说,“为了让大家有更多交流的机会。”
调整很简单:晓晓的前排换成了丁琳琳——活泼开朗的丁琳琳,和文静的晓晓形成有趣的对比。我和晓晓依旧是同桌,我在左,她在右。我的斜后方是杨红星和金丽,他们还是同桌。
朱娜和王梅组成新的学习小组,坐在第一排靠窗。肖恩调到第二排中间,我的左边。王强和贾永涛依旧是同桌,坐在第三排靠后。叶云开和江晓曼成了同桌,坐在第四排。
调整完,教室里有了新的格局。大家互相看看,对新座位、新同桌、新前后座,都有些好奇和期待。
九点五十,上课铃再次响起。
数学课要开始了。
教室门被推开,一个陌生的老师走进来。
他很年轻,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只拿着一支粉笔。走上讲台时,脚步很轻,但气场很强。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我是罗杰,这学期开始担任你们的数学老师。”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客套。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不是课本上的例题,是一道看起来就很复杂的综合题,涉及函数、几何,甚至有一点点数列的影子。
“第一节课,”他转回身,推了推眼镜,“我们不做自我介绍,不做课本预习。我们就解这道题。”
底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罗杰老师继续说,“甚至没有标准解法。我要你们做的,是用文科的思维——联想、发散、想象——去理解数学逻辑的美。”
他环视教室,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个个扫过。
“给你们二十分钟,独立思考,可以画图,可以列式,可以写推理过程。二十分钟后,我会请同学上台讲解自己的思路。”
说完,他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走着,看我们解题。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翻书声——但翻书也没用,课本上没有这种题。
我盯着题目,大脑飞速运转。函数图像……几何关系……数列规律……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晓晓在我旁边,眉头微皱,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但很快又划掉,重新开始。
前排,丁琳琳听得眼睛发亮——她似乎很适应这种开放式的思考方式。江晓曼眉头紧锁,但笔尖飞快,显然在尝试某种复杂的推导。王强一脸懵圈,求助地看向贾永涛;贾永涛大眼瞪小眼,比他还懵。
杨红星在尝试用图形辅助理解,金丽则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举手提问——金丽的数学第一不是盖的,她已经看出了题目的几个关键点。
二十分钟过得很快。
“时间到,”罗杰老师走回讲台,“有人愿意上来分享吗?”
沉默。
“没有人?”他笑了,“那我来点。”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停在我和晓晓身上。
“陈莫羽,慕容晓晓,”他说,“听说你们是黄金搭档?让我看看能配合到什么程度。”
我的心一沉。晓晓的手在桌子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上来吧,”罗杰老师说,“你们一起,把你们的思路讲给大家听。”
我们站起来,走向讲台。三十双眼睛盯着我们,压力巨大。
但当我们站在黑板前,拿起粉笔,看着那道复杂的题目时,某种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我们真的开始配合。我讲函数部分,她补充几何关系;她提出一种猜想,我验证它的逻辑;我画图,她标注;她列式,我简化。
讲着讲着,我们忘记了紧张,忘记了台下的人,忘记了这是罗杰老师的“下马威”。我们只是沉浸在那道题里,用两个人的思维,去解一个看似无解的问题。
最后,我们给出了一个不完整但自洽的解法。
罗杰老师看着黑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不错。配合得确实很好。”
我们松了口气。
“但是,”他话锋一转,“慕容晓晓,你的几何部分用了取巧的方法,虽然解出来了,但不够严谨。高考不是靠小聪明就能过关的。”
晓晓的脸瞬间白了。
“陈莫羽,”他又看向我,“你的函数推导很扎实,但太保守,不敢跳出框架。数学需要想象力,需要冒险。”
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好了,下去吧,”罗杰老师摆摆手,“今天这节课,就是要告诉你们——文科班的数学,不能死记硬背,不能投机取巧,也不能墨守成规。要理解,要创新,要严谨,也要大胆。”
我们走回座位。晓晓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下课铃响了。
罗杰老师收起粉笔,走出教室,没有多余的话。
教室里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激烈的讨论。
“我的天,这老师太狠了……”
“那道题我完全没思路……”
“黄金搭档都被批了……”
晓晓一直没抬头。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没事,他说得对,咱们确实有不足。”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羽哥哥,罗老师看我的眼神……好像特别锐利,让我有点儿慌。”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别慌。咱们一起,一定能跟上他的节奏。”
她用力点头,但眼神里的不安还在。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藤萝架的影子在墙上移动着,那些嫩绿的芽点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正在生长,在积蓄力量,准备迎接真正的春天。
就像我们一样。
新的课本,新的老师,新的挑战。
藤萝在苏醒。
我们也是。
放学时,我和晓晓推车走出校门。夕阳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藤萝架在暮色里静立着,那些芽点——此刻看不清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在黑暗里悄悄长大。
“羽哥哥,”晓晓轻声说,“你说,罗老师为什么对咱们那么严厉?”
我想了想:“也许……是因为他对我们有期望。”
“期望?”
“嗯。如果没有期望,他根本懒得理我们。他批评咱们,说明他觉得咱们可以做得更好。”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有点怕,”她抬头看我,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怕让他失望,怕让你失望,怕……怕自己其实没那么好。”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晓晓,你记得藤萝吗?”
“记得。”
“冬天的时候,它只剩枯枝,难看得很。可春天一来,它就发芽了。它不是一下子就开花的,是一点点长,一点点蓄力,最后才绽放。”
她看着我,没说话。
“咱们也一样,”我说,“现在是发芽的时候,不是开花的时候。罗杰老师的严厉,就像春天的风——有时候冷,有时候暖,但都是为了让我们长得更结实。”
她终于笑了,笑容里有了光。
“羽哥哥,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说实话。”
我们重新骑上车,并排往家的方向去。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空气中弥漫着初春特有的、湿润而清新的气息。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跳下车,转过身。
“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车进院,走到藤萝架下时,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刚刚冒出的芽点。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些嫩绿的、小小的凸起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柔软,那么充满希望。
然后她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挥挥手,调转车头。
骑回家的路上,我在想:罗杰老师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的“下马威”背后,藏着怎样的教学理念?接下来的数学课,会发生什么?
但不管怎样,有一点是确定的——
藤萝醒了。
我们也醒了。
无论前路有多少挑战,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
· 钩子:
新来的数学老师罗杰,将给文科班带来怎样独特的教学方法和挑战?他对晓晓的“锐利眼神”,是单纯的严厉,还是另有深意?
· 下章预告:
2月25日,全国追悼大会,国旗半垂,我们第一次以集体之名,送别一位改变了一个时代的伟人。
第311章 春天的铭记·国旗半垂的时刻
1997年2月25日 星期二 农历正月十九 晴转多云 寒风收敛 天空肃穆
清晨六点,我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那种心里装着事的醒——睁开眼时,屋里还很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披上棉袄,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院子里的藤萝架静立在晨光里。枯枝还是那些枯枝,黑硬的,纵横交错的,但今天看起来格外肃穆——像一幅没有落款的水墨画,沉默地挂在天地之间。
昨天那些嫩绿的芽点还在吗?我仔细看去——它们还在,在灰白的天光里,那些极淡的绿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在积蓄力量。
只是今天,没有人有心思去看它们。
客厅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很低,比平时低很多:“小羽,起来了?早饭好了。”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父亲已经穿戴整齐——藏青色的中山装,熨得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外面,背影比平时更宽厚,也更沉重。
母亲从厨房端出稀饭和馒头,放在桌上,轻声说:“吃饭吧,别迟到了。”
我坐下,低头喝粥。粥还是热的,馒头还是软的,但今天尝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父亲也坐下,吃得很快,但没说话。
七点二十分,父亲放下碗,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然后转向我:“九点五十分,学校组织收看转播。你们班主任应该通知了。”
“嗯。”我点头。
父亲穿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路上慢点。”然后推门出去。我隔着窗户看见他走进晨雾里,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七点五十分,我推车出门。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经在等我了。
她今天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服——不是米白色的,不是浅紫色的,是衣柜里最素净的一件。头发用黑色发圈扎得低低的,没有戴任何发饰。那条她最常系的浅紫色丝巾,那对我送她的藏蓝色小熊发卡,今天都没有出现。
她看见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上来吧。”我说。
她坐上后座,手轻轻扶在我腰侧,比平时握得更紧。
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那些平日里这个点应该在营业的早点摊,今天都关了门。卖油条的刘大爷不在,卖豆浆的李阿姨不在,连街角那家总是一大早就开门的杂货店,也拉下了卷帘门。
店铺门上的红灯笼,昨天还在的,今天全部取下来了。春联还在,但红纸的红,在今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有些人家在春联旁边贴了素白的讣告,白纸黑字,在晨风里微微翻卷。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偶尔有自行车驶过,车铃声比平时沉闷许多。骑车人穿着深色的工作服,脸上没有表情。
路过钻井公司家属院门口时,晓晓的手在我腰侧又握紧了些。
那辆熟悉的黑色伏尔加不在老位置。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家属正结伴往外走,手里拎着空饭盒——她们是去给加班的丈夫送早饭的。
“我爸昨晚没回来。”晓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公司连夜开会,今天上午有追悼会。”
我没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些。
八点二十分,我们骑进四中校门。
校门口,李大爷站在门卫室门口,今天没像往常那样笑着喊“慢点儿骑”。他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章的位置空空的,但熨得很平整。看见我们,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车棚里已经停满了车。我锁好车,晓晓站在旁边等。她两只手垂在身侧,轻轻交握着。
走进校园,一切都和往常不一样了。
操场上,旗杆下站着几个人——陆华玉校长,周栋梁副校长,还有几位穿深色衣服的老师。他们站得很直,没有人说话,目光都落在旗杆顶端那面还没有升起的国旗上。
学生们陆续走来,脚步很轻,没有人跑,没有人喊。三三两两的,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灰的,黑的,藏蓝的,洗旧的靛蓝校服。那些平日里的亮色——红色的运动服,粉色的外套,花哨的毛衣——今天一件也看不见。
没有人提醒,没有人要求。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所有鲜艳的颜色都收走了。
八点五十分,广播响了。
没有平日课间操的进行曲,只有周栋梁副校长低沉的声音:“请全体师生注意,九点整,降半旗仪式开始。请各班在教室肃立,面向国旗方向。”
我们站在原地,面向旗杆。
九点整。
国歌的前奏响起——是从广播室里放出来的录音,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音符都清晰无比。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国旗缓缓升起,在灰白的天空里一点点升高。风很大,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只翅膀在拍打。
升到杆顶的那一刻,国歌正好奏完。
然后,国旗开始下降。
很慢,很慢,一点点从杆顶滑落。风还在吹,旗角还在拍打,但高度在一点一点降低。降到一半的位置时,停住了。
半旗。
这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亲眼看见降半旗。
旗角还在风中一下下拍打着旗杆,声音沉闷,像心跳,又像某种沉重的叹息。
操场上,没有人说话。旗杆下,陆校长微微低下头。周围的学生们,也都低下了头。
风从耳边掠过,凉凉的,但没有前几日那么刺骨。天空还是灰白的,云层很厚,但隐隐能看见太阳的轮廓,像一个模糊的光斑。
九点四十分,广播再次响起。
“请各班按顺序进入礼堂,收看追悼大会直播。”
没有催促,没有喧哗。一个班接一个班,安静地走向礼堂。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高一文班的队伍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我走在晓晓旁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前排,王梅低着头,两个麻花辫用黑色橡皮筋扎着;朱娜走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像每一次集会那样。
礼堂的门敞开着。
穹顶的六盏大吊灯全部点亮,但光线穿过灰白的冬日天光,落在深红色的座椅上,依然显得沉郁。一千二百个座位,几乎坐满了。
没有一丝杂色。
只有黑白灰,只有洗旧的靛蓝校服,像一片肃穆的海。
我们找到位置坐下。晓晓坐在我右边,王梅坐在我左边,朱娜坐在过道边。前排是金丽和杨红星,后排是丁琳琳和江晓曼。
没有人说话。
九点五十分,礼堂前方的电视屏幕亮了。
画面里,北京人民大会堂。黑底白字的横幅:“邓小平同志追悼大会”。主席台上,摆放着巨大的遗像,覆盖着中国共产党党旗。党和国家领导人肃立在前排,身后是各界代表,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哀乐响起。
十点整,追悼大会正式开始。全场起立,默哀三分钟。
我们站起来。
晓晓的手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比五天前礼堂动员会时更凉,掌心有细微的汗。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前方的屏幕,眼眶已经红了。
我握紧她的手。
三分钟。
礼堂里静得只能听见电视里哀乐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窗外的风掠过藤萝枯枝,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也在默哀。
画面里,镜头扫过一张张面孔——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军人,有普通百姓。有人在无声落泪,有人咬着嘴唇,有人紧紧攥着拳头。
默哀结束,坐下。
追悼大会继续。悼词,介绍生平,回顾改革开放的历程……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屏幕里,那个熟悉的声音说:“如果没有邓小平同志,中国人民就不可能有今天的新生活……”
晓晓的手又握紧了些。
我转过头看她,她正盯着屏幕,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她没有擦,只是那样看着,嘴唇微微颤抖。
前排,金丽也在落泪,杨红星红着眼眶,把纸巾递给她。后排,丁琳琳的抽泣声很轻,很轻,像怕打扰什么。江晓曼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
王强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贾永涛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追悼大会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当屏幕里《春天的故事》旋律响起时,没有人起身。没有人离开。一千二百人就这样坐着,静静地听着那首熟悉的歌。
“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窗外的风停了。礼堂里只有歌声,和偶尔的抽泣声。
直到转播完全结束,屏幕暗下去,各班才开始安静有序地退出礼堂。
走出礼堂时,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些,透出淡淡的、柔和的阳光。
操场上,国旗还在旗杆一半的位置静垂着。阳光从云隙洒下,在旗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旗角不再拍打,静静地垂着,像在默哀,又像在守护什么。
“下午停课。”朱娜走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孙老师说,大家可以回家,也可以留在学校。明天恢复正常上课。”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往校门走,有的往宿舍走,有的站在操场上,望着那面半垂的国旗。
“羽哥哥。”晓晓轻声唤我。
“嗯?”
“我们……去藤萝架下坐一会儿吧。”
“好。”
我们并肩走到藤萝架下。
枯枝还是那些枯枝,纵横交错的,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幅水墨画。但今天看它们,感觉不一样了——那些沉默的枝条,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陪伴。
我们在石阶上坐下。石阶很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种凉意。
晓晓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我肩膀上。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阳光从云隙里洒下来,落在藤萝架上,落在枯枝上,落在那些刚刚冒出不久的芽点上。那些芽点——昨天还只是极淡的嫩绿——今天再看,好像又大了一圈。
“羽哥哥。”晓晓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我好像忽然懂了。”
“懂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迷茫,而是某种安静的、坚定的光。
“陆校长说的‘接过这个时代’,”她说,“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们以前总觉得,‘时代’是大人的事,‘责任’是将来的事,”她继续说,“可是今天……看着那面半旗,听着《春天的故事》,我才发现,其实我们早就在这个时代里了。”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的旗杆。
“那个老人,他画了一个圈,让很多人过上了好日子。我爸妈,你爸妈,还有咱们……都是因为那个圈,才能坐在这里读书,才能有以后。现在他走了,这个圈,得有人接着画下去。”
“咱们?”我轻声问。
“嗯,咱们。”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还有莉莉,杨莹,胖子,若曦,玉凤姐,梦瑶,欧阳……还有所有和我们一样的人。”
阳光又亮了些,照在她脸上,把睫毛染成淡淡的金色。
“也许咱们现在还小,”她继续说,“还在读书,还在考试,还在为数学题发愁。但总有一天,咱们会长大,会工作,会成为这个社会的一部分。到那时候,咱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这个圈里添砖加瓦。”
她说完,低下头,看着脚下刚刚冒出一点青苔的石板。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风又起了,很轻,很柔,从藤萝架的空隙里穿过来,拂在脸上,凉凉的,但没有寒意。
枯枝轻轻摇晃着,那些嫩绿的芽点在阳光里若隐若现。它们还在,在生长,在积蓄力量。等到春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它们会舒展成叶,绽放成花,把整个藤萝架染成一片紫色的云霞。
就像我们。
在经历了这个特殊的春天之后,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舒展开来,绽放开来,成为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操场上,有几个同学还站在旗杆下,仰头望着那面半垂的国旗。远处,校门口,李大爷依旧站在门卫室前,望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下午三点,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我和晓晓起身,走出藤萝架。走到旗杆下时,我们停住脚步,仰头看着那面国旗。
它在风中轻轻飘动,在半空的位置,不高不低,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提醒我们,有些人走了,但有些事,还要继续。
“羽哥哥。”晓晓说。
“嗯?”
“咱们走吧。明天还要上课。”
“好。”
我们并肩走向车棚。路过教学楼时,看见孙平老师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烟,没有点,只是那样看着窗外。他看见我们,点了点头,那点头很慢,很用力。
骑出校门时,街道上依然安静。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少数几家亮起了灯。夕阳斜照,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跳下车,转过身。
“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车进院,走到藤萝架下时,又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枯枝。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些嫩绿的芽点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又那么充满力量。
然后她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挥挥手,调转车头。
骑回家的路上,我在想:那个老人,他画的那个圈,会一直画下去吗?
会的。
因为有人在接。
因为有人在长大。
因为春天,终会到来。
——
· 钩子:
当国旗为一位伟人半垂,当举国同悲的庄严渗入十六岁的心跳,少年们对“责任”“时代”“未来”的理解,将从这一刻开始悄然质变。
· 下章预告:
开学第三日,座位小幅调整,三角函数难题与罗杰老师的第二次“点名”。
第312章 座位风波与数学难关
1997年2月27日 星期四 农历正月廿一 多云 早晚温差大 藤萝芽已隐约可见
开学第三日。
清晨推开窗,空气里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不再是前两日那种肃穆的静,而是春天特有的、湿润的、蠢蠢欲动的气息。院子里的藤萝架上,那些芽点比三天前又大了一圈,已经能用肉眼清晰地看见——嫩绿的、小小的凸起,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每一根枯枝。
它们在生长。
我们也在慢慢地、安静地成长。
母亲在厨房里热牛奶,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客厅的收音机开着,早间新闻正在播报:“……北方冬麦安全越冬,南方小麦长势良好,各地要继续加强田间管理……”
父亲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馒头,听得很认真。他今天穿的是工装,一会儿要去公司上班——一切如常。
七点四十,我推车出门。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经在等我了。今天她穿回了那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我,她笑了——这是三天来,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
“早。”她说。
“早。”
我们并排骑车往学校去。街道上的店铺大多开门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得老远。那些素白的讣告还贴在有些人家门上,但春联的红,在晨光里又恢复了往日的鲜艳。
路过钻井公司家属院门口时,那辆黑色伏尔加又停在了老位置。晓晓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生活,确实在继续。
八点整,我们走进高一文班教室。
教室里比前两天热闹了些。王强和贾永涛正在讨论昨晚的足球赛——中国队又赢了,2:1胜新加坡,男生们兴奋得手舞足蹈。丁琳琳扎着八条细麻花辫,正在给前后桌发大白兔奶糖,说是她妈从上海带回来的。金丽和杨红星并肩坐在座位上,两人面前摊着一本《史记》,杨红星正指着某处给金丽讲解。
王梅已经在预习语文了,课本翻到第三课《灯》,笔尖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朱娜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班级日志,正在填写今天的出勤情况。
一切都在恢复正常。
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大家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清是沉静,还是坚定,还是某种只有经历过大事之后才会有的、暗暗的成熟。
八点十分,孙平老师走进教室。
他今天没穿那件深灰色中山装,换了一件藏蓝色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些。走上讲台,他环视教室一周,然后开口:“同学们,这两天大家辛苦了。但生活还要继续,学习还要继续。今天早上,我们做一件小事——座位小幅调整。”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大家互相看看,对新座位都有些好奇和期待。
孙老师拿出一张纸,开始念调整方案:
“陈莫羽、慕容晓晓,你们俩还是同桌,坐在第二排靠窗。”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都笑了。
“丁琳琳,你调到第一排,坐在晓晓的前排。”
丁琳琳兴奋地点头:“好嘞!”
“肖恩、叶云开,你们俩同桌,坐在第三排靠窗。两人都是运动健将,正好聊得来。”
肖恩憨厚地笑了笑,叶云开也点头。
“杨红星、金丽,你们俩往后调一排,坐在第四排,陈莫羽的斜后方。”
“朱娜、王梅,你们俩组成学习小组,坐在第一排靠窗。”
“王强、贾永涛,你们俩还是同桌,坐在第三排靠后。”
……
念完后,教室里响起一阵挪动桌椅的声音。同学们开始搬东西——书包、课本、文具盒,从这个座位搬到那个座位。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有人在和新同桌打招呼。
丁琳琳第一个搬过来,在晓晓前排坐下,立刻转过头:“晓晓姐,以后咱们就是前后桌啦!上课我给你传纸条!”
晓晓笑着点头:“好。”
肖恩和叶云开搬到第三排靠窗。肖恩放下书包,冲我憨厚地笑了笑:“羽哥,以后有问题还得请教你。”
“互相学习。”我说。
叶云开也冲我点点头。他和肖恩都是运动型,平时在操场经常见,现在成了同桌,两人颇聊得来。
金丽和杨红星搬到了第四排,正好在我的斜后方。杨红星路过时拍了拍我的肩膀:“羽哥,咱们现在前后排了,数学题可以随时问你。”
“行。”我点头。
朱娜和王梅坐在第一排靠窗,两人已经开始讨论今天要交的政治作业。
王强和贾永涛还在第三排靠后,两人正为谁坐里侧谁坐外侧争论不休,惹得周围同学一阵笑。
新的座位格局形成了。
新的同桌,新的前后排,新的学习小组。
一切都在提醒我们:新学期,真的开始了。
八点五十分,第一节课结束。课间休息时,晓晓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羽哥哥,新座位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你在身边就好。”
她脸微微红了,低下头,但嘴角弯着。
九点五十,第二节课。
数学课。
罗杰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只拿着一支粉笔,像第一节课那样。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同学们好。”他说。
“老师好。”我们齐声回答。
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一道三角函数的综合应用题。
题目很长,涉及正弦定理、余弦定理,还有三角形面积公式,甚至融入了实际应用场景——测量山的高度。密密麻麻的条件,环环相扣的推导,光是读题就让人头皮发麻。
“二十分钟。”罗杰老师说,“独立完成。可以讨论,但不要直接抄答案。”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盯着题目,大脑飞速运转。已知条件……未知量……需要求什么……正弦定理……余弦定理……面积公式……它们之间怎么串联?
晓晓在我旁边,眉头微皱,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但很快又划掉,重新开始。我能看见她咬嘴唇的小动作——那是她遇到难题时的习惯动作。
前排,丁琳琳转过头小声问:“晓晓姐,你会吗?”晓晓摇摇头,继续埋头演算。
王梅在第一排,笔尖很快,显然思路清晰。朱娜也在演算,但时不时停下来思考。
我的斜后方,金丽已经开始动笔了,杨红星在旁边小声和她讨论着什么。金丽的数学一直是强项,这种题难不倒她。
肖恩和叶云开在第三排,两人凑得很近,肖恩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三角形,叶云开在旁边指着什么。
后排,王强和贾永涛大眼瞪小眼,贾永涛挠着头,王强一脸懵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安静。
“老师,我做出来了。”
是江晓曼。
她坐在第五排靠窗,手里举着草稿纸,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罗杰老师走过去,拿起她的草稿纸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不错,思路清晰,步骤完整。上来写在黑板上。”
江晓曼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开始板书。她的字迹工整,每一步推导都清晰明了,辅助线画得准确,公式运用得当。写完最后一笔,她转过身,看着罗杰老师。
罗杰老师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很好。江晓曼的解法是今天第一个完整的解法。下去吧。”
江晓曼回到座位,神色平静,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江晓曼好厉害……”
“她上学期不是第三十名吗?”
“数学进步也太快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预感——这个人,可能会成为文科班的一匹黑马。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
“时间到。”罗杰老师走回讲台,“还有谁做出来了?”
金丽举手:“老师,我用另一种方法做出来了。”
“上来写。”
金丽走上讲台,三下两下写出自己的解法。她的方法更简洁,用了不同的辅助线,但推导同样严密。
罗杰老师点点头:“不错,这是第二种方法。还有吗?”
我犹豫了一下,举起手:“老师,我也做出来了。”
“上来。”
我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思路。我用了向量法,和三角函数结合,虽然步骤多了一些,但逻辑清晰。
罗杰老师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回到座位,心里有点忐忑——他为什么没点评?
罗杰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晓晓身上。
“慕容晓晓,”他说,“你上来。”
晓晓愣住了。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一颤,然后她站起来,走向讲台。
教室里三十双眼睛都盯着她。她的背影绷得很紧,握着粉笔的手微微发抖。
她开始在黑板上写。很慢,一笔一画,很认真。先画图,再列式,再推导……
写到一半时,罗杰老师忽然开口:“停。”
晓晓的手停住了,转过头看他。
“你的辅助线画错了。”罗杰老师说,“这样列式,后面会越算越复杂。慕容晓晓,你的方法取巧了,高考不是靠小聪明就能过关的。”
晓晓的脸瞬间白了。她看着黑板上的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下去吧。”罗杰老师摆摆手。
晓晓低着头走回座位。我看见她坐下时,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罗杰老师拿起粉笔,三下两下在黑板上画出了正确的辅助线,然后开始讲解。他的思路清晰,推导简洁,每一步都恰到好处。讲完后,他转过身,看着我们。
“这道题,其实不难。”他说,“关键在于——找到正确的切入点。辅助线画对了,后面的推导水到渠成;画错了,再努力也是白费。”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又落在晓晓身上,但没有再说什么。
下课铃响了。
罗杰老师收起粉笔,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
“我的天,这道题也太难了……”
“江晓曼居然第一个做出来,太厉害了……”
“金丽和陈莫羽也做出来了,罗老师都没点评……”
丁琳琳转过头,握住晓晓的手:“晓晓姐,没事吧?”
晓晓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他说得对,我确实……确实取巧了。”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只是还没找到正确的思路。咱们一起练,一定能练出来。”
她点点头,但那点儿不安还在眼里。
下午第三节课后,是自习时间。我拿着数学课本和草稿纸,和晓晓一起走到藤萝架下——那里是我们约好的地方,放学后一起拆解那道题。
我们在石阶上坐下。阳光透过枯枝洒下来,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芽点——今天看又大了一点,有几颗已经裂开了细细的口子,露出里面更嫩的绿。
“你看,”晓晓指着那些芽点,“它们在长。”
“嗯,”我说,“就像咱们。”
我们开始拆题。我把我的思路讲给她听,她把她的疑问提出来,我们一起讨论,一起演算,一起寻找正确的辅助线。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阳光慢慢西斜,光影慢慢拉长。枯枝的影子投在我们身上,像一张细密的网,又像一幅温柔的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晓晓忽然停下笔,盯着草稿纸上的一道演算,眼睛亮了。
“羽哥哥,你看——”她指着其中一步,“如果这里用余弦定理,是不是就能避开那个复杂的平方?”
我凑过去看。她画了一条新的辅助线,然后用余弦定理列式,果然,原本复杂的计算一下子简化了。
“对了!”我忍不住拍手,“就是这个思路!”
晓晓也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那点不安终于从她眼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自信的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嗯,这个解法不错。”
我们回头——是莫斯理老师。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像是刚下班准备回家。他站在藤萝架外,看着我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莫老师?”我惊讶道。
“路过,看见你们在这儿做题,”他走过来,低头看着晓晓的草稿纸,“这道题是罗杰老师出的吧?”
“嗯。”晓晓点头。
莫老师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辅助线画对了,思路也对。不过——还有一种更简便的方法。”
他拿起晓晓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新的图。然后用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的步骤,把整道题解了出来。每一步都清晰明了,每一个公式都用得恰到好处。
“这是最经典的方法,”他放下笔,看着我们,“罗杰老师虽然年轻,但教学水平很高。他的方法可能比较跳跃,但你们慢慢适应,一定能跟上。”
他顿了顿,又看着晓晓:“慕容晓晓,我记得你高一上学期数学一直很好。不管罗杰老师的态度如何,你们都要为自己学,掌握自己的节奏。有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晓晓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谢谢莫老师。”
莫老师笑了笑,拎着布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天快黑了,早点回家。”
“好。”
我们收拾东西,站起来。夕阳已经落到教学楼后面,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藤萝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我们身上,投在地上,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那些芽点,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星星点点的希望。
“羽哥哥。”晓晓轻声说。
“嗯?”
“谢谢你陪我。”
“客气什么。”我说,“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面对所有困难吗?”
她笑了,笑得很柔软,很安心。
我们一起走出校园。推着车,慢慢走在暮色里。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下班的人骑车经过,车铃声清脆。店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一层层晕开。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跳下车,转过身。
“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车进院,走到藤萝架下时,又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枯枝。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些刚刚裂开的芽点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又那么充满力量。
然后她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挥挥手,调转车头。
骑回家的路上,我在想:今天的数学课,江晓曼的惊艳表现像一颗新星悄然升起;罗杰老师对晓晓的刻意“敲打”,也许不只是严厉那么简单;而新的座位格局,又会带来哪些意想不到的摩擦和火花?
但不管怎样,我会一直在她身边。
就像藤萝,年复一年,相伴生长。
——
· 钩子:
新的座位格局会带来哪些意想不到的摩擦或火花?江晓曼隐藏的数学天赋,是否会成为班级排名的一匹黑马?罗杰老师对晓晓的刻意“敲打”,究竟是严苛还是另有原因?
· 下章预告:
学雷锋月,意外的访客——转学后首次回校的欧阳俊华。
第313章 学雷锋月·意外的访客
1997年3月5日 星期三 农历正月廿六(惊蛰) 阴转多云 午后有雷声 但未下雨
三月,学雷锋月。
清晨推开窗,空气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不再是二月那种乍暖还寒的试探,而是春天真正站稳脚跟后的笃定。院子里的藤萝架上,那些芽点已经不再是“点”了——它们舒展开来,变成了一簇簇嫩绿的、毛茸茸的小叶苞,紧紧裹在一起,像一个个握紧的小拳头。
惊蛰了。
母亲在厨房里热着昨晚的剩粥,嘴里念叨着:“惊蛰一到,虫子都醒了,你们学校今天大扫除吧?”
“嗯,学雷锋活动月,全校搞卫生。”我边穿外套边说。
“那多穿点,今天天气不好,说不定要打雷。”
我探头看了看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要下雨的意思。只是那种闷闷的、憋着劲儿的阴,确实有点像要打雷的前兆。
七点四十,我推车出门。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经在等我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你也带工具了?”我问。
“嗯,朱娜昨天说了,今天打扫藤萝架周边,抹布、扫帚、簸箕都自备。”她晃了晃手里的抹布,笑了,“咱们班负责藤萝架那一块儿。”
“那正好。”我也笑了。
我们并排骑车往学校去。街道上,学生们明显比平时多了些,很多人的车筐里都放着扫帚、抹布、水桶之类的东西——今天是全校大扫除的日子,学雷锋活动月的启动仪式。
路过钻井公司家属院门口时,那辆黑色伏尔加静静地停着。晓晓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八点整,我们走进校园。
操场上的旗杆下,已经拉起了红色的横幅——“向雷锋同志学习”。陆华玉校长和周栋梁副校长站在横幅下,正在和几个老师说着什么。各班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往自己的包干区走,手里拿着各种劳动工具。
高一文班的集合点在藤萝架下。
我们走过去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朱娜站在藤萝架前,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分配任务。王梅在旁边帮她清点人数。
“陈莫羽、慕容晓晓,你们俩负责擦藤萝架的铁栏杆。”朱娜看见我们,立刻分配任务,“丁琳琳,你和王梅一组,负责扫落叶。王强、贾永涛,你们俩负责提水,顺便把石阶擦一遍。杨红星、金丽,你们给藤萝根部松土。其他人……”
任务分配完,大家立刻行动起来。
王强和贾永涛提着水桶往水房跑,一边跑一边喊:“我们先去提水,你们等着!”
丁琳琳拿着扫帚,开始扫石阶上的落叶。她一边扫一边哼着歌,调子很熟悉——“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
王梅在旁边笑:“琳琳,你唱得真好听。”
“那当然,我可是音乐班的编外人员!”丁琳琳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扫帚。
朱娜拿着簸箕,跟在丁琳琳后面,把扫成一堆的落叶收进去。她做得很仔细,每一片落叶都不放过,连石缝里的枯叶都用手指抠出来。
我和晓晓拿着抹布,开始擦藤萝架的铁栏杆。栏杆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还有前几天雨水溅上的泥点。抹布沾了水,擦上去,灰和泥很快就掉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锈和斑驳的绿漆。
“你看,”晓晓指着栏杆上的绿漆,“这是去年春天刷的吧?都掉得差不多了。”
“嗯,”我一边擦一边说,“今年春天应该再刷一遍。”
“到时候咱们还来擦。”她笑了。
藤萝架的这边,杨红星和金丽正在给藤萝根部松土。杨红星拿着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着土,金丽蹲在旁边,把挖出来的杂草捡掉。
“你别挖太深,伤着根。”金丽提醒。
“知道,我就松一松表土。”杨红星说着,又挖了几下。
我看着他们配合默契的样子,忽然想起——他们两个,从初中的时候就认识了,后来一起选了文科,现在又坐前后排,感情一直很稳定。
就像我和晓晓一样。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藤萝架上,照在那些嫩绿的小叶苞上。它们比前几天又大了些,有几颗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更嫩的、几乎透明的叶子。
它们在长大。
就像我们。
九点半左右,大家干得正起劲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羽哥!”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转过身。
藤萝架外,站着一个人——板寸头,高大威猛,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点点疲惫,有一点点陌生。
是欧阳俊华。
我愣住了。
晓晓也愣住了。
然后,我们几乎同时喊出来:“欧阳?!”
他笑了,笑得很用力,大步走过来。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脸——瘦了,黑了,眼窝比从前深了一些,嘴角多了几道以前没有的纹路。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带着熟悉的、热乎乎的光。
“你怎么回来了?!”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胳膊比从前更硬实了。
“家里有点事,跟爸回来处理一下。”他笑着说,“顺便看看你们。”
晓晓站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欧阳,你……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们个惊喜啊。”他挠挠头,“结果先来了学校,想着你们应该在藤萝架这儿,还真在。”
这时,周围的同学都围了过来。
王强提着水桶跑过来,看见欧阳,水桶差点儿扔到地上:“欧阳?!你不是在郑州吗?”
贾永涛也凑过来:“我靠,真是欧阳!”
丁琳琳眼睛瞪得溜圆:“欧阳俊华?那个……那个藤萝八仙的欧阳?”
朱娜和王梅也走了过来。朱娜笑着打招呼:“欧阳,好久不见。”
欧阳点点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藤萝架上。他仰头看着那些嫩绿的小叶苞,轻声说:“藤萝……又要开花了。”
“嗯,”我说,“今年开得早。”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对大家说:“你们继续忙,我跟羽哥、晓晓说几句话。”
大家很识趣地散开了。王强拍拍他的肩膀:“晚上一起吃饭啊,叫上胖子他们!”
“行。”欧阳笑了。
我们三个走到藤萝架的另一边,那里人少一些,安静一些。石阶上还放着扫帚和簸箕,我们就地坐下。
欧阳坐在我左边,晓晓坐在我右边。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点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你怎么瘦成这样?”晓晓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欧阳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郑州那边……学习压力大。”
“多大?”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我上学期期末考多少名吗?”
我摇摇头。
“班里二十五。”他说,“一共四十五个人。”
我愣住了。欧阳在油田的时候,成绩虽然不算顶尖,但也是中上游。怎么到了郑州,就……
“那边进度太快了,”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比咱们这儿快一个学期。我刚去的时候,根本跟不上。老师讲的,有一半听不懂。下课问同学,人家头都不抬。”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孤独,挫败,还有那种拼命追赶却追不上的无力感。
“那你现在……”晓晓轻声问。
“好一点了,”他抬起头,笑了笑,“上学期期末拼了命,从二十八名追到二十五名。我爸说,不进前十五,就别想考郑大。”
郑大。郑州大学。
那是欧阳和秦梦瑶的约定。
“梦瑶知道吗?”晓晓问。
“知道,”欧阳说,“我每周都给她打电话。但她不知道……不知道我有多累。”
他转过头,看着藤萝架上的那些嫩芽,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羽哥,晓晓,有时候我真想念咱们在这儿瞎聊的日子。那时候什么也不用想,就是聊天,傻乐,觉得未来很远很远。”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晓晓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现在呢?”她问。
“现在……”欧阳苦笑了一下,“现在觉得未来很近,近得让人害怕。”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从云层深处滚过来,沉闷而有力。天更暗了些,但没有下雨的意思。
“你们呢?”欧阳忽然问,“你们俩……挺好的吧?”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都笑了。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欧阳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你们俩一定要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又一声雷响,比刚才更近了些。风吹过来,带着凉意,藤萝架上的那些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得走了,”欧阳站起来,“晚上约了胖子他们吃饭,明天还得陪爸处理事情。过几天就回郑州。”
“这么快?”晓晓也站起来。
“嗯,就回来几天。”他拍拍身上的灰,看着我,“羽哥,晚上一起吧,胖子、若曦、梦瑶他们都来。”
“好。”我点头。
欧阳又看了藤萝架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对我们挥了挥手。
我和晓晓站在原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后面。
“羽哥哥,”晓晓轻声说,“欧阳他……好像变了很多。”
“嗯,”我说,“但又好像没变。”
“什么意思?”
“人变了,心没变。”我看着藤萝架上那些嫩芽,“就像这藤萝,冬天枯了,春天又长出来。但根还是那个根。”
晓晓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我肩膀上。
远处,雷声又响了一下。风大了些,吹得藤萝架上的嫩芽沙沙作响。
同学们还在打扫。王强和贾永涛在比赛谁擦栏杆更快,丁琳琳还在哼着《学习雷锋好榜样》,朱娜和王梅在收拾落叶。一切看起来都和刚才一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欧阳回来了。
他带着疲惫,带着压力,带着在郑州那片天空下独自挣扎的痕迹,回到了我们身边。
他还会走。
还会回到那片天空下,继续他的挣扎。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
藤萝还在。
我们还在。
下午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约好的地方——胖子定的,在油田东区的一家饭馆,说是给欧阳接风。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张晓辉坐在最里面,还是那件熊猫t恤,看见我进来就挥手:“羽哥!这儿!”
王若曦坐在他旁边,穿着淡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冲我点点头。秦梦瑶坐在她旁边,波浪卷发披在肩上,穿着米白色的外套,但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
欧阳坐在秦梦瑶旁边,正低声跟她说些什么。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笑了。
“晓晓呢?”他问。
“她回家放东西,一会儿到。”我在张晓辉旁边坐下。
“莉莉和杨莹呢?”王若曦问。
“莉莉说晚点来,她要上声乐课。杨莹陪她。”我说。
菜很快就上来了。红烧肉、糖醋里脊、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都是我们以前常点的那些。张晓辉要了一瓶啤酒,给每人倒了一杯。
“来,”他举起杯,“欢迎欧阳回来!”
“欢迎欧阳!”我们一起举杯。
欧阳笑了笑,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秦梦瑶在旁边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心。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张晓辉说起一中的事,说姜玉凤又考了年级第一,说他自己和王若曦在竞赛班的苦日子。王若曦偶尔插几句,说的都是生物实验的事。秦梦瑶话不多,只是偶尔看看欧阳,偶尔低头夹菜。
欧阳说起郑州的事,但说得不多,只是说那边学校很大,操场比咱们四中大两倍,食堂的饭不如油田的好吃。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我看见他眼里的疲惫。
晓晓来的时候,菜已经上了一半。她在秦梦瑶旁边坐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七点半左右,莉莉和杨莹终于来了。莉莉穿着红色的羽绒服,一进门就喊:“欧阳!你瘦了!”
杨莹跟在她后面,比寒假前更黑更壮了,但精神很好。他和欧阳握了握手,两个体育生互相打量了一下,都笑了。
“听说你去省队了?”欧阳问。
“嗯,五个月封闭训练。”杨莹说,“刚回来没几天。”
“怎么样?”
“累。”杨莹笑了,“但值。”
莉莉在旁边插嘴:“他现在可厉害了,拿了个铜牌!”
“省青年赛,第三名。”杨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欧阳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九点多,饭局散了。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饭馆。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的,密密的,在路灯下像无数银色的丝线。
欧阳和秦梦瑶走在最前面,共撑一把伞。他们的背影挨得很近,像两个依偎着取暖的人。
我和晓晓走在后面,没打伞,就那么淋着。雨很细,落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你说,欧阳和梦瑶……能熬过去吗?”
我看着前面那两个依偎的背影,想了想:“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人在等自己。”我说,“梦瑶在等欧阳,欧阳也在为梦瑶拼命。这就够了。”
晓晓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藤萝架上,落在那些嫩绿的小叶苞上,落在我们回家的路上。
明天,欧阳又要走了。
但没关系。
藤萝会记得,这个惊蛰的下午,他回来过。
---
· 钩子:
欧阳此次回来,真的是有急事吗?他在郑州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或压力?
· 下章预告:
欧阳离开前,在操场边向我吐露在郑州的压力与孤独。
第314章 欧阳的烦恼·郑州的压力
1997年3月8日 星期六 农历正月廿九(国际妇女节) 晴 有轻度雾霾
欧阳要走了。
这是正月廿九的早晨,窗外有薄薄的雾霾,像一层灰纱笼在藤萝架上。那些嫩绿的小叶苞比三天前又大了一圈,有几颗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毛茸茸的嫩叶边缘。它们在雾霾里静静地立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挽留。
我站在窗前,想起昨天下午欧阳说的话——“明天走之前,咱们再聊聊。”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重量。欧阳从来不是个会主动倾诉的人,初中时我们一起打球、一起瞎聊,他总是那个笑得最大声、最没心没肺的人。可这次回来,他不一样了。他眼里有东西,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电话响了。
是莉莉。
“莫羽哥哥,”她的声音闷闷的,不像平时那样活泼,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杨莹昨天跟我说了个事儿……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我握着听筒,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说省队里有个女队员,成绩特别突出,两人经常一起训练。”莉莉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羞于启齿的事,“他说起她的时候,语气特别佩服。我知道我不该瞎想,可是……”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那种感觉我懂。当你在乎一个人,就会在意他说的每一句话,在意他提起某个名字时的语气,在意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光。哪怕那光与你无关,也能在你心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莉莉,”我说,“杨莹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哭腔,但努力压着,“我就是……就是有点慌。他在那边五个月,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他每天几点起床,不知道他训练累不累,不知道他晚上躺下的时候,会不会……会不会想我。”
我握着听筒,沉默了。
我想起初三下学期那段日子。那是我最灰暗的时候——晓晓转去了一中,欧阳去了郑州,张晓辉他们也都走了。我一个人留在四中,每天坐在教室里,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心里也空荡荡的。
那时候,是莉莉坐在我旁边。
她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会藏心事。她叽叽喳喳的,话特别多,上课传纸条,下课讲笑话,硬是用她的热闹把我从那段灰暗里拽了出来。她给我带早饭,帮我抄笔记,陪我走过那段最难熬的日子。
她是除晓晓之外,我欠得最多的人。
“莉莉,”我开口,声音放得很柔,“你记不记得初三下学期,你跟我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她疑惑的声音:“我说过什么?”
“你说,‘莫羽哥哥,你别一个人扛着,有我在呢。’”我说,“那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但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莉莉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我说,“你别一个人扛着,有我在呢。还有晓晓,还有胖子,还有若曦,还有咱们藤萝八仙所有人。杨莹在那边拼命,你在这边也不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笑了。那笑声里还带着鼻音,但比刚才轻松多了。
“莫羽哥哥,你怎么什么话都记得啊。”
“因为都是实话。”我说。
“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要去上课了。”她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往日的轻快,“谢谢你,莫羽哥哥。真的。”
“去吧,路上慢点。”
挂上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藤萝架上那些嫩芽。它们在雾霾里静静地立着,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有没有人在乎,只管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舒展。
我想起初三那年,莉莉刚加入藤萝八仙的时候,她还是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笑起来像一串银铃。现在她也学会了把心事藏在笑容后面,学会了独自吞咽那些说不出口的酸涩。
但没关系。
我会帮她,就像她曾经帮我一样。
上午十点,我骑车出门。
欧阳约我在学校操场边见面——他说想再看看四中,再看看藤萝架,再看看那些他曾经跑过的跑道。
我骑进校门时,校园里很安静。今天是星期六,没有课,只有几个住校生在宿舍楼前晾被子。操场上空荡荡的,看台上零星坐着几个人,都是来锻炼的家属区居民。
欧阳坐在操场东边的看台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的侧脸在雾霾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我停好车,走过去。脚步声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听见声音,转过头,笑了。
“来了?”
“嗯。”
我在他旁边坐下。看台的座位很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操场上,有几个高二体育班的学长在远处训练,穿着亮黄色的运动服,跑得气喘吁吁。他们的身影在雾霾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群奔跑的剪影,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我忽然想起,高一体育班那十个人——杨莹、王中洋他们——此刻全都在几百公里外的郑州省队训练基地,在那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独自奔跑。所以操场上剩下的,只有高二的学长们了。
欧阳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轻声说:“真羡慕他们。”
“羡慕什么?”
“羡慕他们还能在这儿跑,”他说,目光追随着那些黄色的影子,“不用想那么多。不用想排名,不用想未来,不用想……够不够得上那个人的期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和他一起看着远处。
看台下面,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啄食着昨晚学生掉落的馒头屑。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点点远处食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羽哥,我跟你说实话吧。这次回来,不是家里有事。”
我转过头看他。
“是我自己想回来。”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水泥地上有干涸的泥点,有口香糖留下的黑色印记,有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格子——不知是哪个孩子留下的。“我在郑州……快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汹涌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疲惫。
“那边教学进度太快,我从一开始就落后。”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梳理,“每天上课,老师讲的我有一半听不懂。下课问同学,人家都在埋头做题,头都不抬。我试过主动交朋友,想找个人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可他们都说‘没时间’。”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泥地上的一道裂缝。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每天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打饭,一个人坐在角落吃。周围全是人,但没有一个认识的。吃完了,一个人回教室,继续做题。做到熄灯,一个人回宿舍。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想找个人说话,又不敢开口。”
我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去食堂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买了箱方便面,在宿舍泡着吃。吃了两个月,瘦了八斤。”
“欧阳……”我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摇摇头,示意我别打断他。
“上学期期中,我考了二十八名。我爸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比骂我还难受。”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奔跑的身影,“后来我开始拼命,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刷题。期末终于追到二十五名,可我爸说——不进前十五,就别想考郑大。”
郑大。
又是郑大。
这两个字,承载着多少人的梦想,就承载着多少人的压力。
“羽哥,”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迷茫,不是疲惫,是害怕。害怕自己拼尽全力,最后还是够不到那个目标。“你说,我真的能考上郑大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亮,那么有神,笑起来像两弯月牙。现在它们陷在眼窝里,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没睡够,又像哭过。
“能。”我说。
他愣了愣:“你这么肯定?”
“因为你不会放弃。”我说,“梦瑶在等你,我们也在等你。你一个人在郑州拼命,我们在油田也没闲着。胖子在竞赛班天天刷题,若曦在做生物实验,晓晓在练数学,我在背历史。大家都在跑,谁也没停。”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累的时候,”我继续说,“就想想咱们在藤萝架下瞎聊的日子。想想梦瑶。想想你说过的——男子汉大丈夫,到哪里都要闯出个样子。”
他的眼眶红了。那种红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而是慢慢的,从眼角开始,一点点蔓延到整个眼眶。但他没哭,只是用力点头,点得很重。
远处,那几个高二体育班的学长跑完了一圈,正站在跑道边喝水。他们一边喝一边说笑,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那是年轻的笑声。
欧阳也看了一眼,然后说:“杨莹他们也不容易,一个人在省队拼。”
“嗯,”我说,“莉莉刚才还打电话,说担心他。”
“担心什么?”
“队里有个女队员,成绩突出,两人常一起训练。”我说,“莉莉说他说起人家时语气特别佩服。她心里不是滋味,又觉得自己小心眼,憋得难受。”
欧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释然。
“这小子,心大。”
“什么意思?”
“他要是真有什么,就不会提了。”欧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我反而觉得,他越是这样大大咧咧地说,越说明没事。你看那些真正心里有鬼的人,哪个不是藏着掖着?他敢说出来,说明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你劝劝莉莉,”欧阳又说,“让她别瞎想。杨莹那性格我了解,一根筋,认准了就不会变。他要是有二心,当初就不会瞒着她去省队,怕她难过。”
“嗯,我劝了。”我说,“她其实什么都懂,就是需要人说一说。”
“那就好。”
欧阳顿了顿,忽然问我:“羽哥,你说莉莉当初怎么就看上杨莹了?那小子除了跑得快,还有什么优点?”
我笑了:“你这话让杨莹听见,得跟你急。”
“他急什么,我又没说他不好。”欧阳也笑了,“我就是好奇,莉莉那么好的姑娘,怎么就看上他了?”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就是因为杨莹简单吧。他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高兴就是高兴,难过就是难过,喜欢就是喜欢。不用猜,不用想,不用小心翼翼。”
欧阳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像咱们这样的,是不是太累了?”
“什么?”
“想太多,”他说,“什么都想,什么都要,什么都怕。”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欧阳说得对。我们这些人,确实想得太多。想未来,想承诺,想够不够好,想配不配得上。可那些不想的人呢?他们是不是活得更轻松?是不是更容易幸福?
我不知道。
但我只知道,我们只能这样活着。因为在乎,所以想得多。因为想得多,所以才更懂得珍惜。
“你呢?”我问,“你和梦瑶……”
“我们没事。”他说,语气很坚定,像在宣誓一样,“每周一个电话,雷打不动。她在信里给我抄诗,我在电话里给她讲郑州的见闻。虽然见不着面,但心里有对方。”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从前的温度:“羽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连以后考什么专业都商量好了。她考郑大英语系,我考郑大工商管理。以后毕业了,一起留在郑州,或者回油田,都行。她还说,以后要在院子里也种一架藤萝,就种在窗户底下,春天开花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
“挺好。”我说,心里忽然有些羡慕。羡慕他们那么确定,那么笃定,那么相信未来一定会如约而至。
“你们呢?”他问,“你和晓晓,也定了?”
“嗯,郑大。”我说,“她学国际贸易,我学经济学。”
欧阳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露出整齐的牙齿:“那以后咱们还在一个学校!”
“对,”我也笑了,“藤萝八仙,郑州大学分舵。”
“还得分舵主,”他笑着说,“你和晓晓是正副舵主,我和梦瑶是左护法,胖子他们是右护法,莉莉和杨莹是……”
“是吉祥物。”我接话。
我们俩一起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操场边飘散开,惊起了看台后面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地。
笑完了,我们都没说话,就那么并肩坐着,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奔跑的高二学长们。
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冷又湿润的气息。看台后面那排杨树已经开始冒芽了,嫩绿的芽苞在枝头颤颤巍巍地立着,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
中午十二点,我们离开操场,往欧阳家走。
路过藤萝架时,他停下来,仰头看了很久。那些嫩绿的小叶苞在雾霾里静静地立着,像一个个等待绽放的承诺。有几颗已经半开了,露出里面毛茸茸的嫩叶边缘,在风里轻轻摇晃。
“羽哥,”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说,咱们这些人,十年后会在哪儿?”
我想了想,看着那些嫩芽:“不知道。但不管在哪儿,应该都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咱们在长啊。”我说,指了指藤萝架,“你看它们,去年冬天还是枯枝,现在都发芽了。再过一个月,就要开花了。人也是一样的。不管在哪儿,只要还在长,就会越来越好。”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眼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下午两点,我、晓晓、秦梦瑶都到了欧阳家的院门口。
那辆大切诺基已经停在门口,车身在雾霾里泛着暗沉的光。后备箱开着,里面装满了东西——有秦梦瑶连夜抄的诗集,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系了一根红绳;有大家凑钱买的信阳毛尖茶叶,两盒,用红纸封着,上面写着“祝一路顺风”;有莉莉录的一盘磁带,封面上画了一架藤萝,还有一行小字“给杨莹——等你回来听”。
欧阳站在车旁,正和父亲说着什么。看见我们来了,他大步走过来。
“都来了?”他笑着,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那笑容比昨天自然多了,眼里的疲惫也淡了一些。
秦梦瑶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但努力笑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毛衣,头发披着,在风里轻轻飘动。晓晓握着她的手,轻声说着什么,像是安慰,又像是叮嘱。
“梦瑶,”欧阳走到她面前,低声说,“我走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等着我。”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咱们郑大见。”
她还是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那眼泪没有声音,就那么静静地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衣领上。但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
欧阳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然后他收回手,看了看我们每个人,转身,拉开车门。
“欧阳!”我喊他。
他回过头。
“郑大见。”我说。
他笑了,用力点头:“郑大见。”
大切诺基发动了,缓缓驶出院门,驶上街道,消失在灰蒙蒙的雾霾里。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我们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秦梦瑶终于哭出声来,把脸埋进晓晓的肩膀。她哭得很克制,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晓晓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不舍。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的东西——关于距离,关于等待,关于那些必须独自承担的重量。关于未来,关于承诺,关于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必须相信的东西。
风从藤萝架那边吹过来,带着那些嫩叶的、清苦的香气。那种香气很淡,要用力闻才能闻到,但一旦闻到,就再也忘不掉。
它们在长。
我们也在长。
在各自的跑道上。
也许跑得很累,也许跑得很慢,也许跑着跑着就想停下来。但只要还有人在终点等着,只要还有人并肩跑着,就还能跑下去。
欧阳走了。
他带着疲惫,带着压力,带着对未来的不确定,回到了那片陌生的天空下。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他。
等他回来,等他在郑大出现,等他笑着喊我们“羽哥”“晓晓”。
就像藤萝等春天,等了整整一个冬天。
——
· 钩子:
欧阳吐露的心声,是否只是冰山一角?在高压和孤独下,他能否坚持下来,能否兑现与梦瑶的承诺?
· 下章预告:
倒春寒,晓晓送我自己织的手套,温暖在同学间引起讨论。
第315章 晓晓的礼物·手织手套
1997年3月15日 星期六 农历二月初七 晴 北风强劲 倒春寒
倒春寒来了。
清晨推开窗,迎面扑来的不是前几天那种温吞吞的春风,而是刀子似的北风,又冷又硬,像要把人脸上的皮刮下一层来。院子里的藤萝架上,那些嫩绿的小叶苞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紧紧地挤在一起,像是抱团取暖。
我赶紧把窗关上,回头找毛衣。
“小羽,今天多穿点!”母亲在厨房喊,“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最低只有两度!”
“知道了。”
我从衣柜里翻出那件藏蓝色的厚毛衣,套在校服里面,又加了一件毛背心。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整个人圆了一圈,像个笨重的粽子。
但没办法,这鬼天气,不穿厚点真扛不住。
七点四十,我推车出门。
一出门,北风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呼的一声,像要把我从车上掀下来。我眯着眼,蹬着车,往晓晓家骑去。
街道上的人明显少了,就连平日里最热闹的早点摊,今天也只支了一半的棚子。卖油条的大爷缩在炉子后面,手揣在袖筒里,看见有人路过才吆喝一嗓子。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经在等我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厚羽绒服,领子竖得高高的,把半边脸都遮住了。头发扎成马尾,从帽子和领子的缝隙里挤出来,在风里乱飞。看见我,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冷吗?”我问。
“冷。”她老实回答,把手从袖筒里伸出来给我看,“手都冻僵了,刚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指尖都没知觉了。”
我握住她的手试了试——果然是冰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那快上车。”我松开手,“路上我骑快一点。”
她坐上后座,两只手习惯性地想扶我的腰,但刚碰到就缩了回去——“你的衣服太凉了!”
“那你抓我衣服下摆。”我说。
她听话地抓住我羽绒服的下摆,我们顶着北风往学校骑。
一路上,风像是在跟我们作对,从四面八方扑过来。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路边的杨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枝丫上那些刚冒出的嫩芽在风里打着颤。
“今天怎么这么冷啊!”晓晓在后面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倒春寒!”我也喊,“过两天就好了!”
“你的手冷不冷?”她又喊。
“还行!”我喊,“骑车动起来,比站着暖和!”
其实我的手也冻得够呛,握着车把的指节都僵了,但我不想让她担心。
骑到学校时,我们俩的脸都被吹得通红,手更是冻得没了知觉。晓晓从后座上跳下来,不停地搓手,往手心里哈气。
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车,学生们缩着脖子往教学楼跑,一个个像受惊的企鹅。
我和晓晓锁好车,也赶紧往教室跑。冷风灌进领口,像无数根冰针在扎。
冲进教学楼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楼道里比外面暖和多了,虽然也没有暖气,但至少没风。
我们喘着气,爬上三楼,走进高一文班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都在搓手跺脚。王强和贾永涛挤在一个座位上,说是“资源共享”——其实就是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丁琳琳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把自己裹得只剩两只眼睛在外面。王梅正在用嘴哈气暖手,然后继续翻书。朱娜站在讲台前,拿着班级日志,一边填一边跺脚。
我和晓晓走到座位上坐下。我的手还是冰的,放在桌上像两块石头。
“给。”晓晓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副手套。
深蓝色的,毛线的,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手工织的。手套的腕口处还织了两道白色的花纹,简单又好看。
“这是……”我愣住了。
“我自己织的。”晓晓脸微微红了,但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织了好几天呢,昨天刚织完。今天不是冷嘛,正好给你戴。”
我接过手套,翻来覆去地看。手套不大不小,刚好是我的手尺寸。每一针都织得很紧,没有一处松垮,没有一处线头。摸在手里,软软的,暖暖的,像捧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织手套的?”我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眼眶有点发酸。
“寒假的时候跟我妈学的。”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本来想织条围巾的,但围巾太难了,就改成手套了。织了拆,拆了织,织了好几遍才织好。我妈都说我笨,织个手套都要折腾这么久。”
她说着,伸出手给我看:“你看,手指上还有针眼呢。”
我低头一看,她的食指和中指上果然有几个小红点,是被毛衣针扎的。那些小红点像一朵朵小小的梅花,开在她的指尖上。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像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晓晓……”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快戴上试试。”她笑着催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我再改。”
我把手套套上。不大不小,刚刚好。手套的内衬是柔软的,贴着皮肤暖暖的。手指在手套里能自由活动,一点都不笨拙。我握了握拳,又松开,五个指头都灵活得很。
“正好。”我说,声音有点哑,“特别合适。”
“那就好。”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眉眼都舒展开来,“我就怕织大了,量了好几次你的手呢。”
“什么时候量的?”我好奇地问。
“就是平时啊。”她脸又红了,“你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我用眼睛量的。还有你握笔的时候,我偷偷看的。”
我心里一暖,忍不住笑了:“原来你上课都不专心,净偷看我手了。”
“才没有!”她急了,轻轻捶了我一下,“我就是……就是偶尔看一下。”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惊呼。
“哇——晓晓姐,你给羽哥织了手套啊!”
是丁琳琳。她已经把围巾拉下来了,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我手上的手套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手真巧啊!”她凑过来,仔细端详着,“这针脚也太细了吧!我妈都不会织这么密!晓晓姐你怎么做到的?”
晓晓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但嘴角弯着,藏不住的笑意。
丁琳琳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王强和贾永涛从座位上探过头,一看我手上的手套,立刻开始起哄。
“哟哟哟——”王强拉长了调子,眼睛放光,“羽哥好福气啊!有人给织手套!”
“还是深蓝色的!”贾永涛跟着起哄,推了推眼镜,“晓晓姐真是心灵手巧!羽哥你这是捡到宝了!”
“去去去!”我瞪他们,但手却舍不得从手套里抽出来。
但他们根本不怵,反而更来劲了。
“羽哥,你可得好好戴着,这可是爱心手套!”王强说,一脸坏笑。
“对对对,丢了可是要出大事的!”贾永涛附和,“晓晓姐会伤心的!”
晓晓把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红色。
朱娜从讲台上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但马上又板起脸:“行了行了,别起哄了。王强、贾永涛,你们作业写完了吗?就搁这儿瞎嚷嚷。”
王强和贾永涛立刻蔫了,缩回座位。
朱娜又看向我和晓晓,压低声音说:“你们俩……注意点影响。虽然是周末,但班里人多眼杂的。”
她这话说得很轻,但意思很清楚——别太张扬。
晓晓点点头,小声说:“知道了,朱娜姐。”
朱娜笑了笑,回讲台去了。
我看了看手上的手套,又看了看晓晓。她正低头翻书,假装在预习,但耳朵尖还是红的,嘴角却微微翘着。
我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
暖暖的,是因为这副手套。
酸酸的,是因为朱娜的话——“注意影响”。
我们都知道,在这个年纪,有些感情是不能太张扬的。只能藏着,掖着,小心翼翼地收着。
就像这副手套,只能在没人的时候戴着,在别人问起时说是“家里织的”。
但我还是舍不得摘下来。
北风还在窗外呼啸,吹得窗户玻璃嗡嗡响。但我的手是暖的,从指尖到掌心,都暖烘烘的。我忍不住把手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淡淡的毛线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粉的清香,是晓晓家的味道。
课间的时候,我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碰见杨红星和金丽站在走廊上。
杨红星正在给金丽暖手——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口袋里。金丽靠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像两只依偎着取暖的小鸟。
看见我,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松开。
“羽哥。”杨红星尴尬地打招呼,挠了挠头。
“嗯。”我点点头,假装没看见。
但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看见他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默契。金丽轻轻捶了杨红星一下,杨红星笑着躲了躲,又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我忽然想起,他们俩从初中就在一起了,一直到现在,感情一直很稳定。平时在学校里很低调,从不张扬,但从那些细小的动作里,总能看出他们之间的默契。
就像我和晓晓一样。
回到座位上,晓晓正在做题。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上的手套,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
我坐下,也拿出数学题开始做。手是暖的,脑子也清醒了些。做着做着,我忍不住侧头看她——她正咬着笔头思考,眉头微微皱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淡金色,像两把小扇子。
她忽然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用口型问我:“看什么?”
我摇摇头,也用口型回她:“好看。”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瞪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第三节课后,是大课间。王强和贾永涛又凑过来,非要看我手套的“细节”。
“让我摸摸,让我摸摸!”王强伸手就要摸。
“滚。”我把手缩回来,护在胸前。
“小气!”王强撇撇嘴,但眼睛还是盯着手套看,“晓晓姐这手艺真不错,要不让她也给我织一副?”
“你想得美。”我说,忍不住笑了。
贾永涛在旁边笑:“强子,你就别做梦了。人家那是爱心手套,只此一副,独家的,限量版的。”
王强叹了口气:“唉,我也想要有人给我织手套。”
“让你妈给你织。”贾永涛说。
“那能一样吗?”王强翻了个白眼,“我妈织的那是母爱,人家织的那是……”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打住。
“是什么?”我故意问。
“没什么没什么。”王强摆摆手,拉着贾永涛跑了。
两人吵吵着回座位了。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手套,忍不住又摸了摸。毛线软软的,暖暖的,每一针都织得很用心。
我忽然想起,晓晓织这副手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是晚上写完作业后,一个人坐在台灯下一针一针织的?是手指被针扎了,自己悄悄吹一吹,然后继续织的?是织了拆、拆了织,反复很多遍才织好的?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但我知道,这副手套里,藏着很多我没看见的夜晚,很多我没听见的叹息,很多我没碰触到的温柔,很多很多她没说出口的喜欢。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
我做完数学题,抬头看了看四周。
丁琳琳正在小声跟王梅说话,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眉眼弯弯。王梅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嘴角也带着笑。
朱娜在讲台上批改什么,大概是小组的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王强和贾永涛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两人头对着头,像两只冬眠的熊。
杨红星和金丽并肩坐着,一人手里一本书,但眼睛时不时瞟向对方,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各自低头看书。
江晓曼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做题。她做题很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她无关,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
但当我看向她的时候,她正好抬起头,目光和我撞上。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但我分明看见,她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很淡,很浅,转瞬即逝。
我收回目光,又看向晓晓。
她正在背政治,嘴里念念有词,嘴唇微微动着。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乌黑的头发上,照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忽然抬起头,看见我在看她,脸一红,小声问:“看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笑。
“又没什么。”她也笑了,眼睛弯弯的,“你刚才就没什么,现在又没什么。”
“就是觉得……”我想了想,“觉得今天特别暖。”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然后她继续低头背书,但嘴角一直弯着。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特的感受。
幸福。
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不是惊天动地的那种,而是这种平平淡淡的、安安稳稳的幸福。是有人惦记着你的冷暖,有人愿意花好几个晚上给你织一副手套,有人偷偷量你的手围,有人被针扎了也不说。
就像这副手套,普通,简单,却暖到心里。
放学的时候,北风终于小了些,但还是很冷。
我和晓晓推车走出校门。我戴着她织的手套,手一点都不冷。
“手套暖和吗?”她问,歪着头看我。
“暖和。”我说,“特别暖和。比我妈买的那些都暖和。”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小白牙。
“那你以后……”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以后天冷的时候,就戴着。”
“以后天冷的时候,一定戴着。”我认真地说,“这是咱们的约定。”
“嗯,约定。”她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骑上车,并排往家的方向去。夕阳斜照,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还是冷的,但我的手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跳下车,转过身。
“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车进院,走到藤萝架下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照在她乌黑的马尾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柔,那么美好。
“对了,”她忽然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手套要是脏了,我帮你洗。你别自己洗,会洗坏的。”
说完,她转身跑进屋里,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手套,忍不住笑了。
这副手套,以后天冷的时候,我会一直戴着。
一直。
永远。
骑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想:晓晓送我这副手套,会不会引起老师的注意?孙老师会不会找我们谈话?朱娜今天提醒“注意影响”,是不是已经有人在背后说什么了?
但很快,我就不想了。
因为不管怎样,这副手套我都会好好收着,天冷的时候就会戴上。
因为它不仅暖手,更暖心。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冷气息。我把手揣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副柔软的手套,嘴角忍不住上扬。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有晓晓在,有这副手套在,再冷的倒春寒,也不怕了。
---
· 钩子:
这份略显“亲密”的礼物,会否引起班主任孙平老师的注意和委婉提醒呢?
· 下章预告:
月考前夕,晓晓因政治大题焦虑,雨夜街道上的背诵与星光。
第316章 月考压力·晓晓的焦虑
1997年3月27日 星期四 农历二月十九 阴有小雨 春寒料峭
倒春寒还没走。
这场雨从下午就开始下,细细的,密密的,打在教室的窗户上,像无数根银针在敲。
天色暗得早了些,才下午五点多,走廊里就亮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把整个教学楼裹进一层朦胧的薄纱里。
藤萝架上的叶子已经长开了——嫩绿嫩绿的,一片挨着一片,在雨里洗得发亮。但那雨太凉了,打在叶子上,每一片都微微颤抖着,像是冷得缩成了一团。
月考倒计时两天。
这是高一下学期第一次月考,也是文理分科后的第一次大考。文科班的排名,就从这次开始了。
教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头顶的日光灯惨白地照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青。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油墨味——下午刚发的政治模拟卷子,还带着印刷机的余温。
我侧过头看向晓晓。
她正低着头,面前摊着政治课本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背诵着什么,但背不了几句就停下来,用手指按着太阳穴,用力地揉。
那本笔记本是她自己整理的政治大题——从《经济常识》下册第四课到第八课,每一课的重点论述题都抄了下来,红笔标关键词,蓝笔写答题要点,厚厚的一本,密密麻麻。
但现在,那些字好像都长了翅膀,从她脑子里飞走了。
她又翻了一页,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试图复述,嘴皮动了动,却卡住了,她又睁开眼,再看,再闭眼,但又卡住了。
她遇到了记忆瓶颈,我想她是压力太大了,我必须给她开解开解,让她放松下来。
“晓晓。”于是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听见。
“晓晓。”我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猛地回过神儿来,看向我,眼神儿有点儿涣散:“啊?羽哥哥!”
“晓晓,你别太紧张了。”我压低声音,“你背了很久了,歇一会儿。”
她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行,我记不住。第四课的‘产业和劳动者’那几道题,我背了三天了,还是混。昨天背的今天又忘了。”
“那你先做做数学,换换脑子。”我说道。
“数学更做不进去。”她叹了口气,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羽哥哥,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我说,“你就是太紧张了。越紧张越记不住。”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的雨发呆。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自从上次白桦林之后,她的心神就一直有些慌乱。其实我也一样。那种感觉就像心里揣着一只小兔子,时不时蹦两下,让人没办法完全静下来。
上周日晚上,我们通电话,本来只打算说十分钟,结果聊着聊着就聊了半小时,等挂电话才发现——说好的每人一套数学卷子,谁都没做完。
恋爱让我们两个都有些分神儿,只是晓晓严重一些,我轻一些。
第二天在学校,我们互相“批评”了对方。
“都怪我,聊太久了。”晓晓说。
“是我没忍住。”我说。
“以后得控制时间,不能这样了。”晓晓说
“嗯,必须控制。”我应道。
但说实话,这种批评更像是提醒。我们都知道,再这样下去,两个人的成绩都会受影响,郑大之约不是靠甜言蜜语就能实现的,得靠实打实的分数。
因此,为了尽快调整好状态,我必须把晓晓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来。
“晓晓,”我认真地说,“咱们得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晓晓问。
“晚自习之前,不许想别的。专心复习。晚自习之后,我送你回家,路上可以聊一会儿,但到家就得收心。”我说道。
晓晓想了想,点头说:“好。那……电话呢?”
“电话控制在十分钟以内。说正事,不说闲话。”我嘱咐道。
“什么叫正事?”晓晓问。
“学习的事。不会的题,互相问。其他的……周末见面时再说。”我详细说道。
晓晓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声说:“羽哥哥,对不起。”
“嘘——别这么说!我们一同克服!”我说道。
“是我影响到你了。要不是我老想那些,你也不会……”晓晓有些愧疚。
“别说这个。”我打断晓晓,“不是你的错,是咱们俩一起的。现在一起改,还来得及。”
晓晓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用力点头:“好,一起改。”
我伸手,在课桌下轻轻握了握晓晓的手,晓晓的手有点儿凉,但手心潮湿。
“别怕,”我说,“有我呢。”
晓晓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总算轻松了一些。
前排,丁琳琳忽然趴在了桌上,把头埋进胳膊里,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的小草。
过了一会儿,丁琳琳又猛地抬起头,使劲甩了甩脑袋,把那八条细麻花辫甩得乱飞。
“不行了不行了!”丁琳琳小声哀号,“我快被历史年代搞死了!1840、1842、1851、1856、1860……我脑子里现在全是一堆数字在打架!”
王梅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
丁琳琳展开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把年代串成故事,就好记了。比如:1840鸦片战争→1842南京条约→1851太平天国→1856第二次鸦片战争→1860北京条约。你按顺序想:林司令禁鸦片,司令儿子跑南京签条约说‘我要太平,给我留下俩鸦片!’,刘东吓得跑去了北京。试一试!”
丁琳琳看完,冲王梅比了个“oK”,又埋头背去了。
后排传来肖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他在念数学公式:“正弦定理……a/sinA=b/sinb=c/sinc=2R……余弦定理……a2=b2+c2-2bc cosA……”
他一遍遍地念,像是在给自己洗脑。
叶云开坐在他旁边,对着英语课本疯狂默记,嘴唇飞快地动着,但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的课本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贴满了小纸条,写着各种单词和短语。
金丽和杨红星也在埋头做题。金丽时不时用笔点着卷子,杨红星凑过去看,两人小声讨论几句,又各自低头继续。他们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已经一起战斗了很久的老战友。
朱娜和王梅在第一排,两人面前各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朱娜在背政治,王梅在整理语文古文。偶尔王梅会抬头,小声问朱娜一句什么,朱娜就凑过去给她讲。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偶尔的咳嗽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收回目光,继续做题。数学卷子上的三角函数题,一道比一道难。我做着做着,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晓晓刚才的眼神——那种焦虑、慌乱、又拼命想稳住自己的眼神。
不行,我得稳住心神。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小声抱怨“今天又没做完”。
丁琳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
王强和贾永涛从后排冲出来,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往食堂方向跑。
我和晓晓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飘在空气里。
操场上积了一汪汪浅浅的水,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藤萝架在雨里静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们推着车,慢慢走出校门。
“冷吗?”我问。
“不冷。”她说,但声音有点儿抖。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羽哥哥,你……”晓晓欲言又止。
“我骑车,运动着,不冷。”我笑着说。
晓晓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些。
我骑上车载着晓晓往晓晓家的方向骑去。
街道上很安静,店铺都关门了,只有路灯一盏盏地亮着,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晕。
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像白天那么冷了。
骑到晓晓家附近那条小路时,我忽然说:“晓晓,你把政治书拿出来。”
“啊?”晓晓惊讶道。
“拿出来,我给你背一遍第四课的重点题。你听着,看我背得对不对。”我说。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政治书,翻到第四课。
我开始背:“第一题,为什么说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答案要点:一,农业是人类生存和一切生产的历史起点;二,农业劳动生产率的提高是国民经济其他部门赖以独立存在的基础;三,农业是国民经济其他部门进一步发展的基础。第二题,如何加强农业的基础地位?一,稳定和完善党在农村的各项基本政策;二,发展农业科学技术;三,增加对农业的投入;四,积极发展农业产业化经营……”
我一题一题地背下去,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但我没停。
晓晓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我的腰,一只手捧着书,一边听一边看。开始她还时不时低头核对,后来她就不看了,只是听着,听着,听得很认真。
背完第四课,我又背第五课、第六课……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我刚好背完第八课。
“怎么样?”我停下车,回头问晓晓。
晓晓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羽哥哥,”晓晓轻声说,“你怎么……怎么全背下来了?”
“你整理的笔记,我都看过。”我说,“你每天背的时候,我也在记。想着万一你忘了,我可以帮你。”
晓晓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
“别怕,有我呢。”我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你记不住的时候,我就给你背。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背到你会为止。”
晓晓终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把那些焦虑、慌乱、紧张,都冲淡了。
“嗯。”晓晓点头,声音有点鼻音,但很坚定。
我抬头看了看天。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在深蓝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那光洒下来,洒在我们肩上,凉凉的,又暖暖的。
“明天继续。”我说。
“好,明天继续。”晓晓笑着应道。
晓晓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看着她进屋,灯亮了,我才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骑。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我忽然想起刚才背的政治题——“为什么说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
其实,晓晓就是我的基础。
有她在,我才能安心地往前跑。
所以我必须帮她稳住,帮她把那份焦虑一点一点化解掉。
就像藤萝,不管经历多少风雨,只要根还在,就能一直长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晓晓已经在座位上了。
晓晓看见我,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笑容比昨天轻松多了,眼里的光也亮了些。
“早。”晓晓说。
“早。背了吗?”我问道。
“背了。”晓晓拍拍桌上的笔记本,“第四课到第八课,全部过了一遍,顺多了。”
“那就好。”我笑了。
丁琳琳从前排转过头,一脸羡慕:“你们俩……真的好努力啊。昨晚我回去又熬到十一点,今天早上起来头都是晕的。”
“你别熬太晚。”晓晓说,“熬夜效率不高,还伤身体。”
“我知道,可我就是记不住嘛。”丁琳琳叹了口气,“那些历史年代,跟长了腿似的,在我脑子里跑来跑去,就是不排队。”
王梅递过来一张纸:“我帮你画了个时间轴,你看看。”
丁琳琳接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哇,梅梅你太好了!这图一看就明白了!”
我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就是文科班。
有焦虑,有压力,有熬夜,有背不完的题。但也有互相帮助,有彼此鼓励,有那些温暖的、细小的瞬间。
窗外的天还阴着,但雨已经停了。藤萝架上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绿得发亮。
我相信,晓晓一定能克服焦虑,在月考里正常发挥。
因为——别怕,有我呢。
——
· 钩子:
晓晓能否克服焦虑,在月考中正常发挥呢?丁琳琳的熬夜复习,会带来好成绩还是适得其反?
· 下章预告:
月考成绩公布,并列第一的荣光与新的竞争格局。
第317章 成绩单·并列的荣光
1997年3月31日 星期一 农历二月廿三 晴 春风和煦 藤萝新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三月最后一天,月考成绩终于公布了。
早读课前,教室里的气氛就不太对劲。平时这个点,王强和贾永涛肯定在讨论昨天的球赛,今天却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丁琳琳也不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麻花辫的辫梢。
晓晓的手在课桌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潮,是汗。
“别紧张。”我低声说。
“嗯。”她点点头,但握得更紧了。
七点五十分,孙平老师走进教室。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那是成绩单,复印的,每个同学一张。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们熟悉的、意味深长的光。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藤萝叶的沙沙声。
“月考成绩出来了。”孙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这次考试,是对大家分科后学习状态的一次检验。有惊喜,也有意外。有进步,也有退步。”
他顿了顿,开始念名字,让各组的组长上来领成绩单。
组长们一个个上去,拿回一沓成绩单,按座位分发。我坐在第二排靠窗,眼睁睁看着那张纸从前面传过来,一寸一寸地靠近。
拿到的那一刻,我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去——
陈莫羽:总分612分 班级排名:第1名
我愣住了。
612分?第1名?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晓晓。她也正盯着自己的成绩单,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羽哥哥……”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也是第一。”
她把成绩单递过来——慕容晓晓:总分612分 班级排名:第1名
并列第一。
我们俩,并列第一。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叹气,有人交头接耳。王强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我们的成绩单,立刻嚷嚷起来:“卧槽!羽哥和晓晓姐并列第一!黄金搭档牛逼啊!”
贾永涛也凑过来:“真的假的?两个第一?”
“真的真的!都是612分!”
更多的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祝贺。丁琳琳挤过来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晓晓姐,你们太厉害了……”
晓晓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那是高兴的、松了一口气的笑。
“安静。”孙老师的声音响起,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成绩大家都看到了。这次月考,我们班的最高分是612分,有两位同学并列第一——陈莫羽和慕容晓晓。这是他们努力的成果,值得表扬。”
他看向我们,目光里带着欣慰,但也有一点点别的什么——那是只有我和晓晓能看懂的深意。
“但是,”他话锋一转,“一次考试不代表永远。排名会变,成绩会变,不变的是你们每天是否真正在进步。这次考得好的,不要骄傲;考得不好的,也不要气馁。月考只是月考,高考才是终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上午的课照常进行。课间的时候,陈莫羽和慕容晓晓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他走出教室。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看看我看看!”王强一把抢过我的成绩单,和贾永涛一起研究,“612分……语文118,数学125,英语130,政治120,历史119……乖乖,这数学怎么考的?”
“你的呢?”贾永涛问晓晓。
晓晓把成绩单递过去。王强接过来一看:“语文120,数学118,英语132,政治121,历史121……总分也是612!你们俩真是绝配,语文数学互补!”
晓晓脸红了,低下头,但嘴角的笑藏不住。
王梅走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成绩单:“恭喜你们。”
我看了看她的成绩单——王梅:总分605分,班级第3名。
“你也很好。”我说。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点失落,但更多的是平静:“第三名,还行吧。”
朱娜站在她旁边,拿着成绩单——朱娜:总分598分,班级第4名。她冲我们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里有一点点不服输的光。
杨红星和金丽凑在一起看成绩单。杨红星592分,第5名;金丽590分,第6名。金丽皱了皱眉,小声说:“这次没考好,选择题错太多了。”杨红星在旁边安慰她:“没事,下次再追回来。”
丁琳琳一直没过来。
我朝她的方向看去——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成绩单,一动不动。那八条细麻花辫从肩上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晓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琳琳,多少分?”
丁琳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她把成绩单递过来——丁琳琳:总分568分,班级第14名。
数学那一栏,写着“98分”。
“数学……”丁琳琳的声音有点抖,“我数学才98分……以前从来没下过110的……”
晓晓握住她的手:“没事的,一次没考好而已。”
“可是……”丁琳琳吸了吸鼻子,“我这次真的努力了,每天晚上都熬夜复习,历史年代背了一遍又一遍,结果数学考成这样……”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但越擦越多。
晓晓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成绩单。
江晓曼从第五排靠窗的位置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她手里拿着自己的成绩单,神色平静。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江晓曼:总分585分,班级第8名。第8名?她上学期期末可是第30名,一下子进步了22名?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成绩单上,数学那一栏写着“132分”。那是单科成绩里第二高的,仅次于金丽的135分。
她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专注的、想要看得更远的清澈。
然后她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我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王强和贾永涛还在研究成绩单。王强548分,第16名;贾永涛546分,第17名。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王强说:“还行,没掉。”贾永涛点头:“下次争取进前十五。”
肖恩和叶云开坐在后排。肖恩527分,第22名;叶云开526分,第23名。肖恩挠挠头,冲我憨厚地笑了笑:“羽哥,我进步了,上学期期末才第二十九。”叶云开也点头,憨憨地笑。
我冲他们竖起大拇指。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孙老师讲课的时候,目光时不时扫过我和晓晓,但没说什么。
课间,我和晓晓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孙老师一个人。他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茶杯,看见我们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我们坐下。
孙老师看着我们,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这次考得很好,并列第一,不容易。”
我们点点头,没说话。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放低了,“你们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知道。”
“知道就好。”他喝了口茶,“你们现在就是那棵‘秀于林’的树。考得好,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会在背后说闲话。这是人之常情,你们要学会面对。”
他看向晓晓:“慕容晓晓,你性格比较敏感,要稳住。”
晓晓点头:“我知道,孙老师。”
他又看向我:“陈莫羽,你稳重,但有时候太闷。该说的话要说,该做的事要做,别什么都憋着。”
我点头:“记住了。”
孙老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担忧。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念道:“藏巧于拙,用晦而明。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这几句话,送给你们。”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心里都暖暖的。
“谢谢孙老师。”我们说。
“行了,去吧。下节课要开始了。”
我们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羽哥哥,”晓晓轻声说,“孙老师真好。”
“嗯。”我说,“他是真的为我们好。”
第二节课是数学。
罗杰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什么都没拿,就一支粉笔。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和晓晓身上。
“听说这次月考,咱们班有两位并列第一。”他说,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教室里安静下来。
“陈莫羽,慕容晓晓,站起来一下。”
我们站起来。
罗杰老师看了看我们,然后说:“并列第一?下次可不一定了。”
他的目光在晓晓脸上停留了一秒,那目光很锐利,像一把小刀。晓晓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稳住了。
“坐下吧。”他说,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
那节课讲的是立体几何第一章的最后一部分——三垂线定理。罗杰老师的讲解依旧犀利,思路跳跃,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只是晓晓一整节课都有些心不在焉,我知道,她在想罗杰老师那句话。
下课铃响,罗杰老师走出教室。晓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羽哥哥,”她小声说,“罗老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他就是想刺激咱们,让咱们别骄傲。”
“可是他的眼神……”
“别多想。”我握了握她的手,“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她点点头,但那点不安还在眼里。
中午放学的时候,阳光正好,洒满整个校园。
藤萝架上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串串小小的花苞藏在叶子中间,还是青色的,紧紧地裹着,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
我和晓晓推车经过藤萝架时,看见江晓曼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苞,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乌黑的长发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我们,点了点头。
“恭喜你们。”她说,语气很平静。
“谢谢。”我说,“你也进步很大,数学考得很好,仅次于金丽。”
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没笑:“数学是我唯一的优势。”
“以后会更多优势的。”晓晓说。
江晓曼看了晓晓一眼,那目光依旧平静,清澈,专注。然后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心里忽然有种预感——这个人,可能会成为我们强劲的对手。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
我做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抬头看了看四周。
丁琳琳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王梅在旁边写着什么,时不时看她一眼。朱娜也在写作业,但写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
王强和贾永涛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杨红星和金丽并肩坐着,金丽在看书,杨红星在帮她整理笔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排名这东西,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每个人的位置。有人高兴,有人失落,有人暗暗较劲,有人默默努力。
放学的时候,我和晓晓一起走出校门。
夕阳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藤萝架上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那些小花苞还是青色的,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绽放。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背政治。”她笑了,“要不是你,我肯定考不了这么好。”
“那是你自己努力的。”我说,“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那也要谢。”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那眼神里有依赖,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我忍不住笑了:“好,收下了。”
骑到她家院门口时,她跳下车,转过身。
“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车进院,走到藤萝架下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一切都那么美好。
然后她挥挥手,跑进屋里。
我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骑。
骑过藤萝架时,我忍不住停下来,看着那些花苞。
再过几天,它们就要开了。
紫色的,一串一串的,像梦一样。
而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
· 钩子:
并列第一的荣光背后,谁的单科弱项即将暴露?江晓曼数学天赋的崛起,是否会成为我在文科班新的竞争对手?
· 下章预告:
愚人节的玩笑,假分手信急哭晓晓,莉莉玩笑背后的真实忧虑。
第318章 愚人节·莉莉的恶作剧
1997年4月1日 星期二 农历二月廿四(愚人节) 多云 午后有短时大风
四月第一天,愚人节。
清晨推开窗,空气里有一种躁动的气息——不是春天的躁,是那种憋着坏、等着看谁倒霉的躁。藤萝架上的叶子比昨天又舒展了些,那些青色的花苞已经鼓得圆圆的,像一个个憋着笑的小嘴,随时准备噗哧一声笑出来。
我站在窗前,想起今天是愚人节,嘴角忍不住上扬。
去年今天,王强把贾永涛的铅笔盒用胶水粘在桌上,贾永涛上课一拉,整张桌子差点翻了,全班笑了整整一节课。前年今天,张晓辉假装班主任找我谈话,说他看见我上课睡觉要告诉家长,我吓得腿软,结果是他假扮的,胖子那演技不去演电影可惜了。
但今年的愚人节,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母亲在厨房里喊:“小羽,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穿好衣服下楼。小米粥、馒头、咸菜,和每个早晨一样。但今天的早饭吃起来,总觉得心里装着点什么,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炮仗。
上午课间,我正和晓晓讨论数学题——罗杰老师昨天布置的那道三角函数综合题,辅助线怎么画都不对。晓晓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眉头皱得紧紧的。
“羽哥哥,你看这样行不行?”她把草稿纸推过来。
我凑过去看,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哒的,跑得很急。
丁琳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都跑红了,那八条细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晓晓姐!莉莉在门口找你!眼睛红红的,好像出什么事了!”
晓晓一愣,手里的铅笔掉在桌上,她立刻站起来往外走。我也跟了上去。
教室门口,莉莉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外套——那是她很少穿的颜色,平时她总爱穿红色,因为杨莹说过她穿红色好看。齐肩短发有些乱,像是跑过来被风吹的,眼眶红红的,肿得厉害,手里捏着一封信。看见晓晓,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
“莉莉?怎么了?”晓晓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莉莉把手里的信塞给晓晓,声音沙哑得不像她,像是哭过很久:“晓晓姐……杨莹他……他要……”
她没说完,转身就跑,粉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像是终于憋不住的哭声。
晓晓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信封上写着“莉莉收”,字迹歪歪扭扭的,确实是杨莹那种体育生特有的、粗犷潦草的字,笔画有力,有些地方墨水都洇开了。邮戳是郑州的,日期是3月28日。
她打开信,展开,手已经开始发抖。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莉莉:
五个月的封闭训练,我撑到三月底,已经快扛不住了。教练说,后面两个月才是真正的魔鬼训练,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我这样的状态,根本顾不上谈恋爱。与其这样拖着,不如……咱们先分开吧。等我七月份回来,如果你还愿意,咱们再说。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当我没福气。
杨莹
1997.3.28”
晓晓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的手剧烈地抖起来,信纸也跟着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羽哥哥……”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杨莹他……他怎么能这样……五个月才过了一个月,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嘴,但眼泪已经顺着脸颊哗哗地流下来。
我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
字迹确实像杨莹的,语气也像,那种体育生特有的直接,不绕弯子。五个月封闭训练,魔鬼强度,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这些确实是杨莹去之前就担心的。日期是3月28日,从郑州寄过来,三四天刚好今天到。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晓晓,你别急。”我说,尽量让声音平静,“这事……”
“怎么能不急!”晓晓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越流越凶,“莉莉刚才那样,肯定是伤心死了!杨莹他怎么想的?莉莉每天都在等他电话,等他信,等他回来!他说好七月份回来的!他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靠在墙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从来没见过晓晓这样。
初中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她,走路带风,笑起来没心没肺,说话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张晓辉给她起外号叫“黄蓉”,说她聪明伶俐、古灵精怪,什么事都难不倒她。她可以跟男生一起爬墙、一起打球、一起恶作剧,从不扭捏。
可是现在,她靠在那里,哭得像个丢了全世界的小孩。
我心里猛地一疼。
我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
因为初三寒假前那场考试。
江河油田一中选拔考试,我们俩都报了名。她考上,我突发胰腺炎住院,痛失和她同时被一中高一实验班提前招录的机会。从那以后,我们聚少离多。她在电话里总是笑着说“没事”“我等你”,但我知道,她变了。那个大大咧咧的黄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担心、会害怕、会多想、会偷偷掉眼泪的女孩。
高一九月,她在一中,我在四中。我们每周只能见一次面,每次见面她都比上一次更瘦一点,眼里的光也淡一点。
然后就是九月末的秋季运动会。
她坐着那辆黑色伏尔加出现在四中校门口,对门卫李大爷说:“我是转学生,我叫慕容晓晓。”
她为了我,转学回来了。
从那以后,她才慢慢变回那个会笑、会闹、会跟我斗嘴的晓晓。但那层小心翼翼、害怕失去的壳,一直没完全卸掉。
现在,莉莉的一封信,又把那层壳撞裂了。
“晓晓。”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别哭了,先让我看看信。”
她靠在我肩上,还在抽泣,但努力忍着。
我拿着信,又看了一遍。这次我注意到了右下角那个小小的数字——
“4.1”
不是日期,是信的落款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比蚂蚁还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那笔迹,和正文不太一样——正文是杨莹的字,但这几个小字,更像是莉莉自己写的。
4.1。
愚人节。
我的心一下子落回原位,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晓晓。”我松开她,指着那个小字,“你看。”
她低头看去,泪眼模糊,看了好几秒才看清楚。然后她愣住了,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泪,但表情已经变了。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珠。
“4.1……”她喃喃道,声音还带着哭腔,“愚人节?”
“嗯。”我点头,忍不住笑了,“莉莉那丫头,装的。”
晓晓愣了几秒,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脸上已经有了别的表情——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这个死莉莉!”她跺了跺脚,地板发出咚的一声,但那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的伤心。
但她脸上已经忍不住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却憋不住,又哭又笑的,整个人哭笑不得。那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王强探过头来,眼睛瞪得老大:“咋了咋了?杨莹咋了?”
贾永涛也凑过来,眼镜都快掉了:“信上写的啥?”
晓晓把信递给他们,自己还在擦眼泪,但嘴角已经弯上去了。
王强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我去,不是吧?杨莹要分手?他不是那样的人啊!”
贾永涛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信:“这字迹……看着像,但……”
“你们看右下角。”我指着那个小字。
两人凑过去一看,王强先反应过来:“4.1?愚人节?!”
贾永涛也乐了:“我靠,莉莉演的!”
晓晓擦掉最后一滴眼泪,吸了吸鼻子,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笑:“这个莉莉,看我下午怎么收拾她!”
周围的同学都笑了。丁琳琳在旁边拍手:“莉莉太厉害了,这演技绝了!”
我低头看着那封信,心里却忽然想起莉莉转身就跑的那个背影——那背影跑得太快,快得像是真的在逃。也许她不只是演戏,也许那些眼泪里,真的有一些是真的。
也许那封信里写的,是她最害怕发生的事。
上午的课我有些心不在焉。语文课讲《灯》,孙老师的声音在耳边飘,但我脑子里总想着莉莉的事。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是真的想捉弄我们,还是想借这个机会说出自己最深的恐惧?
晓晓也一整节课没怎么说话。但她偶尔转头看我,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饭盒,忽然说:“羽哥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刚才……”她低下头,筷子戳着米饭,“是不是很丢人?”
“不丢人。”我说。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小声说,声音里有委屈,也有自责,“初中的时候,我什么都敢,什么都不怕。可是现在……”
“我知道。”我打断她,“是因为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是因为初三那场考试,”我说,“因为我没考上一中,让你一个人在那待了那么久。你怕了,怕再失去什么。”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羽哥哥,”她轻声说,“我真的很怕。怕你出事,怕你生病,怕你……怕你像杨莹信里写的那样,突然就不要我了。”
我伸手,在饭桌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手心有汗。
“我不会。”我说,“永远不会。”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泪,但比阳光还暖。
下午第三节下课,我和晓晓对了个眼神——去找莉莉。
我们在音乐班的教室门口等到她。她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心虚,又有点调皮。
“晓晓姐,莫羽哥哥,你们来啦?”
