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海岛,疯批恶女空间搬空全府》
第1章 开局被流放
“滚!”
姜袅袅心里堵得慌,火气直冲脑门。
她按着额头的伤口,环顾一圈。
说是狗窝都嫌太敞亮!
别人穿书,好歹落进个带瓦片的老屋,灶台还能烧饭。
轮到她——草垛子搭的棚子!
四根歪斜的木棍戳在地上。
风一大,沙子就往脖子里钻,夜里一抬头,满天星星直接掉进眼睛里。
“三妹啊,你真不听劝?哥这可是为你着想!”
破棚子里除了姜袅袅,还杵着个高瘦男人。
他穿着件洗得发灰的直裰,前襟沾着泥点,袖口磨出了毛边,脸蜡黄,眼窝深陷,抄家那会儿没饿死,流放路上倒差点散了架。
不像人,倒像狗!
姜袅袅太阳穴突突直跳,嗓音发哑:“滚出去!”
他往前挪了半步,竹棍在土上拖出一道浅痕。
“你说你傻不傻?陈都头亲自来提亲,多大的面子?你倒好,往海里一扎,要不是巡逻的兵顺手捞了一把,这会儿早成鱼食了!”
姜袅袅揉着胀痛的脑袋,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各种画面乱蹦。
姜良玉见她不吭声,以为服软了,清了清嗓子,还顺手扯了扯袖口豁了边的破布。
“爹走了,我是他正经嫡子,这家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
姜袅袅嗤笑出声,上下扫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姜良玉脸色一僵,拳头瞬间攥紧。
“你瞅啥瞅?我好歹也是考过秀才的!功名虽没了,底子还在!”
南凉这儿,能写自己名字都算识字。
他有吴秀才的纸,巴上陈都头,往后管个盐铺、盯个码头,稳稳当当。
姜袅袅眼皮一掀,凉凉道:“以前你躲人喊‘秀才爷’,比躲债主还快,怎么?现在抢了?”
丞相府出来的公子哥,从小请名师开小灶,延他考了三回院试,头两回连院试门槛都没摸到,第三回勉强过了,才混了个末等秀才。
京城那会儿,谁提起姜家二郎不是捂嘴偷笑?
老丞相当年可是连中三元,结果儿子连举人都卡在门外,乡试三场皆未中第,丢人丢到祖坟冒烟。
说他懒吧,他又成天捧着书摇头晃脑,念得比唱戏还溜。
可再听十遍,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进,不是不想学,是脑子不收货啊!
姜良玉牙根咬得咯吱响,一口气憋在胸口。
“行吧行吧,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哥哥我呢,现在就是家里顶梁柱,爹不在跟前,你这婚事,我说了算!”
“陈都头那门亲事,你点了头,往后咱就真是一家人。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每月例银翻倍,四季新衣不断,谁敢甩脸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姜袅袅嘴角一扯,笑得凉飕飕的,“大哥记性不好?你妹妹是姜晚柠呀,她人呢?怎么不让她上?”
姜良玉喉结动了动,眼神往左边一瞟,“晚柠,她还没定性呢,哪能嫁人?”
“哦?她比我大两岁,连月例银子都领三年了,还叫‘没定性’?”
姜袅袅抬手理了理鬓角碎发。
“您不是说,陈都头家有米有肉、有房有地,还是个铁饭碗?这么金贵的亲事,我就是个庶出,哪儿配啊?自然得让嫡出的姑娘去才压得住场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总不能让陈都头进门后,先给姐姐敬茶吧?”
“不成!晚柠早有人选了!再说,陈都头指名要你,三妹,你从前多懂事,现在咱家翻了船,正该抱成团儿往前奔啊!”
姜良玉眼帘往下压了压,见她仍站着不动,“你再想想肖姨娘,你忍心?”
肖姨娘是姜袅袅生母,前两天着了风寒,喉咙肿得说不出整句。
姜良玉卡着药不给请大夫,就为逼她低头。
把狠话撂完,他袍子一掀,转身就走。
姜袅袅站在原地,牙根发酸。
她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点腥味。
不光脑袋疼,浑身上下都像被石头砸过——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像要把胸口那团闷气全吐干净。
她本来是现代一名海洋生物学研究生,跟导师坐科考艇出海,在万米海沟边采样,测极端环境下的微生物活性。
结果海啸来了,潜艇一头撞进海底断崖,当场黑屏。
没等她划两下水,就被一条破渔船上的人捞了上来。
船板朽烂,踩上去吱呀作响。
船上人说话带调调,衣服像戏台子上撕下来的。
她第一反应是,糟了,流落异国了?
她穿了。
穿到一个听都没听过的朝代。
原主也叫姜袅袅,爹是丞相,可惜是个摆设型父亲。
嫡母表面和善,实则拿她当透明人。
生母肖姨娘一心扑在争宠上,嫌她是个闺女,连抱都不愿多抱一下。
姜袅袅从小就知道低头走路、细声说话,就怕哪句话说错,惹嫡母皱眉,立马被配给不知哪儿来的老鳏夫或病秧子。
可躲来躲去,还是没躲掉。
姜丞相想攀权贵,早把女儿当棋子使,挑中她去做个五品官的侧室。
就在嫁妆都备齐那天,宫里一道圣旨下来。
姜丞相得罪皇帝,全家抄没,贬为奴籍,流放南凉。
路上淋雨受冻,又缺药少医,老头子刚走到半道,就咳断了气。
姜丞相正房太太何氏,是老侯爷家的闺女。
抄家前俩人办了和离手续,她回娘家去了,没跟着去南边吃苦,何氏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姜良玉、闺女姜晚柠。
姜丞相另外还有八个屋里人。
他临走前倒不算太绝情,把没怀过孩子、也没生过娃的五个小妾,全放了良籍。
剩下跟着上路的,就仨人。
其中肖姨娘,打小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
她原是大商户家的千金,一场山匪洗劫,全家上下横尸遍地,只有她藏在米缸里躲过一劫,光着脚丫子逃出来,在街边讨饭讨了半个月。
正好被姜丞相撞见,顺手救下了。
那会儿姜丞相还没当上丞相,只是个敢为老百姓说话的清官。
听说有土匪祸害乡里,直接写折子递进宫里,硬是逼朝廷派兵清了山寨。
肖姨娘那会儿才十五六岁,见他骑马过来的样子,心就砰砰跳得停不下来。
后来,就进了姜家当妾。
生姜袅袅时大出血,伤了根本,再没能怀上第二个。
另外两个,一个是花姨娘,姜丞相小时候的贴身丫鬟,抬上来后生了俩闺女。
还有一个秦姨娘,最得宠,孩子最多,今年大儿子十五,小儿子才岁,中间夹着个女儿,比姜袅袅小三岁,岁数十二。
第2章 不能躺平等死
也不知是不是皇上念旧情。
抄家当日,内务府官员亲自到场监督,未毁一物,未私取一毫。
姜家虽然被抄了个底朝天,一路押送去南凉,路上又晒又淋,但没人动手打骂,也没故意踩他们脸面。
所以这一家子,除了姜丞相年纪太大、身子骨熬不住,其余人,全活到了地方。
他们发配的地方叫南凉,远得要坐船横跨大海,消息不通,跟中原彻底断了线,专用来扔那些犯了死罪的大官和家人。
登岸后徒步六十里,方至南凉治所。
此处无城无郭,唯黄泥夯墙圈出一片驻地,官署设于半塌祠堂内。
这儿夏天水涝成灾,冬天湿冷刺骨,地里种啥都不长。
好多被贬来的官员、家眷,扛不住这鬼天气,要么神志不清乱吼乱叫,要么趁夜摸到崖边,眼一闭就跳了下去。
姜家人也快顶不住了。
最后琢磨出个主意,抱紧管事的手臂。
姜良玉嘴里说的那个陈都头,是盯他们这群人的差役头儿。
这人贪花好色,姜家人刚上岸,他就一眼盯上了姜袅袅。
漏风的茅草棚里,只剩姜袅袅一个人瘫着。
姜袅袅歪着头,喘了几口气,气流擦过干裂的嘴唇,带起一阵刺痒。
她两只手抠着泥地,指甲翻起边,指尖渗出血丝,一点一点往外蹭。
抬头一看。
外面还是那副老样子。
光秃秃的坡,灰蒙蒙的天,远处几棵歪脖子树。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掉渣。
路过的人个个衣不蔽体,裤腿磨得发亮,袖口烂成须子。
他们跟姜袅袅一样,是朝廷扔到南凉来的“罪官家眷”。
姜袅袅收回视线,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这套粗麻布衣。
灰扑扑、硬邦邦,沾着盐粒和泥点子。
原主跳海那天,嘴上说是逃婚,可谁信呢?不过就是熬不下去了,活活被这无边无际的苦日子压塌了脊梁骨。
姜袅袅胸口一紧,后背沁出一层凉汗。
她本科辅修过法制史,研究生啃的全是古代流放制度。
书上写的可没一句废话,这种地方,命不是命,人不算人。
饿肚子算轻的;挨打、使唤、当奴婢使、被指着鼻子骂贱种……才是家常便饭。
要不……再跳一次?
万一这次能回得去呢?
说什么嫁人,实际比倒贴的丫头还不如。
那陈都头,看着三十出头,胡子拉碴,手粗脚大。
姜袅袅烦得直揪额角那道结痂的划痕,心说,我好歹是个快毕业的研究生,导师催稿的邮件还躺在邮箱里,结果一睁眼在这儿蹲着啃沙子?
自杀?
那是真需要胆量的事儿。
行吧,先活一天是一天。
念头刚落,肚子立马咕噜咕噜响起来,跟打鼓似的。
饿!
太饿了!
她抹了把嘴,蹲在草堆底下扒拉半天,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黑饼。
盯着那玩意儿,她愣了一下。
这……算是吃的吧?
记忆里,这是原主拼死从姜晚柠手里抢来的,咬了一口就不敢再动,怕被人抢走,又怕吃完了就没下顿,哆哆嗦嗦埋进沙里藏好,想着留着续命。
结果命没续上,反倒阴差阳错跳河了.....
姜袅袅长叹一口气,闭紧眼,狠心把饼塞进嘴里——
呸!
只嚼了一下,她猛地吐了出来。
这辈子头一回尝到这么硌牙又齁咸的玩意儿。
要不……干脆闭眼睡过去算了?
姜袅袅心里直冒火,眼眶发热,却挤不出一滴泪。
她可是个实打实的吃货。
再穷再难,嘴巴也绝不亏待自己。
硬塞这破饼,还不如直接跳崖来得痛快!
她瘫在干草堆上,浑身跟散了架似的,伤口一抽一抽地扯着疼,肚子早就空得发慌,咸腥的海风一阵阵往脖子里钻,凉得人直哆嗦。
可就在这半死不活的当口,她脑子嗡一下亮了。
不行!
不能躺平等死!
老话讲得好,有海的地方,就有饭吃!
她一个正经学海洋生物的研究生,搁海边饿死?
说出去都丢母校的脸!
再说了,穿越都穿到古代海边了,好歹也得看看这年头的海水有多干净、鱼虾有多肥吧?
姜袅袅从小跟奶奶在渔村长大。
刚会晃悠那会儿,就光着脚丫子踩着潮水追小螃蟹。
海鲈、花蛤、竹蛏、牡蛎、大青蟹……样样熟门熟路。
现在那边海水被工厂糟蹋得厉害,鱼少得可怜,她都能扒拉出吃的。
眼前这片天蓝水清、没一丁点黑烟味的古早大海,还能让她饿着?
她猛地想起历史课上提过一嘴。
北宋有个倒霉官儿,被发配到钦州,饿得前胸贴后背,结果捡了滩涂上的大蚝,一尝,鲜得舌头打颤。
生怕别人知道,赶紧写信叮嘱家里人,千万别外传!
不然官府盯上,老百姓就得天天给他挖蚝去!
姜袅袅脑袋里是原主记忆,可翻来翻去,压根没有牡蛎这两个字的影子。
她没急,更没丧气。
原主才来这儿几天?
出门就奔着跳海去了,连礁石都没摸过,哪来的牡蛎印象?
行,那她自个儿去找!
她撑着草棚的土墙站起来,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硬是咬着后槽牙把身子挺直了。
右手扶墙,左手攥拳抵住小腹,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她咬着牙又啃了一口饼,嚼都不嚼,直接干咽下去。
现在的身体太虚,不吃点东西,连草棚门口都挪不动一步。
“呸!谁爱吃谁吃!”
吃了三口大饼就彻底罢工。
不过够用了。
胃里终于有了点实在感,不再空落落抽着疼。
她仰面躺回去,一边捂着肚子等它缓缓劲儿,一边伸手在身上摸了个遍。
除了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麻衣,啥也没有。
姜袅袅有点不服气。
她坐起身,把衣摆掀开,低头看自己瘦伶伶的小腹,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照常理说,开局惨成这样,老天爷总得给点保命的家伙事吧?
不然她一个连烧火都费劲的现代人,拿啥在这儿混?
小说里那些金手指,不是玉簪就是玉镯,再不济也有块玉佩藏着玄机。
可她翻了又翻,别说明玉了,木头簪子都见不着一根。
想想也对,抄家流放的人,能剩下啥值钱玩意儿?
就算偷偷藏了两件,路上风吹日晒、缺医少药,该换粮换药的,早就换光了。
倒是头上,胡乱捆着一根灰扑扑的麻绳。
她抬手拽了拽,绳结纹丝不动,倒扯得头皮一阵发紧。
姜袅袅没撒手,血还在额角渗着呢,她一把抓起麻绳,往伤口上狠狠一摁!
第3章 激活随身系统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混着汗珠滴在脖颈上。
她盯着那团湿痕,眼睛眨也不眨,连睫毛都不敢抖。
脑子里飞快过着所有可能。
发光、发热、变凉、震动、浮现文字、自动打结、发出声音……
一炷香、两炷香……没了!
啥动静都没有!
血干了大半,凝成暗褐色硬壳,裂开几道细纹。
海风一吹,那根沾血的绳子在她指头上晃来晃去,跟笑话她似的。
姜袅袅扯了扯脸皮,心想,这破天,还挺爱讲冷笑话。
她把绳子抖了抖,没甩掉。
绳子吸饱了血,变得沉甸甸的,甩不出水花,只带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脏是脏了点,好歹还能扎头发,扔了?
顺手把炸开的头发拢到脑后,用手指一缕一缕理顺,再绕几圈扎紧,绑成个歪歪扭扭的马尾。
发绳是用旧布条撕成细条搓成的。
得不牢,但至少风吹不起来,不至于像个刚逃出来的野人。
这儿叫流人村,住的八成都是被贬来的官家人,外加他们的娃、孙子、重孙子,还有抱来养的远房亲戚、陪送的家仆、发配时裹挟来的佃户。
待得最短的,也熬了两三年,长的,一住就是几十年,祖祖辈辈全卡在这儿。
地少,粮紧,连口咸鱼干都能吵翻天。
活着不易,动不动就翻脸动手。
姜家是新来的“流放户”,脚跟都没踩稳,挨欺负是家常便饭。
头几天还真差点散架,结果被揍了几回后,反倒把族里人又拧成一股绳了。
姜家人口实在旺,老的老、小的小、壮的壮,加起来上百号人。
早些年靠姜丞相撑腰,好处没少拿,可族里也没分家,一大家子硬是凑在一块儿过。
现在老头倒台了,全家跟着吃瓜落。
抄家、流放,上千口人全卷铺盖走人,发配南凉,打散塞进各处村落。
光这流人村,就塞进来快一百个姜家人。
族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骂姜丞相坑人,见了姜袅袅,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在这鬼地方,单打独斗?
三天就得饿死。
抱团,才是唯一活路。
姜袅袅晃晃悠悠走出那边,路上碰见几个村民。
陈都头看上她这事,村里早传遍了。
这时候招惹她?嫌命太长?
一路没人拦,顺顺利利到了海边。
天蓝得晃眼,崖壁红得像烧起来。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人眼睛发涩,耳朵嗡嗡响。
礁石缝里不光有生蚝,还有许多青口、海带、紫菜,乱七八糟长了一堆。
姜袅袅扫了一眼,立马认出三四样能下肚的野菜藻类。
长出一口气,迈开腿就往石头边上蹭。
石缝里趴着一层油亮亮的绿藻,搁现代超市里叫“裙带菜”,洗洗干净,直接嚼都行。
她眯眼一瞧,石头边有指甲掐过的印儿。
看来本地人早就尝过味儿了。
她摘了几片,蹲海边搓两把,冲掉沙子,张嘴就嚼。
没啥香味,也不齁嗓子,反正比昨天啃的焦炭饼强一百倍。
但光吃这点绿叶子?
顶不了饿。
还得弄点荤的。
她猫着腰,扒着礁石一寸寸瞅,鱼没影儿,蟹总得捞几只吧?
她耳朵一竖,立马就捕捉到旁边传来一声怪响。
浅水滩里,正有条花里胡哨的鱼在扑棱。
模样挺邪乎,身子和鲤鱼像,脑门上却顶着一对小角,嘴边还拖着两根细长的须子。
姜袅袅本科学的是海洋生物。
可这条,真没见过。
搁现代,她保准掏出手机咔咔猛拍,再火速联系实验室,拉着专家一起分析解密。
可眼下,她喉咙一动,肚子先叫了起来。
馋了。
但从小养成的习惯早刻进骨头缝里了。
看见稀罕玩意儿,第一反应不是抓来烤,而是护着它别被弄死。
“喂,你啥名儿?打哪儿游来的?”
凑近了才看清,这鱼眼睛水灵灵的,眨巴一下,居然像在瞅人。
她噗嗤笑出声。
“哎哟,我疯啦?鱼还能听懂人话?”
“要不……我把你送回家?”
明知道它听不懂,嘴还是忍不住叨叨。
也没伸手去捞,顺手扯了片又宽又韧的裙带菜,铺在水边,想把它轻轻裹进去带回去。
谁料,那鱼自己滑溜溜地游上了菜叶,还自觉躺平在正中间,尾巴都不晃一下。
姜袅袅顿时傻住,嘴巴微张,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你、你真能听明白?”
这鱼会眨眼、会配合、还会装死……
要是养着,说不定能当宝贝;要是卖了,估计能换不少粮。
就这么扔回去?
“小家伙,算你走运,撞上我这个傻人。换别人,早把你串签子上架火了。”
话音落,她二话不说,双手托稳裙带菜,一稳稳把它送进大海。
那鱼“噗通”入水,没急着跑,反倒绕了个圈,悬在浪花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
姜袅袅心头又是一跳。
一分钟、两分钟……啥动静都没有。
姜袅袅正叹气呢,眼角一瞥。
那条鱼突然翻了个身,眼皮往上一翻,咕嘟咕嘟冒了几个大泡泡,。
啊?
报答呢?
紧跟着,一个冷冰冰、平平板板的声音,直接在她脑瓜子里响起来。
“检测到善意行为,随身海岛系统,已激活。”
姜袅袅立马把腰一叉,咧嘴一笑,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果然啊,老话说得没错,心善的人,老天都偷偷记账呢!
话音刚落,她人已经站在一座小岛上。
往前一瞅,一块整整齐齐的黑土地,就一亩大小。
四四方方,跟手机里种菜小游戏里拖出来的田块一模一样。
地边上挨着一面石头山壁,挺陡,爬不上去那种。
山脚底下渗出一眼小泉,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水坑边缘生着细密青苔,坑底铺着几粒圆润的小石子。
姜袅袅喉咙一紧,咽了口干沫。
穿来快两天了,一口水都没沾过嘴唇。
流人村靠海,可淡水金贵得很,全村就靠村头那口老井,每人每天限打一碗。
她虽说有个亲娘叫肖姨娘,可肖姨娘自己在村里夹缝里讨生活。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她?
像她这样既没爹撑腰、又没夫家依靠的孤女,在流人村就是谁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
她舔了舔起皮的嘴,到水塘边蹲下,盯着那汪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水,馋得口水直往肚里吞,真想捧起来牛饮三大碗。
可她硬是按住了手。
前世刷过那么多穿越文,这点常识她门儿清。
空间里的水,十有八九是宝贝!
第4章 开挂灵泉!
她撕下一小片衣角,蘸了点水,小心抹在脚背上。
原主跳海撞礁,脚踝、脚背全是划破的血口子,又红又肿。
水一碰皮肤,凉丝丝的,舒服得她直哼哼。
她低头盯着看,咦?
没动静?
莫非这泉水,见效慢?
她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干脆把左手整个伸进水里。
手上那些细小的破皮和裂口泡在水里,没见结疤,但火烧火燎的疼,一下就压下去了,舒坦多了。
要是喝一口……会咋样?
泉眼还在往下滴水。
鼻子动了动,一股淡淡的、像青梅混着薄荷的清爽味,悄悄钻进鼻孔里。
这……莫非就是书里讲的“活泉”?
水珠掉进潭里,“啪嗒”一声,就没了影儿。
怪的是,好像就从那一滴落下去开始,刚才那股子清爽劲儿就悄悄溜走了。
姜袅袅没忍住,这次干脆不用布条接了,直接伸手指头过去,只沾了一丁点水珠。
指尖刚碰上水,她猛地一抖,立马把那点湿乎乎抹在脚背伤口上。
眼睁睁看着,伤口收口、结痂、脱落。
姜袅袅傻了。
“我的天……这也太离谱了吧?!”
愣了几秒,她“嗷”地一声蹦起来。
她这也太走运了吧!
活泉!
真活泉!
虽然还没试别的用处,但光是这点,已经让她笑出眼泪了!
有了这个海岛地盘,再配上这口活泉,以后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她腰杆子总算能挺直了。
这海岛空间,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孤岛。
可现在荒得不行,整个地盘空荡荡的,可再小也是个家啊。
姜袅袅推门进去,屋里啥也没有。
她一点不丧气。
有屋顶就有盼头,往后慢慢拾掇呗,日子不就图个一步步变好嘛。
退出来,站在屋檐下,抬眼就把整个海岛尽收眼底。
她忽然一怔,心里咯噔一下,这场景咋这么眼熟呢?
活脱脱就是她以前熬夜刷的种田手游,《海岛小当家》!
要是真能照着游戏那样搞,那这海岛……
岂不是能升级、能扩建、能添新玩意儿?
只要资源凑齐,蓝图就自动点亮,任务就跟着刷新。
可问题来了,怎么升?
话音刚落地,她脑袋嗡一下炸开,眼前闪过一张清晰的海岛俯视图。
心念一动,整座海岛就像摊开的掌纹一样,全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她脑子里。
她闭眼再睁眼,地图没消失。
海水颜色随深度变化,近岸是浅青,往外渐变成深蓝,远处雾气蒙蒙。
一根麻绳懒洋洋地系着条小船,窄得只能塞下她一个人。
姜袅袅顺着脑子里冒出来的路线图,一路走到了码头边,低头瞅见这条小船,眉毛直接挑了起来。
她停下脚步,静静盯了三秒。
啥意思?
让她划船出海?
出海?
她压根不怵。
上辈子为了追一群发光的小鱿鱼,她能在甲板上连住仨月。
海底下那套玩法,可比陆地上热闹多了,物种多得跟赶集似的。
正琢磨着,她抬眼往远处一扫,浪花翻着白边,呼哧呼哧拍岸。
忽然间,她眼皮一跳,视线钉在了码头旁边的一处浅水湾上。
那儿不知啥时候多出了几块黑黢黢的礁石,上面毛茸茸盖着一层青绿海藻,油亮油亮的。
海藻根部附着暗红色膜状物,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哎?
这不是她刚才摸过的地儿吗?
她快步走过去,定睛一瞧,当场愣住,礁石缝里,还有她刚掰断的海藻茬口,断口新鲜得能挤出水来。
原来这角落,居然是个“双向通道”啊!
那岂不是说,外头的活物,也能自个儿游进来?
念头刚落,她就蹲下身,双手扒开湿滑的礁石缝隙。
嘿,还真有!
三条手指头长短的小银鱼,正慌里慌张地挤在阴影最暗的窄缝里。
有活物,正好拿来当“小白鼠”,试试那两捧水,到底谁更扛造。
姜袅袅随手抓了两条小鱼,左手捏住一条,右手攥住另一条,分开放好。
左手抬起,指尖轻轻一挤,一滴灵泉滑落,准确滴进左边小鱼微张的嘴里;右手则用指甲盖小心刮下一小滴潭水。
时间慢慢爬,不到半支烟功夫,差别就出来了。
喝潭水那条,立马活泛了,尾巴甩得飞快。
喝灵泉那条,才沾了一星点水珠,身上冒出细密银鳞,身子“蹭”地鼓胀一圈,原本傻愣愣的眼神也活了过来。
姜袅袅看得直揉眼睛:我天……这不是灵泉,这是“开挂灵泉”吧?
接着,她把灵泉倒进去,不多不少,刚好漫过海藻根部。
眨眼工夫,海藻就“咕嘟咕嘟”冒根须。
大海嘛,本来就是个藏龙卧虎的地界,谁说得清底下蹲着啥?
她走到潭边,蹲下来,低头盯着水面。
潭水清亮,映出她憔悴的脸。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深吸一口气,双手掬起一捧水,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小口。
真渴疯了。
忍到现在,嗓子眼里都快起火星子了。
既然小鱼喝了没翻白眼,那她试试,应该也翻不了船。
等了大概半分钟,肚子没叫唤,脑袋也没发晕。
她放心了,又抿一口,再确认一遍。
行,安全!
这才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个痛快。
喝饱了水,她才发觉,身子不那么虚了,伤口也不怎么抽着疼了。
太神了!
姜袅袅乐得直翘嘴角。
她没碰那口灵泉。
为啥?
第一,没试过,不敢乱喝;
第二,万一喝了直接长出第三只眼……咋跟外人解释?
等风平浪静了再慢慢享,不急。
她立马转身,奔礁石滩去捡吃的。
没多久,就拎回几条银亮的小海鱼、几只横着跑的大螃蟹。
可她饿太久,胃早就软塌塌的,空荡荡发酸。
她闭上眼,心念一动。
“出去!”
唰地一下,人就从海岛空间里闪了出去,稳稳站在原地。
她抿嘴一笑,成了!
这招真管用!
眼下这地方,贼拉隐蔽。
全是乱七八糟的石头堆,高矮不一,歪斜错落。
正常人根本不会往这儿钻,刚才那一下,八成没人瞅见。
刚想迈腿走人,眼角一扫。
远处冒出来一队兵!
顺平村往外五十里,才是官府驻军的地盘。
他们向来懒得出营,日常巡防也只到三里坡为止。
今儿怎么齐刷刷溜达到这犄角旮旯来了?
怪事。
难不成出啥大事了?
眼看那队人正朝这边越走越近,姜袅袅心里咯噔一下。
第5章 偷藏野男人
不想惹麻烦,趁还没被盯上,赶紧撤!
偏巧潮水开始往上涌,小路一条接一条被吞掉。
她本就路痴,又硬是绕开大路专挑野道走,七拐八绕,彻底懵圈了。
“这是啥地界?”
她环顾四周,全是人头高的怪石头,表面坑洼,长着青苔和盐霜。
空间里空得能养兔子,这些烂木头倒正好收进去烧火用。
姜袅袅伸手按住一块船板,心里默念:“收!”
手底下猛地一轻,整块大木板眨眼没了影!
真能收!
她心头一热,差点笑出声。
这海岛空间来得稀里糊涂,连个说明书的毛都没见着。
好在她刷过太多空间文,知道咋进咋出,不然怕是要困死在里面。
一瞅见那断剑,姜袅袅眼皮子猛跳了一下。
剑虽断了,寒光还在刃上跳,凉飕飕的,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使的家伙。
不过,她现在有块“自留地”,能往里塞东西。
姜袅袅手都没抖,抄起那截断剑,心里一默念。
嗖,断剑没了。
收!
哎哟,等会儿?
这底下……怎么还捂着个人?
姜袅袅眼睛一下睁圆了,心口猛地一撞。
刚才那一通操作,他全看见没?
她屏住气,踮着脚尖凑过去,蹲在那人旁边。
人躺着不动,眼皮死死闭着。
再一看腰上,好大一个血窟窿!
暗红的血糊了一片,像是被什么又快又狠的家伙捅穿了。
“喂,兄弟?醒醒!”
她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没人应。
晕得真及时!
晕了就啥也没瞅见,妥了!
提着的那口气一放,她那点老好人毛病又冒头了。
这人伤得不轻,可除了腰上这个硬伤,其余全是擦伤、刮伤,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筋骨。
可为啥昏成这样?
她凑近细看,发现他后脑勺鼓起一个包,估计是船散架那会儿,脑袋撞上了硬物。
摸了摸脉,还有跳动。
死不了,先活过今天没问题。
姜袅袅撸起袖子,动手给他简单拾掇了一下。
她不是大夫,但从小跟着渔船跑海,包扎止血、认草药这些活儿,早练熟了。
可等看到腰上那个血口子,她顿了顿。
几秒后,像是突然想通了,手腕一翻,手心多了个扇贝壳,里面晃着一小汪清亮水。
她小心把水淋在他伤口上。
水一碰肉,就顺着裂口往下淌,慢慢浸进皮肉里。
姜袅袅盯着看,一眨不眨。
眼见那血越流越慢,最后几乎停了。
别的反应没有,但光这一样,就说明这水,真能养伤!
等把伤口冲干净,她才腾出空来打量这人。
是个年轻男人,个头挺拔,肩宽腰窄。
手掌宽厚,指节粗实,虎口一层硬茧。
身上套着件歪斜的粗麻衣,前襟撕开一道口子。
可一张脸却干干净净,哪怕闭着眼,也透着股子利落劲儿。
她忽然来了念头,轻轻掰开他嘴瞧了一眼。
牙齐整,雪白,一颗黄的、歪的都没有。
穷人家娃吃糠咽菜,哪顾得上护牙?
只有日子过得踏实的人家,才有闲钱养这口白牙。
这人,怕是出身不差。
正琢磨呢,那人眼皮忽然一颤,睫毛剧烈抖了两下。
姜袅袅立马缩回手,飞快扫了一圈四周,确认草药罐子没翻、木盆没移位,这才重新蹲稳,眼也不眨地等着。
会武功,可能还有来头。
她救了他。
那他,就得认这个账。
她孤身一人,没靠山,没后台。
这救命的事儿,不能白干。
得让他记死,还得加倍还回来。
男人眉头拧成疙瘩,双手攥紧,猛地睁开眼。
姜袅袅被他那眼神盯得心里一咯噔,腿肚子直打颤。
“我……是我把你从海边拖回来的。”
陆景苏眉心拧成个疙瘩,四下张望。
“这儿……是哪儿?”
姜袅袅悄悄攥紧衣角,努力让语气学得像原主那样软中带怯。
“顺平村,就靠海那个小村子。我捡柴路过滩头,瞧见你脸朝下趴着,满身血,就给你拖回来了。”
陆景苏低头一瞅,才发现肚皮上胡乱裹着块旧麻布,底下敷了层黑乎乎的糊糊,伤口居然不怎么疼。
他扒拉布条的时候,姜袅袅也在飞快琢磨。
这人一身料子挺贵,可撕得稀烂,腰侧有道刀口,包扎手法粗糙,倒像是自己胡乱缠的……
八成是坐船遭了劫,要么是跑散的客商,要么是逃命的兵爷。
刚才在村口撞见那队披甲持刀的兵,咋突然就出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界?
该不会……真跟床上这位有关?
那扇歪斜的破门刚晃了两下,就被一只大脚踹得腾空而起。
姜袅袅刚抬眼,人还没站稳。
“姜袅袅!别给脸不要脸!”
门口堵着七八条汉子,领头的是何鹏,腰上别根擀面杖粗的木棍,后面跟着几个歪戴帽子、叼草根的混混。
全是镇衙里陈都头养的鹰犬,何鹏是头狗。
姜良玉缩在最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瞄,一眼瞧见陆景苏瘫在床上,立马窜出来。
“看见没?她果然偷藏野男人!这等不守规矩的货色,还想攀高枝进陈家当姨太太?想屁吃!”
何鹏眯缝着眼,在姜袅袅脸上扫了一圈,又瞟了眼床铺。
“哟,小娘子口味怪重啊?专挑这种喘气都费劲的?也不怕把病气沾一身?”
他边说边往前凑,伸手就去揪姜袅袅胳膊袖子。
“少废话,跟爷走!陈都头放话了,今儿非得把你绑去祠堂办订亲礼,全镇老少爷们儿都得盯着看!至于这来历不明的病秧子——”
话音还没落地,指尖刚碰到她袖口。
呼地一道黑影从床沿弹起!
陆景苏刚才还耷拉着脑袋,这会儿却猛地跃起,手里拎着半截撑棚用的枯树杈,抡得又急又狠,直劈何鹏手腕!
“咔嚓!”
何鹏一嗓子撕心裂肺地仰天嚎叫出来,手腕以一个极其诡异角度朝外翻折着,豆大的汗珠子接连不断地往下砸。
几个小混混当场就往后蹦了两步。
可又觉得太怂,丢了面子,硬着头皮强撑着往前半步,抽出腰上别着的烂木棍。
其中一人梗着脖子,声音却止不住发虚:“你,你活得不耐烦了!敢动孙哥?找死是不是?”
陆景苏没吭声,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是一点点、极缓慢地直起身子。
什么动作都没有,可空气一下就绷紧了。
几个混混腿肚子直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第6章 她偏不认命
何鹏捂着腕子直抽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嘶哑着嗓音吼道:“你算哪根葱!这儿是陈都头罩的地盘!你动我一根汗毛,就是往陈都头脸上吐唾沫!信不信他抬抬手指头,就能把你骨头碾成渣!”
陆景苏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却忽然钉在正想往前蹭的姜良玉脸上。
姜良玉立马定住,双脚死死黏在泥里,半步也挪不动;。
姜袅袅心里一亮。
成了!
她冲到陆景苏旁边,嗓门扯得又尖又急“表哥!别动啊!伤口又撕开了!血……血都冒出来了!”
这一嗓子劈得所有人一愣。
“表哥?”
何鹏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嗤笑出声。
“姜袅袅,你当咱们都是傻子?你几时冒出个表哥来了?前两天见你还跟条饿狗似的蹲巷口啃冷饼呢!”
“怎么没有!”
姜袅袅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圈里直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表哥千里迢迢来找我,船半道让海贼掀翻了!他在海里漂了整整三天三夜,硬是熬到爬上岸,你瞅他这伤,旧的叠着新的,像假的?!”
话音未落,嗤啦一声,她一把拽开陆景苏衣襟,露出底下那一片泛白溃烂的皮肉。
她声音突然压低,带着哽咽,手抖得厉害。
“表哥别怕……我这就去拿药……”
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又迅速屏住。
说完猛地转过头,眼泪哗哗往下砸,直勾勾盯着何鹏几人。
“你们看清楚了!这伤是海水沤出来的,大夫说十个人沾上九个逃不过麻风病!碰一下都可能染上!你们……真不怕死?”
她右手抬起,用拇指用力抹了一把左眼角,可新涌出的泪水马上又糊住了视线。
“麻风病?!”
何鹏身后两个随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年头,得了麻风,不是等死,就是被人活埋进乱坟岗。
何鹏攥着自己手腕,死死盯着陆景苏肚皮上的烂肉,额头上冷汗刷刷往下淌。
刚才他顺手揪过姜袅袅的袖子……
那袖口,该不会沾上病气了吧?
“你、你瞎咧咧啥呢!”
何鹏嗓子发颤,嘴上吼得响,脚却一步也不敢挪。
“就算他身子不爽利,你也得走!陈都头撂下话了,三天!要么你进门当小妾,要么掏五百两现银,立马结清!”
他侧过头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挺直腰杆,往前踏了半步。
“五百两?”
姜袅袅哼了一声,嘴角一翘。
“我又没签卖身契,又不是他陈家灶台上炖的肉,凭啥要我掏钱赎自己?”
她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蜷起。
“凭啥?”
何鹏咧着嘴,龇出一口黄牙。
“凭你爹欠他二十两,两年利滚利,翻到五百!你不嫁人?行啊,拿银子来!拿不出?嘿嘿……他当场就把你、你弟弟一块儿捆了,塞进最脏的窑子里头抵债!”
姜袅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爹姜成贵,两年前为给弟弟姜乐凡治病,跟陈都头借了二十两,说好三个月内还清。
结果药还没抓齐,人就在后山采药时失足摔断了脖子。
债,就这么硬生生砸在了她这个刚满十六的闺女头上。
陈都头见她脸蛋水灵、腰身纤细,动了歪心思,非要她做填房。
她死活不从,对方就派何鹏隔三岔五上门砸门吵嚷,还到处放风,说什么这姐弟俩,不嫁不还,就全扔进火坑里烧!
“三天。”
何鹏揉着被姜袅袅踹麻的手腕,恨恨地剜她,眼皮直跳,“三天一到,陈都头亲自登门带人!你再装麻风病躲事儿?呵……你弟弟那小细胳膊细腿,可经不起折腾!”
话音一落,他撑着墙摇晃起身,领着几个蔫头耷脑的地痞,夹着尾巴蹽了。
姜良玉连咳都不敢咳一声,缩着脖子,哧溜一声跟着蹽了。
窝棚里顿时只剩风掀草帘的沙沙声。
姜袅袅松开陆景苏的胳膊,肩膀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气。
成了,糊弄过去了。
她扭头想冲陆景苏笑笑,却撞上他直勾勾的目光。
“你……”她有点发毛,“干啥这么看我?”
陆景苏没吭声,只抬起手,指尖极轻地蹭过她脸侧。
那里还挂着两道没擦净的泪印。
“五百两。”
他终于开口,嗓音压得低低的。
“三天。”
姜袅袅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
“对,三天。”
她抬眼望向窝棚外。
天边最后一丝光正被灰云吞掉,云层厚重,缓慢下沉。
眼底冷意一闪而过。
五百两?
三天?
别说三天,给她仨月,她也凑不齐一半。
可她偏不认命。
走不通的路,那就掀了重铺一条!
她转身就往窝棚角落走,扒拉开一堆烂席子、破陶罐,在底下摸出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里头是原主攒下的几件干净衣裳。
“你要出门?”
陆景苏盯着她动作,眉心轻轻一拢。
“嗯。”
“现在?”
“就现在。”
她抬眼看他,“三天,我要么挣够五百两,要么,拎个比陈都头更硬的后台回来!”
“你身上还带伤,别硬撑,就在这儿躺着,我办完事马上回来。”
陆景苏没吭声,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缓缓垂下眼。
姜袅袅抓起那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抬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转身扎进了黑黢黢的夜里。
风一吹,窝棚里冷得打颤。
陆景苏低头坐着,手指一遍遍搓着掌心。
刚才攥过枯枝的地方,还有点硌手。
五百两。
三天。
……
姜袅袅刚走出不到一百步,腿肚子就开始发飘。
饿得慌。
这身子骨常年吃不饱,今儿又装腔作势地跟人周旋半天,早就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别说镇上了,她连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都快走不到。
再说了,两手空空跑去镇上能换回半个馒头?
她眼珠一转,借着月光暗影,哧溜一下钻进路边一棵大槐树后头。
心念一动,人就进了空间。
那口灵泉井还在那儿,水波微漾,泛着细碎亮光。
她不敢多喝,怕肠胃受不住,只用豁了边的竹筒舀了一筒清水。
又顺手从黑泥地里薅了一把海带。
还是之前做任务时随手扔进去的,谁成想,到了这地界,长得比草还旺实。
第7章 断亲契
“先垫垫肚子,才有劲儿跟人掰手腕。”
姜袅袅揣着这把湿哒哒的海带,调头就往回赶。
刚踏进窝棚,陆景苏还坐在原地,姿势都没变。
听见响动,他抬了抬眼皮,没问她咋又回来了,只盯住她手里那团东西。
那海带被夜风一吹,散发出一股微腥又清冽的气息。
“河边捞的,碰巧撞见。”
姜袅袅随口编了个由头,麻利地支起那只缺了耳朵的破陶罐。
罐底朝上磕了磕,抖掉几粒陈年灰渣。
她弯腰拨开灶膛里的冷灰,塞进三根枯枝,再用火镰打了几下。
枯枝在灶里噼里啪啦烧起来,火苗蹿得挺欢,直往罐底舔。
水咕嘟一声就开了。
海带在滚水里翻腾几下,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鲜味猛地爆开。
这气味太冲,连躺在角落的姜乐凡都哼了一声,眼皮颤了颤。
姜袅袅盛满一碗,递到陆景苏跟前。
“喝。”
陆景苏伸手接过,仰头一口闷下。
一股热乎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眨眼间就在肚子里化开。
本来像冻住一样僵疼的筋脉,居然隐隐有了松快的意思。
这水,不对劲。
他抬眼,瞅见姜袅袅正蹲在姜乐凡身边,小勺喂汤。
这女人,藏的东西比地窖还深。
可他没开口,垂下眼睛,把碗底那点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就在这当口,院门外一阵乱响。
“哈!怪不得这小蹄子敢跟何鹏呛声,原来灶膛底下还捂着好东西呢!”
屋门被踹得飞出去老远。
门口站着姜袅袅的大伯姜良玉,他身后缩着个涂着大红胭脂的老娘们儿,大房的肖姨娘,那胭脂厚得能刮下来炒菜。
姜良玉一跨进门,两只三角眼就跟黏了胶似的,死盯住墙角那个黑陶罐。
“这是啥?肉香?啧啧,你爹尸骨未寒,灵前香灰还没冷透呢,你就偷偷摸摸煨起荤汤来了?还懂不懂长辈是哪根葱?祖宗牌位还供在堂屋,你就敢开荤?!”
肖姨娘更来劲,大腿一拍。
“哎哟喂,天杀的哟!全家都喝西北风了,你倒在这儿偷着烫嘴!不怕遭报应啊?!雷公老爷今晚就劈你脑门!”
话没落音,那只枯柴棍似的手“嗖地就朝罐子伸过去。
姜袅袅没挪窝。
就在那爪子离罐沿只剩一指宽的刹那——
“唰!”
一把锈得发红的剪刀,猛地钉进桌边那块豁了口的破木板里。
刀尖离肖姨娘的指甲盖,差一根头发丝都不够。
“啊——!”
肖姨娘怪叫一声,手嗖地缩回去:“你……你疯啦?!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拿凶器扎人?!要捅死人啊?!”
“想喝?”
姜袅袅把剪刀拔出来,木屑簌簌落下。
“行啊。”
姜良玉心里咯噔一下,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可那香味实在勾魂,浓郁的肉香混着药气直往鼻子里钻。
再想到平时捏这姐弟俩像捏软柿子一样顺手,立马又梗起脖子,嗓门拔高三分:“知道错啦?快把汤给我端过来!再磕仨响头,今儿这事——”
“大伯,您想岔了。”
姜袅袅打断他。
陆景苏正靠着土坯墙咳得肩膀直抖。
“这汤,他刚咽下两口。您也清楚,麻风病,沾上就跑不了。”
姜良玉脸上的横肉一抽,蹬蹬倒退两步。
“不过呢……”她忽又一笑,嘴角微扬,眼尾却无半分温度,“烧开煮透的汤,病气早跑光了。您二位要是真不信邪,尽管捧走。”
两人傻愣着对看一眼。
“你个小娼妇,故意害我们是不是!”
肖姨娘跳脚骂,左手掐腰,右手食指直戳过去,“那是给你堂哥补脑的!他可是童生!以后要中状元的!”
“哦,童生。”
姜袅袅冷笑一声,抬手从怀里掏出张纸。
一声脆响,纸片被她拍在桌上。
“签。”
姜良玉探头一瞅,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烧焦的树枝歪七扭八画了仨字。
“断亲契”。
字是丑了点,可意思半点不含糊。
姜袅袅和弟弟姜乐凡,跟大房姜家,从此一刀两断。
“你疯啦?!”
姜良玉跳脚大吼,脸都涨红了。
“生在姜家门里,骨头上就刻着姜字!分家?等我躺进棺材再说!”
姜袅袅早料到他会跳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伯,您是不是把陈都头的事儿,忘光啦?三天后,人家要上门收五百两。”
姜良玉一下子卡壳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咱全家户口本还在一本上呢,陈都头才不管你分不分家,钱不到位,一个都跑不了,全得抓去当苦力。”
她眨眨眼,“听说矿洞口正缺人手挖煤,大伯腰杆挺直、胳膊粗壮,抵十两八两银子,准够格。”
姜良玉当场腿肚子打颤。
五百两?
卖房卖地卖媳妇孩子都不够!
拆了炖汤也不值这个价!
他盯着姜袅袅的脸,想从她眼里看出玩笑的痕迹,可那双眼清亮得很。
“签了这契,债算我的,大房干干净净,一分不沾。”
姜袅袅往前凑半步,语气软和下来。
“陈都头来闹,我扛着,绝不拖你们下水。再说了……”
她咔哒一声撬开陶罐盖子,一股浓香扑面而来。
“签字,这锅肉汤全归你们,我碰都不碰。”
姜良玉眼珠子滴溜乱转,跟老鼠嗑瓜子似的。
“你真扛下那五百两?”
“字写在这儿,白纸黑字,连蒙带猜都懂!”
姜袅袅嗤笑一声。
“签!立马签!”
姜良玉生怕她改口,伸手就抢过纸片。
肖姨娘心疼往后没了使唤丫头,可一想到五百两,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忙不迭拍着姜良玉后背:“快按!快按啊!”
没笔没墨,姜良玉二话不说,对着手指头就是一口。
血珠子刚冒出来,就狠狠往纸上一摁。
“拿走!从今往后,你们俩别登我家门!”
他一把将断亲契朝姜袅袅脸上甩过去。
“等等。”
姜良玉猛地刹住,汗毛倒竖,以为她变卦了。
姜袅袅低头拍拍契纸上的灰,仔仔细细叠好。
然后她贴身塞进怀里兜里,这才抬手指了指门口。
“滚吧。”
姜良玉如获特赦,喉结上下一滚,脚底发软却不敢停。
两人像两只要被猫追上的耗子,哧溜一下钻进了黑黢黢的夜里。
窝棚里,终于只剩风声和锅底余温。
姜乐凡缩在墙角,脊背抵着土墙,小脸皱成一团,嘴唇干得起皮。
“姐……咱灶台冷了,啥都没啦……”
第8章 撞大运了!
“傻小子。”
姜袅袅伸手搓了搓弟弟毛茸茸的脑袋。
她背过手,又从后腰那儿摸出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里头热气腾腾,盛着一整碗滑溜溜的海带汤。
“咱家喝的是头道鲜汤,他们碗里捞的全是涮锅水。”
她扭头朝陆景苏扬了扬下巴。
那人斜倚在土墙边,脊背挺直却不僵硬,正定定瞧着她。
“五百两银子,买一锅涮碗的水?你这单生意,真够精的。”
陆景苏嗓子发紧,话音有点哑。
“这叫及时砍掉烂根。”
姜袅袅也不掖着,一屁股坐到门槛上,呼噜呼噜喝起汤来,热汤滑入喉咙,胃里泛起暖意,“树不剪歪枝,哪能抽新芽?”
赶走了那群天天啃骨头不吐渣的亲戚,她手脚才真正活络得开。
天彻底黑透了。
姜乐凡灌下那碗加了灵泉的汤,碗底见光,他舔了舔嘴唇,眼皮一耷,倒头就睡。
陆景苏也靠在角落闭上了眼。
姜袅袅竖起耳朵听了听,确认两人呼吸匀长,这才心念一动。
人影“唰”地没了。
再睁眼,已在自家小天地里。
那一亩黑油油的田垄上,先前撒下的小白菜籽和萝卜种,全蹿成了精!
灵田就是这么横,种下去,睡一觉,它就给你翻倍长!
姜袅袅顺手拔出一根萝卜,连泥都不拍,咔嚓就是一大口。
清冽甘美,毫无一丝涩味或土腥,汁水滋啦一下迸出来,凉津津、润丝丝!
有这玩意儿垫底,五百两?
好像真不是做梦了。
她视线一扫,落在灵田边上那堆落灰的渔具上。
鱼篓歪斜瘫着,渔网软塌塌堆在角落。
村东那片海,人称“魔滩”。
礁石多得像鲨鱼牙,犬牙交错、嶙峋狰狞,浪头一个比一个疯,每年都要卷走几个倒霉蛋,尸首漂回来的不足三成。
渔民们宁可去外海熬三夜,也不敢往那儿多踩半步。
没人去?
那正好。
全是没人敢捡的宝贝,躺在那儿,等她伸手来拿!
要是把它们拎上来,再配上空间里这些灵气爆棚的鲜菜……
直接甩进市场,不用吆喝,单是那股子活物混着灵蔬的鲜活气,就能让老饕们抢破头!
姜袅袅眯起眼,眼底烧着两簇火苗,又野又亮。
天一亮,魔滩见!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海风就裹着一股咸腥湿气扑来。
姜袅袅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竹篓。
陆景苏跟在后头,腿还有点飘,但身子板挺直了。
灵泉水泡过的伤,虽没好全,至少走路不晃,抬腿不抖。
“真要去魔滩?”
海风呜呜刮着,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越险越有赚头!”
姜袅袅连头都没偏一下,目光直直盯着前方翻涌的灰白浪线。
“怂了?”
陆景苏没应声,喉结上下滚了滚,只把步子迈得更紧了些,一步不落跟在她后头。
越往魔滩走,海边乱堆的黑石头越多。
东一块西一块,歪七扭八,表面被海水常年冲刷得光滑又泛青,活像一群蹲在岸边打盹的怪兽。
浪一扑上来,“哐,轰!”
地砸在石头上,水花炸起老高,白得刺眼。
光是站那儿瞅两眼,腿肚子都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绷紧。
怪不得没人敢踏进来半步,这地方太邪门了!
礁石缝多得像蜂窝,深浅不一,横竖交错,一个浪打猛了,人眨眼就被卷进去卡住。
“听村里人讲,这儿有‘拖脚鬼’,专等落单的人,一伸手就拽进水里。”
陆景苏盯着眼前那道被浪劈得直冒泡的窄水道,眉心拧成了疙瘩。
“拖脚鬼?”
姜袅袅鼻子哼了声,抬手一指远处正慢慢缩回去的海水。
“那是涨潮退潮,懂吗?一天来回两次,海水一退,底下泥滩、石头全露脸。等到它退到最干的地方,就是咱开干的时候。”
这本来是小学课本里写的常识,搁这儿倒成了吓小孩的鬼故事。
陆景苏盯着她的侧脸,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女人……肚子里的货,好像比海还深。
两人挑了块背风又高点的石头蹲下,老实等着。
大概过了一顿饭工夫,奇迹真来了。
刚才还翻江倒海的海面,真按她说的,一点点往后缩,露出大片黑泥滩……
“这是啥玩意儿?”
陆景苏凑近了瞧,见那些灰扑扑、壳上全是坑洼疙瘩的东西死死咬着礁石。
姜袅袅眼睛“唰”地亮了!
生蚝!
纯野的、顶流的生蚝!
还不止一两只,整片礁群全是!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巴掌大的肥家伙!
没人碰、没人捞,在这儿疯长几十年。
肉厚汁多,油光水滑,一看就饱得能滴出水来。
爆了!
这回真是撞大运了!
“我的宝!”
姜袅袅跳下石头,冲到最近的一块礁岩边,抄起鱼叉,一下撬下一个。
她捡了块平石当案板,再摸起一片带尖的碎石片,瞅准蚝壳缝,手腕一压、一别。
“咔嚓!”
壳一开,清冽的海味“噗”地喷出来。
里头的蚝肉又白又嫩,颤悠悠地躺着,肥得直打晃。
姜袅袅嘴快过脑子,仰头一吸。
嫩!滑!
比她上辈子吃过的所有顶级蚝都香一百倍!
“来,尝一个!”