“嗯,来逮你。”晓晓说。
莉莉吐吐舌头,跟着我们往操场走。
放学后的校园很安静。夕阳斜照,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操场上还有几个高二体育班的学长在跑步,亮黄色的运动服在夕阳里格外显眼。藤萝架静静地立着,那些青色的花苞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细碎的影子。
我们走到藤萝架下时,看见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人形立牌,纸板画的,画着杨莹的脸,穿着那件亮黄色运动服,旁边还写着“杨莹本莹,请勿靠近”。
“这什么玩意儿?”我忍不住问。
莉莉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八条细麻花辫跟着晃:“我做的!像不像?”
晓晓看着那个立牌,终于忍不住笑了:“莉莉,你是不是闲的?”
“愚人节嘛,要搞就搞全套!”莉莉说着,躲到立牌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怎么样,是不是很有仪式感?”
“仪式感个头!”晓晓绕过立牌追她,“你知不知道我上午差点哭死!我眼泪都流干了!”
莉莉笑着跑开,绕着藤萝架转圈:“知道知道,我看见你哭了!丁琳琳后来告诉我,你趴在墙上哭得可惨了!”
“那你还笑!”
“所以我才躲起来啊,怕你当场揍我!”
两人绕着藤萝架追了两圈,最后晓晓终于抓住莉莉,两人一起倒在石阶上,笑得喘不过气来。晓晓的头发散了,莉莉的辫子也乱了,但她们笑得很开心,是那种只有最好的朋友之间才会有的笑。
我走过去,看着那个立牌,忍不住也笑了。别说,还真挺像,那眉眼,那神气,就是杨莹那傻小子的样子。
王强和贾永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王强指着立牌:“莉莉,你这也太拼了,还做个立牌?”
莉莉从石阶上爬起来,得意地理了理头发:“那当然,要演就演全套。这立牌我做了一晚上呢,杨莹的照片放大复印的,然后贴在纸板上。信也是我写的,我模仿杨莹的字练了好几天!”
“那信里写的……”晓晓问,“都是你编的?”
莉莉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扬起来:“当然啦!五个月封闭训练是真的,魔鬼强度也是真的,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也是他说的。但分手是我编的,就想看看你们什么反应!”
她说着,又笑起来,但那笑声里,有一点勉强。
晓晓不笑了,认真地看着她:“莉莉,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很担心?”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绕着衣角。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真的红,不是憋气憋的。
“晓晓姐,”她轻声说,“我确实担心。杨莹每次打电话,都说累,说想回来,说快撑不住了。我怕他真的撑不住,怕他真的……真的不要我了。”
晓晓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他不会的。”晓晓说,“他不会的。”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莉莉的担心,晓晓的眼泪,都是因为爱。
因为爱,所以怕。
因为在乎,所以会哭。
晚风吹过藤萝架,那些青色的花苞轻轻摇晃。再过几天,它们就要开了。紫色的,一串一串的,像梦一样。
夕阳又斜了一些,光线变得更柔和,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莉莉从晓晓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睛,忽然又笑了:“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天我赢了,把你们全骗了!尤其是晓晓姐,哭得那叫一个惨!”
晓晓脸红了一下,但还是嘴硬:“谁让你演那么像!”
“那当然,我以后要考上海音乐学院的,演戏也是基本功!”莉莉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王强竖起大拇指:“莉莉影后,明年春晚没你我不看。”
贾永涛也点头:“最佳女主角,实至名归。”
夕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藤萝架上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那些花苞鼓得圆圆的,明天或者后天,就要开了。
我和晓晓推车走出校门。王强和贾永涛在后面,推着车边走边斗嘴。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街道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上午抱着我。”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谢谢你没嫌我丢人。”
我转头看她:“我永远不会嫌你丢人。”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光亮比夕阳还暖。
骑到她家院门口时,她跳下车,转过身。
“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车进院,走到藤萝架下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照在她乌黑的马尾上,一切都那么美好。
然后她挥挥手,跑进屋里。
我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骑。
骑过学校门口时,我又停下来,看着藤萝架的方向。夜色渐浓,藤萝架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些即将绽放的花苞。
明天或者后天,它们就要开了。
紫色的,一串一串的,像梦一样。
而莉莉的担忧,晓晓的眼泪,都会像春天的风,吹过就散了。
因为有我们在。
有藤萝八仙在。
有这片藤萝花见证的青春在。
——
· 钩子:
杨莹与莉莉的感情,能否经得起距离和复杂环境的考验?五个月的封闭训练才过一个月,莉莉的担忧会成真吗?
· 下章预告:
音乐班汇报演出,莉莉的舞台光芒与舞台下的孤独张望。
第319章 音乐班的演出·莉莉的舞台
1997年4月8日 星期二 农历三月初二(清明后三天) 晴 春光明媚
清明过了三天,春天终于完完全全地站稳了脚跟。
早晨推开窗,阳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有种甜丝丝的味道——是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藤萝架上的那些青色的花苞,经过这几天的暖阳,已经胀得鼓鼓的,有几颗甚至裂开了细细的缝,透出里面浅浅的紫色——它们在憋着劲儿,随时准备绽放。
我站在窗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今天下午,莉莉她们音乐班的汇报演出。
母亲在厨房里喊:“小羽,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穿好衣服下楼。小米粥、馒头、咸菜,和每个早晨一样。但今天的早饭吃起来,总觉得心里装着点什么事。
“听说今天莉莉要演出?”母亲端着粥碗问我。
“嗯,下午三点,在学校音乐教室。”
“那孩子嗓子好,唱歌肯定好听。”母亲笑了,“你放学别急着回来,去给她捧捧场。”
我点点头。不用她说,我也会去的。
七点四十,我推车出门。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经在等我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我,她笑了,但眼睛里有一种别样的光。
“羽哥哥,你说莉莉今天会不会紧张?”
“肯定会。”我说,“第一次登台,谁不紧张?”
“那咱们多给她鼓鼓掌。”晓晓说,“让她知道咱们都在。”
我们并排骑车往学校去。一路上,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也柔柔的,吹在脸上像棉花拂过。街道两旁的杨树已经长满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路边的花坛里,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
到学校时,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今天是周二,和往常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每个人的脸上好像都带着一点期待。
高一文班的教室里,气氛也有些躁动。
我刚坐下,王强就凑过来:“羽哥,下午去不去看莉莉演出?”
“去啊。”
“我也去。”王强搓着手,“听说莉莉唱《橄榄树》,那歌我特喜欢。”
贾永涛在旁边推了推眼镜:“音乐班十个学生,每人唱一首,莉莉排在第五个。”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王强问。
“节目单贴出来了,你没看见?”贾永涛一脸嫌弃,“你眼睛长着干嘛的?”
王强挠挠头,不说话了。
晓晓在旁边笑,笑得眉眼弯弯。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孙老师讲《祝福》。他讲祥林嫂的悲剧,讲封建礼教对人的摧残,讲得慷慨激昂。但我注意到,晓晓在偷偷看手表。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罗杰老师讲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他在黑板上画正弦曲线,画得行云流水,但我注意到,金丽和杨红星在下面传纸条。
上午第三节课是历史,沈老师讲五四运动。她讲得眉飞色舞,但我注意到,王梅在给丁琳琳递小纸条,上面写着“下午一起去”。
整个教室,好像所有人的心都飘到了下午三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晓晓端着饭盒,忽然说:“羽哥哥,你说莉莉这会儿在干嘛?”
“可能在练声吧。”我说。
“她肯定紧张。”晓晓叹了口气,“我第一次上台表演的时候,腿都在抖。”
“你什么时候上台表演过?”
“小学六年级,文艺汇演,我跳了一支舞。”晓晓回忆着,“跳完之后,台下鼓掌,我差点哭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柔软。
下午第二节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就沸腾了。
“走走走!”王强第一个站起来,“占座位去!”
“急什么,又没多少人看。”贾永涛嘴上说着,但腿已经往外迈了。
金丽和杨红星也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脸上都有笑意。
朱娜和王梅收拾好书包,走过来:“我们一起吧。”
晓晓拉着我的手,眼睛里亮晶晶的:“羽哥哥,走吧。”
我们一起走出教室,往音乐教室的方向去。
音乐教室在教学楼的东侧,是一个单独的大房间,平时是音乐班上专业课的地方。今天门口贴着一张红色的海报,上面写着“高一音乐班汇报演出”,旁边画着五线谱和高音谱号。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前面的两排是留给老师和学校领导的,我们找了第三排的位置坐下。
音乐教室比我想象的大。正前方是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琴盖开着,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墙上挂着音乐家的画像——贝多芬、莫扎特、冼星海。窗户开着,微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陆陆续续地,更多的人走进来。有音乐班的学生家长,有别的班的同学,有几个老师——我看见了罗云熙老师,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正和旁边的梅子老师说话。
三点整,演出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台的是钢琴独奏,周子期,弹的是《致爱丽丝》。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坐在钢琴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手指落下去。
琴声清澈,像泉水叮咚,在教室里流淌。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莉莉。她现在在后台,是不是也这么紧张?
周子期弹完了,台下响起掌声。他站起来鞠躬,脸微微泛红,快步走下台。
接下来是女声独唱,秦月清,唱的是《小河淌水》。她的声音很清亮,像山间的溪流,在高音处轻轻一转,赢得一片掌声。
第三个,第四个……
每演完一个,我的心就跳得快一点。
终于,主持人走到台前:“下一个节目,女声独唱《橄榄树》,演唱者:刘莉莉。”
掌声响起。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莉莉从后台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那裙子是她妈妈亲手做的,据说是照着杨钰莹演唱会上的样式做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碎的小花。她的齐肩短发披散着,耳边别着一枚小小的发卡,亮晶晶的,像星星。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台下安静下来。
钢琴前奏响起。
她开口的那一瞬间,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连呼吸都屏住的安静。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她的声音清澈、空灵,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郁和渴望。那声音不像是在唱歌,更像是在倾诉,在呼唤,在寻找什么。
我侧过头看晓晓,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金丽紧紧握着杨红星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杨红星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台上。
王强和贾永涛也安静下来,两个人像两尊雕塑,一动不动。
朱娜用手捂着嘴,王梅轻轻拍着她的背。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流浪远方,流浪……”
莉莉的眼睛微微闭着,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那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光,是忘掉一切、只有歌声的光。她的手轻轻握在胸前,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摇晃,白色的裙摆在灯光下轻轻摆动,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和我们一起笑、一起闹的莉莉。
她是一个歌者。
一个属于舞台的歌者。
“还有还有,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
唱到这一句时,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前排的老师,扫过中间的同学,扫过——
扫过体育班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高一体育班的十个人,此刻全都在郑州。杨莹、王中洋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来。
她的声音微微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短,但我的心跟着抖了一下。
但她很快稳住了,继续唱下去,声音比之前更稳,更坚定。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教室里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所有人都在鼓掌——前排的老师,后排的同学,门口的家长,每一个人。掌声像雷声,像海浪,一波接着一波,久久不息。
莉莉站在台上,脸上带着笑,向台下鞠躬。她鞠了一个躬,掌声没停;又鞠了一个躬,掌声还是没停;第三个躬鞠下去,掌声终于渐渐平息。
但那一刻,我看见她的目光又飘向那个空荡荡的方向。
只是飘了一下,很快就收回来了。
罗云熙老师站起来,走上台,轻轻拥抱了莉莉。她对着台下说:“刘莉莉同学进步非常大,这次的表现让我很惊喜。她的声音条件很好,情感表达也非常到位,只要继续努力,上海音乐学院的校考很有希望。”
掌声再次响起。
莉莉笑着,不停地鞠躬,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激动的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演出结束后,大家涌到后台,围着莉莉祝贺。
“莉莉你唱得太好了!”晓晓第一个冲上去,紧紧抱住她。
“真的吗?”莉莉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泛红,像天边的晚霞。
“真的真的!”王强竖起两个大拇指,“比磁带里唱的还好听!我以后不买磁带了,就听你唱!”
贾永涛难得地没怼他,也跟着点头:“确实好。”
金丽也走上前,认真地说:“那首《橄榄树》我听过齐豫的版本,你唱得一点都不差。真的,不骗你。”
杨红星在旁边补充:“高音部分处理得特别稳,转音也很自然。”
莉莉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一一回应着大家的夸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活泼,一样叽叽喳喳。
但我看见了。
她的目光又往门口瞟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轻,很快。
然后她又笑着和丁琳琳说话,笑得很大声。
杨红星也看见了。他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杨莹不在。”
我点点头,没说话。
晓晓也看见了。她走过去,轻轻挽住莉莉的胳膊,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挨着她。
大家七嘴八舌地夸着,莉莉笑着回应,看起来热闹得很。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一个角落,是空的。
那个角落,只有一个人能填满。
走出音乐教室的时候,夕阳正好。
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几朵云彩被染成金红色,像一块块柔软的绸缎。操场上,那几个高二体育班的学长还在跑步,亮黄色的运动服在夕阳里格外显眼,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藤萝架静静地立着。
那些花苞,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紫色。有几颗已经半开了,露出里面柔嫩的花瓣,薄薄的,透透的,像蝉翼一样。再过几天,它们就要全开了。
紫色的,一串一串的,像梦一样。
我和晓晓并肩走在校园里,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沙沙地响,偶尔有几片落叶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走到校门口时,晓晓忽然停下来。
“羽哥哥。”
“嗯?”
“莉莉她……”晓晓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她是不是一直在等杨莹?”
我看着远处那架藤萝,想了想:“嗯。”
“可是杨莹还有三个月才回来。”
“嗯。”
“三个月……”晓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好长啊。”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手心有汗。
“会的。”我说。
“什么会的?”
“杨莹会回来的。”我说,“莉莉会等到他的。”
晓晓抬起头,看着我。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她乌黑的头发上,照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莉莉值得。因为杨莹知道莉莉在等他。”
晓晓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推车走出校门。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街道上,像一幅流动的画。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一层层晕开。
骑到她家院门口时,她跳下车,转过身。
“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车进院,走到藤萝架下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照在她乌黑的马尾上,一切都那么温柔,那么美好。
然后她挥挥手,跑进屋里。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我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骑。
骑过学校门口时,我又停下来,看着藤萝架的方向。
夜色渐浓,藤萝架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我能闻到,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是那些半开的花苞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像莉莉的歌声一样,飘在晚风里。
莉莉的歌声,能飘过这几百公里,飘到杨莹的耳朵里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莉莉的舞台光芒,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空着的位置,总有一天会有人坐满。
因为有我们在等她。
有杨莹在远方念她。
有这片藤萝花见证她的每一次绽放。
晚风吹过,带着花香,带着歌声,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期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 钩子:
莉莉在专业道路上光芒日益显露,这会让在省队苦熬的杨莹感到压力,还是成为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 下章预告:
藤萝初绽,紫藤花下的第一次正式告白。
第320章 藤萝初绽·心底的告白
1997年4月15日 星期二 农历三月初九(谷雨前一周) 晴 傍晚有微风
紫藤花香清雅。
谷雨前一周,藤萝终于开了。
清晨推开窗,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清雅的、若有若无的香,像远山的雾,像梦里的诗。院子里的藤萝架上,那些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花苞,一夜之间全绽开了。
紫色的花朵一串一串地垂下来,像无数串小小的葡萄,又像千万只紫色的蝴蝶停在枝头。阳光照在上面,花瓣薄得透明,能看见光从背面透过来,把每一朵花都染成了淡紫色、浅紫色、紫红色,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像一幅流动的水彩画。
我站在窗前,看得呆了。
母亲在厨房里喊:“小羽,吃饭了!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应了一声,但脚像生了根,挪不动步。
藤萝开了。
等了整整一个冬天,盼了整整一个春天,它终于开了。
而今天,我和晓晓约好了,放学后要去藤萝架下坐一会儿。
一整个上午,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语文课讲《边城》,孙老师读着沈从文的文字:“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我听着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傍晚的藤萝架。翠翠等的那个人会回来,我等的那个人,就在身边。
数学课讲平面向量的应用,罗杰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堆箭头,标着各种角度和长度。他讲得飞快,思路跳跃,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那些箭头在我眼前飘来飘去,最后都变成了藤萝架上的花穗。
历史课沈老师讲大革命,讲北伐战争,讲得慷慨激昂。她说到“革命热情”四个字时,我忽然想起晓晓的脸——那张脸在我心里,比什么革命都热烈。
晓晓就坐在我旁边。从初一一直到初三上学期,我们做了两年多的同桌。后来她去了江河油田一中,那半年多,莉莉成了我的同桌。再后来,1996年9月25日,她正式转学回到四中,成为我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而就在几天前的9月20日晚上,她在公园的藤萝架下告诉我这个决定时,我就知道——她是为了我才回来的。
从那一天起,我们又成了同桌。
到今天,半年多了。
算起来,我们同桌的日子,断断续续,加起来快三年了。
三年里,我看过她认真做题时的侧脸,看过她打瞌睡时的迷糊样,看过她被我逗笑时的眉眼弯弯,看过她难过时眼眶红红的样子。她所有的表情,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小动作,我都记得。
她今天一整节课都没怎么说话,但我偶尔转头看她时,总能对上她的目光。她飞快地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我知道,她也和我一样,在等下午放学。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强凑过来问:“羽哥,下午放学去不去打篮球?”
“不去。”我说。
“为啥?”
“有事。”
王强狐疑地看着我,又看看晓晓,忽然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坏笑着跑开了。
下午的课更长了。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十倍,秒针走得比蜗牛还慢。我看着窗外的太阳,盼着它快点往下落。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第三节下课,离放学还有半小时。那半小时里,我什么都做不下去,只是盯着课本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走吧。”晓晓收拾好书包,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一点点颤抖。
“嗯。”
我们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一步一步往藤萝架走去。
傍晚的校园很安静。夕阳西斜,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但离得很远,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他们一圈一圈地跑着,像剪影一样。教学楼里的灯光陆续亮起来,一扇扇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
路边的花坛里,月季也开了,红的粉的黄的,在夕阳里格外鲜艳。有几个女生蹲在那里,指着花朵说笑。看见我们走过,她们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笑。
藤萝架就在前面。
走近了,那股香气更浓了。是清甜的香,带着一点点草木的涩味,像春天最纯粹的味道。紫色的花朵一串一串地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有几片花瓣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落在草丛里,落在我们的肩上。
藤萝架下已经有人了——是几个高一的小女生,正在那里拍照。一个女生站在花下,另一个拿着相机对焦,还有一个在旁边指挥:“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好,别动!”
她们看见我们走过来,拍完最后一张,嘻嘻哈哈地跑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有那种只有小女生才有的好奇和暧昧。
藤萝架下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们在石阶上坐定。石阶还留着白天的温度,坐上去暖暖的。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们,和满架盛开的藤萝,和傍晚的风,和天边那轮快要落下去的太阳。
“真好啊。”晓晓仰着头,看着那些花。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她乌黑的头发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的侧脸那么好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看着她,心跳得更快了。
“晓晓。”我开口,声音有点抖。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晓晓,我喜欢你。”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脸上飞快地染上一层红晕,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
“不是那种普通的喜欢,”我继续说,声音还是有点抖,但越来越稳,“是想和你一起过日子,一起生活的那种喜欢。是想每天早上接你上学,每天晚上送你回家,想在你开心的时候陪你笑,在你难过的时候陪你哭的喜欢。是想和你一起考上郑大,一起在大学里读书,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慢慢变老的喜欢。是想……”
我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的眼眶红了。
“羽哥哥。”她轻声唤我,声音也有点抖。
“嗯。”
“我也是。”
她低下头,但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的心一下子落回原位,然后又飞了起来。
“真的?”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真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很久是多久?”
她想了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初一开学第一天,你坐在我旁边,是同桌。你上课的时候转头看了我一眼,正好和我对上目光。你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转回去,耳朵都红了。我当时就想,这个男生好有意思。”
我也愣了:“那时候你就……”
“不是喜欢,是觉得这个男生好有意思。”她笑了,“后来慢慢接触,慢慢了解,慢慢就……”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从初一到初三上学期,两年多同桌。后来她去了油田一中,那半年多,我们只能周末见面,每晚九点守着电话。每次见面,她都问我同一句话:“羽哥哥,你有没有想我?”我说想,她就笑,笑得眉眼弯弯。
再后来,1996年9月20日晚上,就在我们常去的那个公园藤萝架下,她告诉我她决定转学回来。那天月光很好,她的眼睛很亮,她说已经说服了爸妈。我听完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五天后,1996年9月25日晚上,她背着那个喷火小恐龙布包,出现在我家门口。那天晚风很轻,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站在院门外,像一株刚移栽过来的小树苗。
“羽哥哥,我来了。”她说。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我欠她的,再也还不清了。
晚风从藤萝架那边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暖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那么轻,那么柔,像怕惊动什么。
我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软,微微有些抖。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夕阳一点点往下沉,天边的云彩从橘红变成紫红,又从紫红变成深蓝。藤萝架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偶尔有花瓣飘落下来,落在我们肩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羽哥哥,”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你记不记得,初二那年秋天,咱们一起去郊游?”
“记得。”我说,“你穿了一件白毛衣,头发扎成马尾,一路上都在唱歌。”
“我唱了什么?”
“《明天会更好》。”我看着她,“你唱‘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的时候,正好有阳光照在你脸上,我就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看着你该多好。”
她低下头,脸又红了。
“那你怎么没说?”
“不敢。”我老实承认,“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傻瓜。”
“你也是。”我说,“你也没说。”
她笑了:“我是女生,当然要等你先说。”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是归巢的麻雀。天色又暗了一些,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晕开,把我们罩在温暖的光里。
“晓晓,”我又开口,“初三那年,你去一中之后,我每天都想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
“尤其是晚上,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上晚自习,总觉得身边少了什么。”我说,“那时候莉莉坐在我旁边,她跟我说话,陪我吃饭,但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你。想你现在在干嘛,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陪你说话。想着想着,就翻出你以前写的纸条看。那些纸条我都留着,夹在日记本里,一张都没扔。”
她的眼眶又红了。
“后来你转学回来,那天晚上你背着喷火小恐龙布包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我说,“直到你走进我房间,喊我‘羽哥哥’,我才相信是真的。那一刻我就想,这辈子,我不要再跟你分开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说:“我也是。在一中的那半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咱们以前同桌的日子,想你给我讲数学题的样子,想你被我逗笑时耳朵红的样子。有时候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后来决定转学回来,我妈问我可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这辈子就这一个决定,绝不会后悔。”她说,“从坐上那辆车往四中开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见到你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结果那天晚上在你家门口,看见你站在那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所以你就说了‘我来了’?”
“嗯。”她笑了,“说完我就后悔了,应该说得更好听一点的。”
“很好听了。”我说,“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
她把脸埋进我肩膀里,闷闷地说:“你又哄我。”
“不是哄。”我说,“是实话。”
我们就这样靠着,说着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一句一句,像藤萝的花瓣,轻轻飘落,又轻轻堆积。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深紫色的余晖。校园里更安静了,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声。
我们该回去了。
但我们谁都没动。
“再坐五分钟。”晓晓说。
“好。”
五分钟后,我们又坐了五分钟。
藤萝的花香一阵阵地飘过来,像在挽留我们。
“羽哥哥,”她忽然说,“你说,咱们以后真的能一起过日子吗?”
“能。”我说。
“你那么肯定?”
“嗯。”我转头看着她,“你为了我转学回来,我为了你考郑大。你等我半年多,我等你一辈子。你说能不能?”
她没说话,但眼眶又红了。
“晓晓,”我认真地说,“我不是说着玩的。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过日子。想每天早上去接你,每天送你回家。想和你一起做饭,你切菜我炒菜。想和你一起看电视,你靠在我肩膀上。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老了还一起去公园散步。想……”
“别说了。”她打断我,声音有点抖。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但嘴角弯着:“再说我又要哭了。”
我笑了:“那就不说了。”
“嗯,不说了。”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最后,我们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往教学楼走。
走到藤萝架尽头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花。
“羽哥哥,你说藤萝会开多久?”
“大概半个月吧。”我说,“书上说紫藤花期不长,但开的时候最灿烂。”
“半个月……”她轻声说,“那咱们每天都来好不好?”
“好。”
“每天都来,一直到花谢。”
“一直到花谢。”
“花谢了以后呢?”
“花谢了以后,等明年再开。”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比藤萝花还好看。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教室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有甜,有光,还有一点点害羞。
“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
我看着她走回座位,看着她坐下,看着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她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笑。
我也在笑。
坐到座位上,我转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藤萝架的一角。那些紫色的花朵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一串一串的,像梦,像诗,像所有美好的事物。
明天,它们还会开。
后天,还会开。
一直开到春天结束,开到夏天来临,开到我们毕业,开到很多很多年以后。
而我们的故事,从今天开始,真正地、正式地开始了。
晚自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刚才的场景,想她说的话,想她的眼神,想她手心传来的温度。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重放,每一遍都让心跳快一拍。
我偷偷转头看她。她正低着头写作业,侧脸在灯光下柔和极了。她好像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和我对上。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
我也赶紧转回头,假装在看书。
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同桌三年多,今天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窗外的藤萝架静静地立着,那些紫色的花在夜色里轻轻摇曳。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我想起1996年9月20日那个夜晚,她在公园的藤萝架下告诉我她要回来;想起9月25日那个夜晚,她在我的小屋里听郭富城的歌,认真写下我们共同的学习计划。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有藤萝,有她,有我们刚刚开始的,共同的日子。
——
· 钩子:
明确关系后,第二天上学,我们目光相遇即闪躲,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这份甜蜜,该如何在校园中把握分寸?
· 下章预告:
晴朗的周末,郊游踏青聊理想,莉莉的等待与远方的信。
第321章 春风里的等待
1997年4月19日 星期六 农历三月十三 晴 春山如笑 河水初涨
谷雨前一周,春天终于完完全全地站稳了脚跟。
清晨推开窗,空气里有种甜丝丝的味道——是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藤萝架上的那些紫色的花穗,经过这几天的暖阳,已经开得满满当当,一串一串垂下来,像无数只蝴蝶停在枝头。
我站在窗前,心情出奇地好。
自从前天——四月十五那天傍晚,在藤萝架下和晓晓说了那些话之后,这两天上学,我们目光相遇时还会忍不住躲闪。但躲闪之后,又会不自觉地笑。那种笑压不下去,像春天里疯长的藤萝,从心里一直蔓延到脸上。
昨天课间,王强偷偷问我:“羽哥,你和晓晓姐最近是不是有啥情况?”
“没有。”我故作镇定。
“没有?那你俩看着对方傻笑啥?”
我瞪他一眼,他坏笑着跑了。
也就是昨天下午,放学铃刚响,金丽就从前排转过来:“明天周六,天气这么好,咱们去郊外踏青吧?叫上大家一起。”
杨红星第一个响应,王强和贾永涛也嚷嚷着要去,丁琳琳举双手赞成,叶云开也点头。
晓晓看向我,眼睛亮亮的:“去吧?”
“好。”我说。
晓晓又转向后排——莉莉正好来我们班借书还没走:“莉莉,你也来吧?”
莉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我不去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怎么了?”晓晓关切地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儿累,想在家休息。”莉莉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你们去吧。”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都明白了。杨莹走了两个多月了,还要两个多月才能回来。莉莉虽然每天笑嘻嘻的,可我们都知道,她心里空着一块儿。
放学后,我和晓晓推车陪莉莉走了一段。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街道上,像三条安静流淌的河。
“莉莉,”晓晓轻声说,“杨莹他……”
“我知道。”莉莉打断她,抬起头,努力笑了笑,“他在那边拼命,我在这儿也要好好的。只是……明天确实没心情。你们去吧,好好玩。”
“好吧!”晓晓握住她的手。
我在旁边说:“莉莉,你一个人在家,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知道啦,莫羽哥哥。”莉莉的笑终于自然了一点,“你们快走吧,天都快黑了。”
看着她拐进电视台家属院的巷子,我和晓晓才调转车头。
“羽哥哥,”晓晓轻声说,“你说莉莉一个人在家,明天会不会难过?”
我想了想:“应该会吧。但她说了想休息,咱们硬拉着她去,她反而更难受。”
“嗯。”晓晓点点头,“等回来咱们一起去看看她,带点好吃的。”
“好。”我说。
今天一早,我推车出门。
车筐里装着母亲准备的吃食——一饭盒红烧排骨,还热乎着,香气直往外冒;几个白面馒头,用干净的布包着;还有一军用水壶早上刚沏的茉莉花茶。
母亲一边往车筐里塞一边念叨:“跟同学出去玩,一定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要照顾好晓晓!危险的地方别去啊?”
“知道了。”我笑着应声。
“早点回来,别玩太晚。”母亲叮嘱道。
“好。妈,我走了!”我回道。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晓晓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今天晓晓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透过藤萝花洒在晓晓身上,把她整个人染成淡淡的紫色。
“羽哥哥,早啊!”晓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早啊!”我停在晓晓面前,“今天真好看!”
晓晓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真的?”
“嗯!”我指了指心脏的位置说,“要不,你听听这儿,听听是真的还是假的。”
“羽哥哥!”晓晓轻轻捶了我一下,“你学坏了!”
“没有吧?”我笑了,“快上车吧,别让强子他们久等了。”
晓晓坐上后座,手轻轻扶在我腰侧。
车子往前一冲,晓晓的手搂紧了些。
“羽哥哥。”晓晓说。
“怎么啦?”我问。
“骑慢点儿。”晓晓笑着说。
“好的!”我笑着回道。
我们往约定的集合点骑去——学校门口。
一路上,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也柔柔的,吹在脸上像棉花拂过。街道两旁的杨树已经长满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骑到校门口时,其他人也陆续赶到了。
杨红星骑着车过来,后座上载着金丽。
金丽穿着运动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正低头和杨红星说着什么。
杨红星一边听一边点头,嘴角带着笑。
叶云开也到了,后座上坐着丁琳琳。
丁琳琳今天还是扎着那八条细麻花辫,一甩一甩的,正叽叽喳喳地跟叶云开说话。
叶云开骑得稳稳的,偶尔应一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王强和贾永涛各自骑了一辆车,勾肩搭背地站在校门口。
王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运动背心,格外显眼。
“人都齐了吧?”金丽数着人数,“我坐红星的车,晓晓坐羽哥的车,琳琳坐叶云开的车,加上强子和涛哥自己骑……五辆车,八个人,正好!”
“齐了,出发!”王强高声喊道。
“哦——”在一阵呼喊声中,五辆自行车鱼贯而出,沿着油田东区的路往东骑。
王强骑在最前面,红色背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贾永涛在后面喊:“强子你慢点!又不是比赛!”
王强头也不回:“你懂什么,这叫拉风!”
“拉风?拉屎还差不多!”贾永涛喊回去。
丁琳琳坐在叶云开后座上,笑得差点儿掉下来:“你们两个,一大早就开始说相声!”
金丽在杨红星后座上也笑了,拍了拍杨红星的肩膀:“红星,咱们离他们远点,免得被传染。”
杨红星笑着应了一声,车速放慢了些。
我和晓晓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紧不慢。
“羽哥哥,和大家一起出来吹吹风,好开心啊!”晓晓在我身后轻声唤我,手在我腰侧轻轻动了动。
“那我们以后就多出来透透气。”我笑着叮嘱道,“晓晓,搂紧点,别摔着。”
“哦!”晓晓应了一声,手搂得更紧了一些,脸贴在我后背上,闷闷地笑了。
出了油田东区之后,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
田野里,麦子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翻着波浪。
远处的小山包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一条小河沿着公路蜿蜒,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那边!”王强忽然减速,指着河边的一片空地,“那儿好!有树荫,有草地,离河也近!”
那是一块平整的草地,几棵大柳树撑起一片阴凉,柳枝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曳,再往前几步,就是那条小河,河水哗哗地响着,像在唱歌。
“就这儿了!”金丽从杨红星后座上跳下来,把背包往草地上一扔。
大家纷纷停好车。王强和贾永涛第一时间冲到河边,趴在那儿看鱼。
丁琳琳和叶云开也跟了过去,丁琳琳喊着“有没有螃蟹有没有螃蟹”。
杨红星把车停好,和金丽一起铺开一块塑料布。
金丽从背包里一样样往外拿吃食——一饭盒红烧鸡翅,还热乎着;杨红星也贡献了一包凉拌黄瓜和一壶酸梅汤。
我把车停稳,晓晓从后座跳下来,帮我一起把车筐里的东西拿出来。饭盒一打开,红烧排骨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王强从河边狂奔回来,眼睛都直了:“嚯!羽哥,你这是把你家年夜饭端来了?”
“我妈早上做的。”我说。
王强忍不住伸手就要抓,被我拍开:“洗手去!”
“洗什么手,男人的手不脏!”王强理直气壮。
“那你别吃。”晓晓笑着说。
王强立刻怂了,屁颠屁颠跑到河边洗手去了。
晓晓坐在我旁边,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羽哥哥,你妈做的排骨,给我留一块最好的。”
“都给你。”我说,“最好的当然是你的。”
“那我吃不完。”
“吃不完我帮你吃。”
晓晓笑了,轻轻靠了靠我的肩膀,很快又坐直了。
大家围坐在塑料布旁,边吃边聊。
阳光透过柳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河水哗哗地流着,偶尔有几声鸟叫从远处传来。
王强啃着排骨,满嘴流油:“羽哥,阿姨这手艺绝了!比食堂大师傅强一万倍!”
“食堂大师傅要是听见你这话,明天给你打菜手抖三抖。”贾永涛说。
“他敢!”王强瞪眼,“我天天排第一个,他抖谁去?”
丁琳琳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强子,你就知道吃!”
“那就对了!民以食为天嘛!”王强理直气壮地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们这些女生,天天喊着减肥,一个个饿得跟豆芽菜似的。”
“你说谁豆芽菜?”金丽扬起眉毛。
王强立刻怂了:“没说您,您老人家壮实着呢。”
“壮实?”金丽眼睛瞪圆了。
杨红星在旁边悠悠地补刀:“强子,你这嘴迟早惹祸。”
大家又笑成一团。
笑完了,王强忽然问:“哎,你们以后想考啥大学啊?”
这个问题一出,大家都安静了一下。
金丽先开口:“我想当记者,想考中传的新闻系。”
“哦!”王强说道,“那你得去北京了。”
“嗯!尽力呗!”金丽点点头,看向大家,“你们呢?”
杨红星想了想:“我喜欢研究历史,准备报历史系。”
“那你也去北京,北大历史系最好了。”贾永涛插嘴道。
“涛哥,你开玩笑了吧?北大?就我?我还是安心考我的河大吧!”杨红星摇了摇头苦笑道。
丁琳琳托着腮:“我想学法律。我妈说学法律好,以后当律师,体面。”
“律师?你?”王强瞪大眼睛,“你话这么多,当律师倒是不用背稿子。”
“王强!”丁琳琳抓起一根草扔过去,“我这叫口才好!口才你懂不懂?”
“口才?”王强躲闪着,“你那叫话痨。”
“那也比你好,你就是个饭桶!”丁琳琳还嘴道。
“饭桶怎么了?饭桶养活了中国农业!”王强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自信满满地说道。
大家都笑喷了。
贾永涛笑得眼镜都歪了,他推了推眼镜,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我还没想好,我爸让我学医,说医生铁饭碗。可我觉得医生太累,天天对着病人……”
“那你喜欢啥?”叶云开问道。
贾永涛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可能计算机?打游戏挺有意思的。”
“打游戏和学计算机是两码事。”王强撇嘴,“知道啥叫奔腾2代不 ?会用不?还学计算机,省省吧!”
“说得好像你会似的!”贾永涛不服气道。
“我当然会!我会开机!”王强笑道。
“开机谁不会?你还会啥?”贾永涛一脸嫌弃地问。
“我还会……还会关机!”王强憋得快受不了了。
丁琳琳笑得直捶王强:“你们两个,加起来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脑子!”
叶云开在旁边悠悠地说:“我看呀,你俩干脆学相声吧,一个捧哏一个逗哏,完美!”
“叶开!你?”王强和贾永涛异口同声。
大家又笑成一团。
笑声惊起了河边的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笑完了,丁琳琳凑过去问:“叶开,你呢?你还没说。”
叶云开想了想:“可能学经济学吧。以后改革开放越来越深入,经济人才会很吃香。”
“经济学?”晓晓轻声重复,然后转头看向我。
我也看向晓晓,叶云开居然与我相同。
“羽哥,晓晓姐,你们俩呢?”丁琳琳问,“想考哪儿?”
“郑大。”我说。
“我也是郑大。”晓晓说。
“哇哦!双宿双飞啊!”王强一脸羡慕,“羽哥!好羡慕啊!”
“那是——”我秒回道。
晓晓在旁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小声说:“你倒是答得快。”
“实话实说。”我也小声回道。
“什么实话?”王强耳朵尖,“你们俩嘀咕啥呢?”
“嘀咕怎么甩掉你。”晓晓笑着说。
“甩不掉的!”王强拍着胸脯,“我跟羽哥那是过命的交情!”
“什么过命?”贾永涛拆台,“就是一起挨过楚霸王骂的交情。”
“那也是交情!”王强挺起胸膛。
大家又笑了。
阳光暖暖的,透过柳枝洒在晓晓的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河水哗哗地流着,像是在给我们伴奏。
吃完东西,大家各自散开。
王强和贾永涛继续去河边找鱼,丁琳琳跟过去瞎起哄。
叶云开靠在大柳树下,翻开笔记本写着什么。
金丽和杨红星沿着河岸慢慢走,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越拉越长。
我和晓晓坐在草地上,背靠着同一棵柳树,相互闲聊着。
河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远处传来王强的喊声:“我看见了!那儿有一条大的!”
然后是贾永涛的嘲笑:“那是树枝!”
“树枝你个头啊!它动了!它真的动了!你看!”王强指着水中招呼道。
“那是水流冲的!你瞎呀!”贾永涛鄙视道。
丁琳琳的笑声像银铃般飘来:“你们两个,抓个鱼都能吵起来!”
然后是扑通一声,像是有人踩进水里了。
“强子你疯了!”贾永涛大声嚷嚷。
“抓鱼!抓鱼!”只见王强已经卷起裤腿站在河里,水没到膝盖,正弯着腰在水里乱摸。
“强子,快上来,水流太急,小心把你冲跑喽!”贾永涛站在岸上干着急。
“涛哥!没事儿!强子吨位大,冲不跑的。”丁琳琳笑得蹲在河边说道。
“强子这家伙还真下去了?”我瞪大了眼睛。
“他和涛哥就是两个活宝。”晓晓也笑了。
杨红星和金丽从远处走回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
杨红星摇摇头:“强子有时候真虎。”
“但他确是我们之中最快乐的!”金丽说。
我们看着河里那个手舞足蹈的身影,忽然都觉得金丽说得是对的。
管他能不能抓到鱼呢。
快乐就够了。
“羽哥哥。”晓晓问,“你说什么是快乐?”
我看着远处的河水,想了想:“你在身边,吃馒头都快乐,你不在身边,吃排骨都不香。”
晓晓捂住嘴笑出声来:“你怎么把我说得跟调料一样?”
“我的生命里因为有了你,才有了酸酸甜甜的味道!”我一本正经地说。
“就你嘴甜!”晓晓笑着靠在我肩膀上,香肩微颤,“早上吃蜂蜜了吧?”
“确实吃了,”我看着晓晓的眼睛,“而且是藤萝花粉酿的蜜!”
“馋嘴的羽哥哥!”晓晓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我笑着伸手揽住晓晓的肩膀,晓晓则靠在我怀里,我们一起安静地听着河水“哗哗”地流淌。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王强终于从河里爬了上来,浑身湿透,手里举着一条手指长的小鱼,兴奋得像个傻子:“抓到了!我抓到了!”
贾永涛看着那条鱼,表情复杂:“就这?”
“就这怎么了?这是胜利的果实!”王强开心道。
“果实?”丁琳琳笑得直不起腰,“这顶多算个果核。”
“果核也是果!”王强一脸自豪。
大家笑着帮王强拧衣服、倒鞋子里的水。
金丽从包里翻出一条毛巾扔给王强,杨红星则贡献了一件备用外套。
王强裹着外套,还宝贝似的将小鱼装在了一个盛有水的塑料袋里,说是要带回去养。
“养哪儿?”贾永涛调侃道,“养……养你肚子里?”
“滚!”王强假意轻轻推了贾永涛一下。
丁琳琳在旁边笑得麻花辫都散了,头发披下来,像个疯丫头。
五辆自行车重新骑上回城的路。
王强骑在最前面,浑身湿漉漉的但精神抖擞;贾永涛跟在他旁边,两人一路斗着嘴。
杨红星载着金丽骑在中间,金丽搂着杨红星的腰,两人偶尔低头说几句话。
叶云开载着丁琳琳,丁琳琳在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叶云开只是笑着应一两句。
我和晓晓骑在最后面,慢慢悠悠的。
夕阳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田野里,麦浪翻涌;远处的山包上,野花在夕阳里泛着金光。
王强骑着车,还不忘回头喊:“今天太爽了!下次还来!”
“你先把你那条鱼养活再说吧!”贾永涛喊回去。
“肯定能养活!”王强高声回道。
“养不活怎么办?”贾永涛又喊回去。
“养不活你请我吃饭!”王强回道。
“凭啥?”贾永涛问。
“凭你是我兄弟!”王强回。
“对!我们是兄弟!”贾永涛开心地高声喊道。
金丽和杨红星笑了,丁琳琳和叶云开笑了,我和晓晓也笑了。
此刻,我们感到好开心。
骑到学校门口时,我们相互告别,各自回家。
我载着晓晓骑向回家的路,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我停下车,晓晓跳下来,转过身对我说:“羽哥哥,你把车先停在这儿,咱们先去采油商城买点儿东西,然后走去莉莉家一趟。”
“好!”我跨下车,把自己的车靠在院墙边。
我们一起往街角的采油商场走去。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采油商场的柜台还是那个老样子,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零食。
晓晓挑了山楂糕和果丹皮,我拿了鱼皮花生、江米条,又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
“够不够?”我问。
“差不多了,”晓晓想了想,“再买瓶北冰洋汽水吧,莉莉最爱喝。”
我付完钱,我们拎着东西,往电视台家属院走去。
莉莉家在巷子最里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母亲是电视台播音员,父亲是宣传科长,家里条件比我们好些,但莉莉从来不张扬。
我们敲门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烧成一片橘红。
莉莉来开门,看见是我们,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给你送好吃的。”晓晓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金丽今天还拍了好多照片,等洗出来再给你看。”
莉莉笑了,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快进来坐。”
她家院子里也有一架藤萝,但刚种没几年,还没长起来,稀稀拉拉的几串花垂着。我们就在藤萝架下的小石桌旁坐下。
莉莉拿出三个玻璃杯,给我们倒水。
我看她脸色比昨天好一些,但还是有一点点憔悴。
“今天玩得开心吗?”莉莉问。
“开心。”晓晓点头,开始给她讲今天的见闻,“河边特别美,我们还抓鱼来着。金丽带了红烧鸡翅,羽哥哥带了红烧排骨,他妈妈早上做的,可香了。”
“王强进河里捉鱼,浑身都湿透了。”我补充。
莉莉笑出声:“以强子的性格遇到水是肯定要下的。”
“这家伙还真摸到了一条小鱼,”我说。
“真的假的?”莉莉眼睛亮了。
“真的,手指那么长一条。”晓晓比划着,“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说要带回去养。”
莉莉笑得前仰后合:“他那个脑子,也就比那条鱼大一点儿。”
“涛哥说他养不活,他俩打赌呢。”晓晓说。
“赌什么?”莉莉问。
“赌一顿饭。”晓晓说。
莉莉笑得更厉害了:“为了条鱼,哈哈哈!那,强子指定输了。”
我把零食一样样掏出来,摊在石桌上——鱼皮花生、江米条、大白兔奶糖、山楂糕、果丹皮,还有那瓶北冰洋汽水。
“这么多?”莉莉眼睛亮了。
“都是你爱吃的。”晓晓说。
莉莉拿起一颗大白兔,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莉莉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儿红。
“莉莉?”晓晓轻声叫她。
“没事。”莉莉吸了吸鼻子,努力笑了笑,“就是……有点儿小感动!”
晓晓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我也没说话,只是把鱼皮花生往她面前推了推。
暮色渐渐深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炊烟的味道混着阵阵花香,在晚风里飘散开来。
“莉莉,”过了一会儿,晓晓轻声说,“你要是难受,就给我们打电话。随时都行。”
“放心吧!我没事儿。”莉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纸,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偶尔想起他,想知道他在干嘛,训练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起我……”
“肯定有。”我笃定地说。
莉莉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和我一样。”我说。
“怎么说?”莉莉追问道。
“英雄难过美人关呗!”我笑着调侃道。
“莉莉,你别听羽哥哥臭屁!”晓晓在旁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咯咯咯!”莉莉看着我们,忽然开心地笑了,“晓晓姐!莫羽哥哥,那叫精辟!”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把那些黯淡的光都赶走了。
我们都笑了。
“晓晓姐,”莉莉声音里带着一点儿撒娇的意味,“真羡慕你有莫羽哥哥,可以天天在你身边,晃呀晃的。”
“晃得眼都晕了!有啥好的?”晓晓脸微微红了,但嘴角弯着。
莉莉又转向我,凶巴巴地说:“这个死杨莹,跑那么远,让我等那么久。等他回来,我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顿不行!”
“怎么收拾?”晓晓笑着问。
“还没想好。”莉莉歪着头想了想,眼睛转了转,“反正不能轻饶了他。让他请我吃一个月的饭,天天给我买鱼皮花生,还得给我唱一千遍的《心太软》!”
“一千遍?”我笑了,“那首歌还没唱完,你就先软了。”
“不行,”莉莉摆摆手,“得一万遍!”
晓晓笑得靠在我肩膀上。
我们都笑了。
笑声在暮色里飘散,惊起了院子里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里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地。
我们又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莉莉问我们今天郊游的细节,晓晓就给她讲王强怎么在河里扑腾,贾永涛怎么在岸上干着急,丁琳琳怎么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叶云开怎么一边写东西一边悠悠地吐槽。
“叶开写啥呢?”莉莉好奇地问。
“他说在记东西,怕以后忘了。”晓晓说,“今天的天,今天的河,今天的人。”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他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是啊,”我说,“平时话不多,但每句都挺在点上,像个诗人。”
莉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说,杨莹那个大傻子,会不会也记这些东西?”
“肯定记。”晓晓说,“只不过他是记在心里。”
莉莉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天完全黑了的时候,我们起身告辞。
莉莉送我们到门口,站在暮色里,朝我们挥手。
“谢谢你们。”莉莉说。
“客气啥。”晓晓说,“明天见。”
“明天见。”莉莉挥手道。
走出巷子,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一层层晕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慢慢往晓晓家走。
晚风凉凉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羽哥哥,真喜欢现在的感觉。”晓晓忽然说,“莉莉,杨莹,胖子,若曦,欧阳,梦瑶……所有人,一起快乐,一起忧伤,一起分担。”
我看着晓晓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格外温柔。
“是呀。”我说,“这就是青春!”
走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停下来,却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晓晓笑了,“就是今天还没看够。”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再站一会儿。”我说。
“好。”晓晓说。
我们就那么站着,在暮色里,在藤萝架下。
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月光洒在晓晓的脸上,洒在那满架的藤萝花上。
她的眼神,亮亮的,柔柔的。
我正望着月亮出神,忽然感到脸颊上被轻轻印了一下。
那感觉,很快,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脸上。
“晚安,羽哥哥!”正当我回过神儿来时,晓晓已经转身推开院门,跑进了院子。
我愣在了原地,脸上还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
“晚安,晓晓!”我对着晓晓的背影说。
晓晓跑到藤萝架下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照在那满架的紫藤花上,一切都那么温柔,那么美好。
然后晓晓挥挥手,跑进了屋里。
我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想起自己的自行车还停在她家院墙边。
我走过去,推起车,慢慢往家的方向骑。
骑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忍不住笑。
路过学校门口时,我又停下来,看着藤萝架的方向。
那些紫色的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一串一串的,像梦,像诗,像所有美好的事物。
想起莉莉的等待。
想起晓晓的期盼。
想起那个轻吻的瞬间。
杨莹那小子还要两个多月才能回来。
两个多月,70多个日夜。
莉莉还得一个人熬过去。
但她会熬过去的。
我和晓晓会陪着她。
晚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带着暖意,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甜蜜。
明天,又能见到晓晓了。
真好。
——
【钩子】
在生机勃勃的春天,每个人都在向着梦想生长。但莉莉的等待,何时才能等来归期?
【下章预告】
香港回归倒计时,家国情怀与个人情感的共鸣。
第322章 回归倒计时·六十九天的期盼
1997年4月23日 星期三 农历三月十七 阴有小雨 空气湿润
谷雨后的第三天,雨下得细细密密。
早晨推开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藤萝花残留的淡淡香气——花期快要过了,那些紫色的花穗开始凋谢,花瓣落在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但叶子更茂盛了,嫩绿转成深绿,一片挨着一片,在雨里洗得发亮。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里的藤萝架,心里忽然盘算了一下。
今天距离香港回归——还有六十九天。
站在窗前,我忽然想起来——3月23日那天,学校其实搞过“百日倒计时”的启动仪式,只是那时候忙着适应文理分科后的新课,没太在意。一晃一个月过去,藤萝花从青色的花苞开到凋谢,现在只剩下六十九天了。
时间过得真快。
母亲在厨房里喊:“小羽,吃饭了!今天有雨,带伞!”
我应了一声,穿上那件深蓝色的旧雨衣,把折叠伞塞进书包。推车出门时,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冷。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晓晓已经站在藤萝架下等我了。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雨衣,帽子戴在头上,只露出一张脸。看见我,晓晓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羽哥哥,你猜今天是什么日子?”晓晓歪着头问我,语气里带着一点儿调皮。
“香港回归倒计时——六十九天。”我说。
“答对啦!”晓晓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你看,我昨晚做的倒计时卡,从今天开始,每天撕一页,撕到7月1号正好七十页——今天是倒数第六十九天。”
我接过来看了看。那是一个用白纸订成的小本子,每一页上都用彩笔写着数字——“69”“68”“67”……一直到“1”。第一页的“69”旁边,还画了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
“你做的?”我抬头看她。
“嗯,昨晚做了两个小时呢。”晓晓把小本子收回去,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我,“咱们一人一本,一起倒计时。等撕到最后一天,正好放暑假,咱们一起看直播。”
我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
“上车吧。”我说。
晓晓坐上后座,手轻轻扶在我腰侧。雨丝飘着,路面湿漉漉的,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细的水花。她忽然把脸贴在我后背上,闷闷地说:“羽哥哥,你说六十九天后,香港会是什么样子?”
“和现在一样吧。”我一边骑车一边回答,“就是……变成咱们的了。”
“嗯。”晓晓把脸贴得更紧了些,声音软软的,“真好。”
骑到学校时,雨还没停。
校园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教学楼门口的橱窗换了新内容——大红纸上写着“香港回归倒计时”,旁边贴着《基本法》的宣传画,还有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和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的图案。几个学生会的同学正在往橱窗上贴更多的东西,朱娜也在其中,她穿着雨衣,踮着脚,把一张写着“1997.7.1——我们等你”的标语贴在最上面。
“朱娜!”晓晓冲她挥手。
朱娜转过头,看见我们,笑了:“你们来啦!快来看,咱们班出的黑板报,今天早上刚画完!”
我们把车停好,跑进教学楼。三楼走廊里,高一文班的黑板报前围了一圈人。王梅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粉笔,正在做最后的修饰。丁琳琳在旁边递粉笔,一边递一边嚷嚷:“梅梅,那个紫荆花画大一点!再大一点!”
黑板报的标题是“百年期盼,倒计时中”。左边画着香港的维多利亚港夜景,右边画着五星红旗和紫荆花区旗,中间是一行行工整的粉笔字,写着香港回归的历史意义、《基本法》的主要内容。最下面用彩色粉笔画了一条倒计时线,从70到1,每一格都填上了颜色。
“怎么样?”王梅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太棒了!”晓晓走过去,仔细看着那些字,“梅梅,你这字写得真好。”
“琳琳帮忙画的画。”王梅指了指丁琳琳。
丁琳琳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今天她没扎那八条细麻花辫,把头发全披着,但一甩头,还是那个神气:“那当然,我美术课可不是白上的!”
金丽和杨红星也走过来。金丽看着黑板报,点点头:“历史课沈老师不是说今天要讲香港问题的由来吗?正好配合这个。”
“沈老师是你小姨?”丁琳琳问晓晓。
“嗯。”晓晓点头,“她昨晚备课备到很晚,我小姨夫都抱怨了。”
“那今天历史课肯定精彩。”杨红星笑着说。
上课铃响了,大家往教室跑。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讲《祝福》。但今天他有些心不在焉,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看了看窗外。
“同学们。”孙平放下课本,目光扫过全班,“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都知道吧?”
“知道!”全班齐声回答。
孙平点点头:“香港回归倒计时——六十九天。六十九天后,咱们就要见证一个历史时刻——被英国占领了一百五十多年的香港,重新回到祖国的怀抱。这件事,你们要记在心里,记一辈子。等你们老了,跟你们的孙子孙女讲起来,要说——1997年7月1日那天,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我心里是什么感觉。”
教室里安静下来。
“好了,继续上课。”孙平翻开课本,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天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学校有统一活动,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大家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都有了期待。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罗杰老师讲平面向量的应用。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堆箭头,标着各种角度和长度,讲得飞快。但今天连王强都听得认真,没有打瞌睡。下课的时候,罗杰难得地笑了笑:“今天状态不错,继续保持。”
第三节课是政治,戴玉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抱着一沓资料。
“这节课不讲新课。”戴玉把资料分发下来,“这是香港《基本法》的节选内容,还有邓小平同志关于‘一国两制’的几次重要讲话。今天开始,咱们政治课要结合香港回归的内容,大家认真看,下周可能会有小测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其中一段,邓小平的话被标了重点:“‘一国两制’是个新事物,不是别的国家提出来的,是中国提出来的。这就叫中国特色。”
晓晓在旁边轻声叫我:“羽哥哥,你看这段。”
她指着另一段给我看——
“香港问题为什么能够谈成?并不是我们参加谈判的人有特殊的本领,主要是我们这个国家这几年发展起来了,是个兴旺发达的国家,有力量的国家,而且是个值得信任的国家。”
我看了,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气氛也不一样。平时这个点,大家都在抢饭、占座、说笑,但今天很多人端着饭盒,一边吃一边讨论香港回归的事。
王强和贾永涛坐在我们对面,王强嘴里塞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我爸说,7月1号那天他们单位组织看直播,大会议室,所有人都去。”
“我妈也说她们电视台要全程转播。”贾永涛推了推眼镜,“听说还要放焰火。”
“焰火?”王强眼睛亮了,“那咱们也找个地方看!”
“咱们这儿放不放焰火还不一定呢。”杨红星端着饭盒走过来,金丽跟在他身后。两人在我们旁边坐下,杨红星继续说,“估计只有大城市才有。但看电视肯定没问题。”
丁琳琳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听我爸说,油田电视台那天晚上要播香港回归特别节目,从晚上六点一直播到第二天早上。”
“那咱们去谁家看?”王强问。
大家互相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我和晓晓身上。
“来我家吧。”我说,“我家电视大,我妈也爱看这些。”
“好!就这么定了!”王强拍板。
晓晓在旁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羽哥哥,那天咱们一起看。”
“嗯。”我点头,“一起看。”
下午第二节是历史课,预备铃还没响,沈铭泽老师就进了教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比平时更整齐,脸上有一种严肃又激动的神情。她把一沓资料放在讲台上,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香港问题的由来与回归的意义”
上课铃响了。
沈老师没有马上讲课,而是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一些:
“同学们,今天是1997年4月23日。六十九天后的今天,就是1997年7月1日。那一天,香港特别行政区将正式成立,被英国占领一百五十多年的香港,将重新回到祖国的怀抱。”
教室里鸦雀无声。
“这一百五十多年里,中国人为了收回香港,做了多少努力,受了多少屈辱,你们知道吗?”
沈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1842年,《南京条约》,割让香港岛。
1860年,《北京条约》,割让九龙半岛南端。
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租借新界,为期99年。
她一边画一边讲,声音越来越沉。讲到鸦片战争,讲到列强欺凌,讲到清政府无能,讲到民国时期的努力落空,讲到新中国成立后,中国政府的一贯立场。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当天,中国人民解放军就抵达了深圳河边。但是,他们没有跨过那条河。”
沈老师看着我们,目光深沉:“为什么?因为当时的国际形势,因为朝鲜战争爆发,因为西方国家对中国的封锁。中央决定,暂不收回香港,让香港继续作为新中国与外部世界联系的窗口。”
她顿了顿,继续说:
“这一等,就是将近五十年。”
“但中国人没有忘记香港。1974年,毛泽东主席会见英国前首相希思时说:‘香港问题,到时候了,怎么办?’1982年,邓小平同志会见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时,明确表示:‘主权问题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
沈老师的声音越来越高:
“1984年12月19日,中英两国签署《中英联合声明》,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于1997年7月1日恢复对香港行使主权。”
“1990年4月4日,七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通过《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
“今天,1997年4月23日,距离那个历史时刻,还有六十九天。”
她停下来,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同学们,你们是幸运的。你们将亲眼见证这个历史时刻。一百年后的人看今天,就像今天我们看一百年前的辛亥革命。你们正在经历的历史,将来是要写进教科书里的。”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晓晓的手在课桌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手心有汗。
沈老师最后说:“这节课不讲考试内容,不讲答题技巧。我就想让你们记住:六十九天后,香港回家。你们在座的三十个人,是一起倒计时、一起见证这个历史时刻的人。这个记忆,谁也拿不走。”
说完,她在黑板上写下最后几个字——
“1997.7.1,我们等你。”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但被学校统一征用了。
全校师生集中在大礼堂,参加“香港回归倒计时”主题活动。陆华玉校长亲自主持。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初一、初二、初三的学弟学妹们也都在,一排排整齐坐着,偶尔有低年级的学生忍不住交头接耳,被班主任瞪一眼就立刻噤声。
高一文班的位置在中间偏左,我们坐下时,前面正好是高一音乐班。莉莉转过头,朝我们挥了挥手,笑得灿烂。
音乐班旁边是体育班的区域,但此刻那里空无一人——高一体育班的十个人,这会儿全都在郑州省队封闭训练,一个都没回来。莉莉的目光在那个空荡荡的方向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台上,陆校长穿着一身浅灰色套裙,短发整齐,气质非凡。她站在讲台前,没有拿稿子,只是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同学们。”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六十九天后,1997年7月1日,香港将回到祖国的怀抱。”
台下安静极了。
“这六十九天,对于香港来说,是回家的最后冲刺;对于你们来说,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对于高一同学,这六十九天,是从文理分科后的适应期,走向期末考试的冲刺期。对于高二同学,这六十九天,是会考前的最后准备。对于高三同学,这六十九天,是高考前最后的拼搏。对于初一初二初三的同学们,这六十九天,也是你们迈向新年级的倒计时。”
“香港等了一百五十多年,终于等到了回归的一天。你们等的六十九天,也会很快过去。等到了那一天,香港会迎来新的开始;你们也会迎来暑假,迎来新的学年。”
“六十九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这六十九天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你们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你们的人生。就像香港这一百五十年的命运,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她说完,走下讲台。
然后,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纪录片——《香港百年》。
画面从黑白到彩色,从1842年的《南京条约》到1997年的香港街景。有鸦片战争的炮火,有清朝官员的签字,有日军占领香港时的惨状,有新中国成立时的欢呼,有中英谈判时的紧张,有《中英联合声明》签署时的激动。
最后,画面定格在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霓虹灯璀璨,高楼大厦灯火通明。一行字缓缓浮现——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家。”
礼堂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晓晓在我旁边鼓掌,眼眶红红的。我侧过头看她,她也转过头看我,那眼神里有激动,有感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纪录片放完后,是合唱节目。莉莉她们音乐班上台,唱的是《东方之珠》。
莉莉站在第一排,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她开口的那一刻,整个礼堂都安静了——
“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东方之珠,我的爱人,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然……”
她的声音清澈空灵,在礼堂里回荡。唱到副歌部分,全班同学跟着一起唱——
“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每一滴泪珠仿佛都说出你的尊严。让海潮伴我来保佑你,请别忘记我永远不变黄色的脸……”
晓晓在我旁边轻轻跟着哼唱,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感觉——能和她在同一个教室里,一起见证这个历史时刻,真好。
活动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
走出大礼堂,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道缝隙,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藤萝架上的叶子湿漉漉的,在夕阳里泛着光,那些凋谢的花瓣落了一地,铺成淡紫色的毯子。
我和晓晓推车走到藤萝架下,停下来。
“羽哥哥。”晓晓轻声叫我。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看着那些落花,想了想:“在想……六十九天后,咱们会在哪里。”
“不是约好了去你家看电视吗?”晓晓笑了。
“不是说那个。”我看着她,“是说六十九天后,咱们会是什么样子。香港回家了,咱们也该升高二了。再过两年,就该高考了。再往后,就该上大学了。”
晓晓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落花。
过了一会儿,晓晓轻声说:“不管以后怎么样,只要咱们还在一起就行。”
我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手心很暖。
“会的。”我说,“一定会的。”
晚风吹过藤萝架,那些深绿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我们的话。
远处,莉莉一个人慢慢走过来。她手里攥着那张节目单,低着头,走得有些慢。走到我们跟前时,她抬起头,笑了笑。
“莉莉。”晓晓轻声问,“你一个人?”
“嗯。”莉莉点点头,目光扫过操场那边空荡荡的体育班方向,“他们都在郑州呢。”
我们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还有两个月。”莉莉又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但很真,“两个月后他就回来了。”
晓晓走过去,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三个人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莉莉。”晓晓说,“等杨莹回来,咱们一起去你家看香港回归的录像。”
“好。”莉莉笑了,这次笑得更开朗些,“到时候让他请客。”
我们都笑了。
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天边的云彩从橘红变成紫红。藤萝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我们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最后,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
“走吧。”晓晓说。
“嗯。”
我们推起车,往教学楼走。走到藤萝架尽头时,晓晓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落花。
“羽哥哥,明天花会不会落完了?”
“可能吧。”我说,“花期快过了。”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咱们明天还来,看看它们最后的样子。”
“好。”
“后天也来。”
“好。”
“一直看到花落完。”
“好。”
晓晓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比夕阳还好看。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进教学楼,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
我转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藤萝架的一角。那些凋谢的花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紫光,落了一地,铺成薄薄的毯子。
明天,它们还会落。
后天,还会落。
一直落到夏天来临,落到绿叶成荫,落到我们毕业,落到很多很多年以后。
但没关系。
因为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
香港回家了,再也不会离开。
杨莹他们,也快回来了。
而我们,只要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晚自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沈老师说的话,想陆校长的讲话,想莉莉唱的《东方之珠》。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重放,每一遍都让心跳得更坚定一些。
我偷偷转头看晓晓。她正低着头写作业,侧脸在灯光下柔和极了。她好像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和我对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温柔又甜蜜。
我也笑了。
窗外的藤萝架静静地立着,那些落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它们还会在那里,等着我们去看最后一眼。
六十九天后,香港就回家了。
两个月后,杨莹他们也该回来了。
而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
【钩子】
在这个重大的历史时刻,我们个人的、微小的青春情感,将如何安放?当国旗升起的那一刻,我们的眼泪,为谁而流?
【下章预告】
期中复习高压,疲惫的课间依靠与藤萝花影。
第323章 期中复习·疲惫的依靠
1997年4月30日 星期三 农历三月廿四 闷热 午后有雷阵雨征兆
四月最后一天,热得不像春天。
早晨推开窗,一股闷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混着藤萝叶浓重的青涩味道——那些紫色的花穗早落尽了,只剩满架深绿的叶子,厚厚地叠着,在无风的空气里耷拉着脑袋。天边堆着灰白的云,太阳偶尔从云缝里探出来,晒得人头皮发烫。
母亲在厨房里喊:“小羽,今天热,少穿点!”
我应了一声,套上那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这是今年第一次穿短袖。推车出门时,空气黏糊糊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塑料布。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经在藤萝架下等我了。今天她没穿往常的薄外套,只一件淡蓝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
“早。”她说,声音有点哑。
“早。”我停在她面前,看着她,“昨晚没睡好?”
她点点头,轻轻打了个哈欠:“昨晚背政治背到十二点,第五课‘财政和税收’那几个概念,老是混。”
“上车吧。”我说,“今天别太拼,还有一周呢。”
她坐上后座,手轻轻扶在我腰侧。骑出去没多远,她就靠在我背上,闷闷地说:“羽哥哥,让我靠一会儿。”
“好。”
一路上,她都没再说话。我能感觉到她的重量压在我背上,呼吸均匀,像是快睡着了。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天边那堆云又厚了一些,空气更闷了。
骑到学校时,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到了?”
“嗯。”
她跳下车,跟着我往教学楼走。经过藤萝架时,她抬头看了看那些深绿的叶子,轻声说:“花都没了。”
“嗯,明年还会开。”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累,但依然好看。
走进教室,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咖啡的苦香混着风油精的清凉,还有纸张和油墨的气息。这种味道,最近几天越来越浓。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丁琳琳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历史书,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她今天没扎那八条麻花辫,头发随便披着,乱蓬蓬的。桌上放着一个空咖啡瓶——是那种玻璃瓶装的上海咖啡,她最近天天喝。
王梅坐在她旁边,正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偶尔停下来,揉揉太阳穴,又继续写。她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迹交错,像一幅抽象画。
后排传来王强的声音:“哎,涛哥,你背到第几课了?”
“第六课,‘银行和储蓄者’。”贾永涛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你呢?”
“我才第四课,‘产业和劳动者’。”王强挠挠头,“那些什么‘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工业是国民经济的主导’,我背得脑子都大了。”
“那咱们互相抽背?”贾永涛提议。
“行。”
两人开始一问一答,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第一题,为什么说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王强问。
“一,农业是人类生存和一切生产的历史起点;二,农业劳动生产率的提高是国民经济其他部门赖以独立存在的基础;三,农业是国民经济其他部门进一步发展的基础。”贾永涛答得飞快。
“第二题,如何加强农业的基础地位?”
“一,稳定和完善党在农村的各项基本政策;二,发展农业科学技术;三,增加对农业的投入;四,积极发展农业产业化经营……”贾永涛顿了顿,“第四点是什么来着?”
“经营。”王强提醒。
“对,经营。”
两人继续,一问一答,像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我和晓晓走到座位上坐下。晓晓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沓资料——政治第五课的笔记、历史第三章的时间轴、英语的语法练习、数学的平面向量错题本。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今天先把政治第五课再过一遍,”她自言自语地规划着,“然后做一套历史选择题,中午背英语单词,下午自习课做数学……”
“晓晓。”我打断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
“别把自己逼太紧。”我说,“还有一周,慢慢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啦,羽哥哥。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考不好。”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上次月考咱们并列第一,要是这次掉下去……”
“不会的。”我说,“就算掉下去,也没关系。一次考试而已。”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真这么想?”
“嗯。”我点头,“孙老师不是说吗,学习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那点紧绷的神色松了一些。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讲《边城》。他讲翠翠的等待,讲渡口的黄昏,讲那些没说出口的情愫。我听着听着,忍不住转头看晓晓。她正认真地记笔记,侧脸在晨光里格外柔和。但她的眼皮偶尔会垂一下,然后又猛地睁开。
她在硬撑。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趴在桌上。
“累吗?”我问。
“还行。”她闷闷地说,脸埋在胳膊里。
“睡一会儿吧,还有五分钟。”
“嗯。”
她没动,就那么趴着。我看着她微微起伏的后背,心里有点疼。
第二节课是数学,罗杰老师讲平面向量的综合应用。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堆箭头,标着各种角度和长度,讲得飞快。底下一片安静的呼吸声,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偷偷看晓晓。她强撑着坐直,眼睛盯着黑板,但目光有点涣散。她用力眨了眨眼,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眨眨眼。
下课的时候,她又一次趴下了。
“晓晓,”我轻声说,“你这样不行。”
“嗯?”她抬起头,一脸迷糊。
“中午必须午睡。”我说,“不然下午撑不住。”
她想了想,点点头:“好。”
第三节课是政治,戴玉老师发了一张模拟卷,说这节课当堂做,下课交。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翻纸声和叹气声。
我做着做着,忍不住看晓晓。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但速度比平时慢。做到一半,她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又继续。
做完卷子交上去的时候,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饿吗?”我问。
“饿。”她说,“但不想动。”
“我去买饭,你在这儿等着。”
“好。”
我跑去食堂,打了两人份的饭菜回来。她接过饭盒,慢慢吃着,吃几口就停一下,像是在发呆。
“怎么了?”
“没胃口。”她说,“可能是昨晚睡太少了。”
“昨晚几点睡的?”我问。
“十二点半睡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自己也觉得理亏,低下头继续吃。
中午的时候,我硬拉着她去藤萝架下坐了半小时。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阳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羽哥哥。”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逼我休息。”她说,“不然我肯定又趴在教室做题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风从藤萝架那边吹过来,带着叶子特有的青涩气息,闷闷的,但比教室里清凉。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沈铭泽老师讲五四运动。她讲得眉飞色舞,但底下好几个同学眼皮打架。丁琳琳的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终于趴下了。沈老师看见了,只是笑了笑,没点名。
下课的时候,晓晓又趴下了。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担心。这样下去,她撑不到考试就会垮掉。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写字声。但那种安静不是平时的心平气和,而是一种紧绷的、压抑的安静。每个人都在拼命往脑子里塞东西,生怕漏掉一个知识点。
丁琳琳顶着两个黑眼圈,捧着历史书念念有词:“1840鸦片战争,1842南京条约,1851太平天国,1856第二次鸦片战争,1860北京条约……”她一遍遍地念,像在给自己洗脑。
江晓曼坐在角落里,专注地刷着数学题。她的草稿纸已经用了厚厚一沓,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偶尔她停下来,皱眉思考一会儿,又继续写。她的数学进步神速,自从上次月考数学单科第二之后,她好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王强和贾永涛还在互相抽背政治。两人的声音已经有点沙哑,但还在坚持。
“第八课,当代世界市场和我国的对外贸易。”王强说,“第一题,什么是世界市场?”
“世界市场是指各个国家和地区之间以商品流通为主要内容的经济交往活动的总和。”贾永涛答。
“第二题,世界市场的基本类型?”
“资本主义世界市场和社会主义世界市场……等等,好像不是这个。”贾永涛挠挠头,“你重新问。”
王强翻了个白眼:“你自己背的,问我?”
金丽的课桌上,堆着好几本书。最上面是历史课本,但下面压着物理和生物的会考复习提纲——虽然文科班不考物理化学生物会考,但会考还是要过的,只是时间在明年。她把提纲压在下面,时不时抽出来瞄两眼,然后又塞回去。
杨红星坐在她旁边,拿着英语课本默记单词。他嘴唇飞快地动着,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偶尔他会停下来,在本子上写几个字母,然后又继续。
肖恩在做眼保健操。他闭着眼睛,手指按在穴位上,一脸虔诚。做完一套,他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又低头继续做题。
叶云开望着窗外发呆。窗外是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他可能在想篮球场,想那些奔跑跳跃的日子。但很快,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书。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偶尔的咳嗽声,和窗外闷热的空气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雷声。
我收回目光,继续做题。数学卷子上的平面向量题,一道比一道难。我做着做着,脑子里却总想着晓晓——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睛下面的青越来越深。
不行,我得看着她。
下课铃响的时候,晓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笔放下。
“累死了。”她说。
“晚上别熬太晚。”我说,“九点半就回家,早点睡。”
她点点头,但我知道她不一定做得到。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更安静了。头顶的日光灯惨白地照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青。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空气还是闷闷的,没有一丝风。
晓晓在做数学题。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但速度越来越慢。她的眼睛开始发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猛地惊醒,看着我:“啊?”
“困了就睡一会儿。”我压低声音。
她摇摇头:“不行,还有两道题没做完。”
她继续低头做题。但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又停了。她的眼睛慢慢闭上,脑袋歪向一边——
然后,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
我愣住了,看着她趴在桌上的样子。她的脸侧向一边,枕在胳膊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想着什么。呼吸均匀,胸口轻轻起伏。
窗外,藤萝架的影子投进来,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她身上。那些深绿的叶子的影子,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她肩上、背上、头发上。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我轻轻拿起自己的外套,慢慢展开,披在她身上。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动,但没醒。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这个傻瓜,非要这么拼。
前排,丁琳琳转过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羡慕,也有理解。她冲我比了个大拇指,又转回去了。
金丽也看见了,她轻轻碰了碰杨红星,两人对视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王强和贾永涛还在互相抽背,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吵醒谁。
江晓曼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但很暖。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晓晓睡着的样子。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可能是做了什么梦,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伸手,轻轻把披在她肩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她动了动,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窗外,乌云更厚了。天边隐隐传来雷声,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鼓。一场雷雨,快要来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小声抱怨“今天又没做完”。丁琳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王强和贾永涛从后排冲出来,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往食堂方向跑。
晓晓被铃声惊醒,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
“怎么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下课了。”我说。
她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见身上的外套,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我。
“你……你给我披的?”
“嗯。”
她的脸微微红了,但很快又变得柔软。她把外套递给我,轻声说:“谢谢。”
“走吧,送你回家。”
“好。”
我们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跑着,有人慢悠悠走着,有人还在讨论题目。我们穿过人群,走出教学楼。
外面,空气更闷了。天边不时有闪电划过,亮一下,又暗下去。雷声越来越近,轰隆隆的,像滚过天际的战车。
“要下雨了。”晓晓说。
“嗯,快走吧。”
我们推车出了校门,往她家骑去。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在闷热的空气里晕开。
骑到她家院门口时,天上已经开始掉雨点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她跳下车,转过身。
“羽哥哥,你快回去吧,要下雨了。”
“好。你早点睡,别熬夜了。”
她点点头,但犹豫了一下,又说:“可是还有好多没复习……”
“晓晓。”我打断她,认真地看着她,“身体是1,其他都是0。1没有了,后面有再多的0也没有用。孙老师的话,你忘了?”
她愣住了,然后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没忘。”
“那就听话。”我说,“今晚九点半睡觉,明天才有精神。”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好。”她说,“我听你的。”
我笑了:“这才乖。”
她也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把那些疲惫、焦虑、紧张,都冲淡了一些。
“羽哥哥,你也早点睡。”
“好。”
她推车进院,走到藤萝架下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雨点越来越密,打在她身上,打在藤萝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她在雨中站着,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看着她进屋,灯亮了,我才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骑。
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凉飕飕的,但我心里却暖暖的。
想起刚才她睡着的样子,想起她披着我的外套,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
还有一周。
一周后,就是期中考试。
但不管考得怎么样,我都会陪着她。
就像藤萝,不管经历多少风雨,只要根还在,就能一直长下去。
雷声在头顶炸开,雨更大了。我加快速度,往家的方向冲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钩子】
高压复习之下,我们的身体和精神能否支撑到最后?晓晓的疲惫,会不会在考场上变成更大的隐患?
【下章预告】
劳动节假期,短暂的郊游喘息与杨莹从省队寄来的潦草信件。
第324章 劳动节·短暂的喘息
1997年5月1日 星期四 农历三月廿五(劳动节) 晴 槐花芬芳 春风惬意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线。我睁开眼,没有听见母亲催促起床的声音,只有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吵闹,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是槐花。
我推开窗,深吸一口气。那股香气瞬间灌满了胸腔——清甜、湿润,带着五月特有的、懒洋洋的暖意。院子里的藤萝架上,花期已过,那些紫色的瀑布变成了满架深绿的叶子,厚厚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但隔壁院墙边那棵老槐树,正开得热闹,一串串洁白的槐花垂下来,像无数串小小的铃铛。
五一长假,第一天。
七天,整整七天不用早起,不用做题,不用面对罗杰老师锐利的眼神。光是想想,全身的骨头都像松了几分。
“小羽!”母亲在楼下喊,“晓晓打电话来了!”
我快步下楼,拿起客厅茶几上的电话听筒。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暖,“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郊外骑车吧?叫上莉莉。”
“行啊。”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去接你。”
“嗯,我等你。”她轻声应道,电话那头传来她浅浅的笑声。
挂上电话,母亲正从厨房探出头来:“又要出去野?”
“去郊外骑车。”我往嘴里塞了个馒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跟晓晓一起?”母亲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儿打趣。
“嗯。”我笑着应道。
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的意味:“去吧去吧,别玩太晚。冰箱里有早上拌的凉面,晚上回来吃。”
我推车出门时,车筐里多了母亲塞进去的军用水壶和一饭盒凉拌黄瓜。骑到晓晓家院门口,她已经在藤萝架下等我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外面套着件淡粉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莉莉呢?”我问。
“她在电视台家属院门口等我们。”晓晓坐上后座,手习惯性地扶在我腰侧,下巴往我背上一搁,“杨莹来信了,她昨天接到信,说心里堵得慌,想跟咱们说说。”
“信里写啥了?”我侧过头问她。
“没说太细,但听她那语气,不太好。”晓晓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担忧,“杨莹这个傻子,估计在省队遇上坎儿了。”
我没再问,蹬起车往电视台家属院骑去。
五月的风拂过脸颊,暖洋洋的,带着槐花的香气和田野里青草的味道。街道两旁的杨树已经长满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路上的人明显少了,店铺开着门,但顾客寥寥。这个年代,五一长假是稀罕物,七天时间,足够让忙碌的人们喘口气。
骑到电视台家属院门口,莉莉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红色外套,只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齐肩短发披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靠在院门边的墙上,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信封。看见我们,她抬起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上车。”我没多话,只冲她扬了扬下巴。
莉莉点点头,把自己的女式26车推过来,跟我们并排往城外骑去。
出城之后,路两边的景色豁然开朗。田野里,麦子已经长得老高,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翻着波浪。远处的小山包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一条小河沿着公路蜿蜒,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我们在一片槐树林边停下来。
林子不大,但槐花开得正好。一棵棵老槐树撑着伞一样的树冠,一串串洁白的花朵垂下来,香气浓得化不开。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朵上。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走进林子。找了块平整的草地,三个人席地而坐。晓晓挨着莉莉,我坐在对面。
“拿来吧。”晓晓朝莉莉伸出手。
莉莉把信递给她,然后靠在她肩上,一句话没说。
晓晓展开信纸,我凑过去一起看。信纸很普通,就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边角不齐。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开了,墨迹模糊一片。但那是杨莹的字,那种体育生特有的、粗犷的、一笔一画都用力过猛的字。
“莉莉:
省队内部测试成绩出来了,我200米跑了倒数第三。倒数第三,你知道吗?三十个人里排第二十八。
教练没骂我,但他看我的眼神,比骂我还难受。
这里和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拼命跑就行,可他们都在拼命。我每天五点起床,加练到腿抽筋,可成绩就是上不去。那些省城的孩子,从小就在体校练,底子比我好太多。我追不上,真的追不上。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就想,要是在油田多好,能和你一起在学校操场跑,能听你唱歌,能吃你妈做的红烧肉。可我现在在这儿,一个人,什么都不是。
莉莉,你说,我是不是选错了?
杨莹”
信很短,就那么几行字。
晓晓看完,眼眶红了,抬起头看莉莉。莉莉靠在她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草叶上。
我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放在莉莉手边。
风从槐树林深处吹过来,带着花香,也带着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那些洁白的槐花在头顶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无声的风铃。有几片花瓣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肩上。
我忽然想起愚人节那天,莉莉演的那场戏。那时只当她是调皮,现在才明白,她那些眼泪,不全是演的。她每天都在害怕,害怕信里写的这些事,会真的发生。
“莉莉。”我轻声唤她。
她没动,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还记不记得初三下学期?”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那时候晓晓去了一中,欧阳走了,胖子他们也走了。我一个人在四中,每天坐在教室里,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也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我看着远处的槐花,慢慢说道,“是你坐到我旁边,陪我说话,给我带早饭,帮我抄笔记。你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你在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
莉莉愣了一下,眼睛里的泪光闪了闪。
“现在杨莹也一样。”我继续说,“他在省队,一个人,成绩倒数第三,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但他给你写了这封信,把最没出息的话都告诉你——你说他为什么写?”
莉莉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因为他知道,你会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晓晓接过话,伸手把莉莉脸上的泪痕抹掉,声音温柔而坚定,“你忘了你当初怎么陪羽哥哥的?现在轮到你了。”
晓晓的话音落下,槐树林里静了几秒。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阳光透过槐花洒下来,细碎的光斑落在手背上,我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指甲掐进肉里,掐出几道白印。原来,我欠她们的,我一直记得。那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教室里的感觉,是莉莉用一盒盒早饭、一页页笔记,一点点帮我赶走的。
我松开拳头,伸手把落在莉莉肩上的一片槐花瓣捏下来。花瓣薄薄的,凉凉的,沾着她刚才的眼泪。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摊开,递到她眼前。
莉莉低下头,看着那片花瓣,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把信收起来,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睛还红着,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儿别的东西。
“你们说,杨莹是不是傻?”莉莉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没那么抖了,“倒数第三就倒数第三呗,又没让他立刻拿第一。跑不过人家就慢慢跑,谁一口吃成胖子了?”
晓晓被她逗笑了,轻轻推了她一下:“你这话得跟他说。”
“我说了。”莉莉白了晓晓一眼,嘴角却微微翘起来,“在信里说的。我让他别着急,慢慢来,反正我又跑不了。”
“那你还哭什么?”我故意问她。
莉莉被我噎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地捶了我一拳,力道不轻不重:“我哭我的,关你什么事!我乐意哭!哭完舒服!”
晓晓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靠在我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也笑了,胸口那点压抑被她的拳头捶散了不少。
“对了,”莉莉忽然想起什么,“他在信里还写了,加练完腿抖得回不了宿舍,就蹲在操场边,看着郑州东边的方向。他说他知道我在油田,在那个方向。”
我愣了一下。腿抖得回不了宿舍——这句话,比倒数第三更让我喉咙发紧。
“好了好了。”莉莉自己也被我们笑得绷不住了,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走走,看槐花去。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白哭。”
我们三个在槐树林里转悠。莉莉仰着头看那些花朵,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照得她眯起眼。她忽然转过头来,对我们说:“等杨莹回来,我们也来看槐花。让他爬树上去摘,摘一串最白的给我。”
“他爬得动吗?”晓晓故意歪着头问,“不是倒数第三吗?腿都跑软了吧?”
“腿软也得爬!”莉莉瞪圆了眼睛,挥了挥拳头,“爬不动我踹他上去!”
“等他回来,都七月了,槐花早谢了!我看还是让他请咱们吃饭来得实惠!哈哈哈!”我忍不住笑出声。
“就是就是!”晓晓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不能便宜了他!”
“嗯——这个提议不错!等他回来,咱们给他接风洗尘!”莉莉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还是我们的莉莉会心疼人儿啊!对,咱们给他接风洗尘!”晓晓笑着搂住了莉莉,两人开心地笑做一团。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笑,忽然想起院子里的藤萝。那些深绿的叶子,也在长,也在积蓄,也在等下一个春天。就像杨莹。就像莉莉。就像我们所有人。
下午三点,我们起身返程。
阳光依旧很好,但斜了些。槐花的香气在风里飘散,一直跟着我们,骑出很远还能闻到。
莉莉骑在前面,风吹起她的头发,浅蓝色的短袖鼓着风,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骑得很快,但不像是逃跑,更像是往前冲。
我和晓晓在后面,慢慢跟着。
“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我侧过头。
“你说杨莹下次能进步吗?”晓晓问。
我看着前面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想了想:“能。”
“这么肯定?”晓晓把脸贴在我后背上,闷闷地问。
“因为他在信里写了,‘莉莉,等我看完这封信,就去加练。’”我说,“能把这话写出来的人,不会一直倒数第三的。”
晓晓没说话,只是把脸在我后背上贴得更紧了些。
骑到电视台家属院门口,莉莉停下来,等我们。
她的眼睛不红了,脸上还有泪痕,但精神比早上好多了——眼睛亮亮的,嘴角也弯着。
“回去好好吃饭,别胡思乱想。”我冲她说。
“知道啦,莫羽哥哥。”莉莉冲我挥挥手,又看向晓晓,“晓晓姐,明天我去找你玩。”
“行,我给你留好吃的。”晓晓笑着点头。
莉莉点点头,推车进院。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朝我们大声喊:“等我好消息!下次杨莹来信,肯定不是倒数第三!”
她喊得很大声,生怕我们听不见似的。
晓晓笑着朝她挥手,我也抬起手摆了摆。
夕阳斜照在莉莉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朝我们挥挥手,然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和晓晓调转车头,慢慢往家骑。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街道上,像一幅流动的画。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一层层晕开。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飘散在傍晚的空气里。
“羽哥哥。”晓晓轻声唤我。
“嗯?”
“杨莹的成绩,会好起来的,对吧?”
我看着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想了想:“会的。”
“你怎么知道?”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因为有人在等他。”我说,“有人在等他回来看槐花,爬树摘花,唱一万遍《心太软》。这种等着的人,不会让他一直倒数第三的。”
晓晓笑了,又把脸贴回我背上,贴得很紧。
我们继续往前骑。路过那片槐树林时,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些洁白的槐花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跳下车,转过身。
“羽哥哥,明天见。”她弯着眼睛对我说。
“明天见。”我看着她,也笑了笑。
她推车进院,走到藤萝架下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照在她乌黑的马尾上。
“羽哥哥,”她笑着说,“今天真好。”
“嗯。”我点点头。
“虽然莉莉哭了,但最后还是笑了。”
“对。”我应道。
她笑得更开心了,然后挥挥手,跑进屋里。
我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骑。
骑到家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我把车推进院子,站在藤萝架下。那些深绿的叶子在暮色里静静地垂着,厚厚的,油亮的,和冬天光秃秃的枯枝判若两物。
它们在长,在积蓄,在为下一个春天做准备。
就像杨莹。
就像莉莉。
就像我们所有人。
第二天早上,电话又响了。
我接起来,是莉莉。
“莫羽哥哥!”她的声音清脆响亮,跟昨天那个蔫头耷脑的完全两个样,“我昨晚给杨莹回信了!”
“写了什么?”我笑着问。
“没写什么。”她说,但我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得意,“就是告诉他,等他从省队回来,要陪我去看槐花,爬树摘花,唱一万遍《心太软》。还有,倒数第三也没什么,下次争取倒数第四——倒数第四也是进步,对吧?”
我笑了:“对。”
“还有还有,”她越说越起劲,“我还告诉他,他要是敢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我就亲自去郑州找他算账!让他见识见识油田姑娘的厉害!”
“他得吓死。”我打趣道。
“吓死拉倒!”莉莉哈哈大笑,“反正我信寄出去了,等着收他回信吧!挂了啊,我要去练声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藤萝,忍不住笑。
阳光照在那些深绿的叶子上,泛着油亮的光泽。隔壁的槐花还在开着,香气飘过来,混着五月早晨特有的、湿润而清新的气息。
短暂的喘息,结束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杨莹,正在几百公里外,为了莉莉,为了他自己,继续奔跑。
【结尾·身体记忆式钩子(新增)】
晚上躺下,我抬起手,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
手指上好像还留着那片槐花瓣的触感——薄薄的,凉凉的,沾着莉莉的眼泪。那片花瓣,我从她肩上捏下来,递给她看,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从指间滑落了。
但那种触感还在。
像莉莉的眼泪砸在草叶上,像晓晓的脸贴在我后背,像杨莹腿抖得回不了宿舍还要蹲在操场边往东看。
明天,这双手还要握笔,还要翻书,还要经历更多考试,更多离别,更多不知道能不能撑住的时刻。
但今晚,它记住了。
有人在几百公里外奔跑。
有人在等一封信。
而我,握过那片花瓣。
——
【钩子】
短暂的快乐后,更大的学业挑战即将到来。杨莹能否在省队的逆境中,找到自己的节奏,坚持下去?
【下章预告】
杨莹从省队寄来录音磁带,笨拙的声音与最后的真情流露。
第325章 意外的包裹·杨莹的礼物
1997年5月3日 星期六 农历三月廿七(立夏前三天) 多云 午后有阵风
早晨醒来,窗外没有阳光,只有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枕头边那本物理课本还翻在83页——昨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楼下电话响了。
我光着脚跑下楼,水泥地面凉凉的,脚心有点痒。拿起听筒,莉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莫羽哥哥!”我耳朵一麻,本能地把听筒拿远了一点。她说杨莹寄包裹来了,让我快叫上晓晓过去。我嗯嗯地应着,鼻子却闻到了厨房里母亲煎鸡蛋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气——院子那架藤萝的叶子更密了,深绿深绿的,安静地垂着。隔壁槐花的香被潮湿的空气压得很低,若有若无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愣了两秒。杨莹寄东西来了?这小子。
脚底传来木地板的凉意,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丫,突然想:晓晓起床了吗?
骑车去接晓晓的路上,风一阵一阵的,不大,但带着凉意。我蹬着车,脑子里转着莉莉那兴奋的语气——这丫头,昨天还蔫头耷脑的,今天又活过来了。路过钻井公司家属院门口时,那辆黑色伏尔加正往外开,晓晓的父亲慕容叔叔坐在驾驶座上,看见我,按了下喇叭,笑着点了下头。我也冲他挥挥手,心里想:晓晓应该起来了吧?
到她家院门口时,她已经站在藤萝架下等我了。今天她穿了件淡紫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眼睛亮亮的——看见我,她嘴角翘起来,小跑着过来。
“莉莉说什么事儿了吗?”她坐上后座,手扶在我腰侧。我感觉到她手指的位置,隔着衣服,有点凉。
“杨莹寄包裹来了,让我们去一起拆。”
“包裹?”她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快走!”
我蹬上车,她手在我腰侧紧了一下。风从耳边刮过,我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是那种淡蓝色的,她家用好几年了。
到电视台家属院,莉莉家院子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邮递三轮车。邮递员正在后座上翻找,莉莉站在旁边,翘着脚往车斗里张望。看见我们,她使劲挥手:“快快快!就等你们了!”
我把车靠在院墙边。邮递员从车斗里拖出一个牛皮纸包裹,方方正正的,有半块砖头那么大,外面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莉莉签了字,抱着包裹就往院子里跑。晓晓跳下车追上去,我跟在后面,眼睛扫过包裹上的邮票——郑州民居,邮戳日期是5月1日劳动节。
莉莉家院子里也有一架藤萝,但刚种没几年,还没长起来,稀稀拉拉的几串叶子。这会儿莉莉已经坐在石桌旁,把包裹放在桌上,正对着那捆麻绳发愁。
“这绳子怎么解啊!”她拽了两下,麻绳纹丝不动。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把常备的小刀——上次削铅笔忘了拿出来——几下就把麻绳割断了。牛皮纸剥开,里面是一个纸盒。打开纸盒,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露出来。再打开报纸——
是一盘磁带。
tdK的,空白磁带,六十分钟的。盒面上贴着一张白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给莉莉。1997.5.1。杨莹。”
旁边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莉莉把纸展开,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杨莹的字,一笔一画的,像小学生描红:
“莉莉:训练太忙,没空写信,就录了盘带子。你听吧,比写信快。我挺好的,别担心。杨莹”
就这么几行。
莉莉把那盘磁带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她的手有点抖,我看见她手指在磁带边缘来回摩挲。
“放出来听听不就知道了。”晓晓凑过来。
莉莉抱着磁带就往屋里跑,我和晓晓跟在后面。她家客厅有一台双卡录音机,熊猫牌的。她把磁带塞进卡槽,按下播放键,然后蹲在录音机前,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磁带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杨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喂?喂?莉莉?”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杂音。晓晓在我旁边,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我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眼睛盯着录音机。
“这......这个是录音吧?能录上吗?我试一下......喂喂喂,一二三,一二三......”