姜袅袅麻利地撬开一只肥嘟嘟的生蚝。
手一抬,直接送到陆景苏嘴边。
陆景苏愣了一下,盯着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又瞅了瞅近在咫尺的蚝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先张开了。
软乎乎的蚝肉滑进嘴里,一股子鲜得发麻的滋味猛地炸开。
“这活儿,干得真不赖。”
他嚼了两下,点点头,语气平平。
“废话!”
姜袅袅一挺胸,扬起小脸,顺手把背篓往他脚边一搁。
“别傻站着啦,动手!装满为止!”
她蹲下来,手把手教他怎么撬壳。
结果陆景苏只瞟了一眼,抄起石片就上手了。
稳得吓人。
姜袅袅看得直眨眼睛。
这人以前到底干啥的?
咋连贝壳的软肋都门儿清?
更绝的是,他眼睛还毒。
“那边石头堆里,有动静。”
他忽然抬下巴,指向几块歪斜的礁石缝。
姜袅袅踮脚一看,黑咕隆咚,连只小虾米都瞅不见。
陆景苏二话不说,把手里刚撬开的生蚝往沙地上一放,抄起鱼叉,猫着腰就过去了。
站定后盯死那道缝,手臂绷紧,鱼叉嗖地扎进去。
闷响刚落,石缝里立刻翻腾起来,哗啦啦直冒水泡。
他胳膊一沉一甩,一条粗壮的臂膀猛往上一抬。
一只青黑油亮的大螃蟹被硬生生挑了出来!
第9章 海产探宝仪
姜袅袅“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这么大个头的野青蟹,拎去镇上饭馆,少说能换三五两银子!
“你……你咋知道底下有货?”
“它鳃在动。”
陆景苏收了鱼叉,简简单单四个字。
姜袅袅彻底服气了。
这哪是人啊?
这是长了腿的海产探宝仪!
两人立马搭起伙,她撬壳,他开肉,流水线似的干得飞快。
没多久,背篓就鼓得冒尖,层层叠叠全是雪白滑嫩的蚝肉。
那只巨蟹被她三下五除二用麻绳捆成粽子,稳稳压在最顶上。
筐满了,天也擦了黄边。
潮水正悄悄往上爬,浪头一波比一波舔得高。
“撤啦!”
回村那会儿,姜袅袅心里一咯噔,趁陆景苏低头看路的空档,唰地一下把背篓里七八成的生蚝和那只鼓着大钳子的青蟹全收进空间。
只留了浅浅一层,上面盖了把湿漉漉的海草,瞧着像那么回事。
进空间转悠一圈,她顺手就把灵田里刚长结实的小白菜、白萝卜薅了一茬。
瞅着腾出来的松软黑土,她开始琢磨,下回种点啥更来钱?
俩人刚拐到村口,脚步还没站稳,眼尖就瞧见路边停着辆锃光瓦亮的马车。
这车子不是赶路用的,是专为坐人预备的。
几个穿褐布短打、腰别棍子的壮汉围在车边,脚底下不停换着位置。
这谁家的排场?
姜袅袅忍不住多盯了两眼。
就在这当口,车帘哗啦被掀开半截。
一只手探出来。
接着露出张脸,三十出头,鬓角梳得一丝不苟,绸缎裹得严实,可面色发灰,嘴唇干得起皮,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影。
“哎哟,是陈都头家的夫人,何云棠!”
旁边挎着篮子过路的大婶压着嗓子嘀咕。
“可不是嘛,病了好一阵子了,大夫请了一拨又一拨,药罐子都熬穿底了,愣是没问出个名堂。”
“吃不下,睡不着,瘦得一把骨头,前阵子去庙里上香,连香都举不动喽……香炉还没挨着,手就抖得厉害,香灰撒了一地。”
陈都头?
何云棠?
姜袅袅脑子里叮一声。
陈都头是这一片巡检衙门的顶头官,管着五六个村子。
他妻子,妥妥的“官家太太”啊!
她目光往何云棠脸上一扫,眼神立马活泛起来。
旁人瞧见的是病得不轻,她一眼就认出。
这是脾胃塌了火,气血快断了供!
寻常汤药吊着,慢得跟蜗牛爬。
可要是配上她空间里那口活泉的水,再搭几根灵气足的菜。
嘿,见效快,还养人!
可要真把这位官太太治舒坦了,别说几十两银子,人家随手赏个匣子,里面全是实打实的金锞子!
天上掉馅饼,还砸准了脑门!
姜袅袅眼一眯,盯着那辆金灿灿的马车,心里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震天响。
第二天天刚擦亮,窗纸刚泛青。
姜袅袅从空间挑出几棵白萝卜,挑出几块又厚又饱满的蚝肉,拿晒干的海苔仔细裹紧。
为免被人盯上,姜袅袅扯了块灰扑扑的旧麻布往脸上一兜,只露出一双机灵又带点小坏笑的眼睛。
陆景苏还是那副不爱吭声的样儿,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褂,一声不响跟在后头。
两人踩着露水走了一个多钟头的山路,才摸到镇口集市。
这会儿街上早就闹腾开了。
姜袅袅专拣人少的墙根底下蹲好,抖开一块皱巴巴的旧包袱皮铺地上,然后一样样把空间里攒下的压箱底好东西摆出来。
那几颗白菜和萝卜刚搁下去,立马引来一圈人伸长脖子看。
“哎哟喂,大娘,您这青菜怎么绿得这么鲜亮?”
姜袅袅没急着辩解,先咳了两声。
“大姐,我这菜啊,是在山沟沟最清的老泉边上长的,吸的是晨雾、喝的是甘露,吃一口,浑身都松快!”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闲汉直接笑喷了。
“哈哈哈,老太太可真敢说!”
“还吸晨雾?那您昨儿晚上是不是还跟月光拜了把子?”
正说着,人群里唰地分开一条道。
一个尖下巴、眼皮总吊着的男人挤进来。
“嚯!这蚝肉个头够狠!”
这人就是镇上出了名的地痞头子,外号“王癞子”。
他随手捡起一块菠菜,凑到鼻尖闻了闻,鼻子一抽,喉结咕咚滚了一下。
“老奶奶,你这菜连蚝,我包圆了!”
王癞子啪地拍出三枚铜板,甩在布面上,叮当乱响。
“喏,辛苦费,拿着!”
姜袅袅低头瞄了眼那几枚黑乎乎的铜钱。
她空间里种的菜,一颗换半两银子她都嫌亏,这点钢镚还想打发她?
“这位爷,我这儿东西不单卖。”
她语气平平,连眉头都没抬一下。
“不单卖?”
王癞子脸一垮。
“咋的?嫌少?我跟你讲,这整条街,我看上的货,就是你祖宗坟头冒青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刚落地,何三强身后俩壮汉就往前一横,横眉竖眼地盯住姜袅袅。
街边卖菜的、路过的大爷大妈立马往两边躲。
“咋?我们今儿还非买不可了呢?”
何三强身边那个黄毛咧嘴一笑,手直接伸向姜袅袅的菜筐。
空气一下子绷紧,连旁边吆喝的喇叭声都哑了。
眼瞅着他手指尖离菜叶就差半寸。
“咔!”
一只大手忽地冒出来,铁箍似的死死箍住黄毛的手腕。
是陆景苏。
谁也没看清他啥时候挪过来的,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稳稳站在姜袅袅前头。
“哎哟我的妈呀!断了断了!松手松手啊!!”
黄毛当场嚎起来,脸皱成一团,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砸。
何三强愣住一秒,火腾地上头。
“反了天了?敢动我兄弟?给我打!往死里打!”
另一个光头抄起胳膊肘,照着陆景苏面门就抡。
陆景苏眼皮都没抬,抓着黄毛手腕的手猛地往侧后一甩。
“嗖!”
一百六十来斤的汉子,真跟丢麻袋似的,哐当一声拍在地上。
快!狠!一点多余动作都没有!
何三强倒退两步,差点被自己鞋带绊个趔趄。
陆景苏慢悠悠活动了下手腕,指骨咔哒轻响一声。
何三强浑身一激灵,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心口发紧。
“滚。”
何三强屁都不敢放一个,扑过去拖起瘫软的黄毛,一溜烟窜没影儿了。
姜袅袅望着他宽厚的背影,胸口咚咚直跳。
这人平时不吭不响,可真到裉节上,比钢盾还牢靠!
姜袅袅趁热打铁,立马启动第二步。
第10章 真撞上神仙了?
吆喝起来,让整条街都知道,这儿的菜,又鲜又便宜,还能挑能选!
“都瞅瞅!都瞧瞧啊!我这不是普通货色!男的吃两口,腰杆子直、精神头足,女的嚼一嚼,脸蛋亮、气色好!”
她一张嘴就神乎其神,大伙儿你瞅我、我瞅你,嘀咕声嗡嗡响。
话音刚落,一个穿青布小褂的小丫头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她是陈都头家里的,何云棠身边最得力的那个丫鬟司琴。
何云棠这两个月总犯懒。
今儿听说镇上来个云游郎中,主仆俩急急忙忙赶过来。
结果郎中没见着,倒听见姜袅袅在这儿一顿猛夸。
司琴本来根本不信这些卖货的嘴,可低头一看。
反正也没辙了,死马权当活马治呗!
“你这些东西,咋卖?”
姜袅袅眼珠子一转,立马来了劲儿。
“青菜,一两一棵,生蚝,三两一斤。”
“啥?!”
司琴差点跳起来。
“你这是卖金子还是卖银锭?一棵白菜敢要一两?!”
四周顿时炸了锅。
“疯婆子胡咧咧!”
姜袅袅不急不恼,往前凑半步。
“姑娘,贵有贵的道理。你们府上请的大夫,药灌了一箩筐,您家夫人好点了没?我这不是菜摊子,是救命铺子!不瞒您说,我家祖上干的就是给皇上瞧病的差事,专琢磨怎么用吃食把病根子慢慢拔出来。”
司琴浑身一颤,脑子嗡的一声。
她怎么知道我们夫人病了?
她咬着嘴唇站那儿想了会儿,一跺脚,从腰间小钱袋里哗啦掏出十两碎银。
“行!全包了!要是不管用……我回来掀你摊子!”
姜袅袅手脚利落地收钱、装袋、递过去,顺手又补了句。
“姑娘,您家夫人眼下泛青、脸色发灰,八成是从小肚子受过寒,怀不上娃不说,每到半夜准是一身冷汗,枕头都湿透了吧?”
司琴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包袱差点滑下去。
这……这事儿连自家老爷都只字未提,大夫更是摸不出门道……
眼前这蒙面村姑,咋比贴身伺候的人还清楚?
莫非……真撞上神仙了?
她张着嘴,舌头打结,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辆停在路边的深蓝帷子马车里,忽然传出一个轻飘飘的声音。
“司琴,快请那位前辈上车一叙。”
帘子一掀,何云棠的脸就露了出来。
哪还有半点先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稳了!
早料到,这现成的靠山,压根不用追,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她抬脚跨上车,一股子苦药味混着淡淡脂粉香,直往鼻子里钻。
何云棠歪在厚垫子上,脸色灰扑扑的,嘴唇都没啥血色。
就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眼白里布着细密的血丝,瞳孔又黑又深,直勾勾锁着姜袅袅。
“你……真能把我这病给治好?”
马车边上,蹲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他剃着齐整的山羊胡,下巴上一根杂毛也没有。
他那双小眼睛滴溜乱转,眼珠子一颤一颤,把姜袅袅从头顶扫到脚底。
姜袅袅心里门儿清。
这铁定就是府里那个拿钱看病、坐镇主位的老郎中。
“行不行,您试试不就明白了?”
老头哼了一声,鼻翼抽动两下,这才张嘴。
“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张口就吹!夫人这病,是年深日久亏空了元气,气血两虚,五脏失养,根子都烂透了,哪是你拍拍胸脯就能扳回来的?还什么海里捞的宝贝、地里挖的奇菜?听着像乡下赶集摆摊吆喝的货,哄人玩罢了!”
他立马扭过头,朝何云棠抱拳。
“夫人,这人身份不明,还是戴罪发配来的,满嘴跑火车,八成是混饭吃的江湖骗子!万万使不得,别把身子拖垮了!”
话音刚落,何云棠眼里刚冒出来的那点光,暗了一截。
可不是嘛,她堂堂都头夫人,金尊玉贵,凭啥信一个贱籍流放的?
可怪就怪在这人,她连自己半夜出冷汗、被子湿半边都说准了!
小翠急得直跺脚:“夫人!她句句都踩在点子上啊!连您睡不安稳、手心脚心发烫都猜着了……”
“闭嘴!”
老头嗓门炸开,脸都绷紧了。
“这些把戏谁不会?看脸色、听呼吸、听你喘气快慢,骗人老套路!您可是天上下凡的人,不能让这种腌臜手段糊弄了!”
何云棠胸口起伏,心口像有两股劲儿在撕扯。
姜袅袅静静看着,嘴角轻轻一扯。
呵,这老头哪是真心治病?
分明怕她真治好了,自己那碗饭就端不稳了。
病人拖得越久,诊金涨得越快,他兜里银子才哗哗响。
她懒得跟他磨牙,直接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个巴掌大的白瓷瓶,往前一递。
“夫人,嘴皮子动千遍,不如一口见效。这是祖上传下的压箱底方子,您只管滴三滴进水里喝下,真假当场见分晓。”
瓶盖刚掀开,一股子清悠悠、甜丝丝的香,就悄悄漫了出来。
那香气不浓不烈,却稳稳地铺满整个角落。
“使不得!”
老头脸都绿了,伸手就要夺瓶子。
“野路子炼的丸子,吃了要出人命的!夫人当心,她可能下毒!”
他指尖刚碰到瓶沿,袖口就蹭歪了一截。
“吴大夫。”
何云棠忽然开口。
“退下。”
小翠立马挡在老头面前,肩膀绷得笔直。
老头气得胡子翘起老高,腮帮子直抖,硬是没敢再上前一步,只拿眼死死剜着姜袅袅。
何云棠手抖得厉害,颤巍巍把那只青瓷小瓶接过来。
她盯着姜袅袅。
那层薄纱遮着脸,可眼睛亮得惊人。
她咬咬牙,仰起头,把瓶口轻轻贴在嘴边,只敢抿一小口,生怕出错。
药水滑进嘴里,没半点药味儿,反倒像含了块化开的薄荷糖。
刚咽下去,小腹那儿一下烧起来!
一股子松快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舒服得她差点哼出来。
“哎哟……”
何云棠脱口叫了一声,低头愣愣瞅着自己两只手。
原本枯黄起皮、指甲泛青的手背,正飞快地透出粉润来。
“夫人!您脸上……”
小翠哇地一声喊出来,手指猛地捂住嘴,眼圈立马红了。
吴大夫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他使劲眨巴眼,又揉了揉,指尖还沾着药渣,可眼前景象半点没变。
前一秒还躺着喘气费劲的何云棠,这会儿
第11章 姜袅袅,你完蛋了
哪有这样的药?
他摸爬滚打四十多年,抓药熬汤上千回,辨过千种草木,头一回见喝一口就翻天覆地的!
“咋样?”
姜袅袅开口了,语气平平淡淡。
“好……真好!浑身都轻了!”
何云棠语无伦次,双手按在胸口。
她再抬眼看向姜袅袅,眼神全变了。
刚才还在掂量真假,眼神里全是疑虑,现在只剩震惊、发懵。
这哪是乡下妇人?
这是藏在村口的老神仙啊!
“神医!您真是活菩萨!”
何云棠掀被子就要下地磕头,姜袅袅伸手一按,动作轻巧。
“夫人歇着。”
“药是引子,病根不除,早晚还要复发。”
她话锋一转,目光一沉,直直落在何云棠脸上。
“夫人心里清楚吧?您这寒症,不是娘胎里带来的,是……被人硬塞进去的。”
何云棠像被雷劈中,猛地抬头。
整个车厢死寂无声,连呼吸声都没了。
窗外鸟鸣戛然而止,风也停了。
“你……你这话是啥意思?”
何云棠嘴唇直哆嗦,嗓音干涩嘶哑。
姜袅袅没接话,视线一偏,稳稳钉在旁边那个面无人色的吴大夫身上。
“吴大夫,您给夫人配的安神汤里……是不是偷偷添了‘雪上一枝蒿’?”
“你瞎扯什么?我啥都没干!”
他嗓门拔得老高,可声音直打颤。
何云棠又不傻。
心一下子沉到了脚底板,冷气顺着脊梁往上爬。
“雪上一枝蒿,一小撮能帮人睡个好觉。可它要是跟夫人平时吃的调养药一块儿下肚,日子一长,就全变了味儿,阴寒入骨,专攻女人的子宫。拖上一年半载,别说生娃,连怀上的指望都没了。”
姜袅袅说话慢条斯理。
“陈都头每月塞你多少银子,让你这么害人?”
话音刚落,吴大夫跪趴在地上,双膝砸地,额头磕出闷响。
“夫人开恩!饶小人一条狗命啊!这……这全是都头大人逼的!我也是身不由己,真不是我想干啊!”
他边说边磕头,额头撞地的声音又急又重,额头很快红了一片。
真相就这么赤裸裸掀开了。
何云棠身子晃了一下,脚跟一滑,往后退了半步。
她脸白得像纸糊的,嘴唇毫无血色,眼神空得吓人。
那个天天对她笑、给她夹菜的丈夫,背地里竟用这种毒招,一点点把她往绝路上推!
为啥?
就因为她没给他生出儿子?
“他……他咋能这么对我……”她嘴唇动了动,眼泪自己往下掉,连抽泣声都没有。
姜袅袅看着她,脸上没半点心疼,只有一片沉静。
“他外头养了人,那女的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他想把人接进门,又怕你王家不好惹,休妻没底气。所以嘛,干脆两条路,要么等你病死,要么让你这辈子都断子绝孙,好名正言顺娶小的、生嫡的。”
“这种事,在大户人家的后院里,压根不算新鲜。”
这话一出来,何云棠最后一丝指望,咔嚓一声,全碎了。
原来这样……原来是这样!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指腹皮肉被尖锐的指甲刺破,血珠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
恨意像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王家是京城响当当的世家。
祖上出过三位阁老、两位大将军,门第清贵,根基深厚。
她下嫁陈都头,本就是低嫁。
婚前媒人说得明白,陈家需立誓奉她为正室,敬重如宾。
结果呢?
人家非但不感恩,还拿她当绊脚石,嫌她碍眼。
不成!
她要养好身子!
她要生自己的孩子!
她要亲手把那对狗男女,扒皮抽筋!
何云棠猛地抬头,泪眼早被怒火烧干了。
她一把死死攥住姜袅袅的手腕。
“神医!求您救我!只要我能怀上、生下孩子,您想要什么,何云棠拼了命也给您弄来!”
姜袅袅垂眸,视线落在何云棠攥紧自己手腕的手上。
停顿两息,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她等的,就是这一句。
她一把攥紧何云棠冰凉的手。
“夫人,打今儿起,咱俩可就算拴一块儿了。”
复仇的搭档,就这么当场拍定。
何云棠二话不说,转身扫了一眼姜袅袅摊子上那些宝贝玩意儿。
她没问用途,没挑拣,没讨价还价,全数收进随身布袋,又当场打开随身的小匣子,抽出一张白花花的一百两银票。
“小意思,先垫个底。”
她边说边抬手解下脖子上的玉佩。
一块摸着软乎、泛着暖光的白玉牌子。
牌子正面,刻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古怪印记。
“拿着。”
何云棠把玉牌塞进姜袅袅掌心。
“你在这顺祥镇,没人罩着容易吃亏。往后谁敢找你麻烦,亮出它来,保你平安。”
姜袅袅指尖刚碰到玉牌,一股温润感就顺着手心窜了上来。
她心里门儿清,这玩意儿比一百两金子还顶事。
有了它,自己在顺祥镇总算不是光杆司令了。
她收好银票和玉牌,又凑近何云棠耳旁,快速叮嘱了几句吃啥喝啥、咋养身子的实在话。
叮嘱完,她退开半步,垂眸敛神,这才微微一礼,转身下车。
脚踩回街面那一瞬,耳边全是叫卖吆喝、锅碗瓢盆响。
而车帘一落,里头立刻传出何云棠压着火气的冷声。
“小翠,去,把吴大夫……拖出去,按家规办。”
一声杀猪似的嚎叫刚冲出来,就被满街的马蹄声、叫卖声吞得干干净净。
姜袅袅回到流人村时,天已擦黑。
夕阳剩下最后一抹黄光,懒洋洋铺在歪歪斜斜的土墙茅顶上。
她还没迈过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就是她!何哥!就是这个扫把星!她把我攒的药全抢走,还当街扇我耳光!”
姜良玉脸上五道红印还新鲜着,未消的指痕微微泛肿。
他点头哈腰指着姜袅袅,三角眼里全是淬了毒的嫉恨。
何鹏双手抱臂,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渣和暗红血痂。
何鹏身后,整整齐齐站了一排穿靛蓝官服的差役。
领头那个高大阴沉,腰上别着把黑鞘刀。
他眼神一扫过来,连狗都夹着尾巴缩墙根。
顺祥镇没人不知道,这是陈都头。
陈都头亲自来了!
几个妇人慌忙拽回院中乱跑的孩子。
在这地界,官差跺一脚,流人就得抖三抖。
他们一句话,就能把你名字从活人册里划掉。
这阵势一摆开,大伙儿心里都明白。
姜家那个脾气硬得像块石头的三姑娘,今天怕是要栽了。
“姜袅袅,你完蛋了!”
第12章 这丫头野得很
姜良玉一见靠山到了,腰杆立马挺直。
“敢惹何哥,还敢得罪陈都头?活腻味了吧!”
乡亲们齐刷刷扭头盯她,眼神五花八门。
早看她不顺眼了。
陈都头本来是替小舅子何鹏来讨说法的。
可一瞅见姜袅袅,脚底板突然像被钉住了。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额角,才发现那里没出汗。
她就站在那儿,一身灰扑扑的旧麻布衣裳。
可人往那儿一站,愣是把整个晒谷场的光都吸过去了。
他见过不少姑娘,娇气的、装模作样的……
可就没一个像她这样。
小腹里窜起一股热气,他舌头不自觉舔了下干裂的嘴角。
“你就是姜袅袅?”
他斜着眼打量她,话里带钩子。
“模样倒是耐看。可惜啊,脑子不灵光,惹了本都头的人,你说说,这事咋收场?”
姜良玉眼珠一转,立马接茬。
“都头,这丫头野得很!不如干脆锁回去,让她在您府上端茶递水、捏肩捶腿,那可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往前蹭了半步,脚尖踢起一小撮灰,又赶紧弓腰。
“哈!痛快!”
陈都头仰头就笑,目光黏在姜袅袅身上。
“小娘子,自己走,还是让弟兄们‘扶’你一把?”
他朝后偏了偏头,身后两个差役立刻往前踏出两步。
旁边几个差役跟着哄笑,肩膀一耸一耸,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棍子。
底下村民全闭了嘴,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谁不知道,陈都头说话算数,动手更不算数。
就在所有人等着看她哭鼻子求饶时,一道黑影唰地挡在她前头。
陆景苏来了。
可周围那些哄笑的、叫嚷的,一下子全哑了火。
不是吓的,是本能地往后缩。
陈都头脸上的笑直接冻住。
一个流放的罪人,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当护墙砖?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猛地拔高嗓子,手拍上刀柄。
“给我捆!男的废腿,女的带走!”
“得令!”
差役们立马齐声喊是,拎起手里的水火棍就往前凑。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跟拉满的弓弦似的。
村里人赶紧往回缩脖子。
姜良玉嘴角一扯,笑得又狠又得意。
快!快动手!打死他!
可就在这群差役刚迈开腿的当口,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陈都头,您这派头,可真不小啊。”
姜袅袅从陆景苏身后慢悠悠走出来。
她把牌子一举,声音利落。
“我是何夫人请来的坐堂大夫,专程来给夫人调养身子的。陈都头,您真要拿棍子招呼夫人的大夫?”
何夫人?
陈都头脸上的笑直接卡住。
他眯起眼,死盯那块玉牌。
等看清上面那个独一份的何家暗记,呼吸一滞,额头唰地冒出一层细汗。
这牌子……真是何家的东西!
见牌如见主子本人!
他妻子何云棠那张脸,一下就蹦进他脑子里。
陈都头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倒插门进了何家。
他在外头吆五喝六,可一迈进何家大门,他就自动矮了半截。
何云棠说往左,他连右脚都不敢抬。
他要是抬了,下一秒就得跪着把右脚收回来。
何云棠身子弱,这事他比谁都清楚。
她常年咳嗽,每月有半个月卧床不起,药罐子从没断过。
可请大夫?
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姑娘?
他脑子嗡地炸开一堆问号——
她……是不是察觉什么了?
他手心立刻湿了,指尖发凉。
不可能!
那事他做得滴水不漏!
可这大夫,怎么就凭空冒出来了?
再看姜袅袅时,眼神早没了刚才那股子色眯眯的劲儿,只剩心虚。
“哎哟!原来是何夫人请的圣手大夫!天大的误会!全是误会!”
话音没落,他一巴掌扇在还在发愣的何鹏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连大夫都敢得罪?!”
何鹏捂着脸,指缝里渗出血丝,一脸懵。
他刚还指着姜袅袅鼻子骂,转眼就被主子扇得眼冒金星。
姜袅袅静静看着,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把玉牌在手里轻轻一晃。
玉面映着日光,泛出温润微光。
“误会?我怎么记得,陈都头刚才还想把我‘请’回府里,好好‘照料’呢?”
陈都头冷汗狂冒,腰弯得更深了。
“哎哟喂,大夫您可别打趣小的了!都是这奴才嚼舌根,还有那边那个嘴碎的乡巴佬,胡说八道,冲撞贵人!我马上给您个说法!”
说完,他斜眼一瞟。
姜良玉还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压根没缓过神来。
姜袅袅咋就跟何夫人攀上亲了?
他连何家后门朝哪开都没进过,更别说见何夫人一面。
“陈都头,我就是个戴罪的流放户,图个安稳过日子。”
姜袅袅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把目光往姜良玉身上轻轻一撂。
“可家里养的看门狗,老爱冲外头瞎叫唤,吵得人心烦。烦请都头帮着训一顿,别让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也敢凑到我跟前来龇牙咧嘴!”
“神医说得对极了!”
陈都头急着补救,在姜袅袅面前露个好脸,又怕手下看轻自己,抬腿照着姜良玉小腹就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反了你了!搬弄是非,还敢惹神医?!”
“噗”一声闷响,姜良玉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直挺挺飞出去。
他后背重重磕在泥地上,肩胛骨硌得生疼。
陈都头还不解气,大步上前又是两脚狠踹。
“再敢胡咧咧,老子把你舌头拧下来喂狗!”
四周围着的村民全愣住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变脸比翻书还快。
前脚还横着走、拎着锁链要抓人的陈都头,后脚就对着姜袅袅赔笑哈腰?
姜袅袅静静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姜良玉,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
“行了,滚吧。”
她嗓音平平,随手把那块玉牌塞回袖子里。
“哎!哎!是是是!”
陈都头忙不迭点头,转身冲手下凶巴巴吼了一嗓子。
“傻站着干啥?赶紧撤!拖也得把何鹏拖走!”
他嗓门震得近处几个村民耳膜嗡嗡作响。
话音未落已迈开大步往村口方向走去。
一群人连拖带扛,把昏死过去的何鹏架起来。
两个兵卒一人架一边胳膊,另两人拽着他的小腿。
何鹏脑袋耷拉着,头发散乱。
风停了,事平了。
太阳彻底滑下山脊,夜色慢慢铺满整个村子。
村民们盯着站在场中央的姜袅袅和陆景苏,眼神乱七八糟。
第13章 空间升级
从今往后,谁再敢说姜家三姑娘是个软柿子,怕是自己先得掂量掂量脖子硬不硬。
人群靠后的地方,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姑娘,死死盯着姜袅袅的背影。
她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她是姜晚柠,从前相府里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流放路上,她陪着娘吃糠咽菜、挨打受冻,如今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可眼前这个她从小当扫把星、嫌丢脸的庶妹,倒能轻轻松松几句话退兵。
凭什么?
她咬着下嘴唇,直到尝到点腥甜味。
也许……真该去求一求这个妹妹?
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狠狠攥紧了袖口。
村口另一头,几个老乡刚把姜良玉搀起来。
他半张脸青紫肿胀,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细缝,嘴角裂开一道血口。
可一双眼睛却死死钉在姜袅袅身上,眼白布满血丝。
“姜袅袅,你给我记着!”
他拿她没办法,还治不了旁人?
姜良玉的眼睛慢慢从人群里扫过去。
她正低着头,两手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他咧开嘴,笑得又冷又瘆人,牙缝里还沾着血痂。
“啧。”
姜袅袅是块铁疙瘩,砸不扁、捏不烂。
可她那位正经姐姐?
啧,软得跟豆腐一样,轻轻一按就瘪了。
夜风呼啦啦地刮过来,卷起地上干土沫子。
看热闹的村民早跑光了。
村口空荡荡的,只剩姜袅袅和陆景苏两个人。
陆景苏盯着她,眼神沉得很。
这女人,到底还有多少事儿藏在肚子里没掏出来?
“回吧。”
姜袅袅抬眼,先开了口。
陆景苏没吭声,抬脚就跟上。
窝棚还是老样子。
门框歪着,一根木楔子斜顶在门槛内侧,勉强支住门扇不塌。
冷气顺着墙缝往里灌。
这就是他俩眼下住的地儿。
墙角堆着些干柴和空陶罐,一张矮榻铺着薄褥子。
姜袅袅把背篓卸下来,从里面掏出今天集市上淘换来的粗布和几根针线。
她先将布料摊在膝头,用指甲掐着边角理平,又把针线分开,捻开一根棉线,咬断线头,再慢慢穿进针眼。
她擦亮火石,点亮那盏油灯。
灯焰只有豆粒大,在风里晃来晃去,把她半边脸照得明明灭灭。
灯芯偶尔噼啪一响,溅出一点微弱的火星。
“你……”
陆景苏刚吐出一个字,就见她已经坐稳了。
她将布片对折,用牙咬住一角固定,另一只手捏着针,在布边来回比量,又掀开中衣的破口处仔细查看裂痕走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干脆闭上嘴,杵在那儿默默瞧。
姜袅袅干活可真够呛。
穿针得试五六回,拉线总打结,针脚东倒西歪。
她以前可是拿手术刀的医生,手稳得能切开米粒大的血管。
可这会儿,对付一根绣花针,反倒像第一次上手。
可再难也得干,总不能让陆景苏一直裹着那件到处是破洞的旧衣裳吧?
她正补的,是一件男人穿的中衣。
布料泛黄,袖口磨得发毛,前襟第三颗盘扣处豁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陆景苏就那么站着,看她在昏黄灯光下埋头忙活。
他盯着她右手食指指腹被针扎出的几个小红点。
这一幕,突然撞开了他脑子里一扇锈死的门。
记忆碎片猛地弹出来,毫无预兆,又迅速沉下去。
眼前画面乱闪。
炉火暖烘烘的,蜡烛光轻轻跳,一双白净的手,也在灯下缝东西……是谁?
想不起来。
太阳穴猛地一抽,又开始嗡嗡作疼。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鼻腔里泛起一丝铁锈味。
“咚!咚!咚!”
心脏突然狂跳,跟擂鼓似的。
一股说不清的热气从心口窜出来,瞬间烧到指尖脚跟。
小腿肌肉绷紧,脚跟不自觉地往地上压。
他本能地抬手,一把捂住左胸口。
掌心滚烫,隔着粗麻布料也能感到下面那团搏动剧烈的起伏。
这感觉……以前压根没体会过。
“咋啦?伤口又犯劲儿了?”
姜袅袅手一停,抬头瞧他,眼神清亮亮的,带着点担心。
她手里还捏着针,线垂在胸前晃荡,另一只手撑着矮榻边缘。
灯泡光打在她脸上,睫毛底下全是认真。
“没事儿。”
陆景苏把手抽回来,嗓子干得发毛。
姜袅袅见他不愿讲,也没再问,埋下头继续跟布条较劲。
可这一回,她后脖子发烫。
背后那道目光,比刚进屋时还烫。
夜彻底静了。
窗外虫鸣停了,风也歇了。
陆景苏躺那儿,呼吸匀称,胸膛微微起伏。
姜袅袅悄悄把针线筐放地上,木筐底磕在泥地上。
她蹲着,歪头瞅着那件歪歪扭扭的上衣,领口一边高一边低,袖子长短不一。
唉,女红这事,真不是她能拿下的活儿。
念头刚起,人就闪进了医疗空间。
脚还没站稳,她就傻眼了。
原先满屋子翻滚的白雾,一下子散掉快一半!
雾气边缘变薄,飘动速度慢了下来。
以前啊,她只能看清药柜和手术台那一小块。
再远点儿全是毛乎乎一团,啥也辨不出。
这会儿,视野一下子敞亮了。
连远处雾里影影绰绰的房檐轮廓,都能瞅个大概。
【叮——】
【恭喜宿主赚到第一笔钱,顺手救了何云棠,空间等级升级!】
【新功能开放:初级加工坊】
机械音凉飕飕地钻进脑子,尾音带着轻微的金属震颤。
姜袅袅眼睛一亮,转身就朝雾变淡的方向走。
果不其然,药房斜后方,多出一间青瓦小屋。
门楣上钉着块旧木板,刻着仨字,加工坊。
她一推门,门轴轻响,木门向内滑开。
屋里空荡荡,就当中立着一座石台,古里古怪。
台子上方飘着一块半透明的操作屏,边缘泛着淡蓝微光。
【初级加工坊:能给原材料做基础处理。当前支持品类:海货。】
【功能:热风烘干。新鲜海产塞进去,出来就是顶级干货,鲜味不跑、营养不丢,一次成形,全是精品。】
姜袅袅当场笑出声!
顶级干货!
之前她还愁呢。
海鲜卖得贵,可一离水就蔫,现捞现卖顶多绕着村转,想运远点儿?
怕是还没到镇上,就先馊了。
鱼鳃发暗,鱼眼浑浊,肉质松软,气味刺鼻,根本经不起颠簸。
这下可好,全妥了!
把刚捞上来的海货晒干做成干货,不光放得久、好带,价钱还能翻个三四倍!
那些上等的鱼肚、干鲍、海参。
第14章 这回真要翻身了!
到了京城,可是连王公大臣都抢着要的稀罕物,价格高得吓人。
这哪是啥作坊啊?
简直是一台哗哗吐钱的机器!
发了!
这回真要翻身了!
靠这个,她很快就能攒够本钱,甩掉罪籍流放的帽子。
姜袅袅死死掐着掌心,硬是把差点跳出来的心给按了回去。
其实特别简单。
把东西往石台上一放,点一下处理,就完事了。
倒计时三息之后,一声轻响,处理结束,格中银钱数量自动更新。
她巴不得立马飞到海边,抄起筐子猛捞一通,立马开干!
眼前仿佛已经看见,银子堆成山,铺子开满街……
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比喝了二两烧酒还冲。
揣着这份滚烫的盼头,姜袅袅轻轻一念,退出了空间。
窝棚里还是老样子,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
她刚拉过破被子想躺下,耳朵尖忽然一动。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慢的响动。
“嚓……嚓嚓……”
像谁快没力气了,拿指甲在木门上一下一下抠着。
姜袅袅后背瞬间绷直,汗毛全竖了起来。
大半夜的,谁会来这儿?
她光着脚贴地挪到门边,侧身蹲下,眼睛凑近门缝往外瞅。
视线所及,只有浓黑,连远处山影都融成一片死寂的墨色。
外头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
夜风忽停,四周骤然安静,连虫鸣也消失了。
可那嚓嚓声没停,还夹着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姜袅袅咬住下唇,左手死死扣住门闩,没开,只压着嗓子问:“谁?”
外面顿了半拍,才飘进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女音。
“三……三妹妹……”
姜袅袅脑袋“嗡”一下炸开了。
姜晚柠?
她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门闩被她抽开。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呛得她直皱眉。
她喉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眼睛却牢牢盯着门框外那片黑暗。
借着屋里那点昏黄油灯的光,她一眼就看清了门外的人。
不是站着,不是跪着,是瘫在地上,蜷成一团泥糊糊的影子。
姜晚柠衣服被撕得七零八落,肩头露出青紫指印。
额角那道裂口还在缓慢渗血,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
脸抬起来时,眼珠布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唇毫无血色。
“救我……”
她朝姜袅袅伸出手,指尖枯瘦泛紫。
眼泪早把血污冲出两道白印,顺着颧骨往下淌,混着泥水滴在胸前。
“求你……真的……救救我……”
姜袅袅低头瞅着门口那滩烂泥似的人。
血味混着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脑仁疼。
她大伯一家,打从流放路上起就没安好心,跟吸血水蛭似的。
眼下她侄女又瘫在自己门槛上,是装可怜演苦肉计?
“救你?”
姜袅袅嗤笑一声。
“我图啥?图养个白眼狼回来啃我骨头?你爹当年怎么害我,你忘啦?还想照着他的样儿,趴我背上嘬血喝?”
对啊……她凭啥张嘴求?
自家从前那样作践人,人家不拿扫帚轰她出门,已经是烧高香了。
可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死也不愿被亲哥推给那个吴员外。
五十多岁的老色鬼,专挑年轻姑娘下手。
谁落到他手里,不是疯就是死!
活命的念头压过浑身的痛,恨意烧得她脑子发烫。
姜晚柠腾地抬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不是累赘!我能帮你!”
她一把攥紧,指节绷得发青,颤巍巍举到姜袅袅眼前。
“这是我哥的账本!”
“他偷中饱私囊去赌钱,还跟人合伙放高利贷!一笔笔都记着呢!还有……还有他和吴员外的密信!他打算把我送过去,顶赌债,顺便抱上吴员外的大腿!”
哦,原来如此。
陈都头和吴员外在崖州,早就像两头斗红了眼的公鸡,谁见谁都想啄一口。
姜良玉倒好,两边都伸爪子,结果爪子卡在中间,把自己绊了个狗吃屎。
姜袅袅盯着那本被血浸得发暗的册子,眼皮轻轻一跳。
这玩意儿,还真有点嚼头。
“你肯救我,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人!”
姜晚柠见她目光松动,立马把话说死。
“签死契、摁手印,随你怎么使唤!我只要活下来,亲手看着姜良玉那畜生,怎么断胳膊断腿、怎么下地狱!”
那股狠劲,扎扎实实,没半点虚火。
姜袅袅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
她眼下正缺个能信得过的人。
“你今儿说的每个字,我都记住了。”
姜袅袅撂下这话,二话不说,弯腰一把抄起姜晚柠的胳膊,直接把她拽进了棚子。
木板门重重合上,风声立马被关在了外头。
棚子里,陆景苏早就站好了,一直没吭声。
他扫了一眼姜晚柠。
满脸血糊、人软得像滩泥。
他眉头轻轻一拧,没多废话,只抬眼看向姜袅袅,意思很明白。
“烧点开水,再找几条没用过的旧布来。”
姜袅袅语速飞快,一句废话没有。
陆景苏立马点头,转身添柴、吹火、翻箱倒柜,从角落里摸出叠干净棉布。
几下扯成宽窄匀称的布条。
姜袅袅把姜晚柠拖到火堆边,借着跃动的火光凑近一看。
小腿骨都扎出皮肉了,口子又深又脏。
她伸手按了按小腿外侧,指腹触到皮下硬块般的淤血团。
稍一用力,姜晚柠便从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再拖下去,腿保不住,命也悬。
姜袅袅手一翻,从随身的隐秘地方端出一碗水。
清亮见底,带着一股子雨后青草味儿。
“喂她喝光。”
她把碗塞进陆景苏手里。
陆景苏低头一嗅,眼神微闪,但啥也没问,稳稳托起姜晚柠后颈,一小口一小口往她嘴里送。
那水刚滑进喉咙,姜晚柠睫毛就抖了抖,烧得发懵的脑子居然清明了一小会儿。
姜袅袅抓住这空档,又取出一碗水,抬手就往伤口上浇。
奇迹来了。
污水混着泥沙被冲开,露出底下鲜红却干净的皮肉。
红肿竟肉眼可见地瘪下去一圈。
她放下空碗,从腰间抽出一把薄刃小刀,刀尖在火苗上快速燎过三遍。
姜晚柠疼得身子一弓,牙关死咬,下唇当场咬出血印。
鲜血顺着嘴角滑落,在下巴上凝成一道细线。
姜袅袅脸都没变一下。
“忍住!”
话音还没散,双手已同时发力。
掰、拽、归位!
她右臂带动髋部旋转,左膝顶住姜晚柠大腿内侧,借力施压。
第15章 捉奸拿双
右手腕突然内旋半寸,指根顶住断骨断端,顺势上提。
“咯噔!”
骨头咔一声接回去。
“呃啊!!!”
姜晚柠惨叫破喉而出,身子猛地一挺,眼珠一翻,彻底没了知觉。
陆景苏眼珠子一瞪,手里的布条差点掉地上。
他盯着姜袅袅麻利地削两块扁平木片,往姜晚柠腿上一搭,再一圈圈缠紧布条。
等腿绑牢了,姜袅袅又舀了小半碗清亮亮的水,手腕稳稳地倾倒。
水流顺着姜晚柠小腿擦伤处缓缓淌过。
一套活儿干完,她鼻尖都沁出汗珠了。
窝棚里静得能听见柴火跳火星子,还有姜晚柠浅浅的喘气声。
“她哥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陆景苏嗓音压得低。
“嗯,早料到了。”
姜袅袅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溅落在泥地上,洇开几粒深色圆点。
字被血洇得晕开,可只要盯两眼,就能看清哪笔是收钱、哪笔是卖命。
姜良玉?
胆子真够肥的。
她嘴角一扬,没笑出声,可那点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小本子,可比姜晚柠本人金贵多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炸了锅。
一阵杂七杂八的脚步声,夹着刺耳的吼骂,劈头盖脸砸过来。
“就是这儿!那小蹄子准猫里头!”
姜良玉的声音又尖又颤,跟指甲刮瓷碗似的。
“踹!给我往死里踹!谁敢藏老子看上的女人,活得不耐烦了!”
一个公鸭嗓子嚷得最凶,不用猜,吴员外本尊。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粗壮汉子,手里拎着扁担、铁棍。
“哐!哐!哐!”
木屑从门轴处迸出来,挂在钉子上的破麻布被震得晃荡两下。
“姜袅袅!你个没皮没脸的破落户!快滚出来交人!拐走亲妹妹还想赖账?是不是想跟野男人一块烂在这儿啊?!”
陆景苏脸色黑透,抄起柴刀就往前一站,把姜袅袅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可姜袅袅伸手拽住了他胳膊。
她脸上连一丝慌都没,反倒眼睛发亮。
然后朝门口踱过去。
外头骂得正欢,踹门声一声响过一声。
“不开门?老子点火熏你们出来!”
姜良玉嗓音嘶哑,唾沫星子喷在门板上。
“捉奸拿双!今儿就让全镇人都看看,你俩是啥货色!”
他侧身让开半步,身后七八个混混齐刷刷往前涌。
陆景苏牙关咬紧,下颌骨绷出棱角,指节捏得发白,眼底全是刀光。
这种脏水泼得他肺都要气炸。
姜袅袅却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他别动。
接着,就在姜良玉张嘴又要喷粪的当口,咔哒一声,她一把拽开了门栓。
“吱呀——”
门板向外推开,带起一阵微尘,在火光里浮游。
外头火把烧得旺,照得人脸泛红。
姜良玉带着七八个歪戴帽子、斜挎棍棒的混混,簇拥着个大肚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咧着嘴,一脸恶相盯着门缝。
那男人左手捻着一串油亮核桃,右手搭在腰间钱袋上。
门猛地一开,他们全傻在那儿,连骂都忘了接上。
火把火苗被气流冲得猛然一矮,随即又窜高。
姜良玉第一个跳出来,手指差点戳到姜袅袅眼皮上。
“姜袅袅!果然是你干的好事!人呢?快把人交出来!”
话刚冒个头,就被姜袅袅一个冷眼钉在半道上。
“大哥,大半夜的,领着个肥头大耳的吴员外来我这漏风的破棚子,是来给我发红包的?”
话音落,她眼睛一斜,直接扫过姜良玉,死死盯住吴员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还是说……您账本,昨儿夜里不翼而飞,今儿顺藤摸瓜,摸到我这儿来了?”
这话一出,姜良玉和吴员外脸上的血色唰地就没了。
吴员外脸上的横肉一僵,下意识往后挪了小半步
他是个买卖人,闻见风向不对,立马就想撤。
之前姜良玉咋咋呼呼找上门,说妹妹被拐跑了。
求他带人来抓,抓到了,人随他处置。
他当时眯着眼听完,捻着核桃点了三下头,又掏出一张二十两银票拍在桌上,说:“人找回来,这钱归你。”
可现在,怎么又蹦出个本子?
听着就不像好东西。
姜良玉脸色先白后紫,跟煮熟的虾似的,喉咙里咯咯两声,突然跳脚嚎起来。
“放屁!什么账本!姜袅袅,你别在这装神弄鬼!你自己拐走人,反咬一口,还敢倒打一耙?!”
这一嗓子,把左邻右舍都喊出来了。
“哎哟,听听,这是亲兄妹?说话比骂街还冲!”
“还跟个男的住在一块儿?脸往哪儿搁?”
“我看啊,准是她把人藏起来了,想卖高价,结果大哥杀上门,她急了,胡扯一通蒙人!”
唾沫星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全把矛头对准姜袅袅。
在他们眼里,长兄如父,违逆兄长,就是没规矩。
跟外男同住,就是败坏门风。
两条,够沉塘了。
姜良玉一听群情激奋,腰杆子立刻挺直,嗓门拔得更高。
“大伙儿评评理!这毒妇不止想卖我妹妹,还想泼我一身脏水!今天我就替老姜家断了这根歪枝,把她塞进猪笼,沉河!”
他一边吼,一边伸手去抓姜袅袅胳膊。
叫得震天响,活像自己是包公再世。
陆景苏站在姜袅袅身后,手紧攥着柴刀柄。
只要姜袅袅抬下眼皮,他马上让这群嗡嗡乱叫的蚊子彻底哑火。
可姜袅袅只轻轻按住他手腕。
她慢慢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
目光掠过那些翻白的眼珠,掠过那些抖动的嘴唇。
就那么静静站着,看着姜良玉跳脚、嘶吼。
“大哥,你张嘴就说我绑了姜晚柠?”
“对!就是你干的!”
姜良玉脖子一挺,嗓门扯得老高。
“你还说我想把她卖给人家?”
“人就在那儿躺着呢,东西也都在,你还想赖?”
“行。”
姜袅袅轻轻应了一声,接着扭头朝那低矮的窝棚里喊。
“推出来。”
大伙儿全傻住了。
就见人高马大的陆景苏从黑咕隆咚的棚子里走出来,手里推着辆旧木板车。
车上躺着个女人,浑身裹着破布条,左肩露出一道结痂的裂口。
嘴唇泛青,眼皮半垂着,胸膛起伏微弱,连气儿都快喘不上来了!
不是姜晚柠还能是谁?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这打的啥样啊?”
“这就是姜家老大闺女?咋伤成这样?她不是前两天还好好的吗?”
村民全倒抽冷气,嗡嗡声立马变味儿了。
第16章 揍死这个贼骨头!
这哪是被“拐走”的样儿?
活脱脱一个挨完毒打、刚捡回条命的苦主!
姜良玉瞅见亲妹妹这副德行,脚下一软差点跪了。
可转念一想。
好家伙,这不正是他等了半天的铁证吗?
他跪到车边,膝盖砸在硬土上,溅起一小片灰,眼泪鼻涕一起淌。
“妹妹啊!我的亲妹子!你怎么被这个狠婆娘整成这副模样啊!哥来迟了!哥没护住你啊!”
话没说完,他猛地回头,眼珠子瞪得溜圆,脖颈青筋暴起,冲大伙嚷。
“你们都看见了吧?!这还有假?她嫌我妹不听话,硬是往死里打!还要把她塞进吴员外那火坑里去!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这套唱念做打,真叫一个字正腔圆。
几个心软的大娘当场抹起眼泪,帕子按着眼角,转身就指着姜袅袅骂开了。
“心肠比蛇蝎还毒!”
“亲姐妹下手都这么狠,还算个人?她爹娘是怎么教的!”
谁也没想到,一直闭着眼、只剩出气儿的姜晚柠,忽然猛地咳起来。
她倏地睁开眼。
眼白全是红血丝,瞳孔直勾勾钉在姜良玉脸上。
那股子怨气,冻得周围人都打了哆嗦。
“哥……”
“呵……呵……”姜晚柠咧开嘴,笑得比哭还瘆人,“替我撑腰?你是想把我拖回去,再塞给人家当小妾吧?”
全场一下子没了声音。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场中央那对兄妹。
姜良玉脸上的笑,当场裂了。
“你为还自己欠的赌钱,把我硬塞给吴员外,那老东西都快抱孙子了!我说不干,你抄起棍子就砸断我小腿!姜良玉!你算哪门子哥哥?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狼!”
她咬着牙撑起身子,背上、胳膊上的伤口全扯开了。
可她盯着姜良玉的眼神,比刀子还锋利。
“你把我锁在柴房里,连口馊水都不给!就想活活饿死我,好去刘家领赏钱!要不是我拖着断腿一寸一寸往外爬,现在坟头草都齐腰高了!”
她说话时,右脚踝无力地垂着,脚尖微微抽动。
“推我进火坑的是谁?是你!你这个连狗都不如的东西!”
这一下,全场炸锅了。
人群里传来窸窣低语。
姜良玉慌得魂都没了,手指头直哆嗦,冲着姜晚柠乱指。
“你瞎编!你被人收买了!你们串通好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可是你亲哥啊!”
“亲哥?”
姜晚柠轻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染透黑红的本子,在火把光底下晃了晃。
“大哥,妹妹说的话你不信,那你自己写下的黑字白纸,总赖不掉吧?”
她啪地翻开第一页。
“三月初七,赌坊输三两银子,押走大姐那支玉簪。”
“三月十五,欠五两,顺走祠堂新配的犁铧一把,当了五百文。”
她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清。
每念一条,姜良玉的嘴唇就抖得更狠一分。
而围在四周的人脸色一变再变。
“啥?犁铧是他偷的?!”
“怪不得上月找遍地窖仓房都找不到!原来被这挨千刀的卖了!”
“新薯是大伙儿按人头分的种苗!他倒好,手一伸就全刨走了?!”
自家兄弟吵架,大家还能搬个板凳嗑瓜子。
可动了公家的东西,等于抽全村人的筋!
“姜良玉!赔我犁铧!”
“揍死这个贼骨头!”
人群哗啦一下涌上来,手里锄头扁担全攥紧了。
“不……不是真的!她造的假!”
姜良玉彻底疯了,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那本子在他眼里,不是纸墨写的,是阎王爷刚画好的催命符!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抢过来,撕烂它,烧成灰!
“把本子给我!!”
他嗷一嗓子,跟头疯驴似的,一头朝姜袅袅猛撞过去!
可脚还没离地,一只大手就死死攥住了他的腕子。
是陆景苏。
谁也没看清他啥时候站到姜袅袅旁边的,就那么冷着脸,直勾勾盯住姜良玉。
一声脆响。
“嗷!!!”
姜良玉杀猪一样嚎起来,腿一软直接跪趴下去。
手腕歪得吓人,骨头明显折了。
陆景苏松开手,任他像块破布似的摔在地上。
“再动一下,当场埋。”
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本来还往前凑的几个村民,全被这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接着齐刷刷往后退半步。
这男人……太瘆人了!
缩在角落装鹌鹑的吴员外,早吓尿了,裤裆湿了一片,寒气直往上窜。
趁人不注意,猫着腰一寸寸往人群后头蹭,腰弯得几乎贴到膝盖。
闹腾了半晌,就这么蔫儿了。
大伙不敢动手,但瞅着地上打滚的姜良玉,脸上全是嫌恶。
偷公家钱粮不说,还要把亲妹妹往火坑里推?
呸!
畜生都不如!
姜良玉这名字,在崖州流放村,算是彻底臭大街了。
姜袅袅连眼皮都没往地上撩一下。
转头对陆景苏说:“把他塞屋里去。”
木门关严实了,外头吵嚷声全挡在外面。
窝棚里。
姜晚柠早昏过去好一会儿了,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胸口微微起伏,慢得让人揪心。
姜袅袅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烧退了不少,人暂时稳住了。
她扯开姜晚柠领口两颗纽扣,让空气透进来些。
忙完这些,她才喘口气,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里面时间走得慢,外头一天,这儿才过一小会儿。
先前泡在灵泉水里的生蚝,经过空间作坊烘烤、定型、锁鲜,第一批货已经晾好了。
架子上整整齐齐挂满金灿灿的蚝干,个个饱满厚实。
跟外头那种又硬又黑、咬一口渣都不剩的劣货,压根不是一回事。
一股子霸道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咸鲜中带焦香,像刚出炉的海味点心,光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这才是真顶级蚝干!
姜袅袅随手拎起一块,透光一看。
里头肉质嫩得像溏心蛋,油润润、颤巍巍的。
她指尖掐了一下,回弹利落,韧中带软。
拿出去卖?
不愁没人抢破头!
以前那点海带生意,就跟小孩过家家似的。
现在,她兜里揣着的,才是真正能翻盘的硬货。
姜袅袅脑子里,立马跳出何云棠那张又机灵又热乎的脸。
发财这事,真得动真格了。
天刚擦出点鱼肚白,她就睁眼了。
她没立刻起身,先静静听了听。
风声轻,鸡未鸣,远处狗也没叫。
四周安安静静,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在耳畔。
第17章 真有这么玄乎?
破草棚里,姜晚柠还在躺着,睡得挺沉,喘气也顺多了。
陆景苏靠在墙根那儿,手里攥着把柴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打盹还是绷着神儿。
昨晚啥事没发生。
姜良玉那号人,手被剁掉一只,又当着全村人的面摔得鼻青脸肿。
短时间里肯定夹着尾巴不敢露头。
姜袅袅谁也没吵,一晃身,钻进了自己的小天地。
作坊架子上,第一批顶配蚝干已经晾好了。
她挑了二十个最圆润、颜色最亮的,拿干净油纸一层层裹严实,再塞进一个不花哨但挺清爽的木匣子里。
这玩意儿,是进门的敲门砖,也是往后吃饭的铁饭碗,半点糊弄不得。
她打开匣子检查三遍。
蚝干无裂痕,色泽金黄透光。
指尖捻起一点尝,咸鲜中带一丝回甘。
忙完这一套,她才回窝棚,熬了一锅稀粥。
米是昨儿剩的半把陈米,淘两遍水才清。
倒进锅里添了六碗水,火候掐得极准。
水沸后转小火,不盖盖,只用长勺缓缓搅动。
直到米粒开花,汤汁渐稠,浮起一层细密米油。
姜晚柠慢慢醒过来。
一闻到米香,嘴唇干得起皮,却忍不住轻轻动了动。
姜袅袅端来一碗温乎的粥。
她刚接过去,眼泪就哗地掉了下来,连声音都没出。
“趁热喝,喝了才有劲。”
姜袅袅嗓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姜晚柠没吭声,低头捧碗,一口接一口。
把那碗清得能照见自己影子的粥,喝得一滴不剩。
从咽下第一口开始,她这条命,就算是押在这位比自己小两岁的三妹手上了。
早饭吃完没多久,姜袅袅对陆景苏说:“我得跑趟何府,你留下守着她。”
陆景苏眼皮一掀,眼神沉得很,站起身就往外走。
“我跟你一道去。”
话不多,但意思明摆着。
你不带我?那我就自己跟上去。
姜袅袅略一琢磨。
何府那种地方,多一个高大威猛的活门神,确实省心不少。
“成,那你把脸捯饬利索点。”
陆景苏没废话,转身就用凉水洗了把脸。
再转回来时,满脸尘土没了,下颌线绷得又利落又硬朗,就是那双眼睛看人一眼,后脖颈都发凉。
两人一前一后,直奔何府。
崖州这何府,住的是被发配来的皇亲。
虽说没京城那么阔气,可在这穷山沟里,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体面地儿了。
门口两个守卫本想拦人吼两句。
结果姜袅袅二话不说,掏出何云棠给的玉佩往那一亮。
守卫脸色唰地变了,立刻躬身引路,把他们客客气气请了进去。
穿过几道月门,拐进一间亮堂暖和的小阁子。
人还没迈过门槛,里头就扑出一串叽叽喳喳的笑声。
“云棠姐!你这脸蛋儿咋越养越水灵了?快透个底儿,用的啥宝贝方子?可别藏着掖着啦!”
“可不是嘛!上回见你还蔫头耷脑的,这才几天啊?整张脸都泛光了,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姜袅袅被丫鬟领进来时,正撞上这一屋子热闹。
何云棠歪在铺了厚厚白狐狸毛的软榻上。
身边围着一圈绫罗裹身、珠翠满头的夫人太太们。
一抬眼瞧见姜袅袅,她立马坐直了身子,眼睛刷地一亮,笑着对大家说:“刚念叨谁呢,谁就到了,我的大福星,来啦!”
话音刚落,所有脑袋齐刷刷转过来,齐刷刷盯住门口。
大伙儿一眼就看见个穿灰布旧衣、胳膊腿儿都细伶伶的姑娘,后头还杵着个面无表情、冷得像块冰坨子的男人。
几个夫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姐姐口里的贵人……就是她?”
一个穿桃红褙子的妇人掩嘴一笑。
何云棠却笑呵呵的,手一伸就朝姜袅袅招呼:“袅袅,快过来坐!”
姜袅袅步子稳稳当当走过去,把怀里那个磨得发亮的木盒子双手递上。
“何姐姐,你要的,我带到了。”
“哎哟?”
何云棠顿时来了劲儿,自己伸手掀开盒盖。
啪嗒一声,盒盖弹开。
二十只金灿灿、胖嘟嘟的蚝干静静躺在里面。
排列得整整齐齐,表面泛着温润油光,边缘微卷,肉质厚实饱满。
香气一股脑儿冲出来,又冲又香,霸道得很。
“这……这是蚝干?”
一位夫人下意识捂了下鼻子,又赶紧放下。
海边晒的蚝干她们见过。
黑乎乎、皱巴巴,边角干裂发硬,颜色深褐近黑。
还一股子海腥臭,浓得呛人。
厨房下人熬汤都嫌它埋汰,往往要先泡半日去腥,再焯三次水才敢下锅。
可眼前这些?
一只顶普通蚝干仨大,肉厚得打褶,层层叠叠,捏起来柔韧有劲。
最怪的是那味儿。
没半点鱼腥,反倒一股子焦香混着咸鲜直往鼻子里钻。
光闻着,嘴里就忍不住咕咚咕咚冒口水。
“这不是寻常货。叫金蚝,只捞深海最旺的时候,趁活劲儿足,用小火慢慢煨,整整四十九个钟头,火候一分不差,鲜气、元气全给锁住了。”
这话听着玄乎,半真半假,倒把一屋子贵妇听得晕头转向。
“真有这么玄乎?”
何云棠才不管那么多,一拍手就喊。
“来人!挑一只,丢进清水里,不放盐、不加料,煮一碗原汤!”
没多大会儿,一碗刚出锅的清汤就端上桌了。
汤面清亮见底,澄澈如镜,只浮着几根嫩姜丝。
可那香味,真跟长了腿似的,嗖一下直往人鼻孔里钻!
挨得最近的那位贵妇人,嘴巴没动,口水先一步“咕噜”滑进喉咙。
何云棠没急着分汤,自己先拿银勺舀了一小口。
吹两下,抿进嘴里,闭眼慢慢嚼。
就这一口,她眼睛刷地亮起来,瞳孔瞬间放大。
啥也没说,又舀一勺,手腕稳稳抬起。
“绝了!这金蚝,真叫一个绝!”
话音落地,满屋子人全坐不住了。
“云棠姐!快给我们也来一口尝尝!”
丫鬟们手脚麻利,端碗、分勺、递汤。
一人分一小勺,动作快而不乱。
“哎哟我的天,这是仙汤吧?!”
“我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勾魂的汤!舌头都快忘了自己姓啥了!”
“喝下去像裹了暖被子,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脚心!”
刚才还撇嘴翻白眼的几位贵妇,现在盯着姜袅袅,眼神都变了。
活像看见金疙瘩会走路!
第18章 跳海
“丫头,你这金蚝卖不卖?我包圆儿!”
“你包?我加价!三倍价钱,立马付现!”
人声嗡嗡炸开。
茶盏被碰歪,香炉晃动,烟气斜斜飘散,几乎掀了屋顶。
“都停!”
何云棠手起声落,全场静得连绣花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贵妇圈头一号的气场,就这么硬生生压了下来。
她转头盯住姜袅袅,眼神亮得烫人。
“袅袅,这金蚝,你一个月能弄出多少个?”
姜袅袅早想好了。
“太费功夫,原料也金贵,一个月,顶多一百个。”
少,才值钱。
她心里门儿清。
“行!”
何云棠干脆利落。
“打今儿起,你这金蚝,全归我何家商行走货,对外就叫‘何府御供’!赚的钱,咱俩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
姜袅袅心口猛跳了一下。
她原本盘算能拿三成就烧高香了,没想到何云棠张口就是对半分。
“还有,这批货,我先按行情价收了。喏,五百两银票,算我订金。”
何云棠袖子一抖,哗啦抽出一叠票,直接塞进姜袅袅手心。
五百两!
纸票厚实温热,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姜袅袅抬眼看着何云棠那张精明又热乎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步棋,真的走活了。
事情敲定,姜袅袅便起身准备告辞。
刚跨出暖阁门槛,何府里一个穿青布袍子的年轻管家小跑着追上来。
他脸盘干净,鼻梁挺直,眉眼间透着几分伶俐,嘴角始终带着笑。
“姜姑娘,您慢走!我家夫人特地让备的点心,说您路上垫垫肚子。”
话音未落,手里就递过一只红漆描金的小食盒。
“谢谢啊。”
姜袅袅伸手接住,指腹碰到盒身微凉的漆面。
那人没急着回去,反而多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发梢停了半息。
“姑娘要是哪天手头紧、缺人帮衬,随时来何府找我,或者直接见夫人也行,她说,您不是外人。”
姜袅袅点点头,没接话,抬脚就走了。
她压根没发现,自打那管家一露面,她后头的陆景苏,脸色阴沉的不行。
他左手一直插在袖中,拇指反复摩挲着腕骨。
回程路上,两人谁也没开口。
姜袅袅满脑子都是刚到手的第一笔银子。
陆景苏却绷着脸一言不发,牙关咬得死紧,眉头拧成个疙瘩。
走到半道,姜袅袅肚子咕噜一声响,忽然馋上了那盒点心,伸手就要掀盖子。
手还没碰到盒沿,食盒被陆景苏劈手夺走!
“哎?你干啥?”
她一脸懵,指尖还悬在半空,手腕僵着没收回。
他一句话没说,手腕一抖,那盒子腾空飞起。
正落在路边一条黄毛土狗跟前。
狗耳朵竖起,尾巴猛甩两下,鼻子凑上去嗅了嗅,立刻低头啃咬起来。
狗鼻子一耸,立马凑上去,吃得尾巴摇成风车。
姜袅袅呆在原地,瞪着他:“你抽什么风?”
陆景苏侧过脸,眼神黑沉沉的。
“不能吃,下了药。”
姜袅袅:“……”
这人,真是又轴又怪。
两人接着往前走,空气像冻住了一样,比来时还沉。
路过海边那片黑黢黢的礁石滩时,姜袅袅忽然刹住脚步。
海风刮得生疼,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向石头,炸开白花花的碎沫。
一块尖顶礁石上,站着个单薄的女人。
是她!
姜袅袅心口猛地一揪。
就是那个躲在陈都头家门口墙根下,硬塞给她一张皱巴巴字条的女人。
沈薇!
她怎么跑这儿来了?
想跳海?
念头刚闪出来,就见沈薇双臂一展,身子往前一栽。
整个人朝着汹涌的海水,直直地跳了下去!
“糟了!”
姜袅袅头皮一炸。
哪还顾得上刚才的别扭,拔腿就往礁石堆里冲!
……
夜彻底沉下来。
陆景苏是踩着夜露进门的。
他衣服上全是海风卷来的咸味,肩膀上还扛着个直往下滴水的人。
“咚。”
那人被他撂在棚子最里头。
姜袅袅正把晒干的草叶子分门别类,听见动静抬了头。
一眼就认出地上躺的是沈薇。
那个前些天在滩涂边发呆、差点被浪卷走,被她拉回来的女人。
这回更惨。
头发糊在脸上,裤脚和袖口都裹着泥沙。
一股子海水馊味混着烂虾似的腥气直冲鼻子。
脸瘦得脱了形,嘴唇灰白干裂,整张脸绷着一层死皮。
“礁石缝里捞的,气儿还没断。”
陆景苏声音闷,话不多,说罢顺手把外衣搭在木架上,水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不用他说,姜袅袅也明白。
人又寻短见去了。
她蹲过去,手指往沈薇鼻下一比,气若游丝。
再一摸额头,烫得吓人,额角全是虚汗,人早烧糊涂了。
她指尖一动,从随身小袋里取出一碗清水,直接掰开沈薇的嘴,手腕一倾,水全灌了进去。
水一进喉咙,沈薇身子猛地一弹。
眼皮抖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
看清是姜袅袅,她瞳孔一缩,眼神里立马蹿出惊慌。
“别管我……求你……让我走……”
她拼命想撑起身,胳膊却软得抬不起来。
忽然,她双眼一狠,脖子一梗,脑袋朝旁边那块磨盘猛地撞去!
“哐!”
闷声一响。
没撞上。
一只大手横空截住,稳稳卡在她脑门和石头之间。
是陆景苏。
他面无表情攥着她后脖颈,五指一收。
“想死?”
姜袅袅也蹲下来,平视着她。
“死?简单。可你现在,连抬手抹脖子的劲儿都没有。”
沈薇浑身一松,瘫在地上,眼泪哗地涌出来。
“活着……比死还硌得慌……”
她嘴巴一张一合,眼神飘忽,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
“我脏……我太脏了……”
她边哭边扯袖子,破布条底下露出来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掐出来的淤痕。
原来,陈都头早把她当旧鞋一样甩了。
活像扔一双穿破的烂草鞋,那个挺着大肚子的男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把她打发给了身边那帮饿狼似的差役。
这些日子,她活得比畜生还难。
想活?没门。
想死?更难。
最要命的是,身上起了怪病,下边烂得钻心地疼。
她觉得自己早不是人了,就是一坨没人要的臭泥巴。
“脏?”
姜袅袅听完,脸上没半点软和劲儿,反倒笑出声来。
她从衣兜里摸出个拇指大的小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
手一伸,直接掰开沈薇的嘴,硬塞进去。
“咳!咳咳,你喂我吃啥?!”
沈薇猛一呛,眼睛瞪得溜圆,舌头直往外顶。
第19章 富贵险中求
“西边来的救命药,专克你这快断气还喘着的毛病。”
姜袅袅随口编,其实是空间里现成的猛药抗生素。
接着又端来一碗清亮透底的泉水,捏着她下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碗沿压在沈薇唇上,水流顺着她嘴角溢出。
姜袅袅左手托住她后颈,不让她的头偏开半分。
沈薇被呛得直拍胸口,可刚咽下去没多久,小肚子那股火燎火烧的痛,竟真缓了!
她傻愣愣盯着姜袅袅,眼神活像见了鬼。
这女人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咋啥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命都敢豁出去,还怂什么报仇?”
姜袅袅嗓音冷得像结了冰的井水,一下戳进沈薇心窝子里。
她伸手掐住沈薇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陈都头把你当抹布使,甩手就送人。你咋就不想想,亲手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让他也跪在地上,尝尝你挨过的拳头、受过的踩踏?”
沈薇的呼吸明显一滞,眼眶瞬间更红了。
报仇?
眼前一阵发黑,又倏然亮起,视线聚焦在姜袅袅的瞳仁里。
对啊……她哭什么?
怕什么?该躺棺材的,压根儿不是她!是陈都头!
是那些把她往死里踩的混账!
“我……我怎么报?”
她声音抖得不成调。
“他是一州都头,背后全是人撑腰……”
话说到一半,喉头哽住,吞咽了一下,才把后面几个字挤出来。
“撑腰的人再多,他也是个男人。”
姜袅袅松开手。
“是男人,就怕软刀子。你这张脸、这身段,不就是最好使的刀吗?”
她望着沈薇,眼里没怜悯,也没鄙夷。
“我要你,再回陈都头身边去。”
沈薇整个人猛地一抖,脸白成一张纸。
“不……我不去!死也不要再见那个魔鬼!”
她手指抠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
“回去,不是让你再当他的提线木偶。”
姜袅袅盯着她。
“是去当一把藏在他胸口的匕首。他馋你这张脸,你就拿这张脸勾着他,他爱看你低眉顺眼,你就比从前还乖、还听话。让他觉得离不了你,信你信得死心塌地,然后,趁他打呼噜的时候,把他干过的脏事全翻出来,摁着他脖子往死里踹!”
“他拿女人当消遣,那就让他栽在女人手里。这才叫,一报还一报。”
沈薇僵在原地,嘴唇都忘了动。
她压根没想过,自己这副被踩进泥里的身子,还能当刀使。
过了好久,沈薇眼里最后一丝迟疑碎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盯住姜袅袅,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干。”
她手撑地,膝盖磕得生疼,硬是挺着腰杆站起来,对着姜袅袅,磕下头去,额头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从今儿起,我沈薇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要我跳崖,我不带眨眼;你要我杀人,我不问缘由!”
姜袅袅没拦,也没扶,稳稳接下了这一拜。
她心里清楚。
一头断了退路的母狼,一旦听见血味儿,牙口能撕碎整座山。
沈薇往外走,摸底细、搭关系、挖黑料。
姜袅袅手里,又多了一颗敢拼命的棋子。
……
安顿好沈薇,姜袅袅心一松,眨眼就钻进了自家小空间。
外头的雨哗啦啦下,雨水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这方寸之地,却暖烘烘、香喷喷。
忙完姜良玉和沈薇这两摊子事儿,她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力气。
没心思去瞅那些蚝肉,抬脚就往空间那片水洼边晃悠过去。
这滩水,说它是海吧,又没浪高船大。
说它是个池子吧,又望不到边。
以前她只当是图个好看,养几只虾米打发时间。
她踢掉鞋子,光着脚丫踩上沙滩。
软乎乎、暖融融的,细沙直往趾缝里钻。
人造的小浪一波接一波,不轻不重地舔她脚脖子。
绷了一整天的筋儿,这才慢慢松下来。
海风一吹,带点咸腥气,凉飕飕地扑在脸上。
忽然,她停住了。
就在前头那片被晒得发白的沙子上,一闪一闪,跟撒了一把碎星星似的。
她纳闷地过去,凑近瞧。
嚯。
沙面上浮着一层薄霜似的东西,雪白雪白,细得看不见颗粒。
啥玩意儿?
她伸出手指,刮了一丁点。
指尖刚触到,就觉凉丝丝的,沾上指尖就化了。
鬼使神差地,她把指头往嘴边一送,舔了一下。
轰一下,舌头直接炸了!
纯咸!
是盐!
姜袅袅脑子嗡一声。
她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那片“大海”!
这年头,盐是啥?
是硬通货!
是能换田买宅、养活一家老小的实打实的金疙瘩!
大禹朝官府管盐管得比管命还严。
官盐黑乎乎、青灰灰,咬一口满嘴沙子味。
私贩食盐可不是挨板子的事儿,是全家吊脖子的死罪!
姜袅袅盯着指尖那点白霜,胸口一起一伏。
她手里攥着的,哪是盐啊?
是一把钥匙,能掀翻整个大禹盐政的钥匙!
可这钥匙,也能变成刀。
富贵嘛……从来都是拿命赌出来的。
这局,她赌不赌?
“这是什么?”
姜袅袅正盘算着怎么把小钱袋子鼓起来,心里美滋滋的,结果后脑勺一凉。
陆景苏的声音就砸过来了。
她立马扭头。
人就在门口站着,眼睛直勾勾盯住她手边那只粗陶碗。
碗里装着刚从她随身小仓库里拿出来的盐,还没来得及收好。
火光昏黄晃动,可那盐还是亮得扎眼。
姜袅袅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她早有准备。
俩人挤一间破棚子过日子,躲是躲不过去的。
要么坦白说开,要么拍拍屁股各走各的路。
可她压根没想走。
“盐。”
“盐?”
陆景苏眉心拧成疙瘩。
他当然认得这是盐,可……这玩意儿根本不像盐。
他跨步上前,手指一捻,捞起一小撮,指腹搓了搓。
没沙粒感,不硌手。
他舔了一下指尖。
嚯!
咸味唰地窜上舌头,干净利落,半点杂味没有。
不是死咸,是鲜咸,咸里还带一点点回甘。
陆景苏眼神唰地变了。
“御供的?”
他嗓子发紧,话一出口又自己摇头。
“不对……我吃过最好的贡盐,也没它一半透亮。”
当年他提刀横扫南北,皇宫赏的、藩王送的、海商进的稀罕货,没少尝。
可真没一种盐,能咸得这么活。
姜袅袅没接茬,转头从火堆上拎起一条烤鱼。
第20章 今晚就动手
下午在滩涂上随便捞的,就架在火上燎了一圈,啥都没撒,连水都没洗两遍。
她把那碗盐往陆景苏跟前一递,下巴朝鱼抬了抬。
陆景苏盯着她看了三秒,接过碗。
照着她的样,手腕一抖,盐粒均匀洒在焦脆的鱼皮上。
“嘶啦。”
热油碰上细盐,腾起一缕白烟。
一股香得让人嗓子发痒的味儿,猛地炸开。
他撕下鱼肉,嚼得特别慢。
那点盐一融,整条鱼一下子活了。
眨眼工夫,鱼骨头都剩不下几根了。
姜袅袅就坐在那儿,看他吃。
终于,陆景苏把那根啃干净的鱼骨头往地上一扔,抬起了头。
“要是我说,这盐是老天爷半夜塞我手里的,你敢信不?”
姜袅袅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窝棚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陆景苏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眼底黑沉沉的。
过了好一阵子,姜袅袅又开了口。
“敢不敢?陪我干票大的,掉脑袋的那种。”
大乾朝的规矩,盐和铁这两样,官府死死攥在手里。
谁敢私煮、私卖、私运?
杀头,株连三族。
姜袅袅这是把自己往断头台上推,顺带把他也拽了上去。
陆景苏忽然咧嘴笑了,没出声,就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顺手抄起旁边一块粗粝的磨刀石,捡起柴刀慢悠悠地磨了起来。
“嚓……嚓……嚓……”
“你想干——”他眼皮都没抬,“管他是玉皇大帝还是阎王爷,拦不住。”
手没停,刀没抖,一下比一下稳。
“不过嘛……”他手指轻轻蹭过刀刃,顿了半秒,“这玩意儿现在太钝,割草都费劲,得再磨快点。”
话音刚落,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气,从他身上窜了出来。
不再是蹲在墙角闷头劈柴的流放汉子。
是当年战场上,敌军听见名字就尿裤子的那位战神陆景苏。
姜袅袅悬着的心一下落回原位。
成了。
缺的只是根火折子,一吹就燃。
而她,刚刚亲手给他点着了。
两人谁也没多说,可心照不宣。
一个疯主意,已经在沉默里长出了骨架。
那念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它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被逼出来的。
陆景苏没开口,只低头把柴刀往磨石上推了一道。
姜袅袅没动,手指却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
风从门边钻进来,带起一阵微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是姜晚柠醒了。
陆景苏起身去开门。
他侧身让开,姜晚柠扶着门框站着,脸还是白的,但眼神清亮多了。
那口灵泉水,真不是吹的。
“三妹妹,”她嗓子发紧,“我……我刚听外头人讲,姜良玉,今晚就动手。”
话音未落,她又往前挪了半步。
门外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
“动手?”
姜袅袅眉毛一扬。
“嗯,对!”
姜晚柠声音发颤。
“他手废了,村里人全当他是笑话,债主天天堵门,他脑子已经烧糊涂了!他拉上几个混混,约好了,今天晚上就来点火烧你们屋子!趁黑动手,抢钱,再……再把你绑走卖了换钱!”
放火劫财,顺手绑人。
这事儿,也就姜良玉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狗才干得出来。
姜袅袅听完,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反而往上一扯。
她侧头看向陆景苏,正撞上他投来的目光。
那把刚磨完的柴刀,正搁在灶边。
火苗一跳,刀刃反光一闪,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刀身上有一道新痕,是刚才磨出来的,泛着青灰的光。
“既然他们爱玩火?那就比比看,谁先烧穿屋顶,谁先烧成灰。”
她几步走到姜晚柠跟前,递过去一个皮水囊。
水囊是旧的,边角磨得发软,系绳打了三个死结。
“灌一口,躲远点,蹲好,慢慢看。”
姜晚柠接过去,手心全是汗。
抬头一看姜袅袅和陆景苏的脸,后脖颈一凉,鸡皮疙瘩全炸起来了。
忽然想通了。
姜良玉那傻货,今晚上真不是撞墙,是举着火把往火山口里蹦。
天黑透了,窝棚外头的虫子早哑了声。
姜袅袅是被窸窸窣窣的爬动声惊醒的。
她压根没睡实。
自从落到这破地界,她就没合过真正的眼。
两人目光一碰,谁也没开口,只在那一瞬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来了。
四个黑影悄摸摸蹭到窝棚边。
带头的就是姜良玉。
断手胡乱吊在胸前,用一根脏污的麻绳系着。
另外一只手里拎个鼓鼓囊囊的油桶。
他眼珠子血丝密布,嘴角咧着,牙缝里嵌着黑黄碎渣。
后面三个,是赌坊养的打手。
断眉、大鼻头、三白眼。
“就是这儿?大哥,你没认岔吧?那丫头和野男人真窝在这烂草棚里?”
断眉贴着耳朵问,脑袋往前探得厉害。
“错不了!”
姜良玉咬牙,牙龈被咬破,血丝从嘴角缓缓渗出来。
“那小贱人、野男人、还有我叛家的妹妹,全在里面!今儿,一家子齐整上路,一个不落!”
他彻底豁出去了。
赌坊催债催得跟催魂似的,能活命的指望,只剩姜袅袅藏着的那批顶级蚝干。
软的谈崩了,那就硬来!
烧!
烧它个底朝天!
他就不信,大火里翻不出那堆值钱货!
姜良玉掀开油桶盖子,一股子呛人的桐油味冲出来,浓烈得让人喉头发紧。
脚刚抬起来,还没落下。
“咔!”
脚下猛地一响,枯枝断裂的脆响混着铁器弹开的嗡鸣,在死寂夜里格外扎耳!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差点把树梢上的鸟都吓掉下来!
他低头一看。
自己那条好腿,正死死卡在一个铁疙瘩里!
那玩意儿通体乌黑,锯齿状倒钩密密排开,咬进小腿肉里,皮肉瞬间翻卷。
“糟了!有夹子!”
断眉嗓子都劈叉了。
话没说完就呛了一口冷风,咳得肩膀直颤。
另外俩打手也唬得一哆嗦,齐刷刷往后蹦了一步。
谁也没想到这鬼都不爱来的小破棚子,咋还埋着这种玩意儿?
话音还没落地,窝棚黑影里窜出个人!
没拿刀没拎棍,就靠一双拳头。
可那力道,比斧头抡过来还瘆人!
“嘭!”
三白眼连人影都没瞅清,胸口就跟被大锤砸中似的。
他喉咙里一声闷响,眼睛猛地睁圆,双脚离地腾空飞出去。
尘土扬起又落下,他再没动弹,胸口塌进去一大块。
当场毙命!
第21章 姑奶奶饶我一命
“老三!”
断眉红了眼,右手抄起火把,左手一把掀翻旁边矮凳,暴吼着朝黑影脸上抡过去!
火把呼呼带风,火星四溅,直奔面门。
黑影不躲不闪,是陆景苏!
人已贴到断眉身前,掌缘劈在后脖子上,一声脆响。
断眉眼睛一翻,眼皮耷拉下来,哼都没哼全就瘫软下去,面朝下栽倒。
剩下一个早吓尿了裤子,他盯着地上两个动弹不得的同伴,喉咙里咯咯作响,转身撒丫子就蹽!
陆景苏两步就追上,右脚踹在他腿弯子上。
那人膝盖一软,扑通跪倒。
惨叫还没出口,左臂已被反拧一圈,一声脆响,肩关节脱臼,整条胳膊耷拉下来。
前后不到半分钟,三个横行乡里的打手,一个凉透,两个瘫在地上直哼哼。
这时候,窝棚顶上不知啥时候站了个人,姜袅袅。
她静静俯视着地上疼得打滚的姜良玉。
“大哥,”她开口,“上回你手烫伤那会儿,是不是还没记牢?”
姜良玉疼得直抽气,抬手想捂断骨的手腕,又怕牵动筋络,只能咬住下唇硬撑。
他抬头看见她,浑身一抖,恐惧比疼还狠。
“小贱货!你……你杀人了!衙门饶不了你!”
“衙门?”
姜袅袅忽然笑了一声,轻飘飘的。
“你们仨,半夜拎着油、举着火,堵在我家门口,是想给我烤红薯吗?谁信?”
她抬起竹筒,直直对准姜良玉的脸。
“你不是最爱点火吗?我就让你好好感受一下。”
手指一按,竹筒喷出一团黄褐色的辣水,正糊满姜良玉整张脸!
“哎哟,我的眼珠子!我的眼珠子啊!”
姜良玉眼前一黑,啥也瞅不见了。
脸上、眼里像灌进了一大勺刚炸完辣椒的滚油,火辣辣地烧。
他翻来滚去,头撞上门槛,胳膊肘磕在青石阶上。
这土法子调的辣酱水喷雾,真不是盖的。
姜袅袅站在边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转头对陆景苏说:“他们不是爱点火嘛?那就给他们烤烤火,暖暖身子。”
陆景苏一点就透。
他拎小鸡崽一样,把那仨打手连同在地上抽抽的姜良玉一股脑拖到树底下,三两下扒得只剩裤衩。
接着手脚麻利地把四个人后背贴后背捆在老槐树上。
确认人动不了,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弄完,他抄起对方扔在地上的火把。
在四人脚边一圈圈铺开干茅草,火苗窜起半尺高。
火烧不着皮肉,可那热浪一波接一波往身上扑。
才过两三分钟,四张脸全红得像煮熟的虾。
三股劲儿拧一块儿,比蹲十年水牢还熬人。
“恶鬼啊!你们是活阎王!”
“姑奶奶我瞎了眼!饶我一命吧!我狗都不如!”
村长周海良领着十几号人,举着松脂火把呼啦啦冲过来。
一抬头看见那场面,全愣住了。
陆景苏就站在火堆边上。
他手里攥着把砍柴刀,青筋在手背皮肤下清晰凸起。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趟出来的狠劲儿,压得所有人迈不动腿。
周海良本来还想摆摆长辈架子,抬手理了理袖口,咳两声说点场面话。
“都是流放来的苦命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何苦逼这么紧……”
结果刚张嘴,目光扫到陆景苏那双空荡荡的眼睛。
他后脖颈一凉,汗珠立刻滚了下来,舌头当场打了个死结。
剩下的话全卡在嗓子眼儿里。
腿肚子直打摆子,膝盖发软,腰杆子不自觉地往下一塌。
一句话不敢多说,只能带着一群村民傻站着。
姜袅袅从石头上轻轻一跃,低头瞅着快断气的姜良玉。
“我晒的蚝干,还有谁想顺手拿?”
姜良玉早被整懵了,脸色灰白,嘴角抽搐,只会机械地摇头。
“不敢了……真不敢了……”
姜袅袅心里跟明镜似的。
姜良玉这人,彻底废透了。
可她更清楚,事儿才刚掀开个角,远没到收场的时候。
这种没骨头的软脚虾,顶多算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
真正在背后甩鞭子的,是那家黑心赌坊。
你踹翻了个小喽啰,立马就有大块头拎刀上门。
今晚?
不过是热身而已。
后面等着她的,才是真刀真枪。
姜袅袅抬眼,视线穿过乱哄哄的人堆,直直盯住村口那条通向镇子的窄路。
来啊。
想在徽州地界上,从她姜袅袅手里抢饭吃?
先问问自己的脖子,硬不硬得过她的刀!
……
自从姜良玉被骂得抬不起头,挨家挨户堵门吐唾沫,最后灰溜溜滚出村子,姜袅袅那间破棚子,总算落了个耳根清静。
姜晚柠身上的伤,在灵泉水泡养下,结痂快、掉疤利索。
人也变了样,话不多,但做事利落。
姜袅袅看了只点头,不拦也不劝。
她早把空间里头第一批顶好的蚝干、还有提纯到能照见人影的雪花盐,一袋袋分装妥当。
正琢磨怎么搭上邻县几个杂货铺的线。
徽州太小了。
一碗水都晃荡不开,哪养得出她这条翻身的龙?
那天下午,天色闷得发灰,山风嗖嗖刮着。
屋外竹林沙沙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在棚子帘子上。
姜袅袅蹲在棚子里,手把手教姜晚柠怎么揉海带、怎么用姜汁腌。
陆景苏就在外头,劈竹篾、弯竹条,三下五除二编出几个厚实背篓。
日子难得这么松快。
结果,一声炸响,把这口热气全冲散了。
“给老子翻!犄角旮旯全给我掏干净!姜良玉那缩头乌龟,挖也要把他从地缝里刨出来!”
一个嗓门粗得像破锣的男人吼着。
院墙外有人踢翻了晾衣杆。
姜袅袅和陆景苏动作一顿,抬眼一对上,啥也没说。
转眼工夫,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就踹开了院门,呼啦啦围满院子。
领头的是个秃脑门,左脸斜划一道深疤。
他手上那把刀,刀尖拖在地上,沙沙沙地刮着土,听得人牙根发酸。
“你就是姜良玉那个妹子?”
他歪着嘴打量姜袅袅,眼神又滑又冷。
这家伙,是吉庆赌坊最横的一条恶狗。
江湖诨号天狼,打架不要命,手下断过三条腿、两条胳膊。
姜袅袅往姜晚柠前头半步一站,挡住所有视线。
“我哥,早不在这儿了。”
“老子信你才有鬼!”
天狼手起刀落,把刀插进泥地里,震得土渣直跳。
“他欠赌坊白银一百两,人跑了?好办!父债子还,兄债妹填,老规矩!要么,你今儿掏出银子;要么,跟爷走,去窑子门口挂牌子,什么时候赚够数,什么时候脱身!”
第22章 陆家枪
他身后那帮壮汉当场笑得前仰后合。
四周的乡亲们全缩在老远的地方张望。
这伙人满脸横肉、杀气腾腾,手背上青筋暴起。
谁碰上谁倒霉,大伙儿都只想躲着走。
“一百两?”
姜良玉那怂包,平日赊账买米不过三五文,现在张口就喊天价,摆明是来耍无赖的。
“一百两!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天狼龇着牙,门牙缺了一角。
他边往前凑边哼笑,鼻孔张大,呼出一股浓重酒气。
“小丫头片子,别给脸不要脸。爷的火气,可烧得旺得很。”
话刚撂下,他眼珠一转,瞄见旁边站着的陆景苏。
虽说一身旧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裤脚沾着泥点。
可往那儿一站,就是让人没法忽略的气场。
天狼顿时胸口发堵,又酸又恼。
“哪冒出来的俊小子?站这儿当门神呢?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块揍!”
他抬手一指,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陆景苏眼皮都没抬一下,脸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吭声,只蹲身,从旁边半成品的竹筐边,顺手抽出一根打磨得溜光水滑的细竹棍。
“哈?还想动手?”
天狼差点笑岔气,肩膀耸动,腰带扣铛啷作响。
“绣花枕头一个,也敢跟老子横?今儿就教你认认,什么叫活不到明天!”
他吼得震耳欲聋,唾沫星子喷到三步外的枯草上。
猛地抄起地上那把厚背大刀。
他轮圆了胳膊,肌肉绷紧,照着陆景苏脑门就劈!
围观人群里有人吓得倒抽冷气。
那根人人看着软趴趴的竹棍,突然像活蛇般窜出,快得只剩一道影子,正点在天狼握刀的手腕内侧!
“啪!”
天狼整条胳膊猛地一抽,指尖剧麻,肘弯僵直。
“哐啷。”
沉甸甸的大刀砸在地上,刀背磕在青石阶上,震得泥灰都跳了起来。
四下里一下子全哑了。
一张张嘴张得能塞进鸡蛋,全盯着眼前这怪事。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连眨眼的动作都忘了做。
天狼自己也傻在原地,低头看看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瞅瞅陆景苏那张冷冰冰的脸,嘴巴张张合合,愣是没吐出囫囵话。
“你……你……”
他才刚蹦出两个字,陆景苏已箭步上前。
其余十多个打手这才回过神,嗷嗷叫着扑上来。
陆景苏脚下步伐忽快忽慢。
手里那根竹棍也不是点,而是抡、扫,招招狠准,毫无花架子。
才眨几下眼的工夫,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就全瘫在地上了。
一个黑脸汉子想撑地爬起,刚支起半边身子,就闷哼一声重新趴倒。
谁也没看清陆景苏是怎么动的手。
只觉眼前一晃,身上就炸开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手里的那根竹条,专往关节缝里钻、往软肋上点,一下就让人站不住。
院子里头,就剩陆景苏还站着,和那个僵在原地、脸都吓白了的天狼。
“爷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他声音都劈叉了,脑袋磕得比鸡啄米还勤快。
“小的狗眼瞎!猪油蒙心!冲撞了您老!一百两……不不不,账一笔勾销!我发誓再也不敢!求您留我一条贱命喘口气!”
他在道上混了十来年,心里门儿清,今天是真踢到铁疙瘩上了!
这哪是什么细皮嫩肉的小白脸?
活脱脱一个从阎王爷那儿跑单的煞星!
他想到自己方才还扬言要打折陆景苏双腿,如今脊椎骨缝里都在渗冷汗。
人群边上,有个穿粗布衣裳的行脚商,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死死盯着陆景苏出招的姿势,嘴皮子直哆嗦,无声地挤出三个字。
“陆……家……枪?”
不可能!
陆家上下三百口人,早几年全埋在北疆雪窝子里了,一个都没活着回来。
官府后来派兵去搜,只挖出冻僵的尸首,堆在雪坑边排成一排。
他飞快摸出半截炭条和一张草纸,趁大伙儿全瞅着求饶的天狼,唰唰几笔,画下陆景苏侧脸的轮廓。
画完,纸条一折,塞进袖筒最里头。
转身就往人堆外蹭,眨眼没了影儿。
院里,陆景苏连眼皮都没朝天狼抬一下。
直接转身回到姜袅袅身边,顺手把竹条往地上一扔。
好像刚才赤手空拳放倒一帮壮汉的人,跟他压根儿没关系。
姜袅袅胸口怦怦跳得厉害。
她早猜陆景苏不一般,可真没想到,他能强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旁人光是看着,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他到底是谁?
风头一过,事儿就算翻篇了。
村民看陆景苏的眼神全变了。
姜袅袅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长刀,掂了掂,沉手。
她抬头看了眼陆景苏,对方正低头编竹篓,手指翻得利索。
“这把刀,拿到镇上找铁匠估个价,少说也能换几吊好钱。”
她把刀仔细裹好,又低头忙活起自己的摊子。
心里头,一阵阵发紧。
陆景苏这人,底细全无,看着稳当,指不定哪天就滚下山砸死人。
“雪花盐都包好了,明儿天刚擦亮,咱就出发去隔壁县。”
姜袅袅拍板定案。
她压根没料到,就在她盘算着怎么靠这盐多赚几两银子时,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早已从徽州山坳里腾空而起。
爪子上拴着张纸条,上面印着陆景苏的脸。
眉是眉,眼是眼,半点不走样。
正朝着京城方向,玩命地扑棱翅膀。
一张从皇城根底下撒出来的网,正一寸寸往下收。
而网里那两个主角,连影子都没瞅见。
……
码头上的乱仗,被天狼那一嗓子给硬生生掐断了。
满场哗啦一下静了。
所有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直勾勾钉在那个高个子男人身上。
陆景苏没动,只慢悠悠抬脚,在砂石地上轻轻一挑。
一颗拇指大的小石子蹦了起来。
“咻!”
一声尖啸撕破空气!
石子眨眼变成一道黑影,裹着风,啪地砸在那人腿弯上。
“哎哟!”
惨叫刚冒头就断了。
那人像被人抽了骨头,整个人往前狗啃泥摔出去,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嘶嘶抽气。
这一下,比刚才一把掀翻天狼还吓人!
飞石打人?
这不是话本里才有的玩意儿吗?
刚才还晃膀子想上前的地痞,全缩脖子耷拉脑袋,大气不敢出。
天狼身边俩机灵的,互相使个眼色,立马冲上去,一边一个架起那倒霉蛋,拖死猪似的拽回来,扔在陆景苏鞋尖前。
第23章 京城大人物
两人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赶紧又挺直腰背。
陆景苏这才把脚挪开,由着天狼蜷在地上,咳得脸通红。
他俯身,从那人汗津津的手心里,慢慢抽出了画像。
纸上画的,是年轻的他。
画得不算精细,可神气劲儿全在里头。
“谁让你来的?”
陆景苏开口。
话音刚落,巷口一阵风掠过。
那脚夫疼得直打哆嗦,额头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来啊!有本事就弄死我!想套我话?门儿都没有!”
姜袅袅踱步上前,低头瞅了眼那张画,又扫了眼地上这个硬骨头的细作。
“塞进里头去。”
她朝天狼那俩手下抬了抬下巴。
俩人腿肚子直发软,赶紧架起人,一溜小跑钻进旁边一条没人走的窄巷。
姜袅袅迈步跟了进去。
陆景苏也紧跟着跨进来。
人高马大往巷口一杵,影子直接把出口全罩住了。
天狼一手按着差点碎掉的胸口,龇牙咧嘴撑起身。
他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能撑直腰,只能靠墙喘粗气。
这摊子事,怕是踢到铁板上了……死胡同里,冷风嗖嗖地刮。
“最后问你一次,是谁派你来的?”
陆景苏嗓子低沉。
他没看地上的人,目光落在远处一扇锈蚀的铁皮门上。
“呸!”
那脚夫一口血痰啐在地上。
“要杀要剐随你便!想撬我嘴?你做梦去吧!”
他仰起脖颈,喉结剧烈起伏,脖侧浮起一根青筋。
“还挺能扛。”
姜袅袅笑了笑,笑声又轻又淡,搁这阴森森的地方听着,莫名让人后颈子发凉。
她慢悠悠从衣兜里摸出个小纸包,在手里颠了两下。
“前两天刚收来个新玩意儿,是采山里一种毒蘑菇碾成的粉。”
她语气松快。
“这蘑菇长在背阴湿滑的岩缝底下,采的时候得用竹刀割,不能碰铁器。碾粉要晒足三日,再用石臼反复舂细,筛出最轻那一层。闻一口,脑子立马发飘,看见啥、想起啥、藏了啥……全自己往外倒,拦都拦不住。你说稀奇不稀奇?”
那脚夫眼睛骤然睁大。
他喉咙一紧,后槽牙咬得生疼。
致幻的药?
南边那些鬼地方才有的邪门东西,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你……你敢……”
话没喊完,姜袅袅手指一弹。
纸包散开,粉沫子轻飘飘朝他鼻尖扑过去。
他下意识吸气,想躲。
可那气息已经钻进鼻腔,又顺着气管往下沉。
他猛地吸进一口,身子立刻绷直,接着就开始抽搐。
“我是谁……这是哪儿……娘……娘的手帕……蓝边的……”
姜袅袅声音不高,却像根线似的,稳稳拽着他乱成一团的念头。
“你举着画像,满街转悠,找的是谁?”
“找……找一个该埋进土里的人……”他眼皮直跳,声音空荡荡的,“一个……用陆家枪法的死人……左肩有旧疤,三寸长,斜着往下……”
“谁叫你找的?”
“京城……京城的大老爷们……悬赏一千两黄金……就为揪出那个……早该断气的人……刑部签的密令,加盖了紫檀木印……”
“揪出来以后呢?”
“揪住……立马结果掉……一根草都不留……尸首拖去乱葬岗喂狗……连骨头都要剁碎烧成灰……”
“有人提过陆家老宅……后院枯井底下……藏过一本枪谱……墨迹是褪色的朱砂……”
陆景苏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
京城?
他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官丢了、爵废了、名声臭了……他们居然还在追着砍?
巷子外头,天狼贴着墙根站着,耳朵竖得老高。
他左手按在腰侧匕首柄上,右手悄悄摸向怀里的火折子。
京城?
大人物?
杀人灭口?
他今天撞见的……到底是个什么祖宗啊?
几分钟后,姜袅袅和陆景苏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地上瘫着那个探子,翻着白眼,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姜袅袅眼皮一掀,目光直直落在缩在墙角的天狼身上。
他肩膀耸动,手指死死抠进砖缝里。
天狼膝盖一软。
“小爷!姑奶奶!我瞎!我蠢!我该拖去喂狗!您俩抬抬手,把我当阵风,吹走就成啊!”
“吹走?”
姜袅袅站在那儿,影子把他整个盖住。
“然后你回去继续扒拉你那黑窟窿赌档,收保护费、坑老实人、拿钱压人喘气?”
“不敢!真不敢了!”
天狼把额头磕得通红,声音都劈叉了。
“今儿起,我把赌档封了!骰子烧了!账本撕了!连铺面匾额我都亲手砸烂!”
“你那破摊子,一个月流水多少?”
姜袅袅忽然问。
天狼愣住,不敢打马虎眼,吭哧半天才挤出话。
“抽成……加放印子钱……顺的时候……七八两,顶天十五六两……”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上。
“旱季缺客,有时才三四两!真没虚报!我发誓!”
“呵。干这行,赚的全是馊饭钱。”
她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了点,却更扎耳。
“跟我干正经活儿,不骗、不抢、不坑,明明白白挣银子。保你下个月,兜里揣的钱,是你现在十倍。”
十倍?
天狼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一百两?
在这穷得连蚊子都瘦三圈的徽州,够买下整条渔市街!
可话音刚落,姜袅袅眼神就冷下来,脚尖朝地上那人一挑。
“想上我的船?先拿个信得过的凭证来。”
意思再清楚不过,这人,必须消失。
天狼脸唰地惨白,像被抽干了血。
杀过人?
有。
可杀的是京城贵人派来的暗哨?
那等于自己点火,烧自家祖坟!
他偷偷瞄了眼姜袅袅。
眼神扫过来,他后颈汗毛全立,又瞥了眼陆景苏,手指都没动,那人就倒了。
他还有得选吗?
不点头,下一秒,他就得躺在这儿,跟地上那位做伴。
点了头,哪怕上了贼船,好歹……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天狼是赌棍,命就是牌桌上的一把梭哈。
他牙关一咬,腮帮子绷出硬棱。
“姑奶奶,您说!往后,我天狼这条贱命,听您调遣!”
“发什么呆!抬走!扔海里!鱼骨头都不许剩下!手脚利索点!”
“是!”
俩人赶紧架起探子,拖着就走。
“站住。”
陆景苏几步上前,一把掀开探子外袍。
他在那人衣襟内侧摸了摸,指尖触到硬物,立刻抽手,掌心攥着个竹筒。
第24章 鸽子信
细绳还缠在筒身上,湿乎乎的。
陆景苏脸色腾地沉下去,眉骨压得极低。
“鸽子信!”
他猛抬头,盯向天空。
刚才码头闹哄哄的。
谁都没留意,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早从人堆里窜上天。
完了!
天狼眼皮一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腿肚子发软。
“爷,这……”
他声音发紧,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敢往下说。
陆景苏拧开竹筒。
里面啥也没有,干干净净。
原来鸽子腿上那只小竹管才是真家伙。
他们手上这个,纯属晃点人的幌子!
这探子,脑子转得比油锅里的虾还快!
“京城里那些盯梢的,顶多十五天,准到徽州。”
陆景苏嗓子一压。
十五天!
杀手马上就要上门了!
寒气唰一下窜上来,直冲天灵盖,两人背脊同时一绷。
姜袅袅心也往下坠,沉得厉害。
她不怵动手,可烦透了没完没了的破事。
一波接一波的刺客?
那她种地、酿酒、盘算铺子的日子全得泡汤!
不行!
得抢在刀子落门前,把这破窝改成铜墙铁壁!
可修墙要砖,搭房要梁,加固要铁钉。
归根结底,缺一样,钱!
不是仨瓜俩枣,是堆成山的钱!
她眼“腾地亮了,脑子跟烧开的水似的咕嘟咕嘟冒点子。
海带?蚝干?
太磨洋工!
卖一年不够买半扇门板!
鱼鲞?盐蟹?
走货慢,压舱重,路上耗损大,利润薄得刮不出油星。
必须来一招狠的,短平快,利落准,一出手就哗啦啦进账!
南荒城外的官道上面,一辆旧得掉漆的板车嘎吱嘎吱往前挪。
陆景苏光着胳膊拉车,换了一身利落的粗布短衣。
阳光照在皮肤上,泛出微微的油亮光泽。
人一动,就跟座会走路的石头山似的。
姜袅袅戴着斗篷式帷帽,白纱垂到胸前。
车上摞着几只大木桶,桶身粗厚,箍着两道铁圈,盖得严严实实。
可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咸鱼味儿,还是丝丝缕缕往外钻。
离城门还剩一里地,人声就嗡嗡炸开了。
“停步!挨个查!”
城门口,一溜官兵盔甲锃亮。
所有东西全被拦下,连一只竹篮都没放过。
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比前些日子紧十倍!
陆景苏脚步一顿,肩膀往右一偏。
高大的身子不动声色就把姜袅袅护在了身后。
姜袅袅掀开薄纱一角,露出下半张脸。
不对劲。
上次她跟何云棠进城,守卫也就翻翻包袱,查验完便挥手放行。
如今直接拿枪捅货?
摆明了在搜活物、搜密信、搜不能见光的玩意儿!
而她的桶,最经不起这一捅。
“下个!赶紧的!”
兵大爷嗓子都吼劈叉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手里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
轮她们了。
一个胖队长踱过来,靴底踩得青砖咔咔响。
他鼻子刚凑近三尺,就被那股子鱼腥臭熏得猛一皱眉。
“拉的啥玩意儿?臭得熏死人!”
姜袅袅往前挪了半步,腰弯得浅浅的,活脱脱一个乡下小媳妇。
“回差爷的话,是几桶自家做的咸鱼,打算运进城里换点零碎钱。”
那领头的兵士眼神溜了一圈,扫过几只粗木大桶。
那些木桶歪七扭八的,大小不一。
“这又是什么?”
兵士用枪杆子点了点,枪尖在泥壳上轻轻磕出闷响。
“差爷您瞧,是压鱼的镇物。”
姜袅袅语气带笑,透着股老实劲儿。
“咸鱼得压实了,水才出得干净,不然捂两天就馊了。这是咱村滩上捡的,实心实意的重,压得住!”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侧身,让兵士看得更清楚些。
这话听着顺耳,没毛病。
腌东西压重物?
家家户户都这么干。
兵士心里懒得搭理这股子鱼腥味,可差事在身,又不敢睁只眼闭只眼。
他皱着眉,一手捏紧鼻子,指节发白,另一手拿枪尖往最显眼那块黄泥坨上狠狠一顶。
“噗!”