莉莉蹲着的背影抖了一下。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但肩膀还绷着。
磁带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杨莹又开口了,这回声音稳了些:“莉莉,是我。今天训练完,队友借给我一台录音机,说可以录磁带寄回去。我想着写信太慢,就录个带子给你吧,让你听听我的声音。”
背景里隐隐约约有别人的说笑声,还有远处哨子吹响的声音。我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浮现出杨莹在宿舍里对着录音机说话的样子——他肯定挠着头,说话前先清两下嗓子。
“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是省体工大队的宿舍,四个人一间。我睡上铺,下铺是个练长跑的,巩义的,跑得特别快。他教我好多东西,怎么调整呼吸,怎么分配体力......莉莉,我跟你说,我现在每天五点二十起床,比之前又早了二十分钟。因为我发现,早点起来,操场没人,可以多跑几圈。”
莉莉蹲在录音机前,一动不动。我看见她后脑勺的短发垂下来,露出半截脖子。
“教练说我最近有进步,虽然还是倒数第三,但跟倒数第四的差距缩小了。他说我能追上,只要坚持下去。莉莉,我跟你说,我不怕追,我就怕你不知道我在追。上次写信跟你说那些,你......你别担心,我就是那几天特别想家,特别想你,脑子糊涂了。现在好了。”
磁带里传来一阵呼呼的声音,像是杨莹在喘气。我听着那喘气声,喉咙突然有点紧。
“对了,你上次演唱的《军中绿花》,我们教练也放了。那天晚上全队开会,教练拿录音机放了一首歌,说让我们放松放松。我一听,怎么这么耳熟?再一听,哎,这不是莉莉唱的吗?我当时差点喊出来!后来才知道,教练有个侄女在咱们油田四中音乐班,跟你认识,把你演出录的那盘带子借来了。”
莉莉的肩膀动了一下。我看见她抬起手,很快地抹了一下脸。
“莉莉,我听了。你唱得真好,真的,比磁带里那些歌星都好听。我们宿舍那几个家伙都说好听,问我是谁唱的,我说是我女朋友,他们还不信......”
晓晓在旁边轻轻笑出声,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信,换成我也不信杨莹能追到莉莉。”她说话的气息喷在我耳朵上,痒痒的,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我侧头看她,她正笑着,眼睛亮亮的。
磁带里的声音停了停,然后变得低了些,像是凑近了麦克风:
“莉莉,我想你了。”
磁带沙沙地转着,安静了好几秒。
莉莉蹲在那儿,我看见她的肩膀猛地一颤。她抬起两只手,捂住了脸。没出声,但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那儿,手不知道放哪儿好。晓晓走过去,蹲在莉莉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我听见晓晓轻声说:“没事,哭出来就好了。”
我喉咙发紧,咽了一下口水。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藤萝叶子被风吹得晃了晃。
磁带里杨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咳嗽声:“咳咳,那个......后面还有,我再跟你说说这几天的事吧。前天我们练力量,我卧推推到了一百一十斤,比上个月多了十斤。昨天跑四百米,成绩比上次快了零点三秒。虽然还是倒数,但快了就是快了,对吧?莉莉,你给我写信说慢慢来,我记住了。我不跟别人比,就跟自己比。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能跑上去的。”
我听着这些话,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手心有点潮。
“莉莉,你好好练声,等我回去唱给你听。咱们说好的,一起加油,一起考到上海。你在音乐学院唱,我在体院跑,周末还能见面。我连路线都想好了,从体院到你那儿,坐公交车四十分钟,我每周都去找你......”
声音又停了。
“磁带快到头了吧?我看看......还剩一点点。莉莉,就这样吧,我该去训练了。你好好吃饭,别瘦了。我在这边挺好的,真的。等下次我再录给你。再见,莉莉。”
沙沙沙沙——
磁带转完了,“咔哒”一声,自动跳停。
客厅里安静极了。
莉莉还蹲在那儿,背对着我们,肩膀还在抖。晓晓的手还搭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
我站在那儿,喉咙发紧,眼眶有点热。我眨了眨眼,盯着录音机上那个小红灯——它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然后莉莉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她的脸上全是眼泪,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整片整片的,顺着脸颊往下淌。鼻子下面也亮晶晶的。她没哭出声,但嘴唇紧紧抿着,肩膀还在一耸一耸。
她看着我,又看着晓晓,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晓晓怀里。
晓晓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还在轻轻拍她的背。
我站在旁边,手抬起来一点,想说什么,又放下了。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门框有点凉,透过衣服传到背上。
莉莉埋在晓晓肩上,闷闷地说,声音被眼泪泡得又软又糯:“他想我了。”
“嗯。”晓晓应道。
“他说他想我了。”莉莉又说了一遍。
“听见了。”晓晓轻轻笑了。
“他还说我唱得好听。”莉莉哭着说。
“我们都听见了。”晓晓说。
莉莉从晓晓肩上抬起头,满脸是泪,两管鼻涕流下来。她自己大概感觉到了,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结果越擦越花。她瞪着我,眼睛却亮得惊人:“你......你不许笑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从裤兜里掏出那包纸巾,递过去。手伸出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很轻,但确实在抖。
“没笑。”我说,声音有点哑。我清了清嗓子,“没笑。”
莉莉抽了两张纸巾,使劲擤了擤鼻子。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这傻子......”
“傻你还哭成这样。”晓晓逗她。
莉莉瞪她一眼,但没反驳,反而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她脸上还挂着泪,但笑起来的时候,那些泪痕被照亮了。
“我就是高兴。”她说,声音还一抽一抽的,“我高兴不行啊?”
“行行行。”晓晓笑着搂住她。
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呼呼地吹过院子,把藤萝架上那几串叶子吹得哗啦啦响。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闷雷。我站在门框边,看着她们俩。眼眶还有点热,但心里暖洋洋的。
莉莉把那盘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磁带盒上多停了一会儿。
“莫羽哥哥,”她忽然抬头看我,“你说他真的会好起来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盘磁带。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喘气声,那句“莉莉,我想你了”,还有那零点三秒。
“他刚才不是说了吗?快了零点三秒。”
“就零点三秒,算什么进步。”她嘴上这么说,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零点三秒也是进步。”我说,“他跟自己比,总有一天能比出来。”
莉莉点点头,把那盒磁带抱在胸口。
从她家出来,天越来越暗。风一阵比一阵猛,路边的杨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我骑车带着晓晓往回赶,她坐在后座,手扶在我腰侧。
“羽哥哥!”她在后面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嗯?”
“杨莹一定会好起来的,对吧?”
“对。”我大声回她。风灌进嘴里,有点凉。
“你怎么知道?”
我想了想,说:“因为他有一盘磁带寄回来了。还有力气录二十分钟,就还有力气跑下去。”
晓晓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贴得很紧。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一颗两颗,然后哗啦啦一片。我拼命蹬车,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冲进她家院门的时候,两人都淋成了落汤鸡。晓晓站在藤萝架下,一边喘气一边笑,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滴。
“快进去换衣服!”我催她。
“你呢?你怎么办?”
“我骑车快,冲回去!”
她点点头,跑进屋,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带着!”
我接过伞,冲她挥挥手,骑上车冲进雨里。
雨越打越急,但我心里却暖洋洋的。耳朵里还响着杨莹那句话——“莉莉,我想你了。”我蹬着车,嘴里不由自主地跟着雨声念叨:零点三秒,零点三秒......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得晃眼。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藤萝。那些深绿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电话响了。
我拿起听筒,莉莉的声音从那边炸过来,比昨天还亮:“莫羽哥哥!我昨晚又听了一遍磁带!听完了给杨莹回信了!”
“写了什么?”我笑着问,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绕。
“没写什么。”她说,语气里藏不住得意,“就是告诉他,零点三秒也是进步,下次争取零点五秒。还有,他声音闷闷的傻傻的,但特别好听,让他在训练累了的时候多录,我爱听。”
我笑了:“他得高兴坏。”
“高兴就高兴呗,反正我是他女朋友。”莉莉理直气壮地说,“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练声了!”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听筒,站在窗前。手还保持着拿听筒的姿势——刚才莉莉说话的时候,我把听筒换到了左手,右手空着,不知道该放哪儿。现在右手垂下来,手指碰了碰裤缝。
我想起昨天递纸巾的时候,手在抖。那个抖,现在手还记得。
窗外的藤萝叶子上,水珠一颗一颗的,晶莹剔透。我看着那些水珠,忽然想:等杨莹回来,等他亲口再说一遍那句话——到时候,莉莉会不会又哭成那样?
我的手在裤缝上轻轻握了握。
有些话,隔着几百公里,从磁带里传出来,落进耳朵里,会让人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
有些话,得亲口说。
我等不及听杨莹亲口说了。
——
【钩子】
磁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转,但明天就是期中考试第一天。数学,第一场。
我翻开物理书,83页还折着角。手按在书页上,手心有点潮——和昨天递纸巾时一样,那只手,好像还在微微地抖。
【下章预告】
期中考试第一天,数学考场上晓晓的意外晕眩。
第326章 考场风云·晓晓身体里的那场晕眩
1997年5月8日 星期四 农历四月初二 闷热 无风 气压低得让人心慌
期中考试第一天。
早晨推开窗,一股闷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像一床湿漉漉的厚棉被捂在身上。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一动不动,太阳偶尔从云缝里探出来,晒得人头皮发烫,却透不出一丝风。院子里的藤萝架上,那些深绿的叶子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像被抽去了筋骨。
我心里莫名地发慌。
母亲在厨房里喊:“小羽!今天考试!多吃点!鸡蛋必须吃!”
我应了一声,下楼把那个煮鸡蛋塞进嘴里,却味同嚼蜡。脑子里反复过着数学公式——正弦定理、余弦定理、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越是想记住,越是往外跑。
“别紧张。”母亲看出我的异样,“你平时学得扎实,正常发挥就行。”
我点点头,推车出门。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晓晓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
今天晓晓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得紧紧的,露出光洁的额头。但晓晓的脸色不太好,比衬衫还白几分,眼睛下面那圈青比前几天更深了,像用铅笔淡淡描过。
“早。”晓晓说,声音有点紧。
“早。昨晚睡得好吗?”我问道。
晓晓摇摇头,坐上后座,手轻轻扶在我腰侧。骑出去没多远,晓晓就靠在我背上,闷闷地说:“羽哥哥,我心跳好快。”
“紧张?”我问。
“嗯。”晓晓把脸贴在我后背上,“昨晚背政治背到十一点,躺下又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第五课第六课,转来转去的。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做梦又在考试,卷子上的字全是花的,一个都看不清……”
我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晓晓扶在我腰侧的手:“别怕,你复习得那么扎实,肯定没问题。”
晓晓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得更紧了些。
骑到学校时,空气更闷了。天边那堆云又厚了一层,隐隐透着灰紫色,像憋着一场大雨,却怎么也下不来。
校门口的“靡靡之音”音像店里放着任贤齐的《心太软》——“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那歌声软绵绵的,飘过来又散开,跟今天的天气一样,让人提不起劲。
校门口比平时安静。
没有追逐打闹,没有大声说笑,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低着头往里走,偶尔有人对一下眼神,也都是绷着的。李大爷站在门卫室门口,冲我们点点头,轻声说:“好好考。”
我们把车停好,往教学楼走。经过藤萝架时,晓晓忽然停下来,看着那些蔫蔫的叶子。
晓晓仰头看着藤萝架,轻声问道:“羽哥哥,你说花还会开吗?”
“花期过了。”我说,“明年还会开。”
晓晓点点头,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忧虑。
走进高一文班教室,一股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风油精的清凉混着咖啡的苦香,还有纸张和油墨的气息。这种味道,最近几天越来越浓,今天尤其重。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丁琳琳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数学错题本,嘴里念念有词:“正弦定理、余弦定理、辅助角公式……”她一遍遍地念,像在给自己洗脑。那八条细麻花辫今天扎得格外紧,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像八根小鞭子。
王梅坐在她旁边,正拿着数学笔记本最后一遍过错题集,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迹密密麻麻,她飞快地翻动着,偶尔停下来闭上眼睛默背一遍解题步骤。
金丽和杨红星并肩坐着,两人面前各摊着一本数学错题本。金丽指着某道题小声说着什么,杨红星凑过去听,不时点头。他们的错题本上都贴满了彩色的小标签,像两面花花绿绿的旗。
王强和贾永涛坐在后排,难得地安静。王强盯着数学课本发呆,贾永涛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什么。
肖恩和叶云开坐在角落里。肖恩在做眼保健操,手指按在穴位上,一脸虔诚。叶云开望着窗外发呆,窗外是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他可能在想篮球场,想那些奔跑跳跃的日子,但很快,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书。
江晓曼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草稿纸,正在演算最后一道例题。她的草稿纸用得很省,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翻过来再写反面。她的神色很平静,甚至有些专注的愉悦。
朱娜在讲台前最后一次清点考场物品,把多余的桌椅搬到走廊上,动作利落,但眉头微微皱着。
我走到座位上坐下。晓晓坐在我旁边,把笔袋、准考证、草稿纸一样样摆好,摆得整整齐齐。晓晓的手微微有些抖。
我想问她“是不是很难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监考老师还没来,但教室里那种紧绷的气氛,把我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晓晓。”我轻声叫她。
晓晓转过头看我。
我轻声说:“深呼吸。”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听话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没事的。”我说,“咱们一起考。”
晓晓点点头,嘴角勉强弯了弯。
七点五十分,预备铃响了。
“收拾东西,准备进考场!”朱娜在讲台上喊。
教室里顿时一阵骚动——收拾笔袋的、检查准考证的、最后翻一页书的、互相说着“加油”的。丁琳琳猛地合上书,闭上眼睛最后念叨了一遍那些公式,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王强和贾永涛互相拍了拍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动作里全是鼓励。
我和晓晓站起来,收拾好东西。
“羽哥哥。”晓晓忽然拉住我的衣袖。
“嗯?”我回过头。
“考完试……藤萝架下见。”晓晓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盼。
“好。”我点点头。
晓晓松开手,我们各自走向自己的考场。
这次期中考试的考场安排跟往常不一样——文科生、理科生、美术生、音乐生全部打乱分配。体育班除外,他们全体去郑州省队试训了,不参加这次考试。我和晓晓的准考证上写的都是同一个考场:高一理(1)班教室。
走到高一理(1)班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我扫了一眼,发现好几张熟悉的面孔——有文科班的同学,有理科班的,还有几个音乐班和美术班的。音乐班的秦月清坐在第一排,正低头翻着乐谱;美术班的于晓华在角落里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勾勒着什么,大概是在练手感。正往里走,忽然有人喊我:
“羽哥!”
我循声看去,竟然是周博和张明,俩人坐在靠窗那排,正冲我挥手。周博还是那副壮实的样子,张明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初中毕业后虽然不在一个班了,但老同学见面还是格外亲切。
“博哥!大明!”我也冲他们挥挥手。
晓晓跟在我身后,冲他们笑了笑。
周博看了晓晓一眼,忽然皱了皱眉。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好好考啊。”
但那个皱眉,我看见了。他心里肯定有话,没说出来。
张明也凑过来,推了推眼镜,只是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晓晓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监考老师已经进来了——一男一女。女老师是高二的,我不认识;男老师竟然是莫斯理老师,我们初中三年及高一上学期的数学老师,现在高一理(3)班的班主任。
“都回座位坐好,准备发卷子。”莫斯理老师沉声道。
我和晓晓找到各自的座位。她的位置在斜前方两排,我的在第三排靠窗。坐下前,我看了晓晓一眼,她正低着头翻笔袋,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八点二十分,预备铃响起。
“把与考试无关的东西放到讲台上来。”女老师说。
我把笔袋留下,把其他东西拿上讲台。
“准考证放在桌角。”女老师又补充道。
坐回座位,心跳开始加速。
八点二十五分,莫斯理老师当众拆开试卷袋。那“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撕在我心上。
八点三十分,铃声响起。
“考试开始。”莫斯理老师沉声宣布。
试卷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先翻到最后一页浏览了一遍——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六大题,二十小题,分值分布和平时差不多。最后两道大题一道是平面向量的综合应用,一道是三角函数的实际应用题。
我拿起笔,开始答题。
选择题前几道很顺,三角函数图像变换、诱导公式应用,都是基础题。做到第五道时,卡了一下——一道关于向量夹角的题,需要绕个小弯子。我在草稿纸上画了图,列出式子,算了两遍,选了c。
继续往下做。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卷子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
做到填空题最后一道时,我停了一下——是道向量运算题,需要利用数量积求夹角。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三次图,终于理清了解题思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的风热乎乎地扑在脸上。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短袖衬衫黏在身上,又潮又闷。额头上的汗不时滴下来,落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片。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五分。考试时间过了一半,我做到解答题第二道。
还行,节奏正常。
我低头继续。
解答题第三道是道综合题,三角恒等变换结合函数最值,平时练过类似题型。我理清思路,一步步往下推,写到一半时,忽然听见后排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很短,但透着慌乱。
我没抬头,继续写。
十点十分,我做到最后一道大题——三角函数的实际应用题。题目给了一个潮汐水位变化的数据,要求建立三角函数模型并预测某时刻的水位。我读完题,在草稿纸上开始设参、列式。
就在这时,教室里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小声惊呼,有人倒吸凉气。我下意识抬起头——
斜前方两排的位置,晓晓慢慢趴在桌上,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白色的短袖衬衫,乌黑的马尾——是晓晓!
我的心脏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有人晕倒了!”后排有人喊。
莫斯理老师快步走过去,女监考老师也冲了过去。周围的考生都停了笔,伸着脖子往那边看。有人站起来,被莫斯理老师一瞪,又坐下了。
“别慌!继续答题!”莫斯理老师沉声道,但他自己已经蹲下去,查看晓晓的情况。
我看见晓晓被扶起来,靠在椅子上。晓晓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刘海湿透了,一缕缕贴在额上。眼睛闭着,嘴唇也是白的,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
女老师掏出风油精,涂在晓晓太阳穴上,又掐晓晓的人中。
“同学,同学!能听见吗?”女老师焦急地问。
晓晓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但眼神涣散,茫然地看着四周,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再也坐不住了,推开桌椅冲了过去。周围有考生小声议论,但我顾不上那么多。我蹲在晓晓面前,握住晓晓的手。她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指尖还在微微抽搐。
“晓晓!晓晓!”我喊她。
晓晓看着我,眼神慢慢聚焦,嘴唇动了动:“羽……哥哥……”
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我听见了。
这时周博和张明也冲了过来。周博满脸焦急,蹲下来看了看晓晓,又看我,没说话,但那眼神我懂。
张明蹲下来看了看晓晓的脸色,小声说:“是不是中暑了?今天太闷了。”
莫斯理老师认出是我们几个,沉声道:“陈莫羽,你卷子做得怎么样了?”
我抬头看着他,急切地说:“莫老师,我就剩最后一道三角函数应用题了!让我送晓晓去医务室吧!”
莫斯理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晓晓惨白的脸,当机立断:“好,你们俩的卷子我收起来封存,考完试再处理。赶紧送她去医务室!”
他又看向周博和张明:“你们两个,回座位继续考试。这里我来处理。”
周博和张明对视一眼,虽然不放心,但还是听话地回到座位上。周博临走前看了晓晓一眼,还是那个皱眉,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
这时,前排的秦月清也转过头来,小声问:“晓晓没事吧?”音乐班的几个同学都关切地看向这边。莫斯理老师摆摆手:“都转回去,继续答题!”
女老师帮我把晓晓扶到背上。莫斯理老师迅速将我和晓晓的卷子收走,在封面上快速写了几个字,又叮嘱道:“慢点,别急,路上小心。”
我背着晓晓走出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晓晓趴在我背上,头靠在我肩上,呼吸很弱,一下一下的,像怕惊动什么。
“晓晓,别睡。”我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马上到医务室了。”
“嗯……”晓晓应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我放缓了声音。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更小了,“对不起……我连累你了……”
“别这么说。”我轻声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走出教学楼,外面还是闷热得让人窒息。天边那堆云更厚了,压得很低很低,像要塌下来。一丝风都没有,连树叶都一动不动。
我背着晓晓往医务室跑。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但我顾不上擦。
医务室在教学楼东侧,是一排平房。我冲进去的时候,李医生正在整理药柜,看见我们,腾地站起来。
“怎么了?快放床上!”李医生快步迎过来。
我把晓晓轻轻放在病床上,她已经半昏迷状态,脸色白得吓人。李医生立刻翻开晓晓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又摸了摸脉搏,然后迅速绑上血压计袖带。他眉头紧锁:“血压偏低,心率快,典型的低血糖反应。”
他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支50%葡萄糖注射液和一支一次性注射器,熟练地敲开安瓿,抽取葡萄糖。我吓了一跳:“李医生,要打针吗?”
李医生头也不回:“口服吸收慢,她这种情况得快速纠正。”他正准备注射,晓晓虚弱地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医生……我……我喝糖水行吗……”
李医生看了晓晓一眼,又看了看我焦急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放下注射器,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葡萄糖粉,迅速冲了一杯浓糖水递过来:“先喝这个,要快!”
我扶起晓晓,她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我帮她托着,一口气喝下半杯。李医生又递过一块巧克力:“把这个也吃了。”晓晓听话地吃了。
几分钟后,晓晓的脸色明显好转,呼吸也平稳了,不再那么急促。李医生再次测量血压,又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点点头:“血压上来了,瞳孔反应也正常。幸好处理及时。”
他转头看着我,语气严肃:“你们这些孩子,考试再重要也不能不要命。她这是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加上今天天气闷热、精神紧张,多重因素叠加。以后必须按时吃饭,保证睡眠,听见没有?”
我连连点头:“记住了,李医生,谢谢您!”
李医生摆摆手,又给晓晓倒了一杯温水:“再喝点水,躺一会儿观察观察。”
晓晓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苍白,但眼睛已经有了神采。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羽哥哥……”她轻声叫我。
“嗯?”我坐到床边。
“你的卷子……因为我提前交卷,会不会影响你的成绩?你的排名会不会掉下来?”晓晓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担心的竟是这个。我握紧她的手,轻声说:“傻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个?你比考试重要,比分数重要,比排名重要一万倍。”
“可是……”晓晓的眼眶又红了,“咱们说好一起考郑州大学的……”
“那也得你先好好的。”我轻声打断她,“郑州大学又没长腿,跑不了。等你养好了,咱们一起追回来。”
晓晓的眼泪涌出来,但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我伸手替她擦掉眼泪,温声说:“莫老师说了卷子封存,应该会按特殊情况处理的。你别多想了,一次小小的考试决定不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健康重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晓晓吸了吸鼻子,小声说:“羽哥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什么傻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下次再这样拼命,我就天天盯着你睡觉吃饭。”
晓晓破涕为笑,那笑容虽然虚弱,却比窗外的天色明亮得多。
窗外的天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终于,一声闷雷滚过天际,哗啦啦的大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颗豆子在跳。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雨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清香。那股憋了好几天的闷热,终于被这场大雨冲散了。
“下雨了。”晓晓轻声说。
“嗯。”我点点头。
“真好啊。”晓晓望着窗外,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我转头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无数条小溪。
“晓晓。”我忽然说。
“嗯?”晓晓转过头看着我。
“不管这次数学考得怎么样,不管总分掉到第几名,都别怕。”
晓晓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不确定。
“有我在。”我说,“咱们一起把失去的追回来。”
晓晓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雨渐渐小了些,李医生过来又看了看晓晓,说可以回去了,但下午最好休息,不要硬撑着参加后面的考试。我点头应下。
我们走出医务室时,雨已经变成细密的雨丝,空气里满是泥土的清香。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是考完数学的同学。
周博第一个冲过来,他看了晓晓一眼,这次眉头没皱,但脸上的担心还没散干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下拍得挺重。
张明跟在后边,眼镜上还挂着雨水:“我们考完就过来等着,莫老师说你们在这儿。”
紧接着,丁琳琳也跑过来,一把拉住晓晓的手:“晓晓姐!听说你晕倒了?没事吧?”她的麻花辫都跑散了。
王梅和朱娜也围过来,王梅递过一把伞:“先撑着,别淋着。”朱娜关切地打量着晓晓:“脸色还是不太好,下午别考了吧?”
金丽和杨红星也从人群里挤过来,金丽手里还拿着两瓶汽水,塞给我和晓晓:“喝点甜的,补补。”
我替晓晓挡着雨,轻声说:“谢谢大家,晓晓好多了。”
晓晓看着围了一圈的同学,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真的。”
丁琳琳还是不放心:“那下午的历史你还考吗?”
晓晓正要开口,我抢先说:“不考了,李医生说必须休息。”
晓晓看了我一眼,没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博在旁边说:“对对对,身体要紧!考试还有下次,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张明推了推眼镜:“莫老师让我们转告你,卷子的事学校会处理,让你安心养病。”
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着,直到上课铃响起,才陆续散去。临走时,丁琳琳还不忘回头喊:“晓晓姐,晚上我去看你!”
人群散了,雨也停了。天边露出一道缝隙,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晃眼。
我扶着晓晓慢慢往车棚走。她靠着我,步子还有些虚浮,但脸上已经有了血色。
“羽哥哥。”她轻声说。
“嗯?”
“有他们真好。”
我笑了:“嗯,有他们真好。”
走到藤萝架下时,我们停下来。那些深绿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尖还挂着水珠,晶莹剔透的,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晓晓仰头看着,忽然说:“羽哥哥,你说花落了,叶子还在,也挺好的。”
“嗯。”
“明年花还会开。”
“会开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比那些水珠还亮。
“到时候,咱们还一起看。”
“好。”
我握着她的手,她靠着我,我们就那么站在藤萝架下,看着那些湿漉漉的叶子,看着天边渐渐散开的云。
我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凉了,有了温度。
这个温度,我记住了。
期中考试的第一场,就这样结束了。
但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
【钩子】
晓晓的意外晕眩,会严重影响她的期中总体成绩吗?数学单科的缺考,又将如何处理?
【下章预告】
一周后,期中成绩公布,晓晓总分滑坡,排名跌出前五,孙老师的办公室谈话。
第327章 成绩滑坡·孙平老师的谈话
1997年5月15日 星期四 农历四月初九 晴 藤萝花事渐了 绿叶成荫
早晨推开窗,阳光哗地涌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院子里传来几声麻雀叫,叽叽喳喳的,在藤萝架上跳来跳去。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湿湿的,带着泥土的气息——昨夜大概下过一点雨。藤萝架上,那些紫色的花穗没了,满架深绿的叶子,一片挨着一片,厚厚地叠着,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我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木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看了会儿——花期过了,叶子还在。心里不像这阳光一样敞亮。
一周前那场数学考试,晓晓晕倒在考场,我背她去了医务室,两人都提前交了卷。莫斯理老师说卷子封存,按特殊情况处理。可怎么处理,谁也没说。这几天晓晓在家休息,每次通电话,她总问:“羽哥哥,你说咱俩的数学会不会是零分?”
我说别多想。但自己心里也没底。
骑车去接晓晓,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光斑在车把上跳。骑到她家院门口时,她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
今天晓晓穿淡粉色薄外套,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色比上周好了,有了血色。但她看我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有点浅。
“早。”晓晓轻声说。
“早。昨晚睡得好吗?”我停在她面前。
晓晓坐上后座,手轻轻扶在我腰侧,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像她家院子里那棵栀子花。声音软软的:“还行,就是梦见咱俩的成绩单了。”
“梦见什么了?”我侧过头。
“梦见咱俩数学都考了零分,排名掉到倒数。”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然后吓醒了。”
我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梦都是反的。”
晓晓没说话,把脸贴得更紧了些。
骑到学校,阳光正好。停好车,往教学楼走。校园广播里放着任贤齐的《心太软》,“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梧桐叶子在微风里哗啦啦响。操场上有几个高一体育班的在跑步,亮黄色运动服很显眼——杨莹他们还没回来,省队试训要五个月,这才过了一个多月。
经过藤萝架时,晓晓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深绿的叶子。
“羽哥哥,花真的没了。”
“嗯,但叶子还在。”
晓晓点点头,嘴角弯了弯:“叶子也挺好的。”
走进高一文班教室,一股味道——纸张、油墨,还有粉笔灰。今天气氛不一样,平时这个点大家在打闹,今天安静。黑板上贴着一张大大的成绩单,白纸黑字,用胶带粘着。前面围了一圈人,王强和贾永涛踮着脚往里看,丁琳琳挤在最前面,那八条细麻花辫在人群里一甩一甩的。
“来了来了!羽哥和晓晓姐来了!”丁琳琳回头看见我们,立刻让出一条道。
心跳快了。晓晓的手在课桌下碰了碰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潮。
挤到前面,我抬头看成绩单——
高一文班期中考试成绩单(1997.5)
排名 姓名 总分 语文 数学 英语 政治 历史
1 王梅 602 118 120 121 122 121
2 朱娜 598 116 118 120 123 121
3 江晓曼 595 109 135 116 117 118
4 叶云开 590 113 115 115 124 123
5 陈莫羽 585 119 105 124 117 120
6 慕容晓晓 582 122 105 126 114 115
7 金丽 580 111 125 113 117 114
8 杨红星 578 109 120 111 120 118
9 丁琳琳 572 113 108 116 118 117
10 贾永涛 555 101 115 109 117 113
11 王强 553 99 112 111 118 113
12 肖恩 545 103 108 106 115 113
......
我的目光定在数学那一栏——我和晓晓都是105分。
晓晓盯着成绩单,看了几秒,轻轻舒了口气,嘴角弯了。
“还好还好,不是零分。”她转过头看我,“羽哥哥,都怪我,连累你也跟着拿平均分……”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伸过去的时候,发现手指有点儿僵——刚才攥拳攥的。
“说什么傻话。你没事儿比什么都强。”我说道。
晓晓愣了一下,眼睛亮亮的,嘴角的笑意深了。
周围人小声议论。王梅看着成绩单,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看了我和晓晓一眼,又低下头去。朱娜走过来,拍了拍晓晓的肩膀,笑着说:“晓晓,你这心态可以啊,看见105还笑得出来?”
晓晓点点头:“比我预想的零分强多了。”
江晓曼站在成绩单前,目光扫过自己的名字——第三名,数学单科第一,135分。她转过头,看了我和晓晓一眼。没说话。回座位,翻开课本,继续做题。
叶云开被王强和贾永涛围着,挠着头憨憨地笑:“运气,都是运气。”他桌角那本历史笔记本,边角卷起来的地方,刚好是他拇指按着的位置。
金丽和杨红星并肩站着。金丽皱了皱眉,小声说:“数学没考好,选择题错太多。”杨红星在旁边拍了拍她胳膊:“没事,下次追回来。”
丁琳琳挤过来,一把挽住晓晓的胳膊,兴奋地说:“晓晓姐,我第九!第九!”说完才想起什么,小声问:“晓晓姐,你和羽哥数学都105,咋回事儿啊?”
晓晓正要解释,教室门口响起孙平老师的声音:“陈莫羽,慕容晓晓,来我办公室一趟。”
那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点儿慵懒。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走出教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地上有明亮的光斑。晓晓走在我旁边,轻声说:“羽哥哥,孙平老师会不会批评咱们?”
“不会。”我看着她,“他要是想批评,刚才在教室门口就说了。”
孙平老师的办公室在一楼东头,门开着。走到门口,就看见他正靠在椅背上,端着个茶杯,悠哉悠哉地喝着。看见我们,他扬了扬下巴:“进来进来,把门带上。”
我们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孙平老师没急着开口,喝了口茶,然后放下杯子,一脸认真地打量我们。那表情像葛优在《编辑部的故事》里的样子——明明很严肃,却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抖包袱。
“知道叫你们来干什么吗?”
我和晓晓摇摇头。
孙平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在我们面前晃了晃:“你们俩的数学卷子,莫斯理老师给我看了。陈莫羽,你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个‘解’字,然后就没了?慕容晓晓,你更厉害,前边选择题都空了两道。”
晓晓低下头,小声说:“老师,我当时实在撑不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孙平老师摆摆手,语气缓下来,“莫斯理老师都跟我说了。晓晓晕倒,陈莫羽背着去医务室——这事儿办得对,办得漂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看着窗外的藤萝架。
“你们知道年级教研组讨论你们俩的成绩时,我说了什么吗?”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没说话。
孙平老师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说,这俩孩子,一个为了救人连卷子都不写了,一个硬撑到晕倒也不肯提前交卷——都是好样的。成绩可以补,人品补不了。”
晓晓愣了一下。我看见她眼眶慢慢红了。
孙平老师走回座位,坐下,手指敲着桌面:“所以最后定了,你俩都取全班数学平均分——105。不算高,但也不算亏待你们。毕竟,按考场规则,缺考就是零分。”
他顿了顿,看着晓晓:“晓晓,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晓晓摇摇头。
“你从一中转回来这事儿。”孙平老师说,语气里带着笑意,“一个姑娘家,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能做出这么大的决定——有魄力,有胆识。比那些只会躲在教室里死读书的孩子强多了。”
晓晓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耳朵尖都是红的。
孙平老师又看向我:“小羽,你小子也别偷着乐。晓晓为你转学回来,你可得对得起人家这份心意。成绩可以慢慢追,但人要是伤了,什么都没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孙平老师。”
“知道就好。”孙平老师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其实我叫你们来,不是为了批评。分数已经定了,排名也出了,说什么都没用。我想跟你们聊的,是另一件事。”
他指了指窗外的藤萝架:“看见那个没?”
我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你们知道藤萝为什么能年年开花吗?”
我和晓晓没说话。
孙平老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因为它的根扎得深。不管上面的花开花落,根在,命就在。来年春天,它还能再开。”
他收回目光,看着我们:“你们也一样。这次考砸了,排名掉了,算什么?根在,底子在,慢慢追就是了。怕就怕,为了追那点儿分数,把根伤了。”
晓晓抬起头,认真听着。
孙平老师接着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们一样,觉得一次考试就能决定一辈子。后来才发现,屁——这辈子要经历的坎儿多了去了。高考、大学里的考试、工作后的考核、人生的各种意外。要是每次都拼命,每次都把自己逼到极限,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身体是1,其他都是0。1立在这儿,后面可以加无数个0。但1要是倒了,后面再多的0,也还是0。”
晓晓点点头,小声说:“我记住了,孙平老师。”
“记住了就好。”孙平老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儿葛优式的狡黠,“晓晓,你这数学底子不差,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养好了,下次拾起来。小羽,你也一样,这次表现不错,像个爷们。”
我和晓晓都被他逗笑了。
孙平老师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傻笑了。回去上课吧。记住,尽人事,听天命。笑看风云,得失随缘。最重要的是——心里要有点希望,别动不动就哭鼻子。”
晓晓笑着说:“我没哭鼻子。”
孙平老师挑了挑眉:“没哭?那刚才眼眶红什么?蚊子咬了?”
晓晓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我也笑了。
“走吧走吧。”孙平老师挥挥手,“再不走,下节课要迟到了。”
我们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依旧很好。晓晓走在我旁边,脸上带着笑。我看了眼她的眼眶——还有点红。
“羽哥哥。”晓晓轻声叫我。
“嗯?”
“孙平老师真有意思。我以为他要批评咱们呢,结果被他逗乐了。”
我笑了:“他就是那样的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句句都在点儿上。”
晓晓点点头,忽然说:“他说我为了你转学回来,有魄力。”
“本来就有魄力。”
晓晓脸又红了,小声嘟囔:“你就会哄我。”
“不是哄,是实话。”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我握紧了一点。
我们走下楼梯,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阳光正好洒在台阶上。远处,藤萝架静静地立着,那些深绿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下午的课,晓晓听得很认真。她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偶尔转过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下课的时候,丁琳琳跑过来,好奇地问:“晓晓姐,孙平老师找你们干嘛?批评你们了?”
晓晓摇摇头:“没有,他跟我们聊天来着。”
“聊天?”丁琳琳瞪大眼睛,“聊什么?”
“聊藤萝为什么能年年开花。”晓晓笑着说。
丁琳琳一脸懵:“啊?”
王梅也走过来,递过一本笔记本:“晓晓,这是我整理的数学错题,你要不要看看?”她说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
晓晓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用红笔标注了解题思路。她抬起头:“谢谢你,王梅。”
王梅笑了笑:“咱们是同学嘛。”
金丽和杨红星也过来,金丽说:“晓晓,周末咱们一起去图书馆复习数学吧?我数学还行,可以帮你分析分析错题。”
杨红星在旁边点头:“我也去,虽然我数学没金丽好,但可以帮你们对答案。”
晓晓看着围过来的同学,用力点了点头:“好,谢谢你们大家。”
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正好。
我和晓晓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藤萝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我们走到藤萝架下,在石阶上坐下。那些深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肩上。
“羽哥哥。”晓晓轻声说。
“嗯?”
“孙平老师说的话,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晓晓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身体是1,其他都是0。以后我不会再那样拼命了。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养得好好的。”
我笑了:“这才乖。”
“可是……”晓晓顿了顿,“数学还是得补回来。105分,虽然比零分强,但还是太低。”
“我陪你一起补。咱们把这次落下的,一点点追回来。”
晓晓点点头,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
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天边的云彩从橘红变成紫红。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是归巢的麻雀。操场上,那几个高二体育班的还在跑步,一圈一圈的。
“羽哥哥。”晓晓又开口。
“嗯?”
“你说,咱们真的能把成绩追回来吗?”
我看着她:“能。一定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有人在等咱们。等咱们一起考郑州大学,等咱们一起去上海看莉莉和杨莹,等咱们十年后拿着那张照片再聚在藤萝架下。”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甜。
“嗯,一定会。”
晚风吹过藤萝架,那些深绿的叶子沙沙作响。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深紫色的余晖。校园里更安静了,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声。
我们该回去了。
但我们谁都没动。
“再坐五分钟。”晓晓轻声说。
“好。”
五分钟后,我们又坐了五分钟。
最后,我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往教学楼走。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坐太久了。
走到藤萝架尽头时,晓晓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叶子。
“羽哥哥,你说花落了,叶子能撑多久?”
“能撑到秋天。然后明年春天,又会长出新叶子,开出新花。”
晓晓点点头,笑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进教学楼,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我转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藤萝架的一角。那些深绿的叶子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晚自习的时候,我偷偷看晓晓。她正低着头写作业,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她好像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和我对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笑了。
低头继续写作业。左手放在课桌下面,没拿出来。手心里还有一点潮——是傍晚握她手的时候留下的。我握着拳头,没擦。
窗外的藤萝架静静地立着,那些叶子在夜色里轻轻摇曳。
有些东西,手会记住。
——
【钩子】
孙平老师的教诲让我们明白了身体与学习的平衡。但数学的短板,真的能靠努力补回来吗?雨夜补课,同撑一把伞,距离在共同努力中拉近。
【下章预告】
雨夜补课,同撑一把伞,距离在共同努力中拉近。
第328章 雨夜补课·距离的拉近
1997年5月20日 星期二 农历四月十四(小满) 夜雨 雨打藤萝叶沙沙作响
晚自习第二节课,窗外开始落雨。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玻璃上,啪,啪,隔很久才又一滴。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教学楼走廊的灯在风里晃,光影摇摇晃晃的。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着,那道平面向量的题,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手心有点儿潮。
不是热的。今天不热,小满嘛,雨季要来了,空气里都是水汽。窗外的藤萝叶子被风掀起来,翻出灰白的背面,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手在摇。
我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
晓晓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期中考试那张,105分的那张。她盯着卷子上那道错题,盯了很久了,一动不动。侧脸被日光灯照得有点白,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
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上周四成绩公布到今天,整整五天,她每天放学后都在做数学。昨天我去她家,她妈说,晓晓吃完饭就上楼做题,做到十一点,灯还亮着。
“羽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脸还趴在胳膊里。
“嗯?”
“这道题我还是不会。”
我凑过去看。是一道三角函数的综合题——已知一个三角形的两边和夹角,求第三边上的高。期中考试最后一道大题,她当时空着没写。
“我讲给你听。”我说。
她从胳膊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点软,有点累,还有点别的什么。我没看清,她就坐直了,把卷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开始讲。正弦定理,面积公式,一步一步推。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讲到一半,我抬头看她,她正盯着草稿纸,眉头皱着,嘴唇抿着。
“懂了吗?”
她摇摇头:“你讲得太快了。”
我又讲了一遍,慢一点。讲完问她,她还是摇头,眼眶有点红。
“不是你的问题,”她说,声音小小的,“是我笨。”
我心里疼了一下。那种疼,不是扎一刀的那种,是闷闷的,从胸口往里陷的那种疼。
“你不笨。”我说,“是我讲得不好。”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在卷子边角上反复折,折了又展平,展平又折。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顿时活过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王强在后排喊“涛哥等等我”的声音。丁琳琳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数学卷子:“晓晓姐,这道题你会吗?我问了曼曼,她讲的我还是听不懂。”
晓晓接过卷子,看了看,摇头:“我也没懂。”
“那叶开你会吗?”丁琳琳又转向叶云开。
叶云开正在收拾书包,闻言愣了一下,挠挠头:“我数学还不如你呢。”
“那怎么办啊?”丁琳琳瘪瘪嘴,八条细麻花辫在肩上一甩一甩的。
我正准备说话,后排传来一个声音——
“我讲给你听。”
是江晓曼。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手里拿着草稿本,走过来,在丁琳琳旁边坐下。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图,标着各种颜色的记号。她的笔尖点在图上,声音很轻:“这道题用余弦定理先求第三边,再用面积相等求高,你试试看。”
丁琳琳凑过去,看着看着,眼睛亮了:“哦——我懂了!曼曼你太厉害了!”
江晓曼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那点笑意很淡,但很真。
我看着她们,忽然有点恍惚。期中考试后这五天,江晓曼每天下课都在给人讲题——给丁琳琳讲,给叶云开讲,给肖恩讲,甚至给王强和贾永涛讲过。她讲题的时候很耐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从来不烦。
但她从来不主动找我或者晓晓说话。
“走吧,”叶云开背起书包,“再不走宿舍关门了。”
王强和贾永涛冲过来,王强拍拍我肩膀:“羽哥,你们还不走?雨越下越大了。”
“你们先走,”我说,“我再待会儿。”
他们走了。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我们几个——我,晓晓,丁琳琳,叶云开,江晓曼。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大起来,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蚕在吃桑叶。
“羽哥哥,”晓晓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们再待半小时好不好?我想把这道题弄懂。”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但眼底有那圈青,淡淡的,像铅笔描过。
“好。”我说。
丁琳琳和叶云开也没走,趴在桌上继续做题。江晓曼坐回自己座位,翻开一本很厚的练习册——我看了一眼封面,是《平面向量专题训练》。她的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雨声,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继续给晓晓讲题。第三遍,讲得很慢,每一步都问她“懂了吗”。讲到第四步的时候,她忽然说:“等等,我好像懂了。”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笔尖走得不快,但很稳。算到最后,她停下笔,看着那个答案,愣了几秒。
“对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很久没见了——是初一的时候,她第一次考年级前十的那种光。
“对了。”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把那些疲惫、焦虑、自责,都冲淡了一些。
“我就说我不笨嘛。”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撒娇。
“你本来就不笨。”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窗外的雨声很大,但那一刻,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咳咳。”
丁琳琳咳嗽了一声。我转过头,她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但肩膀一抖一抖的——在笑。叶云开也低着头,但嘴角翘着。江晓曼没抬头,但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我耳朵有点烫。
晓晓脸也红了,低下头继续做题。但我看见她在笑,那种偷偷的、忍不住的笑。
又做了半小时,丁琳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行了不行了,我脑子糊了,回去睡觉。”
叶云开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我也走,明天还要跑早操。”
“曼曼你走吗?”丁琳琳问。
江晓曼合上书,点点头。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我看见了。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教室里只剩我和晓晓。
“我们也走吧。”我说。
“嗯。”
我们收拾好书包,关了灯,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亮着,绿幽幽的光。楼梯间有回音,我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教学楼门口,雨声扑面而来。
好大的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是夏天的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路灯在雨里晕开,一圈一圈的,昏黄昏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湿漉漉的。
“我的伞呢?”我翻了翻书包,空的。妈的,早上出门太急,忘带了。
晓晓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伞,撑开。很小的一把,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
“一起吧。”她说。
我愣了一下,接过伞。她站在我旁边,我们挤在那把小小的伞下,往车棚走。
雨砸在伞面上,砰砰砰砰的,很响。风一阵一阵的,把雨吹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我尽量把伞往她那边倾,自己的左肩很快就湿了。
“羽哥哥。”她忽然说。
“嗯?”
“你把伞打正,你都湿了。”
“没事。”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她的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那个动作,我很熟悉。从初一开始,她每次有事想跟我说,就会这样拉我的衣袖。
“怎么了?”我侧过头看她。
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亮晶晶的。她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弯着。
“没什么。”她说,声音软软的,“就是想叫你一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剧烈的、吓一跳的漏,是那种轻轻的、暖洋洋的漏。
我们继续往前走。雨声很大,伞下的世界很小。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胳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她的手还拉着我的衣袖,没松开。
走到车棚,我们把车推出来。我的车座湿透了,她用纸巾帮我擦了擦。
“我送你回家。”我说。
“好。”
我骑车带着她,她撑着伞,坐在后座。雨还是很大,她把伞举得很高,尽量遮住我们两个。但风一吹,雨就打进来,她的刘海湿了,贴在额上。
“你把伞打低一点,”我说,“你自己都淋湿了。”
“那你呢?”
“我没事。”
她没听,还是把伞举得高高的。但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贴得很紧。隔着湿透的衣服,我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还有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和着雨声,和我的心跳叠在一起。
骑到她家院门口时,雨小了一些,变成细细的雨丝。我停下车,她跳下来,转过身。
“羽哥哥,你进来避避雨吧,衣服都湿透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全湿了,后背也湿了一大片。头发也在滴水。
“不用了,我骑回去很快。”
“不行。”她拉住我的衣袖,“你进来,我给你拿毛巾。”
她拉得很紧,不像是客气。我只好把车推进她家院子。
她家的藤萝架在雨里静静地立着,那些深绿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尖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晶莹剔透。有几串去年结的豆荚还在,垂着,在风里轻轻晃。
她跑进屋,很快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还有一件雨衣。
“先把头发擦干。”她把毛巾递给我。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她就站在旁边看着,眼睛弯弯的。
“你也擦擦。”我把毛巾递回去。
她摇摇头:“我先进去了,你擦好把毛巾挂架子上就行。雨衣你穿上,别再淋着了。”
“好。”
她跑进屋,门关上了。我站在藤萝架下,擦着头发,看着那些湿漉漉的叶子。
雨又小了一点,变成雨丝,细细的,飘在空气里。路灯的光从院墙外透进来,照在藤萝架上,那些叶子和豆荚都泛着淡淡的光。
我忽然想起刚才在教室里的场景——她解开那道题时眼睛里的光,她笑着说“我就说我不笨嘛”的样子,她在雨里拉着我衣袖说“就是想叫你一声”的声音。
手还握着毛巾。毛巾是干的,软的,带着她家洗衣粉的味道——那种淡蓝色的,她家用好多年的那种。
我把毛巾挂在架子上,穿上雨衣,推车出了院子。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家二楼的灯亮了。窗帘没拉,能看见她的影子——她站在窗前,正在擦头发。
我站在雨里看了几秒。然后骑上车,往家的方向去。
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很暖。
骑到家时,雨已经快停了。我把车推进院子,站在藤萝架下。我家那架藤萝,叶子也洗得发亮,叶尖也挂着水珠。和她们家那架一样。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孙平老师说的话——
“你们知道藤萝为什么能年年开花吗?因为它的根扎得深。不管上面的花开花落,根在,命就在。”
我的手还握着车把。手心有点潮,不知道是雨,还是刚才握毛巾的时候留下的。
明天,还要继续给她讲题。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一直到她把数学补回来,一直到她重新自信起来,一直到我们一起考上郑大。
我的手记住了今晚的感觉——伞柄的温度,她衣袖的触感,她手拉我衣袖时那轻轻的力度。
这些感觉,会发芽的。
——
【钩子】
雨夜补课后,晓晓的数学真的能慢慢补回来吗?
【下章预告】
副科攻坚组成立,金丽和杨红星为地理事件争得面红耳赤。
第329章 副科攻坚·手心的温度
1997年6月3日 星期二 农历四月廿八 晴热 藤萝叶密如盖
早晨推开门,一股热浪扑在脸上。
阳光白晃晃的,刺眼。院子里的藤萝架上,那些深绿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一片挨着一片,厚厚地叠着,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几只麻雀在枝叶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我站在窗前,手心有点儿潮。
不是热的。
是心里有事。
期末越来越近了。6月23日,还有二十天。二十天后,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五门课,三天考完。考完就放假,放完假就高二——高二之后就是高三,高三之后就是高考。
时间过得真快。
母亲在楼下喊:“小羽!吃饭了!今天热,少穿点!”
我应了一声,套上那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推车出门时,车筐里被母亲塞了一瓶绿豆汤,用军用水壶装着,瓶身还带着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意。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
今天晓晓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那圈青比前几天更深了,像用铅笔反复描过。
“早。”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
“早。”我停在她面前,看着她,“昨晚又熬夜了?”
她点点头,轻轻打了个哈欠:“背地理,那些洋流、气候类型,老是混。”
“上车吧。”我说。
她坐上后座,手习惯性地扶在我腰侧。骑出去没多远,她就靠在我背上,闷闷地说:“羽哥哥,你说地理会考难不难?”
“不难。”我说,“你背得那么熟,肯定没问题。”
“可是那些洋流,”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什么秘鲁寒流、巴西暖流,我背了忘,忘了背,背了又忘……”
“那我帮你。”我说,“今天开始,咱们一起背。”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得更紧了些。
骑到学校时,阳光更烈了。
校园里的梧桐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的,知了在树上叫得起劲,一声长一声短,像锯木头。广播里放着刘德华的《中国人》——“五千年的风和雨啊,藏了多少梦……”那歌声雄壮有力,飘过来又散开,混着夏天早晨特有的燥热。
车棚里已经停满了自行车,有几辆倒在地上,没人扶。
我们停好车,往教学楼走。经过藤萝架时,晓晓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密密的叶子。
“羽哥哥,你说藤萝什么时候结果?”她歪着头问我。
“花期过了就结。”我说,“暑假的时候,就能看见豆荚了。”
她点点头,嘴角弯了弯:“到时候咱们来看。”
“好。”我笑着应道。
走进高一文班教室,一股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风油精的清凉混着薄荷糖的辛辣,还有纸张和油墨的气息。这种味道,最近越来越浓。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王梅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一本地理书,正拿着笔在笔记本上画洋流图。她的草稿纸上,一条条蓝色的箭头密密麻麻,像蜘蛛网。
朱娜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跟几个同学说着什么。看见我们进来,她冲我们挥了挥手:“羽哥,晓晓,正等你们呢!”
“怎么了?”我走过去。
“副科攻坚小组!”朱娜把那张纸往我面前一拍,“咱们文科班自己组织的,大家分工整理副科笔记——物理、化学、生物、地理这四门!每人负责一块,然后交换着看。这样效率高!”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
【副科攻坚小组分工(草案)
物理:陈莫羽(梳理公式和概念)
化学:慕容晓晓、丁琳琳(编顺口溜)
生物:王梅(画知识图解)
地理:金丽、杨红星(串联地理事件,编记忆故事)
其他人负责收集资料、补充提问!每周交换一次笔记,资源共享,共同进步!】
“咱们现在分了文科班,高考只考语数英政史。”朱娜看着我,认真地说,“但明年这个时候,还得参加理化生地的毕业会考!不拿毕业证,可没法考大学。所以这四门副科,咱们得提前攻下来!”
“你负责物理,行不行?”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
“行。”我点点头。
“太好了!”朱娜把纸收回去,“那就这么定了!今天放学后开始,藤萝架下,第一次小组活动!”
上课铃响了。
大家各自回座位。晓晓坐在我旁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羽哥哥,咱们真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看着她,“你负责化学顺口溜,肯定编得特别好。”
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把眼底的青都冲淡了一些。
上午第二节课是地理。
林牧歌老师踩着上课铃进来,手里抱着一沓地图。她把地图挂在黑板上,转身看着我们,笑眯眯地说:“同学们,今天咱们复习洋流。我知道你们背得头疼,所以我教你们一个办法——编故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
林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简单的海岸线:“比如秘鲁寒流,你们可以想象——有一只小企鹅,从南极出发,沿着南美洲西海岸往北游,想去赤道看热带鱼。它游啊游,越游水越冷——因为寒流嘛——但它坚持游,最后游到赤道,发现热带鱼都在海底,它潜不下去,只好在岸边哭。它一哭,眼泪里的养分把鱼都吸引过来了,所以秘鲁渔场特别丰富。”
底下有人笑出声。丁琳琳举手:“老师,企鹅不会哭吧?”
“艺术加工,懂不懂?”林老师眨眨眼,“你记住这个故事,就记住秘鲁寒流是自南向北、上升补偿流、形成渔场。三个知识点,一个故事搞定。”
下课的时候,金丽拉着杨红星的胳膊:“这个方法好!咱们就用这个思路整理地理!”
杨红星点头:“行,那咱们先把世界洋流图编成几个故事。”
金丽眼睛亮亮的:“南半球一个故事,北半球一个故事,赤道附近一个故事……”
两人边走边讨论,声音越来越远。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热得像个蒸笼。
王强和贾永涛端着饭盒凑过来,两人满头大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王强一边擦汗一边嚷嚷:“热死了热死了,这鬼天气!”
“你俩物理背得怎么样了?”金丽端着饭盒走过来,杨红星跟在她身后。
“物理是羽哥负责,我俩等着抄笔记呢。”王强理直气壮地说。
“那你俩负责什么?”丁琳琳问。
“收集资料!”王强拍拍胸脯,“我俩负责跑腿,给大家找参考书、复印资料。是不是,涛哥?”
贾永涛推推眼镜:“对,今天中午我们还去子路书店,岳老板说有几本复习资料刚到。”
“行啊,有进步。”金丽笑了。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偶尔的咳嗽声。头顶的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的风热乎乎地扑在脸上,没什么用。
我做完一套物理题,抬头看了看晓晓。她正低着头,拿着一张白纸,在上面写写画画——是在编化学顺口溜。她的眉头皱着,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写。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抬起头,看着我。
“编得怎么样了?”我压低声音问。
她把纸递过来。上面写着:
氧化还原看电子,得失相等要记死
置换反应是单质,化合分解看式子
……
“还不错啊。”我说。
“可是还有好多。”她咬咬笔头,“金属活动性顺序,钾钙钠镁铝锌铁锡铅氢铜汞银铂金——这个怎么编顺口溜?”
我想了想:“嫁给那美女,锌铁锡铅氢,铜汞银铂金?”
她愣了愣,然后“噗”的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笑得肩膀直抖。
“能用就行。”我一本正经地说。
前排的丁琳琳转过头,好奇地看着我们。晓晓摆摆手,但还在笑。
放学铃响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朱娜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宣布:“副科攻坚小组,第一次活动!藤萝架下集合!带上你们的笔记本!”
教室里一阵骚动。大家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往外走。
我和晓晓走出教学楼,往藤萝架走去。
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藤萝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那些密密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藤萝架下,已经坐了一圈人。
朱娜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沓资料。王梅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生物笔记本,上面画满了细胞结构图。金丽和杨红星并肩坐着,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金丽皱着眉,杨红星抿着嘴,像是在憋着什么。丁琳琳和叶云开坐在另一边,丁琳琳正拿着一本化学书翻看。王强和贾永涛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沓复印资料。肖恩和江晓曼坐在最边上,肖恩拿着物理书,江晓曼低头看着地理图。
“来来来,坐这儿!”朱娜冲我们招手。
我和晓晓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好了,人齐了。”朱娜清了清嗓子,“副科攻坚小组第一次活动,正式开始!咱们先说说各自分工的进度。”
我先开口:“物理今天我把第一章‘力’的公式整理了一遍,明天开始做第二章‘直线运动’。”
“好。”朱娜在本子上记着。
晓晓接着说:“化学我和琳琳编了氧化还原反应和金属活动性顺序的顺口溜,一会儿给大家看。”
丁琳琳在旁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八条细麻花辫一甩一甩的。
王梅翻开笔记本:“生物我把第一章‘细胞’的结构图画了,每个细胞器的功能也标了。”
“厉害。”朱娜凑过去看,“画得真细。”
金丽刚要开口,杨红星抢先说:“地理我们俩负责串联事件。我觉得应该按纬度顺序记,从赤道到两极。”
金丽立刻反驳:“不对,应该按大陆西岸东岸分类,暖流寒流对比才清楚。”
“你这样会乱的!”
“你那样才乱!”
两人声音越来越大,脸都涨红了。金丽瞪着眼睛,杨红星也不甘示弱,手里的地理图被捏得皱巴巴的。
王强凑过来:“哟,两口子吵架啦?”
“闭嘴!”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王强缩了缩脖子,贾永涛在旁边偷笑。
朱娜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两种方法都试试,下周看哪个效果好。你们别吵,回去好好商量。”
金丽气鼓鼓地扭过头,杨红星也抿着嘴不说话。但过了几秒,金丽又偷偷看了杨红星一眼,杨红星也正好看她。两人对视了一下,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金丽推了他一把。
“你先笑的。”杨红星躲了躲。
大家都笑了。
晚风吹过藤萝架,那些密密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金丽肩上。杨红星伸手把那片叶子捏下来,递给她。金丽接过叶子,嘴角弯了弯。
晓晓在旁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说:“羽哥哥,他俩真有意思。”
我点点头。
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天边的云彩从橘红变成紫红。大家继续讨论着。王梅拿着生物图给大家讲解细胞结构。晓晓和丁琳琳把顺口溜写在纸上,传给每个人看。王强和贾永涛分发复印的资料,是岳老板帮忙找的复习题。肖恩和江晓曼凑在一起研究一道物理题。
金丽和杨红星还在争论地理的事,但语气已经缓和了。金丽拿着笔在纸上画图,杨红星在旁边补充,两人的脑袋凑得很近。
我和晓晓坐在石凳上,翻着王梅的生物笔记。
“羽哥哥,”晓晓轻声叫我,“你看这儿,王梅画的线粒体,好像一颗花生。”
我凑过去看。还真是。
“你那个顺口溜也挺好。”我说。
“哪个?”
“嫁给那美女。”
她愣了一下,又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晚风继续吹着,藤萝叶沙沙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是归巢的麻雀。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朱娜站起来,拍拍手:“好了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继续!大家回去把笔记整理好,明天交换!”
大家收拾东西,三三两两散去。
王强和贾永涛勾肩搭背地往宿舍走,还在争论刚才那道物理题。金丽和杨红星并肩走远,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丁琳琳和叶云开推着车,一边走一边说笑。王梅和朱娜一起往车棚走,还在讨论明天的安排。肖恩和江晓曼各自骑车离开,肖恩冲我们挥了挥手。
我和晓晓慢慢往车棚走。
走到藤萝架尽头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叶子。
“羽哥哥,”她说,“明天还来吗?”
“来。”我说,“每天都来。”
“一直到期末?”
“一直到期末。”
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
我们推车走出校门,往她家骑去。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晚风凉凉的,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气息——青草的、泥土的、还有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味。
骑到她家院门口时,她跳下车,转过身。
“羽哥哥,”她看着我,“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车进院,走到藤萝架下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照在她乌黑的马尾上。
然后她挥挥手,跑进屋里。
我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骑。
骑到半路,我忽然停下来,把手伸到路灯下看了看。
手心还有一点凉——是刚才握她的手时留下的。
我握了握拳头,那个感觉还在。
想起刚才在藤萝架下,金丽和杨红星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又忍不住笑出来的样子。想起晓晓编顺口溜时咬笔头的认真。想起她笑着说“嫁给那美女”时眼睛弯成的月牙。
想起朱娜说:“副科攻坚小组,今天只是开始。”
明天,金丽和杨红星还会接着吵吗?他们的两种方法,到底哪个更好?
手心里,那个温度还在。
会发芽的。
——
【钩子】
副科攻坚小组的方法能有效提升大家的副科成绩吗?金丽和杨红星为地理事件的串联方式争得面红耳赤,明天他们还会接着吵吗?
【下章预告】
足球热潮席卷课间,期末复习前的最后躁动。
第330章 足球热潮·我身体里的那场躁动
1997年6月22日 星期日 农历五月十八(夏至) 晴热 午后有雷阵雨
早晨醒来,阳光已经白晃晃地刺眼。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窗外知了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锯木头,锯得人心烦。推开门,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青草味,混着藤萝叶子晒热后特有的青涩气息。院子里那架藤萝,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深绿深绿的,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花期早就过了,偶尔还能看见几根干枯的花梗夹在枝叶间,但更多的,是那些刚开始成形的豆荚——细细的,嫩绿的,垂在叶子下面,像一串串小小的青色的铃铛。
我抬起手,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手心有点潮。
不是热的。夏至了,当然热。但那种潮,是心里有事的那种潮——期末考试倒计时,明天开始,连着三天,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五门课,考完就放假。
临近期末考试,学校安排了周日的补课——昨天周六休息了一天,今天还得来学校上最后半天自习。整个高一年级都在,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
时间快得让人害怕。
母亲在楼下喊:“小羽,吃饭了!今天热,少穿点!”
我应了一声,坐起来。短袖衬衫昨天就备好了,浅灰色的,挂在门背后。我套上它的时候,领口蹭到脖子,有点痒。推车出门时,车筐里被母亲塞了一个军用水壶,壶身还带着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意——里面装的是冰镇绿豆汤。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
今天晓晓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那圈青比前几天更深了,像用铅笔反复描过。
“早。”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
“早。”我停在她面前,看着她,“昨晚又熬夜了?”
她点点头,轻轻打了个哈欠:“背政治,第八课,‘当代世界市场和我国的对外贸易’。那几个概念,老是混。”
“上车吧。”我说。
她坐上后座,手习惯性地扶在我腰侧。骑出去没多远,她就靠在我背上,闷闷地说:“羽哥哥,我好紧张。”
“紧张什么?”我侧过头问她。
“怕考不好。”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声音闷闷的,“上次期中咱们都掉出前五了,这次要是再考砸……”
“不会的。”我说,“你复习得那么扎实,肯定没问题。”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得更紧了些。
骑到学校时,阳光更烈了。
校园里的梧桐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的,知了在树上叫得起劲。广播里放着任贤齐的《心太软》——“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那歌声软绵绵的,飘过来又散开,混着夏天早晨特有的燥热。
停好车,我们往教学楼走。经过藤萝架时,晓晓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深绿的叶子。
“羽哥哥,你看。”她指着枝叶间那些嫩绿的豆荚,眼睛亮亮的,“藤萝结果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些豆荚细细的,嫩嫩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嗯。”我说,“花期过了,就该结果了。”
她点点头,嘴角弯了弯:“就像咱们,考完期末,就该升高二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阳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什么。
走进高一文班教室,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风油精的清凉混着薄荷糖的辛辣,还有纸张和油墨的气息。这种味道,最近越来越浓。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丁琳琳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历史书,那八条细麻花辫今天扎得格外紧,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她嘴里念念有词:“1921中共一大,1922中共二大,1923中共三大……”一遍遍地念,像在给自己洗脑。
王梅坐在她旁边,正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她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迹交错,像一幅抽象画。偶尔她停下来,揉揉太阳穴,又继续写。
金丽和杨红星坐在一起,两人面前各摊着一本政治书。金丽指着某道题小声说着什么,杨红星凑过去听,不时点头。他们的错题本上都贴满了彩色的小标签。
王强和贾永涛坐在后排,难得地安静。王强盯着政治课本发呆,贾永涛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什么。
肖恩和叶云开坐在角落里。肖恩在做眼保健操,手指按在穴位上,一脸虔诚。叶云开望着窗外发呆,窗外是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
江晓曼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草稿纸,正在演算最后一道数学题。她的草稿纸用得很省,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翻过来再写反面。她的神色很平静,甚至有些专注的愉悦。
朱娜在讲台前最后一次清点复习资料,把多余的椅子搬到走廊上,动作利落,但眉头微微皱着。
我和晓晓走到座位上坐下。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五本课本、三本笔记本、两沓试卷,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今天把政治第八课再过一遍,”她自言自语地规划着,手指在课本上点了点,“然后做一套历史选择题,中午背英语单词,下午做数学……”
“晓晓。”我打断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
“别把自己逼太紧。”我说,“还有一天,慢慢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知道啦,羽哥哥。我就是……有点紧张。”
我看着她眼睛下面那圈青,心里疼了一下。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
语文课孙平老师讲作文技巧,数学课罗杰老师讲最后几道压轴题,英语课梁雁翎老师讲听力要点,政治课戴玉老师串讲第八课重点。每一节课都像打仗,每个人都在拼命记笔记,拼命往脑子里塞东西。
下课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继续低头做题,有人拿着课本去走廊里背。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偶尔的咳嗽声。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热得像个蒸笼。
王强和贾永涛端着饭盒凑过来,两人满头大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王强一边擦汗一边嚷嚷:“热死了热死了,这鬼天气!明天考试,今天还这么热!”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金丽端着饭盒走过来,杨红星跟在她身后。
王强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还行吧。政治第八课那几个概念,背了忘,忘了背,背了又忘。”
“我也是。”贾永涛推推眼镜,眉头皱着,“那个‘世界市场’和‘国际分工’,老是混。”
丁琳琳凑过来,嘴里还嚼着饭,一脸担忧地问:“你们说,明天第一场考语文,作文会出什么题?”
“不知道。”王梅摇摇头,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孙老师说不猜题,但要把记叙文的要素记牢。”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但那种讨论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我低头吃饭,没怎么说话。晓晓坐在我旁边,也没怎么说话。但她时不时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却没说出来。
下午第二节课后,是二十分钟的长课间。
那是一天中最躁动的时刻。
下课铃刚响,王强就像接到暗号的特工,腾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迅速从书包深处掏出用毛巾仔细包裹的收音机。
银色天线“唰”地拉出。
“快!窗边信号好!”他压低声音喊道,眼睛闪着光。
这已成惯例。
贾永涛早已搬起椅子,抵住后门。肖恩擦掉黑板上残留的数学公式。叶云开将吱呀作响的吊扇调到最低档。
教室突然陷入一种默契的肃静。
几个男生迅速围拢过来,脑袋凑向那台闪着绿色频率灯的塑料匣子。
旋钮转动,电流杂音中浮出熟悉的频率——Am990千赫。
“各位听众,欢迎继续收听《空中体坛》美洲杯特别报道。”主持人唐蒙醇厚的声音传来,带着特有的译制片腔调,“就在北京时间今天清晨,玻利维亚高原上演了两场荡气回肠的四分之一决赛。首先聚焦拉巴斯西蒙·玻利瓦尔球场……”
背景音突然切入西班牙语解说片段,混着震耳欲聋的哨声与印第安长笛声。
一个快速激昂的声音迸发:“?balon para el tren Valencia! ?Recorre toda la banda izquierda! ?centro al área! ??GoLAAAAA de bolivia!! ??ERwIN SáNchEZ coN UNA VoLEA dE 25 mEtRoS!!”
唐蒙几乎同步翻译,语速加快:“……巴伦西亚左路突破传中!球到禁区弧顶——埃德温·桑切斯!凌空抽射!球像炮弹一样轰入左上角!第38分钟,玻利维亚1比0领先!”
“对了!”贾永涛猛地拍桌,眼镜滑到鼻尖,兴奋得脸都红了,“桑切斯是上赛季本菲卡的核心,我早说他是南美最强前腰!”
叶云开摊在课桌上的《世界地图册》正翻到南美洲页,他手指点着拉巴斯的位置喃喃自语:“海拔3640米……哥伦比亚队员嘴唇都紫了吧。”
收音机里切换至记者连线,传来略带延迟的国际长途音效。前方记者陈曦气息稍促:“唐蒙,我现在就在拉巴斯新闻中心。玻利维亚今天战术非常明确——541防守反击,门将特鲁科至少扑出三个单刀球。哥伦比亚的阿斯普里拉整场被两人包夹……”
“是‘阿斯普里拉’,不是‘阿斯皮里亚’!”肖恩突然插话,一脸较真,归侨子女对译名的执着在此刻爆发。
王强比出嘘声手势,眼睛盯着收音机仿佛能透视内部电路:“别吵!关键点球要来了!”
果然,现场音效再次切入,玻利维亚解说员嘶吼着:“?penal para colombia! ?El árbitro se?ala el punto! ?Lider en la serie, Faustino Asprilla...!”
声音骤然被唐蒙压低覆盖:“……第84分钟争议判罚,哥伦比亚获点。但阿斯普里拉的射门竟然被特鲁科用腿挡出!紧接玻利维亚快速反击——”
背景音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几乎要震破收音机的小喇叭。
“看这次!马里奥·皮内达右路斜传,替补登场的胡里奥·巴尔迪维索头球吊射!2比0!比赛悬念终结!”
“哗——”教室里一片跺脚声。
王强和贾永涛激动得捶胸顿足,仿佛亲身参与了那个进球。叶云开在笔记本上速写:“高原神话+门神+黑马替补——足球史诗三要素齐了。”肖恩则已经开始分析玻利维亚半决赛可能采用的战术,嘴里念念有词。
节目过渡音乐响起——上海电台经典的《奥运风云》改编片花。
唐蒙继续:“另一场在圣克鲁斯进行的比赛,巴西面对巴拉圭的钢铁防线。请听我们剪辑的进球片段——”
清晰的重放音效传来,巴西环球台解说员激情洋溢:“Ronaldo! dan?a na frente do zagueiro! chuta
for?a! Gol do brasil!”
“罗纳尔多第35分钟禁区线转身爆射,1比0。”唐蒙解说道,“然后是第88分钟这次配合——(磁带快进特有的‘滋滋’声)——莱昂纳多直塞,罗马里奥反越位成功,轻推远角,2比0锁定胜局。”
贾永涛推着眼镜如数家珍:“巴西首发阵容是:塔法雷尔、卡福、阿尔代尔……”
“等等,”肖恩打断他,抬手一指收音机,“主播在分析半决赛对阵!”
围拢的圈子不知不觉扩大了。
连平时只关心篮球的杨红星也凑过来听比分。几个女生虽然不太懂越位、链式防守这些术语,但也受气氛感染,笑着看男生们“发疯”。
丁琳琳小声问金丽,眼睛还瞟着那群男生:“那个罗纳尔多是不是就是广告里龅牙的那个?”
金丽笑着点头,压低声音说:“就是他,听说才二十岁,厉害得很。”
晓晓坐在座位上,也侧着头往这边看。她的目光越过那群男生的脑袋,落在收音机上,然后又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但在闷热的下午,像一阵凉风。
唐蒙的语速转缓,加入战术板讲解般的停顿:“总结两场四分之一决赛:玻利维亚的胜利是高原主场意志的胜利,他们的五后卫链式防守,可能成为接下来对抗巴西技术流的关键;而巴西虽然取胜,但面对巴拉圭的密集防守,直到下半场才由罗马里奥解决问题……”
王强意犹未尽地关上收音机,电池盖已经发烫:“后天和大后天有半决赛!谁家能收到卫视体育台?”他环顾四周,一脸期待。
“半决赛都是半夜直播,咱们肯定看不了,”贾永涛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得先录下来,第二天再看。谁家有录像机?”
“我家有!”他话锋一转,一脸得意,“但我爸不让看!”
“那你说个屁!”王强踹他一脚,笑骂道。
肖恩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点遗憾:“我表哥家有,但他住钻井那边,太远了。”
叶云开收拾着书包,忽然说:“先熬过期末再说吧。”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王强挠挠头,看着黑板上那行“后天谁家有录像机?”,又看看旁边不知谁偷偷添上去的那行小字——“先熬过期末!”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多了点什么:“对,先熬过期末。”
大家陆续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往外走。
我和晓晓也站起来,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藤萝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那些深绿的叶子和嫩绿的豆荚,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们走到藤萝架下,在石阶上坐下。
“羽哥哥。”晓晓轻声叫我,声音软软的。
“嗯?怎么啦?晓晓!”我应道。
“刚才听收音机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晓晓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
我看着那些豆荚,想了想:“在想……他们真厉害。那么高的地方,还能踢球。”
“就这个?”晓晓歪着头问。
“还想了别的。”我转过头看晓晓,“在想,咱们的‘高原’,什么时候能翻过去。”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说期末考试吧?”
“是呀。”我说。
晓晓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豆荚。
过了好一会儿,晓晓才轻轻地开口:“羽哥哥,你说玻利维亚那个队,他们知道自己会赢吗?”
“不知道。”我说,“但他们肯定想赢。”
“想赢……”晓晓轻声重复,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比夕阳还亮,“那咱们也想赢。”
我看着晓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眼睛下面那圈青还在,但此刻,那些疲惫好像被什么冲淡了。
“晓晓。”我忽然说。
“嗯?”她应了一声,眼睛还看着我。
“等考完试,咱们也去看场球吧。”我提议道。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真的?”
“真的。去体育场看,或者去谁家看录像。反正,好好看一场。”
晓晓点点头,笑得比刚才更开心了:“好。”
晚风吹过藤萝架,那些豆荚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肩上。
远处传来王强的喊声:“羽哥!晓晓姐!放学啦还不回家,还在这儿腻歪啦?哈哈!”
“走了走了!强子,你快去食堂吧!一会儿没饭了!”我一边和王强打着招呼,一边站起来身来,伸出手。
晓晓握住我的手,也站起来。
她的手有点儿凉,但手心很暖。
我们走出校门,骑上车,往晓晓家去。
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天边的云彩从橘红变成紫红。街道两旁的杨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晓晓跳下车,转过身。
“羽哥哥,明天见。”晓晓笑着说。
“明天见。”我看着晓晓。
晓晓推车进院,走到藤萝架下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照在她乌黑的马尾上。
“羽哥哥。”晓晓说,“咱们一定行的,对吧?”
我看着晓晓,笑了:“嗯。一定行。”
晓晓挥挥手,跑进屋里。
我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骑。
骑到半路,我忽然停下来,把手伸到路灯下看了看。
手心还有一点儿凉——是刚才握晓晓的手时留下的。
我握了握拳头,那个感觉还在。
想起刚才收音机里的声音,那些遥远的呐喊,那些听不懂却充满激情的嘶吼。
想起叶云开在黑板上画的那幅画,那座高山压住跳桑巴舞的小人。
想起王强那句“先熬过期末”,想起他说这话时挠头的样子,还有那个突然安静下来的瞬间。
想起晓晓最后那个笑容,那句“咱们一定行的”。
我的手记住了今晚的感觉。
明天,就要进考场了。
但此刻,我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就像那些在海拔3640米踢球的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赢。
但他们想赢。
这就够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抬起手,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
手指上好像还留着晓晓手心的温度——那点温度,从她手里传到我手里,又从手里传到心里。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夏天的夜,静静的。
藤萝的豆荚在月光下轻轻摇晃,那些嫩绿的、小小的青色的铃铛,正在悄悄地长——就像我们,正在悄悄地长大。
明天,后天,大后天。
三天考试。
然后,就是暑假。
然后,就是高二。
我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那个温度还在。
会陪着我,走进考场的。
【钩子】
电波里的热浪,正从安第斯山脉蔓延到这个东南沿海城市的中学教室。每个少年的心里,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高原球场,在那里,一切皆有可能——就像那个海拔3640米处正在发生的奇迹。
足球赛的胜负已定,短暂的狂欢结束。而我们人生的“预选赛”——期末考试,已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黑板上不知谁写下的“后天谁家有录像机?”旁边,悄悄多了一行小字:“先熬过期末!”
我握了握拳头,手心还有晓晓的温度。
那股从安第斯山脉传来的热浪,还在身体里回荡。
明天,该我们上场了。
那些嫩绿的豆荚在月光下轻轻地长。
我们也一样。
【下章预告】
香港回归前夜,校园不眠,藤萝架挂满彩灯。
第331章 香港回归前夜·校园不眠
1997年6月30日 星期一 农历五月廿六 晴间多云 夜风微凉
傍晚六点,我推开窗,手扶着窗框愣了几秒。
院子里的藤萝架上,不知什么时候挂满了彩灯。细细的电线从架子上垂下来,每隔一拃远就吊着一只小灯泡——红的、黄的、绿的、蓝的,密密匝匝,像一夜之间长出的彩色豆荚。灯泡还没亮,但夕阳照在玻璃壳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闻到空气里有炸带鱼的味道。母亲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说今晚学校有活动,让我吃饱了再去。但那味道飘过来的时候,我喉咙却有点紧——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别的什么。
今天是1997年6月30日。
香港回归前夜。
五天前,期末考试刚结束。6月23到25号那三天,热得人发昏,教室里电扇吱呀吱呀转着,搅动的风都是烫的。那三天考下来,手心的汗把笔杆都浸软了。最后一场历史考完,我走出考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晓晓从隔壁考场出来,脸色也白白的,但看见我,还是笑了。
那笑容,现在还在我眼前。
手心里的汗,我擦了三次,还是潮的。
母亲在楼下喊:“小羽!吃饭了!快点,晓晓刚才打电话说六点半到!”
我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英雄616钢笔还握在手里,笔杆被捂得温热。这几天一直没怎么用——考完了,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我把钢笔插回笔帽,套上那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推车出门时,车筐里被母亲塞了一饭盒炸带鱼,还有一壶凉茶。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
今天晓晓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着件淡粉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但吸引我的不是这些——是她身后那架藤萝。
她家院里的藤萝架上也挂了彩灯,比我家还多。灯泡有拳头那么大,红的像山楂,黄的像枇杷,在深绿的叶子间垂着,风一吹,轻轻晃。
“好看吗?”晓晓笑着问我,眼睛弯成月牙。
“好看。”我说。
她走过来,坐上后座。手扶在我腰侧的那一刻,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有点凉,但手心是暖的。
“羽哥哥。”她说。
“嗯?”我侧过头看她。
“今晚我不回家。”
我心跳漏了一拍。
“学校不是说通宵活动吗?”她在我身后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你想哪儿去了?”
我没说话,但耳朵烫了。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笑得更厉害了。
“走吧,”她说,“莉莉她们六点四十就到学校了。”
我蹬起车,往学校骑。
一路上,路灯还没亮,但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挂上了彩灯。采油商城门口拉了一条大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香港回归祖国”。子路书店的门关着,但窗户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是岳老板的字:“今晚,看直播,不营业。”靡靡之音的卷帘门也拉下来一半,但里面传出那首听了无数遍的《东方之珠》——明月姐还在放歌,只是声音比平时小,像怕吵着什么。
骑到学校门口时,天还没全黑。
校门口拉满了彩灯,从门卫室一直拉到教学楼。李大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衬衫,冲我们挥手:“快进去快进去!今晚随便进,不关门!”
我把车停进车棚,和晓晓往操场走。
还没走到,就听见那边传来的喧闹声。
操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初一初二初三的学弟学妹们,高一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们,文科班理科班特长班的同学们,全都在。没有班级的界限,没有年级的隔阂,所有人聚在一起,等着同一个时刻。
操场边上,藤萝架上挂满了彩灯,比我家和晓晓家的加起来还多——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一串一串,从架子顶上垂下来,像瀑布,像银河,像所有我能想到的好看的比喻。
灯光下,有人在搬桌子,有人在挂横幅,有人在调试音响。那首《东方之珠》从大喇叭里传出来,混着几百人的说话声、笑声、脚步声,在暮色里飘散。
“羽哥!晓晓姐!”
王强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我循声看去,他和贾永涛正蹲在藤萝架下,面前摆着一堆矿泉水。王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运动背心,格外显眼。
“你们俩来得正好!”贾永涛推了推眼镜,“帮忙搬水!”
我和晓晓走过去。刚蹲下,丁琳琳就从人群里冲过来,一把抱住晓晓:“晓晓姐!今晚不睡觉!通宵!通宵!”
她今天没扎那八条细麻花辫,把头发全披着,但一甩头,还是那个神气。叶云开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沓节目单,看见我,点了点头:“羽哥,今晚节目多,音乐班那边准备了好几首歌。”
“莉莉呢?”晓晓问。
“在那边排练呢。”叶云开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歌声从那边传来。是《我的中国心》。
我们抬头看去——莉莉和音乐班的几个女生站在教学楼门口,正在排练。莉莉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在彩灯下格外显眼。她唱得很投入,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
唱到“长江长城,黄山黄河”那句时,她闭上眼睛,声音往上扬,扬得很高很高。
旁边几个同学在听,有人跟着轻轻哼。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五天前的期末考试。那三天她考得怎么样,我没问。但我知道,她一边考试,一边还在想着杨莹——那小子在郑州省队,还有一个月才能回来。
朱娜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小红旗。她今天没扎马尾,把头发盘起来,显得格外干练。王梅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国旗和香港区旗的贴纸。
“来来来,每人发一面!”朱娜把小红旗塞到我们手里,“晚上直播的时候举着!还有贴纸,想贴哪贴哪!”
丁琳琳抢过一张区旗贴纸,啪地贴在脸上。王强也抢了一张,往脑门上一拍,像个傻乎乎的香港回归宣传员。
朱娜又去给别的同学发旗子,王梅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朱娜一边发一边喊:“都别挤!人人有份!”王梅在旁边帮忙整理,偶尔抬起头,冲认识的人笑一下。
金丽和杨红星走过来。金丽手里拿着两瓶北冰洋汽水,递给我和晓晓一瓶。杨红星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手写的资料。
“我整理的香港回归时间线,”杨红星说,眼睛亮亮的,“晚上看直播的时候对照着看,更有感觉。”
我接过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1842年《南京条约》、1860年《北京条约》、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专条》、1982年邓小平会见撒切尔夫人、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
最后一行,他用红笔写着:1997年7月1日零点,香港回家。
我的手在那些字上停了一下。手心有点潮。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晓晓问。
“考完试这几天。”杨红星推了推眼镜,脸上有那种藏不住的激动,“我查了好多资料,越查越觉得,今晚太重要了。你们知道吗,香港被英国占了一百五十多年,咱们这代人,是第一个亲眼看见它回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金丽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神软软的。
肖恩和叶云开搬来一箱荧光棒,拆开往人群里扔。王强抢了一把,往脖子上一挂,像个荧光棒做的项链。贾永涛抢了两根,掰亮,递给丁琳琳一根,自己留一根。
江晓曼一个人站在藤萝架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彩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人群,偶尔低头看一眼书。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也看见了我。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
天终于黑了。
七点半,操场上的灯全部熄灭,只剩藤萝架上的彩灯亮着。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一串一串,像无数只眼睛在夜里眨。
人群安静下来。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纪录片——《香港百年》。
画面从黑白到彩色,从1842年的《南京条约》到1997年的香港街景。有鸦片战争的炮火,有清朝官员的签字,有日军占领香港时的惨状,有新中国成立时的欢呼,有中英谈判时的紧张,有《中英联合声明》签署时的激动。
放的时候,杨红星站在屏幕边上,指着屏幕,小声给旁边的同学讲着。我听见他说:“这是1842年,清政府签《南京条约》,香港岛就是那时候割出去的……”他的声音有点抖,但讲得很稳,像历史老师在讲课。
最后,画面定格在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霓虹灯璀璨,高楼大厦灯火通明。一行字缓缓浮现——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家。”
操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晓晓在我旁边鼓掌,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她的手在黑暗里找到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心有点潮,但很暖。
我没有看她,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纪录片放完后,是文艺节目。
莉莉她们音乐班上台,唱的是《我的中国心》。
莉莉站在第一排,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白色的长裙上。她开口的那一刻,整个操场都安静了——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飘过人群,飘过藤萝架,飘向远处黑漆漆的操场。那个方向,是体育班训练的地方。他们不在,但她的歌声,也许能飘到郑州?
唱到“长江长城,黄山黄河”那句时,全场跟着一起唱——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心中一样亲……”
几百人的声音汇在一起,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晓晓在我旁边跟着唱,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看着台上的莉莉,看着她笑着唱歌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刚才排练时脖子上的青筋。
她是真的在唱。
唱给香港,唱给祖国,也唱给那个在郑州的人。
十点半,节目暂停,大屏幕切换到中央电视台的直播信号。
操场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盯着那个即将载入史册的地方——香港会展中心。
屏幕上,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准备。有人调整话筒,有人检查灯光,有人来回走动。画面偶尔晃动一下,像是在告诉我们:这是真的,不是电影,不是演习,是真的。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手心又出汗了。我擦了三次,还是潮的。
晓晓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很轻。
“羽哥哥。”她轻声叫我。
“嗯?”我转过头看她。
“还有多久?”
我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23点15分。
“还有45分钟。”我说。
她点点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十一点半,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切换。
北京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倒计时牌前,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人。镜头扫过人群,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人,有军人,有学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激动,带着期盼,带着那种说不出的庄重。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在跳动——
00:28:36
00:28:35
00:28:34
……
操场上,不知谁带头开始倒数。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后来是几十个,再后来是几百个——
“28分!27分!26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那些数字从几百人的嘴里喊出来,汇成一股洪流,冲向夜空。
我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牌,跟着大家一起喊。喊到“20分”的时候,喉咙有点紧。喊到“10分”的时候,眼眶有点热。喊到“5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喊不出声了。
不是不想喊。
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晓晓的手在我手心里动了动。我低头看,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划着。
没写字。
只是轻轻划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又像在说:我在。
我抬起头,看着她。
彩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比那些灯泡还亮。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十一点五十八分,屏幕上切换到香港会展中心。
会场里,坐满了人。中英两国官员,各国嘉宾,记者,工作人员。镜头扫过主席台,扫过那面即将升起的五星红旗,扫过那面紫荆花区旗。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操场上也安静了。几百人,鸦雀无声。只有夜风吹过藤萝架,吹动那些彩灯,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屏幕右上角的倒计时——
00:01:00
00:00:59
00:00:58
……
晓晓的手在我手心里,手心全是汗。她的手在抖,我也在抖。
但我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因为她在。
因为我们在这一刻,站在一起。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屏幕上,英国国旗开始缓缓降下。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五十九秒。
六十秒。
零点整。
1997年7月1日,到了。
屏幕上,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队奏响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那熟悉的旋律响起的那一刻,我喉咙里堵着的那块东西,突然炸开了。
眼眶热了。
鼻子酸了。
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操场上,几百人同时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屏幕,看着那面五星红旗缓缓升起。
晓晓站在我旁边,站得笔直。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她的肩膀在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我侧过头看她。彩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像珍珠。
她感觉到我在看她,也转过头看我。
我们谁都没说话。
但那一眼,什么都说了。
屏幕上,五星红旗升到旗杆顶端。紫荆花区旗紧随其后,缓缓升起。
那一刻,操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噢——————”
“香港回家了——————”
“中国万岁——————”
王强跳起来,把手里的荧光棒扔向天空。贾永涛跟着跳,跳得眼镜都歪了。丁琳琳抱着晓晓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叶云开站在旁边,笑着看着她们,眼眶红红的。金丽和杨红星紧紧抱在一起,金丽把头埋在杨红星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肖恩一个人站在藤萝架下,对着屏幕敬了一个军礼,标准的军礼。江晓曼还是站在那个角落,但手里的书合上了,她仰着头看着屏幕,嘴角弯着,弯得很浅,但那是笑。
朱娜和王梅抱在一起哭。朱娜平时那么干练的人,这会儿哭得像个孩子。王梅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
莉莉站在人群里,一个人。她笑着,笑着,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流下来,但她还在笑。她往体育班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笑着哭,哭着笑。
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没听见声音,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杨莹,香港回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欢呼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屏幕里,香港会展中心,人们站起来鼓掌,鼓掌,再鼓掌。镜头扫过那些面孔,有泪流满面的老人,有激动得说不出话的中年人,有振臂高呼的年轻人。
历史性的时刻。
等了一百五十多年的时刻。
就在这一刻。
欢呼声渐渐平息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握着晓晓的手。
我的手心全是汗,她的也是。
但我们谁都没松开。
夜空深邃,深得像能装下所有历史。藤萝架上的彩灯还在闪烁,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五天前的期末考试。
想起那三天热得发昏的天气,想起考完最后一场时靠在墙上的虚脱感,想起晓晓从考场出来时那个苍白的笑容。
那些都过去了。
那些紧张、疲惫、焦虑,都在这一刻被冲淡了。
现在,我们站在一起,看着一个时代落幕,另一个时代开启。
个人的青春记忆,在这一刻,和民族的历史瞬间,紧紧绑在了一起。
以后很多年,当我想起1997年,想起高一结束的那个夏天,我首先想起的不会是期末考试的分数,不会是文理分科的纠结,不会是那些做不完的卷子。
我会想起今晚。
想起藤萝架上的彩灯,想起几百人齐声倒数时的震耳欲聋,想起国歌响起时眼眶里的热,想起晓晓手心的汗,想起她转过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激动,有感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庆幸——
庆幸我们在一起。
庆幸我们共同见证了这一刻。
庆幸我们的青春,有这样一个夜晚。
烟花开始燃放。
嘭——嘭——嘭——
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照亮了整个校园,照亮了藤萝架上的彩灯,照亮了操场上还在欢呼的人群。
晓晓靠在我肩膀上,仰着头看烟花。
我也仰着头看。
烟花真美。
但我知道,这一晚,最美的不是烟花。
是她手心的温度,是她靠在我肩膀上时轻轻的呼吸,是她转过头看我时,眼睛里的光。
那些,比烟花更亮。
凌晨一点,人群渐渐散去。
李大爷在门口喊:“同学们,慢点走啊!明天不用上课,但别玩太晚!”
大家笑着应着,三三两两往外走。
我和晓晓推车慢慢走。走到藤萝架下时,我们停下来。
彩灯还亮着,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一串一串,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藤萝的叶子被灯光照得半透明,深绿变成翠绿,翠绿变成浅绿。
晓晓仰着头看那些灯,看了很久。
“羽哥哥。”她轻声叫我。
“嗯?”
“你说,一百年后的人,看今晚,会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就像咱们看一百年前吧。觉得遥远,但又觉得,那时候的人,和咱们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会心跳,一样会流泪,一样会握紧喜欢的人的手。”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我。
彩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把她的眼睛照成星星。
她踮起脚。
在我脸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脸上。
然后她转身就跑。
跑到藤萝架尽头时,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晚安,羽哥哥!”她笑着喊。
我站在原地,脸上还留着那个温度。
“晚安,晓晓。”我说。
她笑着挥挥手,跑向车棚。
我推车慢慢走出校门。骑上车,往家的方向骑。
骑到半路,我忽然停下来,把手伸到路灯下看了看。
手心还有一点潮——是她握过的痕迹。
我握了握拳头,那个感觉还在。
脸上那个温度还在。
耳朵里,她喊“晚安”时带着笑意的声音还在。
眼睛闭上,她踮起脚那一刻的身影还在。
1997年7月1日凌晨。
香港回家了。
高一结束了。
暑假,从今天开始。
期末考试成绩还没公布,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今晚。
重要的是我们在这一刻,在一起。
那些彩灯,那些烟花,那些欢呼,那些眼泪。
还有她在我脸上印下的那个轻吻。
我的手记住了她手心的温度。
我的脸记住了她嘴唇的轻触。
我的心脏记住了她靠在我肩膀上时,一下一下的心跳。
这些感觉,会发芽的。
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长成参天大树。
让我永远记得——
1997年6月30日到7月1日的那个夜晚,
香港回归前夜,
校园不眠,
青春不眠,
我们,也不眠。
【钩子】
当国旗升起的那一刻,我们的眼泪,为谁而流?
当烟花散尽的那一刻,我们的青春记忆,将如何与这一民族历史瞬间深刻绑定,成为永恒的烙印?
明天,暑假开始了。
期末考试成绩还没公布。
高二,还有两个月就要来了。
而我的手心里,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那温度,会陪我走过整个暑假,走过高二,走过高三,走过所有即将到来的日子。
【下章预告】
回归时刻,热泪与誓言,高一结束了,暑假到来了。
第332章 香港回归日·月光下的藤萝
1997年7月1日 星期二 农历五月廿七 凌晨一点半 月光如水
我推车进院,把车靠在墙边。
脚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四周静极了,只有隔壁院子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藤萝叶子的青涩气息——这是夏天凌晨特有的味道,凉凉的,软软的,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我没有进屋。
不知道为什么,腿不听使唤地走到了藤萝架下。
月光洒下来,把那些深绿的叶子照得泛出银灰色的光泽。藤萝架上没有彩灯——我家的彩灯下午就摘了,母亲说“看直播的时候挂,看完就收,免得落灰”。但此刻,月光就是最好的灯。叶子和叶子之间漏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石阶上,落在我肩上,落在我抬起的手上。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出门时的样子。
那时候天还没黑,母亲往我车筐里塞饭盒,塞凉茶,絮絮叨叨地叮嘱“别玩太晚”“照顾好晓晓”。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今晚的直播,随口应着,根本没听进去。现在想来,母亲大概也是高兴的——吃晚饭的时候,她还说:“香港回归,咱们这代人等了半辈子,你们这代人赶上了,真好。”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里有光。
我那时候只顾着低头扒饭,没多看。
现在站在藤萝架下,那个画面忽然就跳了出来——母亲擦手的动作,她说“真好”时的语气,还有窗外透进来的夕阳。那些平时不会在意的细节,此刻全都被月光照亮了。
我抬起手,对着月光看了看。
手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记得那只手握在上面的感觉。
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点潮。从下午六点半接上她开始,到凌晨一点人群散去,那只手在我手心里待了六个多小时。中间换过姿势,松开过几次,但很快又会握回来。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动过,像有什么话要说,又没说出口。后来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手指在我掌心里划了几下——没写字,只是划着,一下一下的,像在说:我在。
现在那只手不在我手里了。
但那个感觉还在。
我握了握拳头,那个温度好像又回来了。
闭上眼睛,今晚的一幕幕就开始在脑子里过——
六点半到她家院门口,她站在藤萝架下等我,穿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着淡粉色薄外套。她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她坐上后座,手扶在我腰侧,手指有点凉。
七点到学校,操场上已经全是人。王强穿着大红色运动背心蹲在那儿搬水,贾永涛在旁边递瓶子。丁琳琳冲过来抱住晓晓,喊“通宵通宵”。叶云开拿着节目单,说音乐班准备了好几首歌。
莉莉在教学楼门口排练《我的中国心》。她穿着白色长裙,头发披散着,唱到“长江长城”那句时闭上眼睛,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这一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杨莹不在,她一个人考试,一个人练声,一个人扛着所有想念。
朱娜发小红旗,王强往脑门上拍贴纸。金丽递给我和晓晓北冰洋汽水,杨红星拿着他整理的历史资料,眼睛亮亮地说“咱们这代人,是第一个亲眼看见它回来的”。肖恩和叶云开搬荧光棒,江晓曼一个人站在藤萝架下看书。
七点半,天黑了。操场上的灯全灭,只剩藤萝架上的彩灯亮着。
纪录片开始放。从1842年的《南京条约》到1997年的香港街景,一百五十多年,浓缩成半个小时的画面。杨红星站在屏幕边上,指着画面小声讲解,声音有点抖。
十点半,节目暂停,切换到直播信号。
十一点半,天安门广场的倒计时牌,几百人开始倒数。
十一点五十八分,香港会展中心。
零点整。
国歌响起。
那一刻——
我睁开眼睛,月光还在。
那个瞬间,我现在想起来,心脏还是会发紧。
不是疼,是满,满得快要溢出来。操场上几百人同时站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面五星红旗一点一点升起。
晓晓站在我旁边,站得笔直。她的手在我手心里,一直在抖。我侧过头看她,彩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往下淌。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面旗,嘴唇抿得紧紧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喜欢的这个姑娘,不只是会笑,会闹,会拉着我的衣袖撒娇。她心里装得下这么大的事,装得下一个民族等了一百五十多年的时刻。她站在我旁边,站得那么直,眼泪流得那么凶,却一声不吭。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说。
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我要一辈子对她好。
后来国旗升到顶,操场上炸开了。王强把手里的荧光棒往天上扔,贾永涛跳得眼镜都歪了。丁琳琳抱着晓晓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一脸。金丽把头埋在杨红星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肖恩一个人对着屏幕敬军礼,手举了半天没放下。
莉莉站在人群里,一个人。她笑着笑着就哭了,哭完了又笑。她往体育班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空荡荡的,杨莹他们还在郑州。但她看的时候,眼神里有光。
我看见了。
我知道她在等。
等那个人回来,等那个“上海见”的约定,等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烟花开始放。嘭——嘭——嘭——一朵一朵,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照亮了整个操场,照亮了藤萝架上的彩灯,照亮了每一张流着泪的笑脸。
晓晓靠在我肩上,仰着头看烟花。
我也仰着头看。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烟花,感受着她靠在我肩上的重量,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
后来人群散了。我们走到藤萝架下,她说了一句话,我问了一句话,她踮起脚,在我脸上印了一下。
那片花瓣的温度,现在还在我脸上。
我睁开眼睛,对着月光笑了笑。
院子里那架藤萝,叶子密密匝匝的,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有几片叶子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落在我脚边。我弯腰捡起一片,捏在手指间。叶子凉凉的,软软的,还带着一点潮气——是夜里的露水。
我直起身,看着那些叶子。
忽然想起孙平老师说的话——
“你们知道藤萝为什么能年年开花吗?因为它的根扎得深。不管上面的花开花落,根在,命就在。来年春天,它还能再开。”
我和晓晓也是这样吧。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考试也好,离别也好,只要根还在,就能一直开下去。
莉莉和杨莹也是这样。一个在这儿等,一个在那儿拼。根扎得深,就不怕距离远。
胖子、若曦、玉凤姐、梦瑶、欧阳——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
我把那片叶子小心地放在石阶上,让它和其他落叶躺在一起。
抬起头,月亮挂在藤萝架上方,又大又圆。月光穿过叶子的缝隙,洒在我身上,洒在院子里,洒在这个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彩灯的光,烟花的绽放,震天的欢呼,还有那些滚烫的眼泪——全都装在心里了。
时钟已经指向1997年7月1日的凌晨。香港回家了,高一结束了,暑假从今天开始。期末考试成绩还没公布——
高二,还有两个月就要来了。
那些未来的挑战,那些未知的考试,那些即将到来的离别和重逢,都在远处隐隐浮现。我知道接下来会很难——晓晓的数学还要补,我的排名还要稳住,莉莉的艺考,杨莹的体考,胖子他们的竞赛,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压力,都在前面等着。
但此刻——
我只想站着,站在自家的藤萝架下,吹着凌晨的凉风,让今晚的一切在心里再走一遍。
我抬起手,对着月光又看了一眼。
手心还有一点潮——不是汗,是刚才捡叶子时沾上的露水。
但我知道,那个真正的温度,还在。
会一直在。
直到下一次见面,直到她再次把手放进我手里,直到我们一起走过高二,走过高三,走到郑州大学,走到那个叫“未来”的地方。
我转身进屋,轻轻带上门。
楼梯还是老样子,第三级台阶踩上去会吱呀响。我踮着脚绕过去,没吵醒爸妈。
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枕头边放着那本《文化苦旅》,书签还是她夹的那张——一张白纸,上面画了一架小小的藤萝。
我伸手摸了摸那本书。
然后又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眼睛闭上之前,我又想起她最后那句“晚安,羽哥哥”。
那声音,好像还在耳朵里转。
软软的,带着一点笑,像风吹过藤萝叶子的沙沙声。
晚安,晓晓。
明天见。
不,今天见了。
今天已经开始了。
1997年7月1日。
一个新的时代。
一个新的我们。
【钩子】
历史荣耀带来的激动逐渐平复后,现实而残酷的期末考试成绩将接踵而至。
不管我们是不是担忧,它都在那里,不急不缓。
而我的手心里,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那个温度,能陪我撑过成绩公布的那一刻吗?
【下章预告】
暑假开始,杨莹试训归来,黑瘦沉稳,带着证书和奖牌。
第333章 暑假放飞·试训归来的杨莹
1997年7月12日 星期六 农历六月初八 晴热 午后有阵雨
早晨醒来,阳光已经把窗帘晒透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光柱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像一群不会飞的小虫。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吵得人心烦,但又觉得——这才是夏天该有的声音。
枕边放着那本《文化苦旅》,书签还是晓晓夹的那张,画着一架小小的藤萝。我伸手摸了摸书皮,温温的,是被阳光晒的。
今天是7月12日。
香港回归过去十一天了。那天凌晨的激动,那些彩灯、烟花、眼泪,还有晓晓在我脸上印下的那个轻吻,都还在心里装着,像一坛刚封好的酒,越放越醇。
期末成绩还没公布。
孙平老师说,卷子还在统一批改,大概要等到7月15日左右。这些天大家就这么悬着,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但也紧不上去。
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外那架藤萝。
那些深绿的叶子在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厚厚地叠着,一片挨着一片。花期过了,但豆荚已经开始成形,细细的,嫩绿的,垂在叶子下面,像一串串小小的青色的铃铛。有几根豆荚长得快的,已经比小拇指还长了,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我正看着,楼下电话响了。
我光着脚跑下楼,木地板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脚心有点痒。拿起听筒,莉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
“莫羽哥哥!杨莹回来了!”
我耳朵一麻,本能地把听筒拿远了一点,但她的声音还是直往耳朵里钻。
“回来了?什么时候?”我连忙问道。
“昨天晚上!”莉莉的声音又高又亮,像被什么东西撑满了,“你快叫上晓晓,来我家!快!”
“行行行,马上。”我连声应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愣了两秒。
杨莹这小子,回来了。
五个多月了。
从正月初四他一个人去郑州,到今天7月12日,整整五个月零两天。一百五十多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头在地板上动了动。
然后我跑上楼,套上那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推车出门。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晓晓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
今天晓晓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洒在晓晓身上,斑驳的光影里,晓晓的眼睛亮亮的。
“莉莉打电话了?”晓晓看见我就问。
“打了。”我停在她面前,笑着答道,“杨莹回来了。”
“我知道。”晓晓笑了,坐上后座,“莉莉刚才也给我打了,那声音,快把我耳朵震聋了。”
我也笑了:“一样。”
骑出去的时候,晓晓手扶在我腰侧,身子往前倾了倾:“羽哥哥,你说杨莹变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我一边骑一边说,“五个月,应该变了不少。”
“会变瘦吗?”晓晓好奇地问。
“肯定瘦。省队训练,不瘦才怪。”
“会变黑吗?”晓晓又问。
“也肯定黑。天天在操场上跑,能不黑吗?”
晓晓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晓晓把脸贴在我后背上,闷闷地说:“莉莉肯定高兴坏了。”
“嗯。”我点点头,“她等了五个月了。”
我载着晓晓骑到电视台家属院门口时,巷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是杨红星的车,一辆是叶云开的。王强的车歪靠在墙边,车筐里那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是他早上特意去采油商场买的,说是要给杨莹接风。
我停好车,晓晓从后座跳下来,我们一起往莉莉家走去。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王强的大嗓门:“杨莹!你小子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省队扣下不让回来了呢!”
然后是贾永涛的声音:“强子你让开,让我看看——嚯!这是杨莹吗?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然后是丁琳琳的笑声,金丽的说话声,还有莉莉的声音——那个声音又高又亮,像在唱歌。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快步走进院子。
莉莉家院子不大,但今天挤满了人。
王强和贾永涛站在最前面,王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运动背心,胳膊上全是汗。贾永涛推了推眼镜,正踮着脚往里看。
丁琳琳挤在他们旁边,那八条细麻花辫今天扎得格外紧,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金丽站在她身后,杨红星在旁边,金丽的手一直挽着杨红星的胳膊,从头到尾没松开过。
叶云开靠在院墙边,手里拿着那个随身带的笔记本,没写,就那么看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而在人群中间——
一个黑瘦黑瘦的人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上面印着“河南省体工大队”几个红字。裤子是深蓝色的运动裤,膝盖那里有点发白。脚上踩着一双回力鞋,也是旧的。
他的脸——
黑了。
不是那种晒两天就能恢复的黑,是那种晒透了、晒进了骨头里的黑。颧骨那里最黑,像是被太阳咬过一口。额头上有几道浅浅的抬头纹,以前没有的。
他瘦了。
瘦了很多。脸上的肉没了,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脖子上的青筋能看见,胳膊上的肌肉鼓着,但不是以前那种圆鼓鼓的,是一条一条的,像拧紧的绳子。
但他的眼睛——
比以前亮了。
那种亮,不是兴奋的亮,不是激动的亮,是一种沉沉的、稳稳的亮。像深井里的水,从底下透上来的那种亮。
他站在那里,被一群人围着,嘴角带着笑,那笑容也有点不一样了——以前是咧着嘴傻笑,现在是弯着嘴角笑,笑得很浅,但很真。
“杨莹。”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见我和晓晓,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羽哥,晓晓姐。”
声音也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亮堂堂的、一嗓子能喊半个操场的声儿。现在的声音沉了一些,稳了一些,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咚的一声,然后慢慢往下沉。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比我矮不了多少,但站姿不一样了——腰背挺得笔直,肩膀往后打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过无数次的树,树干硬了,站得更稳了。
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硬的。
不是以前那种软软的、有点弹的肉,是硬的,像拍在木头上。
“黑了。”我说。
他笑了:“晒的。”
“瘦了。”我又说。
他点点头:“练的。”
我看着他,喉咙忽然有点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也看着我,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累过的东西,熬过的东西,扛过的东西,还有看见我们之后,一下子松下来的东西。
“行。”我最后只憋出这一个字,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行。”
他笑了,这回笑得更开了些,露出那排白牙——跟黑脸一比,牙白得晃眼。
“羽哥,你还是那样。”他说。
“废话。”我笑着摇摇头,“我才五个月,又不是五年。”
旁边,晓晓已经走到莉莉身边。
莉莉站在那里,从我们进院子开始,她就一直站在那里,没动过。
她就那么看着杨莹,看着我们说话,看着大家围着他。她没挤上去,没喊他,就站在人群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晓晓走过去,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莉莉动了一下,像是被惊醒,转过头看着晓晓。
晓晓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握了握她的手。
莉莉也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但她的眼眶有点红,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装满之后,快要溢出来的红。
“莉莉。”杨莹忽然喊了一声。
人群安静了一下。
莉莉抬起头,看着他。
杨莹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莉莉面前。
他们就那么面对面站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杨莹黑瘦的脸上,照在莉莉红红的眼眶上。院子里很安静,连知了都好像停了叫声。
杨莹抬起手,在莉莉眼前晃了晃:“傻了?”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一拳捶在他胸口上。
咚的一声,闷闷的。
“你才傻了!”莉莉的声音又高又亮,但有点抖,“你才傻了!你全家都傻了!”
杨莹没躲,站着让她捶。
莉莉捶完一拳,又捶一拳,第三拳捶下去的时候,手被他握住了。
“别捶了。”杨莹说,声音低低的,“手疼不疼?”
莉莉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流,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她抬起另一只手去擦,越擦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
杨莹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着,没松开。
“你——”莉莉开口,声音被眼泪泡得又软又糯,“你怎么这么黑?你怎么这么瘦?你怎么——”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杨莹伸出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
揉得很轻,像揉什么易碎的东西。
“没事了。”他说,“回来了。”
就这四个字。
莉莉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躲开他的手,就那么低着头,让他的手在头发上揉着,揉着。
我站在旁边,喉咙里那块东西又堵上来了。
晓晓走过来,轻轻靠在我身边,手在下面握住了我的手。晓晓的手心有点潮,但很暖。
我握紧晓晓的手,没说话。
王强忽然咳嗽了一声,打破安静:“那个……杨莹,你不是说要给我们看啥吗?”
杨莹抬起头,看了王强一眼,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递到王强面前。
王强凑过去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我靠!”
贾永涛也凑过去,眼镜差点掉下来:“真的假的?我看看我看看!”
杨莹又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牌子,暗红色的,上面刻着字。
“省青年赛铜牌。”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院子里“哇”的一声炸开了。
王强一把抢过铜牌,举得高高的:“铜牌!铜牌!杨莹你拿铜牌了!”
丁琳琳跳起来够着看,那八条麻花辫一甩一甩的:“省青年赛?全省的比赛?”
“全省的。”杨莹点点头,“三十个人,最后内部测试我跑了正数第十,但正式比赛拿了铜牌。”
“正数第十?还拿了铜牌?”贾永涛推了推眼镜,一脸不可思议,“五个月追了二十个人,还拿了全省第三?”
杨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但大家都安静了一下。
从倒数第三到正数第十,再到全省第三——那不是几个数字能概括的。那是每天五点二十起床,加练到腿抽筋,晚上一个人躺在操场上看天,想家,想莉莉,想回来。
我看着杨莹,他站在那里,被大家围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是在黑夜里熬过的人才有的东西。
他讲得平淡,但我看着他的胳膊,看着那些青筋和茧子,看着那黑瘦的脸,忽然明白——这五个月,不是“练”过来的,是“熬”过来的。
从八十斤推到一百三十斤,从倒数第三追到全省第三。
每一步,都是汗,都是疼,都是一个人扛。
“杨莹。”我喊他。
他转过头看我。
“辛苦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被看见的暖意:“羽哥,不辛苦,值得。”
他看了莉莉一眼。
莉莉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块铜牌,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傻子。”她轻声说。
杨莹笑了:“嗯,傻子。”
金丽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句:“哎哟,这‘傻子’叫得,比叫‘亲爱的’还甜。”
大家愣了一秒,然后笑成一团。莉莉脸一下子红了,追着金丽要打,金丽笑着躲到杨红星身后,杨红星张开胳膊护着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正闹着,院门口传来车铃声。
大家回头一看,朱娜骑着车匆匆赶来,车筐里还装着一个相机。
“我没来晚吧?听说杨莹回来了?”朱娜一边停车一边问。
“没晚没晚!”王强挥着手里的铜牌,“快来看,杨莹拿铜牌了!”
朱娜快步走过来,接过铜牌翻来覆去地看着,眼睛也亮了:“全省第三?杨莹,你也太牛了吧!”
杨莹笑了笑,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
雨在午后落了下来。
大家躲进屋里,挤在莉莉家的客厅里。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打在窗户上,像无数颗豆子在跳。屋里凉快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窗外的青草香。
莉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妈前两天买了《大话西游》的Vcd,你们要不要看?”
王强立刻嚷嚷:“看!当然看!我早就想看了!”
“我也想看!”丁琳琳举起手。
金丽和杨红星也点头。叶云开合上笔记本,往电视那边挪了挪。
大家又涌回屋里。莉莉把光盘放进Vcd机,电视屏幕上出现画面。
看到至尊宝说“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那段时,我偷偷看了一眼晓晓。晓晓也正好看我,脸微微红了,低下头,但手在我手心里轻轻动了动。
我忽然听见旁边有笑声——是叶云开。他正看着屏幕,嘴角弯着,不是那种起哄的笑,是那种被戳中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丁琳琳在旁边推他:“叶开你笑什么?”
叶云开难得地红了脸,小声说:“没什么,就是……挺好。”
电影放完后,丁琳琳忽然跳起来,学着至尊宝的样子单膝跪地,对着叶云开说:“曾经有一份真诚的——”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场了,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叶云开脸都红了,但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伸手把她拉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大家又笑成一团。
莉莉坐在杨莹旁边,看着屏幕,忽然小声说:“这句台词,我在家自己看过一遍,哭了好久。”
杨莹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雨继续下着,屋里很安静,只有电影的声音在响。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
电影放完的时候,天边露出一道彩虹,淡淡的,七种颜色,挂在云朵下面。
大家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
“彩虹!”丁琳琳跳起来,“快看彩虹!”
王强和贾永涛也跟着跳,跳得院子里全是水花。
杨红星和金丽站在一边,仰着头,嘴角带着笑。金丽的头轻轻靠在杨红星肩上,杨红星的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像一幅画。
叶云开拿着笔记本,在上面飞快地画着什么。丁琳琳凑过去看,眼睛一下子亮了:“哇,叶开你画得真好!你们快来看!”
大家围过去,本子上那道彩虹浅浅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王强挠挠头:“叶开,你这手是练过的吧?”叶云开难得地笑了:“没事画着玩。”
“快,咱们合个影!”朱娜掏出相机,“站好站好,彩虹快没了!”
大家呼啦啦站成一排。杨莹和莉莉被推到中间,我和晓晓挨着他们,金丽和杨红星手牵着手,丁琳琳拉着叶云开的袖子,王强和贾永涛勾着肩膀。
朱娜把相机递给旁边一位正在乘凉的大爷:“大爷,帮我们拍张照吧!”
大爷笑呵呵地接过相机:“好嘞,都看这儿啊——笑一个!”
快门按下的一瞬,所有人都在笑,笑得比彩虹还灿烂。
我和晓晓站在一起,仰着头继续看彩虹。
彩虹从电视台家属院的方向伸出来,一直伸到东边的天边,淡淡的,但很清晰。
“好看吗?”晓晓轻声问。
“好看。”我说。
晓晓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比彩虹还好看?”
我看着她,想了想:“差不多。”
晓晓笑了,轻轻捶了我一下。
王强忽然在旁边起哄:“羽哥,晓晓姐,你俩站近点!近点!再近点!”
晓晓脸一下子红了,但还是往我这边靠了靠。我索性伸手揽住她的肩,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彩虹还甜。周围响起一片起哄的“哦——”声,连杨莹都笑着拍手。
旁边,莉莉和杨莹也站在一起。
彩虹渐渐淡去,杨莹忽然转头看着莉莉,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见了:
“莉莉,我会一直跑下去,跑到上海,跑到你身边。然后再也不分开了。”
莉莉愣住了,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丁琳琳第一个鼓掌,然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掌声响得能把屋顶掀翻。
夕阳渐渐西斜,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王强忽然一拍大腿:“哎,杨莹好不容易回来,咱们晚上得聚个餐啊!”
“对!”贾永涛附和,“让杨莹请客!”
杨莹笑了:“行,我请。”
“真的?”王强眼睛亮了。
“真的。”杨莹点点头,“这五个月攒了点补贴,请得起。”
“哦——”大家又欢呼起来。
金丽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句:“强子,你那点钱还是留着下次请吧,今天这顿杨莹包了。”
王强立刻蔫了,贾永涛大笑,金丽自己也笑得靠在了杨红星肩上。
“去哪儿吃?”丁琳琳问。
王强立刻来劲了:“去新区!老李烧烤!”
“对对对!”贾永涛也跟着起哄,“老李烧烤的羊肉串,香得很!”
杨红星点点头:“那边晚上热闹,吃完还能在新区逛逛。”
“行。”杨莹笑着应道,“那就老李烧烤。”
大家各自去推车。我走到车边,晓晓已经乖乖坐在后座上了,手扶着车座,等着我。
我骑上车,晓晓手扶在我腰侧,我们跟着大家往新区骑去。
傍晚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街道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晓晓坐在后座,手扶在我腰侧,忽然轻声说:“羽哥哥,今天真开心。”
“嗯。”我点点头。
“杨莹回来了,大家都在一起,真好。”
“嗯。”
晓晓把脸贴在我后背上,贴得很紧。
骑到新区时,天已经擦黑了。老李烧烤的摊子摆在路边,几张矮桌,一圈小板凳,炭火炉子上冒着青烟,羊肉串的香味飘得老远。
老李看见我们一大群人,赶紧招呼:“来来来,自己搬凳子坐!”
大家呼啦啦坐下,拼了两张桌子。王强一屁股坐在最里面,抢过菜单就开始点:“羊肉串来三十串!板筋十串!羊腰子五个!”
“你点那么多吃得完吗?”贾永涛瞪他。
“吃不完你吃!”王强理直气壮。
金丽笑着摇摇头,拿过菜单又加了点素的——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
杨莹站起来,去老李那儿搬了一箱北冰洋汽水,挨个给大家发。
“杨莹请客就是大方!”王强接过汽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响亮的嗝。
大家笑成一团。
羊肉串很快上来了,滋滋冒着油,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得人直流口水。
“开动!”王强一声令下,十几只手同时伸向盘子。
“杨莹,你多吃点!”莉莉往杨莹手里塞了好几串,“瘦成这样,得补回来。”
杨莹低头看着手里的羊肉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
他咬了一口,吃得慢条斯理的,但嘴角一直弯着。
王强在旁边起哄:“莉莉,你怎么只给杨莹夹?我们也瘦啊!”
“你瘦?”丁琳琳瞪大眼睛,“强子,你看看自己的肚子,那叫瘦?”
大家笑成一团。王强不服气地拍拍肚子:“这叫结实!懂不懂?”
“结实?”贾永涛推了推眼镜,“你那叫‘结实的脂肪’。”
王强气得要打他,贾永涛笑着躲开,差点撞到旁边的金丽。金丽“哎呀”一声,杨红星赶紧伸手扶住她。
“慢点慢点。”杨红星笑着说,眼睛却一直看着金丽。
金丽脸微微红了,小声说:“没事。”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晓晓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我也握紧晓晓的手。
吃到一半,王强忽然站起来,举起汽水瓶:“来,咱们敬杨莹一杯!”
大家纷纷举起瓶子——北冰洋汽水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欢迎回来!”王强大声说。
“欢迎回来!”大家齐声喊道。
杨莹站起来,举着手里的汽水瓶,看了大家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莉莉身上。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谢谢你们……等了我五个月。”
莉莉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
大家一起碰瓶,汽水洒出来一点,溅在桌上,没人介意。
坐下后,王强忽然说:“杨莹,唱首歌吧!给我们唱一首!”
“对对对,唱一首!”丁琳琳跟着起哄。
杨莹难得地不好意思了,挠挠头:“我唱歌跑调……”
“跑调也要唱!”王强不依不饶。
杨莹看向莉莉,莉莉笑着推他:“唱吧,我也想听。”
杨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唱——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
跑调跑得厉害,但大家都跟着一起唱起来。
“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歌声越来越大,跑调跑得越来越远,但每个人都在笑,笑得前仰后合。旁边几桌的客人也笑着看我们,有人还跟着拍手。
莉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跟着唱。杨莹看着她,也笑了,唱得更起劲了。
唱完《心太软》,王强又起哄让叶云开唱一首。叶云开难得地没有推辞,站起来小声唱了《朋友》。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他唱得不大声,但每个人都安静下来听着。丁琳琳在旁边轻轻跟着哼,眼眶有点红。
唱完,大家一起鼓掌,掌声响得能把老李的棚子掀翻。
老李端着一盘新烤的羊肉串过来,笑呵呵地说:“年轻人真好啊,吃个饭还又唱又笑的。”
“谢谢李叔!”大家齐声应道。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新区灯火通明,夜市正热闹。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路边几个卖磁带的小摊上,喇叭里放着任贤齐的《心太软》。
大家推着车,慢慢逛着。晓晓没骑车,就一直跟在我身边,手牵着手。
王强和贾永涛还在斗嘴,争着刚才谁吃得最多。丁琳琳拉着叶云开去路边的小摊看发卡,叶云开乖乖跟着,嘴角一直带着笑。金丽和杨红星并肩走着,金丽的头轻轻靠在杨红星肩上。
我和晓晓走在一起,手牵着手,慢慢悠悠的。
莉莉和杨莹走在最前面,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交缠在一起。
逛了一会儿,大家各自散去。我载着晓晓,慢慢往她家骑。
晚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湿润而温暖的气息。晓晓坐在后座,手扶在我腰侧,脸贴在我后背上,贴得很紧。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骑到她家院门口时,晓晓跳下车,转过身。
“羽哥哥,明天见。”晓晓笑着说。
“明天见。”
晓晓推车进院,走到藤萝架下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淡淡的,照在晓晓脸上,照在晓晓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照在那满架的藤萝叶上。那些深绿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那些嫩绿的豆荚垂着,像一串串小小的铃铛。
晓晓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然后挥挥手,跑进屋里。
我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骑。
骑到家门口,把车推进院子,站在藤萝架下。
月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深绿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着,那些嫩绿的豆荚垂着,比早晨又大了一点。
它们在长。
杨莹也在长。
我们都在长。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想起今天下午——
杨莹掏出证书和铜牌时,院子里的欢呼声。
莉莉捶他胸口时,眼泪砸在地上的样子。
彩虹下大家合影时,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老李烧烤摊上,大家一起唱《心太软》,跑调跑到天边,却笑得那么开心。
杨莹说“我会一直跑下去,跑到上海,跑到你身边”时,莉莉眼里闪着泪光。
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在脑子里转。
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值了。
这五个月的等待,值了。
那些汗水,那些眼泪,那些一个人扛过去的日子,都值了。
因为此刻,我们在一起。
因为此刻,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
我转身进屋,轻轻带上门。
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天花板上,一道淡淡的光,像一条小小的河。
枕边放着那本《文化苦旅》,书签还是晓晓夹的那张——画着一架小小的藤萝。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画,手指在纸上轻轻滑过。
想起晓晓最后那个笑容,那句“明天见”。
明天,又能见到晓晓了。
真好。
闭上眼睛前,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杨莹那句“练完了,才能回来”。
我们都还在练。
练完了,才能回来。
才能一直在一起。
才能一直这么开心。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洒在我枕边,洒在那本《文化苦旅》上。
1997年7月12日。
杨莹回来了。
暑假,还在继续。
期末成绩,还没公布。
但今晚,我只想记住这个——
莉莉抱着铜牌时,笑得像个小孩子。
杨莹黑瘦的脸上,那弯弯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王强举着汽水瓶说“敬杨莹”时,眼睛亮得能照亮整个烧烤摊。
金丽靠在杨红星肩上,笑得那么安心。
叶云开唱歌时,丁琳琳眼眶红红地跟着哼。
还有晓晓,坐在我后座,手在我腰侧,脸贴在我背上,温温的,软软的。
那些嫩绿的豆荚,在月光下轻轻地长。
我们的开心,也在心里轻轻地长。
一直长,一直长。
长到下一个明天,长到下一个重逢,长到很久很久以后。
【钩子】
烧烤摊上的笑声还在耳边转着,那句“练完了才能回来”让莉莉又红了眼眶。杨莹用五个月的汗水换来了省青年赛铜牌,但明年他还要去。期末成绩即将公布,晓晓的数学会不会又是隐患?暑假还长,但开心还能持续多久?
【下章预告】
期末成绩公布,有惊无险,但数学仍是晓晓的隐患。
第334章 成绩公布·有惊无险
1997年7月15日 星期二 农历六月十一 晴 高温
早晨醒来,阳光已经把窗帘晒透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光柱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像一群不会飞的小虫。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吵得人心烦——今天是回学校看期末成绩的日子。
枕边放着那本《文化苦旅》,书签还是晓晓夹的那张,画着一架小小的藤萝。我伸手摸了摸书皮,温温的,是被阳光晒的。
7月15日。
香港回归过去十四天了。杨莹回来三天了,前天晚上我们在老李烧烤摊上一起唱《心太软》,跑调跑到天边,却笑得那么开心。
但今天,成绩要公布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外那架藤萝。那些深绿的叶子在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厚厚地叠着,一片挨着一片。花期早就过了,豆荚已经长成,细细的,嫩绿的,垂在叶子下面,像一串串小小的青色的铃铛。有几根长得快的,已经比小拇指还长了,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它们在长。
我们也在长。
但长得怎么样,今天就要见分晓了。
母亲在楼下喊:“小羽!吃饭了!今天去学校看成绩,早点去!”
我应了一声,套上那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推车出门时,车筐里被母亲塞了一瓶绿豆汤,瓶身还带着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意。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
今天晓晓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披散着,飘逸的披肩长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但她一点紧张的样子都没有,正踮着脚够头顶的藤萝豆荚,够了两下没够着,在那儿嘟着嘴生气。
“早啊,羽哥哥!”看见我,她立刻放下手,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眼睛弯成月牙,“你猜我今天早上干了件什么事?”
“什么事?”我笑着停在她面前。
“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我数学考了120分!”她得意洋洋地说,“然后我就想,梦都是反的,那我今天肯定要考砸!结果一想——不对呀,成绩都出来了,我紧张个什么劲儿!”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到底紧张不紧张?”
“紧张啊!”她坐上后座,手扶在我腰侧,“但紧张有什么用?分数又不会因为我紧张就变高。反正都考完了,听天由命呗!大不了数学还是105,那我下学期再追回来!”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热气喷在我耳朵上,痒痒的。
我侧过头看她:“你这心态不错啊。”
“那当然!”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张晓辉给我起外号叫黄蓉,黄蓉什么人啊,聪明伶俐,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105分,那怕啥!”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什么叫贴金?这叫实事求是!”她在我后背上轻轻捶了一下,“快走快走,我要去看看我到底考了多少分!要是考得好,今天你请客;要是考得不好,还是你请客——反正你请客!”
“凭什么?”我笑着问。
“凭我是晓晓啊!”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蹬起车,往学校骑去。阳光洒在路上,暖洋洋的。她坐在后座,手扶在我腰侧,嘴里还在哼歌——是那首《心太软》,但调子被她唱得乱七八糟的。
我知道她是故意唱得难听逗我开心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里乐开了花,但没点破,就由着她瞎唱。
骑到学校时,太阳已经升高了。校园里的梧桐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的,知了在树上叫得起劲。校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自行车,都是来看成绩的同学。
我们把车停进车棚,往教学楼走。
经过藤萝架时,晓晓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豆荚。
“羽哥哥,你看。”她指着枝叶间那些嫩绿的豆荚,眼睛亮亮的,“它们又长大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些豆荚比上周又大了一圈,细细的,嫩嫩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嗯。”我说,“它们在长。”
她点点头,忽然伸手够了一下——还是没够着。
“气死我了!”她跺了跺脚,“我暑假一定要多吃点,长高点!下学期开学,我要亲手摘一个豆荚!”
我在旁边笑:“你多吃点没问题,但长高这事儿,得看你爸妈。”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注定矮一辈子似的!”她瞪我一眼,但眼睛里有笑意,“走了走了,看成绩去!我倒要看看,我这个黄蓉到底考了多少分!”
走进教学楼,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粉笔灰混着纸张的油墨气息,还有暑假特有的、空荡荡的安静。走廊里已经有了人,三三两两的,都在往高一文班的方向走。
走到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黑板上贴着一张大大的成绩单,白纸黑字,用胶带粘着。王强和贾永涛踮着脚往里看,丁琳琳挤在最前面,那八条细麻花辫在人群里一甩一甩的。
“来了来了!羽哥和晓晓姐来了!”丁琳琳回头看见我们,立刻让出一条道。
我正要往前走,晓晓忽然拉住我的胳膊。
“羽哥哥。”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我看着她。
“赌咱俩谁考得好!”她狡黠地笑着,“输的人请客吃冰棍!”
“你不是说无论考得好不好都我请客吗?”我笑着问。
“那是之前!”她理直气壮,“现在我改主意了!快说,赌不赌?”
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赌。我赌你考得比我好。”
“你耍赖!”她瞪大眼睛,“你赌我赢,那不管谁赢你都不吃亏!”
“那你赌什么?”我忍着笑问。
她眼珠转了转,笑得像只小狐狸:“我赌我数学还是105分!”
我一愣:“这算什么赌?”
“赌我自己啊!”她得意地说,“我要是猜对了,你请我吃两根冰棍;我要是猜错了——那说明我数学进步了,更得你请客!”
我被她绕晕了:“那不管怎样都是我请客?”
“对啊!”她笑得眉眼弯弯,“笨羽哥哥,现在才反应过来?”
我哭笑不得,被她拉着挤进了人群。
挤到前面,我抬头看成绩单——
高一文班期末考试成绩单(1997.7)
排名 姓名 总分 语文 数学 英语 政治 历史1 陈莫羽 612 122 115 128 123 1242 慕容晓晓 605 124 105 130 122 1243 江晓曼 598 115 132 118 117 1164 叶云开 595 118 118 117 124 1185 王梅 593 120 110 121 122 1206 朱娜 590 118 112 120 122 1187 金丽 588 115 125 116 118 1148 杨红星 585 113 120 115 120 1179 丁琳琳 578 116 108 119 118
贾永涛 562 108 115 112 115
王强 560 106 114 113 115
肖恩 548 105 110 108 115 110…… …… …… …… …… …… …… ……
我的目光定在数学那一栏——我115分,晓晓105分。
总分我612,她605。
第一和第二。
晓晓的数学,还是105分。
我转头看她。
她正盯着成绩单,盯着那个“105”,然后——
她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说什么来着!”她一拍手,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我就说我数学还是105分!羽哥哥,你输了!两根冰棍!”
我愣愣地看着她:“你……你不难过?”
“难过什么?”她眨眨眼,“我猜对了啊!这是高兴的事!”
“可是……”我指着成绩单,“你的数学没进步。”
“但我总分进步了啊!”她理直气壮,“你看,我语文124,比你高;英语130,比你高;政治历史都跟你差不多。就数学比你低10分,总分才低7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其他科目厉害啊!”
她说着,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旁边的人都被她逗笑了。
王强竖起大拇指:“晓晓姐,你这心态绝了!”
贾永涛推了推眼镜:“服了,真的服了。”
丁琳琳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晓晓姐,你是我偶像!”
这时王梅挤过来,拍拍我和晓晓的肩:“孙老师让你俩去他办公室。”
晓晓吐吐舌头:“得,冰棍得等会儿了。”
我们挤出人群,往办公室走去。晓晓一边走一边小声跟我说:“羽哥哥,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早就知道分数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昨晚我小姨来我家吃饭,她悄悄告诉我,咱俩又是第一第二,数学我还是105。所以我早上才敢跟你打那个赌。”
我恍然大悟:“好哇,你这是作弊!”
“这叫情报!”她得意地扬起下巴,“黄蓉嘛,总要有点门路。”
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孙平老师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悠哉悠哉地喝着。看见我们,他扬了扬下巴:“进来进来,把门带上。”
我们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孙平老师看着晓晓,忽然笑了:“晓晓,你一脸得意什么?考了第二就这么高兴?”
晓晓眨眨眼:“孙老师,我数学105分,总分605,第二,我当然高兴啊!”
孙平老师挑了挑眉:“你不觉得数学应该再高一点?”
“应该啊!”晓晓理直气壮,“但那是下学期的事!这学期我从期中到期末,数学稳住了105分,没掉下去;语文从122到124,英语从126到130,政治从114到122,历史从115到124——我进步了23分呢!”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孙老师,您上次不是说吗,要看全局,不要只盯着一个点。我全局进步了!”
孙平老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好!”他笑得茶杯都晃了,“晓晓,你这心态,比成绩还厉害!”
晓晓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孙老师夸我了!
孙平老师又看向我:“莫羽,你这次考得不错,612分,比期中进步了27分。数学从105到115,进步10分。不错。”
我点点头:“谢谢孙老师。”
孙平老师放下茶杯,看着我们俩,目光里满是欣慰。
“你们俩,是我最看好的学生。”他说,“不是因为成绩好,是因为你们互相扶持,一起进步。晓晓这心态,比什么分数都重要。高二立体几何是分水岭,很多人会被难住,但有这种心态,什么坎过不去?”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孙老师,您这话我记住了。等我下学期数学进步了,您可得表扬我。”
孙平老师哈哈大笑:“行!下学期你要是数学进步到110,我请你吃冰棍!”
“一言为定!”晓晓伸出小拇指。
孙平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跟她勾了勾。
走出办公室,晓晓拉着我就往楼下跑。
“快快快!买冰棍去!孙老师都说了,我心态好!”
“他什么时候说请你吃冰棍了?”我被她拉着跑。
“他说我心态比成绩厉害!这不是夸我吗?夸我就要请客!”她理直气壮。
跑到小卖部,她趴在柜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里面:“老板,要两根冰棍!要光明牌的!奶油的!”
“最好的奶油的?”我看着她,“你倒是会挑。”
“那当然!”她接过冰棍,递给我一根,自己剥开一根,咬了一大口,“唔——好吃!”
我们就站在小卖部门口,一人一根冰棍,晒着太阳。
她吃得满嘴都是奶油,伸出舌头舔了舔。
吃完冰棍,我骑车带她回家。她坐在后座,手扶在我腰侧,嘴里又哼起那首跑调的《心太软》。
“羽哥哥,我唱得很难听吗?”她把脸凑过来问。
“不难听不难听!”我笑着应道,心里知道她是故意逗我,可那调子实在是跑得没边儿了。
骑到她家门口,她跳下车,回过头:“下午两点我来找你,咱们出去玩儿!”
“好。”我点点头。
中午回到家,母亲问我成绩,我说第一,她高兴得多炒了两个菜。吃完饭,我躺在床上翻那本《文化苦旅》,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听见楼下有人喊:“羽哥哥!羽哥哥!”
我睁开眼,一看闹钟,两点十分。糟了,睡过头了。
我光着脚跑到窗边,推开窗。晓晓站在院门口,没骑车,仰着头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
“懒虫!睡到现在!”她冲我喊。
“马上马上!”我套上衣服,飞快地跑下楼。
推车出门时,她已经在藤萝架下等着了。换了一件淡粉色的裙子,头发还是披散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浸湿了。
“去哪?”我问。
“河边!”她坐上后座,“上次咱们郊游那条河,我还想去看看。”
我蹬起车,往城外骑去。
午后两点多,太阳正毒,但一出了城,路两边的杨树投下浓密的树荫,风也凉快了些。晓晓坐在后座,手扶在我腰侧,嘴里又哼起歌来。
骑到河边,我们把车停在柳树下。河水哗哗地流着,比五月的时候涨了一些,但依然清澈见底。河边的草地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
我们在草地上坐下。晓晓脱了凉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得她“哇”了一声,又缩回来,然后又伸进去。
“羽哥哥,你也试试,好凉快!”
我学着她,也把脚伸进水里。确实凉,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
我们就这么坐着,脚泡在水里,看着河水哗哗地流。
“羽哥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胖子跟若曦以后能成吗?”
我想了想,然后说道:“他俩应该是最稳的。从初二就好到现在,三年了,也没见吵过架。胖子那性格,跟谁都处得来,若曦又懂事,他俩在一块儿,踏实。”
晓晓点点头:“我也觉得。胖子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细,对若曦特别好。若曦那脾气,也就他能哄得住。”
“莉莉跟杨莹呢?”她歪着头看我。
我笑了笑:“他俩啊,一个音乐,一个体育,都挺拼的。莉莉要考音乐学院,杨莹要考体院,往后还说不准。现在是好,可谁知道以后呢?变数太大了。”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也是。杨莹这次在省队那么苦,以后万一真走体育这条路,聚少离多的……想想都难。”
“玉凤姐跟高旭红呢?”她又问。
我摇摇头:“他俩已经分了,还能不能走到一起,谁说得准?高旭红为了她改学理,可学校那边管得严,他自己也说不上话。”
晓晓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高旭红挺喜欢她的,就是没办法。”
“梦瑶跟欧阳呢?”她继续问。
“他俩感情是真好。”我说,“可欧阳在郑州,梦瑶在一中,隔着几百里地,只能靠写信打电话。时间长了,谁知道会怎样?”
晓晓没说话,只是看着河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羽哥哥,我问你个事儿。”
“嗯?什么事?”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有没有喜欢过莉莉?”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有些意外。
“就想知道。”她盯着我,眼神里有点试探,又有点认真。
我看着河水,沉默了几秒。
“晓晓,你相信缘分和命运吗?”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不上来,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我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信不信。但我知道一件事——任何承诺都抵不上现实的残酷。很多时候,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就像胖子跟若曦,现在看着稳,可万一以后考到不同城市呢?就像莉莉跟杨莹,现在感情好,可万一以后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呢?咱们能掌握的,只有当下。”
晓晓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
我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所以我不想说什么一辈子、永远这种话。我只知道,现在这一刻,我想跟你在一起。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亮晶晶的,比河水还好看。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说:“羽哥哥,你这话说得……我反而更放心了。”
“为什么?”我低头问她。
“因为你不骗我。”她说,“你要是说什么永远永远、一辈子一辈子,我反而觉得假。可你这么说,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
我们就这么坐着,脚泡在水里,看着河水哗哗地流。
夕阳渐渐西斜,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我们起身往回走。她坐在后座,手扶在我腰侧,脸贴在我后背上。
“羽哥哥。”她忽然说。
“嗯?”
“明天咱们去子路书店吧?”
“子路书店?”我一愣。
“嗯,好久没去了,也不知道岳老板最近怎么样。”她说,“上次他说书店可能要关一阵子,我想去看看。”
“好。”我说,“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我去你家找你。”
“行。”
骑到她家院门口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深紫色的余晖,几颗星星已经亮起来。
她跳下车,转过身。
“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进院子,走到藤萝架下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淡淡的,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照在那满架的藤萝豆荚上。那些嫩绿的豆荚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垂着,像一串串小小的铃铛。
她忽然踮起脚,伸手够了一下——
这一次,够着了。
她摘下一颗豆荚,举在手里,冲我晃了晃。
“羽哥哥!我够到了!”她笑得像个小孩子。
我也笑了。
她把那颗豆荚小心地攥在手心里,又冲我挥了挥手,跑进屋里。
我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骑。
骑到半路,我忽然停下来,把手伸到路灯下看了看。
手心还有一点潮——是她握过的痕迹。
我握了握拳头,那个感觉还在。
想起她今天说的那些话,想起她问我有没有喜欢过莉莉时那试探的眼神,想起她听完我的话之后那安心的笑容,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时轻轻的呼吸。
手上好像还留着她的温度。
明天还要去子路书店呢。
不知道岳老板会不会真的关门?
【钩子】
晓晓的数学还是105分,可她一点都不担心。她说下学期要让我请她吃两根冰棍——因为她肯定能进步。可罗杰老师看她的眼神,真的只是严厉吗?她倒是满不在乎:“管他呢,我学我的!”可江晓曼的数学单科第一,会不会成为我们新的竞争对手?
【下章预告】
子路书店,岳老板要出远门,送给我们笔记本并留下赠言。藤萝豆荚在风中轻摇,好像也在告别什么。
第335章 子路书店·岳老板的礼物
1997年7月20日,星期日,六月十六,大暑前三天。晴,酷热。
推开子路书店的门,吊扇呼呼转着,风裹着旧书纸墨的味道扑面而来,胳膊上的汗瞬间收了一层。
“岳哥!”
我朝柜台后面喊了一声。岳老板正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听见声音回过头,眼镜片反着光:“哟,小羽来啦?晓晓也来了?”
晓晓从我身后探出脑袋,辫梢扫过我手臂:“岳老板,您这店里也太凉快了!外面都快把人烤化了!”
岳老板从梯子上下来,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是,我这书店别的没有,吊扇管够。”他走到柜台后面,从角落里搬出一箱北冰洋汽水,拿出两瓶,又摸出启瓶器,“咔哒”两声撬开瓶盖,递给我们,“来,先降降温。”
晓晓接过汽水,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她没急着喝,先贴在自己脸上冰了一下,眯起眼:“岳老板,您这店里要是能卖冰棍,我整个暑假就住这儿不走了!”
岳老板被我俩逗乐了,指了指墙角那张旧藤椅:“那椅子给你留着,谁都不许坐。”
晓晓得意地一扬下巴:“这还差不多!”
我笑着接过汽水,仰头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晓晓也喝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啊”了一声。
岳老板靠在柜台上,看着我们笑:“你俩这是从哪儿来?脸都热红了。”
“刚从家里出来。”我说,“晓晓说要来买几本参考书,高二的立体几何她想提前看看。”
“立体几何?”岳老板挑了挑眉,看向晓晓,“晓晓,那可是高中数学第一道坎,你行不行?”
晓晓把汽水瓶往柜台上一放,双手叉腰:“岳老板,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行不行?您忘了上学期我政治怎么从倒数追到前五的?”
岳老板哈哈大笑:“记得记得,你当时在我这儿抄了一星期笔记,把《经济常识》背得比我熟。”
“那可不!”晓晓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所以立体几何算什么?有羽哥哥帮我,肯定拿下!”
我被她那副神气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她躲开,冲我做个鬼脸。
岳老板看着我们,眼睛里带着笑意:“行行行,你俩这‘黄金搭档’,我是服气的。”他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放在柜台上,“这几本是立体几何入门比较好的,例题多,讲解细。还有这本,是竞赛入门,你们有兴趣也可以看看。”
晓晓凑过去翻书,一边翻一边问:“岳老板,您最近怎么老在整理书架?我看好多书都打包了。”
岳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没立刻回答,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站了一会儿。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都有点懵。
过了一会儿,岳老板转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
“送你们的。”
我打开一看,是花城出版社出的王小波“时代三部曲”——《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崭新的,封面上还带着塑封的亮光。
“岳哥,这……”我有点愣。
岳老板摆摆手,翻开《黄金时代》的扉页,上面已经写好了字。他推到我面前:“看看。”
脚踏实地,仰望星空。
钢笔字,墨蓝色的,瘦瘦硬硬的,是他一贯的风格。
晓晓凑过来看,眼眶忽然有点红:“岳老板,您这是……”
岳老板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两本墨绿色封面的硬皮笔记本,递给晓晓一本,递给我一本。
“你们一人一本。”他说。
晓晓翻开,扉页上也有一行字:
根深叶茂,文以载道。
她捧着笔记本,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描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岳老板看着我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怎么?被几本书就感动哭了?那我以后可不送了。”
晓晓吸了吸鼻子,抬头瞪他:“谁哭了!岳老板您别瞎说!我这是……这是汽水呛的!”
岳老板被我俩逗乐了,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又拍了拍晓晓的脑袋:“行行行,汽水呛的。”
他走回柜台后面,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梧桐树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叶子耷拉着。蝉鸣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
“香港回归了。”岳老板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嗯,半个月前的事。”
“我去看了直播。”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俩身上,“看着国旗升起来那一刻,我在想,有些地方,这辈子总得去一趟。”
晓晓眨了眨眼睛:“岳老板,您也要去香港?”
岳老板笑了笑,没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递给我们。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黑白老照片,有点模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树下笑。那笑容很灿烂,眼睛弯弯的。
“这是……”晓晓抬头看他。
岳老板把照片收回去,小心地夹进一本书里。他的动作很慢,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十几年前的事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她是我高中同学,后来去了深圳。我们写过几年信,再后来……就断了。”
晓晓凑过去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忽然说:“岳老板,这姐姐真好看。您当年怎么没追去深圳啊?”
岳老板愣了一下,苦笑:“追?那时候连火车票都买不起。”
晓晓一本正经地点头:“那您现在得补上!我支持您!”
岳老板伸手在她脑袋上轻拍一下:“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晓晓不服气:“我怎么不懂?羽哥哥要是不来找我,我肯定去追他!”
我耳根一热,她倒大大方方笑起来。
岳老板也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行行行,你懂,你最懂。”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吊扇吱呀吱呀的响声。
晓晓轻声问:“那您一直没去找过她?”
岳老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等工作稳定了,等攒够了钱,等有机会……等着等着,就等了这么多年。”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看着窗外。
“香港回归了,深圳离香港那么近。”他说,“我就想,这回该去了。哪怕找不到,也得去试试。不然这辈子,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晓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小声说:“岳老板,您一定能找到她的。”
岳老板回头看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点释然,也有点落寞:“借你吉言,晓晓。”
他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手工做的书签,递给我们。是压着干花的,紫色的。
“藤萝的花。”他说,“去年落的,我捡了几瓣,压在书里。给你们留个念想。”
晓晓接过书签,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瓣干花。薄薄的,脆脆的,紫色的花瓣已经褪成浅紫,但脉络还清晰可见。
“岳老板,”晓晓忽然抬头,眼睛亮亮的,“您这书签要是卖,肯定能火!以后您开个书店分店,专门卖这种手工书签,我给您当推销员!”
岳老板被她逗笑了:“你这丫头,什么时候都不忘做生意。”
“那当然!”晓晓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可是要学国际贸易的人!”
我也笑了,把书签小心地夹进那本《黄金时代》里。
岳老板看看我,又看看晓晓,目光里有点感慨:“你俩好好的。高中还有两年,互相帮着,一起往前走。”
“嗯。”我点头。
“岳老板您放心,”晓晓拍着胸脯,“有我在,羽哥哥跑不了!”
岳老板哈哈大笑,那笑声在书店里回荡,把吊扇的声音都盖住了。
笑完了,他看看墙上的钟:“行了,不早了,你俩早点回去。我也该收拾收拾了。”
他送我们到门口。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阳光刺眼。
晓晓回头看他:“岳老板,您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吧。”他说,“先把书店的事处理好。”
“那您还回来吗?”
岳老板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对面的梧桐树,最后目光落在我俩身上。
“会回来的。”他说,“这儿还有你们呢。”
他伸手在我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又在晓晓脑袋上轻轻拍了拍:“行了,走吧。好好学习,别给我丢人。”
晓晓嘟着嘴:“岳老板,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您学生似的!”
“你们就是我学生。”岳老板笑了,“在我这儿买书的,都是我学生。”
我们推车离开,骑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岳老板还站在书店门口,朝我们挥了挥手。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色。
骑到她家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忽然说:“羽哥哥,你说岳老板能找到那个姑娘吗?”
我想了想:“希望能吧。”
“要是找不到呢?”
“那他也去过了。”我说,“总比一直在这儿后悔强。”
晓晓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踮起脚,伸手够了一下藤萝架上的豆荚——没够着。
她嘟着嘴看我。
我走过去,帮她摘了一颗,递给她。
她捧在手心里,对着太阳照了照。豆荚嫩绿的,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种子的轮廓。
“羽哥哥,”她抬起头看我,“你说岳老板的青春,是不是也像这颗豆荚一样?看着小小的,里面装了好多东西。”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吧。”
她把豆荚小心地攥在手心里,然后冲我挥挥手,跑进院里。
我推车往家的方向骑。
骑到半路,忽然停下来。
我站在路边,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手心还有一点潮,是她握过的痕迹。我握了握拳头,那个感觉还在。
抬起头,阳光刺眼。
岳老板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有些地方,去晚了,就再也看不到了。”
他去找他的姑娘了。
而我们,还在这儿。
藤萝架上的豆荚还在风里晃着,一天一天地长。
我忽然觉得,青春真像那些豆荚——看起来都差不多,可每一颗里面,装的都不一样。
岳老板的青春里,装着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
我的青春里,装着慕容晓晓。
而她的青春里,装着我。
这就够了。
【钩子】
岳老板说,他要去深圳找一个姑娘。一个藏在他心里十几年的姑娘。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但我知道——有些事,不去做,一辈子都会后悔。
【下章预告】
泳池嬉闹,杨莹的平衡之道与莉莉的美人鱼身影。
第336章 泳池偶遇·青春的嬉闹
1997年7月27日,星期日,大暑。晴热,酷暑难耐。
早上一睁眼,阳光就把窗帘晒透了。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莫羽,晓晓来电话了!”
我光着脚跑下楼,抓起话筒,那头传来晓晓又脆又急的声音:“羽哥哥,起床没?太阳都晒屁股啦!”
“起了。”
“那快收拾!莉莉说今天去露天泳池,杨莹也去!金丽和杨红星他们也去!十点集合,你骑车来接我——不许迟到!等一分钟罚一根冰棍!”
我嘴角忍不住往上弯:“行。”
挂了电话,母亲在旁边笑:“晓晓这丫头,比闹钟还管用。”我耳根一热,赶紧上楼换衣服。
骑车到她家院门口,她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今天她把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垂在背后,辫梢系着淡粉色小发圈。阳光透过藤萝叶子的缝隙,斑斑驳驳落在她身上。她穿着淡粉色裙子,看见我,眼睛一亮,蹦蹦跳跳跑过来,辫子一晃一晃的。手里拎着网兜——装着毛巾、泳衣和防晒霜。
“迟到了一分半!”她抬起手腕看看电子表,一本正经地说,“一根冰棍,先记账!”
我笑了:“行,记着。”
她坐上后座,手扶在我腰侧。我蹬起车子,风从耳边掠过。她的辫子垂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骑到露天泳池门口,已看见王强那辆歪歪扭扭的自行车。贾永涛蹲在阴凉里,手里拿着冰棍,看见我们挥挥手。
买票进场。我换了泳裤,走出来站在池边等她。
女更衣室的门推开,她走出来。
那一瞬间,我看傻了。她穿着那件淡蓝色泳衣,肩带细细的,在背后系了个蝴蝶结。泳衣衬得她皮肤更白了,白得像牛奶。腰细细的,收进去,线条柔得像水波。辫子拆了,头发湿漉漉贴在脖子上,几缕碎发粘在额前。她一边整理泳帽一边嘟囔:“这破帽子,怎么都弄不好……”
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睛弯成月牙:“羽哥哥,你站那儿干嘛?等我给你颁个‘最佳守门员’奖?”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走过来,歪着头打量我,忽然“扑哧”笑了:“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偷看我了?”
我赶紧说:“热。”
她眨眨眼,凑近一点:“是吗?那你眼睛怎么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的耳根瞬间烧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拉着我的胳膊往池边走:“走啦走啦,下水就不热了!呆子!”
跳进水里,凉意涌来。晓晓从水里钻出来,甩了甩头,水珠溅到我脸上。她看着我笑,笑得眉眼弯弯。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水花——王强和贾永涛打水仗误伤了金丽。金丽抹了把脸,瞪着他俩。王强立刻怂了,躲到杨莹身后。贾永涛被金丽一把揪住:“贾永涛你给我站住!”
“金丽姐,是王强先泼我的!”
“我不管,你们俩一起罚!”金丽两手一捧水,朝他泼过去。贾永涛被泼个正着,旁边王强笑弯了腰。
晓晓笑得直不起腰,靠在我肩膀上。她在我耳边小声说:“金丽姐真厉害,像黄蓉,会整人!”
我忍不住说:“你才像黄蓉。”
她一怔,笑得更大声了:“羽哥哥你这是在夸我?难得啊!傻瓜!”
莉莉和杨莹也来了。莉莉穿着红色泳衣,皮肤白得发光。杨莹穿着深蓝色泳裤,上身光着,露出古铜色的皮肤,肌肉线条分明。
太阳越升越高,玩了一个多小时,王强肚子咕咕叫,嚷嚷着:“饿了饿了!小卖部走起!”
大家笑着爬上岸,往泳池边的小卖部走。小卖部是一间简易平房,窗口摆着冰柜,旁边支着几张塑料桌椅,头顶搭着遮阳棚。
“老板,来八碗凉皮!多放醋!再拿八瓶北冰洋!”王强趴在窗口,眼睛放光。
大家围坐在塑料桌旁。凉皮白生生的,铺着黄瓜丝、面筋,浇上红油辣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晓晓挑起一筷子凉皮,吹了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眯起眼:“唔……好吃!”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歪头看我:“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吃凉皮?”
“没见过吃得这么像小猪的。”
她瞪我一眼,伸脚在桌下踢我一下,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面筋夹给我:“奖励你夸我!”
莉莉在旁边笑:“晓晓姐,你对羽哥哥真好。”
“那当然,”晓晓得意地晃了晃筷子,“他是我的人,我不对他好对谁好?”
我耳根又热了,低头吃面筋,不敢看她。
阳光透过遮阳棚的缝隙,洒在桌上,洒在每个人脸上。凉皮的香,汽水的甜,混着夏天燥热的风,一切都刚刚好。
吃饱喝足,回到泳池。下午的阳光更烈,水面上金光闪闪。
晓晓游到我旁边,趴在池边,脚在水里晃着。她转过头看我,眨眨眼:“羽哥哥,你下午还偷看我吗?”
我反应慢了半拍:“啊?”
她坏笑:“我是说,你什么时候也练成杨莹那样?也让我偷着乐乐?”
我低头看看自己:“练不成,我没那毅力。”
她笑了,伸手在我手臂上捏了捏:“我觉得这样挺好,软软的,抱着舒服。”
我耳根又热了:“谁……谁让你抱了?”
她笑得趴在我肩膀上,一抖一抖的。笑够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羽哥哥,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我摇头。
“就是你这样——我说什么你都当真。”她伸手在我脸上轻轻弹了一下,“好玩,呆瓜!”
王强又招呼大家玩球,输的请吃冰棍。球在水面上飞来飞去,水花四溅。晓晓跳起来接球,没接住,整个人扑进水里。我从水里把她捞起来,她抹了把脸,却还嘴硬:“这球有问题!”
莉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晓晓姐你刚才那个姿势,好像青蛙!”
晓晓瞪她:“莉莉你给我等着!你唱歌好听我承认,但打水仗你可不是我对手!”说完捧起水就泼。
莉莉尖叫着躲到杨莹身后。杨莹笑着挡在前面,被泼了一脸也不躲。
王强趁机偷袭,把球砸在晓晓脑袋上。晓晓捂着脑袋瞪他。王强赶紧摆手:“晓晓姐我错了!”
晓晓眯起眼:“王强,你今天死定了。”说完就扑过去,王强吓得转身就游。
追了几圈,晓晓没追上,趴在池边喘气。我游过去递给她一瓶水——输队请的。
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我,眼睛弯弯的:“羽哥哥,你今天看我游泳了吗?”
我点头。
“看了多少次?”
我愣了愣,没回答。
她笑得坏坏的:“我数着呢,一共十七次。”
“你怎么数的?”
“我一边游一边数啊。”她眨眨眼,一脸得意,“黄蓉嘛,一心二用,小意思。”
我被她逗笑了。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羽哥哥,我今天好看吗?”
她离得太近了,我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好看。”声音有点哑。
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比水面上的阳光还好看。然后她伸手,在我脸上轻轻弹了一下:“你也是,笨瓜!”
下午阳光偏西,金丽和杨红星比赛憋气。晓晓靠在我旁边,忽然小声说:“羽哥哥,咱们也比赛憋气吧?”
“行。”
她深吸一口气钻进水里。我也跟着钻进去。水里很安静。我睁开眼睛,看见她就在对面,闭着眼,嘴里吐出一串泡泡。她的脸在水里有点模糊,但嘴角弯着——她在笑。
我忍不住也笑了,那口气瞬间跑光,浮出水面。
又过了几秒,她才冒出来,得意地看着我:“我赢了!”
“嗯,你赢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在我脸上弹了一下:“奖励,呆子!”
五点多起风了,该回去了。
换好衣服出来,晓晓又把头发扎成一根辫子,湿湿的,辫梢还在滴水。
我和晓晓骑车回家。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豆荚染成金红色。那根辫子垂在胸前,发圈有点歪了。
“羽哥哥,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我也开心。”她笑了笑,“游泳好玩,凉皮好吃,看你脸红更好玩——对了,加上之前欠的一根,你一共欠我十八根冰棍了。”
我愣了:“怎么十八根?”
她掰着手指头算:“迟到一根,偷看我十七次,一共十八根。想赖账?”
我笑了:“不赖,记着。”
她满意地点点头,踮起脚,伸手够了一下藤萝架上的豆荚——这次够着了。她摘下一颗,捧在手心里对着夕阳照了照,然后塞到我手里。
“给你。”
“给我干吗?”
“纪念你今天看了我那么多次。”她眨眨眼,“等以后你老了,拿出来看看,就会想起——当年有个叫慕容晓晓的姑娘,让你脸红了一整个夏天。”
说完她转身就跑,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明天见!羽哥哥!别忘了我的冰棍!傻瓜!”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下头,手心里那颗豆荚嫩嫩的,绿绿的,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我把豆荚小心地攥住,骑上车往家走。骑到半路停下来,把手伸到眼前——手心还有一点潮,是她握过的痕迹。
抬起头,夕阳把天边染成深紫色。
今天泳池里的水花、凉皮的香、汽水的甜、她弹在我脸上的那十八下,都会留下来。还有那颗豆荚。
她说,纪念我今天看了她那么多次。其实她不知道——我看她的次数,比她数的要多得多。
每一眼,都偷偷地,又都舍不得移开。
这个傻瓜。
【钩子】
她把一颗豆荚塞到我手里,说是纪念我今天看了她那么多次,还顺便给我记了十八根冰棍的账。我握着那颗豆荚,凉凉的,滑滑的,像她弹在我脸上的那个瞬间。这个账,我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了——不过,我愿意。
【下章预告】
英仙座流星雨夜,星空下的愿望。
第337章 油田夏夜·流星下的愿望
1997年8月13日,星期三,七月初十,立秋后第五天,英仙座流星雨极大夜。晴朗无云,星空璀璨。
傍晚吃完饭,电话就响了。
“羽哥哥!八点!学校操场!别忘了!”晓晓的声音又脆又急,像炒豆子似的。
“没忘。”
“带垫的东西了吗?草地扎人!”
“带了,我妈的旧床单。”
“我也带了!我妈的旧床单!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那……八点见!不许迟到!迟到一分钟罚一根冰棍!”
我笑了:“行。”
挂了电话,母亲在旁边笑:“晓晓这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冰棍。”
我把旧床单叠好塞进书包,又塞了两瓶北冰洋。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还没黑透,藤萝架上的豆荚在暮色里灰蒙蒙的,风一吹,轻轻晃。
八点差十分,我骑车到学校。校门虚掩着,门卫李大爷正在听收音机,看见我,挥挥手:“进去吧进去吧,你们这帮学生,大晚上不睡觉。”
操场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炼油厂的火炬在夜空中跳动,把天边映成暗红色。我摸黑走到操场中央,铺开床单,坐下来等。
草有点扎人,透过床单能感觉到。空气里有股青草的味道,混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湿润。蚊子嗡嗡嗡的,在我耳边转。
“羽哥哥!”
黑暗中一个白色的影子跑过来,是晓晓。她抱着床单,跑得辫子一甩一甩的。月光下,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胸口印着“1997”几个红字。
“迟到了三分钟!”她一屁股坐到我旁边,喘着气说,“三根冰棍,记账!”
“你迟到的也算我的?”
“当然!谁让你不等我?”她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把床单铺开,躺下来,“哎呀,这草地真扎人。”
我也躺下。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空。夜空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绒布,星星密密麻麻地缀在上面,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眨眼睛。
“还有多久?”她侧过头,辫子扫过我手臂,痒痒的。
“等那颗最亮的再往西挪一点,应该就差不多了。”我指着天空。那颗星我知道,叫织女星,晓晓教我的。
她“嗯”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莉莉他们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操场另一边传来莉莉的声音:“这儿这儿!我看见他们了!”
几个黑影跑过来。莉莉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杨莹,再后面是金丽和杨红星,最后是王强和贾永涛,俩人边走边掐。
“让开让开!好位置!”王强冲过来,一屁股坐到我旁边,贾永涛被他挤得一个踉跄。
莉莉把床单铺在晓晓旁边,躺下来。杨莹挨着她躺下。金丽和杨红星稍远一点。
“杨莹,你说今晚有多少颗流星?”莉莉侧过头问。
杨莹想了想:“书上说英仙座每小时六十颗左右,但今晚是极大夜,可能会更多。”
“那我得许六十个愿望。”莉莉一本正经地说,“第一个,考上上海音乐学院。第二个,杨莹考上上海体育大学。第三个……”
“第三个是什么?”杨莹问。
莉莉看了他一眼,抿着嘴笑:“不告诉你。”
王强的大嗓门炸开:“我许三个愿!说出来就不灵了,反正有一个是关于期末考试的——保佑我这次别再倒数!”
贾永涛推推眼镜:“你许考试干吗,反正你也考不过我。我许的是,希望明年能长高五厘米。”
两人又掐起来。
金丽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我许的愿是,明年这时候,咱们还能一起看流星。”
杨红星接话:“那我加一条,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
王强挠挠头:“你们这愿望许得够远的。”
“远什么远。”金丽认真地说,“三年很快就过去了。高一刚结束,一眨眼高二就来了,再一眨眼就高三了。”
气氛忽然安静了一下。
是啊,三年。高一刚结束,还有高二高三。但三年后呢?大家会在哪里?
晓晓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凉,软软的。
“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一道白光划过天际,拖出长长的尾巴,转瞬即逝。那是一颗蓝色的流星,亮得像要把夜空撕开。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流星开始密集地坠落,有的发红,像燃烧的炭;有的发白,像银色的箭;有的暗得像萤火虫,一闪而过。
“哇!那颗好大!”丁琳琳的惊呼从远处传来。
“又一颗!又一颗!”王强的大嗓门炸开。
晓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她的睫毛在星光下轻轻颤动,嘴唇抿着,很认真很虔诚。月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那层细细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银边。
我偷偷看着她,忘了许愿。
莉莉的嘴里念念有词:“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杨莹躺在旁边,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莉莉的手。
流星雨持续了很久,久到脖子都仰酸了。等最后一颗流星坠落,操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王强的大嗓门又炸开:“我许了三个愿!都许完了!”
莉莉坐起来,头发上沾了几根草,她一边摘一边说:“杨莹许愿时间最长,你们知道吗?”
大家都看向杨莹。他躺在草地上没动,眼睛还望着天空。
“他许了两个愿。”莉莉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骄傲,“一个是考上上海体育大学。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是咱俩的将来。他还说,现在懂了,不能一味猛冲,要找到自己的节奏。”
杨莹这才坐起来,伸手在莉莉头发上揉了一下,揉掉一根草屑。他没说话,但那动作比任何话都重。
莉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回去啦?明天还要去书店呢。”
大家陆续起身。
回去的路上,月光把路照得很亮。骑到晓晓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月光把那些豆荚照得泛出银灰色的光泽,一串一串垂着,风一吹,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声响。
“羽哥哥,”她仰着头看那些豆荚,轻声问,“你说流星会掉在哪儿?”
我想了想:“可能掉在很远的地方吧。”
“那咱们的愿望也会掉在很远的地方吗?”
“会掉在咱们要去的地方。”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踮起脚,伸手够了一下藤萝架上的豆荚——没够着。我帮她摘了一颗,递给她。
她捧在手心里,对着月光照了照,然后塞到我手里:“给你。”
“给我干吗?”
“纪念今晚。”她眨眨眼,“等以后你老了,拿出来看看,就会想起——当年有个叫慕容晓晓的姑娘,陪你一起看过流星雨。”
说完她转身就跑,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大声说:“明天见!羽哥哥!别忘了我的豆荚!傻瓜!”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下头,手心里那颗豆荚凉凉的,滑滑的,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
推车往家走。骑到半路停下来,把手伸到眼前——手心还有一点潮,是她握过的痕迹。
抬起头,星星还在闪。那些流星,真的掉在很远的地方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的愿望,有一份是我的,有一份是她的。
这就够了。
【钩子】流星划过的时候,我偷偷看了晓晓一眼。她的睫毛在星光下一颤一颤的,比流星还好看。可她不知道,我的愿望里,全是她。
【下章预告】军训通知下发,苦乐前瞻,藤萝叶色转深绿。
第338章 军训通知·苦乐前瞻
1997年8月17日,星期日,七月十四。晴热,高温预警。
早上醒来,阳光已经把窗帘晒透了。
躺在床上不想动,腿还有点酸——昨天和晓晓骑车去郊外,来回三十多里,在河堤上坐了一下午,看云、聊天、吃冰棍。
电话铃响了。
我抓起话筒,晓晓的声音炸过来:“羽哥哥!起床没!孙老师通知今天去学校!军训的事儿定了!九点教室集合!”
我看了眼闹钟——八点十五。
“马上。”
“快点啊!别又磨蹭!迟到一分钟罚一根冰棍!”她“啪”挂了电话。
母亲在楼下喊:“莫羽,早饭吃了再走!”
“来不及了!”我套上衣服,抓起书包冲下楼。自行车蹬得飞快,路过子路书店时,看见岳老板正在门口卸货,他冲我挥了挥手。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她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
今天她把头发扎成马尾,额头前的碎发用黑色发卡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藤萝架上的豆荚比上次又大了些,灰绿色的,一串一串垂着,叶子深绿油亮,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胸口印着“1997”几个红字。
“迟到了三分钟!”她抬起手腕看看电子表,板着脸说,“三根冰棍,记账!”
我笑了:“行,记着。”
她坐上后座,手扶在我腰侧。我蹬起车子,风从耳边掠过。她的手心有点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羽哥哥,你说军训会不会很可怕?”她忽然问,“我表姐说她们当年军训,站军姿站晕了好几个。”
“应该不会吧。”我安慰她,“咱们年轻,扛得住。”
“可我怕晒黑。”她叹了口气,“晒黑了多丑啊。”
“黑了也好看。”
她在我腰上轻轻掐了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骑到学校,高一文班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王强趴在桌上,脸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贾永涛推着眼镜,正在看一张纸,嘴里念念有词。金丽和杨红星坐在一起,低头说着什么。丁琳琳和江晓曼在翻笔记本。朱娜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孙平老师还没来。
晓晓拉着我坐到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两个包子:“给,我妈包的,还热着。”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汁水溢出来,烫得我直吸气。
“好吃吗?”
“嗯,好吃。”
她笑了,也拿出一个咬了一口。
九点整,孙平老师夹着文件夹走进教室。他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额头上有层薄汗。他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
“都到齐了吧?”他问,“朱娜,点名。”
朱娜站起来,拿着名单快速点了一遍:“孙老师,都到了。”
孙老师点点头,打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8月18日到24日,校内军训。”
教室里炸开了锅。
王强趴在桌上哀号:“校内军训也是军训啊!我暑假还没玩够呢!”
贾永涛推推眼镜,一脸严肃地问:“军训要剃头吗?我不想剃,剃了太丑。”
丁琳琳也紧张地举手:“孙老师,女生也要剃头吗?”
孙老师笑了,摆摆手说:“不用,女生头发扎起来就行。男生也不用剃光,但得剪短,不能遮住耳朵。”
晓晓松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马尾,小声说:“还好还好。”
孙老师继续说:“高一文班、音乐班、美术班三个班合在一起训练。体育班和理(1)班一起训练。”
我转头看了看杨莹的方向——他坐在教室另一侧,正和莉莉说话。莉莉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会晒黑的……肯定会晒黑的……”杨莹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孙老师敲敲桌子:“安静!还有,军训期间要写心得,每天一篇,结束后交。”
晓晓眼睛一亮,戳了戳我:“羽哥哥,咱们互相换着看吧,你写我看,我写你看。”
“好。”
孙老师又讲了一些注意事项:穿什么衣服、带什么东西、几点集合、几点解散。讲完,他合上文件夹,看了我们一眼。
“军训是高中生活的一部分,也是你们成长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可能会很苦,可能会很累,但等你们以后回想起来,会发现那些苦和累,都变成了值得记住的东西。”
教室里安静下来。
王强坐直了,不再哀号。贾永涛放下眼镜,认真地看着孙老师。丁琳琳也不抱怨了。
散会后,大家陆续走出教室。我和晓晓走到藤萝架下,莉莉和杨莹也跟过来。金丽和杨红星站在不远处说话。
藤萝架上的豆荚一串一串垂着,在夏末的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深绿厚实,油亮油亮的,被阳光照得发亮。
晓晓踮起脚够了一下,没够着。我帮她摘了一颗,递给她。
她捧在手心里看了看,忽然说:“羽哥哥,你说军训会很难熬吗?”
“可能会吧。”
“那咱们一起熬。”
“好。”
莉莉在旁边笑:“你们俩真是,什么都是一起。”
杨莹看着她,轻声说:“咱们不也是一起?”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嘴角却弯着。
站在藤萝架下,看着那些豆荚,忽然想起孙老师的话——那些苦和累,都会变成值得记住的东西。
通知书揣在口袋里,硌得慌。为期一周的军训,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让悠闲的暑假末端,泛起紧张而期待的涟漪。
回家的路上,晓晓絮絮叨叨地数着要准备的东西——防晒霜、舒服的鞋、大号水壶。我一一应着。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钩子】通知书揣在口袋里,硌得慌。上面印着“8月18日—24日军训”,和文件4的日期一模一样。晓晓说怕晒黑,我说黑了也好看。她不信,但笑了。
【下章预告】军训开营,烈日下的军姿与第一个晕倒的人。
第339章 军训开幕·烈日下的洗礼
1997年8月18日,星期一,七月十五,军训第一天。晴,烈日炎炎,无风。
早上六点半,哨声在宿舍楼下炸开。
“集合!五分钟!”
我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军训会是什么样子,结果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套上迷彩服,扣子系到一半才想起忘了洗脸。冲进水房,捧了两把水往脸上泼,边泼边往楼下跑。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喊“让让让让”,有人骂“谁踩我鞋了”,乱成一团。
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高一文班、音乐班、美术班三个班合在一起训练,位置在操场东侧。我跑过去的时候,晓晓已经到了。她把头发盘起来了,盘成一个髻,用黑色发网兜住,露出修长的脖颈。迷彩服有点大,袖子挽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
她看见我,抬起手腕指了指电子表。
“迟到了二十秒。”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冰棍记着。”
我喘着气站到她旁边。丁琳琳站在晓晓右边,正低着头整理腰带,嘴里嘟囔着:“这腰带怎么这么长……”
教官站在队伍前面,脸绷得像铁板,眼睛从我们脸上扫过去,扫得人心里发毛。他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帽檐压得很低。
“我叫张建国,以后七天,我是你们的教官。”他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不带一点温度,“在我的队里,只有一个字——服从。听见没有?”
“听见了——”稀稀拉拉的声音,有气无力。
他眉头一皱,吼了出来:“大点声!”
“听见了!”这次整齐多了。
“开始站军姿!半小时!谁动一下,全班加五分钟!”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操场上没有一丝风,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热浪从地面往上蒸,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烫。
晓晓站在我斜前方,后背很快洇湿了一片,浅绿色的迷彩服变成深绿色。但她站得笔直,一动不动,脖子梗着,眼睛平视前方。
汗水从额头滚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我不敢擦。膝盖开始发酸,脚底板烫得像站在烙铁上。我能感觉到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痒痒的,但不能动。
朱娜站在前排,脖子梗着,努力保持班长表率。王梅和金丽脸颊上的汗一串串往下淌,但都在咬牙坚持。金丽的嘴唇抿得发白,眼睛却亮得很。
丁琳琳站在晓晓旁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要化了……我真的要化了……”她趁着教官转身,飞快地抹了把汗。
江晓曼神色平静,像一尊雕像,额头上汗珠密布,但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王强龇牙咧嘴,脸上的肉都在抖,两条腿微微打颤。贾永涛牙关咬得死紧,眼镜片上一层白雾。叶云开站在后排,一摇三晃,眼看着要栽倒,又硬生生稳住。
杨莹、杨红星、肖恩和我,毕竟初中军训过,还算游刃有余。但半个小时的军姿,还是让腿开始打颤。我能感觉到小腿肌肉在颤抖,脚后跟已经麻了。
教官背着手在队伍里穿行,皮鞋踩在操场上,哒、哒、哒,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
“坚持!”教官的声音炸开,“这才第一天!谁要是连第一天都撑不过去,趁早滚蛋!”
太阳更毒了。汗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湿痕,转瞬就被蒸发干净。晓晓的后背又湿了一大片,迷彩服紧紧贴在背上,但她还是没动。
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背影,喉咙忽然有点发紧——那个平时喊热喊得最凶的姑娘,现在比谁都撑得住。
“还有十分钟!”教官喊了一声。
我咬了咬牙,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不敢动得太明显。
晓晓的脖子后面,汗水汇成一道,顺着脊椎流下去,消失在衣领里。她的耳根晒得通红,但她还是站得笔直。
半个小时,像半个世纪。
“时间到!稍息!”
队伍里齐刷刷松了一口气,有人直接蹲下了。晓晓转过头看我,脸晒得通红,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但她在笑:“羽哥哥,我坚持下来了!”
那一刻,她的眼睛比太阳还亮。
休息时,王强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哼起《心太软》:“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贾永涛踢他一脚,说:“省点力气吧,下午还有呢!”
丁琳琳从书包里掏出小扇子,使劲扇着,嘴里喊着:“热死了热死了!”晓晓凑过去,两人头碰着头,一起扇。
莉莉从音乐班的队伍跑过来,递给晓晓一瓶水。晓晓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不擦,用手背抹了一下。
杨莹站在旁边,看着莉莉笑。莉莉瞪他:“笑什么笑!”杨莹说:“笑你好看。”
下午的训练更苦。正步走、跑步走、队列变换,一遍又一遍,腿都快断了。但没有人再喊累,没有人再抱怨。
夕阳西下,训练结束。
我和晓晓慢慢往车棚走。她的走路姿势有点别扭,脚可能磨出泡了。
“疼吗?”
“疼。”她老实承认,“但还能忍。”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红色,一串一串,像铃铛,像勋章。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沙沙响。
“羽哥哥,”她忽然说,“我今天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原来我比自己想象的能扛。”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明天见!”
我推车往家走。骑到半路停下来,把手伸到眼前——手心还有一点潮,是汗,也是她今天握过的痕迹。
军训的第一课,就叫“坚持”。
而晓晓,用她站得笔直的后背,给我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钩子】汗水流进眼睛里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事,扛过去了,就真的扛过去了。晓晓说她比自己想象的能扛,其实我也是。
【下章预告】拉歌活动,莉莉的《军中绿花》惊艳全场,月光下的藤萝舞台。
第340章 军中绿花·月光下的歌声
1997年8月20日,星期三,七月十七。晴,夜晚凉爽,月光皎洁。
白天站军姿时,王强突然直挺挺往后倒。
幸亏杨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不然脑袋得磕出包来。孙老师、朱娜和我一通忙活,把王强架到树荫下,校医李医生跑来,又是人丹又是水又是风油精的。王强躺了半小时才缓过来,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强子你吓死我们了!”贾永涛蹲在他旁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王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虚弱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眼前一黑……”
丁琳琳递过一瓶水:“让你早上不吃早饭!”王强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大家调侃他几句,气氛松快了些。但没人敢掉以轻心,下午的训练,每个人都咬牙撑着,生怕下一个倒的是自己。
晚上拉歌。
操场边上,藤萝架在月光下静静立着。那些豆荚在月色里泛着银灰色,一串一串垂着,像幕布上的流苏。叶子深绿厚实,被月光照得发亮,边缘镀着一层银边。风一吹,豆荚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声响。
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名单,目光扫过人群:“刘莉莉,出列!唱一首!”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大大方方站起来,走到队伍前面。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齐肩短发被夜风吹起一缕,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耳朵。
“唱什么?”
教官说:“随便,唱你最拿手的。”
莉莉想了想,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开口——
“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
《军中绿花》。
清唱,没有任何伴奏。但她的声音一出来,整个操场都安静了。那声音清澈得像山泉水,却又深情得像月光本身,在夏夜的风里飘着,飘进每个人耳朵里,飘进每个人心里。
她唱得很投入,眼睛微微闭着,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
唱到“故乡有位好姑娘”那句时,她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但稳住了,反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
我偷偷看了一眼杨莹。他坐在体育班的队伍里——按照军训安排,体育班和理(1)班一起训练,所以他们今晚也在操场拉歌。杨莹坐在队列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莉莉,目光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化不开的温柔。
莉莉唱到最后一句,声音慢慢收住,像月光慢慢流进夜色里。唱完,她鞠了一躬,跑回音乐班的队伍。
操场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炸开,比白天训练结束时的欢呼还响。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来一首”。
教官点点头,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唱得不错。以前学过?”
莉莉低着头,小声说:“嗯,我是音乐班的。”
教官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目光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拉歌结束后,各班的队伍带回各自的区域。
回宿舍的路上,我和晓晓、莉莉、杨莹走在一起——不同班的训练区,只有在这种自由活动的时候才能碰面。
“莉莉,你唱得太好了!”晓晓挽着她的胳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莉莉笑了笑,但眼睛一直看着杨莹:“你听见了吗?”
杨莹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
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重。
月光下,杨莹的手在莉莉发顶停留了很久。
【钩子】莉莉唱到“故乡有位好姑娘”时,杨莹在体育班的队伍里坐得笔直。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眼神,我懂。
【下章预告】凌晨紧急集合,午夜惊魂与背包里掉出的不该有的东西。
第341章 紧急集合·午夜惊魂
1997年8月21日,星期四,七月十八,凌晨。晴朗,星空明亮,但凌晨气温低。
累了一天,倒头就睡。睡得正沉的时候——
“嘟——嘟——嘟——嘟——”
紧急集合哨!
脑子还没醒,身体已经弹起来。宿舍里一片漆黑,有人撞到床脚“嗷”一嗓子惨叫,有人摸索着穿衣服嘴里骂骂咧咧。
我摸到裤子套上,手忙脚乱地打背包。黑暗中怎么都打不好,背包带子缠在一起,解都解不开。
“谁踩我鞋了!”王强的声音从黑暗里炸开。
“我的帽子呢!”贾永涛在喊。
“手电!谁有手电!”丁琳琳的声音从女生宿舍那边隐约传来——隔着墙,但还是能听见那份慌乱。
黑暗中,我摸到背包带子,胡乱卷着。
总算冲出去。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的衣冠不整,有的背包散着,有的光着一只脚。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王强的衣服歪着,第一粒扣子系到第二个扣眼,整件衣服歪歪扭扭。贾永涛的背包像一坨烂棉花,东西掉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摸黑捡,嘴里嘟囔着:“我的牙膏……我的牙刷……我的毛巾……”
丁琳琳站在女生队伍里,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脚趾头蜷着,快哭了。
杨莹站在体育班的队伍里,我俩隔着几十米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苦中作乐的笑,累极了的笑,也是庆幸自己没出大丑的笑。
教官打着手电一排排检查,手电的光柱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走到王强面前,手电光照在他歪斜的衣服上:“你这扣子怎么系的?重系!”
王强手忙脚乱地解扣子,重新系,手抖得厉害。
走到贾永涛面前,手电照着他那坨烂棉花似的背包:“你这背包打的什么玩意儿?散了!”
贾永涛低着头,不敢吭声。
走到一个男生面前时,教官忽然停住。手电光照过去——那男生的背包散开了,里面掉出一样东西。
一包零食。还有一本《七龙珠》漫画。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王强笑得最大声,刚才的狼狈全忘了。
教官把那包零食举起来,面无表情地问:“这是什么?”
那男生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报……报告教官,是零食……”
“军训带零食?带漫画?”
“我……我以为晚上可以看……”
教官把那包零食和漫画扔给他,冷冷地说:“收好。明天写检查。”
那男生点头如捣蒜,抱着零食和漫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等折腾完回到宿舍,已经快两点了。躺在床上,腿还在抖。
但奇怪的是,经过这一夜的“午夜惊魂”,大家好像更亲近了。王强在黑暗里幽幽地说:“以后我再也不笑话你们了……”贾永涛回他:“得了吧你,你刚才那扣子系的,笑死我了。”
宿舍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第二天早上集合时,我看见晓晓。她站在女生队伍里,冲我做了个口型:“鞋。”
我低头一看——左脚穿着右脚的鞋。
她捂着嘴笑,笑得肩膀直抖。
【钩子】紧急集合的哨声还在耳朵里响。王强的扣子、贾永涛的背包、丁琳琳的光脚、还有那个男生的漫画——这些都会成为以后喝酒时的笑料。但有一件事我没告诉晓晓:黑暗中摸索着打背包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全是她。不知道她慌没慌,不知道她怕不怕。
【下章预告】军训伤病互助,脚踝扭伤与亲昵换药引发的脸红。
第342章 伤病互助·藤萝架下的心跳
1997年8月22日,星期五,七月十九,军训第六天。晴,午后有短时雷阵雨,雨后闷热。
军训倒数第二天,训练强度大得吓人。
正步走、跑步走、队列变换,一遍又一遍,腿都快断了。教官说这是最后一次合练,明天就要结营汇报,谁也不能掉链子。
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操场上热浪滚滚,远处的楼房都在晃。
晓晓在跑圈时踩到一颗石子,脚踝崴了一下。她身子一歪,差点摔倒,但立刻稳住,咬牙坚持跑完。我注意到她跑的时候,左脚落地时明显不敢用力。
跑完圈,队伍集合。她走回队伍时,我看她走路姿势不对,左脚一瘸一拐的。
“报告!”我举手。
教官看过来:“什么事?”
“慕容晓晓脚崴了。”
教官走过来,看了看晓晓的脚踝——已经有点肿了,红红的,像充了气。他皱了皱眉:“怎么崴的?”
“跑步的时候踩到石子了。”晓晓小声说。
“能走吗?”
晓晓试着走了两步,疼得直吸气。
教官对旁边的朱娜说:“扶她去医务室。”
我立刻站出来:“报告教官,我扶她去!”
教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但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我扶着晓晓往医务室走。她靠在我肩膀上,单脚跳着,疼得直吸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疼吗?”
“疼……”她的声音有点抖,“钻心的疼。”
“忍一忍,马上就到医务室了。”
医务室在操场东边,平时走过去五分钟,今天走了十分钟。晓晓跳得满头大汗,我也急得满头大汗。
医务室的老师看了看,捏了捏脚踝,让她活动了几下,说没伤到骨头,但得休息,不能继续训练了。开了药,让我帮她换。
“我帮你换?”我愣住了。
老师看了我一眼:“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是,愿意愿意!”
老师笑了笑,把药递给我:“红花油,揉开,一天三次。今天先休息,明天看看情况。”
我扶着晓晓出来,她看着我:“羽哥哥,去哪儿换?”
我想了想:“藤萝架那边吧,凉快点。”
藤萝架下,午后太阳被云遮住,有点闷,但有风。那些豆荚在头顶轻轻摇晃,灰绿色的,已经长得很长了。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水珠从叶尖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扶晓晓坐在石凳上,自己蹲在她面前。
“把鞋脱了。”
她脸微微红了,但还是乖乖脱了鞋。袜子脱掉,露出肿起来的脚踝。
我看着那道红肿,心里揪了一下:“怎么肿这么厉害……”
“没事,看着吓人,其实没那么疼。”她安慰我。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她疼得汗都下来了。
我笨手笨脚地打开药瓶,把药倒在手心里,然后轻轻涂在她脚踝上。她的脚踝肿了一圈,皮肤发烫,红红的。
“疼吗?”
“疼……”她吸着气,脚往回缩。
我手下意识地放轻,但还是得揉开。药油在手心搓热,再按上去,慢慢地揉。她的皮肤很滑,但肿起来的地方硬硬的。
揉着揉着,她忽然“嘶”了一声。
我停下来:“疼?”
“嗯,你轻点。”
“好。”
我又低下头,朝她脚踝轻轻吹了一口气,想缓解一下疼痛。
做完这个动作,我自己都愣住了。
晓晓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
周围响起一片起哄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丁琳琳、王强、贾永涛他们都围过来了。丁琳琳带头鼓掌,王强吹口哨,贾永涛推着眼镜笑得前仰后合。
朱娜在旁边笑着摆手:“行了行了,别闹了!人家受伤了,你们还起哄!”
杨莹和莉莉站在不远处——今天各班的训练场地挨得近,休息时间大家都往藤萝架这边聚。莉莉捂着嘴笑,杨莹脸上也带着笑。
金丽走过来,递给我一瓶红花油:“用这个,效果好。那个药油味道太大。”
我接过来:“谢谢。”
她笑了笑,拉着杨红星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耳朵烧得厉害,肯定红透了。晓晓低着头,但嘴角弯着,偷偷看我。
“羽哥哥,”她小声说,“你刚才那口气……比药还管用。”
心跳漏了一拍。
尴尬又甜蜜的氛围在藤萝架下弥漫。那些豆荚垂在头顶,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像在偷看,又像在偷笑。
我继续给她揉脚踝,动作更轻了。
“羽哥哥,”她忽然说,“你手抖。”
“没抖。”
“抖了。我看见的。”
我没说话。手心确实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揉了一会儿,药油吸收得差不多了。我把她的脚轻轻放下来:“好了,今天别动了,好好休息。”
她点点头,看着我:“你蹲了这么久,腿不麻吗?”
她一说,我才发现腿已经麻了。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赶紧扶我,自己又疼得“嘶”了一声。
我扶着石凳站稳,看着她:“你别动!”
“你自己站稳了再说我。”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丁琳琳在旁边喊:“羽哥对晓晓姐真好!我以后也要找这样的男朋友!”
王强接话:“你找不着,羽哥这样的就一个!”
“那倒是。”丁琳琳认真地点头。
晓晓在我旁边轻轻笑了。
换完药,我扶她站起来。她靠着我,脚还不敢用力。
“能走吗?”
她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扶着就能。”
我们慢慢往宿舍走。身后传来丁琳琳的声音:“羽哥对晓晓姐真好!”王强接话:“那当然,黄金搭档嘛!”
晓晓在我旁边轻轻笑了。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羽哥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刚才那口气。”她眨眨眼,“还有,谢谢你一直在。”
喉咙有点发紧,说不出话。
她转身慢慢走上楼,走到拐角处又回头看我,挥了挥手。
站在宿舍楼下,手心还有一点潮,是刚才扶她时沾上的汗,还有药油的味道。我握了握拳头,那个感觉还在。
傍晚吃饭的时候,我去食堂打了饭,给她送到宿舍楼下。丁琳琳下来拿的,看见我就笑:“羽哥,你放心,我保证把饭送到晓晓姐手里!”
“谢谢。”
“不谢不谢!”她接过饭盒,又看了我一眼,“羽哥,你脸怎么还红着?”
“热的。”
“热的?”她笑得更欢了,“太阳都下山了还热?”
我没理她,转身就走。
回到宿舍,王强凑过来:“羽哥,给晓晓送饭去了?”
“嗯。”
“啧啧啧,”他摇头晃脑,“羡慕啊,我也想要这样的爱情。”
贾永涛在旁边泼冷水:“你先找个女朋友再说。”
“我找不到,还不能羡慕一下?”
大家都笑了。
晚上熄灯后,我躺床上,脑子里全是下午的场景——晓晓红着脸,低着头,小声说“你刚才那口气比药还管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钩子】
那一口气吹出去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晓晓的脸红得像晚霞,我的心跳快得像跑完八百米。后来她小声说,那口气比药还管用。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那一刻,藤萝架下所有的人都在笑,而我们俩,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下章预告】
军训结营,眼泪与收获,教官转身时那个没让人看见的动作。
第343章 告别军营·眼泪与收获
1997年8月24日,星期日,七月廿一,军训结营日,处暑。
晴,藤萝豆荚在风中轻摇。
结营仪式结束。
七天军训,今天是最后一天,太阳依然毒辣。
操场上,各中队的队伍站得整整齐齐。
汇报表演很成功,正步踢得齐,口号喊得响,连王强都没掉链子。
教官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七天的相处,他的脸还是那么黑那么硬,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欣慰。
“解散。”他说。
但没有一个人动。
教官愣了一下,又喊了一遍:“解散!”