一声钝响,枪尖撞得发颤。
兵士虎口一麻,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陆景苏后背肌肉猛地一缩,肩胛骨绷起一道僵直的弧线。
姜袅袅喉咙一紧,喉结上下滚了一小下,可脸上还是老样子。
“快走快走!赶紧把这腌臜货拉远点!熏死人了!”
兵士挥着手直嫌晦气,连多瞅一眼都像吃亏。
穷老百姓推的臭鱼烂虾,还能藏什么金疙瘩?
“谢差爷!真谢差爷!”
姜袅袅嘴上不停,顺手扯了扯陆景苏的袖子。
陆景苏没吭声,默默攥紧车把,指稳稳当当地拉着板车,迈进了城门。
门洞里人声嗡嗡。
一踏进去,就把刚才那场提心吊胆的盘问甩在了身后。
俩人谁也没开口,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们绕开热闹的大街,熟门熟路钻进几条窄巷。
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何家绣坊的后门口。
“咚、咚咚、咚。”
姜袅袅照老规矩,三长两短,敲了四下。
门开了条缝,何云棠身边的丫鬟探出脑袋。
一见是她,立马咧嘴笑开,侧身让道:“哎哟,可把您盼来啦!”
后院里,何云棠早等在那儿了。
今天穿了件石榴红窄腰裙,袖口缀着银线缠枝纹,衬得人利落又精神。
一瞅见姜袅袅,她立刻迎上来,亲热地挽住胳膊。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可算把你盼进门啦!”
她眼睛往板车上一瞟,鼻子微微一动,鼻翼轻轻翕张两下。
闻见那股子熟悉海腥气,眼尾顿时翘起来:“今儿的蚝干……”
“蚝干带足了。”
姜袅袅掀下遮脸的纱帽,露出张干净清爽的脸。
“不过,还捎了一样新东西,专程请何姐姐掌掌眼。”
“哎哟?”
何云棠眼睛一亮,眉毛往上一挑。
“比你那顶呱呱的蚝干还牛的东西?快快快,赶紧亮出来,让姐姐长长见识!”
姜袅袅没吭声,只朝陆景苏飞快地眨了下眼。
陆景苏二话不说,转身从马车里扛出一块沉甸甸的泥疙瘩。
“咚——”
石桌跟着晃了晃。
何云棠脸上的笑一下子卡住了,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她盯着那坨糊满黑黄泥巴的玩意儿,又转头瞅瞅姜袅袅。
“袅袅妹妹,你这……到底是闹哪出啊?”
姜袅袅没搭腔,顺手从丫鬟托着的铜盘里抄起一把小铜锤,抬手就在那泥坨子上敲了一记。
“咔!”
泥壳子立马裂开一道细缝,细碎泥渣簌簌滚落。
第25章 雪花盐
何云棠眼珠子一缩,身子往前倾了倾。
姜袅袅也不着急,顺着那道缝,又是几下轻巧的敲打。
“哗啦啦——”
干巴巴的泥壳簌簌剥落,底下露出来的,根本不是石头!
是一整块盐!
白得晃眼,透得能照人影,在太阳底下直泛光。
何云棠正举着茶碗往嘴边送,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瓷像。
“啪!”
青瓷碗脱了手,砸在青石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她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三步并两步扑到石桌边,裙角蹭了灰也顾不上,手微微发抖。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又用牙尖轻轻碾了一下,再咽下去。
“雪花盐……”
她声音发颤。
话没说完,猛地抬头盯住姜袅袅,眼神全变了。
再不是看个小机灵丫头,倒像是瞅见了会把黄土变成金子的活神仙!
“不对……这比我经手的所有雪花盐都干净!这品相……这亮堂劲儿……绝对是进宫用的贡货!”
她抬手抓起盐块又凑近细看,指甲刮过表面,没留下一丝印痕。
“妹妹!我的亲妹妹!”
她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
“这盐,你有多少!价随你定,一分不还!”
手腕被攥得生疼,指尖用力陷进皮肉里,姜袅袅却没挣,只静静看着她。
姜袅袅手腕轻轻一转,就抽了出来,嘴角浮起个淡淡的笑。
“何姐姐先别上头。这盐,来得可不容易,您心里多半也有数。今儿早,城门口那阵仗……您听说了吧?”
一提城门口,何云棠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她摆摆手,把屋里的丫鬟小厮全打发走,凑近一步,嗓音压得又低又紧。
“哪是道听途说啊?陈都头最近跟踩了火炭似的,满城乱窜查线索。我刚得的信儿,他正陪着个从京城来的大人物呢。”
她说话时喉头滚动了一下。
“大人物?”
“可不是嘛。”
何云棠嘴角一勾,眼神忽地变得深不见底。
“来头谁都说不清,架势却足得很,光随行带的仆从就十好几个。而且……”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听说这人到徽州,不为别的,就为找一个人。只提了一个模糊的姓氏,连年纪长相都没透露半句。”
找人?
姜袅袅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猛地攥住了心口。
京城、找人,这俩个词撞在一起,头皮都跟着发麻。
她下意识侧头,看了眼站在旁边没吭声的陆景苏。
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何云棠把她的反应全看在眼里。
话头一转,立马换上笑盈盈的脸。
“嗐,这些闲事咱们管不着!妹妹,说正经的,生意!这批盐,我想包圆儿!南荒地界,除了我何家,没人敢喊这个价,也没人能出得起这个价!明码标价,三日内结清货款,绝不拖欠一分一毫。”
姜袅袅盯着何云棠眼里那团烧得噼啪响的火苗,脑子里飞快转着。
何家在这儿盘根错节,耳目比蜘蛛网还密。
那个不知底细的京城来客,就像块随时要炸开的黑火药。
引信埋在哪儿,谁点的火,有没有人接应,都还没人知道。
说不定,还能借何云棠这张网,先把那引信摸清楚。
“独家,可以。”
姜袅袅开口,语气平直。
“但你得替我办件事。”
“快说快说!”
何云棠身子前倾,眼睛一亮,手指在桌沿上急促点了两下。
她抬眼,目光直直钉在何云棠脸上。
“把那位京城来的人,姓甚名谁、几时到的、住哪儿、找谁,一样不落,给我问明白。我要知道他踏进徽州城门的第一刻,是谁替他牵的马,又是谁给他倒的第一盏茶。”
姜袅袅回来了。
骡车轱辘咕噜咕噜碾过土路,车斗高高堆满。
消息传得比鸡飞还快,眨眼工夫,全村人都知道了。
车刚拐进村口,连晒谷场上的老黄狗都竖起了耳朵。
大人小孩全跑出来,踮脚抻脖,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瞧。
车上装的啥?
雪白的棉布,厚厚一摞。
一袋接一袋的糙米、麦子,沉甸甸地堆在板车上。
再往车前辕瞅,挂着十几斤五花肉!
流放几年,谁见过这阵仗?
“老天爷哟……这真是三丫头弄回来的?”
“她哪来的钱?莫非那海带熬汤的法子,真卖了个金山?”
“你们没瞧见她后头那俩?腰上挎着硬家伙,八成是吃江湖饭的!”
七嘴八舌中,姜袅袅轻轻一跃,利落地跳下车。
身上还是粗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
她眼睛扫了一圈,不笑也不点头,只迈开步子,朝村长家大门走。
身后那两个汉子,天狼拨给她的亲信。
他们一左一右贴着她,肩膀微微张开。
村长正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一抬眼瞧见这阵势,手一抖,烟杆差点甩进灶灰里。
他慌忙起身,一边拍裤腿上的土,一边往前小跑几步。
“三……三丫头?你这是……撞上好运了?”
姜袅袅没绕弯子,伸手就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叠纸票子。
啪地一声全按在村长家那张瘸了腿的桌上。
“村长,我要包地。”
村长眯起老花眼低头瞅。
眼珠子瞬间瞪圆,像俩熟透的枣子。
头一张票子上,明晃晃印着三个字。
“一百两”!
一百两!
还是官府盖过印的银票!
他这辈子数得清的银子,加起来都没这一张零头多。
“咕噜……”
他喉结上下一滚,嗓子发干,说话都打飘。
“三丫头,你……你想包哪块?”
“村后头,挨着断崖那一大片空地,连带底下那片烂泥滩,全归我。”
姜袅袅口气轻快,跟挑筐青菜差不多。
“啊?”
村长一愣,耳朵都竖起来了。
“那地可是出了名的不养人!荒了十几年,撒把豆子都不冒芽,夜里还有人听见呜呜咽咽的怪响……风一吹,枯草哗啦啦刮过坟包,连野狗都不敢靠近百步之内。”
姜袅袅压根没接茬,只用指尖在票子上敲了三下。
“这一百两,买地的钱。办妥了,再给你茶水费十两。”
村长心口直发烫,咚咚砸得肋骨疼。
邪门?
邪门能当饭吃?
别说闹鬼,真有鬼蹲那儿收过路费,今儿他也得掏钱买票!
第26章 盖新家
“行!这就办!马上去!我亲自跑衙门!”
他一拍大腿,震得裤缝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生怕姜袅袅眨眼就改主意。
一把抓起票子,转身就要蹽。
动静太大,半个村子都惊动了。
姜良玉和二婶何氏闻风就蹽了过来。
一瞅桌上还剩那么多银票。
俩人眼珠子当场发绿。
姜良玉那只被陆景苏拧折的手腕还吊在脖子上,用块脏布胡乱缠着。
看他妹妹如今腰杆挺直、出手阔绰,自己灰头土脸,恨意直冲天灵盖。
何氏更绝,屁股一拱就挤到前头。
“哎哟喂,袅袅!发财咋不吱声呢?咱可是一根藤上结的瓜呀!你在外头风吹日晒多不容易,快回屋歇着,二婶给你炖鸡!鸡是今早现宰的,黄毛肥腿,骨头都熬得酥!”
“对对对!”
姜良玉也腆着脸凑近,脖颈往前抻。
“三妹,哥以前猪油糊了心,糊涂!血脉亲,割不断!你要盖房?大哥帮你搬砖递瓦!算盘珠子我都给你拨拉明白!你念过书,我认得字少,可这账本,我保准记清楚!”
一家人?
姜袅袅嘴角一翘,可那笑没暖到眼角。
她当着满院子人,慢条斯理从怀里抽出一张旧纸,展平。
“不好意思,咱们早就不是一家了。”
纸上黑字刺眼,红指印鲜亮。
正是当年他们仨摁的手印断亲书!
“写得明明白白,从此婚丧嫁娶,各走各道。你们是真忘了,还是字儿认不全?”
姜良玉和何氏的脸,当场就紫得像腌透的茄子。
四周的乡亲们直接笑喷了。
“哎哟喂,这脸皮得拿刀刮才行吧?上回不是嚷嚷着要把人沉塘吗?”
“这会儿见人家手头宽裕了,立马扒拉着喊‘自家人’啦?”
何氏气得嘴唇发抖。
刚想跳脚骂街,一抬眼,却撞上姜袅袅身后那俩护卫的眼睛。
他们没吭声,就往前挪了半步。
何氏喉咙一紧,把骂人的词全卡在嗓子眼儿里,硬是吞了回去。
姜袅袅连眼皮都没往他们身上撩一下。
转过身,冲着大伙儿清清楚楚地喊。
“我是姜袅袅!村后那片荒地,我买下了!马上动工,盖新家!”
“招人!干活的,工钱翻倍!外面一天给一百文,我就给两百文!”
“哗!”
人群猛地沸腾起来。
“还不止呢!”
姜袅袅声音不高。
“活儿干一天,三顿饭我包了!顿顿管够,顿顿见肉!”
顿顿见肉!
就这四个字,跟旱天打了个霹雳似的,炸得人人心里直哆嗦!
对这群一年啃不上两回油星儿的流放户来说,这不比天上掉金子还烫手?
“我来!我报名!”
一个光膀子汉子拍胸脯。
“算我一个!我搬石头、夯地基,一把好力气!”
旁边几个年轻后生立刻接上话。
“三丫!三丫行不行?我会刷墙缝儿!”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从人群里钻出来,踮着脚举高两只沾着泥灰的小手。
大伙儿全疯了,你推我搡往前凑,生怕落了后。
姜袅袅抬手轻轻往下按了按。
等声音小了,才又开口。
“要的是老实人,不偷懒、不耍滑、不手脚不干净。”
她话音一顿,目光嗖地甩过去,直戳姜良玉和何氏。
“不收她们家的人!”
这话一出口,就像有人抡圆了甩了俩耳光,啪啪响!
周围人秒懂,立刻散开几步,谁也不挨着他俩站。
眼神扫过去,三分嫌弃,七分看戏。
姜良玉手指头直打摆子,嘴张了好几次,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姜袅袅压根儿没再看他俩一眼,领着陆景苏和两个护卫,抬脚就往村后走。
地早到手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动手。
那片地不小,北边是一堵陡得能挂锅的悬崖。
东西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老林子,地势又高又险。
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几道灰白裂痕蜿蜒而下。
“挺好。”
姜袅袅点头。
“守着它,安心。”
乱世里,命比啥都金贵。
陆景苏一直没说话,盯着四下瞧得仔细。
“地势是挺敞亮,可藏着个要命的坑。”
“啥坑?”
“放火。”
陆景苏眼睛黑沉沉的,可里头闪的光,一看就是打过硬仗的人才有的。
“三面全是山包,敌人都不用进门往坡上一站,火把一甩,火油一泼,风一刮,咱们就全卡在锅里了,连转身都难。”
姜袅袅心头猛一缩。
她光琢磨怎么拦住人从大门硬闯,压根没想过头顶还能往下烧。
“那咋办?”
“我来弄。”
陆景苏说得干脆利落。
他顺手折了根枯枝,在泥地上刷刷几下。
“主屋挪这儿,贴着山腰修,一半身子长进山里头。墙得用青砖夹石头垒,垒高、垒实、再加厚一层。院墙外头,挖一圈水沟,既能挡火苗子,又当第一道坎。”
枯枝拖过的地方,一栋普通民宅渐渐变样。
“这几个角儿,留好望风口和打枪眼。房顶也得改,瓦片底下糊厚厚一层泥浆,烧不着。还有这儿……”
他用枝尖点了点山崖根底下一块不起眼的窝洼。
“咱从这掏条密道,穿过去,通到山后头。真到了走投无路那天,这就是活命的后门。”
姜袅袅盯着地上那圈歪歪扭扭却杀气腾腾的线条,嗓子有点发干。
这哪是盖宅子?
这简直是在山坳里埋一座能咬人的铁疙瘩!
她偏头瞅陆景苏。
陆景苏压根没察觉她在看自己,心思全扑在图纸上了。
“光靠这些,还不保险。”
他顿了顿,手指捻着枯枝末梢,轻轻敲了敲地面。
“要是对方真豁出去烧山,来的绝不是三五个人。咱们得主动递个招呼过去。”
他抬眼看向姜袅袅,黑瞳幽深,里头翻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在几个要紧位置,装几样玩意儿。谁敢伸手,我就让他把手腕子留在这里。”
……
徽州的太阳跟烙铁似的,照得人皮肉发烫。
姜袅袅买下的那片荒地上。
十多个工匠围在一张皱巴巴的图前,吵得脸红脖子粗。
沙土被晒得滚烫,脚边堆着碎石和青砖。
“老杨哥!你给东家递个话吧,这活儿真没法干!”
一个晒得黑里透红的师傅抹了把汗。
“哪有这么起屋的?墙快一尺宽了,是砌房还是砌城墙?灰浆都得多用两倍,工时也得翻番!”
第27章 撩她
旁边一人立刻接腔。
“可不是!窗户开那么高、窄成一条缝,屋里黑咕隆咚的,住人还是蹲监牢?夜里点灯都要多耗三盏油!”
被唤作老杨头的工头苦着脸,拿着图左比右划,挠得头发都乱了。
“还有这院墙,图纸上非让在底下绕着挖一道暗沟,防啥呢?防火?防老鼠?多费工夫多耗料啊!底下填砂石还是铺木板?图纸上半个字都没写清楚!”
这图纸是陆景苏亲手画的,尺寸标得一丝不苟,结构搭得奇奇怪怪。
大伙儿边干活边嘀咕,直说东家请来的这位总管,八成没摸过泥刀。
话音还没落呢,后头突然冒出一声低嗓门。
“有想法?”
大伙儿齐刷刷扭头,就见陆景苏不知啥时候站那儿了。
工头老杨头抹了把汗,硬着头皮凑上前,把大伙儿心里打的结又捋了一遍。
陆景苏听完,脸不红气不喘,转身就往砖堆那边走。
抄起块青砖,顺手从边上桶里舀了勺白糊糊。
那是姜袅袅按他指点,拿糯米水熬透,再掺上石灰、细沙搅出来的粘合料。
他利落地把糊糊抹匀,两块砖一叠,严丝合缝。
“等十五分钟。”
他撂下话,胳膊一抱,不动了。
工匠们你瞅我我瞅你,谁也没吭声,心里全在打鼓。
这葫芦里面卖的啥膏药?
时间一到,陆景苏抬手指向那对砖。
“你,拿锤子,把它敲开。”
被点名的是刚才嚷得最响的那个小伙儿。
他翻个白眼,抓起铁锤就上。
“哼!”
他不信邪,咬紧牙关又抡一锤!
“咔!”
这次响动不对劲。
不是缝裂了,是上面那块青砖,从正中间断成两截!
而那道糯米灰浆粘的接口,平滑如初,连点儿碎渣都不带掉的!
“嚯……”
大伙儿盯着那道纹丝不动的灰缝,跟见了活神仙似的。
砌墙?
这哪是砌墙啊,这是焊铁板!
“墙要厚实,防贼进;窗要够高,挡人攀。”
陆景苏语气平平。
“院墙底下那道暗沟,救火、排水、跑路,三样都能派上用场。”
他没明说的还有,整座院子,是照着九宫八卦方位改过来的迷魂阵。
外人进来,走错一步就偏移方位,转个三圈就晕头转向。
这哪儿是普通宅子?
分明是个能守能藏的铜疙瘩!
从此以后,没人再嘟囔一句,个个埋头甩膀子干活。
抬头瞧见陆景苏,眼神立马就变了。
姜袅袅远远看着,嘴角轻轻翘起来。
工程干得热火朝天,可新麻烦立马冒头,建材告急了。
最卡脖子的,是陆景苏点名要的黑铁条,专往地基和承重墙里埋的那种。
整个徽州翻了个底朝天,连根影子都没见着。
这天收工后,工匠们三三两两走光了。
空旷的工地上,就剩姜袅袅和陆景苏两个人。
月亮亮堂堂的,把俩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没这黑铁条垫底,地基扛不住大动静。”
陆景苏声音压得低,听不出火气。
姜袅袅瞅他皱成疙瘩的眉头,噗嗤笑出声。
“你站这儿别动。”
过了一会儿,人回来了,手上空空如也。
她冲陆景苏勾勾手指:“来,跟我过去瞧瞧。”
陆景苏没吭声,抬脚就跟上。
到了挖好的地基大坑边上,姜袅袅随手一指。
“这儿、这儿,还有那儿,再往下掏三尺,就齐活。”
他没多问,抄起铁锹跳进坑里。
胳膊一甩一刨,硬土跟软泥似的直往下掉。
眨眼工夫,几个深洞就露了底。
正要爬上来,姜袅袅忽然喊住他。
“慢着!”
她从怀里摸出几个油纸包,沿坑边一字排开。
接着,捻了一小撮灰白色粉末,轻轻撒进一个坑底。
末了才抬头。
“行了,上来吧。明早再来看。”
陆景苏望着她眼底那点小得意,无奈地弯了下嘴角,一声不响地攀了上去。
第二天天刚擦白。
陆景苏就一个人摸到工地。
他直奔昨夜那个坑,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坑底静静躺着几根黑黢黢的铁条,粗得能攥满一手,表面一圈圈凸起的绞纹泛着青灰冷光,摸上去冰凉硌手,沉得惊人。
绝不是市面上那些烂铁能比的货。
这……怎么来的?
他喉咙发紧,一口气卡在胸口,猛地扭头望向姜袅袅那顶旧草棚。
这个三妹啊……肚子里到底还揣着多少没拆封的谜?
白天太阳毒,陆景苏光着膀子。
肩膀上扛着两人合抱粗的杉木,在工地上来回趟。
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砸。
刚落到滚烫的地上,滋一声就没了影。
那副身子骨,肩宽腰窄。
姜袅袅端着一碗冰镇薄荷凉茶过来,踮脚递到他的嘴边。
陆景苏停下步子,就着她手,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陆景苏呼吸顿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
他猛地攥住她细伶伶的手腕,往前一带,脑袋一低,嘴唇几乎贴上她耳朵边儿。
“这院墙,挡得住千军万马。”
姜袅袅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心口那块肉狠狠跳了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却还不罢休,用那种一听就让人骨头缝发软的调子。
“也挡不住……我想把你揣进心里。”
“轰!”
她脑子直接炸成一团白雾。
这谁啊?
平日里话比米粒还少的陆景苏,怎么一张嘴就扔出这么吓人的话!
她一声跳开,转身撒丫子就跑。
陆景苏站在原地没动,就那么看着她慌不择路的背影,悄悄浮起一点笑。
高墙大院,一天一个样,工人们甩开膀子干。
眼看日子正走上道儿,姜袅袅和陆景苏这边刚稳住脚。
一场黑云压城的麻烦,已悄悄摸到了村口。
流人村大门外,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稳稳停住。
前蹄一扬,溅起几星泥点。
马上那人一身深黑短打,布料厚实挺括。
他一把拦住个挑水的老汉。
男人从怀里掏出卷泛黄的纸轴,纸边磨损起毛,边缘微翘。
他唰地抖开,纸面哗啦一响,展开一幅工笔细描的画像。
“大叔,见过画上这人不?”
老汉眯起浑浊双眼,佝偻着腰凑近瞅。
画里是个棱角分明的男人,眉骨高耸,下颌线紧绷。
他挠挠头,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摇摇头。
“没见过。”
那人眉梢一压,眉头拧成一道深痕,倒也不意外。
第28章 官府找上门
他手腕一翻,画轴合拢,发出轻微脆响,换了种问法。
“村里最近,有没有从京城新来的流放户?”
“新来的?”
老汉一拍大腿,手掌拍得震响。
“有!一个多月前到的!姓姜的,还有个男的,叫……叫陆景苏!就住村尾荒地上,这几天正抡圆了胳膊盖宅子呢!”
果然,远处一片黄土堆上,一栋带飞檐的硬气院子正拔地而起。
徽州这天,比娃儿翻脸还快。
刚才太阳还晒得人脑门冒油,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滚。
转眼工夫,天上就堆满墨汁似的厚云。
雨点子跟爆豆子似的砸下来,噼啪作响。
“下雨啦!快撤工具!”
工头扯着公鸭嗓子吼了一嗓子,脖子青筋暴起,声嘶力竭。
大伙儿顿时手忙脚乱。
陆景苏手头不慌不忙,把最后一块砖按稳。
确认严丝合缝,拿抹子来回刮了几下。
他这才慢悠悠地挺直腰杆。
身上那件粗布褂子,早被汗和雨泡透了,湿哒哒裹在身上。
他刚抬脚想往雨棚底下躲躲。
后头忽啦啦涌来一堆杂乱脚步声,还夹着铁片子磕碰的“哐啷”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泥地噗嗤作响。
“全蹲下!官家查案,谁动谁倒霉!”
一声吼,跟炸雷劈在脑门上似的,大伙儿腿肚子都软了半截。
几个年老的工人膝盖一弯就跪进了泥水里,手忙脚乱撑住地面。
带头的是个黑塔似的汉子,满脸胡茬子跟钢针似的,眼睛瞪得像要吃人。
徽州卫侍卫长,吕强。
他左耳垂上有一道旧疤,深褐色,斜斜穿过耳轮。
姜袅袅正蹲在窝棚里翻晒好的蚝干。
外头一闹,她心口咯噔一下。
屋檐漏下的雨水顺着茅草尖滴下来,正好砸在她手背上。
她三步并两步挪到门边,从破木板缝里往外瞄。
一见吕强那张脸,再瞅见他手里摊开的画像,她头皮嗖地一麻。
来了!
真他妈快啊,这就摸上门了!
她眼珠子一转,立刻盯住了工地上高大的背影。
吕强目光扫了一圈,停住了。
就盯着那后脑勺看。
这身板……咋这么眼熟?
姜袅袅指甲狠狠掐进门框木头里,手背青筋都蹦起来了。
木刺扎进指腹,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疼。
完了?
“喂!砌墙的!脸抬起来!”
吕强嗓门又沉又硬,带着股不容讨价还价的味儿。
话音未落,他已跨前两步,离陆景苏不足五尺。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全朝陆景苏瞅过去。
万众瞩目下,陆景苏身子明显一僵,接着像生了锈的木偶,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好家伙,这张脸。
黑得跟炭块一样,头发奓着,根根竖立,像被雷劈过似的。
最瘆人的是那眼睛,没有光、没有神。
他咧了咧嘴,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抽动两下,喉咙里咕噜咕噜。
“呃……啊……啊呃呃……”
吕强低头看看画,又抬头瞅瞅眼前这人。
画上那位,剑眉斜飞、眼神带钩。
眼前这位,满脸煤灰、眼神发直。
光看脸,差得比鸡和凤凰还远。
光看身高体格,倒有那么点影子。
这能是同一个人?
吕强眉头拧成疙瘩,心里直犯嘀咕。
他压根不信这邪,往前猛跨一大步,鼻尖几乎蹭上陆景苏的额头。
“报上名来!打哪儿来的?!”
话音撞在对方脸上,震得陆景苏额前碎发微微晃动。
陆景苏身子猛地一颤,缩着脖子往后退,肩膀直打摆子。
嘴里啊啊地喊个不停。
“呸!倒霉透顶!”
他嫌恶地连退两步,袖子还往鼻子前扇了扇。
话音还没落,一声尖利的吼叫就劈了过来,跟甩鞭子一样脆生。
“住手!谁准你们这么吓唬人?!眼里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姜袅袅胳膊一张,就把陆景苏整个挡在自己背后。
她小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手指头直戳吕强脑门。
“他不会说话!脑子也不灵光!你们当差的不抓贼、不办案,揪着一个连句整话都说不全的可怜人使劲掐,算哪门子能耐?!”
这一嗓子震得全场静了一瞬,连刨土的铲子都停了半拍。
远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翅膀扇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们天天一块吃饭干活,他啥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官爷,您是不是认错人啦?”
这些工人全靠姜袅袅发粮发钱,饭碗攥在她手里。
主家都冲上去了,他们哪还敢缩脖子?
吕强头皮发麻,脑仁突突跳。
他最怵这种场面,不是怕打架,是烦扯皮。
人群越聚越多,后头的人踮起脚,往前探身。
民怨这玩意儿,真不是闹着玩的。
再低头瞅了眼那个还“啊啊傻笑、眼神空洞的陆景苏,心里那点怀疑,一下塌了大半。
千军万马里单枪挑敌将?
呵,这怂样儿连鸡都不敢撵。
大概……真是看岔了。
八成是影子像,人不像。
吕强刚松了口气,抬脚想走。
忽见陆景苏一直耷拉着的脑袋,动也没动。
可藏在姜袅袅衣摆后的右手,食指关节极快地弹了一下。
一颗比芝麻还小的泥丸子,嗖地射出去,穿雨而过,稳稳砸中远处一匹黑马的屁股。
那是吕强自己的战马,脾气野得很,一点就炸。
“咴!!!”
骏马痛得原地蹦起,长嘶一声。
缰绳嘣地崩断,撒开四蹄就往人群里横冲直撞!
“马疯了!快跑啊!”
“哎哟我的娘咧!!”
现场立马炸了锅,工人们抱头就窜。
吕强脸都白了,嘴唇瞬间失去血色。
他猛地扭过头,扯着嗓子吼一嗓子。
“畜生找死!”
话音未落,他拔腿就冲,直奔那惊马的缰绳而去。
可老天偏不让人如意。
雨下得又密又急,黄泥混着碎石的地面早成了滑溜溜的泥浆。
他左脚刚踏出去,鞋底一滑。
脚踝猛地向内一拧,身子猝不及防地打了个趔趄。
左脚绊住右脚,整个人向前扑倒,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地上。
脸先着地,泥水从鼻孔、嘴角、耳朵里一股脑灌进来。
“噗嗤……”
不知哪个胆大的,没憋住,笑出了声。
吕强耳朵根子直发烫,脸涨得又红又紫,火辣辣地烧。
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抹了一把脸。
他低头瞅瞅自己湿透的袍子,前襟紧贴胸口,下摆沉甸甸坠着水。
再抬眼望向惊马早就跑没影的路口。
第29章 戏精
最后狠狠剜了一眼姜袅袅那边。
“呸!真他娘倒血霉!”
他啐了一口,唾沫混着泥水落地,转身冲手下吼。
“收工!回营!”
那帮侍卫早吓麻了,巴不得撤,立刻围上来,七手八脚扶起自家队长。
这事儿,好像就这么掀过去了。
大伙儿心还在嗓子眼里跳,胸口一起一伏。
姜袅袅长吁一口气,肩膀微微松懈,后背冰凉黏腻。
她扭过头,瞧向身后那个男人。
陆景苏还是一副傻愣愣的样。
这戏精!
姜袅袅翻了个白眼,手腕一翻,五指扣紧他小臂。
她站得笔直,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冲人群扬声道:“散啦散啦!当官的早走远了!今儿雨太大,不用干了,工钱一分不少,赶紧回家换衣服去吧!”
工人们立刻吆喝着哄散。
窝棚门哐当一声关严实了。
陆景苏踱到水盆前。
他俯身,双手捧起一捧水,冰凉刺骨,用力往脸上泼。
水珠四溅,他闭眼,手指搓揉额头、眼周、颧骨、下颌。
水越搅越浑,底下那张脸终于露了出来。
眉骨高,下颌线利,鼻梁挺直如刃,唇色淡而薄,俊得晃眼。
傻气、呆相,全没了。
“他们走了,可没信。”
他边擦脸边说。
姜袅袅点点头,手心还攥着把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吕强这人,贼精,装傻瞒不过他。”
“村口树丛里,埋着俩盯梢的。”
陆景苏把毛巾扔进盆里,水珠溅在盆沿上。
他目光扫向门外,雨幕漆黑一片。
“估摸着,今夜肯定要摸进来查个底朝天。”
姜袅袅嗓子一紧,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那咱们……”
“等不如抢。”
他嘴角轻轻一扯,眼里杀意一闪即逝。
“今晚,我们去迎他。”
……
暴雨疯了一样往下倒。
徽州这地方,仿佛天漏了底。
黄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在茅草顶上。
海风裹着咸腥味,从窗缝门缝钻进来。
灯芯噼啪爆开一星细小的火花,光晕在泥墙上晃出不规则的影子。
姜袅袅刚给陆景苏换完药,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药膏。
这伤,是他替她挨的。
新院的地基早就夯得结结实实。
到时候,大伙儿就不用再窝在这漏风漏雨的破草棚里,缩着脖子喝冷风了。
棚子角落,姜晚柠正睡得死沉,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灵泉水养着,伤口收得差不多了,就是身子还虚。
陆景苏靠着土墙坐着,眼睛闭着,两手搭在膝上。
外头雷声轰隆、雨点砸得棚顶咚咚响。
可就在下一秒,他眼睫毛突然一跳,睁开了!
“出啥事了?”
姜袅袅立刻蹲低身子。
陆景苏没吭声,只把食指竖到唇边,轻轻一点。
接着慢慢站起来,顺手抄起靠在墙角的柴刀。
整个人一下子变了味儿。
刚才还是个老实巴交的苦役,这会儿却像一头刚醒的豹子。
姜袅袅心口一沉,差点跳出来,耳膜嗡嗡作响,指尖瞬间冰凉。
能让陆景苏这么绷着,来的人,八成是冲着要命来的。
“屋里待着,别动。”
话音刚落,他侧身推开一道窄缝。
高大的身影一晃,就跟被雨吞了似的,眨眼没了影。
姜袅袅哪坐得住?
她心里清楚,陆景苏是真能打。
可对方挑这鬼天气摸上来,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手里攥着硬货,绝非寻常宵小。
念头刚起,人已经闪进了空间。
里头暖烘烘的,炉火正旺。
她根本没空看一眼,拔腿就奔工具架,一把抓起那个改装过的手电筒。
这玩意儿是她从现代带过来的。
为了不惹眼,外头糊了层竹篾编的灯笼壳。
里头裹着厚纱布,灯头用铁丝缠了三层,开关藏在底部凹槽里。
开关一拧,白光炸开,照得人眼前发白。
好几秒都看不见东西,强光刺得眼皮本能闭合。
她就靠它保命。
手心攥紧这盏灯笼,姜袅袅吸口气,脚下一蹬,又钻回雨幕里。
陆景苏的话?
她当耳旁风了。
她猫着腰,踩着泥水往前蹭,专挑新院子边上堆的木头桩子、半截石条后头钻。
雨水灌进领口,冷得人打颤,脚底打滑。
她全顾不上,牙关咬紧。
没多远,两个黑影就露出来了。
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脑袋朝向新院子。
那俩人裹着黑褂子,袖口扎紧,裤脚束进快靴里,手脚利索得像猫上墙。
不是衙门的人,也不是街上混日子的混混。
姜袅袅心口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
这两人身上那股味儿,她熟。
跟陆景苏一个路数。
死士!
话音还没落,暗处的陆景苏就动了!
他不是跳出来,是“浮”出来的。
像水底下突然冒上来的一块黑石头,没声没息,直接贴到了其中一人的后脖梗子上。
雨太大了。
那人后颈汗毛乍起,本能地想回头。
可还没转过半圈,一道白光就劈开了雨帘!
只听见噗一声闷响,血刚喷出来,就被暴雨兜头浇散,顺着泥水往下淌。
那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圆,喉管豁开一道口子,喉咙里还在抽气,身子笔直往后一倒,砸进水洼里,溅起的泥点子都懒得再跳第二下。
另一个立马拧身甩刀,刀鞘都没全拔出来,人就朝陆景苏扑了过去,脸都扭曲变形了!
就在他跃起来那一刹那。
姜袅袅掰开了手里的“灯笼”!
一道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的白光,正正照在那人脸上!
“呃啊——!”
他当场惨叫,跟被烙铁烫了眼皮似的,两手本能地捂脸,手指缝里全是白茫茫一片。
高手打架,哪容你闭眼两秒?
这一愣神,命就没了。
陆景苏人影一晃,已贴到他身侧。
手里的柴刀往上一撩,快得只看见一道灰影。
“咔嚓!”
刀刃顺着后颈斜劈下去,骨头断、筋撕裂、脊椎一截截崩开。
那人动作当场卡住,表情冻在脸上。
一半是惊,一半是疼,还没来得及换,整个人就跟断了线的木偶,瘫在地上。
两个练得浑身是劲的亡命徒,就这么躺在雨里,成了两滩没人认领的肉。
陆景苏站在那儿,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姜袅袅快步跑过去。
血腥气混着湿土味儿直冲鼻子,胃里一阵翻搅,差点蹲下吐出来。
她看到了陆景苏。
第30章 焚脉火毒
他站在雨幕里,黑色外套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肩背,裤脚沾满泥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收起的短刀,刀尖正往下滴着暗红的血珠。
也看清了他脚边躺着的两具身子。
一滴温热的东西,啪嗒,溅在她脸颊上。
那点热意突兀又鲜明,与冷雨形成尖锐对比。
滑腻,发烫,带着铁锈味儿。
膝盖发软,小腿肌肉绷紧又松懈。
她心里明白,这事儿没得商量,不是你倒下,就是我完蛋。
脑子里没有犹豫的余地,也没有退路可选。
只有一条线横在眼前,往前一步活,往后一步死。
可真看见人眨眼间就没了命,血糊了一地,脑袋都歪到一边去。
那种直冲脑门的冲击力,还是让她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直发黑。
她压根没想往后缩,是身子自己先怂了。
陆景苏一回头,就撞上姜袅袅那张脸,还有她右脸溅着的一道鲜红血痕,刺眼得很。
他眼底翻涌的狠劲儿一下全散了,转成慌神和自责。
眉头猛地拧紧,左拳倏然收紧。
——早该把她挡在身后,不该让她瞧见这些。
他本能地抬手,想替她抹掉那点血。
可刚沾过人命的手还湿漉漉的,混着血水和冷雨,又黏又滑。
手刚举到半道,又硬生生顿住。
就在这愣神的工夫,姜袅袅反倒做了件让他彻底懵住的事。
她向前半步五指张开,径直扣住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用力往自己面前一带。
拇指蹭过他手背凸起的青筋,食指按在他染血的指关节上。
“我不怕。”
“只要是你的手干的,我就不怕。”
管他是地痞流氓,还是练过的死士,只要敢动他们俩,就活该躺平。
陆景苏整个人一颤。
他瞳孔剧烈收缩,又缓缓放大,喉结重重滚动一次。
血液重新奔涌,心跳如擂鼓。
耳中只剩她呼吸声和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搏动。
“先把人弄走。”
姜袅袅吸了口气,语气利落下来。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陆景苏点头,一声不吭,一手拖一个。
姜袅袅一步不落地跟上,裙摆被海风吹得紧贴小腿。
到了浪头最猛的滩边,海风骤然加大,卷起咸腥气直扑人脸。
陆景苏刚弯腰准备把尸体甩进海里,腰背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姜袅袅一把拽住他胳膊。
“慢着。”
浪头一排接一排撞上礁石,炸开大片白沫。
水花溅到她脸上,又迅速被风吹干。
浪这么大,万一尸首被推回岸上,被人瞅见,麻烦立马就缠上身。
要想一劳永逸,就得让这两人从世上彻底蒸发。
“我能让他们彻底消失,连渣都不剩。”
她要他信她这一回。
陆景苏没问怎么消失,也没问靠不靠谱。
只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她得了准信,立马拉住他的手,念头一闪。
嗖地一下,原地没人了。
再睁眼,已是另一片海。
风平浪静,天光柔和,远处停着一艘庞然大物般的渔船,船身锃亮,一尘不染。
陆景苏站在码头边,眼神彻底绷不住了。
再沉得住气的人,看到这种事也得傻眼。
这是……哪儿?
“这儿是我的地盘,没人知道,也不在地图上。”
姜袅袅开口,声音很轻。
“在这儿,毁东西,比烧张纸还容易。”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往船上走。
陆景苏紧随其后。
两人一块儿扛来几块沉甸甸的锈铁疙瘩,铁锈蹭在掌心,留下暗红痕迹。
他们用粗麻绳将尸体捆死,一圈又一圈勒紧,打结时手腕用力下压。
最后,他们合力将尸体拖到码头边缘,对准水面,一掀。
两声闷响之后,水面连个泡都没冒,彻底归于平静。
姜袅袅长舒一口气,肩膀一松,绷着的那根弦总算缓了下来。
刚转过身,余光扫到陆景苏,不对劲!
他嘴唇发乌,青中带紫,额头上全是湿冷的汗珠。
“陆景苏?你咋了?”
姜袅袅心口一紧,伸手就去托他胳膊。
“哇!”
他猛地一弓腰,喷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又浓又沉,味儿刺鼻难闻,砸在地上竟嘶嘶作响。
“老毛病……又犯了……”
他只挤出这五个字,嘴唇微微翕动,眼皮一翻,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
夜彻底黑透了。
窝棚里,只有炉膛里一点火苗忽明忽暗。
姜袅袅拧干一块布,一遍又一遍往陆景苏额头敷。
没用。
布刚贴上去,立马就被烘热了。
他就那么躺着,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眼闭得死紧,眉头拧成疙瘩,嘴里断断续续往外冒话。
“快走……”
“别回头……你先走……”
姜袅袅听着,心一点点往下坠,沉得发慌。
从下午开始,他突然烧得吓人。
她头回当回事,还以为是淋了点风、着了点凉,赶紧熬了草药灌下去。
可药汤跟倒进海里一样,半点反应没有。
到了后半夜,他连人都认不清了,眼神空茫茫的,直直望着屋顶茅草缝隙。
她搭上他手腕一摸。
脉跳得又急又乱,根本找不着节奏。
这不是感冒!
是压在骨头缝里的旧病,这会儿全翻上来,要活活把他烧穿。
“走?能走到哪儿去?”
姜袅袅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
“我守着你,一步不挪。”
他听不见。
姜袅袅指尖发冷。
她清楚得很,普通法子,救不了他。
能救命的路,只剩一条。
她闭了闭眼,睫毛颤了颤,神识沉进空间。
眼前还是那片活泛景象。
可她一眼都没多看,目光直直扎向远处那一片幽蓝深水。
【警告:检测到绑定对象生命体征严重下滑,确认为焚脉火毒急性发作。是否启动应急取药协议?】
焚脉火毒?
姜袅袅心头猛颤,原来他早中了毒。
她喉头滚动一下,迅速扫过陆景苏苍白的脸色。
“启动!”
她咬牙答道。
【任务目标:搞到火山口边上长的那种红得发亮的“血珊瑚”。】
【任务奖励:能用上空间里的“养伤小屋”功能。】
【备用工具:送你一套“水下干活装备(新手版)”,已到账,快签收!】
声音刚落,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就掉在姜袅袅脚边。
她扒拉开一看。
里面是身怪模怪样的衣服。
黑乎乎、滑溜溜,像鱼皮又不像鱼皮,裹得严严实实,不透水。
第31章 我要救他
还配了个亮晶晶的玻璃罩子,外加一个巴掌大的气袋子。
衣服内衬印着几行小字。
防水压、恒温层、浮力调节区。
玻璃罩边缘有卡扣凹槽。
气袋子表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咬住呼吸口,捏阀充气一次”。
没空磨叽。
姜袅袅三两下套好那身紧绷绷的行头;顺手把陆景苏往软垫上扶稳。
她挺直腰,吸足一口气,胸腔充分扩张,肩胛骨微微后压。
闪身进空间,径直走到那片水边。
水黑蓝黑蓝的,一眼望不到底,安静得瘆人。
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倒映着上方灰白的天光。
她一把扣上面罩,金属卡扣锁紧,含住呼吸管,舌尖抵住阀口,跳了进去。
“咚!”
刺骨的凉意钻进骨头缝,水压也哐一下压上来,胸口跟被谁狠狠按了一把。
但几秒后,那身衣服开始发热、鼓胀。
她睁眼一瞧,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才是真·海底。
数不清的小鱼,浑身冒光,像撒了一把会游的星星,成团成簇从她胳膊边蹭过去。
五颜六色的珊瑚堆成一片片矮树林,奇形怪状的海葵随水晃悠。
海水呈现出一种极罕见的深靛青色,表面泛着细碎的银光。
可越漂亮的地方,越容易要命。
姜袅袅不敢多看,低头瞅了眼手腕上浮现的地图光点。
她咬紧牙关,身体继续下沉。
越往下,天光越淡,水也越冻手。
鱼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些傻大黑粗的家伙。
歪嘴鲨、长满瘤子的怪鳗……
个个不像善茬。
它们都没有主动攻击,只是静静擦肩而过。
突然,后脖颈一麻!
汗毛全炸开了!
她左手本能扣住颈侧,指腹摸到一片细密凸起的颗粒状组织。
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白。
她猛地仰头,头顶原本还透着微弱灰蓝色的海水,此刻彻底变黑。
不是云。
是章鱼。
一只大得离谱的章鱼!
身子圆滚滚,跟座小土坡似的。
八条胳膊粗得吓人,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碗口大的吸盘。
俩眼睛跟吊灯一样悬在暗处,泛着绿幽幽的光,冷冷扫着她。
四周一下子静得吓人。
姜袅袅心跳卡住,后脑勺冰凉一片。
硬扛?
纯属找死。
脑子嗡一下转开,飞快找活路。
记忆调取速度提升至每秒九百帧……
那大块头章鱼压根没拿她当回事,懒洋洋地堵在底下一座黑乎乎的大洞口前。
活像守门的石头狮子。
可地图上清清楚楚标着。
血珊瑚就藏在洞最里头,挨着一个打盹儿的海底火山口!
洞壁由玄武熔岩冷却凝结而成,表面布满龟裂纹。
得把它骗走!
姜袅袅手一摸腰间,碰到那个鼓鼓囊囊的小皮水袋。
里头装的是她随身揣着的灵泉水,备着救命用的。
她眼睛一亮,主意就来了。
这个方案需要精确控制释放量、扩散速度与气味传播轨迹。
她猫着腰,贴着一堆又高又密的珊瑚丛绕到侧面,躲得严严实实。
接着拔掉塞子,只挤出米粒大的一滴水珠。
珊瑚丛由数百株黑棘珊瑚组成,枝干坚硬。
她侧身穿过时,右肩甲擦过一根尖刺。
皮水袋开口朝下倾斜十二度,拇指腹压住胶质阀芯,施加零点三牛顿压力,持续零点六秒。
水珠刚落进海里,一下就散开一股说不出的甘甜味儿,直往四面八方飘。
说时迟那时快!
刚才还瘫成一团的章鱼,立马弹起来!
八条胳膊噼里啪啦甩得飞起,腕足尖端急速划破水流,搅起一圈圈浑浊涡流。
就是这会儿!
姜袅袅脚下猛地一蹬,脚踝发力,拼了命往那黑洞洞的洞口扎进去!
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但越往里游,身子越觉得烫。
再往前,岩缝里透出幽幽的红光。
果然,是个歇着的火山口。
就在火山口边上,一簇怪模怪样的东西长在石壁上。
通体是那种刚割开的、热乎乎的新鲜血色。
血珊瑚!
姜袅袅心跳都快了一,手脚麻利地游过去,抽出腰间的匕首,稳稳当当地把整株挖下来,刀锋贴着基岩斜切而入,根须连带碎石一同剥离。
刚把最后一片叶子塞进布包,洞外就炸开一股狂风似的水浪!
章鱼杀回来了。
气疯了,腕足疯狂抽打岩壁,卷着泥沙轰隆隆往里冲,水压骤增!
跑!
她脑子都没过,左手迅速掐诀,指尖捏出三道叠印。
眼前一花,整个人连人带珊瑚,摔回窝棚地上。
她顾不上擦脸,直接掰下一小截血珊瑚,塞进石臼里捣成糊,杵头砸得石臼嗡嗡颤动,暗红汁液溅到手背上,黏腻温热。
掰开陆景苏的嘴,混着几滴灵泉水,一勺灌了进去。
完事儿,她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头发还在滴水,一缕一缕贴在额角和颈侧。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
神了。
陆景苏脸上那层吓人的紫红,肉眼可见地退下去了。
烧了他半宿的火毒,真被压住了。
姜袅袅长吁一口气,累得骨头缝都发酸。
她赶紧扒掉潜水服,胡乱擦两把,套上干衣服,蜷在火堆边,脑袋一歪就睡死过去。
……
天刚蒙蒙亮,一束金线从门缝里钻进来。
陆景苏睁开了眼。
他眼前先是蒙着一层雾,灰白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
几息之后,雾气渐薄,轮廓开始分明。
一偏头,就看见姜袅袅缩在几步远的火堆边,睡得正熟。
他盯着她看,越看越不对劲。
她穿的是件干净粗布衣。
可领口那儿,赫然露出一道怪怪的红印子。
陆景苏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想起来,昨晚上火毒又犯了,疼得恨不得拿刀把自己劈开。
意识断断续续,眼前发黑,喉咙像被炭火堵住。
他也记得,迷糊中,有股凉丝丝、软乎乎的东西,一遍遍凑到他嘴边,把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全明白了。
她肯定豁出去干了啥凶险事儿,才换来这点救命水。
他轻轻起身,开始卷包袱。
窸窣声吵醒了姜袅袅。
她睁眼就见陆景苏正往布兜里塞东西。
“你干啥?”
陆景苏没扭头,只把布兜口的绳子一扎,用力收紧,打了个死结。
“我走。”
第32章 把命,还我
姜袅袅一下怔住。
“走?你刚缓过来,往哪儿去?”
他这才转身。
“我不是累赘。”
“我是祸根。”
“你最好,别沾我。”
半夜,雨下疯了。
陆景苏站在门边,换了一身干净粗布短打,肩上挎着个小布包。
一只手已经搭上门栓。
门外,是哗啦啦泼下来的暴雨,和黑得望不见底的夜。
这想法在他心里转悠好几天了,今天终于下定决心。
那些要他命的人还在外头晃荡,他待在这儿,就跟个活靶子似的。
他自己死活无所谓,但绝不能拖她下水。
“上哪儿去?”
姜袅袅的声音从后头飘来。
陆景苏身子一下子卡住,脖子僵着,头都没敢回,嗓子眼发干。
“我……该走了。”
“走?”
姜袅袅笑了一声。
那笑声混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反而更刺耳。
“陆景苏,你这是打算当缩头乌龟?一声不吭跑了?”
她掀开薄被,光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近。
“你这条命,是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你身上那毒,是我拼着挨三刀换来的解药压下去的,你喝的水、盖的被、烧的柴,哪样不是我一双手挣来的?”
“现在人能跑了,毒也清干净了,拍拍灰就想溜?你是真当我这儿是茶馆,管饭不管退房?还是当我捡了个流浪汉,养肥了就该送走?”
姜袅袅站在门槛边。
屋外雨势渐大,风卷着湿气往里灌。
陆景苏整个人绷得像块铁板,下巴绷得生疼。
他其实想说:走,是怕连累你。
可这些理由,在她一句句砸过来的话面前,风一吹就散了。
姜袅袅绕到他正前方,抬眼盯住他。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侧肌肉直跳。
那双眼睛里翻来滚去的全是挣扎。
她心里突然腾起一股火。
烦透了这种啥都抓不住的感觉。
“想走?”
她往前凑近一步,鼻尖差点碰到他衣襟。
“行啊。”
陆景苏眼珠子猛地一颤。
“把当初救你命的药渣子吐出来,把解毒的山泉水全还回来,吃我的、用我的、睡我的,统统算清楚,一分不少还给我。”
“或者,更省事……”
她顿了顿,左手抬起,指尖掠过他喉结下方那一寸凸起的骨头。
“把命,还我。”
话刚落地,姜袅袅脚尖一踮。
左手直接揪住他胸前衣服,右手扣住他后颈,狠狠撞上去!
她嘴唇凉,牙齿磕在他下唇上。
血丝立马渗出来,又咸又腥。
陆景苏身子猛震。
什么理智,什么隐忍,全被这个又狠又疯的吻,撞得四分五裂。
“咚——”
后背一轻,包袱直接摔在地上。
眨眼工夫,陆景苏就换了主次。
姜袅袅还没来得及抬眼,身子已被带得向后一仰。
他低头就堵住了她的嘴。
这回可不是她闹着玩的示威。
外头雨打风刮?
全听不见。
好一会儿,姜袅袅脸都憋红了,肺里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才松开一点,额头贴着她额头。
“姜袅袅,你先点的火。”
“往后,哪儿也别想去。”
话没说完,他一手抄起她腿弯,另一手托住后背,直接把她抱起来,两步跨到床边。
……
天亮了。
窗外天光渐亮,灰白中透出一点青。
雨停了,空气潮潮的,混着土腥味儿,挺舒服。
姜袅袅是被人吼醒的。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粗粝又急躁。
骂的是丢了一只老母鸡,语气凶得很。
身子一动,骨头缝里都在叫唤。
腰上还横着条结实胳膊,把她死死箍在怀里。
她右肩抵着他左胸,左腿叠在他右腿上。
两人衣襟都皱得不成样子。
后背贴着他胸口,温乎乎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耳根有点发热。
想起昨晚自己那副不要命的样子,心跳还是漏半拍。
活两回了,头一遭这么豁出去。
“姜袅袅!赔钱货!再装死就剁你脚趾头!”