还是没没有一个人动。
王强的眼眶红了,嘴唇抿着,使劲忍着。
丁琳琳的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她用手背擦,越擦越多。朱娜咬着嘴唇,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金丽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杨红星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教官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黝黑的脸上显得有点别扭:“行了行了,哭什么哭,战士流血不流泪,有缘总会相见……”
但大家都知道,这种离别就是永远,我们心里都很难受。
七天军训结束,教官要回他的部队,我们要回我们的教室。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在操场上吼我们站军姿,再也不会有人在半夜吹紧急集合哨,再也不会有人因为我们扣子系错了骂得狗血淋头。
朱娜站出来,声音哽咽,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张教官,谢谢你。”
教官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是要把每个人都记住。
莉莉站出来,又唱了一遍《军中绿花》。这一次,好多人跟着一起唱,唱到最后,都哭了。歌声在操场上回荡,带着泪水的味道。
“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
唱到“故乡有位好姑娘”那句时,莉莉的声音颤了,但她坚持唱完。最后一个音落下去,操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比任何一次都响。
杨莹走到教官面前,两人切磋了几个队列动作。教官拍拍他肩膀,郑重地说:“好好练,以后进部队,是个好苗子。”
杨莹点头,眼眶也有点红:“教官,我会的。”
教官又看向王强:“你小子,以后记得吃早饭。”
王强使劲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教官走到晓晓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脚踝:“伤好了?”
晓晓点点头:“好了,谢谢教官关心。”
教官笑了笑:“这小子,”他指了指我,“对你不错。”
晓晓脸红了,低着头笑。
教官最后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叫陈莫羽?”
“是。”
“文科班的?”
“是。”
他点点头:“好好学。考个好大学。”
“谢谢教官。”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家开始唱《送战友》——“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
教官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看见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藤萝豆荚在微凉的秋风中轻轻摇晃,一串一串,已经长得很长了。七天前刚军训时,它们还嫩绿嫩绿的,现在颜色深了些,厚实了些。
教官转过身来,朝我们敬了个礼。然后他喊了一声:“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解散!”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向操场那头。
大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教学楼后面。
解散后,我和晓晓、莉莉、杨莹、金丽、杨红星、王强、贾永涛几个人慢慢往车棚走。大家都没说话,走得特别慢。
王强忽然说:“哎,你们说,教官回去以后,会记得咱们吗?”
贾永涛推推眼镜:“肯定会吧。他训过那么多班,但咱们是1997年的。”
“1997年怎么了?”
“香港回归啊。”贾永涛认真地说,“以后他想起1997年,就会想起咱们。”
王强愣了愣,然后笑了:“也是。”
莉莉轻声说:“我会记得他的。记得他让我唱《军中绿花》,记得他说‘唱得不错’。”
杨莹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金丽忽然说:“我写了一篇军训心得,两千多字,把我们宿舍每个人的糗事都写进去了。”
杨红星在旁边笑:“你写我了没?”
“写了,写你帮我背包,自己累得跟狗似的。”
“那叫累并快乐着。”
大家都笑了。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红色,一串一串,像铃铛,像勋章。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像是在告别。
“羽哥哥,”她忽然说,“我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那么一点点。”
“哪里长大了?”
她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儿。”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明天见!”
“明天见。”
我推车往家走。骑到半路停下来,把手伸到眼前——手心还有一点潮,是她握过的痕迹。
抬起头,夕阳把天边染成深紫色。
军训结束了。但那些汗水、那些眼泪、那些笑声、那些拥抱,都会留下来,成为我们身体里的一部分。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问我:“军训累不累?”
我想了想:“累,但挺值的。”
母亲笑了:“晒黑了不少,但精气神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腰板直了,眼睛亮了。”她给我夹了块肉,“军训没白训。”
吃完饭,我上楼写日记。翻开本子,笔尖停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一句话:今天,我长大了。
【钩子】
教官转身的那一刻,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脸。他背对着我们站着,肩膀在抖。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离别,再硬的心也扛不住。就像我们舍不得他,他也舍不得我们。只是大人不会哭出声。
【下章预告】
军训余温,成长的印记,远方来信与藤萝的又一轮回。
第344章 军训余温·成长的印记
1997年8月25日,星期一,七月廿二,军训结束次日。晴,晨间有薄雾,午后转热。
早晨六点,眼睛自己睁开了。
下意识想翻身起床叠“豆腐块”,手碰到软和的被子才反应过来——军训结束了。
晨光透过窗帘,照在书桌上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上。那是昨晚特意叠的,叠完还压了半天,现在棱角分明,跟砖头似的。我盯着那套军装看了好一会儿,有点恍惚。
起床,全身酸痛,特别是小腿和肩膀。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清醒,像刚跑完长跑,虽然累,但通透。
下楼吃早饭,母亲正在厨房忙活,煎蛋的香味飘过来。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晒成小黑炭了,但腰板挺得直。军训没白训。”
我坐到餐桌前,端起粥喝了一口。父亲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他吃剩的碗筷。
“妈,”我忽然问,“你以前军训过吗?”
母亲端着煎蛋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我们那时候不叫军训,叫学军。高中时候,去部队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我愣住了,“比我们还长?”
“那可不。”母亲笑了笑,“睡大通铺,吃大锅饭,每天五公里越野,晚上还要站岗。有一次我站夜岗,吓得腿直抖,但硬是扛下来了。”
“怕什么?”
“怕黑啊。”母亲把煎蛋推到我面前,“但扛过去之后,就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一直支持我去军训了。
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莉莉的声音炸过来:“莫羽哥哥!我嗓子还是疼!”
她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一听就是昨天哭太狠了。
“多喝热水。”我说。
“喝了!喝了一晚上!还是疼!”她哀嚎,“而且我脸晒得好黑啊!我刚才照镜子,感觉自己像非洲人!”
我忍不住笑了:“没那么夸张。”
“真的!杨莹早上给我打电话,说我黑得挺健康。他那是安慰我!”莉莉顿了顿,“莫羽哥哥,你说实话,我黑了吗?”
我想了想:“黑了点,但挺好看的。”
“真的吗?”
“真的。”
“那你觉得晓晓姐晒黑了吗?”
我想了想:“她晒黑了也好看。”
莉莉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莫羽哥哥你完了,你满脑子都是晓晓姐。行行行,我不打扰你了,你等晓晓姐电话吧!”
挂了电话,母亲在旁边笑:“莉莉这丫头,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
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晓晓。
“羽哥哥!起床没!”
“起了,早饭都吃完了。”
“我马上到!你等我!我妈蒸了包子,我给你带两个!”她声音里带着笑,“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的!”
“好。”
挂了电话,母亲看着我笑:“晓晓这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惦记你。”
我没说话,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二十分钟后,晓晓出现在我家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扎成马尾,额头前的碎发用黑色发卡别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
“给!”她把包子递给我,“还热着呢,快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汁水溢出来,烫得我直吸气。
“好吃吗?”
“嗯,好吃。”
她满意地笑了,在我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照片:“昨天冲洗的,快看!”
我们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一张张翻过去——
王强晕倒被抬走的窘样,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像条被晒晕的鱼。晓晓指着这张笑得前仰后合:“你看他那个表情!跟死了似的!”
贾永涛背包散开的狼狈,东西掉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眼镜歪在一边,一脸的生无可恋。
莉莉月光下唱歌的侧影,藤萝架在背景里,她闭着眼,唱得很投入。这张是晓晓拍的,角度抓得特别好,月光把莉莉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还有一张,是藤萝架下我给她擦药的瞬间。我蹲着,她坐着,我的嘴正对着她的脚踝吹气……
“这张谁拍的?”我愣住了。
晓晓脸红了,耳朵尖都泛着粉色:“丁琳琳拍的,她说要留作纪念。”
“留什么纪念……”
“她说这叫‘青春见证’。”晓晓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还说,以后等我们老了,拿出来看,肯定会笑。”
我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忍不住也笑了。
翻到最后一张,是教官转身的背影。照片里,他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抖着,手抬起来,正在脸上抹了一下。
晓晓的声音轻下来:“这张是我拍的。教官转身的时候,我刚好举起相机。本来想拍他走路的背影,没想到……”
她没说下去,但我懂。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羽哥哥,”晓晓轻声说,“教官一定也舍不得我们。”
“嗯。”
“你说他回去以后,会记得咱们吗?”
“会吧。”我想了想,“他训过那么多班,但咱们是1997年的。”
“1997年怎么了?”
“香港回归啊。”我学贾永涛的语气,“以后他想起1997年,就会想起咱们。”
晓晓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红。
中午,晓晓在我家吃的午饭。母亲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吃了两大碗饭,把母亲乐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我们约了金丽、杨红星、王强、贾永涛去学校操场慢跑——说是慢跑,其实是散步。
走到操场的时候,王强已经到了。他正站在跑道边,双手叉腰,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你们可算来了!”他冲我们招手,“我都热身完了!”
贾永涛在旁边拆台:“你热什么身?我看你站那儿五分钟没动。”
“我那是静力热身!你不懂!”
金丽和杨红星也到了。金丽今天穿了一身运动服,头发扎得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杨红星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瓶水。
“走吧走吧,开跑!”王强一马当先冲出去。
然后跑出去不到一百米,就开始喘。
“不行了不行了……”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我腿软……”
贾永涛追上来,幸灾乐祸:“让你吹牛!让你第一个冲!”
“我哪知道……我腿还酸着……”
我们放慢速度,改成走路。大家走路都还有点“军姿后遗症”,腰背挺直,甩臂整齐,像是在走队列。
王强揉着胳膊说:“我现在听到哨声还会肝颤。今天早上小区有人吹哨子收废品,我直接从床上弹起来了。”
贾永涛推推眼镜:“我也是,我妈叫我吃饭,声音大了点,我下意识喊‘到’。”
金丽和杨红星在旁边笑。金丽说:“我昨天晚上睡觉,做梦还在站军姿,站了一宿,累死我了。”
杨红星接话:“我梦见紧急集合,背包怎么打都打不好,急得满头汗。醒了一看,抱着枕头呢。”
大家都笑了。
王强忽然认真起来:“但说真的,我觉得……以后没什么苦吃不了了。”
贾永涛点头:“是啊,站过军姿,什么考试熬夜都不怕了。半小时一动不动都扛过来了,两小时考试算什么?”
金丽说:“我写军训心得的时候,写着写着把自己写哭了。两千多字,把我们宿舍每个人的糗事都写进去了。”
杨红星看着她:“写我了没?”
“写了,写你帮我背包,自己累得跟狗似的。”
“那叫累并快乐着。”
金丽瞪他一眼,但嘴角弯着。
我们走到操场边的藤萝架下,停下来休息。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光斑。豆荚在头顶轻轻摇晃,有几颗已经微微裂开一道缝,能看见里面黑褐色的种子。
金丽忽然说:“军训就像给青春打了一层底漆。”
杨红星问:“什么意思?”
“就是……”金丽想了想,“以后无论刷什么颜色,这层底都在。不管以后考大学、工作、结婚生子,回头想高中的时候,最先想起来的肯定是这七天。”
杨红星点头:“扛过烈日、深夜哨响、脚底水泡,以后考试熬夜算什么?”
我听着他们说话,忽然想起欧阳。他在郑州,也会军训吧?也会站军姿,也会半夜紧急集合,也会在最后一天舍不得教官吧?
晓晓在旁边轻声说:“羽哥哥,你说欧阳那边,军训结束了吗?”
“应该也差不多了。”
“不知道他晒黑了没有。”
我想了想:“他本来就黑,晒不晒都那样。”
晓晓笑了。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和晓晓推车慢慢走,路灯刚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轻声说:“羽哥哥,我觉得我们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不上来……就像藤萝的豆荚,看着还是绿的,但里面已经在悄悄结实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细的绒毛都照得清楚。
“结实了会怎么样?”
“会掉下来,然后长出新的藤萝。”
“然后新的藤萝又会开花,又会结豆荚。”
她笑了:“对。”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点凉,但很软。
“那咱们也会一直这样吗?”
她想了想,笑了:“会吧。”
夜色渐浓,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更长。
身体会恢复,肤色会变白,但军训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陪我们走进高二,走进高三,走进更远的未来。
就像藤萝的豆荚,看着小小的,但里面装着整个春天。
晚上回家,我翻开日记本,想写点什么。
笔尖停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一句话:今天,我好像又长大了一点点。
【钩子】
金丽说,军训就像给青春打了一层底漆。我骑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句话。底漆看不见,但永远在。就像这七天,晒黑了,累瘦了,哭过笑过,但那些东西——站军姿时的咬牙、紧急集合时的慌乱、给晓晓擦药时的心跳——都会永远在。还有两年,会考、高考,一层一层往上刷,但这层底,永远不会掉。
【下章预告】
远方来信,欧阳的磁带与时间胶囊,还有一个关于“2000年再打开”的约定。
第345章 远方来鸿·欧阳的磁带
1997年8月26日,星期二,七月廿三。多云,午后有阵雨。
上午我和晓晓正在我家预习高二数学,邮递员送来两封信。
第一封厚厚的,贴着好几张邮票,邮戳盖得模糊——张晓辉的字迹。
第二封是挂号信,寄自郑州,欧阳俊华。
晓晓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快拆开看看!”
我先拆开张晓辉的信。
信封里掉出一沓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羽哥、晓晓,见字如面——”
晓晓读出声,笑了:“还见字如面,胖子什么时候变这么文艺了。”
我们继续往下看。
张晓辉在信里详细描述了暑假参加省级数学、生物竞赛集训的“魔鬼生活”:每天六点起床,刷题到深夜,和王若曦互相抽查公式,累了就看窗外一中的老槐树。他说有一次凌晨解出一道难题,兴奋得跑到操场跑圈,结果被巡夜老师当小偷逮住,解释了半天才放他回去。
晓晓读到这里笑出声:“胖子这个傻子……”
信里还写:若曦现在已经确定要考西北大学生物工程了,她买了一大堆大学教材,每天抱着看,我跟她说话她都听不见。不过她说了,等她考上大学,第一件事就是去实验室做实验。
晓晓笑着说:“若曦这是真喜欢生物啊。”
信的最后,张晓辉写道:“竞赛结果还没出,但我和若曦都感觉自己被‘重组’了一遍。羽哥,高二加油,咱们在大学见。”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他和王若曦在集训教室的合影。两人都瘦了些,但眼睛很亮,像刚磨过的刀。王若曦扎着马尾,笑得挺好看。
晓晓看着照片,忽然说:“羽哥哥,你说胖子能拿奖吗?”
“能吧。”
“若曦也能?”
“也能。”
晓晓点点头,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
第二封是欧阳俊华的挂号信。
我拆开挂号信,里面不是信纸,而是一盘磁带和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磁带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1997.8.25 夜,郑州,欧阳独白”
铁盒上贴着一张纸条:“给羽哥、晓晓,以及所有藤萝架下的青春。2000年再打开。——欧阳”
晓晓愣住了:“时间胶囊?”
我拿起铁盒,摇了摇,里面好像有东西,沙沙响。
“现在打开看看?”
晓晓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还是等到2000年再一起吧。”
“那得等三年呢。”
“三年就三年。”晓晓把铁盒拿过去,仔细看着上面的字,“欧阳说2000年再打开,那就2000年吧。2000年就进入二十一世纪了,正好。”
晓晓把铁盒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磁带。
我拿出索尼随身听,晓晓把磁带塞进去。
晓晓的手按在播放键上,忽然有点儿抖。
“滋滋”几声杂音后,欧阳的声音传出来,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背景有细微的车流声。
“羽哥、晓晓,还有所有藤萝架下的朋友们,我是欧阳。”
听着听着,晓晓的眼眶红了。
欧阳俊华的声音继续:“郑州的夏天比油田热多了,晚上也闷,睡不着。我经常半夜起来,站在阳台上,看着下面还在跑的车,就会想起你们。”
欧阳俊华顿了顿。
“有时候做题累了,就看看贴在桌上的便签,上面写着‘郑州大学’四个字。那是梦瑶写的,也是我们的约定。”
“这里的教学进度很快,竞争压力很大。我最初的优越感早就没了,现在拼得很吃力。有时候做完题,抬头一看,都十二点了。”
“但我不后悔来这里。因为我知道,梦瑶在等我,你们也在未来等我。”
“前几天我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车流像河一样,忽然想起咱们油田晚上安静的路灯。那时候我就在想,总有一天,我会开着车,从郑州开回油田,去看你们。”
磁带最后,是一段口琴声。《友谊地久天长》,生涩,有几个音吹破了,但很认真,很用心。
听完,晓晓眼眶湿了,用手背擦眼泪。
我喉咙也发紧,使劲咽了一下,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们把那个铁盒——“时间胶囊”——放在我书柜最上层,和1997年1月30日那张“十年之约”的合影放在一起。欧阳在信里说“2000年再打开”,正好三年,也跨越了世纪。
晓晓看着它们,轻声说:“等再打开的时候,咱们就都长大了。”
中午,晓晓爸妈不在家,所以我留晓晓在我们家吃了午饭。
午后下起阵雨,我俩趴在二楼窗前一起看雨。
雨点儿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院子里那架藤萝,豆荚被雨淋得垂下来,叶子油亮油亮的,水珠从叶尖一颗一颗往下砸。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欧阳信里说,他贴了‘郑州大学’的便签。”
“嗯。”我说。
“咱们也贴一个吧。”晓晓提议。
晓晓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行啊。”我说。
我找出两张便签纸,晓晓写了一张,我写了一张。
晓晓的字工工整整:“郑州大学·国际贸易·慕容晓晓”。
我的字歪歪扭扭:“郑州大学·经济学·陈莫羽”。
我们把便签贴在书桌前,并排贴着。
晓晓看着那两张便签,笑了:“羽哥哥,咱们的目标一样。”
“嗯,一样。”我说。
“那咱们以后还能在一起?”晓晓问。
“能。”我说。
晓晓点点头,又看向窗外。
雨停了,街道被洗得发亮。空气里还有湿漉漉的味道,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金灿灿的。
院里的藤萝架在雨后静静立着,水珠从豆荚上一颗一颗往下掉。像一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这个夏天,标记着这些远方来鸿,标记着即将到来的高二。
【钩子】
欧阳说他在便签上写了“郑州大学”四个字。我和晓晓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我们心里都想着同一件事——我们的便签,该贴在哪里呢?
【下章预告】
岳老板的远行,一个关于等待九年的故事,还有那句“有些话不能等”。
第346章 岳老板的青春·有些话不能等
1997年8月27日,星期三,七月廿四。阵雨转多云,雨后凉爽。
上午和晓晓正在我家预习数学,窗外的雨刚停。空气里飘着湿漉漉的味道,院里的藤萝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水珠从叶尖一颗一颗往下砸。
晓晓趴在桌上,手里的笔转来转去:“羽哥哥,立体几何太难了,我看得头都大了。”
“那就歇会儿。”
“歇会儿干什么?”
我想了想:“去书店看看岳老板?”
她眼睛一亮:“走!”
骑车子到子路书店那条街,远远就觉得不对劲——平时这个点,书店门口总有人进进出出,今天却冷清得很。
骑近了才看清,书店的门开着,但里面空荡荡的。几个纸箱堆在地上,书架上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几排空木板。
晓晓愣住了:“这……”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岳老板蹲在柜台旁边,正从一个旧铁盒里往外拿东西,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有点红。
但看见是我们,他马上笑了笑:“哟,你俩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这些老东西。”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岳老板,笑起来总是温温和和的,像书店里的灯光。今天的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人心里一软。
我和晓晓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铁盒很大,那种老式的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打开盖子,里面装满了泛黄的信封、黑白照片,还有几本塑料封皮的日记本。
岳老板拿起一张照片递给我们。
照片里是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树下。树是什么树看不清,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姑娘。”岳老板的声音很轻,“林婉如,我高中同学。”
晓晓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看了很久:“她真好看。”
“是啊,”岳老板点点头,目光变得很远,“那时候我们班好多男生都喜欢她。下课的时候,总有人找借口从我们班门口经过,就为了看她一眼。”
“那她怎么跟您好上的?”晓晓问。
岳老板笑了:“她数学不好。我是数学课代表,老师让我帮她补课。每周二、四下午放学后,在教室里补。”
“补着补着就补出感情了?”
“小孩子别瞎说。”岳老板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但眼里带着笑。
他又拿起另一张照片,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年轻的岳老板穿着白衬衫,站在那个姑娘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但都在笑。岳老板的手插在裤兜里,姑娘的手背在身后。
“高二那年拍的。”岳老板看着照片,“那时候我们前后桌。她数学不好,我帮她补课;我语文差,她帮我改作文。每天放学一起骑车回家,她家在城东,我家在城西。”
晓晓抢着说:“我知道!您先送她到家门口,再自己骑回去!”
岳老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您上次说的呀。”
“我说过?”
“说过。”晓晓认真点头,“来回多骑八里地,一点都不觉得累。您自己说的。”
岳老板又笑了,笑着笑着,目光又变得很远。
他从铁盒里拿出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磨破了。他抽出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蓝色墨水已经褪成浅蓝。
“这是她去深圳后给我写的第一封信。”他的声音有点涩,“她说那边天很蓝,海很阔,但她想家,想我。”
顿了顿,他又说:“我回信说,等我考上大学,就去深圳找她。”
晓晓小声问:“后来呢?”
岳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后来……我没考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反而让人难受。
“我爹那年病重,肝癌。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把能卖的卖了,能借的借了,还是不够。”他把信封放回铁盒,“那阵子我白天去医院陪床,晚上去工地搬砖,哪来的心思复习?落榜是应该的。”
晓晓的眼眶红了。
“她来信鼓励我复读,说等我。”岳老板盖上铁盒,“但我没回信。”
“为什么不回?”
岳老板摇摇头,沉默了很久。
“回什么?”他苦笑,“说我连复读的钱都没有?说我在工地搬砖?说她等的人已经废了?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要给得起,才配得上。给不起,就别耽误人家。”
晓晓的眼泪掉下来。
岳老板又从铁盒里拿出一张照片,是那个姑娘的单人照,站在一栋高楼前面,穿着那时髦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背面写着几个字:1990年春,深圳。婉如。字迹娟秀。
“前年我托人打听。”岳老板看着照片,“说她结婚了,过得挺好。男人是深圳本地人,开公司的。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不错。”
他把照片放回去,盖上铁盒,抬起头看着我们。
“所以这次去香港,我想顺道去深圳看看。”他说,嘴角弯着,“不见面,就在她家楼下站一站也行。看一眼,知道她真的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书店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
晓晓忽然问:“岳老板,您后悔吗?”
岳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只有淡淡的释然。
“后悔什么?后悔没早去?后悔没考上?后悔没回信?”他摇摇头,“年轻的时候,谁没做过几件傻事?谁没错过几个人?后悔也没用,日子还得往前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我们。
“所以我才跟你们说,”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又在晓晓脑袋上揉了揉,“有些地方,去晚了就再也看不到了。但有些话,现在说还来得及。你们俩好好的,别学我,有什么事就当面说清楚,别藏着掖着。”
晓晓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岳老板笑了:“哭什么哭,我这是去深圳,又不是去刑场。”
晓晓破涕为笑,用手背擦眼泪。
走出书店,天已经放晴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街染成金红色。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亮晶晶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和晓晓推着车,慢慢往回走。谁都没说话。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红色,一串一串,像铃铛,像勋章。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沙沙响。
晓晓忽然说:“羽哥哥,岳老板那个姑娘,一定很漂亮。”
“嗯。”
“岳老板一定很喜欢她。”
“嗯。”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还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我们不要像他们那样。”
“不会的。”
她点点头,踮起脚,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脸上。
然后转身就跑,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大声说:“明天见!羽哥哥!”
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久好久。
脸上那个温度还在。
抬起头,藤萝架上的豆荚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灰绿色的,一串一串。里面装着种子,也装着时光。
岳老板的青春装在那个铁盒里,装了九年。
我们的青春还在路上。
还在手里。
还来得及。
【钩子】
岳老板说,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要给得起,才配得上。后来才明白,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晓晓踮起脚亲我的时候,我在想——有些事,真的不能等。还好,我们还来得及。
【下章预告】
夏夜河堤,最后一次散步,离别的预感悄悄涌上心头。高二真的要来了。
第347章 夏夜密语·离别的预感
1997年8月28日,星期四,七月廿五。晴,夜晚星空清晰,微风。
暑假最后几天,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上午把最后一批作业收尾——政治框架图画完最后一章,英语单词背完最后一轮。下午骑车去莉莉家送军训照片,晓晓坐在后座,手扶在我腰侧。
骑到莉莉家那个小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声乐练声的声音:“啊——咿——呜——”
晓晓笑了:“莉莉又在练了。”
推开院门,莉莉正站在月季花旁边,对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练发声。看见我们,她停下来,跑过来拉晓晓的手:“晓晓姐!你们可算来了!照片呢照片呢?”
我们从书包里掏出那沓照片,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小石桌旁,一张张翻看。
“这张这张!我要这张!”莉莉抢过那张她月光下唱歌的侧影,“这张拍得太好了!谁拍的?”
“我拍的。”晓晓得意地笑。
“晓晓姐你太厉害了!”莉莉抱着照片不撒手,“我要放大!挂墙上!”
杨莹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酸梅汤。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背心,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很好,走路带风。
“来,喝酸梅汤,冰镇的,我妈熬的。”他把杯子放到我们面前,在莉莉旁边坐下。
杯子外壁凝着一层水珠,凉丝丝的。我喝了一口,酸甜冰爽,从喉咙凉到胃里。
莉莉翻出那张杨莹站军姿的照片,举到他面前:“你看你,站得多直,跟根棍似的。”
杨莹看了一眼:“你那张唱《军中绿花》的才好看。”
莉莉脸微微红了,低头继续翻照片。
翻到王强晕倒那张,莉莉笑得前仰后合:“强子这张太好笑了!我要多洗几张,开学发给大家!”
翻到贾永涛背包散开那张,她又笑:“永涛这个表情,生无可恋,太经典了!”
翻着翻着,她忽然安静下来,拿起一张照片——是教官转身的背影。
“这张……”她轻声说,“谁拍的?”
“晓晓拍的。”我说。
莉莉看了很久,把照片小心地放在旁边,说:“我要把这张也放大。教官教了我们七天,得留个纪念。”
杨莹伸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
喝完酸梅汤,莉莉说起开学后的打算。罗云熙老师建议她高二开始准备几首意大利语艺术歌曲,为以后考学打基础。她叹了口气,说意大利语好难,舌头都打结了,练了半天还是像在念中文。
杨莹在旁边接话:“体育班暑假也有训练,但强度比省队小多了,主要是保持状态。教练说,高二专业课比重会加大,要平衡好学习和训练。”
晓晓问:“那你们还能一起吃饭吗?”
莉莉和杨莹对视一眼,都笑了。莉莉说:“音乐班和体育班的教室离得不远,应该能。实在不行,食堂见呗。”
杨莹点点头:“反正我跑得快,下课冲过去占座。”
我们都笑了。
莉莉忽然问:“你们说,岳老板的书店……真要关吗?”
气氛静了一下。
晓晓说:“我昨天又去了一次,店里好多书都打包了。岳老板说月底可能就关了。”
“那以后去哪买书啊?”莉莉有点惆怅。
杨莹挠挠头:“那我以后去哪买体育杂志?”
莉莉瞪他:“就知道买杂志。”
杨莹笑了笑,不说话了。
傍晚六点半,我们约了金丽、杨红星、王强、贾永涛、肖恩、叶云开一大帮人去河堤散步。
河堤在油田边上,是一条长长的土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坡下是那条不知名的河。河水不深,但很宽,夕阳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
大家三三两两到了。王强来得最早,站在河堤上挥舞手臂:“这儿!这儿!快过来!”
贾永涛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袋瓜子:“强子买了一斤瓜子,说边走边嗑。”
王强抢过瓜子袋,往我们手里塞:“来来来,一人一把,别客气。”
大家沿着河堤慢慢走,河水在脚边流淌,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味道。
金丽走在我旁边,忽然说:“羽哥,你说高二会不会很难?”
我想了想:“应该会吧。”
“我怕数学跟不上。”
杨红星在旁边接话:“我帮你补。”
金丽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自己还得补呢。”
“那一起补。”
夕阳把河面染成深红。远处炼油厂的火炬开始跳动,在天边映出暗红色的光。
王强忽然说:“你们说,高二分了班,咱们还能天天见面吗?”
贾永涛推推眼镜:“文班在二楼,理班在一楼,想见还是能见的。”
“那万一你们理班的作业多,没时间来找我们呢?”
“那你就来找我们呗。”
王强想了想,认真点头:“也是,我腿长,跑得快。”
大家都笑了。
肖恩走在人群最后面,不怎么说话,只是慢慢跟着。叶云开倒是难得开口,说:“我听说高二要会考,物理化学生物地理,一门都不能落下。”
金丽点头:“孙老师说副课上到高二会考结束,之后才全力攻主课。”
杨红星说:“那这一年还挺累的。”
“累就累呗。”金丽说,“军训都扛过来了,还怕什么?”
走了一阵,大家在河堤的一棵老柳树下停下来。树很大,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
王强嗑着瓜子,忽然说:“哎,你们说,等咱们毕业了,还能这样一起散步吗?”
贾永涛想了想:“应该能吧。考完试,放假了,约着回来。”
“那万一考到不同的城市呢?”
“那就放假回来。”
“万一放假也有事呢?”
贾永涛推他一把:“你怎么这么多万一?”
王强委屈:“我就是想想嘛。”
晓晓在旁边轻声说:“胖子他们在一中,欧阳在郑州,咱们在四中。以后还会去不同的大学,不同的城市。”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夜色渐深,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河水在脚下流淌,发出轻轻的哗哗声。
不知谁起了头,大家开始哼唱《同桌的你》。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声音不大,混在河风里,飘飘忽忽的。
王强唱跑调了,贾永涛笑得直不起腰。金丽和杨红星跟着哼,肖恩也难得张嘴,叶云开轻轻打着拍子。
唱着唱着,有人走调,有人笑场,但没人停下来。
唱到最后那句“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晓晓忽然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我握紧了一些。
回家的路上,和晓晓推车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她轻声说:“羽哥哥,我有点儿怕。”
“怕什么?”
“怕高二太快,怕考试太难,怕……”她顿了顿,“怕有些东西留不住。”
“比如呢?”
“比如……”她想了想,“比如现在这样。每天能见到你,能一起去书店,能在藤萝架下坐一整个下午。以后高二了,会不会就没这么闲了?”
我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还有书店。”她继续说,“岳老板走了,书店关了。以后想找个地方坐坐,都不知道去哪。”
“可以去学校。”
“学校不一样。”她摇摇头,“书店是书店,学校是学校。”
我明白她的意思。学校有学校的气氛,有老师,有上课铃,有做不完的作业。而书店是另一个世界,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可以随便翻书,可以和岳老板聊天,可以什么都不想。
“留不住的,会变成记忆。”我说,“能留住的,我们会一起抓住。”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那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会。”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站在她家院门口,藤萝架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泽。豆荚累累,已经长得很长了。灰绿色的,一串一串垂着,风一吹,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声响。
晓晓仰头看着那些豆荚,轻声说:“羽哥哥,你说这些豆荚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秋天吧。”
“那咱们的暑假也快结束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晚上,明月卡拉oK厅,朱娜组织的,你别忘了。”
“没忘。”
“八点,别迟到。”
“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明天见,羽哥哥。”
“明天见。”
我推车往家走。骑到半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家院门口的路灯还亮着,藤萝架的影子投在地上,朦朦胧胧的。
夏天真的要结束了。
后天是开学前最后一天,大扫除,领新书,然后便是高二。
而子路书店的门,也许很快就不再为我们敞开。
但那些在书店里度过的下午,那些岳老板说过的话,那些一起挑书、看书、聊书的日子,会留下来,成为我们记忆里最温暖的部分。
就像河堤上的歌声,就像今晚的风,就像藤萝架上的豆荚。
都会留下来。
【钩子】
晓晓说她有点儿怕。怕高二太快,怕会考太难,怕有些东西留不住。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心微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害怕的不是高二,而是有些东西,真的会像岳老板的书店一样,关上就再也不会打开了。但藤萝还在,豆荚还会落下,种子还会发芽。
【下章预告】
书店的最后一天,岳老板要走了,还有一个等了九年的答案。
第348章 书店告别·九年后的答案
1997年8月30日,星期六,七月廿七。多云,初秋的风中,藤萝叶沙沙作响。
昨晚晓晓打电话来,声音闷闷的:“羽哥哥,岳老板明天走。”
“你怎么知道?”
“我下午路过书店,他正在打包。他说最后一天了,明天早上的火车。”
我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陪你去送他。”
“嗯。”她顿了顿,“羽哥哥,我心里有点儿难过。”
“我也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子路书店,从初一开始就在那儿买书、看书、蹭书。岳老板总是笑眯眯的,不管我们待多久都不赶人。有时候看书看到天黑,他就把店里的灯打开,说“再看会儿没事”。
那些日子,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穿好衣服下楼,母亲正在做早饭:“起这么早?今天不是休息吗?”
“去送个人。”
“谁啊?”
“子路书店的岳老板,他要走了。”
母亲愣了一下,叹了口气:“那是个好人。你等会儿,我给你装点吃的,路上带着。”
七点二十,我骑车到晓晓家门口。她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今天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袖,头发扎得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下面有点青,一看昨晚也没睡好。
“走吧。”她说。
骑到子路书店那条街,远远就看见书店的门开着。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书店门口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的是最后没卖完的书。岳老板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对着阳光看,嘴角带着笑。
那个笑容,和前几天不一样。
前几天去看他的时候,他虽然在笑,但眼睛里总有点淡淡的落寞。今天那点落寞不见了,眼睛里亮亮的,像点了灯。
听见自行车的声音,他转过头,看见是我们,笑了:“来啦?正好,有件事告诉你们。”
晓晓跳下车,跑到他面前:“岳老板,您今天走吗?”
“一会儿火车。”
“这么快……”
岳老板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然后把那个信封递给她:“先看看这个。”
晓晓接过信封,我也凑过去看。
信封上贴着一张邮票,盖着深圳的邮戳,日期是1997年8月25日。岳老板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娟秀:
“青城,信收到。九年了,你还记得那条河。我在老地方等你。婉如。”
晓晓看完,愣住了。她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她回信了?”
岳老板点点头,把信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贴在心口贴了一下:“我上周按老地址写了封信,本来没抱希望。没想到她还在那儿,还在等我。”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嘴角一直弯着。
晓晓的眼泪直接掉下来,但她笑着:“岳老板,太好了……太好了……”
岳老板伸手帮她擦眼泪:“哭什么,这是好事。”
“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高兴。”
“高兴还哭?”
“高兴也可以哭的。”
岳老板笑了,那笑容里干干净净的,像年轻了好几岁。我忽然发现,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精神多了。
他抬头看了看书店的招牌,又看了看对面的梧桐树,最后目光落在我俩身上:“一会儿火车,得走了。”
“这么快?”晓晓问。
“嗯,不想再等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九年够长了。”
他拎起脚边那个行李袋——印着“香港回归纪念”字样的那种,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那阵子到处都有卖的。他说那天特意买的,说要留作纪念。没想到不到两个月,这个袋子就装着他九年的思念,去深圳找那个姑娘了。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初秋的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街上没什么人,远处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
晓晓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
岳老板看着我们,眼眶也有点红。
就在这时,晓晓忽然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努力挤出笑。她吸了吸鼻子,走到岳老板面前。
“岳老板,您这一去,可得好好表现。”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变了,“九年没见,您可别一见面就把人吓跑了。”
岳老板愣了一下。
晓晓继续说:“您得先夸她,就说‘婉如,你还是那么好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不对不对,这样太俗。您得说‘婉如,九年了,你一点没变,还是我梦里那个样子’——哎呀这个也肉麻……”
岳老板被我俩逗笑了。
晓晓还不罢休,掰着手指头数:“然后您得把礼物拿出来——您带礼物了吧?”
岳老板老实回答:“没带。”
“没带?”晓晓瞪大眼睛,“岳老板您这可不行!第一次见面怎么能空手!九年没见,您空着手去?”
岳老板挠挠头:“我以为……见一面就行……”
“不行不行!”晓晓急得直跺脚,“现在去买还来得及吗?火车站旁边有小卖部,您赶紧买俩苹果,苹果代表平安。或者买束花,花代表爱情。您身上带钱了吗?”
“带了带了……”
“那您快去啊!别等会儿火车开了!”
岳老板被我俩逗得哈哈大笑,笑得眼睛眯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了,他看着晓晓,认真地说:“丫头,谢谢你。”
晓晓愣住了。
岳老板伸手在她脑袋上使劲揉了两下:“九年了,我做了很多傻事。不回信是傻,不去找她是傻,一个人躲在这儿开书店也是傻。”他顿了顿,“但你让我明白了,有些事,现在不做,就真的来不及了。”
晓晓的眼眶又红了。
岳老板看着我们俩:“你们俩好好的。高中还有两年,互相帮着,一起往前走。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别藏着。有什么事就去做,别等着。”
我点点头。
晓晓使劲点头,这回没哭,笑得眉眼弯弯的:“岳老板您放心,我天天盯着羽哥哥,他跑不了!”
岳老板笑了。
他拎起行李袋,朝我们挥挥手,转身往街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们。
“对了,”他说,“我给你们留了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本书,走过来递给我们。一本是《平凡的世界》,一本是《穆斯林的葬礼》。
“这两本书,我看过很多遍。”他说,“每次看,都觉得自己还能再等等。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不能等。”
他把书塞到我手里,然后看着我:“你叫陈莫羽,对吧?”
“对。”
“好名字。”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待那丫头。”
说完,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脚步轻快,背挺得很直,白衬衫在晨光里泛着光。那个印着“香港回归纪念”的行李袋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消失在街角。
梧桐叶在初秋的风里沙沙作响,像在送别,又像在鼓掌。
我和晓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晓晓忽然说:“羽哥哥,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啰嗦?”
“嗯,特别啰嗦。”
“那岳老板笑了吗?”
“笑了。”
她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就行。”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觉得难过。
岳老板是去赴约的,不是去告别的。
他是去开始新的故事的。
就像晓晓说的,九年够长了。现在,该加把劲了。
我们推着车往回走。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一片叶子正好落在晓晓肩膀上。我伸手帮她拿掉。
她抬起头看我:“羽哥哥,你说岳老板能找到她吗?”
“能吧。”
“那他们能在一起吗?”
我想了想:“应该能。”
“为什么?”
“因为等了九年,还愿意等的人,值得在一起。”
晓晓点点头,忽然笑了:“那我等你也等九年。”
“不用九年。”
“那几年?”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一辈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低下头,但嘴角弯着,弯得像月牙儿。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下一片片光斑。豆荚在头顶轻轻摇晃,有几颗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种子。
晓晓仰头看着那些豆荚,轻声说:“羽哥哥,你说这些豆荚掉下来,明年真的能长出新的藤萝吗?”
“能吧。”
她摘了一颗,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塞到我手里:“给你。”
“给我干吗?”
“纪念今天。”晓晓眨眨眼,“等以后你老了,拿出来看看,就会想起——当年有个叫慕容晓晓的姑娘,陪你一起送走了岳老板。”
说完她转身就跑,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大声说:“明天学校见!羽哥哥!”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低下头,手心里那颗豆荚凉凉的,滑滑的,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褐色。
推车往家走。骑到半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家院门口的路灯还没亮,藤萝架的影子投在地上,朦朦胧胧的。
岳老板的青春装在那个行李袋里,带着九年的等待,去深圳找那个姑娘了。
我们的青春还在手里,还在这颗豆荚里,还在明天的开学里。
还会开花,还会结果。
【钩子】
岳老板说,他用了九年才明白,有些话不能等。我握着手心里的豆荚,想着晓晓刚才那句话——“那等你也等九年”。不用九年。一辈子太长,但我想试试。
【下章预告】
开学前最后一天,大扫除,领新书。沉甸甸的高二来了,还有那个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眼神。
第349章 开学前奏·扫除与领书
1997年8月31日,星期日,七月廿九,报到日。晴,晨风微凉,藤萝叶沙沙响。
早上七点半,电话就响了。
“羽哥哥!起床没!今天大扫除!八点半到校!”晓晓的声音又脆又急。
“起了。”
“真的假的?你刷牙了吗?洗脸了吗?吃早饭了吗?”
“都弄了。”
“那你怎么声音还黏糊糊的?”
我清了清嗓子:“现在好了。”
她笑起来:“行吧,相信你一次。你七点五十过来接我,我在家等你,咱们一块儿走。我妈蒸了豆沙包,我给你带两个!”
“好。”
挂了电话,母亲在旁边笑:“晓晓这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惦记你。”
我没说话,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七点五十,我骑车准时到达晓晓家门口。她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今天她把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额前的碎发用黑色发卡别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短袖,胸前印着几个英文字母。
“给!”她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包子,“豆沙馅的,还热着,快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豆沙甜甜的,皮软软的,烫得我直吸气。
她坐上后座,手扶在我腰侧。我蹬起车子,风从耳边掠过。
“羽哥哥,”她忽然说,“你说高二会不会特别难?”
“应该会吧。”
“那咱们一起扛。”
“好。”
骑到学校门口,门卫李大爷正在听收音机,看见我们,笑着挥挥手:“来啦?今天领新书吧?”
“对,李大爷早!”
推车进校门,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映出一片片光斑。
把车停好,我们往藤萝架那边走。远远就看见几个人影已经到了。
莉莉和杨莹站在藤萝架下,正仰着头看那些豆荚。莉莉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耳朵后面别了一朵小黄花。杨莹站在她旁边,一身运动服,晒得更黑了。
“晓晓姐!莫羽哥哥!”莉莉看见我们,使劲挥手。
我们走过去,晓晓拉住莉莉的手:“你们来这么早?”
“杨莹说今天要领新书,激动得睡不着,六点多就给我打电话了。”莉莉瞪了杨莹一眼。
杨莹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想早点见到大家。”
晓晓在旁边笑:“杨莹你这是想见莉莉吧?”
杨莹脸微微红了,没说话。
莉莉也低下头,但嘴角弯着。
金丽和杨红星也来了,两人站在藤萝架另一边,不知在说什么。金丽今天把头发扎得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杨红星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肖恩和叶云开从另一边走过来。肖恩还是那副酷酷的样子,叶云开冲我们点点头。
王强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等等我!等等我!”
他跑得气喘吁吁,后面跟着贾永涛。贾永涛推着眼镜,不紧不慢地走。
“强子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贾永涛说。
“我得抢!今天领新书,我要第一个领!”
“第一个有什么用,书都一样。”
“那不一样!那是荣誉!”
大家都笑了。
八点半,朱娜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那儿,扫了一眼大家:“都到齐了吧?我点个名。”
点完名,她点点头:“行,都到了。那开始大扫除吧。”
教室里的桌椅已经堆到一边,地上落了一层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朱娜站在讲台边,拿着任务清单,大声分配任务:“王强、贾永涛,你们负责提水!丁琳琳、江晓曼,你们擦玻璃!金丽、杨红星,包干区!其他人,扫地、拖地、擦黑板!”
大家一哄而散。
王强和贾永涛提着水桶去水房,回来的时候,两人你泼我我泼你,弄得浑身是水。王强把抹布甩到贾永涛脸上,贾永涛追着他跑,水洒了一地。
朱娜叉着腰喊:“别闹了!再闹罚你们擦厕所!”
两人这才消停。
丁琳琳和江晓曼擦玻璃,一个擦里面,一个擦外面。丁琳琳踩着凳子擦高处,江晓曼在下面扶着凳子,两人配合得很默契。玻璃擦得干干净净,能照出人影。
金丽和杨红星拿着扫帚去包干区了。包干区在教学楼后面,有一片草地和几棵树。两人一前一后,扫帚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杨红星扫得认真,金丽在旁边拿簸箕接着,偶尔说几句话,杨红星就笑。
晓晓拿着抹布擦窗台,我负责拖地。拖把蘸了水,拖几下就脏了,得去水房冲洗。来来回回几趟,额头上开始冒汗。
“羽哥哥,”晓晓忽然叫我,“你看。”
她指了指窗外。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藤萝架上那些豆荚,在阳光里透出淡淡的金色,一串一串,沉甸甸的。
“真好看。”
她点点头,继续擦窗台。
劳动了一个多小时,教室总算焕然一新。桌椅摆回原位,地面干干净净,黑板擦得能照见人影。
朱娜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行,可以了。接下来,发新书!”
大家立刻兴奋起来,围到讲台边。
王梅从办公室抱来一摞摞新书,堆在讲台上。朱娜站在讲台边,念一个名字发一摞。王梅在旁边帮忙登记。
“陈莫羽——”
我走过去,接过那摞书。
语文,《古文观止》选编,厚厚一本,封面上是古色古香的图案。数学,《立体几何》,封面上画着各种立体图形——圆柱、圆锥、球体,看着就头疼。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物理、化学、生物……一本一本摞起来,沉甸甸的。
孙老师说过,副课要上到高二会考结束,物理化学生物地理,一门都不能落下。
我看着那本《生物》,想起王若曦在信里说,她已经在看大学生物教材了。
“慕容晓晓——”
晓晓走过去,接过那摞书,眉头皱了皱。她抱着书走回座位,小声说:“羽哥哥,这个立体几何……我看着就头疼。”
我帮她托了一下,书太沉了。“没事,一起啃。”
江晓曼从旁边走过,接过自己的那摞书。她翻开《立体几何》,没有像我们一样皱眉,反而安静地看了几页。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立体图形上,看得认真,看得专注。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笑意。
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嘲笑,也不是得意的笑,而是……怎么说呢,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像是遇到了老朋友,像是……
她好像感觉到我在看她,抬起头,目光和我对上。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江晓曼好厉害,她好像一点都不怕。”
“嗯。”
莉莉抱着一摞书走过来,她的是音乐班专用的教材,比我们的薄一些。杨莹跟在后面,抱着体育班的书。两人走过来,莉莉把书放在桌上,长出一口气:“累死我了!”
杨莹看着她笑:“我帮你抱过来,你说不用。”
“那是客气客气,谁知道你真的不帮?”
杨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下次一定帮。”
王强抱着一摞书,边走边喊:“沉死了沉死了!”贾永涛在旁边笑他:“你平时吃那么多,现在连几本书都抱不动?”
“那能一样吗!这是书!是知识!知识就是力量,力量当然重!”
大家都笑了。
贾永涛推推眼镜:“那你以后抱着书睡觉,天天被力量压着。”
“那也比你好,你眼镜都被力量压歪了。”
两人又掐起来。
肖恩抱着书从旁边走过,脸上还是那副酷酷的表情。叶云开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抱着一摞书。
金丽和杨红星也领完了书,两人站在窗边说话。金丽翻着那本《立体几何》,眉头皱起来:“这个……我怎么觉得看不懂?”
杨红星凑过去看:“我也看不懂,但咱们可以一起看。”
金丽笑了。
夕阳西下,我们抱着新书站在藤萝架下。光线把整架藤萝染成金红色,豆荚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一串一串,像铃铛。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沙沙响。
晓晓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豆荚,忽然说:“羽哥哥,你说这些豆荚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秋天吧。”
“那咱们什么时候会长大?”
我想了想:“可能已经在长大了。”
她转过头看我,笑了。
“明天就开学了,”她说,“高二了。”
“嗯。”
“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她顿了顿,“但和你一起,就不那么紧张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汗,但很软。
莉莉和杨莹站在不远处,也在说话。莉莉仰着头看豆荚,杨莹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金丽和杨红星从旁边走过,金丽冲我们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大家陆续散了。
我和晓晓慢慢往车棚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羽哥哥,”她忽然说,“明天开始,就是高二了。”
“嗯。”
“咱们要一起努力。”
“好。”
“考上同一个大学。”
“一定。”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晚风里,豆荚轻轻晃动,像在告别这个夏天。
“明天见,羽哥哥。”
“明天见。”
我推车往家走。骑到半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家院门口的路灯刚亮起来,藤萝架的影子投在地上,朦朦胧胧的。
高二,真的要来了。
那些豆荚,会在这个秋天落下来。
而我们,也会在秋天里,开始新的故事。
【钩子】
新书发下来,沉甸甸的。晓晓说立体几何看着就头疼,我说没事,一起啃。江晓曼翻开书的时候,嘴角有一丝笑——那笑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新的学期,新的战场,新的对手。但没关系,我们在一起。
【下章预告】
开学前夜,明月卡拉oK厅的狂欢,歌声里的告别与约定。还有那句——“我们不是一个人在跑”。
第350章 最后的狂欢·卡拉OK初体验
1997年8月31日,星期日,七月廿八,开学前夜。夜,闷热,卡拉oK包厢内空调很足。
军训晒黑的皮肤还留着阳光炙烤的痕迹。晚上七点,新区娱乐广场刚刚亮起霓虹。
广场西侧,“明月卡拉oK厅”的招牌泛着蓝紫色的荧光。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推开玻璃门,冷气混着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扑面而来。前台后面抬起头的人让我们全都愣住了。
“明月姐?!”
音像店“靡靡之音”的老板娘明月姐,此刻穿着一身时髦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着淡妆,笑着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哟,都来啦!”
我们瞪大了眼睛——真没想到,明月姐竟然开起了卡拉oK厅!
明月姐领我们穿过走廊,墙面上贴着暗纹壁纸,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射灯照亮港台歌星的海报。走廊尽头是中型包厢,门牌上写着“海阔天空”。
“新装修,用的全是广东来的设备。”明月姐推开门,指了指墙上两个巨大的音箱,“bmb的,带混响,深圳那边歌厅都用的这个。”
包厢里,深蓝色绒面沙发呈L形围合,正前方是29寸松下电视,下面连着银灰色的Vcd播放器。玻璃茶几上摆着厚重的点歌本。最让人惊喜的是空调——三菱的,出风口呼呼地送着凉风。
“亲情价,五折。”明月姐把果盘和瓜子饮料端进来,微笑着说,“不过明天就开学了,最多唱到十点半啊。”
我们连声道谢。门关上后,包厢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次聚会是朱娜一手组织的。人到齐了:我、晓晓、朱娜、丁琳琳、王梅、金丽、杨红星、王强、贾永涛、肖恩、叶云开,还有莉莉和杨莹。
“先点先唱!”王强抢过话筒。
他清了清嗓子,点了《中国人》。前奏磅礴响起时,他站得笔直,声音有点紧,但到副歌“一样的血,一样的种”,全屋人都跟着吼起来。
贾永涛接棒,选了《难念的经》。他盯着屏幕上的繁体字幕,周华健的快节奏粤语让他舌头打结,但“笑你我枉花光心计”那句,居然唱出了几分悲怆。
杨莹接过话筒时,看了莉莉一眼。“这首,《孤星泪》。”刘德华的嗓音从音箱里流淌出来,他唱得投入,“我是一滴远方孤星的泪水,藏在你身上已几万年”——莉莉托着腮看他,眼里有光。
肖恩点了英文歌的企图被集体否决,他妥协唱了《世界第一等》,闽南语发音意外地标准。
杨红星被金丽推起来,腼腆地唱了《任逍遥》。“让我悲也好,让我悔也好”,他声音不大,但金丽一直笑着鼓掌。
轮到我时,点了老狼的《同桌的你》。“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唱到这句时,晓晓在昏暗光线里握住了我的手。
莉莉一开口就是专业级。她挑了《鸭子》,苏慧伦的俏皮被她唱得轻盈灵动。“啊呵,去吧,没什么了不起”,她朝杨莹眨眨眼。
晓晓点了《氧气》。“沉入越来越深的海洋,我开始有点离不开你”,唱这句时她看向我,包厢旋转的彩灯光掠过她的侧脸。
朱娜选了《值得》。“我们的故事爱就爱到值得,错也错得值得”,王梅在旁边小声跟着哼。
丁琳琳点了一串快歌,第一首是《姐姐妹妹站起来》。“那就等着沦陷吧,如果爱情真伟大”——她拉着王梅一起站起来跳。
金丽唱了《囚鸟》。“我是被你囚禁的鸟,已经忘了天有多高”,她唱得深情,杨红星听呆了。
王梅点了《如果云知道》。许茹芸的“芸式唱腔”她模仿得惟妙惟肖,“如果云知道,逃不开纠缠的牢”,平日严肃的她,歌声温柔得像水。
贾永涛中途插播了《心太软》——他说必须向年度神曲致敬。任贤齐的声音响起时,全员大合唱。
中场休息,瓜子壳堆成小山。一直比较安静的叶云开也拿起话筒,点了一首《朋友》,他说:“虽然我话不多,但真的很高兴能和大家一个班。”他的歌声有些跑调,但所有人都跟着大声合唱。
杨莹从我手中拿过话筒,走到包厢中央。空调风吹起他额前汗湿的头发。
“其实,”他开口,背景音乐是轻柔的前奏,“在省田径队集训那个月,每天五点起床跑圈,跑到吐的时候……”他顿了顿,“我就想,你们现在在干嘛呢。想羽哥会不会又熬夜看球,想晓晓是不是在排新舞蹈,想莉莉在琴房练什么曲子。”
他笑了:“然后就不觉得是一个人在跑了。”
“所以,”他按下播放键,“这首《无情的情书》,给大家。”
动力火车嘶吼的前奏炸开。杨莹闭上眼:“说了是无情,写了更无情,都做无情人,何必再写信——”他青筋微凸,唱得投入。
丁琳琳续上《短发》;贾永涛点了《雪人》,说适合夏天的空调房;王强唱《冰雨》,虽然对不起刘德华,但大家都很开心。
快十点时,在大家起哄下莉莉和晓晓一起唱了一小段《女人的弱点》,叶倩文和郑秀文的经典对唱,旋律大气,赢得一片掌声。
十点半,明月姐准时敲门。
我们走出包厢时,耳朵里还嗡嗡作响。明月姐在前台挥手:“下次再来!”
新区娱乐广场的霓虹依旧闪烁,夏夜的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大家三三两两走在路上,哼着刚才唱跑调的歌。
杨莹牵着莉莉的手走在前面。金丽和杨红星落在最后。朱娜和王梅讨论着开学后的事情。丁琳琳还在哼《姐姐妹妹站起来》。叶云开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肖恩试图教贾永涛正确的英文发音。
我和晓晓走在中间。她忽然说:“这个暑假过得真快。”
“嗯。”
“不过,”她顿了顿,“有今晚,就值了。”
她笑了,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手心有细密的汗,潮潮的,暖暖的。
今晚的歌声,像1997年夏天最后一道潮水,漫过军训的疲惫、升学的焦虑、青春里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在明月卡拉oK厅那间包厢里,我们用力地唱,仿佛唱得足够响亮,就能让时间停在这个夏夜,停在开学前最后一晚,停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永不结束的夏天。
而明天,新学期的钟声就要敲响。
【钩子】杨莹唱《无情的情书》时,青筋都暴起来了。他说在省队集训跑不动的时候,就想我们在干什么。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不是一个人在跑。莉莉在往上海音乐学院的方向跑,杨莹在往上海体育大学的方向跑,张晓辉和王若曦在往西安的方向跑,欧阳和梦瑶在往郑州的方向跑。而我和晓晓一起,也在跑,跑向同一个地方,跑向同一个未来。
【下卷预告】明天,高二就正式开始了。但今晚的歌声,会一直在。卡拉永远oK!青春也永远oK!
第351章 高二·开学的藤萝
1997年9月1日 星期一 农历七月三十 天气:晴,晨风微凉
从昨晚的卡拉oK回来,耳朵里还嗡嗡响着那些歌。
《心太软》《中国人》《朋友》——一首一首在脑子里转,转得我一晚上没睡踏实。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眼皮像灌了铅,但身体已经自己坐起来了。
这一个暑假,好像做了很多事。军训、去河堤散步、送岳老板去深圳、在卡拉oK吼到嗓子哑。但翻翻日历,也就三十来天。藤萝从绿叶成荫到豆荚累累,我从高一学生变成高二学生。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
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晒黑了,脸颊的轮廓好像硬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军训站的。头发也该剪了,额前的碎发快扎眼睛。
母亲在厨房煎鸡蛋,油“滋啦啦”响。父亲坐在桌边看报纸,油建公司内部的那种,抬头看我一眼:“今天高二了?”
“嗯。”
“好好学习。”
“知道了。”
他低头继续看报,没再多说。他一向这样,话不多,但每天早上都比我起得早,等我下楼的时候早饭已经在桌上了。
我把两个煎蛋塞进嘴里,灌了一碗粥,背上书包往外走。书包比上学期沉——今天要领新书,但旧书也得带着,孙老师说开学要检查暑假作业。
推车出门,空气里有一股初秋的味道,说不上来,就是早上那种凉丝丝、干爽爽的感觉,和夏天黏糊糊的热不一样。梧桐树的叶子还没黄,但边缘已经开始卷了,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点金边。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她已经站在藤萝架下了。
今天她把头发扎成马尾,额前的碎发用黑色发卡别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深蓝色的校服裤子——虽然还没正式要求穿校服,但她总说“高二了,得有个高二的样子”。
“早。”她说。
“早。”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递给我:“我妈包的豆沙包,还热着。”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她坐上后座,手扶在我腰侧。我蹬起车子,风从耳边掠过。
“羽哥哥,”她忽然说,“昨晚我梦见咱们高考了。”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闹钟响了,还没看到成绩。”
“那不算。”
“也是。”她顿了顿,“但我记得梦里有藤萝,开花了,紫色的,特别好看。”
“四月才开花呢。”
“我知道,所以那肯定不是高考那天的梦。”她的手在我腰侧轻轻拍了一下,“可能是以后的梦。”
骑到学校门口,门卫李大爷正在扫落叶,看见我们笑了:“哟,高二了?”
“对,李大爷早!”
“早,好好学啊。”
推车进校门,梧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但声音没夏天那么躁了,懒洋洋的,像也知道暑假结束了。
藤萝架就在操场边上,远远就能看见。那些豆荚比前几天更黄了,有几颗已经裂开,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种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片光斑。
我们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有人了。
朱娜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点名。看见我们,她抬头笑了笑:“来了?快坐,一会儿孙老师要开班会。”
教室里还是昨天大扫除后的样子,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地面干干净净,黑板上写着“高二文班”四个大字,粉笔字很端正,不知道是谁写的。
我和晓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人陆陆续续到了。
王强最后一个冲进来,书包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贾永涛在后面帮他捡,嘴里念叨:“你就不能早点出门?”
“我早了啊!六点半就起了!”
“那怎么还迟到?”
“路上碰到卖煎饼果子的,排了会儿队。”
大家都笑了。
八点整,孙平老师走进教室。
他还是那副样子,神似葛优,头发比上学期又少了一点,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走上讲台,扫了一眼全班,点点头:“都到齐了?”
朱娜站起来:“报告孙老师,全班三十人,全部到齐。”
“好,坐下吧。”
孙老师把表格放在讲台上,没有马上说话。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们,忽然笑了。
“高二了。”
就三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得我心里一紧。
“高二了,”他重复了一遍,“去年这个时候,你们刚分班,还是高一的新生。现在,你们是高二的学生了。”
他顿了顿:“这一学年,很关键。主科要继续推进,副科要在上学期完成全部高中课程。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四门课,一学期学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这个进度有点赶,”孙老师推了推眼镜,“但没办法,会考在高二下学期,咱们必须在会考前把新课上完,留出复习时间。”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高二上学期:主科高二课程 + 副科全部新课
高二下学期:主科高三课程 + 副科会考复习
粉笔字很用力,一笔一画都看得清楚。
“所以,”他转过身看着我们,“这一学期会很累。副科新课多,作业多,考试也多。但累过了这一学期,下学期副科就只复习,不学新课了。”
王强在后排小声嘀咕:“那下学期主科就上高三内容了,不还是累?”
孙老师耳朵尖,听见了,笑了笑:“对,下学期也累。高三更累。但累着累着,就过去了。”
他把表格发下来,是课程表和作息时间表。
我低头看了一眼——
时间 周一 周二 周三 周四 周五 周六上午 语数英政史 语数英物化 语数英生地 语数英政史 语数英物化 语数英生地下午 副科/自习 副科/自习 副科/自习 副科/自习 副科/自习 副科/自习
一周六天课,每天上午主科,下午副科。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下午全是副科?地理、物理、化学、生物?”
“嗯,一学期学完四门课,不排下午排什么时候。”
她叹了口气,手指点着课程表上的“物理”和“化学”:“这两门,我真的怕。”
“不怕,我陪你。”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班会结束后,第一节课是语文。
孙老师翻开课本第三册,第一篇课文是《改造我们的学习》。
“这篇文章,”他站在讲台上,声音不高不低,“毛泽东同志1941年写的,批评的是当时党内理论学习中的主观主义、形式主义。放在今天,对我们也有启发。”
他顿了顿:“学习,最怕什么?怕糊里糊涂地学,怕不知道为什么学。你们现在高二了,该想想这个问题了——为什么学?学什么?怎么学?”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扫到我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看我,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想考郑大。和晓晓一起。这就是我为什么学。
孙老师继续说:“《改造我们的学习》里有一句话,‘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学习也是这样,没有深入进去,就没有真东西。你们这一学期,副科新课多,很容易学得浮、学得浅。我提醒你们,再忙,也得把每门课吃透,别等到会考的时候才后悔。”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作业:熟读课文,思考课后第一题。
下课铃响了。
第二节是数学,罗杰老师的课。
罗老师还是那副样子,戴黑框眼镜,中等身材,说话不紧不慢。他翻开课本,第一课是《立体几何》第一章。
“这学期,咱们学立体几何。”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正方体,“平面几何你们学过了,那是二维的。现在是三维的,多了高度。”
他用粉笔在正方体上画了一条对角线:“这条线,你们在平面几何里见过,对吧?但在这个立体图形里,它是在空间里的。你要在脑子里把它立起来。”
我盯着那个正方体看了半天,脑子里还是平面的。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你得想象它在空间里转。”
“怎么转?”
“就是……转。”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像魔方那样。”
我试了试,还是不行。
罗老师又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图形,圆柱、圆锥、球体,然后用粉笔点了点:“这学期,你们要学会在脑子里建立三维模型。一开始不习惯,很正常。多练,多画,慢慢就好了。”
他顿了顿:“但别拖,副科新课多,主科也不能落下。立体几何是高考的重点,这学期学不好,后面补起来很难。”
我低头看课本,那些图形在纸上平平的,怎么都立不起来。
晓晓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正方体,画得很标准,线条直直的,每个面都很规整。她把本子推过来:“照着这个画。”
我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像被踩了一脚。
她笑了:“没事,慢慢来。”
第三节英语,梁雁翎老师的课。
梁老师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卷发披着,走进教室的时候带着一阵风。她翻开课本第三册,第一单元是关于“友谊”的话题。
“这学期,咱们要学定语从句、名词性从句,”她在黑板上写下几个例句,“比高一难一些,但规律性更强。”
她点了几个人读课文,读到我这里的时候,我站起来,磕磕巴巴地念了一遍。有几个单词发音不准,她纠正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晓晓读得比我好多了,声音清亮,发音标准。她读完坐下的时候,冲我眨眨眼。
上午的课结束,我和晓晓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王强在前面冲我们招手:“这边!这边!快过来!”
他和贾永涛已经占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盘菜。王强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说:“今天红烧肉不错,我打了两份。”
“你一个人吃两份?”贾永涛瞪他。
“一份是我的,一份是咱们一起吃的。”
“那你还说‘我打了两份’?”
“都一样,都一样。”
莉莉和杨莹也端着饭走过来。莉莉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耳朵后面别了一朵小黄花。杨莹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两个饭盒。
“莫羽哥哥,晓晓姐!”莉莉在我们旁边坐下,“高二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累。”我说。
她笑了:“这才第一天呢。”
杨莹把饭盒放下,在莉莉旁边坐下:“体育班今天上午就是体能测试,跑了一千米,我现在腿还软。”
“那你下午还有训练?”我问。
“有,高二了,专业课比重加大了。”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不过还好,教练说会考之前,文化课不能落下,训练强度会控制。”
莉莉在旁边点头:“罗老师也说了,专业课要抓,但文化课不能丢。会考过了,才能全力准备专业考试。”
吃完饭,我们走出食堂。阳光正烈,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光刺眼。
藤萝架下有几个同学在乘凉,豆荚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晓晓站在藤萝架旁边,仰头看着那些豆荚:“羽哥哥,你说这些豆荚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秋天吧。”
“那咱们的秋天,会很忙吧?”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但忙一点也好。”
“为什么?”
“忙一点,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里很好看,睫毛长长的,嘴唇抿着。
“想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走吧,下午还有物理课呢。”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牛盾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箱子。他把箱子放在讲台上,打开,里面是各种实验器材——导线、电池、小灯泡、开关。
“这学期,咱们要学完高中物理的全部课程。”他在黑板上写下“电场”两个字,“从今天开始,咱们的进度会很快。”
他拿起一根导线和一个小灯泡,接上电池,灯泡亮了。
“这是电路,你们初中就学过。”他又换了一个更复杂的电路,“但高二的物理,不是让你们记住‘灯泡会亮’就行,而是要搞明白,为什么亮?电流怎么走?电压怎么分?”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路图,导线弯弯曲曲的,电阻、开关、电源,标得密密麻麻。
“这节课,咱们讲电流。”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初中你们学过,电流从正极流向负极。但在实际电路中,电流的路径你得会画,会分析。”
他在电路图上画了几条线,标出电流的走向。
我盯着那个图看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你看,电流从这里出发,经过这个电阻,然后到这里分叉……”
她的手指点在课本上,顺着电流的路径画了一遍。
“懂了吗?”
“好像……懂了一点。”
她笑了:“没事,慢慢来。”
牛盾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说:“这学期物理有四章,电场、恒定电流、磁场、电磁感应。每章都有大量的概念和公式,你们得跟上进度,别落下。”
他顿了顿:“下节课,咱们讲电场强度。提前预习。”
下课铃响了,我趴在桌上,脑子嗡嗡的。
晓晓递给我一颗糖:“累了吧?”
“还好。”
“你骗人,你脸上都写着呢。”
我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
她看着我的样子,笑了:“羽哥哥,你吃糖的样子好像小孩子。”
“我才不是小孩子。”
“那你是什么?”
“高二学生。”
她笑得更厉害了:“高二学生吃糖就不像小孩子了?”
我没说话,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放学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藤萝架在身后越来越远。那些豆荚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光,一串一串,沉甸甸的。
“羽哥哥,”她忽然说,“今天过得真快。”
“嗯。”
“以后的每一天,是不是都会这么快?”
“可能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咱们得抓紧了。”
“抓紧什么?”
“抓紧时间,好好学。抓紧时间,在一起。”
她说完就骑上车,马尾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说得对。
高二来了,秋天来了,藤萝的豆荚快落了。
但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钩子】
孙老师说,这一学期会很累。罗老师说,立体几何要在脑子里立起来。牛盾老师说,物理的进度会很快。晓晓说,抓紧时间,在一起。回家的路上我在想——我能跟上吗?物理和化学,我真的能搞定吗?还有那个在脑子里立不起来的正方体。但晓晓在身边,我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
【下章预告】
第二天,物理课真的讲电场强度了。我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晓晓握着我的手,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电流是这样走的。”她的手很凉,但那条线,我记住了。
第352章 电流的方向·晓晓的手很凉
1997年9月2日 星期二 农历八月初一 天气:晴,午后转多云
开学第二天。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黑板上已经写满了今天的课表。第一节数学,第二节英语,第三节物理,第四节化学——全是主科,下午还有两节地理和一节生物。
晓晓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本《立体几何》,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了?”我把书包放下。
“昨晚那道题,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她把课本推过来,指着上面一道题,“这个三棱锥的高,我怎么都求不出来。”
我看了一眼题目,图上画着一个三棱锥,底面是三角形,顶点在正上方。已知底面边长和侧棱长,求高。
“用勾股定理?”我说。
“用了,算出来不对。”
“那用余弦定理?”
“也算过了,还是不对。”
我拿过草稿纸,试着算了一遍。算到一半,发现少了一个条件。
“这题是不是缺条件?”我问。
晓晓摇摇头:“应该不缺,可能就是咱们没找到那个关系。”
上课铃响了,数学罗老师走进教室。他看见我们俩趴在桌上算题,走过来看了一眼:“这道题?”
“对,”晓晓抬头,“罗老师,这题怎么做?”
罗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标出几条辅助线:“这里,连接顶点和底面中心,再连接中心和底面顶点,构成直角三角形。高就在这个三角形里。”
晓晓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条线!”
罗老师点点头:“立体几何的关键,就是找对辅助线。线找对了,题就解了一半。”
他说完走上讲台,开始讲课。
今天的课是“直线和平面平行的判定”。他在黑板上画了几条线,标出平行关系,然后讲了三垂线定理。
“这个定理很重要,”他用粉笔点了点黑板,“以后证明线面垂直,基本上都用它。”
我盯着那个图,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三垂线定理——线在平面内的射影、平面的垂线、平面内的直线——这三个东西的关系,怎么都理不清。
晓晓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图,把三条线标得清清楚楚。她把本子推过来,小声说:“你看,这条线是平面的垂线,这条是斜线,这条是斜线在平面内的射影。如果平面内有一条直线垂直于射影,那么它也垂直于斜线。”
她的手指点在图上,一条线一条线地指。
“懂了吗?”
“似懂非懂。”
她笑了:“没事,多练几道题就熟了。”
第三节课是物理。
牛盾老师一进门就直奔主题:“上节课讲了电流,今天咱们讲电场强度。”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E = F/q
“电场强度,是描述电场力的性质的物理量。定义式是E等于试探电荷所受电场力F与电荷量q的比值。”
他又写下另一个公式:E = kq/r2
“这是点电荷的场强公式,q是场源电荷,r是距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这两个公式,一个是定义式,一个是决定式。定义式适用于任何电场,决定式只适用于点电荷的电场。你们要分清楚。”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点电荷,周围画出几条电场线,从正电荷出发,指向无穷远。
“电场线是这样画的,从正电荷出发,终止于负电荷或无穷远。电场线的疏密表示场强的大小,方向表示场强的方向。”
我盯着那些电场线看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
正电荷、负电荷、电场强度、库仑力——这些概念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理不清。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你看,电场线是从正电荷出发的,越远越稀疏,说明场强越小。”
她的手指点在图上,顺着电场线的方向画了一遍。
“懂了吗?”
“勉强懂了点。”
她笑了:“你好像只会说这几句。”
“哪几句?”
“‘似懂非懂’、‘勉强懂了点’、‘好像懂了一点’。”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是因为真的只懂了一点。”
牛盾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说:“下节课咱们讲电势能,预习。今天回去做课后练习题,明天交。”
下课铃响了,我趴在桌上,脑子嗡嗡的。
晓晓递给我一颗糖:“又累了?”
“还好。”
“你又骗人。”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担忧,“羽哥哥,物理是不是特别难?”
“难。”我说实话。
她想了想:“那以后每天晚上,我帮你复习物理。”
“你不也要复习吗?”
“我帮你复习的时候,我自己也在复习呀。”她笑了,“这叫双赢。”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谢谢。”我说。
“谢什么?”她歪着头,“咱们不是搭档吗?”
第四节是化学,张云峰老师的课。
张老师还是一副阳光帅气的样子,走进教室的时候带着一股风。他在黑板上写下“氮族元素”四个字。
“这学期,咱们学化学第二册。第一章,氮族元素。”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氮、磷、砷、锑、铋五个元素符号。
“氮族元素,最外层都是5个电子。所以它们的化合价有-3、+3、+5。”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这章的重点是氮和磷。氮的氧化物、硝酸、铵盐,这些都是高考的重点。”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化学方程式:
N? + 3h? ? 2Nh?
4Nh? + 5o? = 4No + 6h?o
2No + o? = 2No?
3No? + h?o = 2hNo? + No
“这是工业制硝酸的反应原理,你们要背下来,会写。”
我盯着那些方程式,脑子又开始发胀。
晓晓在笔记本上把那些方程式抄了一遍,抄得很工整。她抄完推过来:“你也抄一遍,抄一遍能记住一半。”
我拿过本子,一笔一划地抄。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坐在我对面,看我一脸疲惫,问:“莫羽哥哥,你怎么了?”
“物理和化学,头大。”
她笑了:“我帮你补?虽然我学的是音乐,但初中物理化学还行。”
“你还有时间帮我补?”
“挤挤就有了。”她眨眨眼,“不过你得请我吃小卖部的北冰洋。”
“行。”
杨莹在旁边笑:“羽哥,你这就答应了?莉莉的北冰洋可不好请,她一瓶能喝一节课。”
莉莉瞪他一眼:“我哪有!”
“上次军训完你喝一瓶北冰洋,喝了整整一节课。”
“那是因为我在练声,不能喝太快!”
两人又拌起嘴来。
晓晓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然后转过头看我:“羽哥哥,下午是地理和生物,你困不困?”
“还行。”
“你要是困了,就掐自己一下。”
“掐自己?”
“对,我军训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她伸出手,露出胳膊上一个小红印,“你看,掐的。”
我看着她胳膊上的印子,心里忽然有点心疼。
“别掐了,”我说,“困了就趴一会儿,回头我给你补。”
“你补?”她笑了,“你地理比我好吗?”
“不好,但可以一起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一起学。”
下午第一节课是地理,林牧歌老师的课。
林老师还是那副样子,披肩卷发,身材婀娜,走进教室的时候带着一阵香风。她在黑板上写下“地球的运动”四个字。
“这学期,咱们要把高中地理全部学完。”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时间很紧,咱们得加快进度。”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地球,标出自转轴和赤道。
“地球自转,方向自西向东,周期24小时。地球公转,方向也是自西向东,周期一年。”
她又画了一个图,标出黄赤交角。
“黄赤交角是23°26′,这是造成地球上四季变化的原因。”
我盯着那个图,脑子里又开始转。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你看,黄赤交角就是这个角度,地轴和公转轨道面的夹角。”
她的手指点在图上,顺着地轴画了一条线,又顺着公转轨道面画了一条线。
“懂了吗?”
“懂了。”
“真的懂了?”
“真的懂了。”
她笑了:“那你说说,黄赤交角变大,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热带和寒带变大,温带变小。”
“对了!”她眼睛亮了一下,“你地理比物理好多了。”
“那当然,地理是文科的。”
“但地球运动不是理科的吗?”
“也是……”我挠挠头,“可能因为它是在地理书上的,所以我觉得它偏文。”
她摇摇头,继续听课。
放学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藤萝架在身后越来越远。那些豆荚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光,有几颗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种子。
“羽哥哥,”她忽然说,“今晚我给你补习物理吧。”
“好。”
“那吃完饭我给你打电话。”
“行。”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晚风里,豆荚轻轻晃动。
“晚上见,羽哥哥。”
“晚上见。”
回到家,吃完饭,我坐在书桌前等电话。
七点半,电话响了。
“羽哥哥,你吃完饭了吗?”
“吃了。”
“那咱们开始吧。你把物理课本翻到第25页,电场强度那一节。”
我翻到那一页,上面全是公式和定义。
“你看,电场强度的定义式是E=F/q,这个公式在任何电场都适用。但点电荷的场强公式E=kq/r2,只适用于点电荷。”
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一点,但很清楚。
“你懂了吗?”
“懂了。”
“那你说说,这两个公式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想:“第一个是定义式,第二个是决定式。第一个适用于任何电场,第二个只适用于点电荷。”
“对了!”她的声音带着笑,“羽哥哥你其实不笨嘛。”
“我本来就不笨。”
“那你上课的时候怎么老是一脸懵?”
“那是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跟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的,”她轻声说,“你跟得上。我帮你。”
我握着话筒,手心有点汗。
“谢谢。”
“谢什么?咱们不是搭档吗?”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藤萝架。
月光照在那些豆荚上,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它们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声响。
晓晓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
“你跟得上。我帮你。”
我翻开课本,把那两个公式又看了一遍。
E=F/q。E=kq/r2。
电场线从正电荷出发,终止于负电荷或无穷远。
电流的方向,从正极流向负极。
一条一条,一笔一笔,写在笔记本上。
晓晓说过,抄一遍能记住一半。
那我就抄两遍,三遍,四遍。
总会记住的。
【钩子】
电话里,晓晓说“你跟得上,我帮你”的时候,声音很轻。我握着话筒,忽然想问她——你自己跟得上吗?你也有不会的题吧?你也会紧张吧?但你没说。你只是在帮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晓晓不是不累,只是她不说。
【下章预告】
第三天,化学课讲到了硝酸。张老师说,硝酸是三大强酸之一,有强氧化性。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浓硝酸使铝钝化。晓晓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但我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第353章 钝化的铝·不说的累
1997年9月3日 星期三 农历八月初二 天气:晴转阴,傍晚有风
开学第三天。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看见晓晓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化学课本。
“怎么了?”我放下书包。
她抬起头,眼睛下面有点青:“昨晚那道题,我算到十一点多。”
“哪道题?”
“硝酸那道计算题。”她把课本推过来,“用浓硝酸和铜反应,生成二氧化氮,问硝酸的浓度和物质的量。”
我看了一眼题目,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方程式。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但不知道对不对。”她打了个哈欠,“等会儿上课对一下答案。”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吧。”
“那你不困?”
“还行。”她笑了笑,“习惯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老师讲《拿来主义》。
“这篇文章,鲁迅先生写的,讲的是怎么对待文化遗产。”孙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不高不低,“‘我们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这句话,你们记住。”
他在黑板上写下“拿来主义”三个字。
“拿来主义,不是全盘接受,也不是全盘否定,而是批判地继承。好的,拿过来;坏的,扔出去。”
他顿了顿:“你们现在高二了,学习也是这样。老师讲的,课本上的,不是全对,也不是全错。你们要自己判断,自己取舍。”
我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
第二节课是英语,梁老师讲定语从句。
“定语从句,就是用一个句子作定语,修饰前面的名词或代词。”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例句:“the boy who is standing there is my brother.”
“这个who is standing there,就是定语从句,修饰the boy。”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列出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的用法。
“who指人,which指物,that指人或物,whose表示所属关系。”
我盯着那个表格,脑子里又开始转。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你看,who只能指人,which只能指物,that人和物都可以指。”
她的手指点在表格上,一个一个地指。
“懂了吗?”
“懂了。”
“那这个空填什么?the book ______ I bought yesterday is interesting.”
我想了想:“which或者that。”
“对了!”她笑了,“你英语其实不差嘛。”
“本来就不差。”
“那你上课的时候怎么老是一脸迷茫?”
“那是因为……在思考。”
她摇摇头,继续听课。
第三节课是物理,牛盾老师讲电势能。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w = qU
“电场力做功,等于电荷量乘以电势差。这个公式和重力做功类似,重力做功等于质量乘以高度差。”
他又写了一个公式:E_p = qφ
“电势能,等于电荷量乘以电势。”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电势能是标量,有正负。正电荷在正电势处的电势能为正,在负电势处的电势能为负。”
我盯着那些公式,脑子里又开始乱。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你看,这个和重力势能很像。重力势能E_p = mgh,电势能E_p = qφ。m对应q,g对应φ?不对,g是重力加速度,φ是电势……”
她想了想,自己也乱了。
“算了,你先记公式,道理回头再想。”
我点点头,在笔记本上把那两个公式抄了三遍。
第四节课是化学,张老师讲硝酸。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浓硝酸使铝钝化
“钝化,就是浓硝酸在铝表面形成一层致密的氧化膜,阻止反应继续进行。”
他顿了顿:“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性质。工业上常用铝槽车运输浓硝酸,就是因为铝在浓硝酸中会钝化。”
他又写下几个方程式:
cu + 4hNo?(浓) = cu(No?)? + 2No?↑ + 2h?o
3cu + 8hNo?(稀) = 3cu(No?)? + 2No↑ + 4h?o
“浓硝酸和稀硝酸的产物不同,浓硝酸生成二氧化氮,稀硝酸生成一氧化氮。你们要记住。”
我在笔记本上把这两个方程式抄了三遍。
抄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想起昨晚晓晓算到十一点多的那道题。
“晓晓,”我小声说,“你昨晚那道题,用的是浓硝酸还是稀硝酸?”
“浓硝酸,生成二氧化氮。”
“那铜是全部反应了吗?”
“对,铜全部反应了,生成二氧化氮,然后问硝酸的浓度。”
“那你算出来是多少?”
她看了一眼课本:“14.2 mol/L。”
我算了一遍,发现和她答案不一样。
“我算出来是14.0。”
“真的?”她拿过草稿纸,又重新算了一遍。
算到一半,上课铃响了。
张老师走上讲台:“上节课讲了硝酸的性质,这节课咱们做几道练习题。”
他发下来一张卷子,上面全是硝酸相关的计算题。
第一道,就是晓晓昨晚做的那道。
我低头算了一遍,还是14.0。
晓晓在旁边算了一遍,也是14.0。
她愣了一下:“我昨晚算错了?”
“可能是哪里算漏了。”
她重新检查了一遍步骤,发现少算了一个系数。
“原来是这里,”她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我就说怎么算出来不对。”
她把答案改成14.0,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笑脸。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坐在我对面,看我和晓晓都在翻化学课本,问:“你们怎么吃饭还看书?”
“下午有化学小测验。”晓晓说。
“什么小测验?”
“硝酸那一节。”
莉莉想了想:“硝酸是不是那个特别厉害的酸?能腐蚀金属?”
“对,浓硝酸还能让铝钝化。”我说。
“钝化是什么?”
“就是在铝表面形成一层氧化膜,阻止反应继续。”
莉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化学好难。”
“你也觉得难?”我问。
“当然了,我又不是理科生。”她笑了,“不过你们文科生学化学,也挺辛苦的。”
“没办法,会考要考。”
“会考什么时候?”
“明年六月。”
“那还有大半年呢。”
“但新课这学期就要上完。”晓晓叹了口气,“张老师说,这学期要学完化学第二册,一共七章。”
“七章?”莉莉瞪大了眼睛,“那你们每周要学多少?”
“一章多一点。”我说。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一颗给我,一颗给晓晓:“辛苦了。”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都笑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生物,任平生老师讲细胞。
任老师还是那副马三立的样子,瘦瘦的,说话不紧不慢。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细胞,标出细胞膜、细胞质、细胞核。
“细胞,是生物体结构和功能的基本单位。”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这学期,咱们要学完高中生物的全部内容。第一章,细胞。”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细胞膜、细胞质、细胞核、细胞器。
“细胞膜是细胞的边界,控制物质进出。细胞质是细胞内的液体,里面有各种细胞器。细胞核是细胞的控制中心,里面有dNA。”
他讲得慢,但内容多。一节课下来,黑板上写了满满一黑板的板书。
我在笔记本上抄了整整三页。
放学的时候,天阴下来了。
风很大,吹得梧桐树哗哗响。藤萝架上的豆荚在风里剧烈晃动,有几颗被吹落,掉在地上,滚到草丛里。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捡起一颗豆荚。
“羽哥哥,你看。”她把豆荚举到我面前,“裂开了。”
豆荚的壳已经干了,裂开一条缝,里面露出几颗黑褐色的种子。
“种子成熟了,”她说,“等明年春天,它就会长出新的藤萝。”
她把豆荚塞进口袋里。
“带回去种?”我问。
“嗯,”她点点头,“种在院子里,明年就能发芽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帖在脸上。
“羽哥哥,”她忽然说,“今晚还打电话吗?”
“打。”
“那八点,我等你。”
“好。”
她转身跑进院子,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别忘了复习化学!明天还有小测验!”
“知道了。”
我推车往家走,风从背后推着我,凉丝丝的。
回到家,吃完饭,我坐在书桌前等电话。
七点五十,电话响了。
“羽哥哥,你吃完饭了吗?”
“吃了。”
“那咱们开始吧。你把化学课本翻到第35页,硝酸那一节。”
我翻到那一页,上面全是方程式和性质。
“你看,硝酸的物理性质:无色、有刺激性气味的液体,易挥发。”
“化学性质:强酸性、不稳定性、强氧化性。”
“不稳定性:4hNo? = 4No?↑ + o?↑ + 2h?o,光照或加热分解,所以浓硝酸要放在棕色瓶里。”
“强氧化性:能和大多数金属反应,但不生成氢气。浓硝酸和铜反应生成二氧化氮,稀硝酸和铜反应生成一氧化氮。”
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比上课的时候还清楚。
“你懂了吗?”
“懂了。”
“那你说说,铝在浓硝酸里会发生什么?”
“钝化。表面形成一层致密的氧化膜,阻止反应继续进行。”
“对了!”她的声音带着笑,“羽哥哥你化学进步了。”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她顿了顿,“我昨晚算那道题的时候,也想了很久。浓硝酸和铜反应,产物是二氧化氮,但二氧化氮会和水反应生成硝酸和一氧化氮,所以实际产物不是纯的二氧化氮……”
“那你最后怎么算出来的?”
“查了好多资料,又问了张老师,才弄明白。”她叹了口气,“化学真的好难。”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补?”
“因为你更难。”她说,“物理和化学你都弱,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握着话筒,喉咙有点紧。
“谢谢。”
“又说谢谢。”她笑了,“咱们不是搭档吗?搭档不用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藤萝架。
风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那些豆荚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晓晓说,化学真的好难。
她昨晚算那道题算到十一点半。
她今天上课的时候眼睛下面有青印。
她说不累,习惯了。
但我知道,她也累。只是她不说。
我翻开课本,把那两个方程式又看了一遍。
4hNo? = 4No?↑ + o?↑ + 2h?o.
cu + 4hNo?(浓) = cu(No?)? + 2No?↑ + 2h?o。
浓硝酸使铝钝化。
一条一条,一笔一笔,抄在笔记本上。
她不说累,那我就多抄几遍。
让她少累一点。
【钩子】
晓晓说,化学真的好难。她说完就笑了,说“但你更难”。我握着话筒,忽然想问她——那你累不累?但我知道她会说“不累”。她总是这样,帮我的时候,从来不喊累。可我看见她眼睛下面的青印了。晓晓,你也该歇歇了。
【下章预告】
第四天,体育课。杨莹在跑道上跑了十圈,莉莉在场边等他。跑完的时候,他的腿在抖。莉莉递给他一瓶水,说“你也不怕累”。杨莹说“累,但值”。
第354章 跑道上的十圈·累但值
1997年9月4日 星期四 农历八月初三 天气:多云转晴,午后有风
开学第四天。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晓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手里捧着一本历史课本。
“这么早?”我把书包放下。
“昨晚睡得早,今天就起得早。”她抬起头,眼睛下面的青印好像淡了一点,“昨晚没熬夜?”
“没有,十点就睡了。”
“那就好。”她笑了笑,“今天下午有体育课,你带运动鞋了吗?”
“带了。”
“那咱们可以一起跑步。”
“你跑步?”
“怎么了,我不能跑步吗?”她瞪我一眼。
“能,当然能。”
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看书。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
语文讲《师说》,数学讲直线和平面垂直的判定,英语讲定语从句的练习,政治讲哲学常识的第一课——一切从实际出发。
政治老师戴玉走进教室的时候,还是那副干练的样子,穿着高跟鞋,走路带风。
“这学期,咱们学哲学常识。”她在黑板上写下“哲学”两个字,“哲学是关于世界观的学说,是理论化、系统化的世界观。”
她顿了顿:“哲学听起来很玄,但其实和我们的生活密切相关。比如,你们现在高二了,面临很多选择——选什么大学、什么专业、怎么复习、怎么平衡各科——这些都和哲学有关。”
“为什么?”王强在后排问。
“因为哲学教你怎么看问题、怎么分析问题、怎么解决问题。”她看着王强,“比如你,每天吃那么多,但学习效率不高,这就是一个矛盾——摄入和产出的矛盾。怎么解决?从实际出发,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
王强挠挠头,不说话了。
戴老师继续说:“这学期的重点是唯物论和辩证法。唯物论讲物质决定意识,辩证法讲联系、发展、矛盾。这些概念你们要理解,不是死记硬背。”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物质决定意识。一切从实际出发。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
体育老师费玉良穿着一身运动服,站在操场上,吹了一声哨子。
“今天先跑两圈热身,然后男生练引体向上,女生练仰卧起坐。”
大家懒懒散散地站到跑道上。
晓晓站在我旁边,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白净的脖颈。
“跑慢点,”我说,“别累着。”
“你放心,我体力比你好。”
“真的?”
“军训的时候我可是走完拉练全程的。”
我愣了一下,想起军训拉练那天,她确实走完了全程,虽然最后几百米是扶着我的胳膊走的。
“那是扶着我的。”
“那也是走完了。”她笑了,“你跑你的,别管我。”
哨声响了,大家开始跑。
操场一圈四百米,两圈八百米。
我跑得不快,但晓晓比我更慢。她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呼吸就开始重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还行吗?”我问。
“还行。”她喘着气,“你先跑,别等我。”
我没等她,但也没跑快,就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慢慢跑。
跑完两圈,大家在操场边集合。费老师点了几个人去做引体向上,其余的人练仰卧起坐。
晓晓躺在垫子上,双手抱头,我帮她压着脚。
“一、二、三、四……”
她做得挺快,但做到第十五个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下来,脸涨得通红。
“加油,再来五个。”我说。
她咬着牙,又做了三个,然后躺在垫子上不动了。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才十八个。”
“十八个够多了。”她喘着气,“你试试?”
我躺下来,她帮我压着脚。我一口气做了三十个,做完气都不怎么喘。
“你……你这也太厉害了。”她瞪大眼睛。
“天天骑车上学,练出来的。”
她翻了个白眼。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我看见杨莹在跑道上跑圈。
他已经跑了不知道多少圈了,额头上全是汗,运动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还在跑,一步一步,节奏不乱。
莉莉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他跑。
“几圈了?”我走过去问。
“第十圈了。”莉莉说,眼睛一直盯着跑道上的杨莹。
“他每天都这样?”
“这学期开始就这样。”莉莉叹了口气,“教练说他要加强耐力训练,四百米和八百米都需要耐力。”
“他不累吗?”
“累。”莉莉说,“但他不说。”
我看着跑道上的杨莹,他的步伐已经有点沉了,但还是坚持着。
最后一圈,他开始冲刺。
腿抬得高高的,手臂摆得飞快,冲到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差点摔出去。
莉莉冲上去,扶住他,把水瓶递到他嘴边。
“慢点喝,别呛着。”
杨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腿在抖。
莉莉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心疼:“你也不怕累。”
杨莹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累,但值。”
“值什么?”
“值你在这里等我。”
莉莉的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杨莹说,累,但值。
因为莉莉在等他。
那我的累呢?值不值?
晓晓也在等我。等我一起复习,等我一起考郑大,等我一起走完这高中两年。
值。当然值。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操场染成金红色。
杨莹和莉莉一起往校门口走,两人靠得很近,手时不时碰到一起,又分开。
我和晓晓走在后面,推着车,慢慢走。
“羽哥哥,”她忽然说,“杨莹真厉害,跑十圈都不倒。”
“他是体育生嘛。”
“体育生也是人,也会累。”她顿了顿,“但他有莉莉等他,所以不觉得累。”
“你也有人等。”
“谁?”
“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等我什么?”
“等你一起复习,一起考试,一起上大学。”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有几颗已经被风吹落,散在地上。
“羽哥哥,”她忽然说,“今晚我给你补习化学吧。”
“不用了,今天你早点休息。”
“我不累。”
“你昨天眼睛下面还有青印。”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眼睛下面:“你看出来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好吧,今晚不补了,早点睡。”
“好。”
她转身跑进院子,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明天见,羽哥哥。”
“明天见。”
我推车往家走,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
杨莹说,累,但值。
因为有人在等他。
我的累,也值。
因为有人在等我。
【钩子】
杨莹跑完十圈的时候,腿在抖。莉莉扶着他,说“你也不怕累”。他笑了,说“累,但值”。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累不可怕,可怕的是累的时候,没有人等你。而我,有人在等。
【下章预告】
第五天,历史课。沈老师讲世界史,讲到法国大革命。她说,历史是一面镜子,照出过去,也照出未来。晓晓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郑州。
第355章 历史课上的纸条·郑大
1997年9月5日 星期五 农历八月初四 天气:晴,晨雾
开学第五天。
早上骑车去学校的时候,雾很大,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梧桐树的轮廓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水墨画。
到晓晓家院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藤萝架下了。雾把她的头发打湿了,碎发帖在额头上。
“今天雾好大。”她说。
“嗯,骑车慢点。”
“你骑得慢吗?”
“还行。”
她坐上后座,手扶在我腰侧。我蹬起车子,慢慢骑。
雾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的鸟叫。
“羽哥哥,”她忽然说,“你说雾散了之后,天会晴吗?”
“会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笑了:“你什么都靠猜。”
“不是什么都靠猜,是这件事靠猜。”
她没说话,手在我腰侧轻轻拍了一下。
到学校的时候,雾已经散了一些,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教学楼染成淡金色。
藤萝架在阳光里慢慢显露出轮廓,那些豆荚上沾着露水,亮晶晶的。
上午第一节课是历史,沈铭泽老师的课。
沈老师是慕容晓晓的小姨,长得像王祖贤,声音甜甜的。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学期,咱们学世界近现代史。”她在黑板上写下“法国大革命”几个字。
“1789年7月14日,巴黎人民攻占巴士底狱,法国大革命爆发。”
她讲得很快,但很清楚。三级会议、网球场宣誓、攻占巴士底狱、《人权宣言》、路易十六被推上断头台——一个一个事件,像珠子一样串起来。
“法国大革命的意义在于,它摧毁了法国的封建专制制度,传播了自由、平等、博爱的思想,对世界历史产生了深远影响。”
她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自由、平等、博爱
“这三个词,你们记住。”
晓晓在笔记本上把那三个词抄下来,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郑州。
她写完,把本子推过来给我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在下面写了一行:郑大。
她又写:一定。
我写:一定。
她把本子收回去,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弯着。
沈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路过我们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晓晓的本子,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晓晓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听课。
第二节课是数学,继续讲直线和平面垂直的判定。
罗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标出几条辅助线。
“证明线面垂直,有两种方法:一是证明这条线垂直于平面内的两条相交直线;二是证明这条线垂直于平面的垂线。”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定理,然后出了一道题。
我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你看,这条线和这两条线垂直,所以它垂直于这个平面。”
她的手指点在图上,顺着线的方向画了一遍。
“懂了吗?”
“懂了。”
“那你做一下。”
我拿过草稿纸,试着做了一遍。做到一半,卡住了。
“这里,这条线和那条线为什么垂直?”
晓晓看了一眼:“因为它是三垂线定理。”
“三垂线定理不是用在斜线上的吗?”
“对,但这条线是平面的垂线,这条是斜线,这条是斜线在平面内的射影。如果平面内有一条直线垂直于射影,那么它也垂直于斜线。”
她又在图上画了一遍。
“懂了吗?”
“似懂非懂。”
她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你怎么什么都‘似懂非懂’?”
“因为真的只懂了一点。”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帮我分析。
下课的时候,我终于把那道题做出来了。
“对了!”她看了一眼答案,眼睛亮了,“羽哥哥你数学进步了!”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她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第三节课是英语,继续讲定语从句。
梁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串句子,让我们填关系代词。
我很快填完了,但错了两个。
“who和whom的区别,”梁老师指着黑板,“who做主语,whom做宾语。你们要分清楚。”
我在笔记本上把这两个词的用法抄了三遍。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who指人,作主语;whom指人,做宾语;which指物,做主语或宾语;that指人或物,作主语或宾语。”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我:“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这个空填什么?the man ______ you met yesterday is my uncle.”
“whom.”
“对了!”她笑了,“你英语真的不差。”
“本来就不差。”
“那你怎么老错?”
“因为粗心。”
“那你就别粗心。”
“我也想,但做不到。”
她摇了摇头,继续做题。
第四节课是物理,讲电势差。
牛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公式:U_Ab = φ_A - φ_b
“电势差,等于两点电势的差值。电场力做功,等于电荷量乘以电势差。”
他又写了一个公式:w_Ab = qU_Ab
“这个公式和之前学的w=qU是一样的,U就是电势差。”
他出了一道题,让我们计算电场力做的功。
我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脑子里又开始转。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你看,A点的电势是10V,b点的电势是5V,所以U_Ab=5V。电荷量是2c,所以w=2x5=10J。”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算了一遍,果然是10J。
“原来这么简单。”我说。
“你以为有多难?”
“我以为很难。”
她笑了:“物理其实不难,就是概念多,公式多。你把概念搞清楚,公式记住,题就做出来了。”
“那你帮我搞清楚概念。”
“行,”她翻开课本,“咱们从头捋一遍。”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坐在我对面,看我一脸轻松,问:“莫羽哥哥,你今天怎么不愁眉苦脸了?”
“因为物理开窍了。”
“真的?”莉莉瞪大眼睛,“晓晓姐给你开的光?”
“对。”
晓晓在旁边笑:“我只是帮他捋了一遍概念。”
“那也厉害。”莉莉竖起大拇指,“晓晓姐就是厉害。”
杨莹在旁边接话:“那你也帮我捋一遍英语?”
“你自己不会学?”莉莉瞪他一眼。
“我学不会。”
“那你就多做题。”
“做了,还是不会。”
“那你就问老师。”
“老师讲得听不懂。”
“那你就……”莉莉想了想,转头看向我,“那你就找莫羽哥哥,他英语还行。”
杨莹看着我:“羽哥,你帮我补英语?”
“行。”我说。
莉莉愣了一下:“你真答应了?”
“嗯。”
“你不怕累?”
“累,但值。”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这不是杨莹昨天说的话吗?
杨莹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羽哥,你学我。”
“好话当然要学。”
晓晓在旁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下午第一节课是生物,继续讲细胞。
任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细胞膜的流动镶嵌模型,标出磷脂双分子层、蛋白质、糖蛋白。
“细胞膜的结构,是磷脂双分子层构成基本骨架,蛋白质镶嵌在其中,糖蛋白在外表面。”
“细胞膜的功能:控制物质进出、进行细胞间的信息交流、为细胞提供结构支持。”
我在笔记本上把这几句话抄了三遍。
第二节课是地理,讲地球的公转。
林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标出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个节气,以及太阳直射点的位置。
“春分和秋分,太阳直射赤道;夏至,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冬至,太阳直射南回归线。”
“太阳直射点的移动,造成了地球上昼夜长短的变化和正午太阳高度的变化。”
她出了一道题,让我们计算某地的正午太阳高度。
我算了一遍,算出来了。
晓晓看了一眼:“对了!你地理真好。”
“那当然,地理是文科的。”
“但地球运动不是理科的吗?”
“可能是……文科里的理科。”
她笑了。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雾早就散了,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藤萝架上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动。
“羽哥哥,”她忽然说,“今天历史课上的纸条,你还留着吗?”
“留着。”
“给我看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郑州。郑大。一定。一定。
她看着那几行字,笑了。
“羽哥哥,你说咱们能考上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咱们在努力。”
她点点头,把纸条小心地叠好,还给我。
“留着,”她说,“等以后拿出来看,就知道咱们的约定还在。”
“在。”
她笑了,骑上车,马尾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郑州。郑大。一定。
【钩子】
历史课上,沈老师讲法国大革命,讲自由、平等、博爱。晓晓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郑州。我也写了一行:郑大。她写:一定。我写:一定。那张纸条我放在口袋里,一整天都没舍得扔。这是我们高二的第一个约定。
【下章预告】
第六天,周六。下午没课,我和晓晓去藤萝架下复习。她说,高二的第一个星期,过得真快。我说,嗯。她笑了,说,但和你一起,就不觉得累。
第356章 藤萝架下的约定·第一个星期
1997年9月6日 星期六 农历八月初五 天气:晴,秋风微凉
开学第一个星期六。
早上没有早自习,但我和晓晓约好了去学校复习。
八点到她家院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藤萝架下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袖,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带了什么?”我问。
“课本、笔记本、习题册,还有我妈做的三明治。”她拍了拍布袋,“够咱们吃一天的。”
“一天?”
“对,今天要把这周的功课全部复习一遍。”
“全部?”
“全部。”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物理、化学、生物。一门都不能落下。”
“九门课?”
“对,九门。”
我深吸一口气:“行。”
骑到学校,把车停在车棚里,我们往藤萝架走。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打篮球。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光斑。
藤萝架下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平时很少有人用。我们走过去,把课本和笔记本摊在石桌上。
“先复习什么?”我问。
“数学,立体几何。”晓晓翻开课本,“这周学了直线和平面平行、垂直的判定,还有三垂线定理。你把定理背一遍。”
我翻开笔记本,把那些定理背了一遍。
“直线和平面平行的判定:如果平面外一条直线和这个平面内的一条直线平行,那么这条直线和这个平面平行。”
“直线和平面垂直的判定:如果一条直线垂直于一个平面内的两条相交直线,那么这条直线垂直于这个平面。”
“三垂线定理:平面内的一条直线,如果和这个平面的一条斜线的射影垂直,那么它也和这条斜线垂直。”
晓晓听完,点点头:“定理背得挺熟,那题呢?你会做吗?”
“会做一部分。”
“那咱们做几道题。”
她从布袋里掏出习题册,翻到立体几何那一章,挑了几道题。
我拿过草稿纸,一道一道做。
第一道,证明线面平行。我画了图,找了辅助线,写了几步,卡住了。
“这里,”晓晓指着图,手指点在辅助线上,“这条线和这条线平行,所以它平行于这个平面。你少写了一步——要先说明这条线不在平面内。”
“哦,对。”我加上那一步,继续往下做。
第二道,证明线面垂直。我画了图,找了平面内的两条相交直线,证明这条线和它们都垂直。写了三步,卡住了。
“这里,”晓晓指着图,眉头微微皱着,“你只证明了它和这条线垂直,还没证明它和那条线垂直。”
“那条线怎么证?”
“用三垂线定理。”
我愣了一下,然后重新看了一遍图。
“原来是这里!”我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用三垂线定理证明了垂直关系。
“对了!”晓晓笑了,眼睛弯弯的,“你其实会做,就是思路不够清楚。”
“不是粗心,是思路不够清楚。”
“那就多做几道,思路就清楚了。”
我们又做了三道题,做到第三道的时候,我已经能独立完成了。
“进步了。”晓晓说。
“那是老师教得好。”
“谁是老师?”
“你呀。”
她笑了,在我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复习完数学,我们开始复习物理。
“这周学了电场强度、电势能、电势差。”晓晓翻开课本,“你把公式背一遍。”
我翻开笔记本,把那些公式背了一遍。
“E=F/q,E=kq/r2,w=qU,U_Ab=φ_A-φ_b,E_p=qφ。”
“定义呢?”
“电场强度是描述电场力的性质的物理量。电势能是电荷在电场中具有的能量。电势差是两点电势的差值。”
“那电场线和等势面的关系呢?”
“电场线垂直于等势面,电场线从高电势指向低电势。”
她点点头:“公式背得挺熟,那题呢?”
“题……不太会。”
“那咱们做几道。”
她挑了几道题,我一道一道做。
第一道,求电场强度。我套了公式,算出来了。
第二道,求电场力做的功。我套了公式,也算出来了。
第三道,带电粒子在电场中的运动。我画了图,分析了受力,列了方程,算到一半卡住了。
“这里,”晓晓指着图,手指顺着电场线的方向画了一遍,“电场力和重力都是恒力,所以合力是恒力。你可以用牛顿第二定律求加速度,然后用运动学公式求位移。”
我按照她的思路算了一遍,算出来了。
“对了!”她笑了,“你物理真的开窍了。”
“那是因为你帮我捋了一遍。”
“那你自己能捋吗?”
“能……吧。”
“那你捋一遍。”
我翻开课本,从电场强度开始,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捋。捋到电势能的时候,卡住了。
“电势能和电势的关系是什么?”
“E_p=qφ。”
“那电势能和电场力做功的关系呢?”
“w_Ab = E_pA - E_pb。”
“对了,继续。”
我继续往下捋,一直捋到电势差。
捋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几点了?”我问。
晓晓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半。”
“这么快?”
“嗯,时间过得真快。”
她从布袋里掏出三明治,递给我一个:“先吃饭,吃完继续。”
我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软软的,里面夹着火腿和生菜,还有一点沙拉酱。
“你妈做的?”
“嗯,她一大早起来做的。”
“好吃。”
她笑了:“那你多吃点。”
我们坐在藤萝架下,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看校园。
操场上那几个住校生还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风里飘过来。梧桐树上有几只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高二的第一个星期,过得真快。”
“嗯。”
“下星期开始,副科就要赶进度了。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四门课一起上。”
“嗯。”
“你怕吗?”
“有一点。”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但和你一起,就不觉得累。”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是。”
她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那继续吧,下午复习化学和生物。”
下午的太阳很烈,但藤萝架下有阴凉。那些豆荚在头顶轻轻晃动,偶尔掉下来一颗,落在石桌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我们复习了化学。氮族元素、氮气、氨、铵盐、硝酸——一个一个知识点过,一个一个方程式背。
N? + 3h? ? 2Nh?
Nh? + h?o ? Nh?·h?o ? Nh?? + oh?
Nh?? + oh? = Nh?↑ + h?o
cu + 4hNo?(浓) = cu(No?)? + 2No?↑ + 2h?o
3cu + 8hNo?(稀) = 3cu(No?)? + 2No↑ + 4h?o
4hNo? = 4No?↑ + o?↑ + 2h?o
背完一遍,又默写了一遍。
晓晓帮我批改,错了两个。
“这里,氨气和水的反应,是可逆反应,你忘了写可逆符号。”
“这里,铵根和氢氧根反应,氨气要写气体符号。”
我在笔记本上把那两个方程式重新写了一遍。
“对了。”她说,“你化学也在进步。”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
她笑了,没说话,继续看下一个知识点。
复习完化学,开始复习生物。
细胞、细胞膜、细胞质、细胞核、细胞器——一个一个过。
“细胞膜的结构是什么?”
“磷脂双分子层构成基本骨架,蛋白质镶嵌在其中,糖蛋白在外表面。”
“细胞膜的功能呢?”
“控制物质进出、进行细胞间的信息交流、为细胞提供结构支持。”
“细胞核的功能呢?”
“细胞核是细胞的控制中心,里面有dNA,dNA是遗传物质。”
她点点头:“生物你倒是记得挺熟。”
“因为生物偏文。”
“那物理也偏文?”
“物理偏理。”
“化学呢?”
“化学偏……理。”
“那你怎么就化学和物理学不好?”
“因为我偏文。”
她叹了口气:“你偏文,那你怎么考郑大?郑大经济学要考数学的。”
“数学我不怕。”
“那物理和化学呢?会考要考的。”
“会考我努力。”
“那高考呢?高考不考物理化学,但你得先过了会考才能高考。”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在努力。”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吧,我帮你。”
“谢谢。”
“不用谢,咱们是搭档。”
太阳慢慢西斜,藤萝架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
我们收拾好课本和笔记,准备回家。
“羽哥哥,”她忽然说,“下周六还来吗?”
“来。”
“那咱们把下周的功课也复习一遍。”
“好。”
她笑了,骑上车,马尾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我跟在后面,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高二的第一个星期,结束了。
累,但值。
因为有人在等我。
【钩子】
晓晓说,高二的第一个星期,过得真快。我说,嗯。她说,但和你一起,就不觉得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我也这么觉得。和她一起复习,一起做题,一起在藤萝架下吃三明治——累是真的累,但不觉得苦。
【下章预告】
星期天,休息。我在家写周记,把这一个星期的事记下来。写到晓晓帮我复习物理的时候,笔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话:谢谢,晓晓。
第357章 周记·谢谢
1997年9月7日 星期日 农历八月初六 天气:晴,晚风微凉
开学第一个星期天。
不用去学校,不用早起。
但我还是六点半就醒了。生物钟这种东西,一旦调过来,就调不回去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吵。院里的藤萝架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色,那些豆荚又黄了一些,有几颗已经掉在地上,落在草丛里,静静地躺着。
起床,刷牙,洗脸。
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做早饭。厨房里飘来粥的香味,还有煎蛋的滋滋声。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不是休息吗?”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我。
“睡不着。”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高二才刚开始,别把自己逼太紧。”
“没有。”我说,“就是醒了就睡不着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一碗粥和两个包子放在桌上。
“多吃点,这一个星期瘦了。”
“没瘦。”
“瘦了,脸都小了。”她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下,“你看,都没肉了。”
我摸了摸脸,没觉得小,但还是坐下来吃了。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我直吸气。母亲在旁边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还有那张纸条——历史课上晓晓写的。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郑州。”
“郑大。”
“一定。”
“一定。”
我看着那几行字,发了会儿呆。她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的。尤其是那个“一定”,下面的横线画得很重,都快把纸划破了。
我拿起纸条,对着阳光看了看。纸背面能看见墨迹的印子,一横一竖,都是她用力写的。
然后翻开周记本。
孙老师布置的,每周一篇周记,星期一交的作业。他说过,周记不是作文,不用写得多漂亮,就是把这一周的事记下来,把想说的话写下来。
我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日期:1997年9月7日,星期日,晴。
然后停了很久。
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写什么呢?
写这一周的事?开学、新书、立体几何、电场强度、硝酸、细胞、法国大革命……写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写。
窗外的鸟叫了一会儿,又飞走了。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回荡。
我重新看了一遍开头,觉得不满意。
撕掉,重写。
第二遍,只写了一件事。
1997年9月7日,星期日,晴。
这一周,晓晓帮我补习了三次物理、两次化学、一次数学。
她很累,但她不说。
星期二晚上,她在电话里给我讲电场强度,讲了整整一个小时。我听见她打哈欠,但她没停,一直讲到我听懂为止。
星期三晚上,她给我讲硝酸的化学性质,讲浓硝酸和稀硝酸的区别。她声音有点哑,我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有,就是话说多了”。
星期四,体育课的时候,我看见杨莹在跑道上跑了十圈,莉莉在终点等他。杨莹说“累,但值”。我忽然想起晓晓——她帮我补习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值?
星期五,历史课,沈老师讲法国大革命。晓晓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郑州。”我写了“郑大”。她又写“一定”。我写“一定”。那张纸条我放在口袋里,一整天都没舍得扔。
星期六,我们在藤萝架下复习了一整天。她带了三明治,她妈一大早起来做的。我们坐在石桌旁边,背定理、做习题、默写方程式。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她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帮我画电路图的时候,手很凉。她帮我分析三垂线定理的时候,声音很轻。她帮我改化学方程式的时候,字写得很慢。
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
但我看见她眼睛下面的青印了。
星期三那天,她说昨晚算化学题算到十一点半。星期四,她眼睛下面的青印还在。星期五,淡了一点。星期六,我们在藤萝架下复习了一整天,她眼睛下面又有了新的青印。
我想对她说谢谢,但每次说,她都说“不用谢,咱们是搭档”。
所以,我把谢谢写在这里。
谢谢,晓晓。
写完了,又看了一遍。
觉得太肉麻了,想撕掉。
但手停在半空,没动。
算了,就这样交吧。
孙老师说过,周记就是写真实的想法。真实的想法,没什么好藏的。
我把周记本合上,放在桌角。
下午,电话响了。
我跑下楼接电话,母亲在客厅织毛衣,看我跑过来,笑了一下。
“喂?”
“羽哥哥,你在干吗?”晓晓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脆脆的,带着笑。
“写周记。”
“写了什么?”她问。
“不告诉你。”我说。
“小气。”她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我写了什么也不告诉你。”
“那咱们扯平了。”
“嗯,扯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还有她那边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有人在唱歌。
“羽哥哥,”她忽然说,“明天又要上学了。”
“嗯。”
“下星期副科就要赶进度了,物理化学生物地理,一起上。”
“嗯。”
“你准备好了吗?”她的声音认真起来。
“准备好了。”
“真的?”她追问。
“真的。”我说,“这周你帮我补了那么多,我再跟不上,就太对不起你了。”
她笑了:“什么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自己。”
“那也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羽哥哥,”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你周记里写了什么?真的不能说吗?”
“真的不能说。”我想了想,“但你交上去之后,孙老师会看到。你要是想知道,可以去问孙老师。”
“我才不问呢!”她急了,“那多不好意思!”
“那你就永远不知道了。”
“你……”她顿了顿,“那你下周告诉我?”
“下周再说。”
“小气鬼!”她笑了,“那明天见,羽哥哥。”
“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会儿。
母亲抬头看我:“晓晓打来的?”
“嗯。”
“那丫头挺好的,”母亲低头继续织毛衣,“学习好,人也懂事。你多跟人家学学。”
“知道了。”
我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藤萝架。
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风一吹,它们轻轻晃动,发出细小的声响。有几颗被风吹落,掉在地上,滚到草丛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周。
副科赶进度,主科继续推进,九门课一起上。
会累,会困,会头疼,会在深夜里对着物理题发呆。
但有人在等我。
有人帮我画电路图,有人帮我分析三垂线定理,有人帮我改化学方程式。
有人在我累的时候递给我一颗糖,有人在我困的时候给我讲一个笑话,有人在我迷茫的时候说“咱们一起努力”。
所以,不怕。
我翻开课本,把下周要学的物理第一章预习了一遍。
电场强度、电势能、电势差、电场线、等势面——一个一个概念看过去,一个一个公式记下来。
抄一遍记不住,就抄两遍。
两遍记不住,就抄三遍。
总会记住的。
窗外的藤萝架上,又有一颗豆荚被风吹落,掉在地上,滚到草丛里。
里面装着种子,等着明年春天发芽。
而我,也在等。
等明年春天,藤萝花开。等后年夏天,高考结束。等我们一起去郑州,一起上大学。
等所有的累,都变成值。
【钩子】
周记写完了,最后一句是“谢谢,晓晓”。我合上本子的时候,在想——她会不会也写了类似的话?她会不会也把谢谢写在了周记里?明天交上去,孙老师会看到。他会怎么想?会不会笑我们?算了,笑就笑吧。反正,是真的。她要是去问孙老师,孙老师会告诉她吗?还是……她也写了我的名字?
【下章预告】
第二周,副科开始赶进度了。物理老师牛盾说,这周要讲完电场这一章。化学老师张云峰说,这周要讲完氮和磷。地理老师林牧歌说,这周要讲完地球的运动。生物老师任平生说,这周要讲完细胞的结构和功能。晓晓说,加油,我们一起。但周一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她趴在桌上,好像很累的样子。
第358章 副科赶进度·窒息的第一天
1997年9月8日 星期一 农历八月初七 天气:晴,闷热
第二周开始了。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晓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但她不是像往常那样在看书,而是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怎么了?”我把书包放下,凑过去看她。
她抬起头,眼睛下面又有了青印,比上周还深。头发也有些乱,几缕碎发帖在额头上。
“昨晚没睡好。”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做了好多梦,乱七八糟的。”
“梦见什么了?”
“梦见会考,物理卷子上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她说着,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后怕,“密密麻麻的,全是公式和电路图,我一个都看不懂。吓醒了,然后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多才又眯了一会儿。”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今天副科开始赶进度了,”她坐直身子,把头发重新扎好,“物理、化学、地理、生物,这周每门都要讲完一章。”
“我知道。”我在她旁边坐下,“昨晚我把课本都翻了一遍。”
“你准备好了吗?”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担忧。
“准备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上周也说准备好了,结果物理还是听不懂。”
“这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周有你在。”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翻课本:“油嘴滑舌。”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老师继续讲《拿来主义》。
“这篇文章的核心观点是什么?”孙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丁琳琳举手,声音清亮:“我们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
“对。”孙老师点点头,推了推眼镜,“‘自己来拿’这三个字,你们好好琢磨。学习也是这样,老师教的、课本上的,你们要自己判断、自己取舍。不是老师讲什么你就信什么,也不是课本写什么你就背什么。”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独立思考,自己来拿。粉笔字很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这学期副科进度很快,你们很容易被拖着走。但我提醒你们,再忙,也得留出时间自己消化。囫囵吞枣,到头来什么也咽不下去。”
我在笔记本上把那行字抄下来,抄了两遍。晓晓在旁边也抄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的。
第二节课是数学,继续讲立体几何。
罗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三棱锥,标出几条辅助线。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笔地走,画出一个立体的图形。
“这周咱们要学完直线和平面这一章。今天讲两个平面平行的判定。”
他在黑板上写下定理:如果一个平面内的两条相交直线都平行于另一个平面,那么这两个平面平行。
“这个定理很重要,考试经常考。”他用粉笔点了点黑板,“你们要记住,证明两个平面平行,关键是找两条相交直线。”
他出了一道题,让我们做。
我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脑子里三棱锥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那两条相交直线。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你看,这两个平面,一个平面里有两条线,都和另一个平面平行,所以这两个平面平行。”
她的手指点在图上,顺着线的方向画了一遍,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懂了吗?”
“懂了。”
“那你做一下。”
我拿过草稿纸,试着做了一遍。做到一半,发现少了一个条件——忘了说明那两条线是相交的。
“这里,”晓晓指着图,声音轻轻的,“你忘了说明这两条线是相交的。”
“哦,对。”我加上那一步,继续往下做。
做完了,她看了一眼:“对了!你看,这不就做出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坐在我对面,看我一脸疲惫,问:“莫羽哥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副科开始赶进度了。”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多赶?”莉莉歪着头问。
“这周物理要讲完电场这一章。”
莉莉瞪大了眼睛,筷子停在半空:“一章?一周?”
“对。”晓晓在旁边点头,“一章,一周,五天讲完。”
“那不是一天要讲好几节?”莉莉转头看杨莹,“你们体育班是不是也这样?”
杨莹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教练说这周开始加强度,每天下午训练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莉莉皱起眉头,放下筷子,“你不累吗?”
“累。”杨莹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但值。”
莉莉的脸红了,低下头扒饭,耳朵尖都红了。
晓晓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然后转过头看我:“羽哥哥,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牛老师说今天要讲电势差和等势面。”
“我知道。”
“你预习了吗?”
“预习了。”我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到电势差那一节,“昨晚看了,公式记住了,但题不太会做。”
“那下午上课的时候认真听,放学我帮你补。”她把课本推过来,在电势差那一节画了一个圈。
“好。”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牛盾老师一进门就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电势差与等势面。粉笔字很大,一笔一画,用力得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上节课讲了电势能,今天讲电势差。”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点,标出A和b,又在周围画了一组同心圆。
“电势差,就是两点电势的差值。公式是U_Ab = φ_A - φ_b。”
他又画了一个图,标出几个等势面,都是同心圆的形状。
“等势面,是电势相等的点构成的面。电场线垂直于等势面,从高电势指向低电势。”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组同心圆,标出电场线从圆心向外辐射,像太阳的光芒。
“点电荷的等势面,是以点电荷为球心的球面。匀强电场的等势面,是平行平面。”
我盯着那些图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同心圆在转,转得头晕。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你看,电场线是垂直等势面的,所以只要知道电场线的方向,就能判断电势的高低。”
她的手指点在图上,顺着电场线的方向画了一遍,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懂了吗?”
“似懂非懂。”我挠了挠头。
“哪里不懂?”
“等势面为什么和电场线垂直?”
她想了想,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因为如果电场线和等势面不垂直,电场力就会在等势面上有分量,电荷就会在等势面上移动,那这个面就不是等势面了。”
我愣了一下,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电场线和等势面不垂直,电荷在等势面上移动就会做功,那电势就会变?”
“对!”她眼睛亮了,嘴角翘起来,“你这不是懂了吗?”
“好像……真的懂了。”我笑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的:“你终于不是‘似懂非懂’了。”
我也笑了。
第二节课是化学,继续讲氮族元素。
张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氨”字,粉笔顿了一下,声音脆响。
“这节课讲氨。氨的分子式是Nh?,结构是三角锥形。”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氨分子的结构图,标出键角,又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出氮原子和氢原子。
“氨的物理性质:无色、有刺激性气味的气体,密度比空气小,极易溶于水。一体积水能溶解七百体积的氨。”他顿了顿,“七百倍,你们想想,这是什么概念。”
“氨的化学性质:一是与水反应,生成一水合氨,一水合氨部分电离出铵根和氢氧根,所以氨水显碱性。”
他在黑板上写下方程式:
Nh? + h?o ? Nh?·h?o ? Nh?? + oh?
“二是与酸反应,生成铵盐。”
Nh? + hcl = Nh?cl
“三是催化氧化,这是工业制硝酸的第一步。”
4Nh? + 5o? = 4No + 6h?o
他在黑板上把这些方程式写得整整齐齐,每个等号都对得齐。
“这些方程式,你们要背下来,会写。下节课小测验。”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号。王强在后排喊:“张老师,这周已经三门小测验了!”
张老师笑了:“高二了,习惯就好。”
我在笔记本上把那些方程式抄了三遍,手都酸了。晓晓在旁边也抄了一遍,然后推过来:“你帮我看看,这个配平对不对?”
我看了一眼:“4Nh? + 5o? = 4No + 6h?o,对的。”
“那这个呢?Nh? + hcl = Nh?cl。”
“也对。”
她笑了:“你化学进步了。”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你又来了。”她摇摇头,但嘴角弯着。
第三节课是地理,讲地球公转的地理意义。
林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标出太阳直射点的移动轨迹,从赤道到北回归线,再回到赤道,再到南回归线。
“地球公转,产生了昼夜长短的变化和正午太阳高度的变化。”
她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公式:
昼长 = 24 x (1 - 纬度/90)(简化的记忆公式)
正午太阳高度 = 90° - |当地纬度 ± 太阳直射点纬度|
“这两个公式,你们要记住,会算。”她用粉笔敲了敲黑板,“同半球相减,异半球相加。”
她出了一道题:夏至日,北纬40°的正午太阳高度是多少?
我拿过草稿纸算了一遍:90° - |40° - 23°26′| = 90° - 16°34′ = 73°26′。
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对了!你地理真好。”
“那当然。”我有点得意。
“你地理好有什么用,物理化学不好,会考还是过不了。”她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我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不行,得让你保持清醒。”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藤萝架上的豆荚又掉了几颗,散在地上,踩碎了,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种子。
“羽哥哥,”她忽然说,“今晚我给你补习物理吧。”
“好。”
“吃完饭我给你打电话。”
“行。”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风一吹,几缕碎发飘起来,在光里亮闪闪的。
“羽哥哥,”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被谁听见,“你说咱们能撑过这学期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咱们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
“那今晚见。”
“今晚见。”
回到家,吃完饭,我坐在书桌前等电话。窗外的藤萝架在暮色里只剩下剪影,豆荚一串一串垂着。
七点半,电话响了。我一把接起来。
“羽哥哥,你吃完饭了吗?”晓晓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脆脆的。
“吃了。”
“那咱们开始吧。你把物理课本翻到第38页,等势面那一节。”
我翻到那一页,上面全是图和定义,密密麻麻的。
“你看,等势面的特点:一是等势面与电场线垂直,二是沿等势面移动电荷电场力不做功。”
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比上课的时候还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讲。
“你懂了吗?”
“懂了。”
“那你说说,为什么等势面和电场线垂直?”
我想了想:“因为如果电场线和等势面不垂直,电场力就会在等势面上有分量,电荷在等势面上移动就会做功,电势就会变。”
“对了!”她的声音带着笑,脆生生的,“羽哥哥你物理真的开窍了。”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她轻轻的呼吸声。
“羽哥哥,”她轻声说,“今天你说了好几次‘因为你’了。”
“有吗?”
“有。你说‘因为你在’,‘因为咱们在一起’,‘因为你教得好’。”她数着,声音里带着笑。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我也想说‘因为你’。”
“因为你什么?”
“因为你在,所以我也不觉得累。”
我握着话筒,手心有点出汗。窗外的藤萝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风一吹,豆荚轻轻碰撞。
“那咱们扯平了。”
她笑了,笑得轻轻柔柔的:“嗯,扯平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藤萝架,发了很久的呆。
她说,因为你在,所以我也不觉得累。
我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和那些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写在一起。
它们都是我要记住的东西。
【钩子】
晓晓说,“因为你在,所以我也不觉得累。”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我在想——她是不是也把这句话写进了周记里?明天周记本发下来,孙老师会不会在下面批一行字?
【下章预告】
第二天,周记本发下来了。我翻开一看,孙老师在我的“谢谢,晓晓”下面写了一行红字。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写的是什么,晓晓就从旁边探过头来:“让我看看!”我赶紧合上本子,但她已经看见了。
第359章 周记本上的红字
1997年9月9日 星期二 农历八月初八 天气:多云,秋风微凉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晓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手里捧着一本英语课本,但眼睛时不时往讲台上瞟,根本没在看书。
讲台上放着一摞周记本,是孙老师昨天晚上批完的。棕黄色的本子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卷了一个角。
“你在看什么?”我把书包放下。
“等周记本。”她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孙老师说今天发。”
“你急什么?”
“我……我就是想知道孙老师写了什么评语。”她看了我一眼,咬了咬嘴唇,“你不急吗?”
“不急。”我把课本掏出来,摆好。
“骗人。”她笑了,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肯定也想知道。”
我没说话,但心里确实有点紧张。我写了“谢谢,晓晓”,孙老师会怎么批?会不会觉得太肉麻了?会不会在班上念?应该不会吧……
上课铃响了,孙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那摞周记本。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眼镜架在鼻梁上,走路不紧不慢的。
“上周的周记,我批完了。”他把周记本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写得都不错,大部分同学都认真写了。有几篇写得特别好,我念一下。”
我的心提了起来,跳到嗓子眼。
“丁琳琳的周记,写的是开学第一周的感受,很真实。王梅的周记,写的是对新学期的期待,很有想法。”他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慕容晓晓的周记——”
晓晓的身体绷直了,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写的是‘搭档’。”孙老师看了晓晓一眼,嘴角带着笑,“写得很真诚,很打动人。”
他顿了顿,没有念内容,只是把周记本拿起来,递给朱娜:“发下去。”
朱娜接过周记本,一摞一摞往后传。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凳子轻微的吱呀声。
我拿到自己的,封面朝下扣在桌上,心脏怦怦跳,手心都出汗了。
晓晓也拿到了,也没有翻开。她把周记本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画圈,一圈一圈的。
我们对视了一眼。她的脸红红的,像涂了胭脂。
“你不看?”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不也没看?”
“我……我有点紧张。”她咬了咬嘴唇,“怕孙老师写太多。”
“怕什么?”
“怕他看出来。”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看出来我写了什么。”
“看出来什么?”
她没回答,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周记本。
我也翻开了。
第一页,是我写的那篇周记。我的眼睛直接跳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孙老师的红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
“写得很好。真情实感,最打动人心。懂得感恩,是成长的开始。继续保持。”
就这几行字,没有批评,没有笑话我,没有在班上念。
我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旁边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我转过头,晓晓正捂着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怎么了?”我凑过去。
“没……没什么。”她赶紧合上周记本,塞进书包里,动作快得像做了贼。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藏不住地笑。
“给我看看。”
“不行!”她把书包拉链拉上,抱在怀里。
“你刚才也想看我的。”
“那不一样!”她摇头,马尾甩来甩去,“我的不能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低下头,“因为孙老师写太多了,不好意思给你看。”
我看着她红红的脸,心里忽然很想知道孙老师写了什么。
“那你告诉我,孙老师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她笑了,眼睛弯弯的,“你不是说‘不告诉你’吗?现在轮到我了。”
“我那是写周记的内容不告诉你,又不是评语。”
“反正就是不告诉你。”她把书包放好,拍了拍,“你自己猜去。”
她转过头,假装看书,但嘴角一直弯着,根本压不下去。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
数学继续讲立体几何,罗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长方体,标出空间向量的坐标。英语讲定语从句的练习,梁老师点了几个人回答问题。政治讲物质和意识的关系,戴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大板书的框架图。
第四节课是物理,讲电势能的计算。
牛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一个电荷在电场中从A点移动到b点,电场力做功为多少?
我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脑子里开始转。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用w=qU,U是A、b两点的电势差。”
“如果不知道电势差呢?”
“那就用电场强度乘以距离,但只适用于匀强电场。”
我按照她的思路算了一遍,算出来了。
“对了!”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你物理真的进步了。”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你又来了。”她摇摇头,但嘴角弯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坐在我对面,看我和晓晓都在笑,好奇地问:“你们今天怎么了?一直笑,跟捡了钱似的。”
“没什么。”晓晓低下头扒饭。
“是不是因为周记?”莉莉眨眨眼,声音压低了。
晓晓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孙老师在办公室批周记的时候笑了。”莉莉放下筷子,用手比划着,“他坐在办公桌前,翻到某一页,看了半天,然后就笑了,笑得可开心了。他还跟戴老师说,‘这两个孩子,写得真好’。”
晓晓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连脖子都红了。
“哪两个孩子?”我问。
莉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晓晓一眼,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说呢?”
晓晓低下头,使劲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杨莹在旁边笑:“莉莉,你别逗他们了。”
“我哪有逗他们,我就是实话实说。”莉莉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孙老师还说了一句——”
“说什么?”晓晓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说,‘青春真好’。”
晓晓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轻轻抖着——但我知道她在笑。
我低下头,也开始使劲扒饭,但嘴角根本压不住。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小测验。
张老师发下来一张卷子,白纸黑字,上面全是氨相关的方程式和计算题。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第一道,写出氨与水反应的方程式。
我写:Nh? + h?o ? Nh?·h?o ? Nh?? + oh?
第二道,写出氨与盐酸反应的方程式。
我写:Nh? + hcl = Nh?cl
第三道,写出氨的催化氧化方程式。
我写:4Nh? + 5o? = 4No + 6h?o
第四道是计算题:将标准状况下448L氨气溶于水,配成1L溶液,求氨水的物质的量浓度。
我算了一遍:448L ÷ 22.4L/mol = 20mol,20mol ÷ 1L = 20mol/L。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你算出来多少?”
“20.”
“我也是。”她笑了,眼睛亮亮的。
交卷的时候,张老师收了卷子,看了一眼我的,点点头:“不错,比上周进步了。”
我笑了,心里美滋滋的。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哒哒哒的。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停下来,站在梧桐树下。
“羽哥哥,你真的想知道孙老师写了什么吗?”
“想。”
她从书包里掏出周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手有点抖。
我接过来,看见孙老师的红字写了两行,字迹很端正:
“晓晓,你的周记写得很好。‘因为他在,所以我不觉得累’——这句话,值得记住一辈子。你们互相帮助、共同进步的样子,是青春最美的模样。”
我愣住了。
她写的也是“因为你在,所以我不觉得累”。
和昨晚电话里说的一模一样。
“你……”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夕阳的光在闪。
“我昨晚说的那句话,其实在周记里先写了。”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孙老师说值得记住一辈子。”
“是值得记住。”
她愣了一下。
“我也记住了。”我说。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弯得像月牙儿。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风一吹,它们轻轻晃动,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羽哥哥,”她忽然说,声音轻轻的,“你说孙老师会不会告诉别的老师?”
“告诉什么?”
“告诉……咱们写的那些。”
“不会的。”我说,“孙老师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青春真好’。”我看着她,“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不会到处说的。”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你说得对。”
她转身跑进院子,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大声喊:“明天见,羽哥哥!”
“明天见。”
我推车往家走,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把整条街都染成金色的。
孙老师说,“因为他在,所以我不觉得累”这句话,值得记住一辈子。
他说得对。
我会记住的。
【钩子】
晓晓的周记里写的是“因为他在,所以我不觉得累”。我的周记里写的是“谢谢,晓晓”。孙老师在我们的本子上都写了红字。他会不会把这两本周记放在一起?他会不会跟戴老师说?算了,说就说吧。反正,是真的。
【下章预告】
第三天,地理课讲完了地球的运动。林老师说,下周小测验。晓晓说,她有点担心地理,因为公式太多记不住。我说,我帮你。她笑了,说,你帮我?你地理比我好吗?我说,不好,但可以一起学。
第360章 一起学·地理公式
1997年9月10日 星期三 农历八月初九 天气:晴,秋风送爽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晓晓正捧着地理课本,嘴里念念有词。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课本上划来划去。
“正午太阳高度=90°-|当地纬度±太阳直射点纬度|……”她念了好几遍,闭上眼睛背,“正午太阳高度=90°-|当地纬度±太阳直射点纬度|……”
背完了,睁开眼睛,看见我站在旁边,笑了:“你来了?我都没听见你进来。”
“嗯。你在背地理?”
“对,林老师说下周小测验,我有点担心。”她叹了口气,把课本放下,“公式太多了,记不住。正午太阳高度一个,昼长一个,还有那个太阳直射点纬度的计算公式,我全混在一起了。”
“我帮你。”
她愣了一下:“你帮我?你地理比我好吗?”
“不好,但可以一起学。”我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好,“你把不会的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那你说说,正午太阳高度这个公式,怎么记?”
我想了想,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标出赤道、北回归线、南回归线。
“你看,90°减去纬度差。纬度差就是当地纬度和太阳直射点纬度的差值。同半球相减,异半球相加。”
“同半球相减,异半球相加……”她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上画着,“那夏至日,北纬40°的正午太阳高度是多少?”
“90°-|40°-23°26′|=90°-16°34′=73°26′.”
“冬至日呢?”
“90°-|40°+23°26′|=90°-63°26′=26°34′.”
“对了!”她笑了,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你地理真的比我好。”
“没有,只是这个公式我记得清楚。”
“那你帮我记昼长那个公式。”
我在草稿纸上写下:昼长=24x(1-纬度/90)(简化的记忆公式)。
“这个公式不精确,但可以用。”我说,“比如赤道,纬度0,昼长=24小时。北极点,纬度90,昼长=0。”
“那北纬60°呢?”
“24x(1-60/90)=24x(1-2/3)=24x1/3=8小时。”
“这么短?”她瞪大了眼睛。
“冬天的时候,北纬60°的冬天,白天就是很短。”我比画了一下,“你想,北极圈以内还有极夜呢,一整天都是黑的。”
她点点头,把公式工工整整地抄在笔记本上,又用红笔把“同半球相减,异半球相加”圈了起来。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老师讲《师说》。
“这篇文章,韩愈写的,讲的是从师学习的道理。”孙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这句话,你们记住。”
他在黑板上写下“传道、受业、解惑”三个词,粉笔字很端正。
“传道,是传授道理;受业,是教授学业;解惑,是解答疑惑。这三者,是老师的职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但学习不只是老师的责任。‘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这句话,你们也要记住。学生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学生高明。关键是你自己有没有学到东西。”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句话,又读了一遍。
第二节课是数学,继续讲立体几何。
罗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长方体,标出几条对角线,又标出坐标轴x、y、z。
“今天讲空间向量的概念。向量,是有大小和方向的量。在空间里,向量可以用坐标表示。”
他在黑板上写下:a = (x, y, z)
“向量的模,就是长度。公式是|a| = √(x2+y2+z2)。”
他出了一道题,让我们计算一个向量的模。向量a=(3,4,12)。
我算了一遍:√(32+42+122)=√(9+16+144)=√169=13。
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对了!你数学真的进步了。”
“那是当然。”我笑了。
“你数学进步了,物理也进步了,化学也进步了。”她掰着手指头数,一根一根地弯下去,“那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地理。”
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你不是刚帮我记了地理公式吗?”
“那是帮你记,我自己不一定记得住。”
“那你现在背一遍。”
我背了一遍:正午太阳高度公式、昼长公式、太阳直射点纬度……居然都背对了,一个没落。
“你看,你记住了。”她笑了,眼睛亮亮的,“所以你不是不会,是没认真学。”
“我认真了。”
“那怎么会记住?”
“因为……在帮你记的时候,自己也记住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翻课本。
第三节课是英语,继续讲定语从句。
梁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句子:the man who is standing there is my brother.
“这个句子,who is standing there是定语从句,修饰the man。who在从句中作主语。”
她又写了一个句子:the man whom you met yesterday is my uncle.
“whom在从句中做宾语。”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列出关系代词的用法:who、whom、which、that、whose,每个都标明了指人和指物、作主语还是宾语。
我在笔记本上把那个表格抄了一遍,又默背了一遍。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你看,who和whom的区别,就是主语和宾语的区别。”
“我知道。”
“那你上次怎么还错?”
“因为粗心。”
“那你就别粗心。”
“我也想,但做不到。”我叹了口气。
她摇了摇头:“你什么都‘做不到’,但最后都做到了。”
“那是因为你帮我。”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着,弯得像月牙儿。
下午第一节课是生物,讲细胞器的结构。
任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细胞,很大,占了半个黑板,标出各种细胞器,用不同颜色的粉笔。
“线粒体,是细胞进行有氧呼吸的主要场所,被称为细胞的‘动力车间’。”
“叶绿体,是植物细胞进行光合作用的场所,被称为‘能量转换站’。”
“内质网,是蛋白质合成和加工的场所。”
“高尔基体,是蛋白质加工、分类、包装的场所。”
他讲得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我在笔记本上拼命抄,手都酸了。
晓晓在旁边也抄了一大堆,抄完的时候,她甩了甩手:“手都酸了,你的呢?”
“我也是。”我甩了甩手,“你说,生物为什么有这么多要记的?”
“因为它是理科中的文科。”她笑了。
“那你应该生物好才对。”我说。
“我生物本来就挺好。”
“那你帮我记。”
“行。”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细胞,标出各种细胞器的位置,“你看,线粒体像一颗花生,叶绿体像一颗绿豆,内质网像一堆皱巴巴的纸……”
她一边画一边讲,讲得比任老师还清楚。
第二节课是地理,继续讲地球公转的地理意义。
林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标出五带的划分:热带、北温带、南温带、北寒带、南寒带。
“热带,是南北回归线之间的地区,有太阳直射现象。”
“温带,是回归线和极圈之间的地区,四季分明。”
“寒带,是极圈以内的地区,有极昼极夜现象。”
她出了一道题:北纬50°属于什么带?
我想了想:“温带。”
“为什么?”
“因为北回归线是23°26′,北极圈是66°34′,50°在两者之间。”
“对了。”她点点头,在班上扫了一眼,“其他同学呢?都做对了吗?”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你地理真的比我好。”
“没有,只是这些我记得清楚。”
“那你帮我记五带的划分。”
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标出热带、温带、寒带的范围,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来。
“热带:0°-23°26′;温带:23°26′-66°34′;寒带:66°34′-90°。”
她看着图,点点头:“这样画出来就好记了。你的画画水平还不错嘛。”
“那是。”
“夸你一句你就上天了。”她笑了,把图小心地夹进课本里。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有几片落在车棚顶上。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说:“羽哥哥,今天谢谢你帮我记地理。”
“不用谢,咱们是搭档。”
她笑了:“你学我说话。”
“好话当然要学。”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有几颗已经掉在地上,踩碎了。
“羽哥哥,”她忽然说,声音轻轻的,“你说咱们这样互相帮忙,是不是就能一起进步?”
“是。”
“那咱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好。”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转身跑进院子。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大声喊:“明天见,羽哥哥!”
“明天见。”
我推车往家走,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说,咱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我说,好。
是真的好。
【钩子】
晓晓说,咱们一直这样,好不好。我说,好。骑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句话。一直这样——一起学地理,一起背公式,一起在藤萝架下复习。一直这样,就是一辈子吧?
【下章预告】
第四天,化学小测验的成绩出来了。我考了85分,比上周进步了10分。晓晓考了92分,还是比我高。她说,你再努力一点就能超过我了。我说,我不想超过你。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第361章 不想超过你
1997年9月11日 星期四 农历八月初十 天气:晴,午后有风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张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手里拿着一沓卷子。白色的卷子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
“上周的小测验,成绩出来了。”他扫了一眼全班,推了推眼镜,“大部分同学考得不错,有几个同学进步很大。”
我的心提了起来,手心开始出汗。
“陈莫羽,”张老师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85分,比上周进步了10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85分,比上周高了10分。
“慕容晓晓,92分。”
晓晓也笑了,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张老师把卷子发下来。我接过来一看,错了两道选择题和一道计算题。计算题是因为最后一步算错了,少了一个系数,把20写成了2。
晓晓凑过来看我的卷子,指着那道计算题:“你最后这一步怎么算错了?20÷1=20,你怎么写的2?”
“粗心。”我挠了挠头。
“你每次都粗心。”她叹了口气,用手指点着我的额头,“你要是细心一点,就能考90分了。”
“那你就能考92分。”
“那不一样。”她看着我,认真地说,“你再努力一点就能超过我了。”
我看着她,忽然说:“我不想超过你。”
她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朵尖都红了。
“你……你说什么呢!”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我说的是成绩。”
“我说的也是成绩。”我笑了,“你考92,我考85,咱们都在进步。我要是超过你了,你就落后了。”
“那我再努力。”
“那我也努力。”
“那咱们一起努力。”
“好。”
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弯着,根本压不下去。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老师讲《赤壁赋》。
“这篇文章,是苏轼写的,讲的是他被贬黄州之后,在赤壁游览时的感悟。”孙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声音不高不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这句话,你们记住。”
他在黑板上写下“变与不变”四个字,粉笔字很有力。
“苏轼说,江水不断流去,但长江还是长江;月亮有圆有缺,但月亮还是月亮。万物在变,但有些东西不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你们现在高二了,很多东西在变——课程变难了,进度变快了,压力变大了。但有些东西不能变——你们的初心,你们的梦想,你们的坚持。”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变与不变”四个字,又写了一遍“初心、梦想、坚持”。
第二节课是数学,继续讲空间向量。
罗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已知向量a=(1,2,3),b=(4,5,6),求a+b和a-b。
我算了一遍:a+b=(5,7,9),a-b=(-3,-3,-3)。
晓晓看了一眼:“对了!你数学真的越来越好了。”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你又来了。”她摇摇头,但笑了。
第三节课是英语,讲定语从句的练习。
梁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串句子,让我们填关系代词。句子从易到难,一排一排的。
我填完了,全对。
晓晓看了一眼:“你英语也进步了。”
“那是当然。”
“你什么都进步了,那你还怕什么?”
“怕物理。”我说。
她笑了:“你物理也进步了,上次小测验你不是考了75分吗?”
“75分算什么进步?”
“从60分到75分,就是进步。”她认真地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一步一步来,总会好的。”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谢谢。”
“不用谢,咱们是搭档。”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费玉良老师带着我们在操场上跑步。
费老师穿着一身蓝色运动服,哨子挂在脖子上,站在跑道边上。
“今天跑三圈,一千二百米。男生四分半及格,女生五分及格。”
晓晓站在我旁边,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白净的脖颈。
“跑慢点,”我说,“别累着。”
“你放心,我体力比上周好了。”她活动了一下脚腕。
“真的?”
“真的。”她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这周我每天晚上都在院子里跑步,绕着藤萝架跑,我妈说我跑得跟兔子似的。”
“为什么?”
“因为不想拖你后腿。”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拖我后腿了?”
“每次体育课,你都等我。”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不想让你等。”
“我愿意等。”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着,弯得像月牙儿。
哨声响了,大家开始跑。
第一圈,晓晓跑得挺快,跟在我后面,脚步轻快。
第二圈,她的呼吸开始重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但还在坚持。
第三圈,她的速度慢下来,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放慢速度,跟在她旁边。
“你先跑,”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别等我。”
“我愿意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咬着牙继续跑。
跑到终点的时候,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行吗?”我问。
“还行。”她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但笑着,“我跑完了。”
“嗯,跑完了。”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杨莹和莉莉也跑完了。杨莹跑得最快,第一个冲过终点,气都不怎么喘。莉莉在后面追他,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扶着膝盖。
“你……你跑那么快干什么!”莉莉瞪着他,喘得说不出话。
“等你。”杨莹笑了,递过去一瓶水。
“谁要你等!”莉莉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那你刚才追我干什么?”
莉莉的脸红了,不说话了,把水瓶塞回他手里,转身就走。杨莹笑着跟上去。
晓晓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然后转过头看我:“羽哥哥,你说他们是不是很甜?”
“嗯。”
“那咱们呢?”
“咱们也甜。”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又油嘴滑舌。”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操场染成金红色。跑道上的白线在夕阳下泛着光。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说:“羽哥哥,今天化学小测验,你真的不想超过我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超过你,你就会难过。”
“我不会难过。”
“那也会失落。”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看脚下的路。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很轻,“如果你超过我,我可能会失落。但我会更努力,再超过你。”
“那咱们就一直这样,你超过我,我超过你?”
“对。”她笑了,抬起头看我,“这样咱们就一直在进步。”
我看着她,觉得她说得对。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风一吹,它们轻轻晃动,发出细小的声响。
“羽哥哥,”她忽然说,“明天是周五了。”
“嗯。”
“这一周过得真快。”
“嗯。”
“周末咱们还去藤萝架下复习吗?”
“去。”
“那周六见。”
“周六见。”
她转身跑进院子,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大声喊:“明天见,羽哥哥!”
“明天见。”
我推车往家走,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
她说,咱们就一直这样,你超过我,我超过你。
我骑车回家的时候,一直在想这句话。
这样,咱们就一直在进步。
这样,咱们就一直在彼此身边。
一直。
这个词真好。
【钩子】
晓晓说,咱们就一直这样,你超过我,我超过你。我骑车回家的时候,一直在想这句话。这样,咱们就一直在进步。这样,咱们就一直在彼此身边。一直。这个词真好。
【下章预告】
第五天,物理小测验。我考了78分,比上周又进步了。晓晓考了88分。她说,你再努力一点就能超过我了。我说,我不想超过你。她瞪了我一眼:你又来了。我说,我说的是真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362章 分·一步一步来
1997年9月12日 星期五 农历八月十一 天气:晴转多云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牛盾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手里拿着一沓卷子。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
“上周的小测验,成绩出来了。”他扫了一眼全班,声音不高不低,“大部分同学考得不错,有几个同学进步很大。”
我坐在座位上,心跳加速,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陈莫羽,”牛老师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78分,比上周进步了3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78分,虽然不高,但确实是进步了。上周75,这周78,多了3分。
“慕容晓晓,88分。”
晓晓也笑了,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牛老师把卷子发下来。我接过来一看,错了两道选择题和一道大题。大题是因为最后一步公式用错了,该用w=qU的地方用了w=qEd。
晓晓凑过来看我的卷子,指着那道大题:“你这道大题,应该用w=qU,你怎么用的w=qE?”
“我忘了U和E的区别。”我挠了挠头。
“U是电势差,E是电场强度。”她在草稿纸上写下来,字迹很工整,“w=qU,适用于任何电场。w=qEd,只适用于匀强电场。”
“我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了?”她看着我,认真地问。
“真的知道了。”我说。
她看着我,嘴角弯起来:“那你下次别错了。”
“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她在“一定”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重重的。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了:“好,一定。”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老师继续讲《赤壁赋》。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这句话,你们记住。”
他在黑板上写下“清风明月”四个字,粉笔字很飘逸。
“苏轼说,江上的清风,山间的明月,听到就是声音,看到就是景色。这些东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你们现在高二了,压力很大,但别忘了停下来看看身边的风景。藤萝架下的晨读,操场上的夕阳,这些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清风明月”四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架藤萝。
第二节课是数学,继续讲空间向量。
罗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已知向量a=(1,2,3),b=(4,5,6),求a·b(向量的点积)。
我算了一遍:a·b=1x4+2x5+3x6=4+10+18=32。
晓晓看了一眼:“对了!你数学真的越来越好了。”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你又来了。”她摇摇头。
第三节课是英语,讲定语从句的综合练习。
梁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篇短文,让我们填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短文讲的是一个外国朋友的故事,空了很多格。
我填完了,全对。
晓晓看了一眼:“你英语也进步了。”
“那是当然。”
“你什么都进步了,那你还怕什么?”
“怕物理。”我说。
她笑了:“你物理也进步了,从60分到75分再到78分,一步一步来,总会好的。”
“你说得对。”
“那你还怕什么?”
“怕你超过我太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努力超过我啊。”
“我不想超过你。”
她瞪了我一眼:“你又来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你考88,我考78,咱们都在进步。我要是超过你了,你就不是第一了。”
“那我就努力考第一。”
“那我也努力。”
“那咱们一起努力。”
“好。”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坐在我对面,看我心情不错,问:“莫羽哥哥,你今天怎么了?一直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物理考了78分。”
“78分就高兴成这样?”莉莉夹了一块排骨,歪着头看我。
“比上周进步了3分。”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3分也值得高兴?你也太容易满足了吧。”
“当然值得。”晓晓在旁边说,放下筷子,“一步一步来,总会好的。”
莉莉看着我们,忽然叹了口气,撑着下巴:“你们真好。”
“怎么了?”晓晓问。
“没什么。”莉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们一起进步,挺好的。有人陪着一起学,一起努力,多好啊。”
杨莹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我也可以和你一起进步。”
莉莉愣了一下:“你?你英语那么差,怎么和我一起进步?”
“你教我英语,我教你体育。”
“我教你英语?”莉莉笑了,“我英语也不好,上次才考了70分。”
“那咱们一起学。”杨莹说,声音很认真,“一起进步。”
莉莉看着他,脸红了,低下头扒饭,耳朵尖都红了。
晓晓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然后转过头看我:“羽哥哥,你说他们是不是很甜?”
“嗯。”
“那咱们呢?”
“咱们也甜。”
她笑了:“你又来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讲带电粒子在电场中的运动。
牛盾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标出一个带电粒子在匀强电场中的运动轨迹。一条抛物线,从正极板飞到负极板。
“带电粒子在电场中,受到电场力的作用,做匀变速运动。如果初速度为零,做匀加速直线运动。如果初速度与电场方向垂直,做类平抛运动。”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公式:
a = qE/m
y = (1/2)(qE/m)(L/v?)2
“这两个公式,你们要记住,会算。”
我盯着那些公式看了半天,脑子里又开始转。a、q、E、m、L、v?,一大堆字母在脑子里打架。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你看,a是加速度,qE是电场力,m是质量。y是偏转距离,L是板长,v?是初速度。”
她的手指点在公式上,一个一个地指,指完了又重头指一遍。
“懂了吗?”
“似懂非懂。”
“哪里不懂?”
“偏转距离这个公式,怎么推导出来的?”
她在草稿纸上推导了一遍,一步一步,写得很慢:
“你看,粒子在电场中运动的时间t=L/v?,加速度a=qE/m,所以偏转距离y=1/2 at2=1/2 (qE/m)(L/v?)2。”
我看着她的推导过程,忽然明白了。
“原来是这么来的。”
“对,就是这么来的。”她笑了,把草稿纸推过来,“你自己再推一遍。”
我拿起笔,自己推了一遍。t=L/v?,a=qE/m,y=1/2 at2=1/2 (qE/m)(L/v?)2。
推完了,每个字母都对上了。
“懂了。”我说。
“真的懂了?”
“真的懂了。”
她笑了:“你物理真的开窍了。”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你又来了。”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云层在西边堆成山,边缘被烧成金色。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说:“羽哥哥,今天物理小测验,你真的不想超过我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超过你,你就会难过。”
“我不会难过。”
“那也会失落。”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看脚下的路。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如果你超过我,我可能会失落。但我会更努力,再超过你。”
“那咱们就一直这样,你超过我,我超过你?”
“对。”她笑了,“这样咱们就一直在进步。”
我看着她,觉得她说得对。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风一吹,它们轻轻晃动。
“羽哥哥,”她忽然说,“明天周六,咱们去藤萝架下复习吧。”
“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跑进院子,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别忘了带物理课本!”
“知道了。”
我推车往家走,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
78分,比上周进步了3分。
一步一步来,总会好的。
她说得对。
【钩子】
物理考了78分,比上周进步了3分。晓晓说,一步一步来,总会好的。我骑车回家的时候,在想——下一步,是80分。再下一步,是85分。再下一步,是90分。总有一天,我会追上她的。但我不想超过她。我只想和她在一起。
【下章预告】
周六,藤萝架下。晓晓带了她妈做的三明治,我带了物理课本。她说,这周要把电场这一章全部复习一遍。我说,好。她翻开课本,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羽哥哥,你知道吗,你物理进步了,我比你还高兴。
第363章 你进步了·我比你还高兴
1997年9月13日 星期六 农历八月十二 天气:晴,秋风微凉
早上八点,我到晓晓家院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藤萝架下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长袖,头发扎成马尾,露出白净的脖颈。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
“带了什么?”我问。
“课本、笔记本、习题册,还有我妈做的三明治。”她拍了拍布袋,发出闷闷的声响,“今天够吃一天的。”
“一天?”
“对,今天要把电场这一章全部复习一遍。”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你上周考了78分,这周争取考85分。”
“85分?”
“对,一步一步来。”她伸出手,比了一个“一步一步”的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行。”
骑到学校,把车停在车棚里,我们往藤萝架走。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风里飘过来,哒哒哒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光斑,像碎金子。
藤萝架下的石桌上落了几片梧桐叶,还有几颗干枯的豆荚,灰褐色的,裂开了口子。晓晓把叶子拂掉,用袖子擦了擦桌面,把布袋放在桌上。
“先复习什么?”我问。
“物理,电场。”晓晓翻开课本,翻到电场那一章,“这周学了电势差、等势面、带电粒子在电场中的运动。你把公式背一遍。”
我翻开笔记本,把那些公式背了一遍。
“U_Ab = φ_A - φ_b”
“w_Ab = qU_Ab”
“a = qE/m”
“y = (1/2)(qE/m)(L/v?)2”
“E = F/q”
“E = kq/r2”
晓晓听完,点点头,嘴角带着笑:“公式背得挺熟,那题呢?”
“题……会做一些。”
“那咱们做几道。”
她从布袋里掏出习题册,翻到电场那一章,挑了几道题,在题号前面画了圈。
第一道,求电势差。我套了公式U=w/q,算出来了。
第二道,求电场力做的功。我也算出来了,w=qU,代入数字,一步到位。
第三道,带电粒子在电场中的偏转。我画了图,分析了受力,列了方程,算到最后一步,卡住了。
“这里,”晓晓指着草稿纸,手指点在那个数字上,“你忘了代入数值。L=0.1m,v?=10?m/s,q=1.6x10?1?c,E=10?N/c,m=9.1x10?31kg。”
我按照她说的代入,一步一步算,算出来y=0.0088m=0.88cm。
“对了!”她笑了,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你物理真的越来越好了。”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你又来了。”她摇摇头,“你自己也会了,不是我教的。”
“是你教的。”
“那你说说,这道题你自己会不会做?”
我想了想:“会。”
“那不就是你自己会的吗?”
“但最开始是你教的。”
她叹了口气,双手撑着下巴:“你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因为是真的。”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着,弯得像月牙儿。
中午的时候,她掏出三明治,递给我一个。
“我妈今天做的火腿三明治,加了生菜和沙拉酱。”她说,“她说你上周瘦了,让我多带一个。”
“你妈说的?”我愣了一下。
“嗯,她说你看上去脸小了。”她看着我,“你妈不也说你瘦了吗?”
“说了。”
“那你多吃点。”她把三明治塞到我手里,“两个都是你的。”
“那你呢?”
“我还有一个。”她从布袋里掏出另一个,小一点的,“我吃这个就行。”
我们坐在藤萝架下,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看校园。
操场上那几个住校生还在打篮球,一个人突破了,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进去了。梧桐树上有几只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好像在吵架。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声音轻轻的,“你知道吗,你物理进步了,我比你还高兴。”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三明治差点掉了。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因为是我帮你补的。你进步了,就说明我教得好。”
“本来就教得好。”
“那你以前怎么学不会?”
“因为我笨。”
“你不笨。”她抬起头看着我,认真地说,“你就是太紧张了。”
“紧张什么?”
“紧张跟不上。”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你跟上了。一步一步,你跟上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暖暖的,胀胀的。
“谢谢。”我说。
“不用谢,咱们是搭档。”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眼睛里有阳光在闪。
下午,我们复习了化学和生物。
氮族元素、氨、铵盐、硝酸——一个一个方程式背,背完默写,默写完对答案。
N? + 3h? ? 2Nh?
Nh? + h?o ? Nh?·h?o ? Nh?? + oh?
Nh?? + oh? = Nh?↑ + h?o
cu + 4hNo?(浓) = cu(No?)? + 2No?↑ + 2h?o
3cu + 8hNo?(稀) = 3cu(No?)? + 2No↑ + 4h?o
4hNo? = 4No?↑ + o?↑ + 2h?o
细胞膜、细胞质、细胞核、细胞器——一个一个结构过,过完画图,画完标名称。
“线粒体像一颗花生,叶绿体像一颗绿豆,内质网像一堆皱巴巴的纸……”她一边画一边讲,讲得眉飞色舞的。
背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藤萝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操场边。
“几点了?”我问。
晓晓看了看手表:“四点半。”
“这么快?”
“嗯,时间过得真快。”她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课本和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摞好,塞进布袋里。
“羽哥哥,”她忽然说,“明天你还来吗?”
“来。”
“那咱们把下周的功课也预习一遍。”
“好。”
她笑了,把布袋挎在肩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们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羽哥哥,”她忽然说,“你说咱们这样复习,有用吗?”
“有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物理从60分考到了78分。”我说。
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那倒是。”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有几颗已经掉在地上,踩碎了,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种子。
“羽哥哥,”她忽然说,声音轻轻的,“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跑进院子,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别忘了带化学课本!”
“知道了。”
我推车往家走,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
她说,你物理进步了,我比你还高兴。
我骑车的时候,一直在想这句话。
她比我还高兴。
这说明,她比我还关心我的成绩。
这说明,她比我还希望我好。
这说明……
她真的在乎我。
【钩子】
晓晓说,你物理进步了,我比你还高兴。我骑车回家的时候,一直在想这句话。她比我还高兴——这说明,她比我还关心我的成绩。这说明,她比我还希望我好。这说明,她是真的在乎我。那我在不在乎她?当然在乎。比什么都在乎。
【下章预告】
星期天,我在家复习。电话响了,是晓晓打来的。她说,羽哥哥,下周要讲恒定电流了,你预习了吗?我说,预习了。她说,那你说说,电流的定义是什么?我说,单位时间内通过导体横截面的电荷量。她笑了,说,你真的预习了。
第364章 电流的定义·你真的预习了
1997年9月14日 星期日 农历八月十三 天气:晴,晚风微凉
又是星期天。
六点半,生物钟比闹钟还准。睁开眼,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窗外鸟叫声很吵,像是在吵架。院里的藤萝架上,豆荚又少了几颗,地上散落着一些,有的已经被踩扁了。
起床,刷牙,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已经有点凉了,扑在脸上激灵灵的。
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做早饭。厨房里飘来粥的香味,还有葱花炒鸡蛋的味道。
“今天怎么又起这么早?”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铲子。
“习惯了,到点就醒。”
她看了我一眼,把一碗粥和两个包子放在桌上:“多吃点,孙老师说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没瘦。”我摸了摸下巴。
“瘦了。”她不再多说,转身回了厨房。
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褶子捏得细细的。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我直吸气。
吃完饭,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还有那张纸条——“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郑州。郑大。一定。一定。”她的字端端正正,“一定”下面的横线画得很重,都快把纸划破了。
我拿起纸条看了看,又放下。然后翻开物理课本,翻到恒定电流那一章。
下周要讲这一章了。牛盾老师说,这周要讲完电场,下周开始讲恒定电流。我在目录上看到“恒定电流”四个字,旁边用红笔圈了两圈,写着“重点章节”。
翻到第一节,电流。
电流:电荷的定向移动形成电流。
电流的方向:规定正电荷定向移动的方向为电流方向。
电流的定义式:I = q/t
我把这几句话看了一遍,又抄了一遍。抄完闭上眼睛背了一遍,睁开眼对照,一个没差。
又翻到第二节,欧姆定律。
欧姆定律:导体中的电流跟导体两端的电压成正比,跟导体的电阻成反比。公式:I = U/R
电阻的决定式:R = pL/S
p是什么?我翻到前面,原来是电阻率,由材料决定。L是长度,S是横截面积。我一边抄一边想:电阻就像水管,管子越长、越细,水流就越小。这么一想,好像没那么抽象了。
抄完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跑下楼接电话。母亲在客厅织毛衣,毛线针在手里上下翻飞,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喂?”我接起电话,有点喘。
“羽哥哥,你在干吗?”晓晓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脆脆的,带着笑意。
“复习。”我靠在墙上,电话线在手里绕来绕去。
“复习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
“物理,恒定电流。”
“你预习了?”她的音调微微上扬,带着惊喜。
“嗯。”
“那你说说,电流的定义是什么?”她的声音认真起来,像老师在提问,但又比老师温柔得多。
“单位时间内通过导体横截面的电荷量。”我说。
“公式呢?”
“I = q/t”
“电流的方向呢?”
“规定正电荷定向移动的方向为电流方向。”
她笑了,笑得轻轻柔柔的,像风拂过琴弦:“你真的预习了。”
“当然。”我有点得意,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那你以前怎么不预习?”
“以前不知道要预习。”我老实说。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我说,“因为你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她轻轻的呼吸声。我听见她那边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在放什么电视剧,还有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可能是她爸。
“羽哥哥,”她轻声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下周要讲恒定电流了,这一章比电场还难。”
“我知道。”牛盾老师上周就说了,恒定电流是电学的重点,也是高考的重点,每年必考一道大题。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重,粉笔在黑板上点了好几下。
“你怕吗?”她问。
“有一点。”我老实说。
“但你不说‘不怕’了?”
“不说。”我说,“因为在你面前,不用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轻,更柔,像水滴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荡开去。
“羽哥哥,”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暖暖的,“你知道吗,你这句话,比你说‘不怕’还好听。”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真话。”她顿了顿,“以前你总说‘不怕’‘没事’‘还行’,但我知道你不是真的不怕。你就是不想让我担心。”
我握着话筒,手心有点出汗。窗外的藤萝架在风里轻轻晃,豆荚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在说悄悄话。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你说‘有一点’,我反而放心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因为你说的是真的。”
我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晓晓,”我说,“你下周帮我补物理吗?”
“补。”她答得很快,没有半点犹豫。
“那你累不累?”
“不累。”
“真的?”
“真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帮你补物理的时候,我自己也在复习。而且……”她停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看着你一点点进步,我高兴。就像看着自己种的花开了,那种高兴。你懂吗?”
我懂。我当然懂。
“那咱们扯平了。”
“嗯,扯平了。”她笑了,笑声透过话筒传过来,脆生生的,“对了,你预习到哪了?”
“电流和欧姆定律。”
“欧姆定律的公式是什么?”
“I = U/R”
“电阻的决定式呢?”
“R = pL/S”
“p是什么?”
“电阻率,由材料决定。金属的电阻率随温度升高而增大,半导体的电阻率随温度升高而减小。”我把刚才看到的内容一股脑说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连这个都看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嗯,翻到第四节了。”
“那银的电阻率是不是最小?”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考验的味道。
“对,银最小,但太贵了,所以电线用铜。”我说,“书上写的。”
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一点:“你真的预习了,不是随便翻翻。”
“我什么时候随便翻翻过?”
“以前。”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上学期期末复习的时候,你说你复习了,结果翻开课本,笔记都没抄全。”
我愣了一下,脸有点发热:“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她的声音轻轻的,“你的事我都记得。”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会儿。
母亲抬头看我,毛线针没停:“晓晓打来的?”
“嗯。”
“那丫头挺好的,”她低头继续织毛衣,嘴角带着笑,“学习好,人也懂事。你多跟人家学学。”
“知道了。”
我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藤萝架。
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风一吹,它们轻轻晃动,发出细小的声响。有几颗被风吹落,掉在地上,滚到草丛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说,因为你在我面前不用装。
她说,这句话比“不怕”还好听。
她说,你说“有一点”,我反而放心了。
她说,你的事我都记得。
她说的是真话。
我说的也是真话。
我翻开课本,继续预习恒定电流。电流、电压、电阻、欧姆定律、电阻率——一个一个概念看过去,一个一个公式记下来。
I = q/t
U = w/q
R = U/I
I = U/R
R = pL/S
抄一遍记不住,就抄两遍。两遍记不住,就抄三遍。
总会记住的。
窗外的藤萝架上,又有一颗豆荚被风吹落,掉在地上,滚到草丛里,和之前的那些躺在一起。
里面装着种子,等着明年春天发芽。
而我,也在等。
等明年春天,藤萝花开。等后年夏天,高考结束。等我们一起去郑州,一起上大学。
等所有的累,都变成值。
【钩子】
晓晓说,因为你在我面前不用装。她说“有一点怕”比“不怕”还好听。她说,你的事我都记得。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在她面前,我真的不用装吗?不用装坚强,不用装不怕,不用装什么都懂。因为她是晓晓。因为她是那个帮我补习、给我递糖、在电话里教我物理的人。因为她是那个说“你进步了,我比你还高兴”的人。因为她是那个说“你的事我都记得”的人。在她面前,我什么都不用装。这感觉,真好。
【下章预告】
第三周,恒定电流开始了。牛盾老师说,这一章是电学的重点,也是高考的重点。他第一天就讲了一整章的内容,从电流到欧姆定律到电阻率,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板又一板。我翻开课本,看着那些公式和电路图,头又开始大了。但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不怕,我帮你。我笑了。有她在,我真的不怕。
第365章 恒定电流·不怕,我帮你
1997年9月15日 星期一 农历八月十四 天气:晴,秋老虎发威
第三周开始了。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字——是牛盾老师提前写的,粉笔字很大,占了大半个黑板:
恒定电流
I = q/t
U = w/q
R = U/I
欧姆定律:I = U/R
电阻决定式:R = pL/S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心里咯噔一下。上周的电场还没完全消化,这周的恒定电流又来了。
晓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翻物理课本。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马尾,露出耳朵。耳朵上戴着一对小银耳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你来了?”她抬起头看我,“黑板上写的你预习了吗?”
“预习了。”我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好,“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些。”
“那就好。”她点点头,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不过恒定电流比电场还难,公式更多,电路图也更复杂。”
“不怕。”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昨天还说‘有一点’的。”
“有你在,就不怕了。”
她没说话,低下头翻课本,但耳朵尖红了,在日光灯下很明显。
第一节课就是物理。
牛盾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卷子,还有几个电路元件——电池、导线、电阻、电流表、电压表。他把东西往讲台上一放,零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上周讲了电场,这周讲恒定电流。”他转过身,指着黑板上的公式,“这些公式,你们要记住,会推,会用。恒定电流是电学的重点,也是高考的重点,每年必考一道大题,有时候还考两道。”
他在“重点”下面画了两道红线,粉笔压得很重,然后忽然停下来,扭头看着王强:“强子,你眼睛瞪那么大,是不是想把公式瞪进脑子里去?”
全班哄笑。王强挠了挠头:“牛老师,我这是在用心记!”
“用心记不用瞪眼,你那是用眼记。”牛老师推了推眼镜,“闭上眼试试,看能不能背出来。”
王强闭上眼,嘴巴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行了,睁开吧。”牛老师笑了,“回去多抄几遍,比瞪眼管用。”
他转过身,继续讲课。
“今天讲电流、欧姆定律和电阻率。”他翻开课本,目光扫过全班,“电流的定义,谁知道?”
晓晓举手了。她举手的时候手臂伸得很直,手指并拢。
“慕容晓晓。”
“电荷的定向移动形成电流。定义式I=q/t,单位安培,符号A。”她站起来,声音清亮,一字一顿的。
“对,坐下。”牛老师点点头,“电流的方向呢?”
这次他点的是丁琳琳。
丁琳琳站起来,想了想:“规定正电荷定向移动的方向为电流方向。”
“对。那在金属导体中,实际移动的是什么?”
“自由电子。”丁琳琳答得很快。
“自由电子的移动方向和电流方向?”
“相反。”她答完,松了一口气。
牛老师点点头,继续讲。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路图——一个电池,一个开关,一个电阻,导线连起来,形成一个回路。
“欧姆定律:导体中的电流跟导体两端的电压成正比,跟导体的电阻成反比。公式I=U/R。这是电学最基本的规律,你们必须烂熟于心。”
他顿了顿,忽然问:“强子,欧姆定律的公式是什么?”
王强愣了一下,站起来:“I……I等于……U除以R?”
“对。那你再说说,如果电压不变,电阻变大,电流怎么变?”
“变小。”王强答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因为电阻大了,电流过不去。”
“过不去?”牛老师笑了,“电阻又不是墙,电流怎么过不去?它只是走得慢一点。你想想,你去食堂打饭,窗口多了,排队的人就少了。电流也一样,电阻大了,电流就小了。”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打饭的窗口,旁边标着“电阻”,又在窗口前面画了一排小人,标着“电流”。
王强盯着那排小人看了半天,忽然举手:“牛老师!那如果窗口只有一个,但打饭的人特别多呢?”
“那就是电阻小,电流大。”牛老师说。
“那如果打饭的人插队呢?”王强又问。
牛老师愣了一下:“插队?”
“对,插队。”王强一脸认真,“电流会不会也插队?”
全班笑成一片。牛老师也笑了,推了推眼镜:“强子,电流不插队。电流是排队走的,一个接一个。你要是想让电流插队,你得先问问电子同不同意。”
“电子同意吗?”王强追问。
“电子说:你插一个试试?”牛老师板起脸,模仿电子的语气。
全班笑得前仰后合。晓晓笑得趴在桌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在笔记本上把这些抄下来,一边抄一边想:牛老师打饭的比喻比课本上干巴巴的定义好记多了。晓晓在旁边也抄得飞快,字迹还是那么工整。
讲完这些,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十分钟下课。
“做一道题。”他在黑板上写:
一根铜导线,长度L=100m,横截面积S=1mm2,铜的电阻率p=1.7x10??Ω·m,求这根导线的电阻。
我盯着那道题,脑子里开始转。R=pL/S,L=100m,S=1mm2=1x10??m2,p=1.7x10??……算到一半,卡住了。单位换算没搞清,1mm2到底等于多少m2?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1mm2=10??m2。”
我按照她说的代入,算出来R=1.7Ω。
“对了。”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牛老师在黑板上写答案:1.7Ω。然后又出了一道,这次换了铝导线,电阻率更大一点。我算了一遍,这次没卡住,直接算出来了。
下课铃响了,牛老师收起课本:“明天讲串并联电路,预习。”
他走出教室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强:“强子,回去把单位换算抄十遍,别到时候把厘米当米用。你要是再算错,我就让你去食堂帮阿姨打饭,亲自体验一下什么是电阻。”
王强趴在桌上,哀嚎了一声:“牛老师,我错了!”
我趴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一节课讲了这么多,脑子有点胀。
晓晓递过来一颗陈皮糖,糖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黄褐色的糖:“累了吧?”
“有点。”我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这才第一天。”她轻声说,“这周还有四天呢。”
“我知道。”
“你怕吗?”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有一点。”我说,把糖纸捏在手心里。
她笑了,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怕,我帮你。”
“你帮我?”我看着她,“你不怕我笨?”
“你不笨。”她认真地说,“你就是太紧张了。你看你刚才那道题,不是算出来了吗?”
“那是因为你告诉我单位换算。”
“那你自己不会换算吗?”
“会……但是紧张就忘了。”
“那你别紧张。”她伸出小指,“拉钩,以后物理题不会的,我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说‘我笨’。”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她的手指凉凉的,但勾得很紧。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念完,松开手,笑了。
第二节是数学,继续讲空间向量。
罗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已知向量a=(2,-1,3),b=(1,2,-1),求axb(向量的叉积)。叉积?上周只讲了点积,这周就讲叉积了?我看着黑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叉积的公式你记了吗?axb=(a?b?-a?b?, a?b?-a?b?, a?b?-a?b?)。”
我把她说的写在草稿纸上,然后代入数字,算出来axb=(-5,5,5)。
晓晓看了一眼,笑着说:“对了!你数学真的越来越好了。”
“你教得好,我当然学得快。”我说。
她摇摇头,但嘴角弯着:“你就会说这个。”
“那你也教我数学?”我说。
“我教你数学?”她愣了一下,“你数学比我好。”
“那咱们互相教。”我说,“你教我物理化学,我教你数学语文。”
她想了想,点点头:“成交。”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坐在我对面,看我在揉手指,问道:“莫羽哥哥,你怎么了?手酸?”
“抄笔记抄的。”我甩了甩手,“物理、数学、化学,今天三门课都在赶进度,笔记抄了一大堆。”
“我们也是。”莉莉叹了口气,夹了一块排骨,“罗老师说这周要讲完乐理,下周开始视唱练耳强化训练。”
“你行吗?”我问。
“行。”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莉莉什么不行?”
杨莹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插嘴道:“你英语不行。”
莉莉的脸一下子红了:“你英语才不行!你上次才考了60分!”
“所以我让你教我英语啊。”杨莹笑了,笑得憨憨的。
莉莉不说话了,低下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莉莉,”我夹了一块红烧肉,“你教杨莹英语,他请你吃什么?”
“他?”莉莉抬头看了杨莹一眼,“他请我喝北冰洋。”
“一瓶?”我问。
“一箱。”杨莹说。
莉莉的脸更红了:“谁要你一箱!”
“那两箱。”杨莹认真地说。
“你……你闭嘴!”莉莉把头埋进碗里。
晓晓在旁边笑得直拍我的胳膊:“羽哥哥,你看他们!”
吃完饭,我们往教室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王强正蹲在沙坑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电路图。
“强子,你干嘛呢?”我凑过去看。
“画图呢。”他头也不抬,树枝在沙子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电路图,“你看,R?和R?串在一起,R?和R?并在一起,然后……”
我看了半天,没看懂:“你这画的是电路图还是迷宫?”
“当然是电路图!”王强抬起头,一脸认真,“你看这条线,从电池正极出来,经过开关,然后……哎,走岔了。”
他用树枝把那条线划掉,重新画。沙子被划出一道沟,旁边的R?被蹭没了。
晓晓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强子,你这个电路图,电流走到一半就得迷路。”
“迷路?”王强愣了一下。
“对,”晓晓蹲下来,用树枝帮他改,“你看,电流从正极出来,走到这里应该往左拐,你画的线往右了。电流又不是强子,它不认路,你得给它画明白。”
王强挠了挠头:“那电流是不是也得学地理?得认识东南西北?”
“不用,”我说,“它只认识导线。你把导线画对了,它就走对了。”
“那我的导线画得对不对?”
“你画的不是导线,是蚯蚓。”我指了指那条弯弯曲曲的线。
王强低头看了看,把树枝一扔:“算了,下午物理课我再好好听。反正牛老师讲得比你们清楚。”
“那你刚才画半天干嘛?”我问。
“预习!”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子,“懂不懂?预习!”
“你这叫预习?”晓晓笑了,“你这叫画迷宫。”
“迷宫也是预习的一种!”王强理直气壮地说,“万一考试考迷宫呢?”
“物理考试考迷宫?”我笑了,“强子,你是不是走错考场了?”
王强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继续讲氮族元素。
张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硝酸”两个字,粉笔顿了一下。
“硝酸,化学式hNo?,是一种强酸,具有强氧化性。”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方程式,浓硝酸和稀硝酸的氧化性不同,产物也不同。浓硝酸生成二氧化氮,稀硝酸生成一氧化氮。他在“不同”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粉笔压得很重。
“这些方程式,你们要背下来,会写。下节课小测验。”
教室里又响起一片哀嚎。王强在后排喊:“张老师,这周已经第四门小测验了!”
张老师笑了:“高二了,习惯就好。”
我叹了口气,把那些方程式抄了三遍,抄到最后几个字母的时候,手指头都快不会弯了。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哒哒哒的。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说:“羽哥哥,今晚我给你补习物理吧。”
“好。”
“吃完饭我给你打电话。”
“行。”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风一吹,它们轻轻晃动。
“羽哥哥,”她忽然说,“今天物理讲的那些,你真的不怕吗?”
“有你在,不怕。”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等我电话。”
“好。”
【钩子】
她说“不怕,我帮你”。她还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一百年太长了。但十七岁的约定,应该比一百年还长。
【下章预告】
牛老师说,明天讲串并联电路。他说,这种题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来。我忽然很想看看,晓晓剥洋葱的样子。她会不会也流眼泪?
第366章 蜘蛛网电路·一步一步来
1997年9月16日 星期二 农历八月十五 天气:晴转多云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黑板上已经画好了一个电路图。
不是牛老师画的,是昨天的值日生留下的?不对,那图太复杂了——六个电阻,串在一起,并在一起,还有两条交叉的导线,像蜘蛛网。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头已经开始大了。
晓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盯着那个图看。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蓝色的发圈绑着。
“你来了?”她没回头,还在看图,“这个图你看了吗?”
“看了。”我在她旁边坐下,“头大了。”
“我也是。”她叹了口气,用手指在桌上画那个图,“R?和R?串联,然后和R?并联,再和R?、R?、R?……我数不清了。”
“等牛老师讲吧。”
“嗯。”她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
第一节课是物理。
牛盾老师走进教室,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图,推了推眼镜:“哟,这图谁画的?比我画得还乱。”
全班笑成一片。王强在后排喊:“牛老师,这是您自己出的题!”
“我出的?”牛老师凑近看了看,“哦,还真是我出的。不好意思,我昨天喝了两杯茶,手抖了。”
他又推了推眼镜,在图上标出每个电阻的阻值:R?=2Ω,R?=3Ω,R?=5Ω,R?=4Ω,R?=6Ω,R?=10Ω。
“求A、b两点之间的总电阻。”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说:“这种题,是电学的基础题,也是高考的必考题。看起来复杂,但一步一步来,就不难。”
牛老师在黑板上一步一步画,R?和R?串联成5Ω,再和R?并联成2.5Ω,再和R?串联成6.5Ω……粉笔灰在阳光里飘,像剥洋葱的皮,一层一层往下掉。最后算出来10.25Ω。我跟着他的思路,居然听懂了。
他算完之后,忽然停下来,看着王强:“强子,你听懂了没有?”
王强坐在座位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缺氧的鱼。
“强子?”牛老师又叫了一声。
王强回过神来,大声说:“懂了!”
“那你上来算一遍。”牛老师指了指黑板。
王强的脸一下子白了,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手在抖。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数字,又擦掉,又写了几个,又擦掉。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掉在他的袖子上。
“R?和R?……串联,等于……5Ω。”他写了一个“5”。
“然后呢?”牛老师问。
“然后和R?……并联……”他写了“1/5+1/5=2/5”,然后停下来,扭头看牛老师,“2/5的倒数是多少?”
“你觉得呢?”牛老师不答反问。
“5/2?”王强试探着说。
“2.5。”牛老师点点头,“写上去。”
王强写下“2.5”,然后继续往下算。算到R????的时候,他卡住了,粉笔停在黑板上,半天没动。
“R????等于多少?”牛老师问。
“6.5?”王强不确定地说。
“对,写。”牛老师笑了,“你这不是会吗?再往下。”
王强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算。算到最后,他写了一个“10.25”,然后回过头,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牛老师。
“对了。”牛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强子,你不是不会,你是太紧张。一紧张,脑子就短路了。”
“短路?”王强愣了一下,“那我不是烧了?”
“没烧,就是断路了。”牛老师笑了,“回去多练几道,把路接通,就好了。”
“牛老师,”王强忽然问,“那要是脑子接不通怎么办?”
“接不通?”牛老师想了想,“那就找个人帮你接。贾永涛不是现成的吗?”
贾永涛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我教过他。他问我电压是什么,我说是电势差。他问我电势差是什么,我说是电位差。他问我电位差是什么,我说是电压。然后他说——‘那电压到底是什么?’”
全班笑得直拍桌子。王强挠了挠头:“那电压到底是什么?”
贾永涛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牛老师笑得弯了腰:“强子,你别问了,再问贾永涛就真哭了。”
“这种题,看起来复杂,但一步一步来,就不难。”牛老师转过身,看着全班,“先找串联,再找并联,一层一层地化简。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剥开,最后就剩一个数。”
他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剥洋葱法。
我在笔记本上把那四个字抄下来,又画了一遍那个图,一步一步地跟着推。
下课铃响了,牛老师收起课本:“今天讲的这种题,回去再做三遍。明天小测验。”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但我没觉得怕。剥洋葱法,一步一步来,就不难。
第二节课是英语,继续讲定语从句。
梁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句子:the factory where his father works is in the east of the city.
“这个句子,where his father works是定语从句,修饰the factory。where在从句中作地点状语。”
她又写了一个:I still remember the day when we first met.
“when在从句中作时间状语。”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列出关系副词的用法:where(地点)、when(时间)、why(原因)。
我在笔记本上把那个表格抄了一遍,又默背了一遍。
晓晓在旁边小声问:“你背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我说。
“那你说说,where和when的区别?”
“where指地点,when指时间。”我答道。
“那这句呢?”她在草稿纸上写:this is the house ___ I lived ten years ago.
“填where。”我说。
“对了!”她笑了,“你英语也进步了。”
“那是当然。”
她摇摇头:“你什么都进步了。”
“都是你教的,我哪敢不好。”我说。
她笑了:“每次都这一句。”
第三节课下课,我去交英语作业。回来的时候,看见王强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物理课本,嘴里念念有词。
“串联……并联……串并……连串……”
贾永涛在旁边看他,推了推眼镜:“强子,你在念经呢?”
“我在背公式!”王强抬起头,一脸苦相,“涛哥,你说这电阻,它为什么要串联呢?串在一起不嫌挤吗?”
贾永涛想了想:“电阻串联是为了分压。”
“分压?”王强挠了挠头,“分什么压?压岁钱?”
贾永涛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不是压岁钱!是电压!”
“电压也能分?”王强瞪大了眼睛,“电压又不是馒头,怎么分?”
“电阻大的分到的电压就多。”贾永涛耐着性子解释。
“那电阻小的呢?”
“分到的少。”
王强沉默了三秒,忽然一拍桌子:“我懂了!就像食堂打饭,碗大的多打,碗小的少打!”
贾永涛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个比喻,倒也形象。”
我在旁边听得直乐:“强子,你这脑子,用来学物理可惜了。”
“那用来干嘛?”
“用来发明新菜谱。”
王强瞪了我一眼:“去去去,你物理才考82分,还没我进步大呢!”
“你考了多少?”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反正进步了。”
“到底多少?”
“进步了5分!从30分到35分,不是进步?”
晓晓在旁边笑得趴在桌上:“强子,那你得继续努力,争取下次考40分。”
“必须的!”王强拍了拍胸脯,“等我考到60分,我就请全班吃小卖部的北冰洋!”
丁琳琳从前排探过头来:“强子,你说的啊!我记住了!”
“我也记住了!”叶云开也凑过来。
王强被围了一圈,脸涨得通红:“你们别逼我啊,我说到做到!”
朱娜笑着走过来,用课本敲了敲王强的脑袋:“那你先把公式背熟了,别到时候北冰洋没请成,倒欠牛老师一瓶。”
“朱娜姐,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王强哀嚎道。
“我盼你好啊。”朱娜笑了,“你考60分,我请你吃北冰洋。”
“真的?”王强眼睛亮了。
“真的。”朱娜说,“但你得先考到40分。”
王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35到40,差5分。40到60,差20分……那我不是还得考两次?”
“所以你得更努力啊。”朱娜笑着走了。
王强趴在桌上,又开始念经了:“串联……并联……北冰洋……北冰洋……”
全班笑成一团。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坐在我对面,看我心情不错,问道:“莫羽哥哥,你今天怎么了?一直在笑。”
“物理课上做对了一道题。”我说。
“什么题?”
“串并联电路,求总电阻。”
“难吗?”
“看起来难,但一步一步来,就不难。”我夹了一块红烧肉,“牛老师说这叫‘剥洋葱法’。”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剥洋葱?那会不会流眼泪?”
“不会。”我也笑了,“流眼泪的是强子那种,连串联并联都分不清的。”
王强在旁边又听见了,端着饭盒冲过来:“陈莫羽,你等着,等我考到60分,我请你喝北冰洋,看你还好意思笑话我!”
“行,我等着。”我笑了。
“不过你得先教我。”王强一屁股坐到我旁边,“那道题,R?和R?串联之后,为什么要和R?并联?”
“因为电流走到那里要分岔。”我说。
“分岔?”王强想了想,“就像食堂打饭,排了两队?”
“对!”
“那R?呢?”
“R?是后面的窗口。”我说,“你得一步一步来,先算前面的,再算后面的。”
王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说:“那如果前面的窗口打饭太慢,后面的窗口会不会饿死?”
我愣住了:“什么?”
“电流啊。”王强认真地说,“前面的电阻大,电流走得慢,后面的电阻小,电流走得快,那后面的电流会不会等前面的?”
晓晓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强子,电流不会等!电流是同时走的!”
“同时走?”王强更懵了,“那前面的慢,后面的快,后面的不会撞上前面的?”
“不会!”晓晓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电流是电子,电子有正有负,它们不撞!”
“那它们怎么过去?”
“排队过!”晓晓说。
“那前面的慢,后面的快,后面的不是要超车?”
晓晓彻底放弃了,趴在桌上笑得说不出话。
我拍了拍王强的肩膀:“强子,你别想那么复杂。你就记住,剥洋葱法,一层一层来。先算串联,再算并联。别管超车不超车。”
王强点点头,端着饭盒走了,嘴里还在嘟囔:“超车都不行,这电流也太老实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生物,继续讲细胞的结构。
任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细胞,标出细胞核、线粒体、叶绿体、内质网、高尔基体……五颜六色的,像一幅画。他讲得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我在笔记本上拼命抄,手又酸了。
晓晓在旁边也抄了一大堆,抄完的时候,她甩了甩手:“手都酸了。”
“我也是。”我甩了甩手。
她看着我的动作,笑了:“你甩手的样子像在扇扇子。”
“那你帮我扇。”我说。
“想得美。”她瞪了我一眼,但还是伸手在我手边扇了两下,凉丝丝的。
“晓晓,”我看着她,“你刚才扇了几下?”
“两下,怎么了?”
“两下够吗?”
“那你要几下?”
“一百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你……你想得美!”
她转过头去看黑板,但耳朵尖红红的,在日光灯下很明显。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云层在西边堆成山,边缘被烧成金色。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说:“羽哥哥,今天那道物理题,你真的会了吗?”
“会了。”
“那你回去再做一遍,别明天又忘了。”
“好。”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
“羽哥哥,”她忽然说,“你知道吗,今天牛老师说‘剥洋葱法’的时候,我想起你来了。”
“想起我什么?”