门外一声鸭公嗓炸响,尖得刺耳。
姜良玉。
身后的陆景苏也醒了。
睁眼那一瞬,脸上还挂着点刚睡醒的懒散和餍足。
可听见那声嚎,整个人瞬间冷下来。
他下意识把她往怀里拢得更紧。
“甭理那玩意儿。”
姜袅袅却掰开他的手。
她坐直了。
粗布被子滑下去,露出肩膀,上面印着几处鲜红的印记。
陆景苏眸子一沉,喉结上下一动,顺手拽过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姜袅袅!再不开门,我可真撞了啊!今儿可是你翻身的大日子,县太爷跟前的红人袁师爷,派了媒人上门提亲,你别端着架子装死!”
姜良玉扯着嗓子喊,话里全是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提亲?
袁师爷亲自托人来的?
姜袅袅和陆景苏飞快对上一眼。
俩人都没吭声,但眼神里全写着四个字不对劲儿。
姜良玉在村子里早被嚼烂了舌头,谁见了都绕道走。
他连县衙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咋可能跟师爷搭上线?
反常的事,准没好事。
姜袅袅随手抓起挂在床头的粗布外褂,面无表情套上。
陆景苏也麻利地系好衣带,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
“咯吱——”
门轴响了一声。
外头日头正晃眼。
门口站着姜良玉,旁边是个浓妆艳抹的婆子。
再往后头瞧,三五个村民挤在篱笆边。
“哟,睡醒了?”
他拖着长腔,“我还当你们俩要在炕上赖到晌午呢!”
话音未落,他右手不自觉地往裤腰上蹭了蹭。
那媒婆眼珠一转,立马换上一副桃花笑脸,屁股一扭凑上前,尖着嗓子嚷。
“哎哟喂,这就是姜家三姑娘?小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姑娘啊,这可是泼天的运气砸你头上了!”
她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地上。
“徽州县衙里头最得势的袁师爷,看中你啦!专程叫我来跑这一趟!只要你应一声,马上就是官家人,白米饭管够、新衣服天天换、银锞子塞满荷包!比守这漏风棚子强八百回!”
她伸手朝姜袅袅袖口拂了一下。
袁师爷?
姜袅袅脑子里迅速翻了翻。
县衙文书房管账的,四十出头,一向爱面子、讲规矩。
听说连茶摊都不坐便宜的。
这样一个人,会娶一个罪臣闺女?
她扫了一眼那媒婆满脸油光,又瞄了瞄姜良玉眼神乱飘的样子,心里哼了一声。
馅饼?
怕是锅盖底下埋着火炭,等她伸手去掀呢。
“三妹!”
姜良玉急了,往前半步,脚后跟踢起一小撮浮土。
第33章 我不嫁
“你还杵着干啥?答应啊!师爷说了,不挑你身世,聘礼现银五十两!一文不少!往后我在村里走路,都能抬头挺胸!”
五十两?
够买三亩好地了。
话音还没落,陆景苏往前轻轻挪了一步。
没说话。
就那么静静看着姜良玉,又慢慢扫了媒婆一眼。
风好像停了。
那媒婆笑容一下子卡在脸上。
姜良玉更是一哆嗦,腿肚子直打颤。
这煞神,怎么又活过来了?
陆景苏没发火,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的人,谁动得?
姜袅袅明显感觉到身旁这男人身上那股子逼人的寒气。
掌心暖烘烘的,一下子就把那股快要炸开的狠劲儿给压住了。
陆景苏垂眼瞅她,杀气眨眼散了大半。
剩下点不放心,拧着眉藏在眼里。
姜袅袅却冲他眨了眨眼,笑得又软又俏,里头有哄他的意思。
她一扭头,盯住那个还在叭叭个不停的媒婆。
“哎哟?县太爷身边那位师爷,想娶我?”
“聘礼……五十两?”
她眼睛一亮,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这么大的好事,您可得,慢慢讲清楚喽。”
姜良玉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咧嘴笑了。
都说钱是硬道理,搁姜袅袅这儿,也没例外嘛。
再能耐,不也还是认银子说话?
“你这种家底,平时人家躲都来不及。人家袁师爷亲自托媒上门,可是大大抬举你了!”
“行啦!既然人家诚心诚意,你也别端着,痛快点头就完事儿。”
姜良玉自顾自把话定死了。
“咦?不是来提亲的吗?怎么听着倒像您自个儿盼着嫁出去似的?”
姜袅袅声音清亮。
她下巴微抬,目光坦荡,直直看向姜良玉。
“噗哈哈哈——”
围观的村民顿时笑翻了天。
姜良玉脸上的肉直打颤,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你到底答不答应?给句实话!”
他急得拳头都捏白了。
姜袅袅却站得笔直,闲闲挑了下眉毛。
“答应?不是不行。不过我这儿啊,有个小疑问,您能帮我解开不?”
姜良玉立马松了口气。
只要肯谈,那就稳了!
陆景苏听见这话,眼皮一沉,手腕一翻,一把扣住姜袅袅的手腕。
她侧过脸,撞上陆景苏那双结了霜似的眼睛。
好像她再多说一个字,他下一秒就能把人当场撂倒。
她却冲他眯眼一笑,手指灵巧地反握住他手背。
“只要你点头,让我上山掏虎窝、下河捞龙鳞,我也照办!”
姜良玉还以为这事板上钉钉了。
姜袅袅只轻轻一笑。
她在村里住的日子,不算短,也不算太长。
“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认识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怪了啊,这县太爷长啥样我都不知道,更别提那位袁师爷了。他们咋就盯上我了呢?”
姜良玉当场卡壳,脸一红,嘴一瓢,半天没挤出个像样词儿。
姜袅袅早料到他会这副德行。
“照你刚才说的,我一个在家织布的姑娘,人家师爷老爷们,凭啥专门低头看我一眼?他们日日见的,是衙门卷宗、是乡绅礼单,哪有闲工夫留意一个连县衙门槛都没迈过的寻常农户家女儿?”
“你说说,是哪位贵人悄悄递的话?还是……压根儿就没这回事?你嘴上说得笃定,可我怎么听,都像没影儿的风,吹过来,又散了。”
姜良玉一听,立马缩脖子,眼珠子乱转。
果然,不对劲!
这亲事来得突兀,背后八成有鬼。
不过嘛,指望他自个儿倒豆子?
做梦还快点。
这事,只能靠自己摸清楚了。
“哎哟,姑娘这话可真吓人!这婚事可是袁师爷亲口点的名,我老婆子就在旁边听着呢!”
媒婆赶紧清清嗓子。
她左手按在心口,右手竖起三根指头。
“苍天在上,土地作证!若有一字虚言,叫我出门就摔断腿!”
“袁师爷看中你,图的就是你勤快、实在、不闹腾!姜姑娘,这样的好机会,错过可没下回啦,赶紧点头吧!你爹点头了,族老点头了,连里正都画了押,就差你一句话了!”
姜袅袅斜眼扫过这对唱双簧的搭档,忽然凑近媒婆。
“这大福气,您先收着?要不现在就拜堂?袁师爷的八字呢?聘书在谁手里?写好了没有?”
媒婆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姜良玉最后一点耐性也被磨没了。
“姜袅袅!你到底几个意思?嫁不嫁,一句话!你当这是过家家?今日不答应,明日我就把你锁柴房里,抬也要抬上花轿!”
姜袅袅长长呼出一口气,胳膊往胸前一抱。
“我不嫁。”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你个白吃饭不干活的赔钱货,今天还真拿捏上我了?你娘走时留下的那块旧帕子,我早烧了;你藏在箱底的两百文私房钱,我也取走了,你现在,连讨价还价的本钱都没有了!”
姜袅袅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回了句。
“哈,总算反应过来了?脑子没彻底生锈嘛。”
话音刚落,姜良玉气得青筋直跳,撸起袖子就要伸手拽人。
“砰!”
一声闷响炸开。
陆景苏一脚踏下去。
拳头大的青石块瞬间裂成七八瓣。
他站在那儿,下颌线绷得笔直,眼神一扫,姜良玉后背嗖地窜起一股凉气。
“你……你不过是被人甩了的烂货,能被袁师爷瞧上,是你祖坟冒青烟!你……”
陆景苏眸子一沉。
他身后没站人,可那股子杀气,压得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谁敢再往他女人身上泼一滴脏水,他就敢把那人骨头一根根拆了。
“你刚说啥?”
“没……没说啥。”
姜良玉被那股子威压逼得直哆嗦,脚脖子都发软了,一连往后蹭了好几步。
“敬酒不吃吃罚酒?行,你等着!”
话音还没落,他一抬眼就看见陆景苏往前挪了半步。
腿肚子当场一抽,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子,头也不回地冲出院门。
边上那媒婆更怂,脸都白了。
“散了散了!瞧啥瞧,没戏看了!”
姜袅袅挥挥手,像把围看热闹的全打发走。
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姜良玉这人蔫儿坏,哪会真就为几句嘴硬就甩手走人?
准有后招。
她立马叫来天狼。
“姜姑娘,有啥事儿您直说。”
姜袅袅眼皮微掀,朝他勾了一下手指。
天狼迟疑了一下,扭头瞅了眼陆景苏。
见他只垂着眼,没吱声,这才奓着胆子把耳朵凑过去。
第34章 进魔滩
用不着熬到半夜。
可能眼下这会儿,消息就快回来了。
姜袅袅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陆景苏的目光。
两人隔空碰了个正着。
陆景苏嘴唇绷得紧紧的。
“你怀疑里头有坑?”
姜袅袅一怔,随即笑开。
“哟,陆公子真灵!”
“没错!马上就有回音!”
她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一晃。
“要不要搭把手?”
“那……多谢啦!”
她话音刚落,他就点了下头。
果不其然,天狼一路尾随姜良玉,挖出来的料,一句比一句炸。
“姜姑娘,姜良玉回屋没两刻钟,就偷偷摸摸去找陈都头了。”
上次的事闹得那么大,陈都头一直躲着不见人。
姜袅袅原以为他总算懂点怕字怎么写,结果脸皮厚过城墙根儿。
茶汤入喉顺滑,她咽下去的动作很缓。
更没想到的是,陈都头和袁师爷竟是表亲,八竿子打得着的那种远房亲戚。
姜袅袅却顿了一下。
这下全串起来了。
“果然是早就排好的局。还有呢?”
天狼没接话,但她心里清楚,这事绝没表面这么轻巧。
袁师爷在这地界干了十几年师爷。
要模样有模样,要银子有银子,想挑哪家闺女不行?
犯得着盯上她?
她咕咚喝了一小口白开水,眼睛一眯。
“哎哟,姜姑娘,您这脑子咋长的?真猜中了!他们背后还藏着别的打算?”
陆景苏一愣,顺着他俩的视线,一下把目光钉在天狼脸上。
天狼见姜袅袅没吭声,只好清清嗓子,老老实实把打听到的那点事儿倒了出来。
原来啊,袁师爷派人来提亲,压根儿不光是冲着陈都头面子来的。
真正盯上的,是魔滩那块地方。
姜袅袅手一紧,茶缸差点捏扁。
“啥?他们最后就想捞走魔滩?”
天狼点点头,自己也一脸懵。
“可不是嘛……”
全村人都绕着魔滩走,夜里连狗都不往那儿撒尿,谁敢沾?
“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八成是看姜袅袅前阵子靠卖酱菜赚了钱,又听说她刚从村长手里把魔滩的地契掏空了腰包买下来。
这一听,立马就动了歪脑筋。
姜袅袅托着下巴,眼尾轻轻往上一翘。
“既然他们伸爪子想捞,那就得先掂量掂量,爪子够不够硬。”
陆景苏望着她这副样子,心说:坏了,准有人要挨收拾。
“你过来。”
她眼珠滴溜一转,在陆景苏和天狼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最后定格在天狼身上。
“嘿嘿,帮姐跑个腿呗!”
天狼心口一跳,盯着她笑嘻嘻的脸,后脖颈突然一凉。
完了,这事指定不轻松。
“哈?真要这些东西?”
姜袅袅却笑盈盈点头。
“妥了,就交给你啦!天擦黑之前,一件不少给我凑齐。”
她要的东西,确实不金贵。
灶灰、烂蒲草、半块臭豆腐、三根晒干的猪毛、还有半瓢井水。
全是家家户户顺手就能翻出来的破烂。
可天狼越琢磨越迷糊。
拿这些玩意儿,能干啥?
“好戏,这就开场喽~”
她歪着头冲陆景苏乐,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接下来,就轮到你啦!”
陆景苏瞅着她这副活蹦乱跳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得,今儿晚上,怕是要有人哭着喊娘了。
半夜。
整个村子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几条黑影贴着墙根溜进来,猫着腰,连喘气都憋着。
直奔魔滩。
“哥……咱们真进魔滩啊?”
夜风一吹,树影晃动。
一人腿肚子直打颤,脚下一滑,差点跪下,赶紧伸手扶住旁边一棵枯柳。
领头那人穿着一身细棉布衫。
他鼻子一哼,嗓音冷飕飕的。
“怂啥?一个丫头片子都敢花钱盘下这鬼地方,里头没货,谁信?”
“哎哟,表少爷,听说这魔滩邪门得很,半夜里老有怪声,跟哭又不像哭,像笑又不像笑!”
表少爷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那人还傻愣着,整个人就横着飞出去,摔在地上直哼哼。
“你懂个屁?怕成这样,就蹲这儿替我盯梢!”
话音刚落,袍子一甩,扭头就走。
几人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对劲。
明明离得还远,后脖颈却一阵阵发凉。
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可偏又钻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谁在那儿装神弄鬼?快滚出来!”
表少爷喉结上下滑了两下,扯着嗓子喊。
一喊完,四下立马死寂,连虫叫都没了,连风也停了。
嗐,纯属自己吓自己!
他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前挪。
今天非得扒开这魔滩的皮,看看它到底有啥本事,竟能让一个姑娘掏钱买下!
风声又起,忽高忽低。
几个随从腿肚子直打摆子,膝盖不受控制地发颤。
“我瞧见你了!别藏了!再不出来,老子把你骨头拆了!”
他吼得更凶,嗓音劈了叉。
可回应他的,只有风刮过芦苇的沙沙声。
直到旁边小厮突然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打战。
“表……表少……爷……它……它来了!”
表少爷心里本就打鼓,被这一嗓子吓得魂儿差点离体,反手又是一巴掌抽过去。
“胡咧咧什么?大活人堆里,哪来的鬼?再瞎嚷,舌头给你拔了喂狗!”
正骂着,那人脸刷地惨白,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整个人往后一仰,咚地坐地上,裤裆都湿了一片。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又酸又潮。
“鬼啊!!!”
剩下几个人撒丫子就跑,鞋都跑丢一只。
表少爷还强撑着翻白眼。
“切,没用的东西……”
话没说完,耳边刮过一阵阴风,凉意贴着耳骨钻进来。
他当场腿软,膝盖一弯几乎跪倒,慢半拍才转过去。
一团幽幽的蓝火,晃晃悠悠,飘在半空,不紧不慢,直冲他脸来!
“啊,妈呀!!救命!!真有鬼!!!”
他转身就蹽,跑得比兔子还窜。
“哈哈哈,笑死我了!”
姜袅袅站在坡上,一手叉腰,一手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就这点胆儿,还想打魔滩的主意?回家多喝点羊汤补补吧!”
陆景苏立在她身后,眉头拧成疙瘩。
“这玩意儿……哪儿冒出来的?”
“喏,说的就是它。”
姜袅袅随手一指,那蓝火正绕着她指尖转圈。
陆景苏好歹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战神。
尸山血海走过十来回,稀奇古怪的事见得比饭粒还多。
第35章 出人命了
可眼前这团会跳舞的蓝火,他还真没见过,新奇得不行。
“这玩意儿啊,叫蓝飘灯,夜里看着像鬼火似的,幽幽地发蓝光,还晃来晃去不落地,其实嘛,就是个纸老虎,吓唬人可以,真动起手来,连只耗子都镇不住。”
姜袅袅语气松快。
指尖稍稍一抬,蓝火便顺势往上窜了寸许,又缓缓落回原位。
“你心里头是不是正打鼓,琢磨它咋来的?”
这话一出口,正戳中陆景苏心窝子。
陆景苏这才猛然醒悟。
昨儿天狼一身臭烘烘的回来。
原来钻山沟捡了一堆动物烂骨头和旧毛皮。
那些骨头被剔得干干净净,毛皮则泡在醋水里浸了整宿。
这些东西,全是为了鼓捣出这蓝飘灯。
虽说那群人被吓得抱头鼠窜,可陆景苏脸还是绷得紧紧的。
袁师爷在这地界跺一脚,泥巴都得抖三抖。
这事儿刚过夜,他肯定得翻脸不认人。
“哎哟,别拿这眼神瞅我啦!稳住,咱早有安排!”
陆景苏越听越懵,总觉得这丫头肚子里藏了七八个弯弯绕。
事情一了,姜袅袅倒头就睡。
可袁师爷那边,天都塌了半边。
他本想让自家表弟先摸进魔滩探个虚实,图个万无一失。
谁承想,就一夜工夫,人回来了,却傻呵呵冲墙角咯咯笑,话都说不利索。
袁师爷当场气得眼前发黑,偏偏这事不能声张。
自己偷偷派人在先,理亏得裤衩都没地儿掖。
只得把苦水咕咚咕咚全灌进肚里。
他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干了十几年师爷,竟栽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
第二天。
没了那些碍事的苍蝇嗡嗡绕。
姜袅袅睡得特别沉,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
外面日头都爬到屋檐上了,她才懒洋洋伸个大腰。
刚趿上鞋,外头就炸了锅。
“姜袅袅!出来!你害死人命了,马上跟我们去县衙过堂!”
门口整整齐齐站了一排衙役。
领头那个嗓门贼亮,吼得全村鸡都飞上树了。
左邻右舍立马围拢过来,踮脚伸脖子看稀奇。
“咋啦?哪来这么多当差的?”
他们村人多是多,可平时连个外地讨饭的都少见,更别说这阵仗的公差了。
平日里村里只来过两个收粮的吏员,还是挑着担子慢慢走来的。
“姜袅袅!再不出来,咱们可要撞门啦!”
门外喊得越来越急,刀鞘都拍得哐哐响。
姜袅袅眼皮轻轻一跳,但心里亮堂得很。
她卖出去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按规矩来的,根本不会要人性命。
“该不会……真是为那事找上门了吧?”
可那蓝飘灯顶多让人吓掉魂、尿裤子,哪能要人命?
她抬脚刚想开门瞧个究竟,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攥住。
回头一瞧,是陆景苏。
姜袅袅嘴角一翘,伸手在陆景苏肩上轻轻拍了两下,顺手把门拉开。
门口站着的几个捕快早就等得直跺脚。
门一开,带头那人立刻朝旁边俩人使了个眼色!
手还没伸出去呢,不知啥东西砸了过来。
俩人直接栽倒在地。
“姜袅袅!你害死人还敢抗法?罪上加罪!麻利儿跟我们走一趟!”
害死人?
姜袅袅当场笑出声。
“哟,我倒真想听听,我到底把谁给弄没了?”
“带我去见官?行啊。不过,总得说清楚,人是谁、死在哪、怎么死的吧?光靠一张嘴喊,谁信呐?”
旁边看热闹的乡亲们一听这话,纷纷回过味来。
“对啊!姜姑娘连只鸡都舍不得杀,天天帮人瞧病、送药,哪干过这事儿?”
“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咋突然就成了杀人犯?”
几个捕快面面相觑,压根没料到大伙儿齐刷刷替她说话。
一个年轻捕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另一个摸向腰后火签的手停在半空。
“我们是县太爷亲自派来的!被害的,是袁师爷他表弟!”
袁师爷的表弟?
姜袅袅脑中唰一下闪出昨晚那幕。
黑灯瞎火里,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撞开门就往院外跑。
他脚下绊了一下,扑通跪在泥水里,手忙脚乱撑起身子继续往前爬。
难不成……真厥过去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扭头看了眼陆景苏。
陆景苏正皱着眉,目光死死盯住人群外头。
“借过!借过!”
人群外挤进来个熟悉身影,正是姜良玉。
他先冲姜袅袅点点头,接着凑到领头捕快耳边,嘀咕了几句。
结果那几个差役竟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一个年轻差役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姜袅袅一眼,眼神里透着点迟疑。。
姜袅袅眉心一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良玉。
“袁师爷点名要见你。”
他没等姜袅袅问,自己就把话扔了出来。
姜袅袅心里顿时一沉,像揣了块冰。
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后颈微微发麻。
“我不去呢?”
姜良玉扯了扯嘴角。
“不去?那就直接锁进牢房,蹲着等审。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趟请,只此一次。”
他往前半步,影子斜斜盖在姜袅袅脚背上。
姜袅袅眯起眼,望着他脸上那抹藏不住的得意劲儿,什么都明白了。
八成就是他们布的局。
从昨夜起,从那扇被撞开的院门开始,每一步都算好了。
陆景苏一把攥紧她的手腕,掌心全是汗。
“别去。”
他早看出不对劲。
昨天刚被拒婚,今早就冒出条人命官司,哪有这么赶巧的事?
分明是打定主意要把她拖进坑里。
他怕她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
姜袅袅指尖微微动了动,脑子飞快转着。
硬扛?拖下去全村都不得安生。
装怂?更坐实了心虚。
若现在翻脸,姜良玉背后的人立刻能扣下抗命、藐视官府的罪名。
她顿了顿,抬眼一笑。
“好,我跟你走。”
手腕却被陆景苏攥得更紧。
她侧过脸,朝他眨了眨眼。
“放心,我进去是客,出来还是客。”
说完,她轻轻抽了下手。
哪怕姜袅袅亲口打包票,陆景苏还是心里直打鼓。
“真就这么信不过我啊?”
姜袅袅仰起脸,笑嘻嘻地蹭到他耳边。
话音还没落,她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陆景苏眉头拧着,嘴上没松口,手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姜良玉一见,嘴角立马翘得老高。
哼,看你神气到几时?
兜了这么大个圈子,不还是乖乖送上门来了?
第36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走咯?”
姜良玉挑了挑眉,转身正对上陆景苏那双冻得人发僵的眼睛。
他下意识偏过头去,耳根泛起一点红。
可转念一想,好事马上就要成了。
肚子里那点怂劲儿,硬是被他咬牙咽了回去。
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喉结又滚了一次。
陆景苏盯着那俩越走越远的背影。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散开了。
他才一声不吭,迈开步子往反方向走去。
姜袅袅慢悠悠跟在姜良玉后头。
没几步,眼前就出现了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看着挺寻常。
姜良玉熟门熟路,直奔正堂。
正堂敞亮得很,主位上坐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袁师爷留着一小把黑山羊胡,人不算老,可脸上沟壑纵横。
他眼皮略厚,眼角耷拉着。
姜袅袅刚跨进门槛。
那双黄巴巴的眼睛就黏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这就是姜良玉说的那个姜袅袅?
袁师爷看得眯起了眼。
啧,顺平村这穷地方,居然还藏着这么个水灵货?
他心满意足地眯起眼,慢悠悠捻了捻胡子梢。
“袁师爷,人,我给您带来了。”
姜良玉堆着笑,弓着腰凑上前,半侧着身子。
他脚尖朝内微扣,左膝略弯,后颈汗毛微微竖起。
那点小心思,袁师爷门儿清。
他早把姜良玉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谁承想刚一避开人眼,这俩人连遮羞布都懒得扯了。
他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一包银子,不情不愿地塞进姜良玉手里。
“该干啥,不用我多嘴了吧?”
袁师爷压低嗓子问。
姜良玉接过钱,脸都笑开了花。
一转身,脸色刷地变了,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儿。
“这位,就是袁师爷。”
姜袅袅抬眼扫过去,眼神清冷。
“咳咳……”
袁师爷清了清嗓子。
“姜袅袅啊,方某向来厚道。只要你点头认下这门亲,以前那些破事,一笔勾销,谁也不提!”
姜良玉生怕她犹豫,赶紧抢话。
“姜袅袅,机会就这一次!你可得想清楚喽!”
“要么蹲牢房吃馊饭,要么舒舒服服当少奶奶,你自己挑!”
姜袅袅心里嗤笑一声,斜眼瞪了姜良玉一下,没说话。
“袁师爷这么抬举我,我哪敢不接这碗酒啊?”
袁师爷和姜良玉心里猛地一咯噔。
这小丫头咋张口就应了?
正暗自欢喜呢,姜袅袅下一句话,直接浇得两人从头凉到脚。
“可我今天来,真不是为了谈婚论嫁。我是来洗刷冤屈的。”
袁师爷脸唰一下垮下来,转头就朝姜良玉翻了个白眼。
瞧你干的好事!
姜良玉当场腿肚子一软,一只手按在怀里。
“姜袅袅!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刚才那话,当着袁师爷面说的,字字清楚,你还想赖账?”
赖账?
姜袅袅被气乐了。
“哦?那你倒是说说,我哪句是亲口说‘我愿意嫁’了?”
姜良玉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袁师爷,听说您表弟,是因为我,病倒在床了?”
袁师爷正愁没地方下手,姜袅袅倒主动把刀递到他手里。
他咧嘴一笑,慢悠悠从椅子上起身,两手背在身后,晃晃悠悠踱步靠近。
“没错!你不点头,这事儿就没完!我现在转身就去见县太爷,告你一个毁人清白、逼死亲眷!”
话音未落,他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腕。
两人四目相对。
姜良玉在一旁直擦汗,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
“袅袅啊,差不多得了,见好就收吧……”
姜袅袅嘴角一扬,下巴微微抬起。
“我今天就是来讨个公道的!嫌麻烦?走啊,现在就去衙门!”
袁师爷跟姜良玉你瞅我、我瞅你,全愣在原地。
谁能想到,真被个小姑娘反手将了一军。
可袁师爷到底老油条,很快稳住架势。
“丫头,你可想明白了?荣华富贵摆眼前不要,偏要往牢里钻?”
姜袅袅压根没回头,脚步不停,径直往前走。
两人没法子,只能黑着脸,硬着头皮跟在后头。
县衙门口静得出奇。
姜袅袅站在门槛外,左右扫了两眼。
她早打听过。
袁师爷给县令当幕僚十几年,口碑硬得很。
偏偏这次出事的是他自家亲戚。
县太爷十有八九得帮他说话。
但……要是当着满大街百姓的面敲响这面鼓?
那县令再想偏袒,脸面也挂不住了。
姜袅袅几步就晃到了那面老鼓前。
鼓架底下,横插着两根鼓槌。
“姜袅袅!手给我撒开!那是击冤鼓,不是你家晾衣杆!”
袁师爷袍子下摆都快跑飞了。
“这鼓声一响,案子就进公堂,可没地方喊停啊!”
姜袅袅歪头瞅了眼那面鼓,鼓面绷得极紧,隐约可见牛皮纹理。
嘿,以前只在戏台上见过,今儿可是头回亲手摸。
“咚!咚!咚!”
三声闷响砸下去。
衙役们齐刷刷挺直腰板,扯着嗓子吼。
“威武!”
衙门外头,路人一听鼓响,立马调头往这边凑。
“嚯,谁敲鼓了?”
“多少年没听过这动静了!”
大家伙儿挤在门口踮脚张望。
袁师爷一看围满了人,退也退不了,只好硬着头皮,一脚高一脚低地上了公堂。
县太爷早坐好了,官服穿得整整齐齐,一拍惊堂木,脸绷得比门神还紧。
“堂下站的是谁?为何击鼓?”
姜袅袅刚抬起手准备说话。
一道人影挡在她面前,袍角扫过地面扬起细尘。
刚才还堵着她不让碰鼓槌的袁师爷,这会儿自己抹起眼泪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人!这鼓是我敲的!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姜袅袅还没反应过来。
对方已经先声夺人,反咬一口。
老头儿跪得笔直,哭得打嗝。
临了还不忘扭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装的全是控诉。
“这女人,把我表弟害得当场发了疯!”
姜袅袅眨眨眼。
害人?
她连那表弟长啥样都没见过。
哪儿对不上劲了……
她心头一动,嘴角轻轻一翘,整个人反而松下来了。
行,既然有人急着演戏,那她就坐这儿,慢慢瞧。
“说!怎么回事?”
县太爷催得急。
“县令大人,您还记得不?前阵子我跟您提过一桩亲事,想给个姑娘保媒来着。”
县令点点头,这事他有点印象。
刚开始他还琢磨了半天。
毕竟那姑娘他压根没见过面。
第37章 还我清白
但架不住袁师爷一个劲儿地劝,还说是老熟人牵的线,他才没拦着。
“嗯,是有这么回事。可这案子……跟说亲有啥关系?”
袁师爷一下子来了精神,抬手就朝姜袅袅一指。
“我要说亲的,就是她,姜袅袅!她不肯答应也就算了,居然怀恨在心,转头就害我表弟!”
“我表弟才二十出头,活蹦乱跳的一个人,现在傻乎乎的,见人只会流口水。我拿啥脸回老家见爹娘?”
姜袅袅听完,差点没笑出声。
这年头,谁信因为人家不嫁你,你就下黑手整人啊?
听着都像隔壁茶馆里瞎编的段子。
“砰!”
县令一巴掌拍在案桌上,震得惊堂木直跳。
他眯起眼,目光死死钉在姜袅袅身上。
“你就是姜袅袅?刚才袁师爷说的话,你认不认?”
姜袅袅抱了抱拳,语气不紧不慢。
“大人,话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吧?有证据,我立马认罚;没证据,那就别赖我头上。”
她低头扫了一眼。
地上跪着那人正抹泪呢,肩膀一耸一耸的。
“要是真拿不出实打实的东西,烦请大人派人去顺平村走一趟,把事情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顺便,也请袁师爷当着大伙儿的面,给我道个歉。”
袁师爷身子一僵,脑袋垂得更低了。
县令扭头看他,目光锐利。
袁师爷马上会意,抬手招来几个随从。
这几个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他们刚在袁师爷身后扑通跪下。
“说!那天晚上,你们跟着你家表少爷去哪儿了?”
“回大人!”
其中一个抖着嗓子答,声音嘶哑断续。
“我们是陪表少爷去顺平村……走到半路,小的胆儿小,不敢再往前走,就在路边蹲着。没过一会儿,就听见表少爷一声惨叫!等我们跑过去一看……人已经不对劲了,两眼发直,嘴歪歪的,话都说不利索了!舌头打结,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姜袅袅眉毛一挑,心里顿时亮堂了。
原来那天夜里,被野地鬼火吓得失魂落魄的,就是这倒霉表弟啊?
嘿,倒也算老天开眼,收拾了个混账。
县令又接连问了几句,声音越来越沉。
可那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越说越含糊,最后干脆摇头。
“记不清了……光记得那一声叫,后头的事,脑壳里全是浆糊。小的只觉着耳膜嗡嗡响,眼前发黑,腿肚子直打转。”
“大人啊!您可得替我做主啊!我表弟跟她八竿子打不着,从来没招惹过她!这女人心太毒了……”
袁师爷语速加快。
“打住!”
姜袅袅冷笑着插了一句。
“袁师爷,菜可以乱点,话不能乱喷。大人耳朵不聋,刚才那人都说了——根本没看见啥,也没碰着啥,你表弟就疯了。”
她顿了顿,右手抬起,食指指向自己心口位置。
“再说了,我那天只是路过村子,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一家在村里住了仨月,好好的,啥事没有。怎么我一来,人就疯了?”
她忽然俯下身,慢悠悠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该……不……是……有……人……心……虚……吧?”
袁师爷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衙门口围了一圈人,嗡嗡嗡地聊个不停。
陆景苏本来是来找姜袅袅的。
半道上就听见几个街坊聚在巷口柳树底下嘀咕。
人高马大,往人群里一站,就跟竹竿插进麦垛里一样扎眼。
他一眼就看见姜袅袅站在堂下,身板挺直,鬓角一丝乱发也没有。
县太爷坐在案后,手边茶盏还冒着热气。
袁师爷垂手立在一侧,袖口沾了点墨渍。
姜袅袅那几句话一出口,对面那人当场哑火。
县太爷捏着胡子,低头琢磨了半天。
他把胡须捻了三回,又松开。
姜袅袅耳朵听着外头吵吵嚷嚷,眼珠子一溜,忽然清了清嗓子。
“大人,小民虽是个普通百姓,可您破过的案子,街头巷尾谁不竖大拇指?”
“断案向来又准又狠,这一回,肯定也不会因为谁背后有人,就闭着眼睛胡判,是不是?”
她这话嗓门敞亮,短短两句,将县太爷捧上了天。
堂内鸦雀无声,连门外风吹旗杆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几个差役互相交换眼神。
可对县太爷来说,这哪儿是捧?
分明是往他脑门上架了把梯子。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搁在案上的手慢慢收拢。
“既然没实锤,姜袅袅,当庭无罪!”
姜袅袅眉梢一扬。
“大人果然慧眼如炬!”
她微微福了一礼,转身时衣袖带起一阵微风。
袁师爷气得眼珠子都要迸出来,狠狠剜了姜袅袅一眼。
“姜袅袅!你这个小蹄子,走着瞧!等我揪住你小辫子,有你好果子吃!”
姜袅袅却晃了晃手指,一脸无所谓。
“那我掐着指头,等您呐。”
她转身朝门口走,围看的人呼啦散开。
就剩一个挺拔的身影钉在门边。
阳光斜照进来,在他肩头镀出一层金边。
“哟?你为什么来了?”
她歪着头,眼里全是意外。
话音还没落,那人已快步走近。
宽厚的手掌轻轻裹住她微凉的手指,暖烘烘的。
“真没事!早说过了,他们手上连根毛证据都没有!”
陆景苏却眉头拧成个疙瘩。
“别苦瓜脸啦,皱多了显老!”
说完扭头就往前蹦跶。
陆景苏望着她雀跃的背影,无声叹气。
姜良玉从头到尾猫在人群后头,眼皮都不敢多抬。
一看风向不对,早脚底抹油,溜得没影儿了。
陆景苏抬腿就追,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收拾完袁师爷那一摊子,太阳都快落山了。
姜袅袅这才猛地拍下脑门。
哎哟!
今早天刚亮就被拖来衙门。
到现在,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一粒!
肚子也忒懂事儿,立马应景地叫唤起来。
县衙外那条街,平时摆摊的可不少。
姜袅袅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
可她硬是走了好一段路,愣是没瞅见一个挑担子的熟面孔。
她停下喘了两口气,又左右张望。
路边倒是蹲了不少生脸。
这群人个个破衣烂衫。
咋回事?
姜袅袅猛地顿住脚,眉头拧成疙瘩。
陆景苏快步凑过来,牵起她的手,顺手从怀里摸出个裹得密不透风的饼。
那饼还带着体温,热乎乎的。
“哎?你打哪儿变出来的?”
姜袅袅盯着手里的饼,心里暖烘烘的。
第38章 拿命开玩笑
可他们俩刚出来,一路走到这儿,连个卖吃食的摊子都没瞅见。
这饼……
她抬眼看他,瞳孔里映着斜阳余光。
“知道你空着肚子出门,我揣身上留着呢。”
陆景苏笑着,手掌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发丝。
原来是专门给她攒着的!
姜袅袅抿嘴一乐,嘴角微微上扬,举高饼晃了晃。
“那我真开动啦!”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麦香混着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吃的!快给我!”
话音还没落,四下里炸开一片嚷嚷声。
姜袅袅才眨了下眼,眼前哗啦一下涌来一大片人。
她长这么大头回见这阵势,腿肚子一软,膝盖微微发颤,当场愣在那儿,手里一轻。
饼没了!
完了完了!
本以为马上要被挤扁,或者直接被踩进泥里。
结果等了好几秒,啥也没发生。
反倒感觉整个人被拢进一个结实又暖和的怀抱里。
耳根子边的吵闹声,一下子压低了大半。
怪了?
姜袅袅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这一幕死死钉在她脑子里,后背都泛起凉意。
“这儿不能多待。”
陆景苏拉着她胳膊就走。
“刚才那些人……”
姜袅袅喘了口气,胸膛起伏略重,只看穿着,她心里就有数了。
不是流民,就是讨饭的。
可讨饭的哪会一夜之间冒出这么多?
“对,是流民。”
姜袅袅眯起眼。
“临城?离咱们这儿八百里地都不止,他们怎么跑来的?”
陆景苏没说话,只是下巴微抬。
他今早找她前,就已让人打听过。
临城上游暴雨成灾,河堤垮了,水漫了村。
官老爷却关着门装瞎,百姓没法活,只能卷铺盖走路。
听完,姜袅袅一句话没吭,脸沉得厉害。
两人默默回了村子。
脚步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碎的灰。
路边的狗趴在树荫下,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两下。
“陆景苏,我想弄个盐场,你觉得行不行?”
姜袅袅刚踏进屋门,鞋跟还没离地,就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陆景苏抬了抬眼皮,黑沉沉的眸子往她脸上一扫。
“你乐意,那就成。”
这哪是宠啊?
简直是捧在手心怕化了。
“那……你心里真不打鼓?”
卖盐这事,偷偷摸摸干过一回。
可自己建盐场?
那可是掀了天灵盖的大动作!
大伙儿都清楚得很。
盐场这地方,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脚丫子踩错一步,人头就得搬家。
陆景苏没挪眼,稳稳盯着她,唇角往上一提。
“有啥好怕的。”
“其实我琢磨这事儿,是前两天看见那些逃难的人。”
姜袅袅胸口发闷,心口像被揪了一把。
这些人,真不是坏,就是活不下去。
能拉一把,她肯定伸手。
“打算咋办?”
陆景苏声音很轻
姜袅袅咬着下嘴唇,想了几秒。
盐场的事现在露不得风。
不然人还没招齐,官差就敲门抓人了。
得悄咪咪干。
她忽然想起那片魔滩。
嘿,正好!
不如就对外说:要给魔滩套个罩子,修道墙挡着,免得有人迷糊闯进去送命。
村长听说姜袅袅回来,拎着鞋后跟就蹽了过来,脸都急白了。
“三丫头!我听人讲,你们今儿闹到县衙去了?咋样?挨训没?动没动手?”
他上下左右来回扫她。
姜袅袅一见他来了,心里乐了。
正愁没人跑腿呢,人就送上门。
“村长,巧了,我正找您帮忙呢。”
她麻利搬凳、倒水,把粗瓷碗往村长手里一塞。
“今天去衙门走了一趟,总算是理清了。原来那师爷的亲戚,半夜摸黑溜进魔滩,结果被滩上的动静吓疯了。衙门查了三天,翻出他鞋底沾的泥,验出是魔滩西头潮线下的湿沙,又在滩边枯芦苇丛里寻到他半截断袖,袖口还缝着师爷家的布记。”
“所以我寻思着,趁这机会,把这烂摊子圆过去。”
村长一愣,眉头拧成疙瘩。
“圆?咋圆?”
“多亏县太爷脑子清亮,没听一面之词,不然咱们全得吃牢饭。”
“我准备请些人,在魔滩边上垒一圈围栏,再加几道木栅栏,既防人误入,也替大伙儿避避邪。围栏立好后,我再请庙里的老和尚来念三遍《金刚经》,洒净水,烧香纸,贴朱砂符。”
村长觉得主意不错,可马上又耷拉下脸。
魔滩?
谁敢去?
沾边都嫌晦气,还主动上门干活?
这不是拿命开玩笑嘛!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手指无意识抠着碗沿。
姜袅袅看他直摇头,眼珠一转,立马换了话头。
“我回来路上,瞅见村口多了好多外乡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蹲在树底下啃树皮。有个七八岁的男娃,腿细得像两根柴棍,正用石头砸野榆树的嫩皮,砸开一层,舔里头渗出的白浆。旁边他娘抱着个襁褓,襁褓里裹着的婴儿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张着嘴喘气。”
村长一听,拍着大腿就应了。
“三丫头!这事包在我身上!”
姜袅袅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事儿都捋顺了,她一个人溜达到魔滩边儿上。
这儿的海可不讲情面,浪头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四周全是嶙峋怪石,石头缝里还泛着潮气。
人刚站定,后脖颈子就直冒凉气。
抬眼一瞅,整片海黑乎乎的,翻腾得厉害。
浪头忽地一拱,跟活的一样,朝她这边猛扑过来。
姜袅袅就那么站着,望着眼前这片又宽又凶的海。
村里人都知道魔滩邪门,早年有人试过下水,再没上来过。
谁敢靠近?
久而久之,滩涂一大片空着,连个脚印都难找。
她转了一圈,心里大概划拉出几块地界。
正琢磨得入神,陆景苏不知啥时候已站在她的身后。
“哎哟,你啥时候来的?”
姜袅袅拍拍胸口。
陆景苏正盯着那片发黑的海水。
听见她说话,冷脸瞬间软了下来。
“村长找你,人就在前头等。还带了二十多个外乡人,说是逃荒来的。”
姜袅袅眼睛一下子睁圆。
“这么快?”
心里直呼村长手脚真麻利。
一回头,才发现天边只剩一条窄窄的橘红光带。
夕阳早不知啥时候滑进海里了。
来的时候还是天刚亮,风凉凉的。
一晃神,天都擦黑了。
“走,咱这就回。”
老屋门前挤了一堆人,乱哄哄的,二十来号,衣裳破得不成样子。
第39章 招工
露在外面的手和脸,黑一道灰一道。
粗略一扫,大多三十上下。
哪怕饿了几天,肚子瘪了,胳膊腿上的肉还在那儿绷着。
不过人群里还掺着几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背上还可能背着更小的。
衣服看不出原色,只能看出洗脱了浆、磨薄了边。
女人到底比男人耐不住饿,脸色蜡黄,一手扶着墙,一手死死搂着怀里的娃。
“这是……”姜袅袅扫完一圈,有点意外,“人比预想的多啊。”
村长见她表情不对,心立马提了起来,赶紧拽着她胳膊。
“这几个女的听说管饭、有屋住,硬是扒着车队不撒手……我拦不住啊……”
姜袅袅摆摆手,没半点埋怨的意思。
反倒心里一热。
都快饿散架了,还拼着一口气护着娃。
真是咬着牙根也要把孩子活下去。
“没事。正缺人手呢,有些活,她们比男人还合适。”
村长一听,肩膀一松,脸上皱巴巴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姑娘,您说的那话,真算数不?来了肯卖力气,就有热饭吃,有瓦遮头?”
要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谁肯稀里哗啦就点头答应?
“当然是真事!就是出点力气活,就问你们敢不敢接!”
大伙儿你瞅我、我瞅你,压根没咂摸出姜袅袅话里藏的弯弯绕。
村里冷不丁多了好些生面孔,乡亲们觉得稀奇,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正巧听见有人问:“姜姑娘,又招人干活呐?咋不喊我们?”
上回盖房子,就是请的本村人,工钱足、管饱、还发粗布衣裳。
大家尝过甜头,这回可不想干瞪眼。
姜袅袅心里门儿清。
硬推人走,不如让人自己打退堂鼓。
她没说不行,反倒笑眯眯点了头。
“还有谁想干?我总共缺二十个左右。”
话音一落,乡亲们立马嚷嚷着报名,争先恐后往前挤。
村长急得直搓手,在边上团团转。
“姜姑娘,这回干啥活呀?”
大家摩拳擦掌。
姜袅袅不慌不忙,带着这支热热闹闹的队伍,一路往魔滩方向去。
离那儿还有老远,村民脸就白了。
“姜姑娘,您带我们来这儿干啥?魔滩啊!可不是闹着玩的!”
姜袅袅站定转身。
那群流民还乖乖跟在她身后。
可乡亲们早缩在百十步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等的就是这个火候,这才慢悠悠开口。
“我想在这片设点东西,怕外面人误闯,伤着自己。”
一听是这事,村民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姜丫头!你糊涂啦?那是魔滩!进去的人,没一个囫囵出来的!”
“快别试啦!钱没挣着,命先搭进去了!”
说完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原地只剩流民,个个脸色发灰,手心冒汗。
他们图啥?
谁真想拿命换口饭?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嘴巴张了又合,谁也不敢先吭声。
“只要留下,天天吃肉!”
姜袅袅声音响亮。
“而且我保你们平平安安,一根头发丝儿都不掉!”
“工钱照市价翻三倍,包吃包住!”
对这群连麸皮杂粮都抢着吃的苦命人来说,吃肉?
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他们早悄悄扫过全村。
泥墙草顶,灶台黢黑,哪有什么油水?
能吃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姜袅袅说得斩钉截铁,眼神没一丝晃悠,倒叫人心里七上八下。
“真……能吃上肉?”
姜袅袅二话不说,抬手一招。
立刻有人捧来一块生肉。
巴掌长,肥的透亮、瘦的喷香,纹路清楚得很。
流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死死盯着那块肉。
一直默不作声站在后头的陆景苏见状。
手一伸,稳稳按住姜袅袅肩膀,轻轻一带,就把她护在了自己身后。
刚想扑上去抢吃的,那些流民却像被钉在原地似的,齐刷刷刹住了脚。
陆景苏那双眼睛扫过来,冷得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大伙儿腿肚子立马发软,膝盖一晃,差点当场跪下。
“留我们干活?成啊!可总得先喂饱肚子吧?连口水都没喝上,哪还有力气甩膀子干?”
这话不用说第二遍,姜袅袅心里早这么盘算了。
这群人饿得眼窝都塌了,颧骨高高凸起。
她二话不说点头应下,转身拎起一根带肉的排骨,咔咔剁成小块。
灶上火苗一蹿,青柴噼啪爆开几星火星。
锅里水刚滚,她就把排骨倒进去焯水。
撇去浮沫,再加冷水、姜片、葱段,盖上锅盖。
香味一冒出来,整个魔滩都飘着一股勾魂的鲜气。
几个蹲在远处的孩子忍不住咽口水。
陆景苏蹲在灶边,默默往炉膛里添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跳动着,照亮他眼下两团青影。
汤刚盛好,一碗热乎乎的就递到了他眼前。
碗沿还沾着一点汤汁,冒着细密白气。
“喏,你的!我特意多撒了一小撮盐,香得很!快喝一口试试。”
他伸手接过去,低头抿了一小口。
汤水滑进嘴里,咸鲜温润。
“咋样?够味不?”
姜袅袅不知啥时候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
陆景苏一时没回过神,眼神愣住。
直到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他手背一下,他才猛地眨眨眼,缓过来。
“挺好喝。”
她立刻笑开了,嘴角扬起,眼角弯成月牙。
“那可不许剩啊,全喝完!”
转过身,姜袅袅端起大锅,把剩下的汤挨个分给流民。
先舀给老人和孩子,再轮到青壮年。
好些人捧着碗手都在抖。
吃饱喝足,她领着人安顿下来,找避风处铺草打地铺。
把最厚的几捆干草垫在老人身下,又让几个半大少年搭起简易遮棚。
一个个都踏实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
第二天一早。
流民们自己收拾干净,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
姜袅袅把人全叫到空地上,掰开揉碎讲分工。
造盐场这活儿,一步都不能少。
她一声令下,大伙儿立马去搬木桩、扛旧木板。
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烫。
不到晌午,所有人后背衣服就湿透了。
陆景苏拎着斧子去了东边竹林,砍下几根青竹,又踩着礁石坐下。
就着日头,手指翻飞,三两下就把竹子劈成细长匀称的篾条。
姜袅袅则带着其他人,在她用枯枝划出来的地界里挥锄挖土。
忙活整整一天,三口池子才初具模样。
天擦黑。
魔滩边上烧起几堆旺火,火上架着大铁锅。
第40章 熬盐
姜袅袅丢进去几片瘦肉,再抓一把干海带。
锅铲一抡,滋啦一声,香气炸得满滩乱窜。
油星迸溅,肉片蜷曲,海带吸饱油脂,颜色转深。
肉香裹着海带的鲜劲儿,直往鼻子里钻。
吃饱喝足,大伙儿卷着铺盖倒头就睡。
就在这当口,几个年轻姑娘磨磨蹭蹭挪到姜袅袅身后。
“姜姑娘……”
“大半夜的,你们咋还不躺下歇着?”
姜袅袅心里门儿清他们为啥凑过来,但懒得点破。
几个姑娘你瞅我、我瞅你,愣在原地憋了两秒,才咬咬牙开口。
“那个……咱白吃白喝了两天,实在过意不去,有没有啥我们能搭把手的?”
姜袅袅歪头一想,装模作样挠了挠下巴。
“倒真有个活儿,就是怕你们嫌麻烦……”
“不嫌!真不嫌!扫地挑水都行,跪着干都成!”
姑娘们眼睛唰地亮了,抢着拍胸脯。
眼瞅着盐池马上挖完,可沉淀那块儿得拦住泥沙,又不能让盐溜走。
得垫层透水不漏盐的东西。
既要让水分顺利渗下去,又得把析出的盐粒牢牢留在上头,不能随水流走半点。
“会编竹条子不?细密那种。”
姜袅袅把竹篾拿在手里捻了捻。
她们打小穷人家出来的,灶台边长大的。
烧火淘米洗衣服全是一把好手,编个竹筐竹席更不在话下。
“我会!我打八岁就会编!”
吴玉珍把手举得老高。
“我也行!”
周三凤一把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
“算我一个!”
何晓梅跳着往前凑,发梢沾着草屑。
好几个立马举手,手臂直直伸着,肩膀绷紧,目光齐刷刷盯着姜袅袅。
“对了,池子边上那片芦苇,也得有人去砍几捆来,既能压住沙土,以后捞盐时还能当尺子用,看盐结到多厚。”
姜袅袅弯腰捡起一根断苇秆。
“这活儿我们包了!”
赵二丫第一个应声,转身就往滩头跑。
剩下几个立马来了精神,拍手应承,巴掌拍得啪啪响,脚跟踮起又落下。
手脚真不是盖的,一宿工夫,竹篾堆得跟小山似的。
“姜姑娘!那边池子全齐活啦!您快来看看,深浅够不够?”
阿强一路小跑冲过来,汗珠子顺着下巴直往下掉。
姜袅袅跟着他往魔滩走,才两天啊,几十号人齐心协力,该挖的池子全齐整了。
准备工作收尾,她立刻安排人从浅滩开沟引海水,灌进蒸发池。
沟渠挖得笔直,坡度匀称。
海水顺着渠底稳稳淌进去,水面泛着细纹;
那些新编的竹篾,一层层铺进沉淀池底,当滤网。
篾条横竖交错,缝隙紧实。
池沿一圈,芦苇也插得整整齐齐。
陆景苏领着另一拨人,扛着粗木桩子,在四周一圈圈扎墙。
几天后。
姜袅袅又踏进盐场。
正午太阳毒得很,结晶池水面泛着光。
底下隐隐约约闪出白点,像是水底铺了一层细雪。
她几步奔过去蹲下,扒拉两下。
盐卤早灌满了,清亮亮、沉甸甸的。
顺手拔根芦苇杆往里一插,再拎出来一看。
水位刚刚好!
第一次上手,居然一次就成了!
日头烤得人发晕,她蹲着没几分钟,脑门冒汗,脸蛋红扑扑的。
再低头一瞧:盐卤表层,已经浮起薄薄一层小白粒。
“成了!这么快就见盐花了!照这势头,再等几天就能收第一茬!”
姜袅袅嘴里嘀咕着。
每晚睡觉前都雷打不动溜达到这儿转一圈,瞅两眼。
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池面那层薄薄的结晶,又迅速收回手。
趁大伙儿不注意,她悄悄从随身带的小空间里舀出几瓢海水,倒进盐池里。
就盼着早点晒出又白又细的好盐来。
倒完后,她用小木耙在池面匀了匀。
“姜姑娘,这玩意儿是啥呀?白花花的,跟刚落下的雪片子似的!”
盐场刚搭起来没几天,姜袅袅还是照例安排人守着。
今儿轮到阿强值班。
他昨夜睡得晚,今早天刚蒙蒙亮就来了,蹲在池边啃完两个粗面饼,又灌了半碗凉水,这才直起腰来回踱步。
他凑近一瞧,盐水表面结了一层亮晶晶的白霜。
越看越纳闷,脑瓜子里转开了各种念头。
手刚伸出去想摸一把,姜袅袅立马伸手挡住。
“别上手!”
这猛地一下,反倒把阿强的好奇心彻底勾起来了。
“姜姑娘,这些天您让咱们挖沟、铺石板、翻池子……干了一堆活,却一句实话没透。到底图个啥?”
说完还侧过脸,朝身后几个正蹲在树荫下打盹的人瞥了一眼。
“我琢磨着……这是盐?”
他嗓门有点高,一下惊动了旁边几个闲坐的流民。
大伙儿心里都清楚。
眼下这年头,官府把盐管得比命还紧。
自己熬盐?
那可不是小事,脑袋随时可能搬家!
“啥?!她自个儿在熬盐?!”
“我的老天爷,这可是砍头的买卖啊!”
人群一下子乱了套。
虽说这几日跟着姜袅袅有活干、有饭吃、还能领工钱。
比起之前沿街讨饭、睡破庙的日子强了百倍。
可再好的日子,也得有命享才行啊。
“不行不行!我才三十出头,不想年纪轻轻就去见阎王!”
“我要走!麻烦您把工钱结一下!”
一个人喊出口,其他人立马跟风嚷嚷起来。
姜袅袅早料到会这样,半点不慌,也不恼,爽快点头。
“工钱现在就能结,一分不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你们只管出力干活,盐卖不卖、卖给谁、怎么卖,压根没你们的事。”
任她说得再明白,这群人铁了心要撤。
“我们不想掉脑袋!您快结钱吧!”
姜袅袅没发火,反倒笑了一下,慢悠悠开口:“各位先别急着走,留下来干,顿顿见肉,工钱翻倍!就一条,嘴严实点。”
刚才还在跳脚的人,全愣住了。
想想从前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日子。
别说吃肉,有时抢口冷馒头都要打架。
更别说现在工钱直接涨一倍,外头哪有这样的好事?
说白了,活命靠啥?
姜袅袅顺口接了句。
“听说城外新来的逃荒人,一天比一天多了……”
这话一出口,原本还在搓手犹豫的几人,咬咬牙,纷纷低头应声。
“那……那我留下。”
还有俩实在迈不开腿,怕得直哆嗦。
拿了钱转身就蹽,头也不回。
第41章 别怕,有我在
这盐场的麻烦事儿总算捋顺了。
可姜袅袅躺床上翻来覆去,就是闭不上眼。
陆景苏也被她折腾得睡不踏实,干脆伸手一搂。
姜袅袅后背猛地贴上一片温热,整个人当场僵住。
哎哟?
“你……你咋还醒着呢?”
她脸上腾地烧起来,分不清是害臊,还是被他暖烘烘的身子烤的。
本来还滚来滚去的人,这会儿连脚趾头都不敢蜷一下。
“你跟烙饼似的来回翻,我能睡得着?”
“我……我就是在琢磨事儿!”
陆景苏手一抬,轻轻一转,她就面朝他了。
两人鼻尖快碰上了,呼吸都呼在对方脸上。
“想盐场的事?”
嘿,这人跟长了顺风耳似的。
她一个字没吐,他倒全猜中了。
“咦?你怎么知道?”
姜袅袅眼睛瞪得溜圆,脑子发懵,浑身软乎乎的,转不动念头了。
陆景苏掌心温温的。
“别怕,有我在。”
这句话说完,他没再开口。
只是将手轻轻按在她后背。
姜袅袅听见自己呼吸变缓,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那点悬着的慌乱彻底消散了。
不知啥时候,眼皮就自己耷拉下来了。
等她睁眼,天光大亮,身边空荡荡的。
她伸个懒腰,慢吞吞套好衣服,晃到魔滩边儿上。
盐场东南角那儿,不知啥时候堆起一堵石墙。
全是竹筐装的石头,垒得比两层楼还高。
石块表面带着新鲜凿痕,边缘棱角分明,有些地方还沾着湿泥。
“嚯,干啥呢这是?”
她停下脚步,仰头打量。
前方两个流民正蹲在墙根下,用铁钎撬动一块翘起的石板。
风突然从背后卷过来,呼啦一下吹得她差点站不稳。
她下意识抬手扶住旁边一根木桩。
发带松了,一缕头发滑到眼前,她抬手拨开。
刚码好的石头松动了,咯吱咯吱响。
底下几块垫脚的青石歪斜了一寸,缝隙里簌簌落下灰土。
她抬头一瞄。
坏了!
视线刚抬起,就看见最上层那只竹筐朝外倾斜,藤条绷得笔直。
一只竹筐歪斜着,正往下砸!
她连躲都忘了,下意识把眼睛一闭。
心直接跳到嗓子眼。
完蛋!
刚才光顾着看,离得太近了,这筐石头少说几百斤!
脚跟往后挪了半寸,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咚!”
石头砸地,尘土扑簌簌往上扬,扫过她脚脖子。
震感从地面传来,靴底微微发麻。
她一激灵,睁眼才发现自己严严实实裹在他怀里。
旁边几个干活的流民也吓白了脸,赶紧跑过来。
“对不住对不住!刚才手一滑……”
“没事没事。”
姜袅袅摆摆手,侧头看向陆景苏,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原来他一大早就溜这儿来了,就为帮她把这事扛下来?
枕头被她无意识捏皱了一角。
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烛影,她数了三十七下呼吸,才终于合眼。
雪花盐这玩意儿,稀罕得紧。
谁要是走漏了风声,保准招来一帮眼红的贼人。
巧了,陆景苏心里琢磨的事儿,跟姜袅袅想的差不多。
他松开她手腕,转身走向石墙。
“这儿我盯着,你快回去睡会儿。”
话音未落,已重新踩上墙基下的木梯,一步跨了两级。
“那可不行啊!你们累死累活,我干站着吃白饭?不如让我烧点热乎的?”
风掀起点点盐末,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陆景苏瞅她一眼,嘴角一扬,点头答应了。
他没多说,只把铁钎往地上一顿。
金属撞上硬土,发出短促嗡鸣。
抬手朝伙房方向偏了偏头,示意她先过去。
他一直看着姜袅袅稳稳当当走出风口那片危险地界,才转过身继续忙活。
盐场东南边正冲着海风最猛的口子。
冬天一刮风,呼啸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不赶紧垒道挡风墙,整个盐场怕是扛不过这个冷月。
为了防海盗摸过来,陆景苏又在盐场四角,各搭起一座简易望哨台。
他亲自勘定位置,每处都避开低洼积水带。
不到半天,一座五丈高的了望塔就立起来了。
塔身笔直,上下两层平台皆用粗竹横纵交错铺成。
草捆缠得紧密,外面裹了一层浸过桐油的厚布。
遇火即燃,烟气浓重而持久。
真要瞅见不对劲,就往上头点火。
冒烟就是警报,比敲锣还管用。
烟柱升空后随风飘散,百步之外都能看清方位。
快到晌午,姜袅袅拎着几罐凉茶水来了。
“快喝点水,喘口气!”
陆景苏晒得黝黑的胳膊上全是汗。
太阳一照,跟抹了层油似的。
他接过缸子,胳膊一抬,仰脖就灌,咕咚咕咚直往下咽。
水顺着他下颌流下,又被他抬手一抹,甩在脚边干土上。
姜袅袅盯着看了两秒,没忍住。
这男人,光是喝水都让人挪不开眼。
中午饭菜刚上桌,姜袅袅招呼大伙儿围坐一起。
碗筷一摆,热热闹闹开吃。
饭后大家靠着墙眯了会儿。
“你们几个,沿着盐场外圈挖沟。”
陆景苏抬手指了指边上的空地。
阿强现在管着这群流民,立马应声,抄起铁锹带头开干。
他弯腰挥铲,一下一下凿进板结的红土。
陆景苏啥也没说,转身朝远处竹林走去。
再回来时,肩上扛着一大捆青竹,沉得他走路都微微歪了下身子。
竹梢拖在地上,刮出两道浅浅印痕。
“哐当!”
竹子被他往地上一撂。
手起刀落,先截成段。
再一刀削尖一头,利得能戳穿牛皮。
他单膝压住竹节,右手持刀斜劈,手腕不动,全凭臂力下压。
等他这边收拾完,阿强那边沟也快见底了。
他一声令下,所有人把削尖的竹子倒插进沟底。
尖头朝天,另一头狠狠钉进湿泥里。
七八个人同时发力,竹杆插入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接着铺旧木板,上面撒薄土,踩平、拍实。
木板边缘与地面齐平,土层只覆两指厚。
众人赤脚来回踩踏数十遍,直到土面紧实发亮,再无松动痕迹。
远远一看,就跟普通地面一个样,半点破绽都找不到。
更绝的是,板子底下还拴着小铜铃。
只要有人踩上去,铃铛一响,人掉坑里,警报也跟着响了。
全套活儿干完,姜袅袅把天狼和他几个手下叫了过来。
“今儿起,得劳烦你派人轮流守着几处了望台。”
“夜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马上喊人。”
天狼在外晃悠一圈回来。
第42章 战神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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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有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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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海盗杀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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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出村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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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抓他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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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龙涎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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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加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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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这买卖,稳赚不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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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赌输了,认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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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这两人八成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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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这是演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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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风水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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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来意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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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打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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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买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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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田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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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养海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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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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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救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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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重新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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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你就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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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报应来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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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海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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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灵田大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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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珍珠坊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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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打什么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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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江湖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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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这事真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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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闹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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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祖传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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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囤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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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防病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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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上门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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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坏事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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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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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设局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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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当面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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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活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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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这祸谁兜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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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墙外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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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有本事你就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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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局被流放
“滚!”
姜袅袅心里堵得慌,火气直冲脑门。
她按着额头的伤口,环顾一圈。
说是狗窝都嫌太敞亮!
别人穿书,好歹落进个带瓦片的老屋,灶台还能烧饭。
轮到她——草垛子搭的棚子!
四根歪斜的木棍戳在地上。
风一大,沙子就往脖子里钻,夜里一抬头,满天星星直接掉进眼睛里。
“三妹啊,你真不听劝?哥这可是为你着想!”
破棚子里除了姜袅袅,还杵着个高瘦男人。
他穿着件洗得发灰的直裰,前襟沾着泥点,袖口磨出了毛边,脸蜡黄,眼窝深陷,抄家那会儿没饿死,流放路上倒差点散了架。
不像人,倒像狗!
姜袅袅太阳穴突突直跳,嗓音发哑:“滚出去!”
他往前挪了半步,竹棍在土上拖出一道浅痕。
“你说你傻不傻?陈都头亲自来提亲,多大的面子?你倒好,往海里一扎,要不是巡逻的兵顺手捞了一把,这会儿早成鱼食了!”
姜袅袅揉着胀痛的脑袋,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各种画面乱蹦。
姜良玉见她不吭声,以为服软了,清了清嗓子,还顺手扯了扯袖口豁了边的破布。
“爹走了,我是他正经嫡子,这家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
姜袅袅嗤笑出声,上下扫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姜良玉脸色一僵,拳头瞬间攥紧。
“你瞅啥瞅?我好歹也是考过秀才的!功名虽没了,底子还在!”
南凉这儿,能写自己名字都算识字。
他有吴秀才的纸,巴上陈都头,往后管个盐铺、盯个码头,稳稳当当。
姜袅袅眼皮一掀,凉凉道:“以前你躲人喊‘秀才爷’,比躲债主还快,怎么?现在抢了?”
丞相府出来的公子哥,从小请名师开小灶,延他考了三回院试,头两回连院试门槛都没摸到,第三回勉强过了,才混了个末等秀才。
京城那会儿,谁提起姜家二郎不是捂嘴偷笑?
老丞相当年可是连中三元,结果儿子连举人都卡在门外,乡试三场皆未中第,丢人丢到祖坟冒烟。
说他懒吧,他又成天捧着书摇头晃脑,念得比唱戏还溜。
可再听十遍,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进,不是不想学,是脑子不收货啊!
姜良玉牙根咬得咯吱响,一口气憋在胸口。
“行吧行吧,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哥哥我呢,现在就是家里顶梁柱,爹不在跟前,你这婚事,我说了算!”
“陈都头那门亲事,你点了头,往后咱就真是一家人。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每月例银翻倍,四季新衣不断,谁敢甩脸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姜袅袅嘴角一扯,笑得凉飕飕的,“大哥记性不好?你妹妹是姜晚柠呀,她人呢?怎么不让她上?”
姜良玉喉结动了动,眼神往左边一瞟,“晚柠,她还没定性呢,哪能嫁人?”
“哦?她比我大两岁,连月例银子都领三年了,还叫‘没定性’?”
姜袅袅抬手理了理鬓角碎发。
“您不是说,陈都头家有米有肉、有房有地,还是个铁饭碗?这么金贵的亲事,我就是个庶出,哪儿配啊?自然得让嫡出的姑娘去才压得住场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总不能让陈都头进门后,先给姐姐敬茶吧?”
“不成!晚柠早有人选了!再说,陈都头指名要你,三妹,你从前多懂事,现在咱家翻了船,正该抱成团儿往前奔啊!”
姜良玉眼帘往下压了压,见她仍站着不动,“你再想想肖姨娘,你忍心?”
肖姨娘是姜袅袅生母,前两天着了风寒,喉咙肿得说不出整句。
姜良玉卡着药不给请大夫,就为逼她低头。
把狠话撂完,他袍子一掀,转身就走。
姜袅袅站在原地,牙根发酸。
她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点腥味。
不光脑袋疼,浑身上下都像被石头砸过——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像要把胸口那团闷气全吐干净。
她本来是现代一名海洋生物学研究生,跟导师坐科考艇出海,在万米海沟边采样,测极端环境下的微生物活性。
结果海啸来了,潜艇一头撞进海底断崖,当场黑屏。
没等她划两下水,就被一条破渔船上的人捞了上来。
船板朽烂,踩上去吱呀作响。
船上人说话带调调,衣服像戏台子上撕下来的。
她第一反应是,糟了,流落异国了?
她穿了。
穿到一个听都没听过的朝代。
原主也叫姜袅袅,爹是丞相,可惜是个摆设型父亲。
嫡母表面和善,实则拿她当透明人。
生母肖姨娘一心扑在争宠上,嫌她是个闺女,连抱都不愿多抱一下。
姜袅袅从小就知道低头走路、细声说话,就怕哪句话说错,惹嫡母皱眉,立马被配给不知哪儿来的老鳏夫或病秧子。
可躲来躲去,还是没躲掉。
姜丞相想攀权贵,早把女儿当棋子使,挑中她去做个五品官的侧室。
就在嫁妆都备齐那天,宫里一道圣旨下来。
姜丞相得罪皇帝,全家抄没,贬为奴籍,流放南凉。
路上淋雨受冻,又缺药少医,老头子刚走到半道,就咳断了气。
姜丞相正房太太何氏,是老侯爷家的闺女。
抄家前俩人办了和离手续,她回娘家去了,没跟着去南边吃苦,何氏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姜良玉、闺女姜晚柠。
姜丞相另外还有八个屋里人。
他临走前倒不算太绝情,把没怀过孩子、也没生过娃的五个小妾,全放了良籍。
剩下跟着上路的,就仨人。
其中肖姨娘,打小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
她原是大商户家的千金,一场山匪洗劫,全家上下横尸遍地,只有她藏在米缸里躲过一劫,光着脚丫子逃出来,在街边讨饭讨了半个月。
正好被姜丞相撞见,顺手救下了。
那会儿姜丞相还没当上丞相,只是个敢为老百姓说话的清官。
听说有土匪祸害乡里,直接写折子递进宫里,硬是逼朝廷派兵清了山寨。
肖姨娘那会儿才十五六岁,见他骑马过来的样子,心就砰砰跳得停不下来。
后来,就进了姜家当妾。
生姜袅袅时大出血,伤了根本,再没能怀上第二个。
另外两个,一个是花姨娘,姜丞相小时候的贴身丫鬟,抬上来后生了俩闺女。
还有一个秦姨娘,最得宠,孩子最多,今年大儿子十五,小儿子才岁,中间夹着个女儿,比姜袅袅小三岁,岁数十二。
第2章 不能躺平等死
也不知是不是皇上念旧情。
抄家当日,内务府官员亲自到场监督,未毁一物,未私取一毫。
姜家虽然被抄了个底朝天,一路押送去南凉,路上又晒又淋,但没人动手打骂,也没故意踩他们脸面。
所以这一家子,除了姜丞相年纪太大、身子骨熬不住,其余人,全活到了地方。
他们发配的地方叫南凉,远得要坐船横跨大海,消息不通,跟中原彻底断了线,专用来扔那些犯了死罪的大官和家人。
登岸后徒步六十里,方至南凉治所。
此处无城无郭,唯黄泥夯墙圈出一片驻地,官署设于半塌祠堂内。
这儿夏天水涝成灾,冬天湿冷刺骨,地里种啥都不长。
好多被贬来的官员、家眷,扛不住这鬼天气,要么神志不清乱吼乱叫,要么趁夜摸到崖边,眼一闭就跳了下去。
姜家人也快顶不住了。
最后琢磨出个主意,抱紧管事的手臂。
姜良玉嘴里说的那个陈都头,是盯他们这群人的差役头儿。
这人贪花好色,姜家人刚上岸,他就一眼盯上了姜袅袅。
漏风的茅草棚里,只剩姜袅袅一个人瘫着。
姜袅袅歪着头,喘了几口气,气流擦过干裂的嘴唇,带起一阵刺痒。
她两只手抠着泥地,指甲翻起边,指尖渗出血丝,一点一点往外蹭。
抬头一看。
外面还是那副老样子。
光秃秃的坡,灰蒙蒙的天,远处几棵歪脖子树。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掉渣。
路过的人个个衣不蔽体,裤腿磨得发亮,袖口烂成须子。
他们跟姜袅袅一样,是朝廷扔到南凉来的“罪官家眷”。
姜袅袅收回视线,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这套粗麻布衣。
灰扑扑、硬邦邦,沾着盐粒和泥点子。
原主跳海那天,嘴上说是逃婚,可谁信呢?不过就是熬不下去了,活活被这无边无际的苦日子压塌了脊梁骨。
姜袅袅胸口一紧,后背沁出一层凉汗。
她本科辅修过法制史,研究生啃的全是古代流放制度。
书上写的可没一句废话,这种地方,命不是命,人不算人。
饿肚子算轻的;挨打、使唤、当奴婢使、被指着鼻子骂贱种……才是家常便饭。
要不……再跳一次?
万一这次能回得去呢?
说什么嫁人,实际比倒贴的丫头还不如。
那陈都头,看着三十出头,胡子拉碴,手粗脚大。
姜袅袅烦得直揪额角那道结痂的划痕,心说,我好歹是个快毕业的研究生,导师催稿的邮件还躺在邮箱里,结果一睁眼在这儿蹲着啃沙子?
自杀?
那是真需要胆量的事儿。
行吧,先活一天是一天。
念头刚落,肚子立马咕噜咕噜响起来,跟打鼓似的。
饿!
太饿了!
她抹了把嘴,蹲在草堆底下扒拉半天,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黑饼。
盯着那玩意儿,她愣了一下。
这……算是吃的吧?
记忆里,这是原主拼死从姜晚柠手里抢来的,咬了一口就不敢再动,怕被人抢走,又怕吃完了就没下顿,哆哆嗦嗦埋进沙里藏好,想着留着续命。
结果命没续上,反倒阴差阳错跳河了.....
姜袅袅长叹一口气,闭紧眼,狠心把饼塞进嘴里——
呸!
只嚼了一下,她猛地吐了出来。
这辈子头一回尝到这么硌牙又齁咸的玩意儿。
要不……干脆闭眼睡过去算了?
姜袅袅心里直冒火,眼眶发热,却挤不出一滴泪。
她可是个实打实的吃货。
再穷再难,嘴巴也绝不亏待自己。
硬塞这破饼,还不如直接跳崖来得痛快!
她瘫在干草堆上,浑身跟散了架似的,伤口一抽一抽地扯着疼,肚子早就空得发慌,咸腥的海风一阵阵往脖子里钻,凉得人直哆嗦。
可就在这半死不活的当口,她脑子嗡一下亮了。
不行!
不能躺平等死!
老话讲得好,有海的地方,就有饭吃!
她一个正经学海洋生物的研究生,搁海边饿死?
说出去都丢母校的脸!
再说了,穿越都穿到古代海边了,好歹也得看看这年头的海水有多干净、鱼虾有多肥吧?
姜袅袅从小跟奶奶在渔村长大。
刚会晃悠那会儿,就光着脚丫子踩着潮水追小螃蟹。
海鲈、花蛤、竹蛏、牡蛎、大青蟹……样样熟门熟路。
现在那边海水被工厂糟蹋得厉害,鱼少得可怜,她都能扒拉出吃的。
眼前这片天蓝水清、没一丁点黑烟味的古早大海,还能让她饿着?
她猛地想起历史课上提过一嘴。
北宋有个倒霉官儿,被发配到钦州,饿得前胸贴后背,结果捡了滩涂上的大蚝,一尝,鲜得舌头打颤。
生怕别人知道,赶紧写信叮嘱家里人,千万别外传!
不然官府盯上,老百姓就得天天给他挖蚝去!
姜袅袅脑袋里是原主记忆,可翻来翻去,压根没有牡蛎这两个字的影子。
她没急,更没丧气。
原主才来这儿几天?
出门就奔着跳海去了,连礁石都没摸过,哪来的牡蛎印象?
行,那她自个儿去找!
她撑着草棚的土墙站起来,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硬是咬着后槽牙把身子挺直了。
右手扶墙,左手攥拳抵住小腹,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她咬着牙又啃了一口饼,嚼都不嚼,直接干咽下去。
现在的身体太虚,不吃点东西,连草棚门口都挪不动一步。
“呸!谁爱吃谁吃!”
吃了三口大饼就彻底罢工。
不过够用了。
胃里终于有了点实在感,不再空落落抽着疼。
她仰面躺回去,一边捂着肚子等它缓缓劲儿,一边伸手在身上摸了个遍。
除了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麻衣,啥也没有。
姜袅袅有点不服气。
她坐起身,把衣摆掀开,低头看自己瘦伶伶的小腹,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照常理说,开局惨成这样,老天爷总得给点保命的家伙事吧?
不然她一个连烧火都费劲的现代人,拿啥在这儿混?
小说里那些金手指,不是玉簪就是玉镯,再不济也有块玉佩藏着玄机。
可她翻了又翻,别说明玉了,木头簪子都见不着一根。
想想也对,抄家流放的人,能剩下啥值钱玩意儿?
就算偷偷藏了两件,路上风吹日晒、缺医少药,该换粮换药的,早就换光了。
倒是头上,胡乱捆着一根灰扑扑的麻绳。
她抬手拽了拽,绳结纹丝不动,倒扯得头皮一阵发紧。
姜袅袅没撒手,血还在额角渗着呢,她一把抓起麻绳,往伤口上狠狠一摁!
第3章 激活随身系统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混着汗珠滴在脖颈上。
她盯着那团湿痕,眼睛眨也不眨,连睫毛都不敢抖。
脑子里飞快过着所有可能。
发光、发热、变凉、震动、浮现文字、自动打结、发出声音……
一炷香、两炷香……没了!
啥动静都没有!
血干了大半,凝成暗褐色硬壳,裂开几道细纹。
海风一吹,那根沾血的绳子在她指头上晃来晃去,跟笑话她似的。
姜袅袅扯了扯脸皮,心想,这破天,还挺爱讲冷笑话。
她把绳子抖了抖,没甩掉。
绳子吸饱了血,变得沉甸甸的,甩不出水花,只带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脏是脏了点,好歹还能扎头发,扔了?
顺手把炸开的头发拢到脑后,用手指一缕一缕理顺,再绕几圈扎紧,绑成个歪歪扭扭的马尾。
发绳是用旧布条撕成细条搓成的。
得不牢,但至少风吹不起来,不至于像个刚逃出来的野人。
这儿叫流人村,住的八成都是被贬来的官家人,外加他们的娃、孙子、重孙子,还有抱来养的远房亲戚、陪送的家仆、发配时裹挟来的佃户。
待得最短的,也熬了两三年,长的,一住就是几十年,祖祖辈辈全卡在这儿。
地少,粮紧,连口咸鱼干都能吵翻天。
活着不易,动不动就翻脸动手。
姜家是新来的“流放户”,脚跟都没踩稳,挨欺负是家常便饭。
头几天还真差点散架,结果被揍了几回后,反倒把族里人又拧成一股绳了。
姜家人口实在旺,老的老、小的小、壮的壮,加起来上百号人。
早些年靠姜丞相撑腰,好处没少拿,可族里也没分家,一大家子硬是凑在一块儿过。
现在老头倒台了,全家跟着吃瓜落。
抄家、流放,上千口人全卷铺盖走人,发配南凉,打散塞进各处村落。
光这流人村,就塞进来快一百个姜家人。
族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骂姜丞相坑人,见了姜袅袅,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在这鬼地方,单打独斗?
三天就得饿死。
抱团,才是唯一活路。
姜袅袅晃晃悠悠走出那边,路上碰见几个村民。
陈都头看上她这事,村里早传遍了。
这时候招惹她?嫌命太长?
一路没人拦,顺顺利利到了海边。
天蓝得晃眼,崖壁红得像烧起来。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人眼睛发涩,耳朵嗡嗡响。
礁石缝里不光有生蚝,还有许多青口、海带、紫菜,乱七八糟长了一堆。
姜袅袅扫了一眼,立马认出三四样能下肚的野菜藻类。
长出一口气,迈开腿就往石头边上蹭。
石缝里趴着一层油亮亮的绿藻,搁现代超市里叫“裙带菜”,洗洗干净,直接嚼都行。
她眯眼一瞧,石头边有指甲掐过的印儿。
看来本地人早就尝过味儿了。
她摘了几片,蹲海边搓两把,冲掉沙子,张嘴就嚼。
没啥香味,也不齁嗓子,反正比昨天啃的焦炭饼强一百倍。
但光吃这点绿叶子?
顶不了饿。
还得弄点荤的。
她猫着腰,扒着礁石一寸寸瞅,鱼没影儿,蟹总得捞几只吧?
她耳朵一竖,立马就捕捉到旁边传来一声怪响。
浅水滩里,正有条花里胡哨的鱼在扑棱。
模样挺邪乎,身子和鲤鱼像,脑门上却顶着一对小角,嘴边还拖着两根细长的须子。
姜袅袅本科学的是海洋生物。
可这条,真没见过。
搁现代,她保准掏出手机咔咔猛拍,再火速联系实验室,拉着专家一起分析解密。
可眼下,她喉咙一动,肚子先叫了起来。
馋了。
但从小养成的习惯早刻进骨头缝里了。
看见稀罕玩意儿,第一反应不是抓来烤,而是护着它别被弄死。
“喂,你啥名儿?打哪儿游来的?”
凑近了才看清,这鱼眼睛水灵灵的,眨巴一下,居然像在瞅人。
她噗嗤笑出声。
“哎哟,我疯啦?鱼还能听懂人话?”
“要不……我把你送回家?”
明知道它听不懂,嘴还是忍不住叨叨。
也没伸手去捞,顺手扯了片又宽又韧的裙带菜,铺在水边,想把它轻轻裹进去带回去。
谁料,那鱼自己滑溜溜地游上了菜叶,还自觉躺平在正中间,尾巴都不晃一下。
姜袅袅顿时傻住,嘴巴微张,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你、你真能听明白?”
这鱼会眨眼、会配合、还会装死……
要是养着,说不定能当宝贝;要是卖了,估计能换不少粮。
就这么扔回去?
“小家伙,算你走运,撞上我这个傻人。换别人,早把你串签子上架火了。”
话音落,她二话不说,双手托稳裙带菜,一稳稳把它送进大海。
那鱼“噗通”入水,没急着跑,反倒绕了个圈,悬在浪花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
姜袅袅心头又是一跳。
一分钟、两分钟……啥动静都没有。
姜袅袅正叹气呢,眼角一瞥。
那条鱼突然翻了个身,眼皮往上一翻,咕嘟咕嘟冒了几个大泡泡,。
啊?
报答呢?
紧跟着,一个冷冰冰、平平板板的声音,直接在她脑瓜子里响起来。
“检测到善意行为,随身海岛系统,已激活。”
姜袅袅立马把腰一叉,咧嘴一笑,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果然啊,老话说得没错,心善的人,老天都偷偷记账呢!
话音刚落,她人已经站在一座小岛上。
往前一瞅,一块整整齐齐的黑土地,就一亩大小。
四四方方,跟手机里种菜小游戏里拖出来的田块一模一样。
地边上挨着一面石头山壁,挺陡,爬不上去那种。
山脚底下渗出一眼小泉,滴滴答答,没完没了。
水坑边缘生着细密青苔,坑底铺着几粒圆润的小石子。
姜袅袅喉咙一紧,咽了口干沫。
穿来快两天了,一口水都没沾过嘴唇。
流人村靠海,可淡水金贵得很,全村就靠村头那口老井,每人每天限打一碗。
她虽说有个亲娘叫肖姨娘,可肖姨娘自己在村里夹缝里讨生活。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她?
像她这样既没爹撑腰、又没夫家依靠的孤女,在流人村就是谁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
她舔了舔起皮的嘴,到水塘边蹲下,盯着那汪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水,馋得口水直往肚里吞,真想捧起来牛饮三大碗。
可她硬是按住了手。
前世刷过那么多穿越文,这点常识她门儿清。
空间里的水,十有八九是宝贝!
第4章 开挂灵泉!
她撕下一小片衣角,蘸了点水,小心抹在脚背上。
原主跳海撞礁,脚踝、脚背全是划破的血口子,又红又肿。
水一碰皮肤,凉丝丝的,舒服得她直哼哼。
她低头盯着看,咦?
没动静?
莫非这泉水,见效慢?
她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干脆把左手整个伸进水里。
手上那些细小的破皮和裂口泡在水里,没见结疤,但火烧火燎的疼,一下就压下去了,舒坦多了。
要是喝一口……会咋样?
泉眼还在往下滴水。
鼻子动了动,一股淡淡的、像青梅混着薄荷的清爽味,悄悄钻进鼻孔里。
这……莫非就是书里讲的“活泉”?
水珠掉进潭里,“啪嗒”一声,就没了影儿。
怪的是,好像就从那一滴落下去开始,刚才那股子清爽劲儿就悄悄溜走了。
姜袅袅没忍住,这次干脆不用布条接了,直接伸手指头过去,只沾了一丁点水珠。
指尖刚碰上水,她猛地一抖,立马把那点湿乎乎抹在脚背伤口上。
眼睁睁看着,伤口收口、结痂、脱落。
姜袅袅傻了。
“我的天……这也太离谱了吧?!”
愣了几秒,她“嗷”地一声蹦起来。
她这也太走运了吧!
活泉!
真活泉!
虽然还没试别的用处,但光是这点,已经让她笑出眼泪了!
有了这个海岛地盘,再配上这口活泉,以后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她腰杆子总算能挺直了。
这海岛空间,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孤岛。
可现在荒得不行,整个地盘空荡荡的,可再小也是个家啊。
姜袅袅推门进去,屋里啥也没有。
她一点不丧气。
有屋顶就有盼头,往后慢慢拾掇呗,日子不就图个一步步变好嘛。
退出来,站在屋檐下,抬眼就把整个海岛尽收眼底。
她忽然一怔,心里咯噔一下,这场景咋这么眼熟呢?
活脱脱就是她以前熬夜刷的种田手游,《海岛小当家》!
要是真能照着游戏那样搞,那这海岛……
岂不是能升级、能扩建、能添新玩意儿?
只要资源凑齐,蓝图就自动点亮,任务就跟着刷新。
可问题来了,怎么升?
话音刚落地,她脑袋嗡一下炸开,眼前闪过一张清晰的海岛俯视图。
心念一动,整座海岛就像摊开的掌纹一样,全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她脑子里。
她闭眼再睁眼,地图没消失。
海水颜色随深度变化,近岸是浅青,往外渐变成深蓝,远处雾气蒙蒙。
一根麻绳懒洋洋地系着条小船,窄得只能塞下她一个人。
姜袅袅顺着脑子里冒出来的路线图,一路走到了码头边,低头瞅见这条小船,眉毛直接挑了起来。
她停下脚步,静静盯了三秒。
啥意思?
让她划船出海?
出海?
她压根不怵。
上辈子为了追一群发光的小鱿鱼,她能在甲板上连住仨月。
海底下那套玩法,可比陆地上热闹多了,物种多得跟赶集似的。
正琢磨着,她抬眼往远处一扫,浪花翻着白边,呼哧呼哧拍岸。
忽然间,她眼皮一跳,视线钉在了码头旁边的一处浅水湾上。
那儿不知啥时候多出了几块黑黢黢的礁石,上面毛茸茸盖着一层青绿海藻,油亮油亮的。
海藻根部附着暗红色膜状物,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哎?
这不是她刚才摸过的地儿吗?
她快步走过去,定睛一瞧,当场愣住,礁石缝里,还有她刚掰断的海藻茬口,断口新鲜得能挤出水来。
原来这角落,居然是个“双向通道”啊!
那岂不是说,外头的活物,也能自个儿游进来?
念头刚落,她就蹲下身,双手扒开湿滑的礁石缝隙。
嘿,还真有!
三条手指头长短的小银鱼,正慌里慌张地挤在阴影最暗的窄缝里。
有活物,正好拿来当“小白鼠”,试试那两捧水,到底谁更扛造。
姜袅袅随手抓了两条小鱼,左手捏住一条,右手攥住另一条,分开放好。
左手抬起,指尖轻轻一挤,一滴灵泉滑落,准确滴进左边小鱼微张的嘴里;右手则用指甲盖小心刮下一小滴潭水。
时间慢慢爬,不到半支烟功夫,差别就出来了。
喝潭水那条,立马活泛了,尾巴甩得飞快。
喝灵泉那条,才沾了一星点水珠,身上冒出细密银鳞,身子“蹭”地鼓胀一圈,原本傻愣愣的眼神也活了过来。
姜袅袅看得直揉眼睛:我天……这不是灵泉,这是“开挂灵泉”吧?
接着,她把灵泉倒进去,不多不少,刚好漫过海藻根部。
眨眼工夫,海藻就“咕嘟咕嘟”冒根须。
大海嘛,本来就是个藏龙卧虎的地界,谁说得清底下蹲着啥?
她走到潭边,蹲下来,低头盯着水面。
潭水清亮,映出她憔悴的脸。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深吸一口气,双手掬起一捧水,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小口。
真渴疯了。
忍到现在,嗓子眼里都快起火星子了。
既然小鱼喝了没翻白眼,那她试试,应该也翻不了船。
等了大概半分钟,肚子没叫唤,脑袋也没发晕。
她放心了,又抿一口,再确认一遍。
行,安全!
这才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个痛快。
喝饱了水,她才发觉,身子不那么虚了,伤口也不怎么抽着疼了。
太神了!
姜袅袅乐得直翘嘴角。
她没碰那口灵泉。
为啥?
第一,没试过,不敢乱喝;
第二,万一喝了直接长出第三只眼……咋跟外人解释?
等风平浪静了再慢慢享,不急。
她立马转身,奔礁石滩去捡吃的。
没多久,就拎回几条银亮的小海鱼、几只横着跑的大螃蟹。
可她饿太久,胃早就软塌塌的,空荡荡发酸。
她闭上眼,心念一动。
“出去!”
唰地一下,人就从海岛空间里闪了出去,稳稳站在原地。
她抿嘴一笑,成了!
这招真管用!
眼下这地方,贼拉隐蔽。
全是乱七八糟的石头堆,高矮不一,歪斜错落。
正常人根本不会往这儿钻,刚才那一下,八成没人瞅见。
刚想迈腿走人,眼角一扫。
远处冒出来一队兵!
顺平村往外五十里,才是官府驻军的地盘。
他们向来懒得出营,日常巡防也只到三里坡为止。
今儿怎么齐刷刷溜达到这犄角旮旯来了?
怪事。
难不成出啥大事了?
眼看那队人正朝这边越走越近,姜袅袅心里咯噔一下。
第5章 偷藏野男人
不想惹麻烦,趁还没被盯上,赶紧撤!
偏巧潮水开始往上涌,小路一条接一条被吞掉。
她本就路痴,又硬是绕开大路专挑野道走,七拐八绕,彻底懵圈了。
“这是啥地界?”
她环顾四周,全是人头高的怪石头,表面坑洼,长着青苔和盐霜。
空间里空得能养兔子,这些烂木头倒正好收进去烧火用。
姜袅袅伸手按住一块船板,心里默念:“收!”
手底下猛地一轻,整块大木板眨眼没了影!
真能收!
她心头一热,差点笑出声。
这海岛空间来得稀里糊涂,连个说明书的毛都没见着。
好在她刷过太多空间文,知道咋进咋出,不然怕是要困死在里面。
一瞅见那断剑,姜袅袅眼皮子猛跳了一下。
剑虽断了,寒光还在刃上跳,凉飕飕的,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使的家伙。
不过,她现在有块“自留地”,能往里塞东西。
姜袅袅手都没抖,抄起那截断剑,心里一默念。
嗖,断剑没了。
收!
哎哟,等会儿?
这底下……怎么还捂着个人?
姜袅袅眼睛一下睁圆了,心口猛地一撞。
刚才那一通操作,他全看见没?
她屏住气,踮着脚尖凑过去,蹲在那人旁边。
人躺着不动,眼皮死死闭着。
再一看腰上,好大一个血窟窿!
暗红的血糊了一片,像是被什么又快又狠的家伙捅穿了。
“喂,兄弟?醒醒!”
她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没人应。
晕得真及时!
晕了就啥也没瞅见,妥了!
提着的那口气一放,她那点老好人毛病又冒头了。
这人伤得不轻,可除了腰上这个硬伤,其余全是擦伤、刮伤,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筋骨。
可为啥昏成这样?
她凑近细看,发现他后脑勺鼓起一个包,估计是船散架那会儿,脑袋撞上了硬物。
摸了摸脉,还有跳动。
死不了,先活过今天没问题。
姜袅袅撸起袖子,动手给他简单拾掇了一下。
她不是大夫,但从小跟着渔船跑海,包扎止血、认草药这些活儿,早练熟了。
可等看到腰上那个血口子,她顿了顿。
几秒后,像是突然想通了,手腕一翻,手心多了个扇贝壳,里面晃着一小汪清亮水。
她小心把水淋在他伤口上。
水一碰肉,就顺着裂口往下淌,慢慢浸进皮肉里。
姜袅袅盯着看,一眨不眨。
眼见那血越流越慢,最后几乎停了。
别的反应没有,但光这一样,就说明这水,真能养伤!
等把伤口冲干净,她才腾出空来打量这人。
是个年轻男人,个头挺拔,肩宽腰窄。
手掌宽厚,指节粗实,虎口一层硬茧。
身上套着件歪斜的粗麻衣,前襟撕开一道口子。
可一张脸却干干净净,哪怕闭着眼,也透着股子利落劲儿。
她忽然来了念头,轻轻掰开他嘴瞧了一眼。
牙齐整,雪白,一颗黄的、歪的都没有。
穷人家娃吃糠咽菜,哪顾得上护牙?
只有日子过得踏实的人家,才有闲钱养这口白牙。
这人,怕是出身不差。
正琢磨呢,那人眼皮忽然一颤,睫毛剧烈抖了两下。
姜袅袅立马缩回手,飞快扫了一圈四周,确认草药罐子没翻、木盆没移位,这才重新蹲稳,眼也不眨地等着。
会武功,可能还有来头。
她救了他。
那他,就得认这个账。
她孤身一人,没靠山,没后台。
这救命的事儿,不能白干。
得让他记死,还得加倍还回来。
男人眉头拧成疙瘩,双手攥紧,猛地睁开眼。
姜袅袅被他那眼神盯得心里一咯噔,腿肚子直打颤。
“我……是我把你从海边拖回来的。”
陆景苏眉心拧成个疙瘩,四下张望。
“这儿……是哪儿?”
姜袅袅悄悄攥紧衣角,努力让语气学得像原主那样软中带怯。
“顺平村,就靠海那个小村子。我捡柴路过滩头,瞧见你脸朝下趴着,满身血,就给你拖回来了。”
陆景苏低头一瞅,才发现肚皮上胡乱裹着块旧麻布,底下敷了层黑乎乎的糊糊,伤口居然不怎么疼。
他扒拉布条的时候,姜袅袅也在飞快琢磨。
这人一身料子挺贵,可撕得稀烂,腰侧有道刀口,包扎手法粗糙,倒像是自己胡乱缠的……
八成是坐船遭了劫,要么是跑散的客商,要么是逃命的兵爷。
刚才在村口撞见那队披甲持刀的兵,咋突然就出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界?
该不会……真跟床上这位有关?
那扇歪斜的破门刚晃了两下,就被一只大脚踹得腾空而起。
姜袅袅刚抬眼,人还没站稳。
“姜袅袅!别给脸不要脸!”
门口堵着七八条汉子,领头的是何鹏,腰上别根擀面杖粗的木棍,后面跟着几个歪戴帽子、叼草根的混混。
全是镇衙里陈都头养的鹰犬,何鹏是头狗。
姜良玉缩在最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瞄,一眼瞧见陆景苏瘫在床上,立马窜出来。
“看见没?她果然偷藏野男人!这等不守规矩的货色,还想攀高枝进陈家当姨太太?想屁吃!”
何鹏眯缝着眼,在姜袅袅脸上扫了一圈,又瞟了眼床铺。
“哟,小娘子口味怪重啊?专挑这种喘气都费劲的?也不怕把病气沾一身?”
他边说边往前凑,伸手就去揪姜袅袅胳膊袖子。
“少废话,跟爷走!陈都头放话了,今儿非得把你绑去祠堂办订亲礼,全镇老少爷们儿都得盯着看!至于这来历不明的病秧子——”
话音还没落地,指尖刚碰到她袖口。
呼地一道黑影从床沿弹起!
陆景苏刚才还耷拉着脑袋,这会儿却猛地跃起,手里拎着半截撑棚用的枯树杈,抡得又急又狠,直劈何鹏手腕!
“咔嚓!”
何鹏一嗓子撕心裂肺地仰天嚎叫出来,手腕以一个极其诡异角度朝外翻折着,豆大的汗珠子接连不断地往下砸。
几个小混混当场就往后蹦了两步。
可又觉得太怂,丢了面子,硬着头皮强撑着往前半步,抽出腰上别着的烂木棍。
其中一人梗着脖子,声音却止不住发虚:“你,你活得不耐烦了!敢动孙哥?找死是不是?”
陆景苏没吭声,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是一点点、极缓慢地直起身子。
什么动作都没有,可空气一下就绷紧了。
几个混混腿肚子直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第6章 她偏不认命
何鹏捂着腕子直抽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嘶哑着嗓音吼道:“你算哪根葱!这儿是陈都头罩的地盘!你动我一根汗毛,就是往陈都头脸上吐唾沫!信不信他抬抬手指头,就能把你骨头碾成渣!”
陆景苏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却忽然钉在正想往前蹭的姜良玉脸上。
姜良玉立马定住,双脚死死黏在泥里,半步也挪不动;。
姜袅袅心里一亮。
成了!
她冲到陆景苏旁边,嗓门扯得又尖又急“表哥!别动啊!伤口又撕开了!血……血都冒出来了!”
这一嗓子劈得所有人一愣。
“表哥?”
何鹏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嗤笑出声。
“姜袅袅,你当咱们都是傻子?你几时冒出个表哥来了?前两天见你还跟条饿狗似的蹲巷口啃冷饼呢!”
“怎么没有!”
姜袅袅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圈里直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表哥千里迢迢来找我,船半道让海贼掀翻了!他在海里漂了整整三天三夜,硬是熬到爬上岸,你瞅他这伤,旧的叠着新的,像假的?!”
话音未落,嗤啦一声,她一把拽开陆景苏衣襟,露出底下那一片泛白溃烂的皮肉。
她声音突然压低,带着哽咽,手抖得厉害。
“表哥别怕……我这就去拿药……”
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又迅速屏住。
说完猛地转过头,眼泪哗哗往下砸,直勾勾盯着何鹏几人。
“你们看清楚了!这伤是海水沤出来的,大夫说十个人沾上九个逃不过麻风病!碰一下都可能染上!你们……真不怕死?”
她右手抬起,用拇指用力抹了一把左眼角,可新涌出的泪水马上又糊住了视线。
“麻风病?!”
何鹏身后两个随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年头,得了麻风,不是等死,就是被人活埋进乱坟岗。
何鹏攥着自己手腕,死死盯着陆景苏肚皮上的烂肉,额头上冷汗刷刷往下淌。
刚才他顺手揪过姜袅袅的袖子……
那袖口,该不会沾上病气了吧?
“你、你瞎咧咧啥呢!”
何鹏嗓子发颤,嘴上吼得响,脚却一步也不敢挪。
“就算他身子不爽利,你也得走!陈都头撂下话了,三天!要么你进门当小妾,要么掏五百两现银,立马结清!”
他侧过头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挺直腰杆,往前踏了半步。
“五百两?”
姜袅袅哼了一声,嘴角一翘。
“我又没签卖身契,又不是他陈家灶台上炖的肉,凭啥要我掏钱赎自己?”
她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蜷起。
“凭啥?”
何鹏咧着嘴,龇出一口黄牙。
“凭你爹欠他二十两,两年利滚利,翻到五百!你不嫁人?行啊,拿银子来!拿不出?嘿嘿……他当场就把你、你弟弟一块儿捆了,塞进最脏的窑子里头抵债!”
姜袅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爹姜成贵,两年前为给弟弟姜乐凡治病,跟陈都头借了二十两,说好三个月内还清。
结果药还没抓齐,人就在后山采药时失足摔断了脖子。
债,就这么硬生生砸在了她这个刚满十六的闺女头上。
陈都头见她脸蛋水灵、腰身纤细,动了歪心思,非要她做填房。
她死活不从,对方就派何鹏隔三岔五上门砸门吵嚷,还到处放风,说什么这姐弟俩,不嫁不还,就全扔进火坑里烧!
“三天。”
何鹏揉着被姜袅袅踹麻的手腕,恨恨地剜她,眼皮直跳,“三天一到,陈都头亲自登门带人!你再装麻风病躲事儿?呵……你弟弟那小细胳膊细腿,可经不起折腾!”
话音一落,他撑着墙摇晃起身,领着几个蔫头耷脑的地痞,夹着尾巴蹽了。
姜良玉连咳都不敢咳一声,缩着脖子,哧溜一声跟着蹽了。
窝棚里顿时只剩风掀草帘的沙沙声。
姜袅袅松开陆景苏的胳膊,肩膀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气。
成了,糊弄过去了。
她扭头想冲陆景苏笑笑,却撞上他直勾勾的目光。
“你……”她有点发毛,“干啥这么看我?”
陆景苏没吭声,只抬起手,指尖极轻地蹭过她脸侧。
那里还挂着两道没擦净的泪印。
“五百两。”
他终于开口,嗓音压得低低的。
“三天。”
姜袅袅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
“对,三天。”
她抬眼望向窝棚外。
天边最后一丝光正被灰云吞掉,云层厚重,缓慢下沉。
眼底冷意一闪而过。
五百两?
三天?
别说三天,给她仨月,她也凑不齐一半。
可她偏不认命。
走不通的路,那就掀了重铺一条!
她转身就往窝棚角落走,扒拉开一堆烂席子、破陶罐,在底下摸出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里头是原主攒下的几件干净衣裳。
“你要出门?”
陆景苏盯着她动作,眉心轻轻一拢。
“嗯。”
“现在?”
“就现在。”
她抬眼看他,“三天,我要么挣够五百两,要么,拎个比陈都头更硬的后台回来!”
“你身上还带伤,别硬撑,就在这儿躺着,我办完事马上回来。”
陆景苏没吭声,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缓缓垂下眼。
姜袅袅抓起那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抬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转身扎进了黑黢黢的夜里。
风一吹,窝棚里冷得打颤。
陆景苏低头坐着,手指一遍遍搓着掌心。
刚才攥过枯枝的地方,还有点硌手。
五百两。
三天。
……
姜袅袅刚走出不到一百步,腿肚子就开始发飘。
饿得慌。
这身子骨常年吃不饱,今儿又装腔作势地跟人周旋半天,早就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别说镇上了,她连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都快走不到。
再说了,两手空空跑去镇上能换回半个馒头?
她眼珠一转,借着月光暗影,哧溜一下钻进路边一棵大槐树后头。
心念一动,人就进了空间。
那口灵泉井还在那儿,水波微漾,泛着细碎亮光。
她不敢多喝,怕肠胃受不住,只用豁了边的竹筒舀了一筒清水。
又顺手从黑泥地里薅了一把海带。
还是之前做任务时随手扔进去的,谁成想,到了这地界,长得比草还旺实。
第7章 断亲契
“先垫垫肚子,才有劲儿跟人掰手腕。”
姜袅袅揣着这把湿哒哒的海带,调头就往回赶。
刚踏进窝棚,陆景苏还坐在原地,姿势都没变。
听见响动,他抬了抬眼皮,没问她咋又回来了,只盯住她手里那团东西。
那海带被夜风一吹,散发出一股微腥又清冽的气息。
“河边捞的,碰巧撞见。”
姜袅袅随口编了个由头,麻利地支起那只缺了耳朵的破陶罐。
罐底朝上磕了磕,抖掉几粒陈年灰渣。
她弯腰拨开灶膛里的冷灰,塞进三根枯枝,再用火镰打了几下。
枯枝在灶里噼里啪啦烧起来,火苗蹿得挺欢,直往罐底舔。
水咕嘟一声就开了。
海带在滚水里翻腾几下,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鲜味猛地爆开。
这气味太冲,连躺在角落的姜乐凡都哼了一声,眼皮颤了颤。
姜袅袅盛满一碗,递到陆景苏跟前。
“喝。”
陆景苏伸手接过,仰头一口闷下。
一股热乎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眨眼间就在肚子里化开。
本来像冻住一样僵疼的筋脉,居然隐隐有了松快的意思。
这水,不对劲。
他抬眼,瞅见姜袅袅正蹲在姜乐凡身边,小勺喂汤。
这女人,藏的东西比地窖还深。
可他没开口,垂下眼睛,把碗底那点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就在这当口,院门外一阵乱响。
“哈!怪不得这小蹄子敢跟何鹏呛声,原来灶膛底下还捂着好东西呢!”
屋门被踹得飞出去老远。
门口站着姜袅袅的大伯姜良玉,他身后缩着个涂着大红胭脂的老娘们儿,大房的肖姨娘,那胭脂厚得能刮下来炒菜。
姜良玉一跨进门,两只三角眼就跟黏了胶似的,死盯住墙角那个黑陶罐。
“这是啥?肉香?啧啧,你爹尸骨未寒,灵前香灰还没冷透呢,你就偷偷摸摸煨起荤汤来了?还懂不懂长辈是哪根葱?祖宗牌位还供在堂屋,你就敢开荤?!”
肖姨娘更来劲,大腿一拍。
“哎哟喂,天杀的哟!全家都喝西北风了,你倒在这儿偷着烫嘴!不怕遭报应啊?!雷公老爷今晚就劈你脑门!”
话没落音,那只枯柴棍似的手“嗖地就朝罐子伸过去。
姜袅袅没挪窝。
就在那爪子离罐沿只剩一指宽的刹那——
“唰!”
一把锈得发红的剪刀,猛地钉进桌边那块豁了口的破木板里。
刀尖离肖姨娘的指甲盖,差一根头发丝都不够。
“啊——!”
肖姨娘怪叫一声,手嗖地缩回去:“你……你疯啦?!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拿凶器扎人?!要捅死人啊?!”
“想喝?”