“想起你帮我剥洋葱。”她轻声说,“上次去你家吃饭,你妈让你剥洋葱,你剥得眼泪直流,还说不辣。”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她笑了,眼睛弯弯的,“你的事我都记得。”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不辣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旁边看着我。”我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连洋葱都搞不定。”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小的:“那你现在搞定了吗?”
“搞定了。”我说,“洋葱搞定了,物理也快搞定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那数学呢?”
“数学本来就搞定了一半。”
“一半?”她笑了,“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等你教我。”
她笑着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换一句行不行?”
【钩子】
她说,剥洋葱会流眼泪。但牛老师说,剥到最后就剩一个数。我想知道,剥到最后,还剩下什么。是心吗?是那个不会变的东西吗?
【下章预告】
牛老师说,明天小测验。强子说他要考40分。晓晓说,她帮我复习。我忽然有点期待明天的考试了。不是因为分数,是因为她说“我等你”。
第367章 Ω·我们算的一样
1997年9月17日 星期三 农历八月十六 天气:晴,午后起风
物理小测验。
牛盾老师一进门就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路图。八个电阻,串在一起,并在一起,还有三条交叉的导线。比昨天的蜘蛛网还密,像蜘蛛精织的网。
“求A、b两点之间的总电阻。”他在图旁边标出每个电阻的阻值,密密麻麻一排数字。
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自言自语道:“嗯,这图挺漂亮,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做出来。”
他在讲台上坐下来,跷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
“做吧,慢慢做。做不出来也没关系,反正这题是我从大学教材上抄的。”
全班一片哀嚎。
“骗你们的。”他笑了,差点把茶喷出来,“这就是高考题,我改了几个数。你们要是能做出来,明年高考物理就成功了一半。”
“牛老师,”王强举手,“那要是做不出来呢?”
“做不出来?”牛老师想了想,“做不出来就明年再来。”
“明年再来的意思是……复读?”王强的脸白了。
“不是。”牛老师笑了,“是明年再做这道题。反正题就在那儿,跑不了。”
全班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着那个图,深吸了一口气。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剥洋葱法,一步一步来。”
“我知道。”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图,开始一层一层地剥。
我用剥洋葱法,从最里面一层开始剥。R?和R?并联,得1.2Ω;加上R?,得5.2Ω;再和R?、R?那一路并联……算到最后,R总=12.5Ω。放下笔,手心里全是汗。
晓晓在旁边也放下了笔,转过头看我,小声问:“算出来多少?”
“12.5Ω。”
她笑了,眼睛亮亮的:“我也是。”
“你也是?”我愣了一下,“你不是比我厉害吗?”
“那也不能每次都比你厉害啊。”她笑了,“你总得让我追一追吧。”
“你追我?”我看着她。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我说的是成绩!成绩!”
“哦。”我笑了,“那谁追谁?”
“你追我!”她说完,意识到说错了,捂住嘴,“不是……我是说……你追我的成绩!”
我笑着看她,没说话。
她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去翻课本:“看什么看,做题。”
牛老师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又喝了一口茶:“做完了的交卷。没做完的也别急,我等到下课。反正我茶还没喝完。”
他把卷子收上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王强的,皱了皱眉:“强子,你这卷子上画的什么?是电路图还是小人人?”
王强急了:“牛老师,那是电阻!我画的是电阻的符号!”
“电阻的符号?”牛老师把卷子举起来给全班看,“你们看看,这是电阻还是火柴人?”
全班凑过去一看,王强画的那几个方框歪歪扭扭,有的方有的圆,最下面一个还长了两条腿。
丁琳琳第一个笑出声:“强子,你的电阻还会走路呢!”
“那是导线!”王强脸涨得通红,“导线从底下穿过去,看起来像腿!”
叶云开在后面喊:“强子,你那个电阻不光有腿,还有头呢!你看上面那个圈!”
“那是电阻的帽子!”王强急了,“电阻不是有帽子吗?”
“电阻有帽子?”牛老师笑了,“强子,你给电阻戴帽子,它同意吗?”
“它……它应该同意吧?”王强不确定地说。
“它不同意。”牛老师板起脸,模仿电阻的语气,“我就是一个电阻,你给我戴什么帽子?我又不冷!”
全班笑成一团。王强趴在桌上,把卷子塞进抽屉里,闷闷地说:“我这是抽象派。”
“抽象派也不行。”牛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把具象的学会再说。电阻不长腿,也不戴帽子,它就是个方框。”
“那它长什么样?”王强问。
“就长这样。”牛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框,“看见了吗?方框。”
“那为什么我画的就是火柴人?”
“因为你画得太生动了。”牛老师笑了,“下次画方框,别画腿。你要是再画腿,我就让你去操场跑两圈,把电阻的腿替你跑了。”
王强哀嚎了一声。
我把卷子交上去,回到座位上,心里还在跳。
晓晓递过来一颗花生牛轧糖:“紧张了?”
“有一点。”我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
“你不是说‘不怕’吗?”
“那是你说的。”我嚼着糖,“你说‘不怕,我帮你’。”
她笑了:“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也说不怕,但心里还是有一点。”
“那你就说‘有一点’。”她看着我,认真地说,“说真话就行。”
“那你也说真话。”我说。
“我什么时候没说过真话?”
“刚才。”我说,“你说‘你总得让我追一追吧’。”
她的脸又红了:“那……那是真话。”
“那你说‘我追你’的时候呢?”
“那也是真话!”她说完,捂住嘴,“我是说……你追我的成绩!”
“好。”我笑了,“我追你的成绩。追上了怎么办?”
“追上了……”她想了想,“追上了我请你吃北冰洋。”
“一瓶?”
“一箱。”
“成交。”我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在我手上拍了一下:“成交!”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老师继续讲《赤壁赋》。
“‘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他站在讲台上,声音不高不低,“苏轼说,江水不断流去,但长江还是长江;月亮有圆有缺,但月亮还是月亮。万物在变,但有些东西不变。”
他在黑板上写下“变与不变”四个字。
“你们现在高二了,很多东西在变——课程变难了,进度变快了,压力变大了。但有些东西不能变——你们的初心,你们的梦想,你们的坚持。”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初心、梦想、坚持”,又加了一句:有些东西不会变。
晓晓在旁边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也写了一句:比如,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看见了,心跳漏了一拍。
第二节课是数学,继续讲空间向量。
罗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已知向量a、b、c,满足a+b+c=0,|a|=1,|b|=2,|c|=√5,求a·b。
我看着那道题,脑子里开始转。a+b+c=0,所以c=-(a+b)。然后|c|2=|a+b|2=|a|2+|b|2+2a·b=1+4+2a·b=5+2a·b。又因为|c|=√5,所以|c|2=5。所以5+2a·b=5,2a·b=0,a·b=0。
晓晓看了一眼,笑着说:“对了!你数学真的越来越好了。”
我笑着看她,没接话。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去翻课本:“看什么看,做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坐在我对面,看我心情不错,问道:“莫羽哥哥,你今天物理小测验考得怎么样?”
“还行,算出来12.5Ω。”
“晓晓呢?”莉莉问。
“也是12.5Ω。”
莉莉笑了:“你们俩连答案都一样。”
“因为我们都用剥洋葱法。”我说。
“剥洋葱?”莉莉歪着头,“那你们会不会流眼泪?”
“不会。”晓晓在旁边说,“因为是一起剥的。”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你们俩真是……甜死了。”
杨莹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莉莉,你下午教我英语吧。”
“为什么?”莉莉问。
“因为我也想和你一起剥洋葱。”杨莹说。
莉莉的脸一下子红了:“什么剥洋葱!我说的是英语!”
“那就一起学英语。”杨莹笑了,笑得憨憨的。
“那你先告诉我,”莉莉看着他,“fly的过去式是什么?”
“flew.”杨莹答得很快。
莉莉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昨天你教我的。”杨莹说,“你说‘我要是鸟,我就飞到上海去’,fly的过去式是flew。”
莉莉的脸更红了:“你……你记住了就好。”
“那你要教我什么?”杨莹问。
“教你……”莉莉想了想,“教你‘你很帅’的英文怎么说。”
“You are handsome.”杨莹说。
莉莉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会?”
“当然。”杨莹笑了,“因为你天天说。”
莉莉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谁……谁天天说了!”
“昨天说了三次。”杨莹认真地说,“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放学一次。”
“你闭嘴!”莉莉把脸埋进碗里。
晓晓在旁边笑得直拍我的胳膊:“羽哥哥,你看他们!比咱们还甜!”
“咱们不甜吗?”我问。
“咱们……”她想了想,“咱们也甜。但是不一样的甜。”
“哪里不一样?”
“咱们是……”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咱们是拉过钩的。”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下午第一节课是地理,继续讲地球公转的地理意义。
林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标出太阳直射点的移动轨迹,从赤道到北回归线,再回到赤道,再到南回归线。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表格,列出节气、日期、太阳直射点、昼夜长短。我在笔记本上把那个表格抄了一遍。
晓晓在旁边也抄了一遍,抄完的时候,她忽然说:“羽哥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想了想:“星期三。”
“不是,我是说农历。”
我翻开笔记本前面的日历表:“农历八月十六。”
“八月十六,”她笑了,“月亮还圆着呢。”
“你想看月亮?”
“嗯。”她点点头,“今晚月亮应该还挺圆的。”
“那今晚看。”
“好。”
“不过……”我看着她,“你今天怎么忽然想看月亮?”
“因为……”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因为苏轼说,月亮有圆有缺,但月亮还是月亮。我想看看,今天的月亮和昨天的月亮,是不是一样的。”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抬起头,看着我,“应该是一样的。因为不管圆不圆,它都是月亮。”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咱们今晚看。”
“好。”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西边的云层被烧成金色、红色、紫色,一层一层的,像油画。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说:“羽哥哥,今晚八点,我在院子里看月亮,你也出来看。”
“好。”
【钩子】
月亮还圆着。她说要看月亮。她说,不管圆不圆,它都是月亮。那不管我考多少分,我还是我。她还是她。我们,还是我们。
【下章预告】
今晚八点,月亮下面,她会不会也问我那道题?12.5Ω,我们算得一样。这算不算心有灵犀?还是说,只是运气好?
第368章 分·我等你
1997年9月18日 星期四 农历八月十七 天气:晴,秋高气爽
物理小测验的成绩出来了。
牛盾老师一进门就把卷子放在讲台上,哗啦啦的响声让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昨天的测验,大部分同学考得不错。”他扫了一眼全班,然后拿起最上面一张卷子,看了看,笑了,“有个同学,进步特别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强身上。
王强挺直了腰板,眼睛亮晶晶的。
“陈莫羽。”牛老师念了我的名字。
王强一下子泄了气,趴在桌上。
“82分,比上周进步了4分。”牛老师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陈莫羽,你最近是不是开窍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晓晓在旁边笑了。
牛老师没再追问,继续念:“慕容晓晓,90分。”
他又拿起一张卷子,看了看,忽然皱了皱眉:“王强,45分。”
王强一下子坐直了:“45分?我进步了10分!”
“进步了10分?”牛老师推了推眼镜,“上次不是35吗?45确实是进步了。那你下次的目标是多少?”
“50!”王强大声说。
“行。”牛老师点点头,“你要是下次考到50分,我请你吃北冰洋。”
“真的?”王强眼睛亮了。
“真的。”牛老师笑了,“但你要是没考到,你请我。”
“那我这次进步了10分,有没有奖励?”王强问。
“进步10分,奖励你一个左手定则。”牛老师说,“回去练一百遍。”
“我练过了!”王强说,“我练了两百遍!”
“那你练有效长度了吗?”牛老师问。
“有效长度……”王强挠了挠头,“有效长度是打折,我懂。”
“那你考试的时候,U形导线的有效长度是多少?”
“0.2m。”王强说。
“对了!”牛老师点点头,“那你算出来的安培力是多少?”
“0.24N。”王强说。
“那合力呢?”
“合力……”王强愣了一下,“合力是0。”
“那你的0.24N是什么?”
“是两边的力之和。”王强说。
“那安培力是合力,还是两边的力之和?”
“合力。”王强说。
“那你应该写多少?”
“0N。”王强说。
“那你写了多少?”
“0.24N。”王强低下头。
“所以你没拿到分。”牛老师笑了,“下次记住了,安培力是合力,不是分力之和。”
王强点点头。
丁琳琳在后面小声说:“强子,你算出来0.24,人家算出来0,你比人家多,但你是错的。”
“那我不如算0?”王强说。
“对,算0就对了。”丁琳琳笑了。
“那我不是白算了?”王强哀嚎了一声。
“没白算。”牛老师说,“你至少知道0.24是错的。”
“那有什么用!”王强说。
“有用。”牛老师说,“下次你就知道,要算合力,不是分力之和。”
王强点点头,又开始比划左手。
牛老师把卷子发下来。我接过来一看,错了一道选择题和一道大题。大题是那道U形导线的题,我写了0N,对了。错的那道选择题,是因为把有效长度算错了。
晓晓凑过来看我的卷子:“你考了多少?”
“84,你呢?”
“90。”她把卷子递给我看。
我看了一眼,她错了一道填空题,扣了3分,还有一道选择题,扣了3分,还有一道大题,扣了4分。
“你离我又近了一步。”她笑了。
“还差6分。”我说。
“6分而已,很快的。”她看着我,认真地说。
“那你等等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我一直都在等你。”
“你说过‘我等你’了。”我说。
“说过怎么了?”
“说过就不能反悔。”
“谁要反悔了?”她瞪了我一眼,“我说等你,就等你。你追不上,我也等你。”
“那你等着。”
“好。”她笑了,“我等着。”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老师讲完《赤壁赋》,开始讲《游褒禅山记》。
“‘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他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王安石说,平坦又近的地方,去的人多;艰险又远的地方,到的人少。”
他在黑板上写下“险以远”三个字。
“你们现在高二了,很多人会觉得难,会觉得累。但难和累,说明你们在走一条‘险以远’的路。这条路走到最后,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他在“险以远”下面画了一道红线,又写了一句: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
我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抄下来,又抄了一遍。
晓晓在旁边也抄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的,然后推过来:“你看,我写的。”
她的字迹很工整,“险以远”三个字写得特别好看。
“好看。”我说。
“什么好看?”
“字。”我说,“还有你。”
她的脸红了:“你……你说什么呢!”
“说真话。”我说,“你说过的,要说真话。”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但嘴角弯着,弯得像月牙儿。
第二节课是数学,继续讲空间向量。
罗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已知向量a=(1,2,3),b=(2,-1,1),c=(0,1,-2),求a·(bxc)。
我看着那道题,脑子里开始转。先算bxc,得(1,4,2),再算a点乘,得1x1+2x4+3x2=15。
晓晓看了一眼,笑着说:“对了!你数学真的越来越好了。”
“名师出高徒嘛。”我说。
“换一句行不行?”她笑着摇摇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坐在我对面,看我笑得合不拢嘴,问道:“莫羽哥哥,你今天怎么了?吃了蜜蜂屎了?”
“物理考了82分。”我把卷子掏出来给她看。
莉莉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82分就高兴成这样?”
“比上周进步了4分。”
“4分也值得高兴?”她歪着头问。
“当然值得。”晓晓在旁边说,“一步一步来,总会好的。”
莉莉看着我们,忽然叹了口气:“你们真好。”
“怎么了?”晓晓问。
“没什么。”莉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们一起进步,挺好的。”
杨莹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莉莉,你下午教我英语吧,我也想进步。”
莉莉抬起头看他:“你?你上次不是说不学了吗?”
“那是气话。”杨莹挠了挠头,“你教我,我一定学。”
莉莉看着他,脸红了:“那……那下午放学后,我在琴房等你。”
“好。”杨莹笑了。
丁琳琳端着饭盒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莉莉旁边:“莉莉,你教杨莹英语,不如教教我。我英语也不行,上次才考了72。”
“72还不行?”莉莉瞪大眼睛,“我考70都没说不行!”
“那不一样,你是艺术生,我是文科生。”丁琳琳夹了一块排骨,“文科生英语考72,丢人。”
叶云开也凑过来:“琳琳,你英语72还丢人?那我65是不是得退学?”
“你可以退学了。”丁琳琳认真地说。
叶云开差点把饭喷出来。
王强端着一碗面条挤过来:“你们都别吵了,我英语才考50,我说什么了?”
“你英语50?”丁琳琳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进步了5分吗?从30到35啊。”
“那是物理!”王强急了,“英语我从45进步到50,也是5分!”
“那你物理35,英语50,”叶云开掰着手指头算,“加起来85,还没陈莫羽一门高。”
王强把面条碗往桌上一顿:“叶云开,你是不是找打!”
“别别别,”叶云开端着饭盒往后躲,“你打我可以,别把面条洒了,今天食堂的红烧牛肉面可好吃了。”
王强看了看面条,又看了看叶云开,最后还是低头吃面了。
晓晓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小测验。
张老师发下来一张卷子,上面全是氨、铵盐、硝酸的方程式和计算题。我一道一道往下写,最后一道计算题,算出来10mol/L。
晓晓在旁边小声问:“你算出来多少?”
“10。”
“我也是。”她笑了。
交卷的时候,张老师收了卷子,看了一眼我的,点点头:“不错,比上周进步了。”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操场染成金红色。跑道上的白线在夕阳下泛着光。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说:“羽哥哥,今天物理考了82分,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下一步的目标是多少?”
“85分。”
“然后呢?”
“90分。”
“然后呢?”
“超过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说不想超过我吗?”
“那是以前。”我说,“现在我想超过你。”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我等你’。”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弯得像月牙儿。
“那你超过我之后呢?”她问。
“超过你之后……”我想了想,“超过你之后,你追我。”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过的,‘你总得让我追一追吧’。”我看着她,“我追上你了,你就追我。咱们一直这样,你追我,我追你。”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那谁在前面?”
“你在前面。”
“为什么?”
“因为你先说‘我等你’的。”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但嘴角弯着,弯得像月牙儿。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风一吹,它们轻轻晃动。
“羽哥哥,”她忽然说,“你知道吗,你说你想超过我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
“为什么?”
“因为这说明你有信心了。”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以前总说‘不想超过你’,那不是真的。你就是怕追不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都看得出来。”
“当然。”她笑了,“你的事我都看得出来。”
“那你看得出来,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她愣了一下,脸红了:“看不出来。”
“真的看不出来?”
“真的。”她低下头,“你……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看着她的眼睛,“82分。离你还差8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8分而已。很快的。”
“那你等着。”
“好。”她笑了,“我等着。”
【钩子】
她说“我等你”。这三个字,比82分重多了。8分,很快的。但“我等你”这三个字,够我等一辈子。
【下章预告】
明天化学成绩出来。她说我还差6分。6分,够不够追上一个人?还是说,追一个人,不需要分数?
第369章 分·还差6分
1997年9月19日 星期五 农历八月十八 天气:晴转多云,晚风微凉
化学小测验的成绩出来了。
张老师一进门就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上周的小测验,大部分同学考得不错。”
他把卷子发下来。我接过来一看:88分。
错了一道选择题和一道计算题。选择题是因为看错了选项,计算题是因为最后一步少了一个系数。
晓晓凑过来看我的卷子:“你考了多少?”
“88,你呢?”
“94。”她把卷子递给我看。
我看了一眼,她错了一道选择题,扣了3分,还有一道填空题,扣了3分。
“你离我又近了一步。”她笑了。
“还差6分。”我说。
“6分而已,很快的。”她看着我,认真地说。
“那你等等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我一直都在等你。”
“你说过‘我等你’了。”我说。
“说过怎么了?”
“说过就不能反悔。”
“谁要反悔了?”她瞪了我一眼,“我说等你,就等你。你追不上,我也等你。”
“那你等着。”
“好。”她笑了,“我等着。”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老师继续讲《游褒禅山记》。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他站在讲台上,声音不高不低,“王安石说,尽了自己的努力而没能到达,可以没有遗憾了,谁还能讥笑你呢?”
他在黑板上写下“尽吾志也”四个字。
“你们现在高二了,会考、高考,压力很大。但只要你们尽了全力,不管结果如何,都可以无悔。”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尽吾志也,可以无悔”。
晓晓在旁边也写了一遍,然后推过来:“你看,我写的。”
她的字迹很工整,“尽”字写得特别好看,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好看。”我说。
“什么好看?”
“字。”我说,“还有你。”
她的脸红了:“你……你又来了!”
“说真话。”我说。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但嘴角弯着。
第二节课是数学,继续讲空间向量。
罗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已知向量a=(2,3,1),b=(1,-1,2),c=(3,2,-1),判断这三个向量是否共面。
三个向量共面的条件是它们的混合积为0。我算了一遍,混合积等于20,不是0,所以不共面。
晓晓看了一眼,笑着说:“对了!你数学真的越来越好了。”
“你教的,我当然记得住。”我说。
“说点新鲜的。”她笑着摇摇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强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莫羽,你化学考了多少?”
“88。”
“那你帮我看看这道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方程式,“硝酸和铜反应,我写得对不对?”
我接过来一看,差点笑出声:“强子,你这是硝酸和铜反应?你这是硝酸和铜结婚了吧?方程式都不配平。”
“配平?”王强挠了挠头,“怎么配?”
“你左边几个氮?右边几个氮?”晓晓在旁边问。
王强数了半天:“左边……一个?右边……两个?”
“那左边加个系数2。”晓晓说。
王强在纸上写了个2,又看了看:“那氢呢?氧呢?”
“你先别管氢和氧,把氮配平再说。”晓晓叹了口气。
王强又数了半天,最后把笔一扔:“算了,我下午找张老师问去。”
“你不是说要考40分吗?”我问。
“那是物理!”王强急了,“化学我争取考50!”
丁琳琳端着饭盒从旁边路过,听见了,笑着说:“强子,你物理考40,化学考50,加起来90,还是没陈莫羽一门高。”
“丁琳琳!你是不是跟叶云开学坏了!”王强气得直拍桌子。
叶云开在不远处喊:“关我什么事!我可没教她!”
丁琳琳吐了吐舌头,端着饭盒跑了。
王强追了两步又回来了,嘴里嘟囔着:“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莫羽,你帮我问问晓晓,化学怎么学才能进步快?”
“你先把方程式背熟了。”晓晓说,“每天背五个,一周就三十五个了。”
“五个?”王强瞪大了眼睛,“我背两个就晕了。”
“那你背一个。”晓晓笑了,“总比不背强。”
王强想了想,点点头:“行,那我从今天开始,每天背一个。莫羽,你监督我!”
“我监督你?”我愣了一下,“你自己不会背?”
“我自己背容易睡着。”王强认真地说,“你监督我,我就能坚持。”
“行吧。”我叹了口气。
王强高兴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兄弟!等我考到60分,请你喝两瓶北冰洋!”
“那你先考到50分再说。”我说。
“50分很快的!”王强说,“我昨天背了一个方程式,今天又背了一个,两个了!”
“哪两个?”
“第一个:Nh? + h?o = Nh?oh。”王强得意地说。
晓晓愣了一下:“强子,你这个方程式没配平。”
“没配平?”王强懵了,“Nh? + h?o,左边一个N,三个h,两个o,右边一个N,四个h,一个o……好像确实没配平。”
“那你背的是什么?”我问。
“我背的是……”王强想了想,“我背的是字母。N-h-3-加-h-2-o-等于-N-h-4-o-h。”
“那不是化学,那是拼音。”我笑了。
王强愣住了,然后哀嚎了一声:“那我昨天白背了!”
“没白背。”晓晓笑了,“你至少记住了字母。”
“那有什么用!”王强趴在桌上,“我要的是方程式,不是字母!”
“那你重新背。”我说,“Nh? + h?o ? Nh?·h?o ? Nh?? + oh?。”
王强盯着那个方程式看了半天:“怎么还有箭头?两个箭头?”
“那是可逆符号。”晓晓说。
“可逆?”王强更懵了,“就是可以正着走,也可以反着走?”
“对!”
“那它走来走去不累吗?”
晓晓彻底放弃了,趴在桌上笑得说不出话。
吃完饭,我和晓晓在操场上溜达消食。杨莹和莉莉也出来了,两个人走在我们前面,离得不远不近。
杨莹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莉莉:“你看看这个,我写的。”
莉莉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英语作文?你写的?”
“嗯。”杨莹挠了挠头,“你帮我改改。”
莉莉低头看了几行,忽然笑了:“杨莹,你写的这是什么?‘I go to school by bike yesterday’?昨天应该用过去式,went!”
“过去式?”杨莹皱了皱眉,“自行车还会过去式?”
“不是自行车过去式,是动词!”莉莉用纸条拍了一下他的肩膀,“go的过去式是went,记住了!”
“哦……went。”杨莹点点头,“那我要是走路去学校呢?walk的过去式是什么?”
“walked。”
“那跑步呢?run?”
“ran。”
杨莹沉默了一下,忽然说:“那我要是飞呢?fly的过去式是什么?”
莉莉瞪了他一眼:“你飞什么飞?你是鸟啊?”
“我要是鸟,我就飞到上海去。”杨莹看着她,嘴角翘起来。
莉莉的脸一下子红了,把纸条塞回他手里:“你……你还是先把自行车学会吧!飞什么飞!”
然后转身快步往前走,耳朵尖红红的。
杨莹在后面追上去,喊:“那你明天还教我吗?”
“教!”莉莉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教到你学会为止!”
“那我学会了你教什么?”
“教你……教你……”莉莉想了想,“教你‘你很帅’的英文怎么说。”
“You are handsome。”杨莹说。
莉莉愣住了:“你又知道了?”
“你昨天教过我了。”杨莹笑了。
莉莉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转身就跑。
杨莹在后面追:“你别跑啊!我还没说完呢!”
“不听了!”莉莉跑得更快了。
我和晓晓在后面看得直乐。
“羽哥哥,”晓晓小声说,“你说杨莹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把英语写错,好让莉莉帮他改。”
我想了想:“有可能。杨莹那小子,看着憨,其实精得很。”
“那你呢?”晓晓看着我,“你物理题做错,是不是也是故意的?”
我愣了一下:“当然不是!我是真不会!”
“那你怎么进步这么快?”
“因为你教得好啊。”
“你又来了。”她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但嘴角弯着,弯得像月牙儿。
“晓晓,”我看着她,“你说,我什么时候能追上你?”
“快了。”她说,“还差6分。”
“6分之后呢?”
“6分之后……”她想了想,“6分之后,你就追上我了。”
“然后呢?”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然后我就追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追得上吗?”
“当然追得上。”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跑得又不快。”
“我跑得不快?”
“不快。”她笑了,“你物理才考88分,我化学考94分,你追得上我,我当然也追得上你。”
“那咱们就一直这样?”
“嗯。”她点点头,“你追我,我追你。谁也不让谁。”
“那谁在前面?”
“你追上来的时候,你在前面。”她说,“我追上去的时候,我在前面。”
“那咱们不是一直在换位置?”
“对。”她笑了,“一直换,一直追。”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咱们拉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们一起念。
一百年太长了。但十七岁的约定,应该比一百年还长。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讲电压表和电流表的改装。
牛盾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标出电流表的内阻和量程。
“电流表改装成电压表,需要串联一个电阻。电压表改装成电流表,需要并联一个电阻。”
他出了一道题:一个电流表,内阻Rg=100Ω,满偏电流Ig=3mA,要把它改装成量程为3V的电压表,需要串联多大的电阻?
我套公式U=Ig(Rg+R),算出R=900Ω。
晓晓看了一眼,笑了:“对了!你物理真的开窍了。”
“有你这个老师,我能不好吗?”我说。
“你就会说这个。”她笑着说。
牛老师在讲台上讲完了,忽然问:“强子,你算出来了吗?”
王强拿着笔,纸上画了一个小人,旁边写着“北冰洋”。
“强子?”牛老师又叫了一声。
王强回过神来,赶紧把纸翻过去:“算……算出来了!”
“多少?”
“900!”王强大声说。
牛老师看了他一眼:“你蒙的吧?”
“不是蒙的!”王强急了,“我刚才听见陈莫羽说了!”
全班笑成一团。
牛老师摇摇头:“强子,你不能老靠陈莫羽。考试的时候他又不能坐你旁边。”
“那谁坐我旁边?”王强问。
“谁都不坐。”牛老师笑了,“你一个人,一张桌子,四面白墙。到时候你只能靠自己。”
“那我能不能带个收音机?”王强问。
“带收音机干嘛?”
“听陈莫羽的声音啊。”王强理直气壮地说,“他坐在我旁边,我不能靠他。那我带个收音机,他在隔壁考场,我靠收音机行不行?”
牛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强子,你以为这是听广播呢?‘各位听众朋友,现在播报物理考试答案’?”
全班笑得前仰后合。
王强趴在桌上,哀嚎了一声。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说:“羽哥哥,这周过得好快。”
“嗯。”
“明天周六,咱们还去藤萝架下复习吗?”
“去。”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钩子】
还差6分。她说“我一直都在等你”。这句话,比6分重多了。那6分,够不够追上一个人?还是说,追一个人,不需要分数?
【下章预告】
明天藤萝架下。她说要帮我复习恒定电流。我想问她,你会不会也帮我复习磁场?那一章更难。但她说她帮我。有她在,什么题都不难。
第370章 你考88分·我比你还高兴
1997年9月20日 星期六 农历八月十九 天气:晴,秋风送爽
早上八点,我到晓晓家院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藤萝架下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长袖,头发扎成马尾,耳朵上戴着那对小银耳钉。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
“带了什么?”我问。
“课本、笔记本、习题册,还有我妈做的三明治。”她拍了拍布袋,“今天够吃一天的。”
“又是三明治?”
“对,今天是鸡肉的,加了黄瓜和沙拉酱。”她笑了,“我妈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
“你妈又说了?”
“嗯,她说你看上去脸又小了。”她看着我,“你真的瘦了。”
“没瘦。”
“瘦了。”她不再多说,转身往学校方向走。
骑到学校,把车停在车棚里,我们往藤萝架走。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打篮球。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藤萝架下的石桌上落满了梧桐叶,还有几颗干枯的豆荚。晓晓把叶子拂掉,用袖子擦了擦桌面。
“先复习什么?”我问。
“物理,恒定电流。”晓晓翻开课本,“这周学了串并联电路、电压表和电流表的改装。你把公式背一遍。”
我翻开笔记本,把那些公式背了一遍。串联的电流处处相等、总电压等于各用电器电压之和、总电阻等于各电阻之和;并联的总电流等于各支路电流之和、各支路电压相等、总电阻的倒数等于各支路电阻的倒数之和;电流表改装电压表用U=Ig(Rg+R);电压表改装电流表用I=Ig+Ug/R。
晓晓听完,点点头:“公式背得挺熟,那题呢?”
“题……会做一些。”我说。
“那咱们做几道。”
她从布袋里掏出习题册,翻到恒定电流那一章,挑了几道题。第一道串并联电路的综合题,我用剥洋葱法算出来了。第二道电流表改装电压表,我套公式算出来R=900Ω。第三道电压表改装电流表,我套公式算出来R=20Ω。
晓晓看了一眼,全对。
“你物理真的越来越好了。”她笑了。
“有你这个老师,我能不好吗?”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你自己也会了,不是我教的。”
“是你教的。”
“那你说说,这道题你自己会不会做?”她问。
我想了想:“会。”
“那不就是你自己会的吗?”
“但最开始是你教的。”
她叹了口气,双手撑着下巴:“你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因为是真的。”我说。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那你帮我看看语文。”我把语文课本推过去,“下周要背《游褒禅山记》,我背了两天了,还是磕磕巴巴的。”
“你不是语文好吗?”她眨眨眼。
“好什么好,背课文又不是写作文。”我翻到那一页,“你听着啊——‘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然后是什么来着?”
“‘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她接得飞快,嘴角翘起来,“你语文也不怎么样嘛。”
“你背得倒挺熟。”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上周就背完了。”
“那你帮我听听,哪里背得不对。”
她接过课本,一本正经地当起了老师:“开始吧。”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我一口气背下来,居然一个字没错。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背得挺好吗?”
“紧张的时候背不出来。”我挠了挠头,“你盯着我看的时候,我脑子就一片空白。”
“那我走开,你自己背?”
“别别别。”我赶紧拉住她的课本,“你坐这儿,我不看你就行。”
她笑着把课本还给我:“那你再背一遍,我不看你。”
她转过头去看操场上的篮球赛。我盯着石桌上的落叶,又背了一遍,还是一个字没错。
“行了行了,你语文比我好。”她摆摆手,“咱们换一门。”
“换什么?”
“数学。”她翻开数学课本,“空间向量,你教我。”
“我教你?”我愣了一下。
“对啊,你数学比我好。”她看着我,认真地说,“上周的叉积,我有一道题没听懂,你帮我讲讲。”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直都是她教我物理化学,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教她数学。
“哪道题?”
她翻到习题册最后一页,指着一道题:“这个,已知向量a=(1,2,3),b=(2,-1,1),c=(0,1,-2),求a·(bxc)。我算了好几遍,答案都不对。”
我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写:“先算bxc。”
“bxc等于什么?”她问。
“我上周不是教你了吗?”我在纸上算,“bxc=(a?b?-a?b?, a?b?-a?b?, a?b?-a?b?)。代入b=(2,-1,1),c=(0,1,-2)。”
我一步一步写给她看:
“第一个分量:(-1)x(-2) - 1x1 = 2 - 1 = 1”
“第二个分量:1x0 - 2x(-2) = 0 + 4 = 4”
“第三个分量:2x1 - (-1)x0 = 2 - 0 = 2”
“所以bxc=(1,4,2)。”
她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a·(bxc)=1x1+2x4+3x2=1+8+6=15。”
她看了一眼我的草稿纸,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忽然一拍桌子:“我知道了!我第三个分量算错了!我算成2x1 - (-1)x0 = 2 - 0 = 2,我写成2了,但是前面我写成3了!”
“所以你答案是16?”我问。
“对!”她笑了,眼睛亮亮的,“就差一个数!气死我了!”
“那你自己会的,不是我教的。”
“是你教的。”她学我的口气,“但最开始是你让我算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学我说话。”
“好话当然要学。”她笑着把习题册收起来。
中午的时候,她掏出三明治,递给我两个。
“我妈说,两个都是你的。”
“那你呢?”我问。
“我还有一个。”她从布袋里掏出另一个,小一点的,“我吃这个就行。”
我们坐在藤萝架下,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看校园。操场上那几个住校生还在打篮球,一个人投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进去了。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你知道吗,你化学考了88分的时候,我比你还高兴。”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三明治差点掉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是我帮你补的化学。”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你进步了,就说明我教得好。”
“本来就教得好。”
“那你以前怎么学不会?”
“因为我笨。”我说。
“你不笨。”她抬起头看着我,认真地说,“你就是太紧张了。”
“紧张什么?”
“紧张跟不上。”她顿了顿,“但你跟上了。一步一步,你跟上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那你也别紧张。”我说。
“我紧张什么?”
“紧张我追不上你。”我看着她,“你说化学还差4分,我说我会追上你的。你别紧张,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谁紧张了?我才不紧张。”
“你脸红了。”
“没有!”她捂着脸,“风吹的!”
“九月哪有这么大的风。”我笑了。
她瞪了我一眼,把手放下来,脸确实红扑扑的。
“羽哥哥,”她忽然说,“你说咱们这样互相帮忙,是不是就能一起进步?”
“是。”
“那你教我数学,我教你物理化学?”
“好。”
“那咱们说好了。”她伸出手。
我勾住她的小指,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懂。
下午,我们复习了化学和生物。氮族元素、氨、铵盐、硝酸——一个一个方程式背,背完默写。细胞膜、细胞质、细胞核、细胞器——一个一个结构过,过完画图。她把线粒体画成一颗花生,叶绿体画成一颗绿豆,内质网画成一堆皱巴巴的纸,一边画一边讲,讲得眉飞色舞的。
背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几点了?”我问。
晓晓看了看手表:“四点半。”
“这么快?”
“嗯。”她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课本。
“羽哥哥,”她忽然说,“明天你还来吗?”
“来。”
“那咱们把下周的功课也预习一遍。”
“好。”
她笑了,把布袋挎在肩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们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羽哥哥,”她忽然说,“你说咱们这样互相帮忙,是不是比一个人学快多了?”
“是。”
“那我教你物理化学,你教我语文数学,咱们谁也不吃亏。”
“你不吃亏吗?”我问,“你教我两门,我才教你两门。”
“那我再教你一门生物?”她想了想,“不行,你生物也不好。”
“你才生物不好!”我急了。
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你生物就是不好,上次小测验你才考了75分!”
“75分怎么了?比上次进步了5分!”
“5分也值得说?”她学我的口气,“一步一步来,总会好的。”
我被她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她笑着骑上车:“走吧,明天见!”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有几颗已经掉在地上。
“羽哥哥,”她轻声说,“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跑进院子,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别忘了带化学课本!还有数学!还有语文!”
“知道了!三本都带!”
她笑了,跑进屋里。
【钩子】
她说,互相帮忙,一起进步。那下周,我先帮她把那道叉积题彻底讲明白。不能再让她算错了。她说她等我。我也等她。等她把那道题算对。等我把那4分追上。等我们一起去郑大。
【下章预告】
明天预习磁场。牛老师说,这一章比电场还难。但她说,她帮我。我也要帮她。数学和语文,我也能帮得上忙。等我把那4分追上,我就教她更难的题。让她也追一追我。
第371章 磁场·你真的预习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羽晓梦藤萝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2章 我的左手和右手,谁更忙?
1997年9月22日 星期一 农历八月廿一 天气:晴,秋老虎最后的挣扎
第四周开始了。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黑板上写满了字——是牛盾老师提前写的,粉笔字歪歪扭扭,像是喝多了茶手又在抖:
磁场
磁感应强度:b = F/IL
安培力:F = bIL
方向:左手定则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左手定则,那右手干嘛?
晓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翻物理课本。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长袖,头发扎成马尾,耳朵上还是那对小银耳钉。
“你来了?”她抬起头看我,“预习了吗?”
“预习了。”我在她旁边坐下,“但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左手定则用了左手,那右手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右手闲着。”
“那右手不是浪费了?”
“那你用右手写作业的时候,左手不也闲着吗?”
“那不一样。”我说,“写作业是右手的事,左手本来就不干活。”
“那左手定则就是左手的事,右手本来就不干活。”她学我的口气。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那左撇子怎么办?”我又问。
“左撇子也用左手。”她说。
“那不是左撇子吃亏?”
“右撇子也用左手。”她笑了,“大家都用左手,公平。”
第一节课是物理。
牛盾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蹄形磁铁、一根导线、一个电池,还有一个铁架台。他把东西往讲台上一放,零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上周讲了恒定电流,这周讲磁场。”他转过身,指着黑板上的公式,“磁场是电学的重点,也是高考的重点。今天讲磁场对电流的作用——安培力。”
他拿起蹄形磁铁,放在讲台上,又拿了一根导线,架在铁架台上,用两根导线把电池接上。
“你们看好了。”他合上开关。
导线“啪”地弹了一下,从磁铁中间弹了出去。
全班惊呼。
“这就是安培力。”牛老师把导线重新架好,“通电导线在磁场中受到力。力的方向,用左手定则判断。”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左手,标出拇指、食指、中指互相垂直。
“左手定则:磁感线穿过手心,四指指向电流方向,拇指指向受力方向。”
他转过身,看着王强:“强子,你上来比划一下。”
王强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伸出左手,比划了半天,手拧成了麻花。
“牛老师,我这手是不是拧反了?”王强一脸迷茫。
牛老师看了看,叹了口气:“强子,你这是左手吗?”
“是啊。”王强举起手,“左手。”
“你举的是右手。”
王强低头一看,脸一下子红了:“我……我这是左手!”
“你举的是右手。”牛老师笑了。
“右手?”王强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我的左手呢?”
“在你口袋里。”叶云开在后面喊。
王强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全班笑成一团。
“行了,重新来。”牛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左手,手心朝自己,四指朝右,拇指朝上。”
王强照着做,手还是有点抖,但姿势对了。
“对了!”牛老师点点头,“记住这个姿势。以后每次做题,先摆好左手,再写答案。”
王强回到座位上,还在比划左手。贾永涛在旁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强子,你这是在练功?”
“对!”王强说,“左手定则神功!”
“那你练成了吗?”
“快了!”王强得意地说,“等我练成了,物理就能考50分了!”
贾永涛推了推眼镜:“那你先练练左右手不分的问题吧。”
全班哄笑。
王强不服气地嘟囔:“我左右手分得清!我就是……就是紧张!”
“那你别紧张。”贾永涛说。
“你不紧张?你上来比划一个!”王强激他。
贾永涛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伸出左手,手心朝自己,四指朝右,拇指朝上。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对了!”牛老师点点头,“贾永涛,你回去教教强子。”
贾永涛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我教过他。他问我电压是什么,我说是电势差。他问我电势差是什么,我说是电位差。他问我电位差是什么,我说是电压。然后他说——‘那电压到底是什么?’”
全班笑得直拍桌子。王强挠了挠头:“那电压到底是什么?”
贾永涛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牛老师笑得弯了腰:“强子,你别问了,再问贾永涛就真哭了。”
第二节课是语文,孙老师讲《伶官传序》。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他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欧阳修说,世人说晋王临死的时候,把三支箭赐给庄宗,告诉他说:梁国是我的仇敌;燕王是我立的;契丹跟我结为兄弟;但他们都背叛了晋国归顺了梁国。”
他在黑板上写下“忧劳兴国,逸豫亡身”八个字。
“庄宗带着这三支箭,打了多少年仗?十五年。最后把仇人杀了,把燕王抓了,把契丹打败了。但后来呢?后来他安逸了,享乐了,最后被一个伶人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你们现在高二,就像庄宗打仗的时候,苦,累,但能打胜仗。如果你们现在安逸了,享乐了,到了高三就会后悔。”
丁琳琳举手:“孙老师,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像庄宗一样,带着三支箭?”
“三支箭?”孙老师笑了,“你们的箭是什么?”
“语文、数学、英语?”丁琳琳说。
“那是三支箭,但还有政治、历史、地理。”孙老师说,“你们有六支箭。”
“六支箭?”王强在后面喊,“那我拿不住!”
“那你少拿几支?”孙老师笑了。
“我拿两支就够了。”王强说,“物理和化学。”
“你不是物理化学都不好吗?”叶云开说。
“所以我得拿两支。”王强说,“拿多了拿不动。”
孙老师笑了:“强子,你这话倒是有道理。与其什么都拿,什么都拿不住,不如拿好一两支。但你们文科班,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六支箭都得拿。”
王强叹了口气,又开始比划左手。
第三节课是英语,梁老师讲定语从句的综合练习。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段短文,让我们填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短文讲的是一个科学家的故事,空了很多格。
我填完了,全对。
晓晓看了一眼:“你英语也进步了。”
“那是当然。”
“你什么都进步了。”
“都是你教的,我哪敢不好。”我说。
她笑了:“你就会说这个。”
丁琳琳在后面举手:“梁老师,这道题我不会。”
梁老师走过去看了一眼:“this is the museum ___ we visited last year. 填什么?”
“which?”丁琳琳不确定地说。
“对了。”梁老师点点头,“为什么?”
“因为visited缺宾语。”丁琳琳说。
“对。那这个呢?”梁老师指着下一道,“this is the museum ___ we worked last year.”
“where.”丁琳琳说。
“对了。”梁老师笑了,“丁琳琳,你英语进步了。”
“那当然。”丁琳琳得意地说,“我昨晚又背了五十个定语从句。”
“五十个?”叶云开又喊,“你不是说背了五十个了吗?”
“那是昨天的。”丁琳琳说,“今天是今天的。”
“那你昨天背的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丁琳琳说。
“那你说说,where和which的区别。”
“where是地点,which是东西。”丁琳琳说。
“那who呢?”
“who是人。”
“那whom呢?”
“whom也是人,宾格。”丁琳琳说。
“那你用whom造个句。”叶云开说。
“the girl whom I met yesterday is my friend.”丁琳琳说。
“对了!”梁老师笑了,“叶云开,你考考她别的。”
叶云开想了想:“那whose呢?”
“whose是……谁的。”丁琳琳说。
“那你造个句。”
“the boy whose father is a doctor is my classmate.”丁琳琳说。
“对了!”梁老师笑了,“丁琳琳,你英语真的进步了。叶云开,你呢?”
叶云开愣了一下:“我……我也进步了。”
“那你上来做一道题。”梁老师指了指黑板。
叶云开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看着那道题,愣了半天。
“I will never forget the day ___ we first met.”他写了“when”。
“对了!”梁老师笑了,“叶云开,你也进步了。”
叶云开回到座位上,丁琳琳笑着看他:“你不是只会十个吗?”
“十个也是会。”叶云开说,“比你不会强。”
“谁不会了?”丁琳琳瞪了他一眼。
“那你背一百个试试。”叶云开说。
“一百个就一百个!”丁琳琳说,“我背一千个!”
“一千个?”叶云开笑了,“你背得完吗?”
“背不完也比你强!”丁琳琳说。
全班笑得前仰后合。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强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左手还在比划。
“莫羽,你看我这个手势对不对?”他把左手伸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手心朝自己,四指朝右,拇指朝上。
“电流方向朝右,受力方向朝上。”我说。
“那如果电流方向朝左呢?”
“手心朝自己,四指朝左,拇指朝上。”
他比划了一下,点点头。
“那如果食堂关门了呢?”他忽然问。
“什么食堂?”我愣了一下。
“电流啊。”王强认真地说,“开关断开,电流就没了,那是不是就像食堂关门了,打饭的人没饭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开关断开,就是断路,电流过不去。”
“那要是只关了一半呢?”
“那就是电阻变大,电流变小,吃不饱。”
“那我要是一直吃不饱,是不是就没力气学物理了?”王强问。
“你先把左手定则练好再说。”我笑了。
王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开始比划左手。
莉莉端着饭盒走过来,看见王强在比划,笑了:“强子,你这是在练什么?”
“左手定则神功!”王强得意地说。
“神功?”莉莉笑了,“那你练成了能干什么?”
“能考50分!”王强说。
“50分?”莉莉笑得更厉害了,“那你练成了,是不是就能飞了?”
“飞?”王强愣了一下,“为什么能飞?”
“因为左手定则啊。”莉莉说,“手心朝自己,四指朝前,拇指朝上,你不是就飞起来了?”
王强比划了一下,愣住了:“真的!我飞起来了!”
“你飞什么飞?”我笑了,“那是受力方向,不是你飞的方向。”
“那受力方向朝上,导线往上动,我不就是往上飞?”王强问。
“你是导线吗?”我问。
王强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我不是导线。”
“那你飞什么?”
王强叹了口气,又开始比划左手。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张老师讲氮族元素的小结。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表格,列出氮、磷、砷、锑、铋的性质,从原子半径到电负性到化合价,一排一排的。
“氮族元素,从氮到铋,原子半径增大,非金属性减弱,金属性增强。”他用粉笔点了点表格,“你们要记住这个规律。”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道题,让我们做。
我一道一道往下写,写到第三道的时候,卡住了。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氮的氢化物是Nh?,磷的氢化物是ph?,砷的氢化物是Ash?。”
“稳定性呢?”我问。
“Nh?最稳定,Ash?最不稳定。”她说。
我写完了,她看了一眼,全对。
“你化学真的越来越好了。”她笑了。
“你教的,我当然记得住。”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说点新鲜的。”
王强在后面举手:“张老师,这道题我不会。”
张老师走过去看了一眼:“强子,你写的这是什么?Nh?是氮的氢化物,ph?是磷的氢化物,你写的ph?是什么?”
“磷的氢化物啊。”王强说,“磷不是第五主族吗?五个氢。”
“磷是第五主族,但它的氢化物是ph?,不是ph?。”张老师叹了口气,“你回去再看看课本。”
王强挠了挠头:“那砷的氢化物是不是Ash??”
“对。”
“那锑的氢化物是不是Sbh??”
“对。”
“那铋的氢化物是不是bih??”
“对。”张老师点点头,“你这不是知道吗?”
“那磷为什么是ph?,不是ph??”王强问。
“因为磷的原子半径比氮大,但它的孤对电子……”张老师想了想,“你就记住,磷的氢化物是ph?,跟氮一样。”
“那为什么氮是Nh?,不是Nh??”
“因为氮只有三个未成对电子。”张老师说。
“那磷呢?”
“磷也只有三个未成对电子。”张老师说。
“那为什么不能有五个?”王强追问。
张老师深吸一口气:“强子,你先把ph?记住,再想ph?的事。”
王强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ph?,不是ph?。
丁琳琳在后面小声说:“强子,你写的ph?,那是五氧化二磷。”
“五氧化二磷?”王强愣住了,“那不是p?o?吗?”
“对。”丁琳琳笑了,“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知道!”王强急了,“p?o?是五氧化二磷,ph?是……是……”
“是什么?”丁琳琳问。
“是……”王强想了想,“是磷化氢?”
“磷化氢是ph?。”丁琳琳说。
王强彻底懵了,趴在桌上不说话了。
下午第二节课是地理,林老师讲地球公转的地理意义小结。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标出太阳直射点的移动轨迹,从赤道到北回归线,再回到赤道,再到南回归线。
“夏至日,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北半球昼长夜短,北极圈内出现极昼。冬至日,太阳直射南回归线,北半球昼短夜长,北极圈内出现极夜。”
她出了一道题:当太阳直射点位于赤道时,全球的昼夜长短情况如何?
丁琳琳举手:“全球昼夜等长!”
“对了。”林老师点点头,“春分和秋分,太阳直射赤道,全球昼夜等长。”
她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北半球夏至日,北纬40°的昼长是多少?
我算了一遍,用昼长公式,算出来14小时51分。
晓晓在旁边小声问:“你算出来多少?”
“14小时51分。”
“我也是。”她笑了。
王强在后面举手:“林老师,这道题我不会。”
林老师走过去看了一眼:“强子,你写的什么?24小时?”
“对啊。”王强说,“夏至日,北半球昼长夜短,北纬40°不是应该白天很长吗?”
“是很长,但不是24小时。”林老师笑了,“24小时是北极圈以内,北纬66°34′以上才有极昼。北纬40°没那么北。”
“那北纬40°的昼长是多少?”王强问。
“大约15小时。”
“15小时?”王强愣了一下,“那北纬50°呢?”
“大约16小时。”
“北纬60°呢?”
“大约18小时。”
“北纬66°34′呢?”
“24小时。”林老师笑了,“强子,你是不是想把纬度问一遍?”
“我就是想知道,北纬多少度开始有极昼。”王强说。
“66°34′.”林老师说。
“那南半球呢?”
“南半球66°34′开始有极夜。”
王强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北纬66°34′极昼,南纬66°34′极夜。
叶云开在后面喊:“强子,你写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王强说,“万一考试考了,我就写66°34′。”
“那要是问你北纬40°的昼长呢?”
“15小时。”王强说。
“你怎么知道的?”
“林老师刚才说的。”王强得意地说。
叶云开笑了:“那你记性还挺好。”
“那当然!”王强说。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哒哒哒的。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说:“羽哥哥,今晚我给你补习物理吧。”
“好。”
“吃完饭我给你打电话。”
“行。”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风一吹,它们轻轻晃动。
“羽哥哥,”她忽然说,“今天物理讲的那些,你真的不怕吗?”
“有你在,不怕。”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等我电话。”
“好。”
【钩子】
王强说,左手定则练熟了。我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它除了写作业,还能干嘛?也许,还能牵一个人的手。
【下章预告】
明天讲安培力的大小。牛老师说,F=bIL,I是电流,L是导线长度。王强问,那如果导线是弯的呢?牛老师说,那就取有效长度。王强说,有效长度?那是不是跟打折一样?
第373章 打折的导线,打折的成绩
1997年9月23日 星期二 农历八月廿二 天气:晴,秋风送爽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王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左手还在比划。
“强子,你昨晚练了多少遍?”我问。
“两百遍。”他得意地说,“我睡觉的时候都在练。”
“睡觉的时候?”我笑了,“你做梦都在比划?”
“对!”他说,“我梦见自己开赛车,方向盘就是左手定则,往左打,往右打……”
“那你梦见磁场了吗?”晓晓在旁边问。
“梦见了。”王强说,“我梦见地球磁场,把我的车吸住了,怎么开都开不动。”
“那你后来怎么开的?”我问。
“后来我把左手定则改了。”他比划了一下,“手心朝外,四指朝后,拇指朝下。”
“那是刹车。”晓晓笑了。
“对!”王强一拍大腿,“我就是这么刹的车!”
第一节课是物理。
牛盾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根铁丝,弯成了U形。
“今天讲安培力的大小。”他在黑板上写下公式:F = bIL
“F是安培力,b是磁感应强度,I是电流,L是导线在磁场中的有效长度。”
他举起那根U形铁丝:“你们看,这根铁丝是U形的,放在磁场里,哪一部分受到安培力?”
王强举手:“两边的竖线!”
“对!”牛老师点点头,“两边的竖线在磁场中,底部的横线不在磁场里。所以有效长度,就是两边的竖线长度之和。”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U形,标出磁场方向。
“如果导线是弯的,我们就取它在磁场中的有效长度——也就是导线两端在垂直于磁场方向上的投影长度。”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弯曲的导线,标出两端,画了一条虚线连接两端。
“有效长度,就是这条虚线的长度。”
王强举手:“牛老师,那是不是跟打折一样?”
全班笑成一片。
牛老师愣了一下:“打折?”
“对,”王强说,“就像商场打折,原价一百,打八折就是八十。导线原来那么长,有效长度就是打折之后的长度。”
牛老师想了想,笑了:“强子,你这个比喻,倒是形象。那你说说,什么情况下打折最狠?”
“导线跟磁场平行的时候。”王强说,“有效长度为零,打骨折。”
全班笑得前仰后合。丁琳琳笑得直拍桌子:“强子,你这是打骨折还是打折?”
“都是折。”王强说。
牛老师也笑了,拍了拍王强的肩膀:“强子,你物理要是能像打折一样,进步这么快就好了。”
“我进步了啊!”王强急了,“我上次考35分,这次争取考40分!”
“那你要打几折?”牛老师问。
“打……打八折?”王强想了想,“35打八折是28,不行,越打越少。我要打十二折!”
“十二折?”牛老师笑了,“那是涨价。”
“那就涨价!”王强说,“我物理要涨价!”
丁琳琳在后面喊:“强子,你物理涨价,那北冰洋是不是也该涨价?”
“不涨价!”王强说,“北冰洋原价,一瓶五毛!”
“那你什么时候请?”叶云开问。
“等我考到50分!”王强大声说。
“那你要打多少折?”叶云开问。
“从35到50,打……打七折?”王强掰着手指头算,“不对,35到50是涨价,不是打折。”
“那是涨百分之四十二点八。”贾永涛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
王强愣住了:“涛哥,你怎么算出来的?”
“50减35等于15,15除以35约等于0.428。”贾永涛说。
“0.428?”王强更懵了,“那是多少钱?”
“那就是涨了42.8%。”贾永涛说。
王强想了想,忽然一拍桌子:“那我物理涨价42.8%,北冰洋是不是也该涨价42.8%?”
“你请客,你说了算。”叶云开笑了。
“那就涨!”王强大声说,“等我考到50分,请全班喝涨价42.8%的北冰洋!”
“涨了42.8%是多少钱?”丁琳琳问。
“五毛乘以1.428……”贾永涛算了算,“七毛一。”
“七毛一?”王强愣了一下,“那我得攒多少钱?”
“全班30个人,七毛一乘以30,21块3。”贾永涛说。
王强的脸白了:“21块3?我一个月的零花钱才10块!”
“那你先考到50分再说。”牛老师笑了,“考到了,我帮你出一半。”
“真的?”王强眼睛亮了。
“真的。”牛老师点点头,“但你要是没考到,你请我。”
王强想了想:“那我要是考到60分呢?”
“考到60分,我请你全班。”牛老师笑了,“但你得先考到50分。”
王强点点头,又开始比划左手。
第二节课是语文,孙老师继续讲《伶官传序》。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他站在讲台上,声音不高不低,“欧阳修说,当庄宗用绳子绑着燕王父子,用匣子装着梁国君臣的头,进入太庙,把箭还给先王,报告成功的时候,他的意气是多么旺盛,多么壮烈啊!”
他在黑板上写下“壮哉”两个字。
“但是后来呢?”他顿了顿,“‘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等到仇人灭了,天下定了,一个人夜里一喊,叛乱的人四处响应,仓皇东逃,还没见到敌人士兵就散了,君臣相顾,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在黑板上写下“衰哉”两个字。
“庄宗从‘壮哉’到‘衰哉’,用了多长时间?十五年打仗,三年享乐,就败了。所以欧阳修说,‘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
他顿了顿,看着王强:“强子,你从35分到40分,用了多长时间?”
王强愣了一下:“两周。”
“那从40分到45分呢?”
“下周。”王强说。
“那你从45分到50分呢?”
“下下周。”王强说。
“那你从50分到60分呢?”
“下下下周。”王强说。
“那你从60分到100分呢?”
王强想了想:“下下下下下下周。”
全班笑得直拍桌子。
孙老师也笑了:“强子,你这是按周算的?那你高三毕业的时候,是不是就能考100分了?”
“差不多。”王强说。
“那你得加油。”孙老师说,“别像庄宗一样,从‘壮哉’到‘衰哉’。”
王强点点头,又开始比划左手。
第三节课是英语,梁老师继续讲定语从句。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句子:the factory ___ his father works is in the east of the city.
“填什么?”她问。
丁琳琳举手:“where!”
“对了。”梁老师点点头,“为什么?”
“因为work是不及物动词,不缺宾语,缺地点状语。”丁琳琳说。
“好。下一个,”她在黑板上写:the factory ___ we visited yesterday is very large.
丁琳琳又举手:“which!”
“对了。为什么?”
“因为visited缺宾语。”丁琳琳说。
梁老师笑了:“丁琳琳,你今天状态真好。”
“那当然。”丁琳琳得意地说,“我昨晚背了一百个定语从句。”
“一百个?”叶云开在后面喊,“你昨天不是说五十个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丁琳琳说。
“那你昨天背的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丁琳琳说。
“那你说说,这个空填什么?”叶云开在草稿纸上写:this is the reason ___ he was late.
丁琳琳看了一眼:“why。”
“对了。”叶云开不服气地说,“那这个呢?”他又写:this is the reason ___ he gave me.
丁琳琳看了一眼:“which。”
“对了。”叶云开更不服气了,“那这个呢?”他又写:I will never forget the day ___ we spent together.
“which.”丁琳琳说。
“不对!”叶云开得意地说,“应该是when!”
“不对!”丁琳琳急了,“spent缺宾语,不能用when,要用which!”
梁老师笑了:“丁琳琳说得对。叶云开,你回去再背二十个。”
叶云开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坐在我对面,看我心情不错,问道:“莫羽哥哥,你今天怎么了?一直在笑。”
“物理课上做对了一道题。”我说。
“什么题?”
“安培力的大小。”
“难吗?”
“不难。”我夹了一块红烧肉,“牛老师说这叫‘有效长度’,强子说是‘打折’。”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打折?那导线还能打折?”
“能。”我说,“打骨折。”
莉莉笑得前仰后合的。
杨莹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莉莉,你下午教我英语吧。”
“为什么?”莉莉问。
“因为我也想打折。”杨莹说。
“打什么折?”莉莉瞪了他一眼。
“英语成绩打折。”杨莹笑了,“从60分打到70分,打多少折?”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60到70,涨了10分,不是打折,是涨价。”
“那就涨价。”杨莹说,“你教我英语,我请你喝北冰洋。”
“一瓶?”莉莉问。
“一箱。”杨莹说。
莉莉的脸红了:“谁要你一箱!”
“那两箱。”杨莹认真地说。
莉莉低下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下午第一节课是生物,继续讲细胞的结构。
任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细胞,标出细胞核、线粒体、叶绿体、内质网、高尔基体。
“细胞核是遗传信息库,是细胞代谢和遗传的控制中心。”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表格,列出细胞核的结构:核膜、核孔、核仁、染色质。
“核孔是大分子物质进出细胞核的通道。核仁与某种RNA的合成及核糖体的形成有关。染色质是dNA的主要载体。”
我在笔记本上把那个表格抄了一遍。
晓晓在旁边也抄了一遍,抄完的时候,她忽然说:“羽哥哥,你知道染色质和染色体有什么区别吗?”
“染色质是丝状,染色体是柱状。”我说,“同一种物质,不同时期的形态。”
“对了!”她笑了,“你生物也进步了。”
“你教的,我当然记得住。”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你就会说这个。”
下午第二节课是历史,沈老师讲世界近代史。
“今天讲美国独立战争。”她在黑板上写下“美国独立战争”几个字,“1775年到1783年,美国人民反对英国殖民统治的战争。”
她讲了很多,从波士顿倾茶事件到莱克星顿枪声,从独立宣言到约克镇投降。
“你们要记住几个关键时间:1775年,莱克星顿枪声,战争开始;1776年,独立宣言发表;1783年,英国承认美国独立。”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表格,列出时间、事件、意义。
我在笔记本上把那个表格抄了一遍。
王强在后面举手:“沈老师,美国独立战争的时候,中国是什么朝代?”
“清朝。”沈老师说,“乾隆年间。”
“乾隆?”王强愣了一下,“那乾隆知道美国独立吗?”
“不知道。”沈老师笑了,“那时候中国闭关锁国,不知道外面的事。”
“那要是乾隆知道了,会怎么样?”王强问。
沈老师想了想:“可能会觉得,一群叛军,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乾隆会不会派兵去打美国?”王强又问。
全班笑成一团。
沈老师也笑了:“强子,乾隆派兵去打美国,得走多远?跨过太平洋?那时候没有飞机,坐船得走好几个月。”
“那他可以走陆路。”王强说。
“陆路?”沈老师笑了,“从中国到美国,走陆路得经过俄罗斯、北极,然后到加拿大,再南下。那得走几年。”
“那算了。”王强说,“太远了。”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说:“羽哥哥,今晚我给你补习物理吧。”
“好。”
“吃完饭我给你打电话。”
“行。”
【钩子】
王强说,有效长度是打折。那我的物理成绩,什么时候能打折?从82分打到90分,需要打几折?
【下章预告】
明天小测验。牛老师说,磁场这一章,比电场还难。但晓晓说,她帮我。有她在,什么题都不难。
第374章 算出来的零,等不来的零
1997年9月24日 星期三 农历八月廿三 天气:晴,午后起风
物理小测验。
牛盾老师一进门就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一个U形导线,放在磁场里,电流方向标出来了。
“求导线受到的安培力的大小和方向。”他在图旁边标出数据:b=0.6t,I=2A,U形导线两边的竖线长度都是0.1m,底边长度0.2m。
我看着那个图,脑子里开始转。有效长度是多少?U形导线,两边的竖线在磁场里,底边不在。有效长度就是两边的竖线长度之和,0.1+0.1=0.2m。
F=bIL=0.6x2x0.2=0.24N。
方向用左手定则。手心朝自己,四指朝电流方向,拇指朝受力方向。左边竖线电流朝上,受力朝左。右边竖线电流朝下,受力朝右。两个力方向相反,大小相等,所以导线受的合力是多少?
我愣了一下。两个力方向相反,大小相等,合力为0?
不对,导线是U形的,两边的力作用在不同的边上,不能直接抵消。应该算整个导线的受力。两边受力方向相反,但导线是连在一起的,所以整体受力应该是两个力的矢量和。
我重新想了一下。左边的力朝左,右边的力朝右,大小都是F=0.12N。所以合力是0。
但导线会不会转动?左边力朝左,右边力朝右,会让导线绕中心转动。力矩?
我看了看题目,只要求大小和方向。大小是0N?不对,那叫不受力?但两边都受力,只是合力为0。
我在草稿纸上画了受力图。左边力朝左,右边力朝右,导线不会平动,但会转动。题目没问转动,只问安培力的大小和方向。
我写:F=0N。
晓晓在旁边小声说:“你写多少?”
“0N。”我说。
“我也是。”她笑了。
牛老师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做完了的交卷。”
他把卷子收上去,看了一眼王强的,皱了皱眉:“强子,你这卷子上画的什么?”
“受力图。”王强说。
“受力图?”牛老师把卷子举起来给全班看,“你们看看,这是受力图还是靶子?”
全班凑过去一看,王强在图中间画了一个大圆圈,里面画了一个箭头,写着“F”。
“强子,你这是安培力?”牛老师笑了,“你这是把导线当成靶子打呢?”
“不是,”王强急了,“我这是安培力的方向,朝中间。”
“朝中间?”牛老师看了看图,“那你这个力,是把导线往中间压?”
“对!”王强说,“两边的力往中间压,中间的力往两边拉,所以导线不动。”
“中间的力?”牛老师愣了一下,“哪里来的中间的力?”
“底边啊。”王强指着图,“底边也在磁场里。”
“底边在磁场里吗?”牛老师问。
“在啊。”王强说,“U形导线,底边也在磁场里。”
“底边跟磁场方向平行。”牛老师说,“平行的时候不受力。”
“平行不受力?”王强愣住了,“那底边不是白放了?”
“对,白放了。”牛老师笑了。
“那我的力画错了?”王强问。
“画错了。”牛老师说,“两边的力方向相反,大小相等,所以导线不动。”
“那合力是多少?”王强问。
“0。”牛老师说。
“0?”王强瞪大了眼睛,“那我算了大半天,结果是0?”
“对,0。”
“那不是白算了?”王强哀嚎了一声。
“没白算。”牛老师笑了,“你至少知道合力是0。”
“那有什么用!”王强说。
“有用。”牛老师说,“你要是算出来不是0,就错了。”
王强想了想,点点头:“那倒是。”
丁琳琳在后面小声说:“强子,你算出来0,跟没算一样。”
“不一样!”王强急了,“我算出来了!”
“算出来0,跟没算有什么区别?”丁琳琳问。
“区别大了!”王强说,“没算就是不知道,算出来就是知道是0。”
“那你知道是0,有什么用?”丁琳琳追问。
“知道是0,就不用再算了。”王强说。
“那你不是白算了?”丁琳琳笑了。
王强被她绕晕了,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我把卷子交上去,回到座位上,心里还在跳。
晓晓递过来一颗话梅糖:“紧张了?”
“有一点。”我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
“你不是说‘不怕’吗?”
“那是你说的。”我嚼着糖,“你说‘不怕,我帮你’。”
她笑了:“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也说不怕,但心里还是有一点。”
“那你就说‘有一点’。”她看着我,认真地说,“说真话就行。”
“那你说真话。”我说,“你刚才那道题,你确定是0N?”
“确定。”她说,“有效长度是0.2m,但两边的力方向相反,所以合力为0。”
“那如果题目问的是安培力的大小,应该写0N,还是0.24N?”
“写0N。”她说,“安培力是合力。”
“那为什么两边都有力,合力是0?”
“因为方向相反。”她说,“就像两个人拔河,力气一样大,绳子不动。”
“那绳子受的力是多少?”
“绳子受的力是两个人的拉力之和?还是0?”她想了想,“应该是0,因为绳子不动。”
“那如果绳子断了呢?”
“绳子断了,那就是一个人的力大于另一个人的力。”她笑了,“你问这么多干嘛?考试又不考拔河。”
“万一考呢?”我说。
“那你就写,合力为0。”她认真地说。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老师继续讲《伶官传序》。
“‘故方其盛也,举天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他站在讲台上,声音不高不低,“欧阳修说,当庄宗强盛的时候,天下的豪杰,没有谁能跟他争;等到他衰败的时候,几十个伶人就把他困住了,身死国灭,被天下人耻笑。”
他在黑板上写下“盛衰之理”四个字。
“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庄宗的盛,是他自己打出来的;庄宗的衰,也是他自己作出来的。所以,你们的成绩,进步了,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退步了,也是你们自己偷懒的结果。”
他顿了顿,看着王强:“强子,你从35分到45分,是谁的功劳?”
“我的!”王强说,“我练了两百遍左手定则!”
“对了。”孙老师笑了,“所以你要继续保持。别像庄宗一样,盛了之后又衰了。”
王强点点头:“我不会衰的!我要一直盛!”
“那你什么时候能考到60分?”孙老师问。
“下下下下下下周。”王强说。
全班笑得前仰后合。
第二节课是数学,罗老师讲空间向量的应用——点到直线的距离。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标出一个点p和一条直线l,点p到直线l的垂足是h。
“点到直线的距离,可以用向量法求。先取直线上一点A,再取直线的方向向量v,再求向量Ap在v上的投影,然后用勾股定理。”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d = |Ap x v| / |v|
他出了一道题:点p(1,2,3),直线l过点A(0,0,0),方向向量v=(1,1,1),求点p到直线l的距离。
我算了一遍:Ap=(1,2,3),v=(1,1,1),Apxv=(2x1-3x1, 3x1-1x1, 1x1-2x1)=(2-3, 3-1, 1-2)=(-1,2,-1),|Apxv|=√(1+4+1)=√6,|v|=√3,d=√6/√3=√2。
晓晓看了一眼:“对了!你数学真的越来越好了。”
“名师出高徒嘛。”我说。
“换一句行不行?”她笑着摇摇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坐在我对面,看我心情不错,问道:“莫羽哥哥,你今天物理小测验考得怎么样?”
“还行,算出来0N。”
“0N?”莉莉愣了一下,“那不就是没受力?”
“对,合力是0。”我说。
“那你算出来0,还高兴?”莉莉笑了。
“高兴。”我说,“因为算对了。”
“那晓晓呢?”莉莉问。
“也是0。”晓晓说。
莉莉笑了:“你们俩连答案都一样。”
“因为我们都用剥洋葱法。”我说。
“剥洋葱?”莉莉歪着头,“那你们会不会流眼泪?”
“不会。”晓晓在旁边说,“因为是一起剥的。”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你们俩真是……甜死了。”
杨莹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莉莉,你下午教我英语吧。”
“为什么?”莉莉问。
“因为我也想和你一起剥洋葱。”杨莹说。
莉莉的脸一下子红了:“什么剥洋葱!我说的是英语!”
“那就一起学英语。”杨莹笑了,笑得憨憨的。
“那你先告诉我,”莉莉看着他,“fly的过去式是什么?”
“flew。”杨莹答得很快。
莉莉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昨天你教我的。”杨莹说,“你说‘我要是鸟,我就飞到上海去’,fly的过去式是flew。”
莉莉的脸更红了:“你……你记住了就好。”
“那你要教我什么?”杨莹问。
“教你……”莉莉想了想,“教你‘你很帅’的英文怎么说。”
“You are handsome。”杨莹说。
莉莉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会?”
“当然。”杨莹笑了,“因为你天天说。”
莉莉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谁……谁天天说了!”
“昨天说了三次。”杨莹认真地说,“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放学一次。”
“你闭嘴!”莉莉把脸埋进碗里。
杨莹笑着不说话了。
丁琳琳在旁边笑着看他们,然后转过头看叶云开:“叶云开,你知道‘你很帅’的英文怎么说吗?”
“You are handsome。”叶云开说。
“那你对谁说?”丁琳琳问。
叶云开愣了一下,脸红了:“对……对你说。”
全班笑成一团。
丁琳琳也红了脸:“你……你说什么呢!”
“你让我说的。”叶云开说。
“我让你说你就说?”丁琳琳瞪了他一眼。
“那我不说了。”叶云开低下头。
“你……你再说一遍。”丁琳琳小声说。
“You are handsome。”叶云开说。
丁琳琳低下头,不说话了,但嘴角弯着。
王强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说:“你们都在学英语,我也要学!”
“那你学。”我说。
“You are handsome。”王强说。
“你对谁说?”我问。
“对……对物理说。”王强说。
全班笑得前仰后合。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小测验。
张老师发下来一张卷子,上面全是氮族元素的方程式和计算题。我一道一道往下写,最后一道计算题,算出来0.09mol。
晓晓在旁边小声问:“你算出来多少?”
“0.09。”
“我也是。”她笑了。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操场染成金红色。跑道上的白线在夕阳下泛着光。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说:“羽哥哥,今天物理考了0N,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的成绩呢?”
“不知道。”我说,“可能80多分吧。”
“那离我还差多少?”
“你考多少?”
“不知道。”她笑了,“可能90多分吧。”
“那还差10分。”
“很快的。”她说。
“那你等着。”
“好。”她笑了,“我等着。”
【钩子】
今天那道题,合力是0。我算了半天,结果是0。但有些东西,不是0。比如,她说的“我等你”。比如,我们说好的“一起进步”。比如,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下章预告】
明天成绩出来。我能考多少?离她还差多少?她说很快的。我也觉得很快。因为她说她等我。
第375章 话梅糖的甜
1997年9月25日 星期四 农历八月廿四 天气:晴,秋高气爽
物理小测验的成绩出来了。
牛盾老师一进门就把卷子拍在讲台上,粉笔灰扬起一小片,在阳光里飘了两下。他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陈莫羽,84分。”
我站起来接卷子,手指碰到纸边的时候,感觉身后有人戳了我一下。回头一看,丁琳琳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嘴巴张得很大,无声地说了句什么。我没看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晓晓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我坐下问她。
“琳琳说‘你厉害了’。”晓晓把声音压得很低,凑近了一点,“你点头点得莫名其妙。”
“我以为她说‘加油’。”我说。
“她说的就是‘加油’。”晓晓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亮的,“你也没猜错。”
牛老师继续念分数。丁琳琳87分,叶云开76分,金丽82分,杨红星79分。
念到王强的时候,牛老师停了一下:“45分。”
王强从后面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得意:“牛老师,我进步了10分!”
“确实进步了。”牛老师点点头,推了推眼镜,“那你下次的目标是多少?”
“50!”王强说得斩钉截铁。
“行。”牛老师笑了,“你要是下次考到50分,我请你喝北冰洋。”
“那我这次进步了10分,有没有奖励?”王强问。
牛老师想了想,嘴角一翘:“奖励你一个左手定则,回去练一百遍。”
全班笑成一片。丁琳琳转过头去看王强,眉毛一挑:“强子,你上次不是说练了两百遍吗?”
“那我再练一百遍!”王强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练到三百遍!”
“练三百遍有什么用?”叶云开从后面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笑,“你考试的时候手别拧反就行。”
王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低头开始比划左手。
我回到座位上,摊开卷子看了一眼。错了一道选择题和一道大题。选择题是有效长度算错了——U形导线底边跟磁场方向平行,我把它也算进去了。大题倒是写对了,0N。
晓晓凑过来看我的卷子,手指点在选择题的红叉上,轻轻敲了两下:“你错这儿了。有效长度是导线在垂直于磁场方向上的投影长度。底边跟磁场方向平行,投影是0,有效长度就是两边的竖线长度之和。”
“我知道。”我挠了挠头,“做的时候脑子短路了。”
“下次别短路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话梅糖,放在我桌上,糖纸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吃颗糖,补补脑。”
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舌头上化开一片。
“你考了多少?”我含着糖问。
“90。”她把卷子递给我看。错了一道填空题和一道选择题,扣了3分,还有一道大题扣了4分。每道红叉旁边都写满了订正,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认真改过的。
“你离我又近了一步。”她歪着头看我。
“还差6分。”我说。
“6分而已。”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声音轻轻的,“很快的。”
我没说话,把话梅糖的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牛老师把卷子发完,转身在黑板上写今天的课——洛伦兹力。粉笔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昨天考的那道U形导线,你们回去自己再看一遍。”他头也不回地说,“今天讲新的。”
他在黑板上写下公式:F=qvb。
“洛伦兹力,运动电荷在磁场中受到的力。方向还是左手定则——正电荷,四指指向运动方向;负电荷,四指指向运动反方向。”
他出了一道题:一个电子以速度v=2x10?m/s垂直射入磁感应强度b=0.1t的匀强磁场,求电子受到的洛伦兹力。
我套公式算完,晓晓在旁边点了点头。
牛老师又出了一道题:一个质子以速度v=3x10?m/s垂直射入磁感应强度b=0.2t的匀强磁场,求质子做圆周运动的半径和周期。
我算了一遍,R=0.156m,t=3.28x10??s。
晓晓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对了。”
“你今天怎么一直说‘对了’?”我压低声音问她。
“因为你都做对了。”她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总不能说‘错了’吧。”
“你可以说‘你真棒’。”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没收住:“你真贫。”
丁琳琳在后面举手,胳膊伸得老高:“牛老师,这道题的半径我算出来是0.156,但是单位是什么?”
“米。”牛老师说。
“那周期呢?”丁琳琳又问。
“秒。”
“这么小?”丁琳琳看着那串数字,眉头皱了一下,“3.28x10??秒?”
“对。”牛老师点点头,“所以带电粒子在磁场里转得很快。”
叶云开在后面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班听见:“那比强子转得快多了。”
“你什么意思?”王强回过头去,眼睛瞪得圆圆的。
“没意思。”叶云开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就是觉得你转得慢。”
“我哪里转得慢了!”王强急了,脸都有点红了,“我左手定则练得可快了!”
“你练得快有什么用?”叶云开不紧不慢地说,“你考试的时候手不还是拧反了?”
王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低头又开始比划左手,嘴里嘟囔着什么。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老师讲完了《伶官传序》,开始讲《六国论》。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他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声音不高不低,“苏洵说,六国灭亡,不是武器不锋利,仗打得不好,弊病在于贿赂秦国。”
他在黑板上写下“弊在赂秦”四个字,然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六国贿赂秦国,是因为怕。怕秦国打他们。”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但贿赂的结果,是秦国越来越强,六国越来越弱。最后,六国都灭亡了。”
他顿了顿,看着金丽:“金丽,你说说,这个道理放在学习上,怎么讲?”
金丽站起来,想了想:“就是不能投机取巧。怕考试考不好就去抄别人的,抄来的不是自己的。”
“对。”孙老师点点头,“靠自己。记住了,谁也拿不走。”
杨红星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所以咱们得自己练。”
金丽坐下的时候看了杨红星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靠自己”三个字。晓晓在旁边写:“还有靠我。”笔迹有点歪,像是故意写得很快。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靠自己”改成了“靠我们”。
她看见了,没说什么,但我感觉她的胳膊碰了我一下。
第二节课是数学,罗老师继续讲空间向量的应用——点到平面的距离。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标出一个点p和一个平面a,点p到平面a的垂足是h。粉笔画得很直,像用尺子比过一样。
“点到平面的距离,可以用向量法求。”他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吱吱响,“先取平面上一点A,再取平面的法向量n,再求向量Ap在n上的投影的绝对值。”
他出了一道题:点p(1,2,3),平面a过点A(0,0,0),法向量n=(1,1,1),求点p到平面a的距离。
我算了一遍,Ap=(1,2,3),Ap·n=1x1+2x1+3x1=6,||n||=√3,d=6/√3=2√3。
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对了。”
“有你这个老师,我能不好吗?”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你就会说这一句。”
“那你教我一句新的。”
她想了想,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很快用手盖住了。
“写了什么?”我问。
“不告诉你。”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耳朵尖红了一下。
我没追问。但我猜那行字大概是“你本来就好”。
丁琳琳在后面举手,声音脆生生的:“罗老师,这道题我算出来是√6,对不对?”
罗老师走过去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你算错了。向量Ap在法向量上的投影,你忘了除以法向量的模。”
“哦!”丁琳琳一拍桌子,笔都跳了一下,“我就说怎么感觉少了点什么!”
叶云开在旁边说,声音懒洋洋的:“你少的东西多了。”
“你闭嘴!”丁琳琳转过头去瞪他,眉毛竖起来了,“你上节课那道题还没算对呢!”
“我算对了!”叶云开说,但声音明显虚了。
“对什么对。”丁琳琳把草稿纸拍在他桌上,纸角翘起来,“你算出来是√2,正确答案是√3。”
叶云开低头看了一眼,不说话了,耳朵根有点红。
金丽和杨红星坐在前排,两个人在讨论另一道题。金丽在纸上画图,铅笔走得很快。杨红星在旁边指指点点,手指点在纸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中间那道算了一半的算式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晓晓从饭盒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肉块不大,但油亮亮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我问。
“你物理进步了,奖励你的。”她说,筷子已经收回去了。
“才进步2分。”
“2分也是进步。”她认真地说,看着我,“一步一步来,总会好的。”
我咬了一口红烧肉,肥而不腻,是晓晓妈妈的手艺。
丁琳琳端着饭盒坐过来,看见我碗里的红烧肉,笑了:“晓晓又给你加菜了?”
“怎么了?”晓晓问,声音有点紧。
“没怎么。”丁琳琳夹了一块自己的土豆丝,嚼了两口,“就是觉得你们俩挺好的。”
“好什么好。”晓晓低下头扒饭,刘海遮住了半张脸。
“好在互相帮忙啊。”丁琳琳把饭盒放下,掰着手指头数,“你看你帮莫羽补物理,莫羽帮你补数学,多好。我跟叶云开,我帮他补英语,他帮我……他帮我什么都不会。”
“他会讲笑话。”我说。
“他那叫笑话?”丁琳琳翻了个白眼,鼻子皱了一下,“他那叫冷笑话。上次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忧伤吗?因为它有太多问题’。我三天没理他。”
晓晓笑得前仰后合的,饭盒差点没端稳。
金丽端着饭盒走过来,坐在丁琳琳旁边。她看了我一眼:“莫羽,你物理考了多少?”
“84。”
“不错啊。”金丽点点头,“我82,比你少2分。”
“你化学呢?”我问。
“化学还没出。”金丽用筷子戳了戳饭盒里的米饭,“估计也就80多。”
杨红星端着饭盒走过来,站在金丽旁边。他个子高,挡住了半扇窗户的光,影子落在桌面上。
“你站着干嘛?坐下吃。”金丽抬头看他。
“没位置了。”杨红星看了一眼四周,食堂里已经坐满了。
“挤一挤。”金丽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个人的位置。
杨红星坐下来,两个人的胳膊挨在一起。金丽没躲,杨红星也没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亮晃晃的。
丁琳琳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晓晓一眼,叹了口气:“你们都有同桌一起复习,就我没有。”
“你不是有叶云开吗?”我说。
“他?”丁琳琳的鼻子皱了一下,表情像吃了酸柠檬,“他连定语从句和状语从句都分不清。”
“那你教他啊。”晓晓说。
“教了。”丁琳琳叹了口气,把筷子搁在饭盒上,“教完他问我‘that和which有什么区别’,我说了十分钟,他说‘哦,那是不是跟‘这个’和‘那个’差不多’。我差点把课本扔他脸上。”
我们全笑了。丁琳琳自己也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继续讲洛伦兹力。
牛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标出磁场方向和带电粒子的运动轨迹。粉笔画得很急,有几笔出了线。
“带电粒子垂直射入匀强磁场,做匀速圆周运动。”他在黑板上写下公式:R=mv/qb,t=2πm/qb。
“半径R跟速度v成正比,跟磁感应强度b成反比。周期t跟速度v无关,只跟质量和电荷量有关。”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记住了,周期跟速度没关系。不管粒子转多快,转一圈的时间是一样的。”
他又出了一道题:一个质子以速度v=3x10?m/s垂直射入磁感应强度b=0.2t的匀强磁场,求半径和周期。
我算了一遍,R=0.156m,t=3.28x10??s。
晓晓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地上,被推车的人踩碎了,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说:“羽哥哥,这周过得好快。”
“嗯。”
“明天周六,咱们还去藤萝架下复习吗?”
“去。”
“那你带化学课本,还有数学。”
“知道了。”
她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脚尖在地上点了点:“你今天物理考了84,离我还差6分。”
“嗯。”
“6分而已。”她看着我,认真地说,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很快的。”
“那你等等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我一直都在等你。”
“你说过‘我等你’了。”我说。
“说过怎么了?”她歪着头看我。
“说过就不能反悔。”
“谁要反悔了?”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我说等你,就等你。你追不上,我也等你。”
“那你等着。”
“好。”她笑了,声音轻轻的,“我等着。”
她骑上车,骑出去几步又回头,马尾甩了一下:“明天别忘了带话梅糖!”
“什么?”我愣了一下。
“你今天吃了我一颗话梅糖,明天还我一颗!”她笑着喊了一声,然后骑远了,马尾在夕阳里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校门口,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边缘还有点扎手。
84分。离她还差6分。
但她说“我等你”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也许”。
我骑上车,往家走。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嘴里还有话梅糖的甜,淡淡的,化不开。
到家的时候,母亲在厨房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上楼,坐在书桌前,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物理卷子,看了一眼错的那道选择题。
有效长度——导线在垂直于磁场方向上的投影长度。底边跟磁场方向平行,投影是0,有效长度就是两边的竖线长度之和。
我写了一遍,又在旁边画了一个U形导线,标出磁场方向,标出有效长度。笔尖在纸上走得稳稳的。
然后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1997年9月25日。
下面写:物理84,差6分。
再下面写:她的话梅糖很甜。
这三个字,比84分重多了。那6分,很快的。但“我等你”这三个字,够我心里美上好几天了。
【钩子】
明天去藤萝架复习。她说带话梅糖。我明天去小卖部买一包。一包十颗。够她吃很久了。她等我追那6分,我请她吃糖。谁也不亏。
【下章预告】
明天化学成绩出来。她说我还差4分。6分还没追上,4分又来了。她是不是故意的?一步一步,把我引到她面前?但我无所谓。她让我追,我就追。追上了,就是一辈子。
第377章 北冰洋汽水味儿
1997年9月27日 星期六 农历八月廿六 天气:晴,秋风送爽
我到学校藤萝架下的时候,晓晓已经坐在石桌旁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袖,头发扎成马尾,耳朵上那对小银耳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石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风吹过来,书页哗啦啦地翻。
“来这么早?”我把书包放下。
“十道题错了六道,能不来早点儿吗?”她头也没抬,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这道破题我算四遍了,答案回回不一样。”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道空间向量的综合题,求异面直线的距离。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计算过程,每个得数旁边都画着问号。
“哪道?”
“就这个。”她把笔一扔,往石桌上一趴,“l?过A(0,0,0),方向向量(1,0,0);l?过b(0,1,1),方向向量(0,1,1)。我算出来距离是0,可它俩又不相交,0算怎么回事?”
我看了看题目,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线。
“你想啊,”我指着图,“l?是x轴,l?在y-z平面里是斜向上的。你看着它俩像不在一块儿,但你从侧面看——”
我把草稿纸竖起来给她看。
她盯着纸看了三秒,忽然一拍桌子:“我明白了!它俩其实在一个平面里!这题出的太缺德了,故意画得跟真的似的。”
“缺德归缺德,你不是做出来了吗?”
“四遍才做出来。”她把正确答案工工整整抄在本子上,合上习题册,“算了,换一科。下周物理讲带电粒子,你预习了没?”
“预习了。”
“那我考考你。”她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老师的架势,“带电粒子垂直射进磁场,走什么轨迹?”
“圆周运动。”
“半径怎么算?”
“R=mv/qb。”
“周期呢?”
“t=2πm/qb。”
她点点头,翻开习题册:“行,做题。我挑了三道,你做做看。”
第一道求半径,第二道求周期,我很快就写完了。第三道求偏转角,我画了半天图,连圆心在哪儿都找不着。
“怎么不动笔了?”她凑过来。
“圆心找不着。”
她看了看题,拿过我的笔,在图上一画:“速度的垂线和弦的中垂线交一块儿,圆心不就出来了?这招儿上周刚教过你,又忘了?”
“没忘,就是没反应过来。”
“你就是不动脑子。”她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笔却没停,一步一步把过程写给我看。
我重新算了一遍,这回对了。
“你看,”她把本子推回来,“你会做,就是懒。”
“不是懒,是脑子转得慢。”
“那你就多转两圈。”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以为我是粒子啊,在磁场里转圈?”
她瞪了我一眼:“你要是粒子,也是那种转着转着就撞墙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不看路。”
阳光从藤萝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说完那句话,自己先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风把几片梧桐叶吹到石桌上,她伸手去捡,捏着叶柄转了转,放在桌角。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摸了摸肚子:“饿了。”
“我也是。”我合上课本,“去门口买点东西吃?”
“走走走。”
我们推着车出了校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老板正在铁板上煎豆腐串和火腿肠,土豆丝和海带丝在边上热着,滋滋冒烟,香味飘过来,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老板,两个烧饼夹串。”我说,“豆腐串、土豆丝、海带丝、火腿肠都加。再来两瓶北冰洋。”
“好嘞!”老板麻利地把烧饼切开,夹上满满当当的料,用纸一包递过来,又从箱子里拿出两瓶北冰洋,起子一撬,瓶盖“噗”地弹开。
晓晓接过来咬了一口烧饼,又喝了一口汽水,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嗯——这家的料给得真足。”
“那当然。”我掏出钱递给老板,“学校门口的东西,能不好吃吗?”
我们坐在小摊旁边的台阶上,一边吃一边看街上的人。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烧饼外酥里软,豆腐串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满嘴香。北冰洋冰冰凉凉,从嗓子凉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吃完了,她把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汽水瓶放在地上:“走走?消消食。”
“行。”
我们把车停回车棚,沿着操场边上的跑道慢慢走。操场上有几个住校生在踢足球,球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偶尔传来一声喊叫。跑道另一边,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操场拐角的时候,前面有两个人也在散步。男生高高瘦瘦的,女生扎着马尾,两个人挨得很近,胳膊时不时碰在一起。
走近了一看,是杨红星和金丽。
“嘿!”杨红星先看见我们,挥了挥手,“你们也来散步?”
“刚吃完饭,出来溜溜。”我说。
金丽看了我和晓晓一眼,嘴角翘起来:“你们俩倒是挺会安排。”
晓晓瞥她一眼:“你们不也是?”
四个人并排走在跑道上。杨红星和我走在两边,金丽和晓晓走在中间。
“哎,”晓晓先开了口,眼睛盯着金丽,“你俩最近不对劲啊。”
金丽明知故问:“哪不对劲?”
“别装了。”晓晓撞了她一下肩膀,“我可看见了,你俩上周末一起去看电影了。”
金丽没躲,反而笑了:“看见了还问?”
“那我想听你自己说嘛。”晓晓拉着她的胳膊晃。
金丽看了杨红星一眼。杨红星挠了挠头,耳朵根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行吧。”金丽大大方方地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晓晓的眼睛亮了,凑过去压低声音,但声音还是能让所有人听见:“那你快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金丽的脸红了一下,但没躲:“高一刚开学那会儿。1996年9月8号,第一个星期天。我一个人去看电影,《甜蜜蜜》。”
“日子都记得这么清楚?”晓晓瞪大了眼睛。
“那当然。”金丽笑了,“他刚好坐我旁边,也是一个人。开场五分钟,我就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五分钟?这么快?”晓晓追问。
“嗯。”金丽看了杨红星一眼,“他坐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电影票,翻来覆去地看。我就瞥了一眼,上面写着‘3排8座’。他找座的时候数错了,坐在7座上,过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又挪了一个。挪的时候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声音特别小,像怕吵着谁似的。”
晓晓转头看杨红星:“她说的对吗?”
杨红星挠了挠头,慢吞吞地说:“差不多吧。”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晓晓又问。
杨红星看了金丽一眼,耳朵根更红了:“比她早。电影开场五分钟。”
“又是五分钟?”晓晓笑了。
“嗯。”杨红星说,“她坐下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数错座位那一下,特别认真,发现自己错了又特别不好意思。那种感觉……不是装出来的。”
晓晓听得眼睛亮亮的,捂着嘴笑。
笑完了,她又凑过去,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了,凑在金丽耳朵边上说:“那你俩……牵过手没?”
金丽的脸一下子红了,推了晓晓一把:“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好奇嘛。”晓晓不依不饶,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我和杨红星都听得见。
金丽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晓晓眼睛亮了。
“就……上次看电影的时候。”金丽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他手伸过来,我没躲。”
晓晓捂着嘴笑,笑完又凑过去,这回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咬着耳朵说的:“那……你吻过他没?”
我和杨红星同时愣了一下,脚步都慢了半拍。
金丽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使劲推了晓晓一把:“你……你怎么什么都问!”
“说嘛说嘛!”晓晓拉着她的胳膊晃,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撒娇的味儿,“咱俩谁跟谁啊,你还瞒我?”
金丽咬了咬嘴唇,低着头走了好几步,才很小声地说:“……嗯。”
“嗯是什么意思?吻过还是没吻过?”晓晓追着问。
“吻过。”金丽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脸埋得低低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晓晓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凑得更近了:“什么感觉?”
金丽抬起头,看了晓晓一眼,脸更红了,忽然笑了,推了她一把:“你去找你的羽哥哥试试不就知道了!”
晓晓的脸一下子红了,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嘟囔着说:“我……我不敢试。”
金丽眼睛一亮,猛地抓住晓晓的胳膊:“哦——!脸红了!那就是试过了!坦白吧!被你的羽哥哥亲了什么感觉?哈哈!”
“没有!真的没有!”晓晓急得直摆手,脸却越来越红。
“没有你脸红什么?”金丽不依不饶,凑近了盯着她看,“你刚才问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害羞啊。快说快说!”
“真没有……”晓晓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你耳朵怎么红成这样?”金丽伸手去捏她的耳朵,“坦白从宽!什么感觉?”