姜袅袅把剪刀拔出来,木屑簌簌落下。
“行啊。”
姜良玉心里咯噔一下,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可那香味实在勾魂,浓郁的肉香混着药气直往鼻子里钻。
再想到平时捏这姐弟俩像捏软柿子一样顺手,立马又梗起脖子,嗓门拔高三分:“知道错啦?快把汤给我端过来!再磕仨响头,今儿这事——”
“大伯,您想岔了。”
姜袅袅打断他。
陆景苏正靠着土坯墙咳得肩膀直抖。
“这汤,他刚咽下两口。您也清楚,麻风病,沾上就跑不了。”
姜良玉脸上的横肉一抽,蹬蹬倒退两步。
“不过呢……”她忽又一笑,嘴角微扬,眼尾却无半分温度,“烧开煮透的汤,病气早跑光了。您二位要是真不信邪,尽管捧走。”
两人傻愣着对看一眼。
“你个小娼妇,故意害我们是不是!”
肖姨娘跳脚骂,左手掐腰,右手食指直戳过去,“那是给你堂哥补脑的!他可是童生!以后要中状元的!”
“哦,童生。”
姜袅袅冷笑一声,抬手从怀里掏出张纸。
一声脆响,纸片被她拍在桌上。
“签。”
姜良玉探头一瞅,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烧焦的树枝歪七扭八画了仨字。
“断亲契”。
字是丑了点,可意思半点不含糊。
姜袅袅和弟弟姜乐凡,跟大房姜家,从此一刀两断。
“你疯啦?!”
姜良玉跳脚大吼,脸都涨红了。
“生在姜家门里,骨头上就刻着姜字!分家?等我躺进棺材再说!”
姜袅袅早料到他会跳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伯,您是不是把陈都头的事儿,忘光啦?三天后,人家要上门收五百两。”
姜良玉一下子卡壳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咱全家户口本还在一本上呢,陈都头才不管你分不分家,钱不到位,一个都跑不了,全得抓去当苦力。”
她眨眨眼,“听说矿洞口正缺人手挖煤,大伯腰杆挺直、胳膊粗壮,抵十两八两银子,准够格。”
姜良玉当场腿肚子打颤。
五百两?
卖房卖地卖媳妇孩子都不够!
拆了炖汤也不值这个价!
他盯着姜袅袅的脸,想从她眼里看出玩笑的痕迹,可那双眼清亮得很。
“签了这契,债算我的,大房干干净净,一分不沾。”
姜袅袅往前凑半步,语气软和下来。
“陈都头来闹,我扛着,绝不拖你们下水。再说了……”
她咔哒一声撬开陶罐盖子,一股浓香扑面而来。
“签字,这锅肉汤全归你们,我碰都不碰。”
姜良玉眼珠子滴溜乱转,跟老鼠嗑瓜子似的。
“你真扛下那五百两?”
“字写在这儿,白纸黑字,连蒙带猜都懂!”
姜袅袅嗤笑一声。
“签!立马签!”
姜良玉生怕她改口,伸手就抢过纸片。
肖姨娘心疼往后没了使唤丫头,可一想到五百两,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忙不迭拍着姜良玉后背:“快按!快按啊!”
没笔没墨,姜良玉二话不说,对着手指头就是一口。
血珠子刚冒出来,就狠狠往纸上一摁。
“拿走!从今往后,你们俩别登我家门!”
他一把将断亲契朝姜袅袅脸上甩过去。
“等等。”
姜良玉猛地刹住,汗毛倒竖,以为她变卦了。
姜袅袅低头拍拍契纸上的灰,仔仔细细叠好。
然后她贴身塞进怀里兜里,这才抬手指了指门口。
“滚吧。”
姜良玉如获特赦,喉结上下一滚,脚底发软却不敢停。
两人像两只要被猫追上的耗子,哧溜一下钻进了黑黢黢的夜里。
窝棚里,终于只剩风声和锅底余温。
姜乐凡缩在墙角,脊背抵着土墙,小脸皱成一团,嘴唇干得起皮。
“姐……咱灶台冷了,啥都没啦……”
第8章 撞大运了!
“傻小子。”
姜袅袅伸手搓了搓弟弟毛茸茸的脑袋。
她背过手,又从后腰那儿摸出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里头热气腾腾,盛着一整碗滑溜溜的海带汤。
“咱家喝的是头道鲜汤,他们碗里捞的全是涮锅水。”
她扭头朝陆景苏扬了扬下巴。
那人斜倚在土墙边,脊背挺直却不僵硬,正定定瞧着她。
“五百两银子,买一锅涮碗的水?你这单生意,真够精的。”
陆景苏嗓子发紧,话音有点哑。
“这叫及时砍掉烂根。”
姜袅袅也不掖着,一屁股坐到门槛上,呼噜呼噜喝起汤来,热汤滑入喉咙,胃里泛起暖意,“树不剪歪枝,哪能抽新芽?”
赶走了那群天天啃骨头不吐渣的亲戚,她手脚才真正活络得开。
天彻底黑透了。
姜乐凡灌下那碗加了灵泉的汤,碗底见光,他舔了舔嘴唇,眼皮一耷,倒头就睡。
陆景苏也靠在角落闭上了眼。
姜袅袅竖起耳朵听了听,确认两人呼吸匀长,这才心念一动。
人影“唰”地没了。
再睁眼,已在自家小天地里。
那一亩黑油油的田垄上,先前撒下的小白菜籽和萝卜种,全蹿成了精!
灵田就是这么横,种下去,睡一觉,它就给你翻倍长!
姜袅袅顺手拔出一根萝卜,连泥都不拍,咔嚓就是一大口。
清冽甘美,毫无一丝涩味或土腥,汁水滋啦一下迸出来,凉津津、润丝丝!
有这玩意儿垫底,五百两?
好像真不是做梦了。
她视线一扫,落在灵田边上那堆落灰的渔具上。
鱼篓歪斜瘫着,渔网软塌塌堆在角落。
村东那片海,人称“魔滩”。
礁石多得像鲨鱼牙,犬牙交错、嶙峋狰狞,浪头一个比一个疯,每年都要卷走几个倒霉蛋,尸首漂回来的不足三成。
渔民们宁可去外海熬三夜,也不敢往那儿多踩半步。
没人去?
那正好。
全是没人敢捡的宝贝,躺在那儿,等她伸手来拿!
要是把它们拎上来,再配上空间里这些灵气爆棚的鲜菜……
直接甩进市场,不用吆喝,单是那股子活物混着灵蔬的鲜活气,就能让老饕们抢破头!
姜袅袅眯起眼,眼底烧着两簇火苗,又野又亮。
天一亮,魔滩见!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海风就裹着一股咸腥湿气扑来。
姜袅袅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竹篓。
陆景苏跟在后头,腿还有点飘,但身子板挺直了。
灵泉水泡过的伤,虽没好全,至少走路不晃,抬腿不抖。
“真要去魔滩?”
海风呜呜刮着,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越险越有赚头!”
姜袅袅连头都没偏一下,目光直直盯着前方翻涌的灰白浪线。
“怂了?”
陆景苏没应声,喉结上下滚了滚,只把步子迈得更紧了些,一步不落跟在她后头。
越往魔滩走,海边乱堆的黑石头越多。
东一块西一块,歪七扭八,表面被海水常年冲刷得光滑又泛青,活像一群蹲在岸边打盹的怪兽。
浪一扑上来,“哐,轰!”
地砸在石头上,水花炸起老高,白得刺眼。
光是站那儿瞅两眼,腿肚子都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绷紧。
怪不得没人敢踏进来半步,这地方太邪门了!
礁石缝多得像蜂窝,深浅不一,横竖交错,一个浪打猛了,人眨眼就被卷进去卡住。
“听村里人讲,这儿有‘拖脚鬼’,专等落单的人,一伸手就拽进水里。”
陆景苏盯着眼前那道被浪劈得直冒泡的窄水道,眉心拧成了疙瘩。
“拖脚鬼?”
姜袅袅鼻子哼了声,抬手一指远处正慢慢缩回去的海水。
“那是涨潮退潮,懂吗?一天来回两次,海水一退,底下泥滩、石头全露脸。等到它退到最干的地方,就是咱开干的时候。”
这本来是小学课本里写的常识,搁这儿倒成了吓小孩的鬼故事。
陆景苏盯着她的侧脸,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女人……肚子里的货,好像比海还深。
两人挑了块背风又高点的石头蹲下,老实等着。
大概过了一顿饭工夫,奇迹真来了。
刚才还翻江倒海的海面,真按她说的,一点点往后缩,露出大片黑泥滩……
“这是啥玩意儿?”
陆景苏凑近了瞧,见那些灰扑扑、壳上全是坑洼疙瘩的东西死死咬着礁石。
姜袅袅眼睛“唰”地亮了!
生蚝!
纯野的、顶流的生蚝!
还不止一两只,整片礁群全是!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巴掌大的肥家伙!
没人碰、没人捞,在这儿疯长几十年。
肉厚汁多,油光水滑,一看就饱得能滴出水来。
爆了!
这回真是撞大运了!
“我的宝!”
姜袅袅跳下石头,冲到最近的一块礁岩边,抄起鱼叉,一下撬下一个。
她捡了块平石当案板,再摸起一片带尖的碎石片,瞅准蚝壳缝,手腕一压、一别。
“咔嚓!”
壳一开,清冽的海味“噗”地喷出来。
里头的蚝肉又白又嫩,颤悠悠地躺着,肥得直打晃。
姜袅袅嘴快过脑子,仰头一吸。
嫩!滑!
比她上辈子吃过的所有顶级蚝都香一百倍!
“来,尝一个!”
姜袅袅麻利地撬开一只肥嘟嘟的生蚝。
手一抬,直接送到陆景苏嘴边。
陆景苏愣了一下,盯着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又瞅了瞅近在咫尺的蚝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先张开了。
软乎乎的蚝肉滑进嘴里,一股子鲜得发麻的滋味猛地炸开。
“这活儿,干得真不赖。”
他嚼了两下,点点头,语气平平。
“废话!”
姜袅袅一挺胸,扬起小脸,顺手把背篓往他脚边一搁。
“别傻站着啦,动手!装满为止!”
她蹲下来,手把手教他怎么撬壳。
结果陆景苏只瞟了一眼,抄起石片就上手了。
稳得吓人。
姜袅袅看得直眨眼睛。
这人以前到底干啥的?
咋连贝壳的软肋都门儿清?
更绝的是,他眼睛还毒。
“那边石头堆里,有动静。”
他忽然抬下巴,指向几块歪斜的礁石缝。
姜袅袅踮脚一看,黑咕隆咚,连只小虾米都瞅不见。
陆景苏二话不说,把手里刚撬开的生蚝往沙地上一放,抄起鱼叉,猫着腰就过去了。
站定后盯死那道缝,手臂绷紧,鱼叉嗖地扎进去。
闷响刚落,石缝里立刻翻腾起来,哗啦啦直冒水泡。
他胳膊一沉一甩,一条粗壮的臂膀猛往上一抬。
一只青黑油亮的大螃蟹被硬生生挑了出来!
第9章 海产探宝仪
姜袅袅“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这么大个头的野青蟹,拎去镇上饭馆,少说能换三五两银子!
“你……你咋知道底下有货?”
“它鳃在动。”
陆景苏收了鱼叉,简简单单四个字。
姜袅袅彻底服气了。
这哪是人啊?
这是长了腿的海产探宝仪!
两人立马搭起伙,她撬壳,他开肉,流水线似的干得飞快。
没多久,背篓就鼓得冒尖,层层叠叠全是雪白滑嫩的蚝肉。
那只巨蟹被她三下五除二用麻绳捆成粽子,稳稳压在最顶上。
筐满了,天也擦了黄边。
潮水正悄悄往上爬,浪头一波比一波舔得高。
“撤啦!”
回村那会儿,姜袅袅心里一咯噔,趁陆景苏低头看路的空档,唰地一下把背篓里七八成的生蚝和那只鼓着大钳子的青蟹全收进空间。
只留了浅浅一层,上面盖了把湿漉漉的海草,瞧着像那么回事。
进空间转悠一圈,她顺手就把灵田里刚长结实的小白菜、白萝卜薅了一茬。
瞅着腾出来的松软黑土,她开始琢磨,下回种点啥更来钱?
俩人刚拐到村口,脚步还没站稳,眼尖就瞧见路边停着辆锃光瓦亮的马车。
这车子不是赶路用的,是专为坐人预备的。
几个穿褐布短打、腰别棍子的壮汉围在车边,脚底下不停换着位置。
这谁家的排场?
姜袅袅忍不住多盯了两眼。
就在这当口,车帘哗啦被掀开半截。
一只手探出来。
接着露出张脸,三十出头,鬓角梳得一丝不苟,绸缎裹得严实,可面色发灰,嘴唇干得起皮,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影。
“哎哟,是陈都头家的夫人,何云棠!”
旁边挎着篮子过路的大婶压着嗓子嘀咕。
“可不是嘛,病了好一阵子了,大夫请了一拨又一拨,药罐子都熬穿底了,愣是没问出个名堂。”
“吃不下,睡不着,瘦得一把骨头,前阵子去庙里上香,连香都举不动喽……香炉还没挨着,手就抖得厉害,香灰撒了一地。”
陈都头?
何云棠?
姜袅袅脑子里叮一声。
陈都头是这一片巡检衙门的顶头官,管着五六个村子。
他妻子,妥妥的“官家太太”啊!
她目光往何云棠脸上一扫,眼神立马活泛起来。
旁人瞧见的是病得不轻,她一眼就认出。
这是脾胃塌了火,气血快断了供!
寻常汤药吊着,慢得跟蜗牛爬。
可要是配上她空间里那口活泉的水,再搭几根灵气足的菜。
嘿,见效快,还养人!
可要真把这位官太太治舒坦了,别说几十两银子,人家随手赏个匣子,里面全是实打实的金锞子!
天上掉馅饼,还砸准了脑门!
姜袅袅眼一眯,盯着那辆金灿灿的马车,心里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震天响。
第二天天刚擦亮,窗纸刚泛青。
姜袅袅从空间挑出几棵白萝卜,挑出几块又厚又饱满的蚝肉,拿晒干的海苔仔细裹紧。
为免被人盯上,姜袅袅扯了块灰扑扑的旧麻布往脸上一兜,只露出一双机灵又带点小坏笑的眼睛。
陆景苏还是那副不爱吭声的样儿,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褂,一声不响跟在后头。
两人踩着露水走了一个多钟头的山路,才摸到镇口集市。
这会儿街上早就闹腾开了。
姜袅袅专拣人少的墙根底下蹲好,抖开一块皱巴巴的旧包袱皮铺地上,然后一样样把空间里攒下的压箱底好东西摆出来。
那几颗白菜和萝卜刚搁下去,立马引来一圈人伸长脖子看。
“哎哟喂,大娘,您这青菜怎么绿得这么鲜亮?”
姜袅袅没急着辩解,先咳了两声。
“大姐,我这菜啊,是在山沟沟最清的老泉边上长的,吸的是晨雾、喝的是甘露,吃一口,浑身都松快!”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闲汉直接笑喷了。
“哈哈哈,老太太可真敢说!”
“还吸晨雾?那您昨儿晚上是不是还跟月光拜了把子?”
正说着,人群里唰地分开一条道。
一个尖下巴、眼皮总吊着的男人挤进来。
“嚯!这蚝肉个头够狠!”
这人就是镇上出了名的地痞头子,外号“王癞子”。
他随手捡起一块菠菜,凑到鼻尖闻了闻,鼻子一抽,喉结咕咚滚了一下。
“老奶奶,你这菜连蚝,我包圆了!”
王癞子啪地拍出三枚铜板,甩在布面上,叮当乱响。
“喏,辛苦费,拿着!”
姜袅袅低头瞄了眼那几枚黑乎乎的铜钱。
她空间里种的菜,一颗换半两银子她都嫌亏,这点钢镚还想打发她?
“这位爷,我这儿东西不单卖。”
她语气平平,连眉头都没抬一下。
“不单卖?”
王癞子脸一垮。
“咋的?嫌少?我跟你讲,这整条街,我看上的货,就是你祖宗坟头冒青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刚落地,何三强身后俩壮汉就往前一横,横眉竖眼地盯住姜袅袅。
街边卖菜的、路过的大爷大妈立马往两边躲。
“咋?我们今儿还非买不可了呢?”
何三强身边那个黄毛咧嘴一笑,手直接伸向姜袅袅的菜筐。
空气一下子绷紧,连旁边吆喝的喇叭声都哑了。
眼瞅着他手指尖离菜叶就差半寸。
“咔!”
一只大手忽地冒出来,铁箍似的死死箍住黄毛的手腕。
是陆景苏。
谁也没看清他啥时候挪过来的,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稳稳站在姜袅袅前头。
“哎哟我的妈呀!断了断了!松手松手啊!!”
黄毛当场嚎起来,脸皱成一团,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砸。
何三强愣住一秒,火腾地上头。
“反了天了?敢动我兄弟?给我打!往死里打!”
另一个光头抄起胳膊肘,照着陆景苏面门就抡。
陆景苏眼皮都没抬,抓着黄毛手腕的手猛地往侧后一甩。
“嗖!”
一百六十来斤的汉子,真跟丢麻袋似的,哐当一声拍在地上。
快!狠!一点多余动作都没有!
何三强倒退两步,差点被自己鞋带绊个趔趄。
陆景苏慢悠悠活动了下手腕,指骨咔哒轻响一声。
何三强浑身一激灵,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心口发紧。
“滚。”
何三强屁都不敢放一个,扑过去拖起瘫软的黄毛,一溜烟窜没影儿了。
姜袅袅望着他宽厚的背影,胸口咚咚直跳。
这人平时不吭不响,可真到裉节上,比钢盾还牢靠!
姜袅袅趁热打铁,立马启动第二步。
第10章 真撞上神仙了?
吆喝起来,让整条街都知道,这儿的菜,又鲜又便宜,还能挑能选!
“都瞅瞅!都瞧瞧啊!我这不是普通货色!男的吃两口,腰杆子直、精神头足,女的嚼一嚼,脸蛋亮、气色好!”
她一张嘴就神乎其神,大伙儿你瞅我、我瞅你,嘀咕声嗡嗡响。
话音刚落,一个穿青布小褂的小丫头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她是陈都头家里的,何云棠身边最得力的那个丫鬟司琴。
何云棠这两个月总犯懒。
今儿听说镇上来个云游郎中,主仆俩急急忙忙赶过来。
结果郎中没见着,倒听见姜袅袅在这儿一顿猛夸。
司琴本来根本不信这些卖货的嘴,可低头一看。
反正也没辙了,死马权当活马治呗!
“你这些东西,咋卖?”
姜袅袅眼珠子一转,立马来了劲儿。
“青菜,一两一棵,生蚝,三两一斤。”
“啥?!”
司琴差点跳起来。
“你这是卖金子还是卖银锭?一棵白菜敢要一两?!”
四周顿时炸了锅。
“疯婆子胡咧咧!”
姜袅袅不急不恼,往前凑半步。
“姑娘,贵有贵的道理。你们府上请的大夫,药灌了一箩筐,您家夫人好点了没?我这不是菜摊子,是救命铺子!不瞒您说,我家祖上干的就是给皇上瞧病的差事,专琢磨怎么用吃食把病根子慢慢拔出来。”
司琴浑身一颤,脑子嗡的一声。
她怎么知道我们夫人病了?
她咬着嘴唇站那儿想了会儿,一跺脚,从腰间小钱袋里哗啦掏出十两碎银。
“行!全包了!要是不管用……我回来掀你摊子!”
姜袅袅手脚利落地收钱、装袋、递过去,顺手又补了句。
“姑娘,您家夫人眼下泛青、脸色发灰,八成是从小肚子受过寒,怀不上娃不说,每到半夜准是一身冷汗,枕头都湿透了吧?”
司琴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包袱差点滑下去。
这……这事儿连自家老爷都只字未提,大夫更是摸不出门道……
眼前这蒙面村姑,咋比贴身伺候的人还清楚?
莫非……真撞上神仙了?
她张着嘴,舌头打结,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辆停在路边的深蓝帷子马车里,忽然传出一个轻飘飘的声音。
“司琴,快请那位前辈上车一叙。”
帘子一掀,何云棠的脸就露了出来。
哪还有半点先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稳了!
早料到,这现成的靠山,压根不用追,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她抬脚跨上车,一股子苦药味混着淡淡脂粉香,直往鼻子里钻。
何云棠歪在厚垫子上,脸色灰扑扑的,嘴唇都没啥血色。
就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眼白里布着细密的血丝,瞳孔又黑又深,直勾勾锁着姜袅袅。
“你……真能把我这病给治好?”
马车边上,蹲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他剃着齐整的山羊胡,下巴上一根杂毛也没有。
他那双小眼睛滴溜乱转,眼珠子一颤一颤,把姜袅袅从头顶扫到脚底。
姜袅袅心里门儿清。
这铁定就是府里那个拿钱看病、坐镇主位的老郎中。
“行不行,您试试不就明白了?”
老头哼了一声,鼻翼抽动两下,这才张嘴。
“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张口就吹!夫人这病,是年深日久亏空了元气,气血两虚,五脏失养,根子都烂透了,哪是你拍拍胸脯就能扳回来的?还什么海里捞的宝贝、地里挖的奇菜?听着像乡下赶集摆摊吆喝的货,哄人玩罢了!”
他立马扭过头,朝何云棠抱拳。
“夫人,这人身份不明,还是戴罪发配来的,满嘴跑火车,八成是混饭吃的江湖骗子!万万使不得,别把身子拖垮了!”
话音刚落,何云棠眼里刚冒出来的那点光,暗了一截。
可不是嘛,她堂堂都头夫人,金尊玉贵,凭啥信一个贱籍流放的?
可怪就怪在这人,她连自己半夜出冷汗、被子湿半边都说准了!
小翠急得直跺脚:“夫人!她句句都踩在点子上啊!连您睡不安稳、手心脚心发烫都猜着了……”
“闭嘴!”
老头嗓门炸开,脸都绷紧了。
“这些把戏谁不会?看脸色、听呼吸、听你喘气快慢,骗人老套路!您可是天上下凡的人,不能让这种腌臜手段糊弄了!”
何云棠胸口起伏,心口像有两股劲儿在撕扯。
姜袅袅静静看着,嘴角轻轻一扯。
呵,这老头哪是真心治病?
分明怕她真治好了,自己那碗饭就端不稳了。
病人拖得越久,诊金涨得越快,他兜里银子才哗哗响。
她懒得跟他磨牙,直接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个巴掌大的白瓷瓶,往前一递。
“夫人,嘴皮子动千遍,不如一口见效。这是祖上传下的压箱底方子,您只管滴三滴进水里喝下,真假当场见分晓。”
瓶盖刚掀开,一股子清悠悠、甜丝丝的香,就悄悄漫了出来。
那香气不浓不烈,却稳稳地铺满整个角落。
“使不得!”
老头脸都绿了,伸手就要夺瓶子。
“野路子炼的丸子,吃了要出人命的!夫人当心,她可能下毒!”
他指尖刚碰到瓶沿,袖口就蹭歪了一截。
“吴大夫。”
何云棠忽然开口。
“退下。”
小翠立马挡在老头面前,肩膀绷得笔直。
老头气得胡子翘起老高,腮帮子直抖,硬是没敢再上前一步,只拿眼死死剜着姜袅袅。
何云棠手抖得厉害,颤巍巍把那只青瓷小瓶接过来。
她盯着姜袅袅。
那层薄纱遮着脸,可眼睛亮得惊人。
她咬咬牙,仰起头,把瓶口轻轻贴在嘴边,只敢抿一小口,生怕出错。
药水滑进嘴里,没半点药味儿,反倒像含了块化开的薄荷糖。
刚咽下去,小腹那儿一下烧起来!
一股子松快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舒服得她差点哼出来。
“哎哟……”
何云棠脱口叫了一声,低头愣愣瞅着自己两只手。
原本枯黄起皮、指甲泛青的手背,正飞快地透出粉润来。
“夫人!您脸上……”
小翠哇地一声喊出来,手指猛地捂住嘴,眼圈立马红了。
吴大夫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他使劲眨巴眼,又揉了揉,指尖还沾着药渣,可眼前景象半点没变。
前一秒还躺着喘气费劲的何云棠,这会儿
第11章 姜袅袅,你完蛋了
哪有这样的药?
他摸爬滚打四十多年,抓药熬汤上千回,辨过千种草木,头一回见喝一口就翻天覆地的!
“咋样?”
姜袅袅开口了,语气平平淡淡。
“好……真好!浑身都轻了!”
何云棠语无伦次,双手按在胸口。
她再抬眼看向姜袅袅,眼神全变了。
刚才还在掂量真假,眼神里全是疑虑,现在只剩震惊、发懵。
这哪是乡下妇人?
这是藏在村口的老神仙啊!
“神医!您真是活菩萨!”
何云棠掀被子就要下地磕头,姜袅袅伸手一按,动作轻巧。
“夫人歇着。”
“药是引子,病根不除,早晚还要复发。”
她话锋一转,目光一沉,直直落在何云棠脸上。
“夫人心里清楚吧?您这寒症,不是娘胎里带来的,是……被人硬塞进去的。”
何云棠像被雷劈中,猛地抬头。
整个车厢死寂无声,连呼吸声都没了。
窗外鸟鸣戛然而止,风也停了。
“你……你这话是啥意思?”
何云棠嘴唇直哆嗦,嗓音干涩嘶哑。
姜袅袅没接话,视线一偏,稳稳钉在旁边那个面无人色的吴大夫身上。
“吴大夫,您给夫人配的安神汤里……是不是偷偷添了‘雪上一枝蒿’?”
“你瞎扯什么?我啥都没干!”
他嗓门拔得老高,可声音直打颤。
何云棠又不傻。
心一下子沉到了脚底板,冷气顺着脊梁往上爬。
“雪上一枝蒿,一小撮能帮人睡个好觉。可它要是跟夫人平时吃的调养药一块儿下肚,日子一长,就全变了味儿,阴寒入骨,专攻女人的子宫。拖上一年半载,别说生娃,连怀上的指望都没了。”
姜袅袅说话慢条斯理。
“陈都头每月塞你多少银子,让你这么害人?”
话音刚落,吴大夫跪趴在地上,双膝砸地,额头磕出闷响。
“夫人开恩!饶小人一条狗命啊!这……这全是都头大人逼的!我也是身不由己,真不是我想干啊!”
他边说边磕头,额头撞地的声音又急又重,额头很快红了一片。
真相就这么赤裸裸掀开了。
何云棠身子晃了一下,脚跟一滑,往后退了半步。
她脸白得像纸糊的,嘴唇毫无血色,眼神空得吓人。
那个天天对她笑、给她夹菜的丈夫,背地里竟用这种毒招,一点点把她往绝路上推!
为啥?
就因为她没给他生出儿子?
“他……他咋能这么对我……”她嘴唇动了动,眼泪自己往下掉,连抽泣声都没有。
姜袅袅看着她,脸上没半点心疼,只有一片沉静。
“他外头养了人,那女的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他想把人接进门,又怕你王家不好惹,休妻没底气。所以嘛,干脆两条路,要么等你病死,要么让你这辈子都断子绝孙,好名正言顺娶小的、生嫡的。”
“这种事,在大户人家的后院里,压根不算新鲜。”
这话一出来,何云棠最后一丝指望,咔嚓一声,全碎了。
原来这样……原来是这样!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指腹皮肉被尖锐的指甲刺破,血珠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
恨意像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王家是京城响当当的世家。
祖上出过三位阁老、两位大将军,门第清贵,根基深厚。
她下嫁陈都头,本就是低嫁。
婚前媒人说得明白,陈家需立誓奉她为正室,敬重如宾。
结果呢?
人家非但不感恩,还拿她当绊脚石,嫌她碍眼。
不成!
她要养好身子!
她要生自己的孩子!
她要亲手把那对狗男女,扒皮抽筋!
何云棠猛地抬头,泪眼早被怒火烧干了。
她一把死死攥住姜袅袅的手腕。
“神医!求您救我!只要我能怀上、生下孩子,您想要什么,何云棠拼了命也给您弄来!”
姜袅袅垂眸,视线落在何云棠攥紧自己手腕的手上。
停顿两息,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她等的,就是这一句。
她一把攥紧何云棠冰凉的手。
“夫人,打今儿起,咱俩可就算拴一块儿了。”
复仇的搭档,就这么当场拍定。
何云棠二话不说,转身扫了一眼姜袅袅摊子上那些宝贝玩意儿。
她没问用途,没挑拣,没讨价还价,全数收进随身布袋,又当场打开随身的小匣子,抽出一张白花花的一百两银票。
“小意思,先垫个底。”
她边说边抬手解下脖子上的玉佩。
一块摸着软乎、泛着暖光的白玉牌子。
牌子正面,刻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古怪印记。
“拿着。”
何云棠把玉牌塞进姜袅袅掌心。
“你在这顺祥镇,没人罩着容易吃亏。往后谁敢找你麻烦,亮出它来,保你平安。”
姜袅袅指尖刚碰到玉牌,一股温润感就顺着手心窜了上来。
她心里门儿清,这玩意儿比一百两金子还顶事。
有了它,自己在顺祥镇总算不是光杆司令了。
她收好银票和玉牌,又凑近何云棠耳旁,快速叮嘱了几句吃啥喝啥、咋养身子的实在话。
叮嘱完,她退开半步,垂眸敛神,这才微微一礼,转身下车。
脚踩回街面那一瞬,耳边全是叫卖吆喝、锅碗瓢盆响。
而车帘一落,里头立刻传出何云棠压着火气的冷声。
“小翠,去,把吴大夫……拖出去,按家规办。”
一声杀猪似的嚎叫刚冲出来,就被满街的马蹄声、叫卖声吞得干干净净。
姜袅袅回到流人村时,天已擦黑。
夕阳剩下最后一抹黄光,懒洋洋铺在歪歪斜斜的土墙茅顶上。
她还没迈过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就是她!何哥!就是这个扫把星!她把我攒的药全抢走,还当街扇我耳光!”
姜良玉脸上五道红印还新鲜着,未消的指痕微微泛肿。
他点头哈腰指着姜袅袅,三角眼里全是淬了毒的嫉恨。
何鹏双手抱臂,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渣和暗红血痂。
何鹏身后,整整齐齐站了一排穿靛蓝官服的差役。
领头那个高大阴沉,腰上别着把黑鞘刀。
他眼神一扫过来,连狗都夹着尾巴缩墙根。
顺祥镇没人不知道,这是陈都头。
陈都头亲自来了!
几个妇人慌忙拽回院中乱跑的孩子。
在这地界,官差跺一脚,流人就得抖三抖。
他们一句话,就能把你名字从活人册里划掉。
这阵势一摆开,大伙儿心里都明白。
姜家那个脾气硬得像块石头的三姑娘,今天怕是要栽了。
“姜袅袅,你完蛋了!”
第12章 这丫头野得很
姜良玉一见靠山到了,腰杆立马挺直。
“敢惹何哥,还敢得罪陈都头?活腻味了吧!”
乡亲们齐刷刷扭头盯她,眼神五花八门。
早看她不顺眼了。
陈都头本来是替小舅子何鹏来讨说法的。
可一瞅见姜袅袅,脚底板突然像被钉住了。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额角,才发现那里没出汗。
她就站在那儿,一身灰扑扑的旧麻布衣裳。
可人往那儿一站,愣是把整个晒谷场的光都吸过去了。
他见过不少姑娘,娇气的、装模作样的……
可就没一个像她这样。
小腹里窜起一股热气,他舌头不自觉舔了下干裂的嘴角。
“你就是姜袅袅?”
他斜着眼打量她,话里带钩子。
“模样倒是耐看。可惜啊,脑子不灵光,惹了本都头的人,你说说,这事咋收场?”
姜良玉眼珠一转,立马接茬。
“都头,这丫头野得很!不如干脆锁回去,让她在您府上端茶递水、捏肩捶腿,那可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往前蹭了半步,脚尖踢起一小撮灰,又赶紧弓腰。
“哈!痛快!”
陈都头仰头就笑,目光黏在姜袅袅身上。
“小娘子,自己走,还是让弟兄们‘扶’你一把?”
他朝后偏了偏头,身后两个差役立刻往前踏出两步。
旁边几个差役跟着哄笑,肩膀一耸一耸,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棍子。
底下村民全闭了嘴,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谁不知道,陈都头说话算数,动手更不算数。
就在所有人等着看她哭鼻子求饶时,一道黑影唰地挡在她前头。
陆景苏来了。
可周围那些哄笑的、叫嚷的,一下子全哑了火。
不是吓的,是本能地往后缩。
陈都头脸上的笑直接冻住。
一个流放的罪人,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当护墙砖?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猛地拔高嗓子,手拍上刀柄。
“给我捆!男的废腿,女的带走!”
“得令!”
差役们立马齐声喊是,拎起手里的水火棍就往前凑。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跟拉满的弓弦似的。
村里人赶紧往回缩脖子。
姜良玉嘴角一扯,笑得又狠又得意。
快!快动手!打死他!
可就在这群差役刚迈开腿的当口,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陈都头,您这派头,可真不小啊。”
姜袅袅从陆景苏身后慢悠悠走出来。
她把牌子一举,声音利落。
“我是何夫人请来的坐堂大夫,专程来给夫人调养身子的。陈都头,您真要拿棍子招呼夫人的大夫?”
何夫人?
陈都头脸上的笑直接卡住。
他眯起眼,死盯那块玉牌。
等看清上面那个独一份的何家暗记,呼吸一滞,额头唰地冒出一层细汗。
这牌子……真是何家的东西!
见牌如见主子本人!
他妻子何云棠那张脸,一下就蹦进他脑子里。
陈都头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倒插门进了何家。
他在外头吆五喝六,可一迈进何家大门,他就自动矮了半截。
何云棠说往左,他连右脚都不敢抬。
他要是抬了,下一秒就得跪着把右脚收回来。
何云棠身子弱,这事他比谁都清楚。
她常年咳嗽,每月有半个月卧床不起,药罐子从没断过。
可请大夫?
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姑娘?
他脑子嗡地炸开一堆问号——
她……是不是察觉什么了?
他手心立刻湿了,指尖发凉。
不可能!
那事他做得滴水不漏!
可这大夫,怎么就凭空冒出来了?
再看姜袅袅时,眼神早没了刚才那股子色眯眯的劲儿,只剩心虚。
“哎哟!原来是何夫人请的圣手大夫!天大的误会!全是误会!”
话音没落,他一巴掌扇在还在发愣的何鹏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连大夫都敢得罪?!”
何鹏捂着脸,指缝里渗出血丝,一脸懵。
他刚还指着姜袅袅鼻子骂,转眼就被主子扇得眼冒金星。
姜袅袅静静看着,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把玉牌在手里轻轻一晃。
玉面映着日光,泛出温润微光。
“误会?我怎么记得,陈都头刚才还想把我‘请’回府里,好好‘照料’呢?”
陈都头冷汗狂冒,腰弯得更深了。
“哎哟喂,大夫您可别打趣小的了!都是这奴才嚼舌根,还有那边那个嘴碎的乡巴佬,胡说八道,冲撞贵人!我马上给您个说法!”
说完,他斜眼一瞟。
姜良玉还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压根没缓过神来。
姜袅袅咋就跟何夫人攀上亲了?
他连何家后门朝哪开都没进过,更别说见何夫人一面。
“陈都头,我就是个戴罪的流放户,图个安稳过日子。”
姜袅袅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把目光往姜良玉身上轻轻一撂。
“可家里养的看门狗,老爱冲外头瞎叫唤,吵得人心烦。烦请都头帮着训一顿,别让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也敢凑到我跟前来龇牙咧嘴!”
“神医说得对极了!”
陈都头急着补救,在姜袅袅面前露个好脸,又怕手下看轻自己,抬腿照着姜良玉小腹就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反了你了!搬弄是非,还敢惹神医?!”
“噗”一声闷响,姜良玉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直挺挺飞出去。
他后背重重磕在泥地上,肩胛骨硌得生疼。
陈都头还不解气,大步上前又是两脚狠踹。
“再敢胡咧咧,老子把你舌头拧下来喂狗!”
四周围着的村民全愣住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变脸比翻书还快。
前脚还横着走、拎着锁链要抓人的陈都头,后脚就对着姜袅袅赔笑哈腰?
姜袅袅静静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姜良玉,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
“行了,滚吧。”
她嗓音平平,随手把那块玉牌塞回袖子里。
“哎!哎!是是是!”
陈都头忙不迭点头,转身冲手下凶巴巴吼了一嗓子。
“傻站着干啥?赶紧撤!拖也得把何鹏拖走!”
他嗓门震得近处几个村民耳膜嗡嗡作响。
话音未落已迈开大步往村口方向走去。
一群人连拖带扛,把昏死过去的何鹏架起来。
两个兵卒一人架一边胳膊,另两人拽着他的小腿。
何鹏脑袋耷拉着,头发散乱。
风停了,事平了。
太阳彻底滑下山脊,夜色慢慢铺满整个村子。
村民们盯着站在场中央的姜袅袅和陆景苏,眼神乱七八糟。
第13章 空间升级
从今往后,谁再敢说姜家三姑娘是个软柿子,怕是自己先得掂量掂量脖子硬不硬。
人群靠后的地方,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姑娘,死死盯着姜袅袅的背影。
她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她是姜晚柠,从前相府里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流放路上,她陪着娘吃糠咽菜、挨打受冻,如今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可眼前这个她从小当扫把星、嫌丢脸的庶妹,倒能轻轻松松几句话退兵。
凭什么?
她咬着下嘴唇,直到尝到点腥甜味。
也许……真该去求一求这个妹妹?
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狠狠攥紧了袖口。
村口另一头,几个老乡刚把姜良玉搀起来。
他半张脸青紫肿胀,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细缝,嘴角裂开一道血口。
可一双眼睛却死死钉在姜袅袅身上,眼白布满血丝。
“姜袅袅,你给我记着!”
他拿她没办法,还治不了旁人?
姜良玉的眼睛慢慢从人群里扫过去。
她正低着头,两手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他咧开嘴,笑得又冷又瘆人,牙缝里还沾着血痂。
“啧。”
姜袅袅是块铁疙瘩,砸不扁、捏不烂。
可她那位正经姐姐?
啧,软得跟豆腐一样,轻轻一按就瘪了。
夜风呼啦啦地刮过来,卷起地上干土沫子。
看热闹的村民早跑光了。
村口空荡荡的,只剩姜袅袅和陆景苏两个人。
陆景苏盯着她,眼神沉得很。
这女人,到底还有多少事儿藏在肚子里没掏出来?
“回吧。”
姜袅袅抬眼,先开了口。
陆景苏没吭声,抬脚就跟上。
窝棚还是老样子。
门框歪着,一根木楔子斜顶在门槛内侧,勉强支住门扇不塌。
冷气顺着墙缝往里灌。
这就是他俩眼下住的地儿。
墙角堆着些干柴和空陶罐,一张矮榻铺着薄褥子。
姜袅袅把背篓卸下来,从里面掏出今天集市上淘换来的粗布和几根针线。
她先将布料摊在膝头,用指甲掐着边角理平,又把针线分开,捻开一根棉线,咬断线头,再慢慢穿进针眼。
她擦亮火石,点亮那盏油灯。
灯焰只有豆粒大,在风里晃来晃去,把她半边脸照得明明灭灭。
灯芯偶尔噼啪一响,溅出一点微弱的火星。
“你……”
陆景苏刚吐出一个字,就见她已经坐稳了。
她将布片对折,用牙咬住一角固定,另一只手捏着针,在布边来回比量,又掀开中衣的破口处仔细查看裂痕走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干脆闭上嘴,杵在那儿默默瞧。
姜袅袅干活可真够呛。
穿针得试五六回,拉线总打结,针脚东倒西歪。
她以前可是拿手术刀的医生,手稳得能切开米粒大的血管。
可这会儿,对付一根绣花针,反倒像第一次上手。
可再难也得干,总不能让陆景苏一直裹着那件到处是破洞的旧衣裳吧?
她正补的,是一件男人穿的中衣。
布料泛黄,袖口磨得发毛,前襟第三颗盘扣处豁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陆景苏就那么站着,看她在昏黄灯光下埋头忙活。
他盯着她右手食指指腹被针扎出的几个小红点。
这一幕,突然撞开了他脑子里一扇锈死的门。
记忆碎片猛地弹出来,毫无预兆,又迅速沉下去。
眼前画面乱闪。
炉火暖烘烘的,蜡烛光轻轻跳,一双白净的手,也在灯下缝东西……是谁?
想不起来。
太阳穴猛地一抽,又开始嗡嗡作疼。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鼻腔里泛起一丝铁锈味。
“咚!咚!咚!”
心脏突然狂跳,跟擂鼓似的。
一股说不清的热气从心口窜出来,瞬间烧到指尖脚跟。
小腿肌肉绷紧,脚跟不自觉地往地上压。
他本能地抬手,一把捂住左胸口。
掌心滚烫,隔着粗麻布料也能感到下面那团搏动剧烈的起伏。
这感觉……以前压根没体会过。
“咋啦?伤口又犯劲儿了?”
姜袅袅手一停,抬头瞧他,眼神清亮亮的,带着点担心。
她手里还捏着针,线垂在胸前晃荡,另一只手撑着矮榻边缘。
灯泡光打在她脸上,睫毛底下全是认真。
“没事儿。”
陆景苏把手抽回来,嗓子干得发毛。
姜袅袅见他不愿讲,也没再问,埋下头继续跟布条较劲。
可这一回,她后脖子发烫。
背后那道目光,比刚进屋时还烫。
夜彻底静了。
窗外虫鸣停了,风也歇了。
陆景苏躺那儿,呼吸匀称,胸膛微微起伏。
姜袅袅悄悄把针线筐放地上,木筐底磕在泥地上。
她蹲着,歪头瞅着那件歪歪扭扭的上衣,领口一边高一边低,袖子长短不一。
唉,女红这事,真不是她能拿下的活儿。
念头刚起,人就闪进了医疗空间。
脚还没站稳,她就傻眼了。
原先满屋子翻滚的白雾,一下子散掉快一半!
雾气边缘变薄,飘动速度慢了下来。
以前啊,她只能看清药柜和手术台那一小块。
再远点儿全是毛乎乎一团,啥也辨不出。
这会儿,视野一下子敞亮了。
连远处雾里影影绰绰的房檐轮廓,都能瞅个大概。
【叮——】
【恭喜宿主赚到第一笔钱,顺手救了何云棠,空间等级升级!】
【新功能开放:初级加工坊】
机械音凉飕飕地钻进脑子,尾音带着轻微的金属震颤。
姜袅袅眼睛一亮,转身就朝雾变淡的方向走。
果不其然,药房斜后方,多出一间青瓦小屋。
门楣上钉着块旧木板,刻着仨字,加工坊。
她一推门,门轴轻响,木门向内滑开。
屋里空荡荡,就当中立着一座石台,古里古怪。
台子上方飘着一块半透明的操作屏,边缘泛着淡蓝微光。
【初级加工坊:能给原材料做基础处理。当前支持品类:海货。】
【功能:热风烘干。新鲜海产塞进去,出来就是顶级干货,鲜味不跑、营养不丢,一次成形,全是精品。】
姜袅袅当场笑出声!
顶级干货!
之前她还愁呢。
海鲜卖得贵,可一离水就蔫,现捞现卖顶多绕着村转,想运远点儿?
怕是还没到镇上,就先馊了。
鱼鳃发暗,鱼眼浑浊,肉质松软,气味刺鼻,根本经不起颠簸。
这下可好,全妥了!
把刚捞上来的海货晒干做成干货,不光放得久、好带,价钱还能翻个三四倍!
那些上等的鱼肚、干鲍、海参。
第14章 这回真要翻身了!
到了京城,可是连王公大臣都抢着要的稀罕物,价格高得吓人。
这哪是啥作坊啊?
简直是一台哗哗吐钱的机器!
发了!
这回真要翻身了!
靠这个,她很快就能攒够本钱,甩掉罪籍流放的帽子。
姜袅袅死死掐着掌心,硬是把差点跳出来的心给按了回去。
其实特别简单。
把东西往石台上一放,点一下处理,就完事了。
倒计时三息之后,一声轻响,处理结束,格中银钱数量自动更新。
她巴不得立马飞到海边,抄起筐子猛捞一通,立马开干!
眼前仿佛已经看见,银子堆成山,铺子开满街……
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比喝了二两烧酒还冲。
揣着这份滚烫的盼头,姜袅袅轻轻一念,退出了空间。
窝棚里还是老样子,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
她刚拉过破被子想躺下,耳朵尖忽然一动。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慢的响动。
“嚓……嚓嚓……”
像谁快没力气了,拿指甲在木门上一下一下抠着。
姜袅袅后背瞬间绷直,汗毛全竖了起来。
大半夜的,谁会来这儿?
她光着脚贴地挪到门边,侧身蹲下,眼睛凑近门缝往外瞅。
视线所及,只有浓黑,连远处山影都融成一片死寂的墨色。
外头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
夜风忽停,四周骤然安静,连虫鸣也消失了。
可那嚓嚓声没停,还夹着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姜袅袅咬住下唇,左手死死扣住门闩,没开,只压着嗓子问:“谁?”
外面顿了半拍,才飘进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女音。
“三……三妹妹……”
姜袅袅脑袋“嗡”一下炸开了。
姜晚柠?
她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门闩被她抽开。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呛得她直皱眉。
她喉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眼睛却牢牢盯着门框外那片黑暗。
借着屋里那点昏黄油灯的光,她一眼就看清了门外的人。
不是站着,不是跪着,是瘫在地上,蜷成一团泥糊糊的影子。
姜晚柠衣服被撕得七零八落,肩头露出青紫指印。
额角那道裂口还在缓慢渗血,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
脸抬起来时,眼珠布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唇毫无血色。
“救我……”
她朝姜袅袅伸出手,指尖枯瘦泛紫。
眼泪早把血污冲出两道白印,顺着颧骨往下淌,混着泥水滴在胸前。
“求你……真的……救救我……”
姜袅袅低头瞅着门口那滩烂泥似的人。
血味混着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脑仁疼。
她大伯一家,打从流放路上起就没安好心,跟吸血水蛭似的。
眼下她侄女又瘫在自己门槛上,是装可怜演苦肉计?
“救你?”
姜袅袅嗤笑一声。
“我图啥?图养个白眼狼回来啃我骨头?你爹当年怎么害我,你忘啦?还想照着他的样儿,趴我背上嘬血喝?”
对啊……她凭啥张嘴求?
自家从前那样作践人,人家不拿扫帚轰她出门,已经是烧高香了。
可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死也不愿被亲哥推给那个吴员外。
五十多岁的老色鬼,专挑年轻姑娘下手。
谁落到他手里,不是疯就是死!
活命的念头压过浑身的痛,恨意烧得她脑子发烫。
姜晚柠腾地抬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不是累赘!我能帮你!”
她一把攥紧,指节绷得发青,颤巍巍举到姜袅袅眼前。
“这是我哥的账本!”
“他偷中饱私囊去赌钱,还跟人合伙放高利贷!一笔笔都记着呢!还有……还有他和吴员外的密信!他打算把我送过去,顶赌债,顺便抱上吴员外的大腿!”
哦,原来如此。
陈都头和吴员外在崖州,早就像两头斗红了眼的公鸡,谁见谁都想啄一口。
姜良玉倒好,两边都伸爪子,结果爪子卡在中间,把自己绊了个狗吃屎。
姜袅袅盯着那本被血浸得发暗的册子,眼皮轻轻一跳。
这玩意儿,还真有点嚼头。
“你肯救我,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人!”
姜晚柠见她目光松动,立马把话说死。
“签死契、摁手印,随你怎么使唤!我只要活下来,亲手看着姜良玉那畜生,怎么断胳膊断腿、怎么下地狱!”
那股狠劲,扎扎实实,没半点虚火。
姜袅袅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
她眼下正缺个能信得过的人。
“你今儿说的每个字,我都记住了。”
姜袅袅撂下这话,二话不说,弯腰一把抄起姜晚柠的胳膊,直接把她拽进了棚子。
木板门重重合上,风声立马被关在了外头。
棚子里,陆景苏早就站好了,一直没吭声。
他扫了一眼姜晚柠。
满脸血糊、人软得像滩泥。
他眉头轻轻一拧,没多废话,只抬眼看向姜袅袅,意思很明白。
“烧点开水,再找几条没用过的旧布来。”
姜袅袅语速飞快,一句废话没有。
陆景苏立马点头,转身添柴、吹火、翻箱倒柜,从角落里摸出叠干净棉布。
几下扯成宽窄匀称的布条。
姜袅袅把姜晚柠拖到火堆边,借着跃动的火光凑近一看。
小腿骨都扎出皮肉了,口子又深又脏。
她伸手按了按小腿外侧,指腹触到皮下硬块般的淤血团。
稍一用力,姜晚柠便从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再拖下去,腿保不住,命也悬。
姜袅袅手一翻,从随身的隐秘地方端出一碗水。
清亮见底,带着一股子雨后青草味儿。
“喂她喝光。”
她把碗塞进陆景苏手里。
陆景苏低头一嗅,眼神微闪,但啥也没问,稳稳托起姜晚柠后颈,一小口一小口往她嘴里送。
那水刚滑进喉咙,姜晚柠睫毛就抖了抖,烧得发懵的脑子居然清明了一小会儿。
姜袅袅抓住这空档,又取出一碗水,抬手就往伤口上浇。
奇迹来了。
污水混着泥沙被冲开,露出底下鲜红却干净的皮肉。
红肿竟肉眼可见地瘪下去一圈。
她放下空碗,从腰间抽出一把薄刃小刀,刀尖在火苗上快速燎过三遍。
姜晚柠疼得身子一弓,牙关死咬,下唇当场咬出血印。
鲜血顺着嘴角滑落,在下巴上凝成一道细线。
姜袅袅脸都没变一下。
“忍住!”
话音还没散,双手已同时发力。
掰、拽、归位!
她右臂带动髋部旋转,左膝顶住姜晚柠大腿内侧,借力施压。
第15章 捉奸拿双
右手腕突然内旋半寸,指根顶住断骨断端,顺势上提。
“咯噔!”
骨头咔一声接回去。
“呃啊!!!”
姜晚柠惨叫破喉而出,身子猛地一挺,眼珠一翻,彻底没了知觉。
陆景苏眼珠子一瞪,手里的布条差点掉地上。
他盯着姜袅袅麻利地削两块扁平木片,往姜晚柠腿上一搭,再一圈圈缠紧布条。
等腿绑牢了,姜袅袅又舀了小半碗清亮亮的水,手腕稳稳地倾倒。
水流顺着姜晚柠小腿擦伤处缓缓淌过。
一套活儿干完,她鼻尖都沁出汗珠了。
窝棚里静得能听见柴火跳火星子,还有姜晚柠浅浅的喘气声。
“她哥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陆景苏嗓音压得低。
“嗯,早料到了。”
姜袅袅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溅落在泥地上,洇开几粒深色圆点。
字被血洇得晕开,可只要盯两眼,就能看清哪笔是收钱、哪笔是卖命。
姜良玉?
胆子真够肥的。
她嘴角一扬,没笑出声,可那点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小本子,可比姜晚柠本人金贵多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炸了锅。
一阵杂七杂八的脚步声,夹着刺耳的吼骂,劈头盖脸砸过来。
“就是这儿!那小蹄子准猫里头!”
姜良玉的声音又尖又颤,跟指甲刮瓷碗似的。
“踹!给我往死里踹!谁敢藏老子看上的女人,活得不耐烦了!”
一个公鸭嗓子嚷得最凶,不用猜,吴员外本尊。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粗壮汉子,手里拎着扁担、铁棍。
“哐!哐!哐!”