晓晓被她缠得没办法,低着头走了好几步,忽然眼珠一转,嘴角翘起来:“甜甜的。”
“甜甜的?”金丽愣了一下。
“嗯。”晓晓一本正经地说,“像北冰洋汽水味儿。”
金丽捂住了嘴,笑得前仰后合:“北冰洋汽水味儿?你俩亲嘴的时候嘴里有北冰洋?”
“当然有啦!”晓晓说得煞有介事,“你想啊,北冰洋是甜的,凉的,喝一口从嗓子凉到胃里,整个人都飘起来。跟那个感觉……差不多吧。”
“说得跟真的似的!”金丽笑着推她,“你编的吧?”
“你管我编不编的!”晓晓笑着躲开,“反正我问你你也不好好说,那我就自己编一个呗。”
金丽笑得更厉害了:“行行行,你编得好,编得妙,编得呱呱叫!”
两个女生笑成一团,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笑声在操场上飘开去。
我走在后面,心里明镜似的——晓晓说的什么“上周”、什么“藤萝架下”、什么“碰了一下”、什么“北冰洋味儿”,全是她现场编出来的。她那张嘴,从小就能把假话说得跟真事似的,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金丽说的那些,什么“嗯”、什么“吻过”、什么“他手伸过来我没躲”,恐怕也是半真半假。女生之间聊起这种话题,嘴上说得热闹,其实谁也不会把真话全倒出来。真正发生过什么、真正什么感觉,只有她们自己心里清楚。
杨红星大概也明白这个道理。他走在旁边,脸上的红已经退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看穿了什么,又懒得点破。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懂了。
两个女生在前面走着,笑声渐渐小了,换成小声嘀咕。
“……他就是太瘦了……”金丽的声音飘过来。
“……那你心疼了?”晓晓问。
“……我就是觉得他该多吃点……”金丽说。
“……那你怎么不直接跟他说?”晓晓追问。
“……说了也没用,他说他没瘦……”金丽叹了口气。
“……你就是嘴硬……”晓晓笑着说。
“……你才嘴硬!”金丽笑着推了她一把。
金丽笑得前仰后合,晓晓追着她打。
“你们俩够了啊。”杨红星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金丽走回他旁边,喘着气说:“是她先招我的。”
晓晓走回我旁边,脸还是红的,低头不说话了。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红的。
太阳慢慢西斜了,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该回去了。”金丽看了看手表,“快五点了。”
“嗯。”晓晓点点头。
四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走到车棚的时候,金丽和杨红星先取了车。
“明天还来吗?”金丽问。
晓晓摇了摇头:“明天不来了。在家预习下周的功课。带电粒子那一章,牛老师说比电场还难。”
“行。”金丽点点头,“那我也在家复习。下周月考,得好好准备。”
“嗯。”晓晓说,“那咱们周一见。”
“周一见。”金丽笑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晓晓,“你俩……好好预习啊。”
她说“预习”两个字的时候,咬字特别重,嘴角带着坏笑。
晓晓的脸又红了:“你赶紧走吧!”
金丽笑着骑上车,杨红星跟在她后面。骑出去几步,金丽回头喊了一句:“晓晓,你刚才编的那个北冰洋味儿,回头你自己好好体会体会!”
晓晓跺了跺脚:“你走你的!”
金丽笑着骑远了。
操场上只剩下我和晓晓。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跑道的白线在夕阳下泛着光。
“明天真的不来了?”我问。
“不来了。”她推着车往校门口走,“下周讲带电粒子,我得在家好好预习。你也别来了,在家把那一章看看。”
“行。”
“你刚才说预习了,真的假的?”
“真的。半径公式R=mv/qb,周期公式t=2πm/qb,我都背下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那你明天在家好好复习。我明天给你打电话,考考你。”
“行。”
“还有数学,空间向量那一章,你也帮我看看。我那个混合积还是有点不太确定。”
“好。明天你打电话过来,我帮你出几道题。”
她点点头,推着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羽哥哥。”
“嗯?”
“你说……下周月考,我化学能考多少?”
“95以上吧。”
“那你呢?”
“我争取考上90。”
“那你还差我5分。”
“5分而已。”我说,“很快的。”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那你加油。”
“你也是。”
她骑上车,骑出去几步又回头:“别忘了预习带电粒子!还有数学!”
“忘不了!”
“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好。”
她笑了,骑远了。马尾在夕阳里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九月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和梧桐叶的气息。
她刚才说的那些,什么“甜甜的”、什么“北冰洋汽水味儿”,全是她随口胡编的。我知道。她那些古灵精怪的招数,从小就用不完。
但她说“我不敢试”的时候,耳朵尖是真的红了。
那句话,是真的。
明天她给我打电话。我得把带电粒子的公式再背一遍,还得准备几道空间向量的题。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我们约好了,不见面,但一起学习。
【钩子】
她编了个北冰洋味儿的谎,但耳朵尖是真的红了。金丽说“回头你自己好好体会体会”的时候,杨红星的脸也是真的红了。有些事,说出来的都是玩笑,藏起来的才是真的。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明天她给我打电话。我得把带电粒子的公式再背一遍,还得准备几道空间向量的题。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不见面,但一起学习。
【下章预告】
明天是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电话里的声音,比面对面还清楚。她说她预习了带电粒子,我说我帮她看数学。互相帮忙,一起进步。谁也不让谁。
第378章 星期天的电话
1997年9月28日 星期日 农历八月廿七 天气:晴转阴,傍晚有雨
早上六点半,眼睛自己睁开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灰蒙蒙的。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
起床,刷牙,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已经有点凉了,扑在脸上激灵灵的。
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做早饭。母亲今天穿了一件暗纹香云纱旗袍,外面套着围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葱花炒鸡蛋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
“今天怎么又起这么早?不是放假吗?”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温声问道。
“睡不着了!”我笑着说。
母亲也笑了:“心里长草了?魂儿飞晓晓那儿去了吧?呵呵!”
我没接话,坐下来喝粥。
母亲把一碗粥和两个包子放在桌上。我咬了一口包子,猪肉白菜馅的,汤汁流出来。
母亲在旁边坐下,手里还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叹了口气说道:“你爸昨天又加班到半夜,说是要铺一条新管线,他的嗓子都喊哑了。”
“这么忙?”我问道。
“可不是。这两年油田效益不好,再不抓紧干活,年底奖金都没着落。”母亲低头织了两针,又抬头看着我说道,“听说采油厂那边又要裁员了,你陈叔家的儿子陈猛就在那儿上班,吓得赶紧托人找关系才算保住了工作。你爸说,现在能有份工作干,真是烧高香了。”
“爸爸没事吧?”我关切地问道。
“你爸是正式工,又是工程队队长,暂时还轮不到。就是活累,天天往野外跑,脸上晒得跟锅底似的。”母亲放下毛衣,伸手把我嘴角的粥渍擦掉,语重心长地说,“小羽,你可得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坐办公室,吹空调,别跟你爸似的,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太辛苦。”
“知道了,妈!”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母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天,回头说道:“对了,昨晚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有雨。你一会儿要是出门,别忘了带伞。”
“知道了,妈!”我应道。
吃完饭,回到楼上我的小屋,坐在书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我看了看窗外,天还挺晴的,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但母亲说的天气预报,应该不会错吧?
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还有那张纸条——“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郑州。郑大。一定。一定。”
我拿起纸条看了看,晓晓的字端端正正,“一定”下面的横线画得很重,都快把纸划破了。我把纸条放回去,从笔袋里抽出那支英雄616钢笔,旋开笔帽,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翻开物理课本,翻到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那一章。下周要讲这一章了。牛盾老师说,这是磁场最难的部分,也是高考的重点。我扫了一遍公式,半径R=mv/qb,周期t=2πm/qb。看一遍就记住了,没什么难的。
抄完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瞬间接起书桌上的红色电话听筒。
“羽哥哥!起床没!”晓晓的声音脆生生地炸过来。
“起了。你也不晚啊。”我笑着说道。
“那当然。我六点就醒了,把带电粒子那章预习了一遍。”晓晓得意洋洋地说,“半径公式、周期公式,我全背下来了。你说咱俩是不是太聪明了?别人还在比划左手定则,咱俩已经开始做综合题了。”
“你聪明,我也不差。”我笑着说。
“得了吧,夸你一句你就喘上了。”晓晓咯咯笑了几声,然后问道,“今天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你呢?”我反问道。
“在家待着怪无聊的,钢琴都弹了三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弹。”晓晓顿了顿,忽然兴奋地说,“要不——咱们出去玩吧?”
“去哪儿?”我问道。
“新区那边新开了个游园会,猜灯谜、套圈、打气球,什么都有。明月姐说可好玩了。”晓晓的声音里满是期待。
“就咱俩?”我问道。
“那你还想叫谁?”晓晓故意拉长了声音,带着调侃的语气说,“叫王强?他去了只会问‘左手还是右手’,能把摊主气死。莉莉肯定跟杨莹约好了,咱俩别当电灯泡了。”
“金丽和杨红星呢?”我又问道。
“人家俩人也得单独待着啊。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木头疙瘩一个。”晓晓嗔怪道。
“我怎么木头了?”我笑着反问。
“你懂事儿的话,应该主动说‘晓晓,我请你去游园会’。”晓晓理直气壮地说。
“那我现在说。晓晓,我请你去游园会。”我认真地说道。
“这还差不多。”晓晓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问道,“那几点?”
“十点,新区广场碰头?”我提议道。
“行。你别迟到啊,迟到一分钟请一瓶北冰洋。”晓晓警告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十分钟呢?”我故意问道。
“那你请一箱。”晓晓笑着说。
“行。那我要早到呢?”我又问道。
“早到没奖励。等我是应该的。”晓晓调皮地说,顿了顿又问道,“对了,你物理预习了吗?”
“预习了。R=mv/qb,t=2πm/qb。你呢?”我反问道。
“我当然预习了。你以为我是王强?”晓晓自信满满地说,“我还把洛伦兹力的方向判断方法捋了一遍,正电荷负电荷两种情况都推了。就咱俩这脑子,期中考试物理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什么时候这么自信了?”我笑着问道。
“我一直都这么自信。就是你没发现。”晓晓笑了,“对了,你空间向量那道题做完了吗?”
“做完了。混合积算出来是0,共面。”我答道。
“我也算出来是0。”晓晓开心地说,“咱俩答案一样。”
“那当然。黄金搭档嘛。”我笑着说。
“得了吧,夸你一句你就上天了。”晓晓笑了,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认真起来,“对了,昨晚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有雨。你今天出门带伞啊,别淋着了。”
“带了。我妈也提醒我了。”我说。
“那就好。”晓晓放心地说,“那十点见?”
“十点见。”
挂了晓晓的电话,我还没起身,电话又响了。
我接起来,王强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莫羽!R=mv/qb,对不对?”
“对。”我说。
“t=2πm/qb呢?”王强追问道。
“也对。”我答道。
“那我记住了!拜拜!”
“啪”的一声,王强挂了电话。
我愣了愣,笑了。这胖子,今天倒是干脆。
我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把钱包装进口袋,又拿了一把折叠伞塞进书包里——虽然外面还出着太阳,但天气预报说可能有雨,带着总没错。
推车出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到新区广场的时候,九点五十。喷泉还在喷水,水花溅到台阶上,湿了一片。
晓晓已经站在那儿了。晓晓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风一吹就飘起来。晓晓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山楂红彤彤的,糖衣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晓晓看见我就喊:“快点!再不来糖化了!”
我跑过去,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的,山楂的酸。然后甜的,糖衣的甜。
“先去猜灯谜还是先去套圈?”晓晓歪着头问道。
“你定。”我说。
“套圈。那个毛绒熊还在架子上盯着我看呢。”晓晓指了指摊位,最上面那排摆着一个棕色的毛绒熊,眼睛是两颗黑扣子。
我们走到套圈摊前,我掏了两块钱,买了十个圈。
晓晓站在白线外面,瞄准,扔出去——圈擦着熊的脑袋飞过去了。
“没中。”晓晓跺了跺脚,噘着嘴说道。
我又递给她一个圈。这回圈套在了熊的耳朵上,弹了一下,掉地上了。
“差一点点!”晓晓急了,拉着我的胳膊说,“你帮我扔。”
我接过圈,瞄准,手腕一抖。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熊的脖子上。
“中了中了!”晓晓跳了起来,拉着我的胳膊晃来晃去。
摊主把毛绒熊递过来,晓晓一把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
“羽哥哥,你太厉害了!”晓晓开心地说。
“那当然。咱俩一个比一个聪明,套个圈还不是小意思?”我得意地说。
“得了吧,套圈靠的是手稳,跟聪明有什么关系?”晓晓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翘得老高。
我们又去猜灯谜。晓晓看到一张红纸条,念道:“‘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告。”我说。
摊主笑了:“对了!送你一个小奖品。”摊主递给晓晓一个铃铛。
晓晓把铃铛挂在毛绒熊的耳朵上,摇了摇,铃铛叮当响。
“好听吗?”晓晓把铃铛举到我耳边问道。
“像你笑的声音。”我说。
“我笑是这样的?”晓晓歪着头问道。
“叮叮当当的,脆脆的。”我说。
晓晓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抱着熊往前走。
逛到中午,我们在小吃摊上吃了两碗凉皮,又开了两瓶北冰洋汽水。晓晓吃辣吃得嘴唇红红的,嘶嘶吸气。
“辣就少放点辣椒。”我劝道。
“不辣不好吃。”晓晓喝了一口北冰洋汽水,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咦,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这都中午了,太阳还这么大。”
“可能晚上才下吧。”我说。
“那明天呢?天气预报说明天也有雨。”晓晓皱起眉头,“明天早上上学,要是下雨可咋办?我怕鞋子湿。”
“没事儿,我背你!”我拍着胸脯说。
晓晓乐了:“好呀,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我认真地说。
下午三点多,我们往回骑。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跳下车,抱着毛绒熊站在藤萝架下。她抬头看了看天,还是晴的。
“羽哥哥,今天真开心!”晓晓笑着说。
“我也是。”我说。
“拜拜!”晓晓冲我挥了挥手,刚转身又回头喊道,“对了,明天记得带伞啊!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知道了!”我应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不还是忘了!”晓晓嗔怪道。
“这次真记住了!”我笑着说。
“那最好!拜拜!”
“拜拜!”
晓晓转身跑进院子。
骑回家的路上,风越来越大,天阴下来了。等我到家,雨点已经开始砸下来。
我把自行车推进院子,站在藤萝架下躲了几秒。豆荚在风里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母亲在屋里喊:“快进来!淋湿了!”
我跑进屋,拍了拍身上的水珠。
“把晓晓送到家了吧?”母亲问道。
“送到了!”我笑着说,“妈,你说得真准,真下雨了。”
“那当然,天气预报说的还能有假?”母亲得意地说。
我上楼,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1997年9月28日。
然后写:晓晓套中了毛绒熊,其实是我中的。晓晓说我的背很暖。今天一天都没下雨,到家才下。晓晓说明天可能下雨,怕鞋子湿。我说背她。晓晓乐了,说好呀,说话算数。她还提醒我两次带伞,比我妈还唠叨。但那种唠叨,不烦。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藤萝叶上,沙沙响。
我关上笔记本,躺到床上。
明天,校门口那个水坑,肯定积满了水。
【钩子】
晓晓说怕鞋子湿。
我说背她。
晓晓乐了:好呀,说话算数!
我说,算数。
但有一句话我没说——
我想背的,不只是过水坑。
【下章预告】
校门口积水半尺深。
晓晓站在水坑这边,我蹲下来。
晓晓问,你行不行?
我说,上来。
晓晓趴到我背上,腿弯凉凉的。
水坑对面,王强踩到一片梧桐叶,哇哇叫“水蛇”。
丁琳琳举着相机,咔嚓一声。
丁琳琳笑着说,这张照片,以后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要放给你们看。
第379章 背你过水坑
1997年9月29日 星期一 农历八月廿八 天气:阴,路面有积水
昨晚那场雨下得真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全是晓晓的笑声,叮叮当当的,像那个铃铛。
闹钟响的时候,我翻了个身,差点又睡过去。
起床,刷牙,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凉丝丝的,激灵灵的。
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盛粥。
“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母亲看了我一眼,温声说道,“外面路上全是水,你骑车慢点。”
“知道了,妈!”我笑着应道。
吃完饭,推车出门。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儿。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还能再下一场。路面上还有积水,车轮碾过去,溅起小小的水花。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的时候,晓晓已经站在藤萝架下了。
晓晓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下面是深蓝色的校服裤子,头发扎成马尾,露出耳朵上那对小银耳钉。脚上穿着一双凉鞋,但裤腿放着的,没有挽起来。
“早。”我说。
“早。”晓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问道,“你带伞了吗?”
“带了。你不是提醒我两遍了吗?”我反问道。
“两遍哪够?你这个人,不提醒三遍根本记不住。”晓晓理直气壮地说。
“我记住了。”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走吧。”晓晓坐上后座,手扶在我腰侧,在我腰上拍了一下,“出发!”
我蹬起车子,风从耳边掠过。
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果然积水了。
校门口那条路低洼,积了快一尺深的水。梧桐树的叶子漂在水面上,黄黄绿绿的,像一艘艘小船。有几个住校生正挽着裤腿蹚水过去,水花溅起来,骂声也跟着飘过来。
我把车停好,走到水坑边上。晓晓跟在我后面,看着那摊水,皱起了眉头。
“羽哥哥,这水好深啊。”晓晓蹲下来看了看,担心地说,“我的裤子要是弄湿了,今天一天都得穿着湿裤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今天刚好穿了凉鞋。母亲夏天给我买的那双,棕色带子的,我一直嫌丑不想穿,今天出门随手一拿,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我背你过去。”我说。
晓晓愣了一下:“你?”
“我穿了凉鞋,不怕水。”我踢了踢脚让晓晓看。
晓晓看了看我的凉鞋,嘴角翘起来:“你这双鞋今天算是立功了。”
“那当然。”我笑着说。
我蹲下来,把裤管一圈一圈往上卷,一直卷到膝盖上面,露出小腿。卷完左腿卷右腿,确认两边一样高。
晓晓在旁边看着,笑了:“你这裤管卷得跟下地插秧似的。”
“能过去就行。”我说。
卷好裤管,我走到水坑边上的干燥地面,俯身蹲下,膝盖弯成直角,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稳住身子。
“上来吧。”我回头说道。
晓晓犹豫了一下,走过来,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然后趴到我背上,两只胳膊环住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好了,走吧。稳着点,别把我晃下去。”晓晓轻声说道。
我站起来,晓晓在我背上轻轻“啊”了一声,胳膊搂得更紧了。晓晓的腿弯在我手肘里,裤腿垂下来,差一点就碰到水面。
“你的裤子不会湿。”我说,“我手肘托着你腿弯呢。”
“那你小心点,别摔了。”晓晓的声音就在我耳朵边上,轻轻的。
“摔不了。”我说,“摔了也是我垫底。”
晓晓在我背上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但胳膊又搂紧了一点。
我踩进水里,凉丝丝的,没过小腿肚。一步一步往前走,水花溅起来,打在我的裤管上。
走到水坑中间的时候,晓晓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我问道。
“我在想,王强要是看见你背我,肯定又要说‘你们俩真腻歪’。”晓晓笑着说。
“他那张嘴,什么都能说。”我摇了摇头。
“就是。”晓晓笑了,“上次他还说咱俩是‘连体婴儿’,被我追着打了三条街。”
“你追上了吗?”我问道。
“追上了。在他家门口堵住的,他求我说‘晓晓姐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了’。”晓晓得意地说。
我笑了,晓晓在我背上也跟着笑,笑得轻轻颤颤的。
“你别笑那么大声,我手都抖了。”我说。
“你手抖什么?我重?”晓晓问道。
“不重。你笑的时候在我耳朵边上,痒。”我说。
晓晓不说话了,但嘴角肯定翘着。
走到水坑对面,我俯身蹲下,晓晓从我背上滑下来,站在干燥的地面上。
“你等着,我回去推车。”我说。
“我跟你一起回去?”晓晓问道。
“不用。你在这边等着,我推过来就行。”我说。
我又蹚回水坑那边,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过来。车轮在水里推出一道道波纹,水花溅到车架上,亮晶晶的。
晓晓站在对面,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笑。
“你笑什么?”我把车推上岸,问道。
“笑你像个小老头,弯腰驼背的。”晓晓笑着说。
“那你还让我背?”我反问道。
“小老头背我,我更放心。”晓晓笑了,“走吧,要迟到了。”
第一节课是物理。
牛盾老师走进教室,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灰扬起一小片。
“今天讲带电粒子在匀强磁场中的运动。”牛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公式:R=mv/qb,t=2πm/qb。
“半径R跟速度v成正比,跟磁感应强度b成反比。周期t跟速度v无关,只跟质量和电荷量有关。”
牛盾老师出了一道题,我在草稿纸上算。
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在我耳边小声说:“羽哥哥,算出来了没?”
“算出来了,是0.156。”我说。
“我也是。”晓晓笑了,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咱俩真是心有灵犀啊!”
“那当然。不然怎么叫黄金搭档呢?”我笑着说。
“瞧你美得,夸你一句就上天了。”晓晓白了我一眼。
牛盾老师在讲台上讲完了,忽然问王强:“强子,你算出来了没?”
王强拿着笔,正在纸上画小人,圆脑袋、细胳膊,旁边写着“北冰洋”三个字。
“强子?”牛盾老师又叫了一声。
王强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纸翻过去,磨磨叽叽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算……算出来了!R=mv/qb!”
“没让你背公式,说结果?”牛盾老师问道。
“结果……结果是……”王强挠了挠头,“0.1……不对,0.15……不对……”
“0.156。”贾永涛在旁边小声说。
“0.156!”王强大声喊道。
“正确。”牛盾老师点点头,“强子,你今天状态不错,注意力集中点儿,坐下吧。”
“哦!还好没抽筋!”王强如蒙大赦,边坐边得意地说。
“什么抽筋?”牛盾老师问道。
“哦!牛老师,我说的是左手定则!我昨天晚上练了一百遍,还好手没抽筋!”王强举起左手晃了晃。
牛盾老师笑了:“强子,你要是把练左手定则的劲儿用在背公式上,早考60分了。”
“我背了!R=mv/qb,t=2πm/qb!”王强一口气背了出来。
教室里响起一片噼里啪啦的掌声。
“记得不错!重要的是要活学活用!”牛盾老师笑着说。
晓晓笑得趴在桌上,拍着我的胳膊说:“你看强子!背公式跟背课文似的!”
“能背下来就不赖了。”我笑着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强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左手还在比划。
“羽哥,你说我这次能不能考到60分?”王强问道。
“能。”我说。
“真的?”王强眼睛亮了。
“嗯,你把课本上那几道例题都做会了,就能。”我说。
“真的?”王强问道。
“真的。”我说。
“那你教教我呗!”王强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夹了一个鸡腿放到我碗里,“我请你吃鸡腿!”
“鸡腿你还是自己吃吧。”我把鸡腿又夹回他碗里,“下午自习课我帮你看看。”
“谢了,羽哥!”王强开心地咬了一口鸡腿。
莉莉端着饭盒走过来,坐在晓晓旁边。
杨莹跟在她后面,坐在王强旁边。
“晓晓姐,你今天早上是不是让莫羽哥哥背你过水坑了?”莉莉笑着说。
“怎么了?”晓晓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丁琳琳说她拍下来了。”莉莉眨眨眼,“你不怕她拿给别人看?”
“怕什么?”晓晓笑了,“我又不是做贼。背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亲嘴。”
“那你们亲过吗?”莉莉压低声音问道,脸微微泛红。
晓晓差点儿把饭喷出来,赶紧捂住嘴,瞪了莉莉一眼:“莉莉,你问什么鬼问题?”
“我就是好奇呗。”莉莉笑嘻嘻地说,声音压得更低了。
“好奇什么好奇,吃你的饭吧。”晓晓用筷子敲了敲莉莉的饭盒。
“那你告诉我呗,什么感觉?”莉莉不依不饶,凑近了问道。
晓晓的脸一下子红了,咬了咬嘴唇,眼珠一转:“感觉就是……你让杨莹亲一下不就知道了?”
杨莹在旁边听见了,憨憨地笑了笑,没说话,低下头扒饭。
莉莉的脸“腾”地红了,轻轻推了晓晓一把:“晓晓姐,你……你说什么呢!”
“实话呀。”晓晓笑了,“你试试不就知道什么感觉吗?”
“算了,我……我不问了!”莉莉把脸埋进碗里,耳朵尖红红的。
王强在旁边听着,嘴里含着鸡腿,含含糊糊地问:“你们聊什么呢?什么亲不亲的?”
“吃你的鸡腿!”晓晓和莉莉异口同声地说。
王强缩了缩脖子,继续啃鸡腿,不说话了。
金丽和杨红星端着饭盒走过来。
金丽在莉莉旁边坐下,杨红星坐在杨莹旁边。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金丽问道。
“聊强子左右不分的事儿。”晓晓说。
“强子左右不分?”金丽笑了,“那他上体育课怎么跑步?跑圈的时候不会跑反方向吗?”
“所以我体育课跑得慢啊。”王强理故意插科打诨,“我得先想想往哪边跑。”
“想出来了吗?”杨红星问道。
“想出来了。但是跑着跑着就又忘了。”王强挠了挠头。
“那你咋办?”杨红星追问道。
“跟着前面的人跑呗。”王强说。
“那要是前面的人也跑反了呢?”叶云开凑过来问道。
王强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不会吧?”
“怎么不会?万一你前面也是个左右不分的呢?比如贾永涛,咱们的涛哥!”叶云开笑着说。
“那我就跟着再前面的人跑。”王强说。
“那要是全班都左右不分呢?”叶云开继续追问。
“那……那体育老师会喊的。”王强挠了挠头。
“体育老师喊‘向左转’,你往右转,他不得气死啊?”叶云开问道。
“那我就说‘老师,我转的是左,只是你看的角度不对’。”王强继续胡闹地说。
我们立刻笑作一团。
晓晓笑得趴在桌上,眼泪都出来了。
下午放学,天还是阴着的,云层比早上更厚了。
晓晓推着车和我并排往校门口走。校门口那个水坑还在,但水退了不少,只剩下薄薄一层。
晓晓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坐上了后座,手扶在我腰侧。
我蹬起车子,风从耳边掠过。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天色暗下来了,乌云压得很低。
“羽哥哥,今天谢谢你背我。”晓晓笑着说。
“说话算数嘛。”我说。
“那明天要是还积水呢?”晓晓问道。
“继续背。”我说。
“后天呢?”晓晓又问。
“继续背。”我说。
“那要是天天积水呢?”晓晓歪着头问道。
“天天背。”我说。
晓晓愣了一下,低下头,嘴角弯着。
“拜拜,羽哥哥。”晓晓小声说。
“拜拜。”我说。
晓晓转身跑进院子,跑到门口又回头:“明天别忘了带伞!天气预报说还有雨!”
“知道了!”我大声应道。
晓晓笑了,跑进去了。
我骑上车,往回走。
骑到半路的时候,雨点开始砸下来。先是一滴两滴,然后越来越多,噼里啪啦的。
我停下车,从书包里掏出伞,撑开,继续骑。
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心里暖暖的。
晓晓趴在我背上的感觉,还在。凉凉的腿弯,搂紧的胳膊,还有那句“那我以后天天在你耳朵边上笑”。
天天就天天。谁怕谁。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我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收了伞,站在藤萝架下躲了几秒。豆荚在雨里摇晃,水珠从叶尖一颗一颗往下砸。
母亲在屋里喊:“快进来!淋湿了!”
我跑进屋,拍了拍身上的水珠。
“又下雨了?”母亲问道。
“嗯,半路下的。还好带了伞。”我笑着说。
“晓晓那丫头提醒你带的吧?”母亲笑着问道。
“嗯。”我笑了。
母亲也笑了,没再问。
我上楼,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1997年9月29日。
然后写:今天背晓晓过水坑了。晓晓的腿弯凉凉的,晓晓的胳膊搂得很紧。晓晓说“那我以后天天在你耳朵边上笑”。我说“那我就天天背你”。回家的路上又下雨了,还好带了伞。晓晓提醒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藤萝叶上,沙沙响。
我关上笔记本,躺到床上。
明天,校门口那个水坑,肯定还有水。
【钩子】
晓晓说,明天要是还积水呢?
我说,继续背。
晓晓说,后天呢?
我说,继续背。
晓晓说,那要是天天积水呢?
我说,天天背。
晓晓低下头,没说话。
但我看见晓晓笑了。
那个笑,比夕阳还好看。
【下章预告】
九月的最后一天。
晓晓的长发,最后一天。
就要剪短了,我有点儿恋恋不舍。
晓晓说:“明天要是剪丑了,可不许笑我。”
我说:“你剪什么样儿都好看。”
物理课上,牛盾成了“牛顿的盾牌”。
放学路上,芦花像雪。
九月的夕阳,染金了她的长发。
我至今还记得。
第380章 九月的最后一天
1997年9月30日 星期二 农历八月廿九 天气:晴转多云
九月的最后一天。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晓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晓晓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真美!
明天就要剪了,好不容易留起来的,真有点儿可惜。
“看什么呢?”晓晓头也没抬,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
“哦!没看什么。”我坐到晓晓旁边,把书包放下。
“你的眼睛都看直了!”晓晓抬起头,嘴角弯着,“喜欢我长发的样子啊?”
“你真要简短啊?”我说。
“对啊。金海心那种。”晓晓甩了甩头发,“你说,我长发好看还是短发好看?”
“都好看。”我说。
“跟没说一样。”晓晓白了我一眼,“没一点儿新意。”
“长发像瀑布,短发像……像春风。”我形象地描述着。
“像春风?什么意思?”晓晓歪着头看我。
“清爽,利落,一甩头能把人迷晕。”我精挑细选地组织着脑中赞美的词汇。
“那你有被迷晕过吗?”晓晓笑得很开心。
“我天天被你迷得晕三倒四的。”我认真地说。
“油嘴滑舌。”晓晓的脸微微泛红。
“爱听不?”我笑了。
“听起来好假啊!一点儿都不真诚!”晓晓又白了我一眼。
“如假包换!喏!要不你摸摸这儿——”我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晓晓笑着说:“懒得理你!”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但嘴角弯得老高。
第一节课是物理。
牛盾老师走进教室,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灰扬起一小片。
“今天讲安培力。”牛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公式:F=bIL。
“安培力,通电导线在磁场中受到的力。”牛盾老师转过身,“说到安培力,就不得不提一个人——安德烈-玛丽·安培。”
牛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安培”两个字。
“安培,法国人,生于1775年,死于1836年。他小时候是个天才,据说没上过学,全靠自学。12岁就学会了微积分,你们12岁在干嘛?在玩泥巴吧?”
全班笑了。
“但是安培这个人有个毛病——特别容易走神。”牛盾老师推了推眼镜,“有一次他在街上走,看到地上有个小石子,就捡起来研究。研究着研究着,发现那石子是化石,他就在大街上蹲下来,开始画化石的素描。画了一个多小时,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外套不见了——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牛老师,您怎么知道这么多?”王强举手问道。
“因为我教物理,就得知道物理学家的事啊。”牛盾老师笑了,“安培最大的贡献,就是提出了‘安培定律’,还发明了‘安培定则’——也就是你们熟悉的右手螺旋定则。后来为了纪念他,电流的单位就叫‘安培’。”
“牛老师,那您名字里的‘盾’是不是跟牛顿有关系?”叶云开举手问道。
牛盾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你说说看,怎么个关系?”
“您叫‘牛盾’,牛顿叫‘牛顿’,您把‘顿’换成‘盾’,是不是想当牛顿的盾牌?”叶云开笑嘻嘻地说。
“那牛顿的盾牌是什么?防什么用的?”贾永涛追问道。
“防苹果砸脑袋啊!”肖恩喊了一声。
全班哄堂大笑。
晓晓笑得趴在我胳膊上,小声说:“肖恩这个脑回路跟王强有一拼。”
“我怎么了?”王强听见了,回头问道。
“没怎么,夸你呢。”晓晓摆了摆手。
“牛老师,我觉得您这名字起得好。”朱娜站起来说,“‘牛盾’——既有牛顿的智慧,又有盾牌的坚固。您爹肯定希望您像牛顿一样聪明,像盾牌一样可靠。”
“朱娜说得有道理。”王梅点了点头。
“那我呢?”金丽举起手,“我觉得‘牛盾’还可以理解为‘用牛一样的力气去抵挡困难’。牛老师,您上课是不是特别累?跟牛一样?”
“金丽,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牛盾老师笑着问道。
“当然是夸您!”金丽笑了。
“行了行了,你们这帮孩子,把我名字都快研究透了。”牛盾老师拍了拍桌子,“我爹当年给我起名‘牛盾’,本意就是让我像盾牌一样结实,不怕困难。至于牛顿——那是人家大物理学家,我哪敢攀亲戚?”
“牛老师,您谦虚了!”杨红星推了推眼镜,“您讲物理跟牛顿讲物理,本质上是一样的。”
“本质上?”牛盾老师挑起眉毛。
“都是让人听不懂。”杨红星一本正经地说。
全班再次笑翻。
晓晓笑得直拍桌子:“杨红星,你这话说得太损了!”
“我说的是实话。”杨红星一脸无辜。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牛盾老师清了清嗓子,“安培力的大小:F=bIL,方向用左手定则判断。通电导线在磁场中,电流方向、磁场方向、受力方向,两两垂直。”
牛盾老师拿出一根铁丝,弯成U形,架在铁架台上。接通电源,铁丝“啪”地弹了一下。
“看见没有?这就是安培力。”牛盾老师指着铁丝,“电流方向朝右,磁场方向朝里,受力朝哪边?”
“朝下!”我和晓晓几乎同时喊道。
我们对视了一眼,晓晓笑了。
“对了。”牛盾老师点点头,“所以说,安培力就是通电导线在磁场中受到的力。小到电流表里的线圈,大到电动机里的转子,都离不开安培力。”
我盯着铁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初中的物理实验室,费政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同样的铁丝,声音低沉而严厉:“安培力,高考必考。你们现在不学会,高三哭都来不及。”
费政老师,特级教师,教过孙平老师和莫斯理老师。他上课从不讲废话,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谁要是走神,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粉笔头飞过去,准得吓人一跳。那时候我们都怕他,但不得不承认,他讲的课,听过就忘不了。
“羽哥!羽哥!”王强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叫你三声了。”
“没想什么。”我回过神来,“就是忽然想起初中物理老师了。”
“费政老师?”晓晓小声问道。
“嗯。”我点了点头,“其实老师们都不错。”
“那当然。”晓晓笑了,“费老师虽然严厉,但教得好啊。要不然咱俩物理能这么好?”
“你们俩别窃窃私语了。”牛盾老师在讲台上喊道,“陈莫羽,你上来比划一下左手定则。”
我站起来,走上讲台,伸出左手,手心朝自己,四指朝右,拇指朝上。
“对了。下去吧。”牛盾老师点了点头。
我走回座位,晓晓冲我眨了眨眼。
“行啊羽哥!”王强在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强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羽哥,你说牛老师名字那个梗,到底是真的假的?”王强咬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问道。
“什么梗?”我问。
“就是跟牛顿那个啊。‘牛盾’——牛顿的盾牌。”王强说。
“那是我编的。”叶云开端着饭盒走过来,“不过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儿,对吧?”
“你编的?”贾永涛也凑过来,“我还以为真有什么典故呢。”
“典故没有,谐音梗有一个。”叶云开得意地说,“‘牛盾’倒过来念——‘盾牛’,像不像‘炖牛’?”
“炖牛?那还不如叫‘牛肉’呢。”肖恩笑了。
“你们别拿牛老师开涮了。”王梅端着饭盒坐到朱娜旁边,“牛老师讲课多好啊,比咱们初中那个强多了。”
“你初中物理老师是谁?”朱娜问道。
“一个老太太,上课光念课本,念得我直犯困。”王梅摇了摇头。
“我们初中是费政老师教的。”晓晓说,“特级教师,严厉得很,但是教得真好。”
“费政老师?”王强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教过孙老师和莫老师的?”
“对。”我点了点头。
“那你们可真是幸运。”王强咬了一口馒头,“我初中那个物理老师,连左手定则都比划不明白。我问她‘安培是男的还是女的’,她说‘应该是男的吧’,我说‘您不确定?’,她说‘我又没见过他’。”
全班笑了。
“所以你现在能分清左右,已经是巨大进步了。”晓晓笑着说。
“那当然!”王强得意地挺了挺胸。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
张云峰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教室:“小测验,十分钟,氮族元素方程式。”
教室里一片哀嚎。
王强趴在桌上喊:“张老师,国庆前一天还考啊?”
“正因为要放假,才考一下你们有没有认真复习。”张云峰老师笑了,把卷子发下来。
我写得快,十分钟就交卷了。晓晓在我后面交的,路过我座位时小声说:“最后一道题配平系数你写的多少?”
“2,3,2。”我说。
晓晓点点头,嘴角弯了:“一样。”
王强还在咬着笔头,脸憋得通红。贾永涛在旁边小声说:“氮气加氢气生成氨气,可逆符号。”王强恍然大悟,赶紧写上去。
张云峰老师收完卷子,站在讲台上说:“放假回来讲硝酸,你们把预习做了。别像强子似的,方程式都记不住。”
“张老师,我记住了!”王强大声喊道。
“那你写一个硝酸分解的方程式。”张云峰老师看着他。
“4hNo? = 4No? + o? + 2h?o!”王强一口气背了出来。
“对了。”张云峰老师点点头,“看来小测验还是有用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
孙平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明天就是国庆节了,放假七天。放假期间注意安全,别去河边玩,别骑快车,别打架。”
“知道了!”全班齐声喊道。
“还有,放假回来就是月考。你们别光顾着玩,该复习的复习。”孙平老师扫了一圈,“尤其是物理和化学,高二上学期要把全部课程讲完,进度快,你们别掉队。”
“孙老师,牛老师今天讲安培力,讲得可好了!”王强大声喊道。
“是吗?那你听懂了吗?”孙平老师笑着问道。
“听懂了!F=bIL,方向用左手定则!”王强举起左手晃了晃。
“行啊强子,有进步!”孙平老师笑了,“继续保持。”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
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
“明天九点,我去找你。”晓晓说。
“我等你!”我说。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我们骑上车,沿着油田的公路往家走。路两边是一排排抽油机,橘红色的“磕头机”一上一下,在夕阳里慢悠悠地晃着。远处的输油管道像银色的长龙,蜿蜒着伸向天边。空气里有淡淡的原油味儿,混着秋天草木的清香。
“羽哥哥,你看那边。”晓晓指着远处的一片芦苇荡,芦花在风里飘着,白茫茫的,像铺了一层雪。
“好看。”我说。
“你也学会说‘好看’了?就一个字?”晓晓笑了。
“好看得很。”我改口道。
“这还差不多。”晓晓满意地点了点头。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晓晓的长发染成金色,风一吹,发丝飘起来。
“羽哥哥。”晓晓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我停好车,看着晓晓。
“明天要是剪丑了,可不许笑我。”晓晓认真地看着我。
“你剪什么样儿都好看。”我说。
“中听!”晓晓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比夕阳还好看。
“拜拜,羽哥哥。”晓晓转身跑进院子。
“拜拜。”我冲晓晓挥了挥手。
晓晓跑到门口又回头喊道:“明天别忘了!九点!”
“知道了!”我大声应道。
晓晓笑了,跑进去了。
我骑上车,往回走。
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心里暖暖的。
九月的最后一天,晓晓的长发还在。
明天,就是短发了。
但我记得晓晓长发的样子。
永远记得。
【钩子】
明天剪头发。晓晓说剪成齐肩短发,像金海心那样。晓晓说要是剪丑了可不许笑她。我说你剪什么样儿都好看。“中听!”晓晓笑了。那个笑,比夕阳还好看。我想看的,不止是新发型。是晓晓。每一天的晓晓。
【下章预告】
十月一号,国庆节。明月姐带我们去美丽发艺。晓晓剪了齐肩短发,像金海心。莉莉剪了杨钰莹式长发。晓晓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晓晓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因为每次都好看。理发店的镜子里,晓晓的新发型,真好看。
第381章 新发型,新开始
1997年10月1日 星期三 农历九月初二 天气:晴,国庆放假
早上八点半,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声。
我下楼,晓晓已经站在藤萝架下了。她骑着自己那辆女式自行车,一条腿撑在地上,冲我招手:“快点!莉莉还等着呢!”
“不是说九点吗?”我疑惑地问。
“早去早回啊。你磨磨蹭蹭的,跟老太太似的。”晓晓笑着嗔怪道。
“老太太都比你快。”我故意逗她。
“你再说一遍?”晓晓假装生气地瞪着我。
“我说你今天真好看。”我笑着说。
“骗人。我刚起床,脸都没洗。”晓晓不信地撇了撇嘴。
“那也好看。”我认真地说。
晓晓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嘴抹蜜了?走吧走吧,别贫了。”
我推车出门,晓晓跟我并排骑着。
“你昨晚干嘛了?”晓晓歪着头问我。
“看电视。中央台播的国庆特别节目,看了一会儿。”我回答道。
“好看吗?”晓晓又问。
“还行。有几个小品挺逗的。”我说。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晓晓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试探。
“什么什么样的?”我不解地反问。
“就是……算了,不跟你说了。”晓晓转过头去,但耳朵尖红了。
骑到莉莉家,莉莉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齐肩长,发尾有点分叉。
“你们总算来了!我等半天了!”莉莉高兴地跳上车后座,搂住晓晓的腰。
“你急什么?”晓晓笑着问。
“我怕阿杰师傅被别人约走了!明月姐说他手艺特别好。”莉莉解释道。
“那你怎么不叫杨莹来?”晓晓又问。
“叫他干嘛?他又不剪头发。”莉莉撇了撇嘴。
“他可以陪你啊。”晓晓说。
“他来了就会傻笑,站在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莉莉嘴上这么说,但嘴角翘着。
晓晓听了,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喏——你不带,我带了,羽哥哥这个电线杆还不赖吧!”
莉莉笑了:“晓晓姐,明智,带莫羽哥哥来比杨莹那个大傻子强一百倍,哦不,强一万倍!”
晓晓笑得前仰后合,自行车跟着晃了两晃,差点骑到路边的沟里去。莉莉吓得抓紧了晓晓的腰:“晓晓姐,你悠着点儿!”
“杨莹要是听到了,估计要气冒烟儿了,非捶你不可!”晓晓笑着说。
“给杨莹十八个胆儿他也不敢,那个大傻子只会一个劲儿地憨笑!”莉莉得意地说。
“两位姑奶奶,口下留德吧!”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杨莹多老实,你们一口一个大傻子,一个电线杆儿的!哎!那我岂不是二傻子了!”
晓晓和莉莉听了,乐开了花,居然异口同声地说:“羽哥哥最帅了!”
我愣了一下,耳朵根有点热,没再说话。
骑到新区,明月姐已经在美丽发艺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着淡妆,整个人精神得很。
“来了?快进来!”明月姐热情地推开门,“阿杰师傅等着呢。”
理发店墙上贴满了港台明星的发型海报,刘德华、黎明、张学友、郭富城、张家辉、王祖贤、杨钰莹。空气里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阿杰师傅走过来,三十出头,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他看了看晓晓的头发,问道:“剪什么样?”
“齐肩。像金海心那样的。”晓晓干脆地回答。
“行。你呢?”阿杰师傅看了看莉莉。
“修短一点,像杨钰莹那样的。”莉莉回答。
“行。你先来。”阿杰师傅指了指椅子,对晓晓说。
晓晓坐上去,阿杰师傅把她的头发散开,用喷壶喷湿。剪刀咔嚓咔嚓响,发丝一缕一缕掉下来。
“紧张吗?”我站在旁边问。
“不紧张。”晓晓对着镜子笑了,“就是有点舍不得。留了好久了。”
“剪了还会长。”我说。
“那倒是。而且短发凉快。”晓晓歪着头看我,“你说好不好看?”
“剪完才知道。”我老实回答。
“你现在说一句好看看会死啊?”晓晓瞪了我一眼。
“不会。但我说的是实话。”我笑了笑。
晓晓又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翘着。
莉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手里翻着一本《当代歌坛》,嘴里哼着《心太软》:“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明月姐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笑着说:“小羽,你觉得晓晓剪短发好看吗?”
“好看。”我说。
“那你还说‘剪完才知道’?逗她玩的吧?”明月姐笑着问。
我点了点头。
明月姐笑了:“你这闷葫芦,心里倒是明白。”
剪完了,阿杰师傅用吹风机吹干。齐肩短发,发尾微微内扣,额前有几缕碎发。晓晓甩了甩头,碎发飘起来,又落回去。
“好看吗?”晓晓歪着头问我,眼里带着期待。
“好看。”我说。
“这还差不多。”晓晓笑了,从椅子上跳下来,“你刚才要是说不好看,我就把你头发也剪了。”
“行。”我笑着应道。
“你真让我剪?”晓晓歪着头问,眼睛里闪着调皮的光。
“你剪吧。”我无所谓地说。
晓晓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
莉莉坐上去,阿杰师傅给她修头发。剪掉发尾的分叉,修出层次,额前剪了碎刘海。最后吹干,长发披肩,刘海碎碎的,甜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怎么样?像不像杨钰莹?”莉莉转了个圈,兴奋地问。
“像,像极了。”晓晓拉着莉莉的手看,“以后你就这个发型了,别再换了。”
“那当然。”莉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得眉眼弯弯。
莉莉剪完后,忽然眼睛一亮,拉着晓晓的胳膊说:“晓晓姐,让阿杰师傅也给莫羽哥哥剪一剪呗!”
晓晓看了看我,嘴角翘起来:“羽哥哥,你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说。
“那就剪!”晓晓冲阿杰师傅招手,“阿杰师傅,给他也剪一个!”
阿杰师傅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又回头看了看墙上那张张家辉的海报,点了点头:“小伙子,你长得有点像他。我给你修一修,保准更像。”
我坐到椅子上,阿杰师傅拿起剪刀,在我头上咔嚓咔嚓剪了一通。碎发纷纷落下,晓晓和莉莉站在旁边看得入神。
“好了。”阿杰师傅放下剪刀,用吹风机吹干净。
我站起来,对着镜子一看——愣了。
镜子里的人,短发精神,五官硬朗,轮廓分明,不笑的时候有点冷,笑起来很暖。跟墙上那张海报里的张家辉,至少有七分像。
晓晓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
莉莉捂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明月姐愣了三秒,然后笑了:“哎哟喂,这不是小张家辉吗?”
晓晓走过来,绕着我看了一圈,忽然笑了:“羽哥哥,你以后别叫陈莫羽了,叫陈家辉吧。”
“太难听了。”我皱着眉头说。
“那叫……张小羽?”莉莉在旁边起哄。
“更难听。”我摆摆手。
“那就还是陈莫羽。”晓晓笑了,“但是你这个发型,以后不许换。”
“为什么?”我问。
“因为好看。”晓晓说完,脸红了,转身去看墙上的海报。
我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确实像。以前没发现自己跟张家辉有什么关系,这一剪,全出来了。
明月姐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小伙子,以后走在街上,小心被人认出来要签名。”
“没那么夸张。”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从理发店出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到处挂着“庆祝国庆”的横幅,广播里放着《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们刚走了几步,一个初一模样的小女生突然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日记本,仰着脸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家辉哥哥,帮我签个名吧!我是你的影迷!”
我愣住了。
家辉哥哥?影迷?
三个女生也愣住了,然后同时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呃——”我看着小女生期待的眼神,实在不忍心拒绝,“好吧!”
我接过笔和本子,刷刷刷写下了“张家辉”三个字。
小女生接过本子,高兴得跳了起来:“谢谢家辉哥哥!”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头上热得跟冒了烟似的。
三个女生终于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
“家辉哥哥最棒啦!”晓晓笑着夸我,眼睛弯成了月牙。
“别叫了……”我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家辉哥哥,给我也签一个呗!”莉莉掏出自己的笔记本,递到我面前。
“你凑什么热闹!”我瞪了她一眼。
“我也是你的影迷啊!”莉莉笑得直不起腰。
明月姐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羽,你今天算是出道了。”
“明月姐,您也笑我……”我无奈地说。
“好了好了,不笑了。”明月姐擦了擦眼泪,“走吧,去音像店看看。”
走到新区广场,明月姐说要去音像店看看。晓晓拉着莉莉的手说:“咱们也去!”
音像店门口,费玉良老师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还有一个小盒子。
“明月。”费老师把花递过去。
明月姐的脸红了:“你干嘛?这么多人看着。”
“看就看呗。”费老师笑了,“国庆节,送你一束花,怎么了?”
晓晓和莉莉在旁边起哄:“费老师好浪漫!”
费老师脸红了,但嘴角翘着。他把那个小盒子递到明月姐面前:“打开看看。”
明月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弯月亮。
“月亮?”明月姐愣了一下。
“你的名字叫明月,我就送你月亮。”费老师笑着说,“这样,你走到哪儿,月亮都跟着你。”
“肉麻死了。”明月姐笑了,但眼眶红了。
“还有更肉麻的。”费老师清了清嗓子,“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你什么时候学会背诗了?”明月姐笑着问。
“为了你,我学了好多。”费老师憨憨地笑了,“以后每年国庆,我都送你一束花,一个礼物。一直送到你烦了为止。”
“那你得送一辈子。”明月姐小声说。
“一辈子就一辈子。”费老师笑了。
晓晓和莉莉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莉莉拉着晓晓的胳膊,小声说:“晓晓姐,费老师也太会了吧?”
“就是。”晓晓笑了,偷偷看了我一眼。
“你们俩,”费老师指了指晓晓和莉莉,“新发型不错。”
“谢谢费老师!”晓晓笑了。
“莉莉,你这个发型,杨莹看了肯定喜欢。”费老师又说。
莉莉的脸红了:“费老师,您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费老师笑了,“那小子前几天还问我,说‘费老师,莉莉剪什么发型好看’,我说‘你让她自己选’。他还不放心。”
“真的?”莉莉眼睛亮了。
“真的。那小子,看着憨,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费老师笑着说。
从音像店出来,已经下午了。
阳光西斜了,把整条街染成金红色。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有几片落在车筐里。
骑到莉莉家,莉莉跳下车:“明天我去晓晓姐家,你们早点来啊!”
“知道了。”晓晓冲她挥挥手。
骑到我家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她的新短发染成金色,碎发在风里轻轻飘。
“羽哥哥,你今天剪的这个发型,真好看。”晓晓笑着说。
“你的也好看。”我说。
“那你以后都留这个发型,不许换。”晓晓认真地说。
“行。”我点点头。
“说话算数?”晓晓盯着我的眼睛问。
“算数。”我郑重地说。
晓晓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比夕阳还好看。
“拜拜,羽哥哥。”晓晓转身要走。
“拜拜。”我应道。
晓晓转身跑进院子,跑到门口又回头:“明天别忘了来我家吃红烧肉!”
“知道了!”我冲她喊。
晓晓笑了,跑进去了。
我骑上车,往回走。
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心里暖暖的。
晓晓的新发型,真好看。
我的新发型,晓晓说好看。
那就够了。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做饭。
“回来了?”母亲探出头问道。
“嗯。”我应了一声。
“剪头发了?剪得挺精神的。”母亲打量了我一下。
“嗯。像不像张家辉?”我问。
母亲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笑了:“还真有点像。”
我上楼,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1997年10月1日。
然后写:今天剪了新发型,像张家辉。晓晓说好看,让我以后不许换。我说行。还遇到一个小女生找我签名,把我当成了张家辉。我签了,三个女生笑疯了。费老师送明月姐月亮项链,说要送一辈子。我等晓晓,不用一辈子。因为晓晓就在我身边。明天去晓晓家吃红烧肉。
窗外的藤萝架上,豆荚裂开了,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种子。它们在等明年春天发芽。
而我,在等明天。
等明天见到晓晓,等明天看到她的新发型,等明天听到她的笑声。
叮叮当当的,像那个铃铛。
【钩子】
晓晓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晓晓说,那你以后都留这个发型,不许换。
我说,行。
晓晓说,说话算数?
我说,算数。
晓晓笑了。
那个笑,比新发型还好看。
我想看的,不止是新发型。
是晓晓。
每一天的晓晓。
【下章预告】
明天去晓晓家。
晓晓妈包饺子。
莉莉他们也去。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
晓晓说让我早点去。
我说好。
第382章 秦梦瑶的来信·杨莹的郑大见闻
1997年10月2日 星期四 农历九月初二 天气:晴转多云,国庆放假
昨晚下了一场小雨,早上空气里湿漉漉的。藤萝架上挂满了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听见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铃,三短一长,是晓晓的专属暗号。
我下楼,晓晓已经站在藤萝架下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运动服,帽子上的两根带子没系,垂在胸前晃来晃去。新剪的齐肩短发,发尾微微内扣,额前有几缕碎发,像金海心,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像只刚睡醒的小猫。
晓晓冲我招手,眼睛弯成月牙,笑着说:“走吧,莉莉他们已经到了。”
“不是说十点吗?”我推车出门。我的头发昨天刚剪过,短发精神,五官硬朗,像张家辉。晓晓说好看,让我以后不许换。
她跨上自行车,回头说:“早点去帮忙啊。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跟上她,并排骑着,说:“那咱们快点儿。”
“这还差不多。”她笑了。
骑到半路,迎面碰上了周博和张明。他俩骑着车,有说有笑的。
周博喊了一声“莫羽!晓晓!”,刹车停下来,问:“你们去哪儿?”
晓晓笑着说:“去晓晓家。”
张明眨了眨眼,笑着说:“哟,真腻歪啊。天天在一起还不够?”
晓晓大大方方地甩了甩齐肩短发,说:“那当然。你们去哪儿?”
周博拍了拍车把,得意地说:“我们去‘星际战舰’游戏厅!新进了几个游戏,《拳皇97》《合金弹头》,可好玩了。”
“那你们玩得开心点儿。”晓晓说。
周博笑着说:“你们也开心点儿。拜拜!”
“拜拜!”晓晓挥手。
骑远了,晓晓回头看了我一眼,问:“他们是不是在羡慕我们?”
“那是。”我说。
晓晓得意地挺了挺胸,说:“那当然。谁让我们是黄金搭档呢。”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自行车。莉莉的粉色女式车,杨莹的黑色山地车,金丽的蓝色轻便车,杨红星的那辆旧二八大杠——链条上还挂着半根枯草。晓晓今天约了莉莉、杨莹、金丽、杨红星四个人来家里玩。
客厅里摆着几瓶北冰洋,还有沈阿姨切好的水果。晓晓妈沈阿姨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小羽来了?你们先玩,我一会儿给你们炸点春卷。”
我打招呼:“沈阿姨好。”
沈阿姨笑了,目光在我和晓晓之间转了一圈,又缩回厨房。
晓晓拉着我坐到沙发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昨天收到的,梦瑶寄来的。”
信封已经拆开了,折痕很深,看得出被反复读过。我接过信纸,秦梦瑶的字很秀气,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
“晓晓,见字如面。
国庆放七天假,我没回家,在宿舍里复习。英语老师说我口语有进步,我挺开心的。
欧阳上周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我周末又去郑大转了。校园真大,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说:‘你是不是又没写作业就跑出去玩了?’他说:‘写完了才去的。’鬼才信他。
他还说:‘我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正吃呢,你闻闻,可香了。’我说:‘隔着电话线呢,闻个毛线啊。’他在电话那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晓晓,你说欧阳这个人是不是欠揍?明明知道我看不见,还让我闻。但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对了,欧阳说他铁了心要考郑州大学工商管理。我们商量好了,以后一起去郑州。你们俩不也是要去郑大吗?到时候咱们四个又在一起了。
想你的,梦瑶。
1997年9月30日”
我读完信,笑了。欧阳那个家伙,隔着电话线让人闻栗子,也亏他想得出来。
晓晓把信收好,转头看向杨莹。杨莹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古铜色的皮肤,壮实的身材,穿着那件常穿的亮黄色运动服。晓晓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杨莹,你今年上半年不是去郑州集训过吗?费老师带你们去的吧?”
杨莹憨憨地点了点头:“嗯,二月份去的,七月份又去了一次。费老师带我们去郑州大学转了一圈。”
莉莉来了兴趣,凑过来问:“真的?郑大长什么样?”
杨莹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慢慢地说:“郑大在郑州西边,中原区。南边挨着桃源路,东边是大学路,北边是中原路,西边是兴华北街。有一条河从校园里穿过去,费老师说是金水河。”
晓晓听得认真,问:“校园大吗?”
“大。比咱们四中大好多倍。”杨莹比画了一下,“一进大门,是一条特别宽的梧桐大道,两边全是梧桐树,又高又粗,树冠把路都遮住了。我们去的时候是七月,梧桐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费老师说秋天更漂亮,叶子全黄了。”
我听着,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梧桐道走到头,就是图书馆。”杨莹继续说,“图书馆是红砖砌的,特别有年头了,墙上爬满了青藤。窗户是木头的,镶着彩色玻璃,看着像老电影里的那种。大厅地面是水磨石的,滑溜溜的。”
莉莉瞪大了眼睛:“听起来好有感觉。”
“图书馆旁边是主教学楼,校园里最高的楼,浅灰色的外墙,爬着几株爬山虎。”杨莹顿了顿,“操场在楼后面,煤渣跑道,我踩了两脚,鞋都黑了。有篮球场,还有沙坑。操场边上有小树林,种着一排排的杨树。单杠双杠什么的都在那边。”
“食堂呢?”晓晓问。
“操场对面就是食堂,大烟囱冒着白汽,老远就能闻到饭香。”杨莹憨憨地笑了,“我们在门口闻了闻,费老师说要带我们去吃,但后来时间来不及了。宿舍区是一排排的红砖楼,看着挺旧的,但很有感觉。”
晓晓听得入了神,拉着我的胳膊说:“羽哥哥,你听见了吗?杨莹说的这些,比欧阳信里写得还详细。”
我点了点头:“杨莹是亲眼看见的,当然不一样。”
杨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费老师说,我们体育生要是考上了,以后就在那个操场上训练。”
莉莉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可得加油了。”
“嗯。”杨莹用力点了点头。
晓晓靠在沙发上,眼睛亮亮的:“梧桐大道,红砖图书馆,煤渣跑道,金水河……两年后,咱们一定要去看看。”
“对。”我说。
金丽端着北冰洋喝了一口,她留着齐肩短发,干练利落,原先是体育特长生,弃体从文后成绩很好。她说:“你们都有目标了,真好。我和红星还没想好去哪儿呢。”
杨红星推了推眼镜,他清瘦,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我想考河南大学。历史系。”
“河大?”金丽看了他一眼,“在开封?”
“嗯。”杨红星说,“开封是八朝古都,历史底蕴深厚。”
金丽笑了:“行,那我也考开封的学校。反正离郑州也不远。”
晓晓拍了拍手:“那太好了。以后咱们在河南就有一大群人了。”
莉莉举起北冰洋,她穿着碎花裙子,披肩长发层次分明,额前的碎刘海甜甜的,像杨钰莹。手腕上戴着那条紫藤手链——那是我送她的友谊信物。她笑着说:“来来来,为了1999年郑州见,干杯!”
“干杯!”
大家举起瓶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沈阿姨端出一盘炸春卷,金黄酥脆,冒着热气。
“孩子们,先吃点东西垫垫。”沈阿姨笑着说。
莉莉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含糊不清地说:“沈阿姨,您这个春卷炸得真好。”
“喜欢就多吃点。”沈阿姨笑了。
我夹了一个春卷,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好吃。
晓晓坐在我旁边,小声说:“我妈特意为你炸的。她说你爱吃春卷。”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我问。
“上次在你家吃饭,你妈做的春卷你吃了四个。”晓晓说,“我记着呢。”
我愣了一下。她连这个都记得。
“羽哥哥。”她叫我。
“嗯?”
“你说1999年9月,咱们真能一起去郑大吗?”
“能。”我说。
“你这么肯定?”
“因为你物理能帮我,我数学能帮你。”我说,“咱俩互补,谁也落不下谁。”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莉莉跑到录音机前,放了一盘磁带,是任贤齐的《心太软》。旋律响起来,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金丽跟着哼了两句,杨红星在旁边默默听着。杨莹想跟着唱,被莉莉一把捂住嘴:“你别唱,你一唱就跑调。”
杨莹委屈地嘟囔:“我跑调怎么了?我跑调我也开心。”
“你开心,我们不开心。”莉莉说。
满屋人都笑了。
吃完春卷,大家帮忙收拾了桌子。金丽扫地,杨红星擦桌子,莉莉和杨莹去院子里打羽毛球。我和晓晓坐在客厅里,继续聊梦瑶的信。
“羽哥哥,你说欧阳在郑州怎么样?”晓晓问。
“应该挺好的。他那人到哪儿都能混开。”我说。
“梦瑶说他月考考了年级三十。”晓晓说,“他们学校人比咱们多,年级三十已经很厉害了。”
“嗯。”我说。
“你月考有信心吗?”她问。
“有。”我说,“因为你帮我补物理。”
“那你帮我补数学。”她说。
“成交。”我说。
我们相视一笑。
窗外,阳光照在藤萝架上,豆荚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晓晓靠在沙发上,轻声说:“羽哥哥,你说1999年9月,咱们四个在郑大见面,会是怎样的场景?”
“欧阳肯定第一个冲上来拍我肩膀。”我说。
“梦瑶会拉着我的手,问我这两年过得好不好。”晓晓说。
“然后咱们一起去吃食堂。”我说。
“杨莹说食堂的大烟囱冒着白汽,闻着就饿了。”晓晓笑了。
“那就去吃。”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藤萝叶。
“羽哥哥。”
“嗯?”
“两年后,咱们一定会在郑大见面的。”
“一定。”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指尖凉凉的。
“拜拜,羽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
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心里暖暖的。
欧阳在郑州,梦瑶在一中,我们在四中。杨莹替我们看过了郑大的梧桐大道和红砖图书馆。
两年后,我们自己去看。
【钩子】
明天去划船。她说要叠一只纸船,写上名字。我说好。她说你不问问写什么名字?我说写你的。她笑了。
【下章预告】
公园的人工湖。柳树,小船,水面上有云的倒影。她说风景真好看。我说你比风景好看。她脸红了。
第383章 划船·两个人的湖
1997年10月3日 星期五 农历九月初三 天气:晴,国庆放假
下午两点,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声。
我下楼,晓晓已经站在藤萝架下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新剪的齐肩短发,发尾内扣,额前碎发被风吹起。阳光透过藤萝架洒在她身上,碎金子一样。
晓晓跨上自行车,冲我扬了扬下巴,说:“走吧。”
“去哪儿?”我明知故问。
她白了我一眼,说:“公园。人工湖能划船了。你昨天不是答应了吗?装什么失忆。”
“没装。就是确认一下。”我说。
她蹬起车子,碎发从帽檐下飘出来,回头说:“确认什么确认,我还能把你卖了?”
我骑上车跟上去,和她并排。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
“你带钱了吗?”她问。
“带了。”我说。
“我请客。”她说。
“为什么?”我问。
“因为上次是你请的。这次该我了。”她说。
“那下次呢?”我问。
她笑了,说:“下次再说。”
“不用下次。今天我请。”我说。
她歪着头看我,问:“为什么?”
“因为想请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行,你赢了。”
骑到公园,人不多。人工湖不大,但很安静。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一圈圈涟漪。岸边停着几条小船,蓝色的、黄色的,船桨靠在座位旁边,像一排等着被领走的小鸭子。
晓晓跳下车,把车锁好,跑到售票窗口,趴在窗台上往里喊:“阿姨,租一条船!”
售票阿姨探出头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笑了,问:“两个人?”
“对。”我说,递过去二十块钱。
“一小时十块,押金二十。”售票阿姨说。
我把钱递过去,售票阿姨递过来一张票,笑着说:“你们俩感情真好。”
晓晓脸微微红了一下,接过票,拉着我的袖子往码头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说:“阿姨都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我问。
她哼了一声,说:“看出来你非要请客。”
“请客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笑了。
我先把船稳住,她一脚踩上去,船晃了一下。她“啊”了一声,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最后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慢点。”我说。
她瞪了船一眼,好像船能听懂似的,说:“它晃!”
“船当然晃。”我说。
“那你上来它就不晃了?”她问。
我跳上去,船又晃了两下,然后稳住了。晓晓坐在船尾,我坐在中间,拿着桨。
她怀疑地看着我,眼睛眯成一条缝,问:“你会划吗?”
“试试。”我说。
第一桨下去,水花溅了她一裤腿。
她叫了一声“陈莫羽!”,低头看自己的牛仔裤,湿了一块。
“意外。”我说。
“你是故意的。”她说。
“不是。”我说。
“你就是。”她撩了一把水甩过来,我躲开了,水花落在我肩膀上,凉丝丝的。
“扯平了。”我说。
“哪有那么容易扯平?”她又撩了一把,这回我没躲,水花溅了我一脸。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她。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船尾翻下去。
“你别笑了,船会晃。”我说。
“那你划稳一点。”她说。
“我在划。”我说。
“你那叫划?你那叫搅水。”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桨的角度,第二桨就好多了。船慢慢离开岸边,往湖心去。
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子。柳树的倒影被船桨打散,又慢慢合拢。晓晓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她撩起一串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羽哥哥,你看水里。”她说。
“看什么?”我问。
她指着水面,说:“看云。云在水里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水面上有云的倒影,一朵一朵,慢慢地飘。
她歪着头看我,问:“像不像我们走在天上?”
“像。”我说,“真好看。”
“什么真好看?”她问。
“风景。”我说。
“还有呢?”她追问。
“你比风景好看。”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红了,小声说:“油嘴滑舌。”
船漂到湖心,我放下桨,让船自己慢慢转。阳光暖洋洋的,风也不大,湖面上只有我们一条船。
晓晓靠过来,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她的齐肩短发扫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累了吗?”我问。
她闭着眼睛,说:“不累。就是想靠一会儿。”
“好。”我没动。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扫在我脸上。她没睁眼,伸手把头发拢了拢,又靠过来。
“羽哥哥。”她叫我。
“嗯。”我应了一声。
“你说这湖里的水,最后会流到哪儿去?”她问。
“可能是河里,也可能是江里,最后到海里。”我说。
“那我们在船上,是不是也算在海上?”她问。
“算吧。”我说。
她笑了,说:“那我们就是海上漂流的人了。”
“那你要带什么?”我问。
“带你。”她说。
我笑了,没说话。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我抬头看了看,说:“像。旁边那朵像一只猫。”
“那只猫在追兔子。”她说。
“那兔子跑得快,猫追不上。”我说。
她笑了,在我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像只猫。
船慢慢转了一圈,水面上的云也跟着转了一圈。阳光洒在湖面上,亮闪闪的,像碎了一湖的金子。
“羽哥哥,你说这湖是谁挖的?”她问。
“不知道。可能是人工挖的。”我说。
“那挖湖的人真厉害。”她说,“挖了这么大一个坑,灌上水,就成了湖。”
“嗯。”我说。
“我们坐在别人挖的坑里看云。”她笑了,“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听?”
“那就不这么说。”我说。
“那怎么说?”她问。
“说我们在湖上。”我说。
她笑了,说:“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会说话的。”
“跟你学的。”我说。
“你又学我。”她说。
“跟你学的。”我说。
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不疼,痒痒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折了好几道,已经软了。
“你又叠这个。”我说。
“嗯。”她把纸展开,铺在膝盖上,开始折,“昨天晚上叠的,想着今天要是划船就放水里。”
“你昨天晚上就想好了?”我问。
她白了我一眼,说:“对啊。你以为只有你会叠纸船?”
她叠得很快,手指翻飞,几下就折出一只小船,比我的还好看。
“你什么时候学的?”我问。
“小学。我妈教我的。”她把纸船托在手掌心,举到我面前,“好看吗?”
“好看。”我说。
她笑了,说:“那当然。”然后把纸船放到水面上。
船身沾了水,微微下沉,但没有翻。风推着它,慢慢往湖心漂。
“你写名字了吗?”我问。
“写了。你的。”她说。
“我的名字在水上漂,丢了怎么办?”我问。
她学着我的语气,说:“丢不了。水到哪儿,你到哪儿。”
我笑了,说:“你学我。”
她歪着头看我,说:“跟你学的。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我记着呢。”
她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水面,纸船转了个方向,继续往前。
“羽哥哥,你说它会漂到哪儿?”她问。
“可能漂到岸边,被人捡起来。也可能沉下去,变成纸浆。”我说。
“那你还放?”她问。
“放了才有机会。不放就一直在口袋里。”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有道理的。”
船慢慢靠岸了。我拿起桨,划了几下,船稳稳地停在码头边。
她站起来,跳上岸,然后回头伸手给我,说:“上来。”
我握住她的手,跳上去。
“几点了?”她问。
“快四点了。”我说。
“该回去了。”她说。
“好。”我说。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她的齐肩短发染成金色,豆荚的影子落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
“今天划船挺开心的。”她说。
“我也是。”我说。
“那只纸船,要是一直漂着就好了。”她说。
“会一直漂着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上面有你的名字。”我说,“你的名字,漂到哪儿都不会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跑进去了。
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心里暖暖的。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做晚饭。她探出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洗手,一会儿吃饭。”
“好。”我上楼放书包。
【钩子】
纸船漂远了。她说下次还要一起来。我说好。她说你不问为什么?我说因为你喜欢。
【下章预告】
明天她打电话来。电话里她弹了钢琴给我听。我说好听。她说只弹给你一个人听。
第384章 电话·琴声与想念
1997年10月4日 星期六 农历九月初四 天气:晴,国庆放假
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藤萝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像在招手。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像个歪歪扭扭的闪电。
起床,刷牙,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已经有点凉了,扑在脸上激灵灵的。
我下楼,母亲正在把粥从锅里盛出来。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爸昨晚又加班到十二点,今天早上五点就走了。”
“这么早?”我坐下来。
她叹了口气,把粥放在我面前,说:“说是要赶在国庆假期结束前把那段管线铺完。这个节,他就歇了一天。”
“那今天他还回来吗?”我问。
“说是不回来了,在工地吃。”母亲在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你一会儿给晓晓打个电话,问问她明天有没有空。”
“好。”我说。
吃完饭,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阳光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桌上摊着物理课本,翻到带电粒子那一章。我看了一眼公式,R=mv/qb,t=2πm/qb。看一遍就记住了,没什么难的。
九点半,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晓晓的声音脆生生地从听筒里炸出来:“羽哥哥!起床了没!”
“起了。你呢?”我说。
“早就起了。我在弹钢琴。”她的声音里带着得意。
“弹什么?”我问。
“《梦中的婚礼》。你听过吗?”她说。
“听过。”我说。
“那你觉得好听吗?”她问。
“你弹得肯定好听。”我说。
她笑了,说:“那当然。下次弹给你听,只弹给你一个人听。”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琴键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个一个的音符,慢悠悠地蹦出来。
“你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了。”我说。
“好听吗?”她问。
“好听。像你笑的声音。”我说。
她疑惑地问:“我笑是这样的?”
“叮叮当当的,脆脆的。”我说。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确实叮叮当当的。
“羽哥哥。”她叫我。
“嗯?”我应了一声。
“今天干嘛?”她问。
“没干嘛。在家待着。”我说。
“我也是。”她顿了顿,“你说假期怎么过得这么快?”
“因为开心。”我说,“开心的时候时间就快。”
“那你开心吗?”她问。
“开心。”我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都开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轻的。
“我也是。”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挂了电话,我拿着听筒愣了一会儿。她的声音还在耳朵边上,轻轻的,软软的。
我放下电话,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明天。
然后划掉,又写了:明天见。
又划掉,最后写了一个字:她。
窗外的阳光照在藤萝架上,豆荚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
午饭是母亲做的面条,西红柿鸡蛋卤,酸酸甜甜的。我吃了一大碗,又喝了一碗汤。
回到房间,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我翻开物理课本,又看了一遍带电粒子的公式。R=mv/qb,t=2πm/qb。看一遍就记住了,没什么难的。但我不想合上书。因为合上书,就没事做了。没事做,就会想她。想她的时候,时间过得太慢。
窗外的藤萝架上,豆荚在风里轻轻晃。阳光穿过叶子,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我数了数,有七个。七个光斑,像七颗星星落在地上。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看它们慢慢移动,从桌角移到桌边,然后消失。
下午,电话又响了。
“莫羽哥哥!”是莉莉的声音,大嗓门,差点把听筒震飞,“你化学方程式背完了吗?”
“背完了。”我说。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说:“我还有五个没背!氮气和氢气反应生成氨气,那个方程式怎么写来着?”
“N? + 3h? ? 2Nh?。”我说。
“可逆符号还是等号?”她问。
“可逆符号。因为反应是可逆的。”我说。
她长出一口气,说:“记住了!谢谢你!”
“杨莹呢?他不帮你背吗?”我问。
莉莉的声音立刻降了八度,充满了无奈,说:“他?他连元素周期表都背不全。上次问他‘氧’的符号是什么,他说‘o’。我说‘那氢呢’,他说‘h’。我说‘那钠呢’,他说‘NA’。我说‘N和A?’他说‘不是N和A,是Na’。我说‘那你写出来看看’。他写了‘Na’,我一看,写对了。”
“那不错了。”我说。
她愤愤不平地说:“不错什么不错。他连‘氯’的符号都不记得!”
“那是什么?”我故意问。
她脱口而出:“cl!”然后意识到被我套路了,“你考我?”
“没有。就是问问。”我忍着笑。
她哼了一声,说:“行吧。拜拜,莫羽哥哥。”
“拜拜。”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藤萝架。豆荚裂开了,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种子。它们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等什么。
晚饭是红烧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母亲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我,说:“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你多穿点。”
“知道了。”我说。
“校服外套太薄了,里面套件毛衣。”她说。
“好。”我说。
“别光说好,你上次说好,结果穿了两天就脱了,然后感冒了。”她说。
“这次不会。”我说。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她打电话来说想我了。我说我也是。电话里她弹了《梦中的婚礼》给我听。很好听。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藤萝架上面。月光照在豆荚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钩子】
明天去晓晓家。她说她妈做了红烧肉。我说好。
【下章预告】
明天去晓晓家。张晓辉和王若曦也来了。张晓辉说他在准备物理竞赛。王若曦说她在学生物。晓晓说你们都好厉害。
第385章 红烧肉·老友相聚·姜玉凤的消息
1997年10月5日 星期日 农历九月初五 天气:晴,秋风送爽,国庆放假
上午十点,我到晓晓家的时候,张晓辉和王若曦已经到了。
院门口停着好几辆自行车。张晓辉的那辆黑色山地车,车架上绑着一个书包;王若曦的蓝色女式车,车筐里放着一本生物课本。
晓晓站在院门口等我,今天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袖,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齐肩短发和耳朵上的小银耳钉。她看见我,笑着说:“来了?快进去,张晓辉和王若曦都到了。”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九点半就到了。张晓辉说想早点来,顺便跟你说说话。”晓晓拉着我的袖子往里走。
客厅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浓郁得让人走不动路。沈阿姨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张晓辉坐在沙发上,大黑胖子,穿着那件常穿的熊猫t恤。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莫羽,好久不见!”
王若曦坐在旁边,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像李玲玉。她冲我挥了挥手,笑着说:“莫羽,又来找晓晓了?”
“你们不也是来找晓晓的?”我笑了。
张晓辉憨憨地笑了,说:“我们是来蹭饭的。沈阿姨的红烧肉,我可惦记好久了。”
晓晓在旁边笑着说:“你们聊,我去帮沈阿姨。”
我坐下来,问张晓辉:“最近怎么样?”
张晓辉眼睛一亮,说:“我在准备物理竞赛。老师说我有希望拿奖。”
“这么厉害?”我说。
他挠了挠头,说:“也不一定。得看发挥。”
王若曦在旁边笑着说:“他天天做题,连吃饭都在想物理题。上次我们一起吃饭,他拿着筷子比画左手定则。”
张晓辉脸红了,说:“那不是正好想到了嘛。”
王若曦白了他一眼,说:“你差点把菜甩我脸上。”
我笑了,说:“胖子,你还是这么认真。”
张晓辉推了推眼镜,说:“不认真不行啊。我想考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
“好学校。”我说。
“你呢?还是郑州大学经济学?”他问。
“嗯。”我说。
王若曦说:“晓晓跟我说了,你们俩都去郑州大学。一个经济学,一个国际贸易。”
张晓辉笑了,说:“你们这是商量好的吧?”
“是商量好的。”我说。
聊了一会儿,张晓辉忽然收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
“莫羽,你最近有姜玉凤的消息吗?”
我愣了一下。姜玉凤——清灵短发,像朱琳,高冷学霸。这个名字,已经有一阵子没听到了。
“没有。怎么了?”
张晓辉叹了口气,说:“上周我在一中碰到她。她瘦了很多,走路都是低着头的,手里永远拿着一本书。”
“她还好吗?”晓晓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说不上好。”王若曦轻声说,“她现在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周末不回家,在教室里做题。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了,连吃饭都是跑着去的。”
张晓辉接着说:“我那天在走廊上碰到她,跟她打招呼,她点了个头就走了。眼睛都没抬,手里拿着英语课本在背单词。”
晓晓皱了皱眉:“这么拼?”
“嗯。”王若曦说,“她们班同学说,姜玉凤现在不跟任何人说话,除了问老师问题。课间也不休息,就在座位上做题。她的桌子上永远堆着高高的书,人坐在书后面,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想起高一的时候,姜玉凤坐在教室里看课外书,清灵的短发垂在耳边,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会笑。有人找她说话,她也会放下书聊几句。那时候的她,虽然话不多,但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那道光还在吗?
“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这么拼?”晓晓问。
王若曦摇了摇头:“她不跟人说这些。就是埋头学。”
张晓辉说:“我听说她给自己定了计划,每天必须做完多少张卷子。做不完就不睡觉。”
“那身体受得了吗?”我问。
“不知道。”张晓辉说,“反正我看着是瘦了不少。”
晓晓轻轻叹了口气,把手覆在我手背上。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姜玉凤选了最苦的那一条。
“莫羽,”张晓辉看着我,“你和晓晓去郑大,是你们自己选的。姜玉凤也是自己选的。各人有各人的路。”
“我知道。”我说。
“那就行。”张晓辉拍了拍我的肩膀。
沈阿姨从厨房端出红烧肉,热气腾腾的,香味把沉重的话题冲淡了。
“孩子们,吃饭了!”沈阿姨笑着说。
大家围坐在餐桌前。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摆了满满一桌。
张晓辉看着红烧肉,眼睛都亮了,说:“沈阿姨,您这红烧肉闻着就香。”
沈阿姨笑着说:“喜欢就多吃点。”
王若曦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说:“沈阿姨,您这个红烧肉是怎么做的?肥而不腻。”
沈阿姨笑着说:“先用冰糖炒糖色,然后放五花肉煸炒,加料酒、酱油、姜片、八角,小火慢炖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张晓辉瞪大了眼睛,“那得多好吃啊。”
“你刚才不是吃了吗?”晓晓夹了一块排骨,慢悠悠地说。
“吃了,但是没吃够。”张晓辉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那你再吃。”晓晓说。
“好嘞!”张晓辉笑得眼睛都没了。
王若曦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张晓辉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嘛。”
晓晓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你多吃点。”
“好。”我说。
王若曦看见了,笑着说:“晓晓,你对莫羽真好。”
晓晓大大方方地说:“那当然。”
张晓辉抬起头,说:“若曦,我也给你夹。”
王若曦脸红了,说:“你吃你的。”
张晓辉还是给她夹了一块,憨憨地说:“你也多吃点。”
吃完饭,大家一起帮忙收拾。张晓辉洗碗,王若曦擦桌子,我和晓晓把剩下的菜放进冰箱。
收拾完了,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
张晓辉看了看手表,说该回去了。王若曦也说该走了。
张晓辉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莫羽,下次再聚。”
“好。”我说。
王若曦对晓晓说:“晓晓,谢谢你,今天吃得很开心。”
晓晓笑着说:“不客气,下次再来。”
送走了他们,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晓晓。她坐在秋千上,我站在旁边。夕阳把她的齐肩短发染成金色,风一吹,碎发飘起来,又落回去。
她轻轻荡了一下秋千,脚尖点着地。
“羽哥哥。”她叫我。
“嗯。”我应了一声。
“张晓辉和王若曦感情真好。”她说。
“嗯。”我说。
“你说他们以后会在一起吗?”她问。
“会吧。”我说。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胖子认真。”我说。
她笑了,说:“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我问。
“你也是认真的。”她说。
她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
“拜拜,羽哥哥。”她轻声说。
“拜拜。”我说。
她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告别,是“明天见”。
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心里暖暖的。
【钩子】
明天她打电话来。她说化学题想明白了。我说真聪明。
【下章预告】
明天她打电话来。她说化学那道计算题她想明白了,用电子守恒。我说对了。她说我聪明吧。我说聪明。
第386章 电话·聪明的你
1997年10月6日 星期一 农历九月初六 天气:晴转多云,国庆放假
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光斑。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好像在吵架。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老样子,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像个没有写完的“之”字。
起床,刷牙,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凉丝丝的,扑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下楼,母亲正在往桌上端菜。她今天起得比我早,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
“你爸下周要去山东出差。”她把粥碗放在我面前,“一个星期。”
“去那么久?”我问。
“说是要去看看新设备,顺便学习。”她坐下来,夹了一口咸菜,“他让我跟你说,好好学习。”
“知道了。”我说。
“别光知道了。你得做到。”母亲看着我。
“会的。”我说。
“那就行。”她笑了,又给我夹了一块咸菜。
吃完饭,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阳光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桌上摊着化学课本,翻到氮族元素那一章。氮、磷、砷、锑、铋,五个元素排排坐。
九点半,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晓晓的声音脆生生地从听筒里炸出来:“羽哥哥!化学那道题我想明白了!”
“哪道?”我问。
“氮族元素的计算题。用电子守恒。”晓晓得意地说,“氮从+5降到+2,降了3,铜从0升到+2,升了2,最小公倍数是6,所以铜前面配3,一氧化氮前面配2。”
“对了。”我说。
“那当然。”晓晓笑了,“我聪明吧?”
“聪明。”我说。
“那你夸我一句。”晓晓说。
“你很聪明。”我说。
“就这?”晓晓的语气里带着不满,“你能不能有点儿创意?”
“那你想听什么?”我问。
“想听你说‘晓晓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晓晓说。
“晓晓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我说。
“什么?”晓晓问。
“我说,晓晓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我大声又重复了一遍。
“没听见。”晓晓故意装作没听见。
“那你再听一遍。”我说,“晓晓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
晓晓笑了,笑得轻轻柔柔的,像风吹过藤萝叶。
“羽哥哥。”晓晓叫我。
“咋了,晓晓?”我应了一声。
“假期过得好快啊!一转眼就过完了。”晓晓说。
“是呀!感觉才刚进入状态!”我说。
“要是再放七天假就好了。”晓晓抱怨道。
“那咱们一起找孙老师请七天假如何?”我提议道。
“行了吧!孙老师也得给咱批!咱还是乖乖上学吧!”晓晓说。
“哦!”我说。
“没了?”晓晓问。
“啊!”我问。
“真没劲!呃……”晓晓顿了顿,“算了,回头再说吧!挂了。”
“好!”我说。
“拜拜,羽哥哥。”晓晓说。
“拜拜。”我说。
挂了电话,我继续拿着听筒发了一会儿呆。
晓晓话说了一半,但我知道她想说啥。
我放下电话,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想你。
然后划掉,又写了:我也是。
窗外的阳光照在藤萝架上,豆荚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晃一晃的。
我放下电话,翻开笔记本。今天的日期下面,还没有写字。我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三个字:她想我。然后划掉,又写了:我也想她。又划掉,最后写了一个字:等。等明天。等见到她。
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问我:“晓晓今天咋没来?”
“她在家弹钢琴呢!”我说。
“劳逸结合,不错!”母亲说。
“那是!弦儿不能绷太紧。”我说。
母亲笑了,说:“晓晓这丫头真是多才多艺啊!”
“嗯嗯!”我边说边低头吃饭。
下午,电话又响了。
“莫羽哥哥!”是莉莉的声音,这次没那么急,但还是大嗓门,“哪些化学方程式背过了吗?”
“背过了。”我说。
“氨气和氧气反应生成一氧化氮和水,那个方程式怎么写来着?”莉莉问。
“4Nh? + 5o? = 4No + 6h?o。”我说。
“嗯嗯!这回记住了。”莉莉长出了一口气。
“杨莹呢?”我问,“他背过了吗?”
“他?”莉莉的声音立刻降了八度,充满了无奈,“他今天问我‘氯’的符号是什么。我说cl。他说‘c和L?’我说‘不是,是大写c加小写l’。他说‘大写c小写l不就是cl吗’。我说‘对,就是cl’。他说‘那你怎么说不是’。”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说‘我是怕你大小写写错了呗!’。”莉莉说,“他说‘我昨天背了一晚上,错不了的’。”
“话没毛病啊?”我说。
“什么没毛病啊?”莉莉愤愤不平,“他背了一晚上才记住一个。”
“这你也信啊?傻丫头!”我说,“杨莹聪明着呢,你不用替他操心!”
“啊?啊!”莉莉如梦方醒,“杨莹这个大骗子!居然敢骗我!”
“你呀!小女生性格!呵呵!”我说。
“嗯嗯!莫羽哥哥,谢谢你!我没事儿啦!你忙着吧!拜拜!”莉莉说。
“好的,莉莉,拜拜!”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藤萝架,豆荚裂开了,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种子,它们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等什么。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就到了晚上。
母亲喊我吃饭:“下来吃饭了!”
“来了。”我应道。
晚饭是红烧鸡块,炒土豆丝,紫菜蛋花汤。
父亲今天又加班了,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
“你爸说下周要去外地出差。”母亲夹了一块鸡腿放到我碗里,“一个星期。”
“去哪儿?”我问。
“山东。说是要去看看新设备。”母亲叹了口气,“油田这两年效益不好,天天往外跑。”
“爸爸真是辛苦!”我说道。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聪明的晓晓。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藤萝架上面。月光照在豆荚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钩子】
明天,晓晓说明天见,我也说明天见。电话两头挂不掉的是两人的牵挂。
【下章预告】
明天是假期最后一天。晓晓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晓晓说你先挂。我说你先挂。最后晓晓数一二三,结果我们都没挂。晓晓笑了。
第387章 挂不掉的牵挂
1997年10月7日 星期二 农历九月初七 天气:晴,秋风送爽,国庆放假
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带。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好像在商量今天去哪儿玩。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藤萝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像在挥手说早安。
起床,刷牙,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凉丝丝的,扑在脸上,激灵灵的。
我下楼,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泡。
“书包检查了吗?”母亲问,没回头。
“检查了。”我说。
“笔呢?橡皮呢?尺子呢?”母亲问。
“都带了。”我说。
“红笔带了吗?你们老师说要改错题。”母亲说。
“带了。”我说。
母亲这才转过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看了看我的书包,拉开拉链翻了一下,点点头,说:“行了,吃饭吧。”
吃完饭,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阳光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桌上摊着物理课本,翻到带电粒子那一章。
我看了几页,又合上,脑子里全是晓晓的声音。
九点半,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晓晓的声音脆生生的:“羽哥哥!物理那五道题我全部算完了!对了答案,全对!”
“厉害啊!”我说。
“那当然。”晓晓得意地说,“你明天把数学那道题给我讲讲,我还有点儿不太懂。”
“行。”我说。
“羽哥哥,你说王强那家伙是不是完了一整个国庆假期?”晓晓问。
“应该吧。”我说,“强子最喜欢嗨玩儿啦!这么长的假期怎么会放过!”
“你说他会玩些啥呢?”晓晓问。
“电影、游戏、滑旱冰,说不定和爸妈出去旅游了呢。”我说。
“旅游?”晓晓羡慕不已。
“别羡慕了。”我说,“等咱们上大学了,假期咱们也去旅游!”
“真的?”晓晓充满了期待。
“真的!”我语气坚定,“海南岛、桂林、大理、鼓浪屿……想去哪儿去哪儿。”
“哇!太向往了!我们都要去!”晓晓满心欢喜。
“前提是咱们先熬过这两年,拿下高考再说!”我也开始跃跃欲试。
“嗯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晓晓“噗嗤”一声笑了,“羽哥哥,咱们努力先!”
“嗯!”我应了一声。
“明儿就开学了。”晓晓说。
“是呀!鸡血打满,迎接开学!”我说。
“好的羽哥哥!明天见。”晓晓说。
“明天见。”我说。
但谁都没挂电话。
“拜拜,羽哥哥。”晓晓又说。
“拜拜,晓晓。”我应道。
“你先挂。”晓晓说。
“你先挂。”我说。
“你先挂。”晓晓又说了一遍。
“那我挂了。”我说。
“等一下。”晓晓说。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晓晓说,“你挂吧。”
“好。”我说。
我没挂。晓晓也没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你怎么还没挂?”晓晓问。
“你怎么也没挂?”我问。
“我在等你挂。”晓晓说。
“我也在等你挂。”我说。
“那我们一起数一二三,然后同时挂。”晓晓说。
“行。”我说。
“一,”晓晓数。
“二,”我数。
“三——”晓晓数到三,没挂。
我也没挂。
“你没挂。”我说。
“你也没挂。”晓晓说。
我们同时笑了。
“行了,真挂了。”晓晓说。
“好。”我说。
“拜拜。”晓晓说。
“拜拜。”我说。
“明天见。”晓晓说。
“明天见。”我说。
她挂了。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盲音。
我拿着听筒,听了好几秒,才放下去。
刚放下,电话又响了。
我接起来,以为还是晓晓。
“羽哥!”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晓晓的声音,是一个久违的、带着点儿郑州口音的男声。
“欧阳?”我愣了一下。
“是我!”欧阳俊华的声音很大,带着笑,“国庆放假最后一天了,给你打个电话。想我没?”
“想什么想,你一个大老爷们。”我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挺高兴的,“你在郑州怎么样啦?”
“挺好的!”欧阳俊华说,“我跟你说,我这边的物理老师特别牛,上次月考我考了年级三十。三十!厉害吧?”
“厉害!没白下功夫!”我说。
“那当然。”欧阳俊华得意地笑了。
“你周末又去郑大转了?”我问。
“去了!”欧阳俊华的声音兴奋起来,“羽哥,我跟你说,郑大真的太棒了。梧桐大道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我专门踩了好几脚,听着就舒坦。”
“杨莹说图书馆是红砖的,爬满了青藤。”我说。
“对对对!”欧阳俊华说,“红砖楼,彩色玻璃窗,特别有味道。我去的时候有人在里面看书,安安静静的。水磨石地面能照出人影。”
“他还说操场是煤渣跑道。”我说。
“那玩意儿一跑步就扬灰。”欧阳俊华笑了,“不过篮球场还行。我去打了半场,跟几个大学生组的队,输了。”
我笑了:“你也有输的时候?”
“人家是大学生,我高中生,输了不丢人。”欧阳俊华理直气壮,“食堂我没进去,但在门口闻了闻,饭香四溢。等你们来了,我请你们吃第一顿。”
“行。”我说。
“羽哥,我跟你说,”欧阳俊华的声音认真起来,“当我站在郑大的校门口,看着‘郑州大学’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就想——两年后,我一定要从这里走进去。你和晓晓,还有梦瑶,咱们四个,一个都不能少。”
“好。”我说。
“咱们一言为定!各自努力!”欧阳深吸一口气,“1999年9月,郑州大学见。”
“郑州大学见。”我说。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去刷题了。拜拜,羽哥。”欧阳俊华说。
“好,拜拜,欧阳!”我应道。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声音。我拿着听筒,停了几秒才放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藤萝架上面。
梧桐大道,红砖图书馆,煤渣跑道,金水河——杨莹替我们看过,欧阳也替我们看过。
两年后,我们自己去看。
我放下电话,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欧阳说,1999年9月,郑州大学见。
我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藤萝架上,豆荚裂开了,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种子。它们在等明年春天发芽。
而我在等明天。
等明天见到晓晓,等她说“羽哥哥,早”,然后我回一句“早”。
等所有的“拜拜”,都变成“明天见”。
等两年后,郑州大学见。
十七岁的等待,就是这么简单。
【钩子】
明天开学。她说等我。我说好。
【下章预告】
明天开学。我骑车去接她。她穿了新衣服,别了淡紫色发卡,好看得让我发呆。我忍不住唱了《如果云知道》,她说我跑调跑到了姥姥家。王强的物理作业本被猫撕了?被风刮跑了?反正找不到了。莉莉买了张惠妹的《bAd boY》,说元旦要唱。牛盾讲了洛伦兹力,王强难得没闹笑话。放学我骑车带她,她搂着我的腰,说“再唱一遍那个歌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