木屑从门轴处迸出来,挂在钉子上的破麻布被震得晃荡两下。
“姜袅袅!你个没皮没脸的破落户!快滚出来交人!拐走亲妹妹还想赖账?是不是想跟野男人一块烂在这儿啊?!”
陆景苏脸色黑透,抄起柴刀就往前一站,把姜袅袅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可姜袅袅伸手拽住了他胳膊。
她脸上连一丝慌都没,反倒眼睛发亮。
然后朝门口踱过去。
外头骂得正欢,踹门声一声响过一声。
“不开门?老子点火熏你们出来!”
姜良玉嗓音嘶哑,唾沫星子喷在门板上。
“捉奸拿双!今儿就让全镇人都看看,你俩是啥货色!”
他侧身让开半步,身后七八个混混齐刷刷往前涌。
陆景苏牙关咬紧,下颌骨绷出棱角,指节捏得发白,眼底全是刀光。
这种脏水泼得他肺都要气炸。
姜袅袅却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他别动。
接着,就在姜良玉张嘴又要喷粪的当口,咔哒一声,她一把拽开了门栓。
“吱呀——”
门板向外推开,带起一阵微尘,在火光里浮游。
外头火把烧得旺,照得人脸泛红。
姜良玉带着七八个歪戴帽子、斜挎棍棒的混混,簇拥着个大肚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咧着嘴,一脸恶相盯着门缝。
那男人左手捻着一串油亮核桃,右手搭在腰间钱袋上。
门猛地一开,他们全傻在那儿,连骂都忘了接上。
火把火苗被气流冲得猛然一矮,随即又窜高。
姜良玉第一个跳出来,手指差点戳到姜袅袅眼皮上。
“姜袅袅!果然是你干的好事!人呢?快把人交出来!”
话刚冒个头,就被姜袅袅一个冷眼钉在半道上。
“大哥,大半夜的,领着个肥头大耳的吴员外来我这漏风的破棚子,是来给我发红包的?”
话音落,她眼睛一斜,直接扫过姜良玉,死死盯住吴员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还是说……您账本,昨儿夜里不翼而飞,今儿顺藤摸瓜,摸到我这儿来了?”
这话一出,姜良玉和吴员外脸上的血色唰地就没了。
吴员外脸上的横肉一僵,下意识往后挪了小半步
他是个买卖人,闻见风向不对,立马就想撤。
之前姜良玉咋咋呼呼找上门,说妹妹被拐跑了。
求他带人来抓,抓到了,人随他处置。
他当时眯着眼听完,捻着核桃点了三下头,又掏出一张二十两银票拍在桌上,说:“人找回来,这钱归你。”
可现在,怎么又蹦出个本子?
听着就不像好东西。
姜良玉脸色先白后紫,跟煮熟的虾似的,喉咙里咯咯两声,突然跳脚嚎起来。
“放屁!什么账本!姜袅袅,你别在这装神弄鬼!你自己拐走人,反咬一口,还敢倒打一耙?!”
这一嗓子,把左邻右舍都喊出来了。
“哎哟,听听,这是亲兄妹?说话比骂街还冲!”
“还跟个男的住在一块儿?脸往哪儿搁?”
“我看啊,准是她把人藏起来了,想卖高价,结果大哥杀上门,她急了,胡扯一通蒙人!”
唾沫星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全把矛头对准姜袅袅。
在他们眼里,长兄如父,违逆兄长,就是没规矩。
跟外男同住,就是败坏门风。
两条,够沉塘了。
姜良玉一听群情激奋,腰杆子立刻挺直,嗓门拔得更高。
“大伙儿评评理!这毒妇不止想卖我妹妹,还想泼我一身脏水!今天我就替老姜家断了这根歪枝,把她塞进猪笼,沉河!”
他一边吼,一边伸手去抓姜袅袅胳膊。
叫得震天响,活像自己是包公再世。
陆景苏站在姜袅袅身后,手紧攥着柴刀柄。
只要姜袅袅抬下眼皮,他马上让这群嗡嗡乱叫的蚊子彻底哑火。
可姜袅袅只轻轻按住他手腕。
她慢慢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
目光掠过那些翻白的眼珠,掠过那些抖动的嘴唇。
就那么静静站着,看着姜良玉跳脚、嘶吼。
“大哥,你张嘴就说我绑了姜晚柠?”
“对!就是你干的!”
姜良玉脖子一挺,嗓门扯得老高。
“你还说我想把她卖给人家?”
“人就在那儿躺着呢,东西也都在,你还想赖?”
“行。”
姜袅袅轻轻应了一声,接着扭头朝那低矮的窝棚里喊。
“推出来。”
大伙儿全傻住了。
就见人高马大的陆景苏从黑咕隆咚的棚子里走出来,手里推着辆旧木板车。
车上躺着个女人,浑身裹着破布条,左肩露出一道结痂的裂口。
嘴唇泛青,眼皮半垂着,胸膛起伏微弱,连气儿都快喘不上来了!
不是姜晚柠还能是谁?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这打的啥样啊?”
“这就是姜家老大闺女?咋伤成这样?她不是前两天还好好的吗?”
村民全倒抽冷气,嗡嗡声立马变味儿了。
第16章 揍死这个贼骨头!
这哪是被“拐走”的样儿?
活脱脱一个挨完毒打、刚捡回条命的苦主!
姜良玉瞅见亲妹妹这副德行,脚下一软差点跪了。
可转念一想。
好家伙,这不正是他等了半天的铁证吗?
他跪到车边,膝盖砸在硬土上,溅起一小片灰,眼泪鼻涕一起淌。
“妹妹啊!我的亲妹子!你怎么被这个狠婆娘整成这副模样啊!哥来迟了!哥没护住你啊!”
话没说完,他猛地回头,眼珠子瞪得溜圆,脖颈青筋暴起,冲大伙嚷。
“你们都看见了吧?!这还有假?她嫌我妹不听话,硬是往死里打!还要把她塞进吴员外那火坑里去!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这套唱念做打,真叫一个字正腔圆。
几个心软的大娘当场抹起眼泪,帕子按着眼角,转身就指着姜袅袅骂开了。
“心肠比蛇蝎还毒!”
“亲姐妹下手都这么狠,还算个人?她爹娘是怎么教的!”
谁也没想到,一直闭着眼、只剩出气儿的姜晚柠,忽然猛地咳起来。
她倏地睁开眼。
眼白全是红血丝,瞳孔直勾勾钉在姜良玉脸上。
那股子怨气,冻得周围人都打了哆嗦。
“哥……”
“呵……呵……”姜晚柠咧开嘴,笑得比哭还瘆人,“替我撑腰?你是想把我拖回去,再塞给人家当小妾吧?”
全场一下子没了声音。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场中央那对兄妹。
姜良玉脸上的笑,当场裂了。
“你为还自己欠的赌钱,把我硬塞给吴员外,那老东西都快抱孙子了!我说不干,你抄起棍子就砸断我小腿!姜良玉!你算哪门子哥哥?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狼!”
她咬着牙撑起身子,背上、胳膊上的伤口全扯开了。
可她盯着姜良玉的眼神,比刀子还锋利。
“你把我锁在柴房里,连口馊水都不给!就想活活饿死我,好去刘家领赏钱!要不是我拖着断腿一寸一寸往外爬,现在坟头草都齐腰高了!”
她说话时,右脚踝无力地垂着,脚尖微微抽动。
“推我进火坑的是谁?是你!你这个连狗都不如的东西!”
这一下,全场炸锅了。
人群里传来窸窣低语。
姜良玉慌得魂都没了,手指头直哆嗦,冲着姜晚柠乱指。
“你瞎编!你被人收买了!你们串通好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可是你亲哥啊!”
“亲哥?”
姜晚柠轻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染透黑红的本子,在火把光底下晃了晃。
“大哥,妹妹说的话你不信,那你自己写下的黑字白纸,总赖不掉吧?”
她啪地翻开第一页。
“三月初七,赌坊输三两银子,押走大姐那支玉簪。”
“三月十五,欠五两,顺走祠堂新配的犁铧一把,当了五百文。”
她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清。
每念一条,姜良玉的嘴唇就抖得更狠一分。
而围在四周的人脸色一变再变。
“啥?犁铧是他偷的?!”
“怪不得上月找遍地窖仓房都找不到!原来被这挨千刀的卖了!”
“新薯是大伙儿按人头分的种苗!他倒好,手一伸就全刨走了?!”
自家兄弟吵架,大家还能搬个板凳嗑瓜子。
可动了公家的东西,等于抽全村人的筋!
“姜良玉!赔我犁铧!”
“揍死这个贼骨头!”
人群哗啦一下涌上来,手里锄头扁担全攥紧了。
“不……不是真的!她造的假!”
姜良玉彻底疯了,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那本子在他眼里,不是纸墨写的,是阎王爷刚画好的催命符!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抢过来,撕烂它,烧成灰!
“把本子给我!!”
他嗷一嗓子,跟头疯驴似的,一头朝姜袅袅猛撞过去!
可脚还没离地,一只大手就死死攥住了他的腕子。
是陆景苏。
谁也没看清他啥时候站到姜袅袅旁边的,就那么冷着脸,直勾勾盯住姜良玉。
一声脆响。
“嗷!!!”
姜良玉杀猪一样嚎起来,腿一软直接跪趴下去。
手腕歪得吓人,骨头明显折了。
陆景苏松开手,任他像块破布似的摔在地上。
“再动一下,当场埋。”
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本来还往前凑的几个村民,全被这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接着齐刷刷往后退半步。
这男人……太瘆人了!
缩在角落装鹌鹑的吴员外,早吓尿了,裤裆湿了一片,寒气直往上窜。
趁人不注意,猫着腰一寸寸往人群后头蹭,腰弯得几乎贴到膝盖。
闹腾了半晌,就这么蔫儿了。
大伙不敢动手,但瞅着地上打滚的姜良玉,脸上全是嫌恶。
偷公家钱粮不说,还要把亲妹妹往火坑里推?
呸!
畜生都不如!
姜良玉这名字,在崖州流放村,算是彻底臭大街了。
姜袅袅连眼皮都没往地上撩一下。
转头对陆景苏说:“把他塞屋里去。”
木门关严实了,外头吵嚷声全挡在外面。
窝棚里。
姜晚柠早昏过去好一会儿了,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胸口微微起伏,慢得让人揪心。
姜袅袅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烧退了不少,人暂时稳住了。
她扯开姜晚柠领口两颗纽扣,让空气透进来些。
忙完这些,她才喘口气,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里面时间走得慢,外头一天,这儿才过一小会儿。
先前泡在灵泉水里的生蚝,经过空间作坊烘烤、定型、锁鲜,第一批货已经晾好了。
架子上整整齐齐挂满金灿灿的蚝干,个个饱满厚实。
跟外头那种又硬又黑、咬一口渣都不剩的劣货,压根不是一回事。
一股子霸道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咸鲜中带焦香,像刚出炉的海味点心,光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这才是真顶级蚝干!
姜袅袅随手拎起一块,透光一看。
里头肉质嫩得像溏心蛋,油润润、颤巍巍的。
她指尖掐了一下,回弹利落,韧中带软。
拿出去卖?
不愁没人抢破头!
以前那点海带生意,就跟小孩过家家似的。
现在,她兜里揣着的,才是真正能翻盘的硬货。
姜袅袅脑子里,立马跳出何云棠那张又机灵又热乎的脸。
发财这事,真得动真格了。
天刚擦出点鱼肚白,她就睁眼了。
她没立刻起身,先静静听了听。
风声轻,鸡未鸣,远处狗也没叫。
四周安安静静,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在耳畔。
第17章 真有这么玄乎?
破草棚里,姜晚柠还在躺着,睡得挺沉,喘气也顺多了。
陆景苏靠在墙根那儿,手里攥着把柴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打盹还是绷着神儿。
昨晚啥事没发生。
姜良玉那号人,手被剁掉一只,又当着全村人的面摔得鼻青脸肿。
短时间里肯定夹着尾巴不敢露头。
姜袅袅谁也没吵,一晃身,钻进了自己的小天地。
作坊架子上,第一批顶配蚝干已经晾好了。
她挑了二十个最圆润、颜色最亮的,拿干净油纸一层层裹严实,再塞进一个不花哨但挺清爽的木匣子里。
这玩意儿,是进门的敲门砖,也是往后吃饭的铁饭碗,半点糊弄不得。
她打开匣子检查三遍。
蚝干无裂痕,色泽金黄透光。
指尖捻起一点尝,咸鲜中带一丝回甘。
忙完这一套,她才回窝棚,熬了一锅稀粥。
米是昨儿剩的半把陈米,淘两遍水才清。
倒进锅里添了六碗水,火候掐得极准。
水沸后转小火,不盖盖,只用长勺缓缓搅动。
直到米粒开花,汤汁渐稠,浮起一层细密米油。
姜晚柠慢慢醒过来。
一闻到米香,嘴唇干得起皮,却忍不住轻轻动了动。
姜袅袅端来一碗温乎的粥。
她刚接过去,眼泪就哗地掉了下来,连声音都没出。
“趁热喝,喝了才有劲。”
姜袅袅嗓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姜晚柠没吭声,低头捧碗,一口接一口。
把那碗清得能照见自己影子的粥,喝得一滴不剩。
从咽下第一口开始,她这条命,就算是押在这位比自己小两岁的三妹手上了。
早饭吃完没多久,姜袅袅对陆景苏说:“我得跑趟何府,你留下守着她。”
陆景苏眼皮一掀,眼神沉得很,站起身就往外走。
“我跟你一道去。”
话不多,但意思明摆着。
你不带我?那我就自己跟上去。
姜袅袅略一琢磨。
何府那种地方,多一个高大威猛的活门神,确实省心不少。
“成,那你把脸捯饬利索点。”
陆景苏没废话,转身就用凉水洗了把脸。
再转回来时,满脸尘土没了,下颌线绷得又利落又硬朗,就是那双眼睛看人一眼,后脖颈都发凉。
两人一前一后,直奔何府。
崖州这何府,住的是被发配来的皇亲。
虽说没京城那么阔气,可在这穷山沟里,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体面地儿了。
门口两个守卫本想拦人吼两句。
结果姜袅袅二话不说,掏出何云棠给的玉佩往那一亮。
守卫脸色唰地变了,立刻躬身引路,把他们客客气气请了进去。
穿过几道月门,拐进一间亮堂暖和的小阁子。
人还没迈过门槛,里头就扑出一串叽叽喳喳的笑声。
“云棠姐!你这脸蛋儿咋越养越水灵了?快透个底儿,用的啥宝贝方子?可别藏着掖着啦!”
“可不是嘛!上回见你还蔫头耷脑的,这才几天啊?整张脸都泛光了,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姜袅袅被丫鬟领进来时,正撞上这一屋子热闹。
何云棠歪在铺了厚厚白狐狸毛的软榻上。
身边围着一圈绫罗裹身、珠翠满头的夫人太太们。
一抬眼瞧见姜袅袅,她立马坐直了身子,眼睛刷地一亮,笑着对大家说:“刚念叨谁呢,谁就到了,我的大福星,来啦!”
话音刚落,所有脑袋齐刷刷转过来,齐刷刷盯住门口。
大伙儿一眼就看见个穿灰布旧衣、胳膊腿儿都细伶伶的姑娘,后头还杵着个面无表情、冷得像块冰坨子的男人。
几个夫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姐姐口里的贵人……就是她?”
一个穿桃红褙子的妇人掩嘴一笑。
何云棠却笑呵呵的,手一伸就朝姜袅袅招呼:“袅袅,快过来坐!”
姜袅袅步子稳稳当当走过去,把怀里那个磨得发亮的木盒子双手递上。
“何姐姐,你要的,我带到了。”
“哎哟?”
何云棠顿时来了劲儿,自己伸手掀开盒盖。
啪嗒一声,盒盖弹开。
二十只金灿灿、胖嘟嘟的蚝干静静躺在里面。
排列得整整齐齐,表面泛着温润油光,边缘微卷,肉质厚实饱满。
香气一股脑儿冲出来,又冲又香,霸道得很。
“这……这是蚝干?”
一位夫人下意识捂了下鼻子,又赶紧放下。
海边晒的蚝干她们见过。
黑乎乎、皱巴巴,边角干裂发硬,颜色深褐近黑。
还一股子海腥臭,浓得呛人。
厨房下人熬汤都嫌它埋汰,往往要先泡半日去腥,再焯三次水才敢下锅。
可眼前这些?
一只顶普通蚝干仨大,肉厚得打褶,层层叠叠,捏起来柔韧有劲。
最怪的是那味儿。
没半点鱼腥,反倒一股子焦香混着咸鲜直往鼻子里钻。
光闻着,嘴里就忍不住咕咚咕咚冒口水。
“这不是寻常货。叫金蚝,只捞深海最旺的时候,趁活劲儿足,用小火慢慢煨,整整四十九个钟头,火候一分不差,鲜气、元气全给锁住了。”
这话听着玄乎,半真半假,倒把一屋子贵妇听得晕头转向。
“真有这么玄乎?”
何云棠才不管那么多,一拍手就喊。
“来人!挑一只,丢进清水里,不放盐、不加料,煮一碗原汤!”
没多大会儿,一碗刚出锅的清汤就端上桌了。
汤面清亮见底,澄澈如镜,只浮着几根嫩姜丝。
可那香味,真跟长了腿似的,嗖一下直往人鼻孔里钻!
挨得最近的那位贵妇人,嘴巴没动,口水先一步“咕噜”滑进喉咙。
何云棠没急着分汤,自己先拿银勺舀了一小口。
吹两下,抿进嘴里,闭眼慢慢嚼。
就这一口,她眼睛刷地亮起来,瞳孔瞬间放大。
啥也没说,又舀一勺,手腕稳稳抬起。
“绝了!这金蚝,真叫一个绝!”
话音落地,满屋子人全坐不住了。
“云棠姐!快给我们也来一口尝尝!”
丫鬟们手脚麻利,端碗、分勺、递汤。
一人分一小勺,动作快而不乱。
“哎哟我的天,这是仙汤吧?!”
“我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勾魂的汤!舌头都快忘了自己姓啥了!”
“喝下去像裹了暖被子,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脚心!”
刚才还撇嘴翻白眼的几位贵妇,现在盯着姜袅袅,眼神都变了。
活像看见金疙瘩会走路!
第18章 跳海
“丫头,你这金蚝卖不卖?我包圆儿!”
“你包?我加价!三倍价钱,立马付现!”
人声嗡嗡炸开。
茶盏被碰歪,香炉晃动,烟气斜斜飘散,几乎掀了屋顶。
“都停!”
何云棠手起声落,全场静得连绣花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贵妇圈头一号的气场,就这么硬生生压了下来。
她转头盯住姜袅袅,眼神亮得烫人。
“袅袅,这金蚝,你一个月能弄出多少个?”
姜袅袅早想好了。
“太费功夫,原料也金贵,一个月,顶多一百个。”
少,才值钱。
她心里门儿清。
“行!”
何云棠干脆利落。
“打今儿起,你这金蚝,全归我何家商行走货,对外就叫‘何府御供’!赚的钱,咱俩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
姜袅袅心口猛跳了一下。
她原本盘算能拿三成就烧高香了,没想到何云棠张口就是对半分。
“还有,这批货,我先按行情价收了。喏,五百两银票,算我订金。”
何云棠袖子一抖,哗啦抽出一叠票,直接塞进姜袅袅手心。
五百两!
纸票厚实温热,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姜袅袅抬眼看着何云棠那张精明又热乎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步棋,真的走活了。
事情敲定,姜袅袅便起身准备告辞。
刚跨出暖阁门槛,何府里一个穿青布袍子的年轻管家小跑着追上来。
他脸盘干净,鼻梁挺直,眉眼间透着几分伶俐,嘴角始终带着笑。
“姜姑娘,您慢走!我家夫人特地让备的点心,说您路上垫垫肚子。”
话音未落,手里就递过一只红漆描金的小食盒。
“谢谢啊。”
姜袅袅伸手接住,指腹碰到盒身微凉的漆面。
那人没急着回去,反而多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发梢停了半息。
“姑娘要是哪天手头紧、缺人帮衬,随时来何府找我,或者直接见夫人也行,她说,您不是外人。”
姜袅袅点点头,没接话,抬脚就走了。
她压根没发现,自打那管家一露面,她后头的陆景苏,脸色阴沉的不行。
他左手一直插在袖中,拇指反复摩挲着腕骨。
回程路上,两人谁也没开口。
姜袅袅满脑子都是刚到手的第一笔银子。
陆景苏却绷着脸一言不发,牙关咬得死紧,眉头拧成个疙瘩。
走到半道,姜袅袅肚子咕噜一声响,忽然馋上了那盒点心,伸手就要掀盖子。
手还没碰到盒沿,食盒被陆景苏劈手夺走!
“哎?你干啥?”
她一脸懵,指尖还悬在半空,手腕僵着没收回。
他一句话没说,手腕一抖,那盒子腾空飞起。
正落在路边一条黄毛土狗跟前。
狗耳朵竖起,尾巴猛甩两下,鼻子凑上去嗅了嗅,立刻低头啃咬起来。
狗鼻子一耸,立马凑上去,吃得尾巴摇成风车。
姜袅袅呆在原地,瞪着他:“你抽什么风?”
陆景苏侧过脸,眼神黑沉沉的。
“不能吃,下了药。”
姜袅袅:“……”
这人,真是又轴又怪。
两人接着往前走,空气像冻住了一样,比来时还沉。
路过海边那片黑黢黢的礁石滩时,姜袅袅忽然刹住脚步。
海风刮得生疼,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向石头,炸开白花花的碎沫。
一块尖顶礁石上,站着个单薄的女人。
是她!
姜袅袅心口猛地一揪。
就是那个躲在陈都头家门口墙根下,硬塞给她一张皱巴巴字条的女人。
沈薇!
她怎么跑这儿来了?
想跳海?
念头刚闪出来,就见沈薇双臂一展,身子往前一栽。
整个人朝着汹涌的海水,直直地跳了下去!
“糟了!”
姜袅袅头皮一炸。
哪还顾得上刚才的别扭,拔腿就往礁石堆里冲!
……
夜彻底沉下来。
陆景苏是踩着夜露进门的。
他衣服上全是海风卷来的咸味,肩膀上还扛着个直往下滴水的人。
“咚。”
那人被他撂在棚子最里头。
姜袅袅正把晒干的草叶子分门别类,听见动静抬了头。
一眼就认出地上躺的是沈薇。
那个前些天在滩涂边发呆、差点被浪卷走,被她拉回来的女人。
这回更惨。
头发糊在脸上,裤脚和袖口都裹着泥沙。
一股子海水馊味混着烂虾似的腥气直冲鼻子。
脸瘦得脱了形,嘴唇灰白干裂,整张脸绷着一层死皮。
“礁石缝里捞的,气儿还没断。”
陆景苏声音闷,话不多,说罢顺手把外衣搭在木架上,水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不用他说,姜袅袅也明白。
人又寻短见去了。
她蹲过去,手指往沈薇鼻下一比,气若游丝。
再一摸额头,烫得吓人,额角全是虚汗,人早烧糊涂了。
她指尖一动,从随身小袋里取出一碗清水,直接掰开沈薇的嘴,手腕一倾,水全灌了进去。
水一进喉咙,沈薇身子猛地一弹。
眼皮抖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
看清是姜袅袅,她瞳孔一缩,眼神里立马蹿出惊慌。
“别管我……求你……让我走……”
她拼命想撑起身,胳膊却软得抬不起来。
忽然,她双眼一狠,脖子一梗,脑袋朝旁边那块磨盘猛地撞去!
“哐!”
闷声一响。
没撞上。
一只大手横空截住,稳稳卡在她脑门和石头之间。
是陆景苏。
他面无表情攥着她后脖颈,五指一收。
“想死?”
姜袅袅也蹲下来,平视着她。
“死?简单。可你现在,连抬手抹脖子的劲儿都没有。”
沈薇浑身一松,瘫在地上,眼泪哗地涌出来。
“活着……比死还硌得慌……”
她嘴巴一张一合,眼神飘忽,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
“我脏……我太脏了……”
她边哭边扯袖子,破布条底下露出来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掐出来的淤痕。
原来,陈都头早把她当旧鞋一样甩了。
活像扔一双穿破的烂草鞋,那个挺着大肚子的男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把她打发给了身边那帮饿狼似的差役。
这些日子,她活得比畜生还难。
想活?没门。
想死?更难。
最要命的是,身上起了怪病,下边烂得钻心地疼。
她觉得自己早不是人了,就是一坨没人要的臭泥巴。
“脏?”
姜袅袅听完,脸上没半点软和劲儿,反倒笑出声来。
她从衣兜里摸出个拇指大的小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
手一伸,直接掰开沈薇的嘴,硬塞进去。
“咳!咳咳,你喂我吃啥?!”
沈薇猛一呛,眼睛瞪得溜圆,舌头直往外顶。
第19章 富贵险中求
“西边来的救命药,专克你这快断气还喘着的毛病。”
姜袅袅随口编,其实是空间里现成的猛药抗生素。
接着又端来一碗清亮透底的泉水,捏着她下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碗沿压在沈薇唇上,水流顺着她嘴角溢出。
姜袅袅左手托住她后颈,不让她的头偏开半分。
沈薇被呛得直拍胸口,可刚咽下去没多久,小肚子那股火燎火烧的痛,竟真缓了!
她傻愣愣盯着姜袅袅,眼神活像见了鬼。
这女人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咋啥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命都敢豁出去,还怂什么报仇?”
姜袅袅嗓音冷得像结了冰的井水,一下戳进沈薇心窝子里。
她伸手掐住沈薇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陈都头把你当抹布使,甩手就送人。你咋就不想想,亲手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让他也跪在地上,尝尝你挨过的拳头、受过的踩踏?”
沈薇的呼吸明显一滞,眼眶瞬间更红了。
报仇?
眼前一阵发黑,又倏然亮起,视线聚焦在姜袅袅的瞳仁里。
对啊……她哭什么?
怕什么?该躺棺材的,压根儿不是她!是陈都头!
是那些把她往死里踩的混账!
“我……我怎么报?”
她声音抖得不成调。
“他是一州都头,背后全是人撑腰……”
话说到一半,喉头哽住,吞咽了一下,才把后面几个字挤出来。
“撑腰的人再多,他也是个男人。”
姜袅袅松开手。
“是男人,就怕软刀子。你这张脸、这身段,不就是最好使的刀吗?”
她望着沈薇,眼里没怜悯,也没鄙夷。
“我要你,再回陈都头身边去。”
沈薇整个人猛地一抖,脸白成一张纸。
“不……我不去!死也不要再见那个魔鬼!”
她手指抠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
“回去,不是让你再当他的提线木偶。”
姜袅袅盯着她。
“是去当一把藏在他胸口的匕首。他馋你这张脸,你就拿这张脸勾着他,他爱看你低眉顺眼,你就比从前还乖、还听话。让他觉得离不了你,信你信得死心塌地,然后,趁他打呼噜的时候,把他干过的脏事全翻出来,摁着他脖子往死里踹!”
“他拿女人当消遣,那就让他栽在女人手里。这才叫,一报还一报。”
沈薇僵在原地,嘴唇都忘了动。
她压根没想过,自己这副被踩进泥里的身子,还能当刀使。
过了好久,沈薇眼里最后一丝迟疑碎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盯住姜袅袅,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干。”
她手撑地,膝盖磕得生疼,硬是挺着腰杆站起来,对着姜袅袅,磕下头去,额头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从今儿起,我沈薇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要我跳崖,我不带眨眼;你要我杀人,我不问缘由!”
姜袅袅没拦,也没扶,稳稳接下了这一拜。
她心里清楚。
一头断了退路的母狼,一旦听见血味儿,牙口能撕碎整座山。
沈薇往外走,摸底细、搭关系、挖黑料。
姜袅袅手里,又多了一颗敢拼命的棋子。
……
安顿好沈薇,姜袅袅心一松,眨眼就钻进了自家小空间。
外头的雨哗啦啦下,雨水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这方寸之地,却暖烘烘、香喷喷。
忙完姜良玉和沈薇这两摊子事儿,她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力气。
没心思去瞅那些蚝肉,抬脚就往空间那片水洼边晃悠过去。
这滩水,说它是海吧,又没浪高船大。
说它是个池子吧,又望不到边。
以前她只当是图个好看,养几只虾米打发时间。
她踢掉鞋子,光着脚丫踩上沙滩。
软乎乎、暖融融的,细沙直往趾缝里钻。
人造的小浪一波接一波,不轻不重地舔她脚脖子。
绷了一整天的筋儿,这才慢慢松下来。
海风一吹,带点咸腥气,凉飕飕地扑在脸上。
忽然,她停住了。
就在前头那片被晒得发白的沙子上,一闪一闪,跟撒了一把碎星星似的。
她纳闷地过去,凑近瞧。
嚯。
沙面上浮着一层薄霜似的东西,雪白雪白,细得看不见颗粒。
啥玩意儿?
她伸出手指,刮了一丁点。
指尖刚触到,就觉凉丝丝的,沾上指尖就化了。
鬼使神差地,她把指头往嘴边一送,舔了一下。
轰一下,舌头直接炸了!
纯咸!
是盐!
姜袅袅脑子嗡一声。
她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那片“大海”!
这年头,盐是啥?
是硬通货!
是能换田买宅、养活一家老小的实打实的金疙瘩!
大禹朝官府管盐管得比管命还严。
官盐黑乎乎、青灰灰,咬一口满嘴沙子味。
私贩食盐可不是挨板子的事儿,是全家吊脖子的死罪!
姜袅袅盯着指尖那点白霜,胸口一起一伏。
她手里攥着的,哪是盐啊?
是一把钥匙,能掀翻整个大禹盐政的钥匙!
可这钥匙,也能变成刀。
富贵嘛……从来都是拿命赌出来的。
这局,她赌不赌?
“这是什么?”
姜袅袅正盘算着怎么把小钱袋子鼓起来,心里美滋滋的,结果后脑勺一凉。
陆景苏的声音就砸过来了。
她立马扭头。
人就在门口站着,眼睛直勾勾盯住她手边那只粗陶碗。
碗里装着刚从她随身小仓库里拿出来的盐,还没来得及收好。
火光昏黄晃动,可那盐还是亮得扎眼。
姜袅袅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她早有准备。
俩人挤一间破棚子过日子,躲是躲不过去的。
要么坦白说开,要么拍拍屁股各走各的路。
可她压根没想走。
“盐。”
“盐?”
陆景苏眉心拧成疙瘩。
他当然认得这是盐,可……这玩意儿根本不像盐。
他跨步上前,手指一捻,捞起一小撮,指腹搓了搓。
没沙粒感,不硌手。
他舔了一下指尖。
嚯!
咸味唰地窜上舌头,干净利落,半点杂味没有。
不是死咸,是鲜咸,咸里还带一点点回甘。
陆景苏眼神唰地变了。
“御供的?”
他嗓子发紧,话一出口又自己摇头。
“不对……我吃过最好的贡盐,也没它一半透亮。”
当年他提刀横扫南北,皇宫赏的、藩王送的、海商进的稀罕货,没少尝。
可真没一种盐,能咸得这么活。
姜袅袅没接茬,转头从火堆上拎起一条烤鱼。
第20章 今晚就动手
下午在滩涂上随便捞的,就架在火上燎了一圈,啥都没撒,连水都没洗两遍。
她把那碗盐往陆景苏跟前一递,下巴朝鱼抬了抬。
陆景苏盯着她看了三秒,接过碗。
照着她的样,手腕一抖,盐粒均匀洒在焦脆的鱼皮上。
“嘶啦。”
热油碰上细盐,腾起一缕白烟。
一股香得让人嗓子发痒的味儿,猛地炸开。
他撕下鱼肉,嚼得特别慢。
那点盐一融,整条鱼一下子活了。
眨眼工夫,鱼骨头都剩不下几根了。
姜袅袅就坐在那儿,看他吃。
终于,陆景苏把那根啃干净的鱼骨头往地上一扔,抬起了头。
“要是我说,这盐是老天爷半夜塞我手里的,你敢信不?”
姜袅袅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窝棚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陆景苏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眼底黑沉沉的。
过了好一阵子,姜袅袅又开了口。
“敢不敢?陪我干票大的,掉脑袋的那种。”
大乾朝的规矩,盐和铁这两样,官府死死攥在手里。
谁敢私煮、私卖、私运?
杀头,株连三族。
姜袅袅这是把自己往断头台上推,顺带把他也拽了上去。
陆景苏忽然咧嘴笑了,没出声,就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顺手抄起旁边一块粗粝的磨刀石,捡起柴刀慢悠悠地磨了起来。
“嚓……嚓……嚓……”
“你想干——”他眼皮都没抬,“管他是玉皇大帝还是阎王爷,拦不住。”
手没停,刀没抖,一下比一下稳。
“不过嘛……”他手指轻轻蹭过刀刃,顿了半秒,“这玩意儿现在太钝,割草都费劲,得再磨快点。”
话音刚落,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气,从他身上窜了出来。
不再是蹲在墙角闷头劈柴的流放汉子。
是当年战场上,敌军听见名字就尿裤子的那位战神陆景苏。
姜袅袅悬着的心一下落回原位。
成了。
缺的只是根火折子,一吹就燃。
而她,刚刚亲手给他点着了。
两人谁也没多说,可心照不宣。
一个疯主意,已经在沉默里长出了骨架。
那念头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它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被逼出来的。
陆景苏没开口,只低头把柴刀往磨石上推了一道。
姜袅袅没动,手指却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
风从门边钻进来,带起一阵微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是姜晚柠醒了。
陆景苏起身去开门。
他侧身让开,姜晚柠扶着门框站着,脸还是白的,但眼神清亮多了。
那口灵泉水,真不是吹的。
“三妹妹,”她嗓子发紧,“我……我刚听外头人讲,姜良玉,今晚就动手。”
话音未落,她又往前挪了半步。
门外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
“动手?”
姜袅袅眉毛一扬。
“嗯,对!”
姜晚柠声音发颤。
“他手废了,村里人全当他是笑话,债主天天堵门,他脑子已经烧糊涂了!他拉上几个混混,约好了,今天晚上就来点火烧你们屋子!趁黑动手,抢钱,再……再把你绑走卖了换钱!”
放火劫财,顺手绑人。
这事儿,也就姜良玉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狗才干得出来。
姜袅袅听完,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反而往上一扯。
她侧头看向陆景苏,正撞上他投来的目光。
那把刚磨完的柴刀,正搁在灶边。
火苗一跳,刀刃反光一闪,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刀身上有一道新痕,是刚才磨出来的,泛着青灰的光。
“既然他们爱玩火?那就比比看,谁先烧穿屋顶,谁先烧成灰。”
她几步走到姜晚柠跟前,递过去一个皮水囊。
水囊是旧的,边角磨得发软,系绳打了三个死结。
“灌一口,躲远点,蹲好,慢慢看。”
姜晚柠接过去,手心全是汗。
抬头一看姜袅袅和陆景苏的脸,后脖颈一凉,鸡皮疙瘩全炸起来了。
忽然想通了。
姜良玉那傻货,今晚上真不是撞墙,是举着火把往火山口里蹦。
天黑透了,窝棚外头的虫子早哑了声。
姜袅袅是被窸窸窣窣的爬动声惊醒的。
她压根没睡实。
自从落到这破地界,她就没合过真正的眼。
两人目光一碰,谁也没开口,只在那一瞬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来了。
四个黑影悄摸摸蹭到窝棚边。
带头的就是姜良玉。
断手胡乱吊在胸前,用一根脏污的麻绳系着。
另外一只手里拎个鼓鼓囊囊的油桶。
他眼珠子血丝密布,嘴角咧着,牙缝里嵌着黑黄碎渣。
后面三个,是赌坊养的打手。
断眉、大鼻头、三白眼。
“就是这儿?大哥,你没认岔吧?那丫头和野男人真窝在这烂草棚里?”
断眉贴着耳朵问,脑袋往前探得厉害。
“错不了!”
姜良玉咬牙,牙龈被咬破,血丝从嘴角缓缓渗出来。
“那小贱人、野男人、还有我叛家的妹妹,全在里面!今儿,一家子齐整上路,一个不落!”
他彻底豁出去了。
赌坊催债催得跟催魂似的,能活命的指望,只剩姜袅袅藏着的那批顶级蚝干。
软的谈崩了,那就硬来!
烧!
烧它个底朝天!
他就不信,大火里翻不出那堆值钱货!
姜良玉掀开油桶盖子,一股子呛人的桐油味冲出来,浓烈得让人喉头发紧。
脚刚抬起来,还没落下。
“咔!”
脚下猛地一响,枯枝断裂的脆响混着铁器弹开的嗡鸣,在死寂夜里格外扎耳!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差点把树梢上的鸟都吓掉下来!
他低头一看。
自己那条好腿,正死死卡在一个铁疙瘩里!
那玩意儿通体乌黑,锯齿状倒钩密密排开,咬进小腿肉里,皮肉瞬间翻卷。
“糟了!有夹子!”
断眉嗓子都劈叉了。
话没说完就呛了一口冷风,咳得肩膀直颤。
另外俩打手也唬得一哆嗦,齐刷刷往后蹦了一步。
谁也没想到这鬼都不爱来的小破棚子,咋还埋着这种玩意儿?
话音还没落地,窝棚黑影里窜出个人!
没拿刀没拎棍,就靠一双拳头。
可那力道,比斧头抡过来还瘆人!
“嘭!”
三白眼连人影都没瞅清,胸口就跟被大锤砸中似的。
他喉咙里一声闷响,眼睛猛地睁圆,双脚离地腾空飞出去。
尘土扬起又落下,他再没动弹,胸口塌进去一大块。
当场毙命!
第21章 姑奶奶饶我一命
“老三!”
断眉红了眼,右手抄起火把,左手一把掀翻旁边矮凳,暴吼着朝黑影脸上抡过去!
火把呼呼带风,火星四溅,直奔面门。
黑影不躲不闪,是陆景苏!
人已贴到断眉身前,掌缘劈在后脖子上,一声脆响。
断眉眼睛一翻,眼皮耷拉下来,哼都没哼全就瘫软下去,面朝下栽倒。
剩下一个早吓尿了裤子,他盯着地上两个动弹不得的同伴,喉咙里咯咯作响,转身撒丫子就蹽!
陆景苏两步就追上,右脚踹在他腿弯子上。
那人膝盖一软,扑通跪倒。
惨叫还没出口,左臂已被反拧一圈,一声脆响,肩关节脱臼,整条胳膊耷拉下来。
前后不到半分钟,三个横行乡里的打手,一个凉透,两个瘫在地上直哼哼。
这时候,窝棚顶上不知啥时候站了个人,姜袅袅。
她静静俯视着地上疼得打滚的姜良玉。
“大哥,”她开口,“上回你手烫伤那会儿,是不是还没记牢?”
姜良玉疼得直抽气,抬手想捂断骨的手腕,又怕牵动筋络,只能咬住下唇硬撑。
他抬头看见她,浑身一抖,恐惧比疼还狠。
“小贱货!你……你杀人了!衙门饶不了你!”
“衙门?”
姜袅袅忽然笑了一声,轻飘飘的。
“你们仨,半夜拎着油、举着火,堵在我家门口,是想给我烤红薯吗?谁信?”
她抬起竹筒,直直对准姜良玉的脸。
“你不是最爱点火吗?我就让你好好感受一下。”
手指一按,竹筒喷出一团黄褐色的辣水,正糊满姜良玉整张脸!
“哎哟,我的眼珠子!我的眼珠子啊!”
姜良玉眼前一黑,啥也瞅不见了。
脸上、眼里像灌进了一大勺刚炸完辣椒的滚油,火辣辣地烧。
他翻来滚去,头撞上门槛,胳膊肘磕在青石阶上。
这土法子调的辣酱水喷雾,真不是盖的。
姜袅袅站在边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转头对陆景苏说:“他们不是爱点火嘛?那就给他们烤烤火,暖暖身子。”
陆景苏一点就透。
他拎小鸡崽一样,把那仨打手连同在地上抽抽的姜良玉一股脑拖到树底下,三两下扒得只剩裤衩。
接着手脚麻利地把四个人后背贴后背捆在老槐树上。
确认人动不了,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弄完,他抄起对方扔在地上的火把。
在四人脚边一圈圈铺开干茅草,火苗窜起半尺高。
火烧不着皮肉,可那热浪一波接一波往身上扑。
才过两三分钟,四张脸全红得像煮熟的虾。
三股劲儿拧一块儿,比蹲十年水牢还熬人。
“恶鬼啊!你们是活阎王!”
“姑奶奶我瞎了眼!饶我一命吧!我狗都不如!”
村长周海良领着十几号人,举着松脂火把呼啦啦冲过来。
一抬头看见那场面,全愣住了。
陆景苏就站在火堆边上。
他手里攥着把砍柴刀,青筋在手背皮肤下清晰凸起。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趟出来的狠劲儿,压得所有人迈不动腿。
周海良本来还想摆摆长辈架子,抬手理了理袖口,咳两声说点场面话。
“都是流放来的苦命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何苦逼这么紧……”
结果刚张嘴,目光扫到陆景苏那双空荡荡的眼睛。
他后脖颈一凉,汗珠立刻滚了下来,舌头当场打了个死结。
剩下的话全卡在嗓子眼儿里。
腿肚子直打摆子,膝盖发软,腰杆子不自觉地往下一塌。
一句话不敢多说,只能带着一群村民傻站着。
姜袅袅从石头上轻轻一跃,低头瞅着快断气的姜良玉。
“我晒的蚝干,还有谁想顺手拿?”
姜良玉早被整懵了,脸色灰白,嘴角抽搐,只会机械地摇头。
“不敢了……真不敢了……”
姜袅袅心里跟明镜似的。
姜良玉这人,彻底废透了。
可她更清楚,事儿才刚掀开个角,远没到收场的时候。
这种没骨头的软脚虾,顶多算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
真正在背后甩鞭子的,是那家黑心赌坊。
你踹翻了个小喽啰,立马就有大块头拎刀上门。
今晚?
不过是热身而已。
后面等着她的,才是真刀真枪。
姜袅袅抬眼,视线穿过乱哄哄的人堆,直直盯住村口那条通向镇子的窄路。
来啊。
想在徽州地界上,从她姜袅袅手里抢饭吃?
先问问自己的脖子,硬不硬得过她的刀!
……
自从姜良玉被骂得抬不起头,挨家挨户堵门吐唾沫,最后灰溜溜滚出村子,姜袅袅那间破棚子,总算落了个耳根清静。
姜晚柠身上的伤,在灵泉水泡养下,结痂快、掉疤利索。
人也变了样,话不多,但做事利落。
姜袅袅看了只点头,不拦也不劝。
她早把空间里头第一批顶好的蚝干、还有提纯到能照见人影的雪花盐,一袋袋分装妥当。
正琢磨怎么搭上邻县几个杂货铺的线。
徽州太小了。
一碗水都晃荡不开,哪养得出她这条翻身的龙?
那天下午,天色闷得发灰,山风嗖嗖刮着。
屋外竹林沙沙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在棚子帘子上。
姜袅袅蹲在棚子里,手把手教姜晚柠怎么揉海带、怎么用姜汁腌。
陆景苏就在外头,劈竹篾、弯竹条,三下五除二编出几个厚实背篓。
日子难得这么松快。
结果,一声炸响,把这口热气全冲散了。
“给老子翻!犄角旮旯全给我掏干净!姜良玉那缩头乌龟,挖也要把他从地缝里刨出来!”
一个嗓门粗得像破锣的男人吼着。
院墙外有人踢翻了晾衣杆。
姜袅袅和陆景苏动作一顿,抬眼一对上,啥也没说。
转眼工夫,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就踹开了院门,呼啦啦围满院子。
领头的是个秃脑门,左脸斜划一道深疤。
他手上那把刀,刀尖拖在地上,沙沙沙地刮着土,听得人牙根发酸。
“你就是姜良玉那个妹子?”
他歪着嘴打量姜袅袅,眼神又滑又冷。
这家伙,是吉庆赌坊最横的一条恶狗。
江湖诨号天狼,打架不要命,手下断过三条腿、两条胳膊。
姜袅袅往姜晚柠前头半步一站,挡住所有视线。
“我哥,早不在这儿了。”
“老子信你才有鬼!”
天狼手起刀落,把刀插进泥地里,震得土渣直跳。
“他欠赌坊白银一百两,人跑了?好办!父债子还,兄债妹填,老规矩!要么,你今儿掏出银子;要么,跟爷走,去窑子门口挂牌子,什么时候赚够数,什么时候脱身!”
第22章 陆家枪
他身后那帮壮汉当场笑得前仰后合。
四周的乡亲们全缩在老远的地方张望。
这伙人满脸横肉、杀气腾腾,手背上青筋暴起。
谁碰上谁倒霉,大伙儿都只想躲着走。
“一百两?”
姜良玉那怂包,平日赊账买米不过三五文,现在张口就喊天价,摆明是来耍无赖的。
“一百两!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天狼龇着牙,门牙缺了一角。
他边往前凑边哼笑,鼻孔张大,呼出一股浓重酒气。
“小丫头片子,别给脸不要脸。爷的火气,可烧得旺得很。”
话刚撂下,他眼珠一转,瞄见旁边站着的陆景苏。
虽说一身旧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裤脚沾着泥点。
可往那儿一站,就是让人没法忽略的气场。
天狼顿时胸口发堵,又酸又恼。
“哪冒出来的俊小子?站这儿当门神呢?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块揍!”
他抬手一指,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陆景苏眼皮都没抬一下,脸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吭声,只蹲身,从旁边半成品的竹筐边,顺手抽出一根打磨得溜光水滑的细竹棍。
“哈?还想动手?”
天狼差点笑岔气,肩膀耸动,腰带扣铛啷作响。
“绣花枕头一个,也敢跟老子横?今儿就教你认认,什么叫活不到明天!”
他吼得震耳欲聋,唾沫星子喷到三步外的枯草上。
猛地抄起地上那把厚背大刀。
他轮圆了胳膊,肌肉绷紧,照着陆景苏脑门就劈!
围观人群里有人吓得倒抽冷气。
那根人人看着软趴趴的竹棍,突然像活蛇般窜出,快得只剩一道影子,正点在天狼握刀的手腕内侧!
“啪!”
天狼整条胳膊猛地一抽,指尖剧麻,肘弯僵直。
“哐啷。”
沉甸甸的大刀砸在地上,刀背磕在青石阶上,震得泥灰都跳了起来。
四下里一下子全哑了。
一张张嘴张得能塞进鸡蛋,全盯着眼前这怪事。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连眨眼的动作都忘了做。
天狼自己也傻在原地,低头看看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瞅瞅陆景苏那张冷冰冰的脸,嘴巴张张合合,愣是没吐出囫囵话。
“你……你……”
他才刚蹦出两个字,陆景苏已箭步上前。
其余十多个打手这才回过神,嗷嗷叫着扑上来。
陆景苏脚下步伐忽快忽慢。
手里那根竹棍也不是点,而是抡、扫,招招狠准,毫无花架子。
才眨几下眼的工夫,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就全瘫在地上了。
一个黑脸汉子想撑地爬起,刚支起半边身子,就闷哼一声重新趴倒。
谁也没看清陆景苏是怎么动的手。
只觉眼前一晃,身上就炸开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手里的那根竹条,专往关节缝里钻、往软肋上点,一下就让人站不住。
院子里头,就剩陆景苏还站着,和那个僵在原地、脸都吓白了的天狼。
“爷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他声音都劈叉了,脑袋磕得比鸡啄米还勤快。
“小的狗眼瞎!猪油蒙心!冲撞了您老!一百两……不不不,账一笔勾销!我发誓再也不敢!求您留我一条贱命喘口气!”
他在道上混了十来年,心里门儿清,今天是真踢到铁疙瘩上了!
这哪是什么细皮嫩肉的小白脸?
活脱脱一个从阎王爷那儿跑单的煞星!
他想到自己方才还扬言要打折陆景苏双腿,如今脊椎骨缝里都在渗冷汗。
人群边上,有个穿粗布衣裳的行脚商,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死死盯着陆景苏出招的姿势,嘴皮子直哆嗦,无声地挤出三个字。
“陆……家……枪?”
不可能!
陆家上下三百口人,早几年全埋在北疆雪窝子里了,一个都没活着回来。
官府后来派兵去搜,只挖出冻僵的尸首,堆在雪坑边排成一排。
他飞快摸出半截炭条和一张草纸,趁大伙儿全瞅着求饶的天狼,唰唰几笔,画下陆景苏侧脸的轮廓。
画完,纸条一折,塞进袖筒最里头。
转身就往人堆外蹭,眨眼没了影儿。
院里,陆景苏连眼皮都没朝天狼抬一下。
直接转身回到姜袅袅身边,顺手把竹条往地上一扔。
好像刚才赤手空拳放倒一帮壮汉的人,跟他压根儿没关系。
姜袅袅胸口怦怦跳得厉害。
她早猜陆景苏不一般,可真没想到,他能强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旁人光是看着,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他到底是谁?
风头一过,事儿就算翻篇了。
村民看陆景苏的眼神全变了。
姜袅袅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长刀,掂了掂,沉手。
她抬头看了眼陆景苏,对方正低头编竹篓,手指翻得利索。
“这把刀,拿到镇上找铁匠估个价,少说也能换几吊好钱。”
她把刀仔细裹好,又低头忙活起自己的摊子。
心里头,一阵阵发紧。
陆景苏这人,底细全无,看着稳当,指不定哪天就滚下山砸死人。
“雪花盐都包好了,明儿天刚擦亮,咱就出发去隔壁县。”
姜袅袅拍板定案。
她压根没料到,就在她盘算着怎么靠这盐多赚几两银子时,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早已从徽州山坳里腾空而起。
爪子上拴着张纸条,上面印着陆景苏的脸。
眉是眉,眼是眼,半点不走样。
正朝着京城方向,玩命地扑棱翅膀。
一张从皇城根底下撒出来的网,正一寸寸往下收。
而网里那两个主角,连影子都没瞅见。
……
码头上的乱仗,被天狼那一嗓子给硬生生掐断了。
满场哗啦一下静了。
所有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直勾勾钉在那个高个子男人身上。
陆景苏没动,只慢悠悠抬脚,在砂石地上轻轻一挑。
一颗拇指大的小石子蹦了起来。
“咻!”
一声尖啸撕破空气!
石子眨眼变成一道黑影,裹着风,啪地砸在那人腿弯上。
“哎哟!”
惨叫刚冒头就断了。
那人像被人抽了骨头,整个人往前狗啃泥摔出去,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嘶嘶抽气。
这一下,比刚才一把掀翻天狼还吓人!
飞石打人?
这不是话本里才有的玩意儿吗?
刚才还晃膀子想上前的地痞,全缩脖子耷拉脑袋,大气不敢出。
天狼身边俩机灵的,互相使个眼色,立马冲上去,一边一个架起那倒霉蛋,拖死猪似的拽回来,扔在陆景苏鞋尖前。
第23章 京城大人物
两人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赶紧又挺直腰背。
陆景苏这才把脚挪开,由着天狼蜷在地上,咳得脸通红。
他俯身,从那人汗津津的手心里,慢慢抽出了画像。
纸上画的,是年轻的他。
画得不算精细,可神气劲儿全在里头。
“谁让你来的?”
陆景苏开口。
话音刚落,巷口一阵风掠过。
那脚夫疼得直打哆嗦,额头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来啊!有本事就弄死我!想套我话?门儿都没有!”
姜袅袅踱步上前,低头瞅了眼那张画,又扫了眼地上这个硬骨头的细作。
“塞进里头去。”
她朝天狼那俩手下抬了抬下巴。
俩人腿肚子直发软,赶紧架起人,一溜小跑钻进旁边一条没人走的窄巷。
姜袅袅迈步跟了进去。
陆景苏也紧跟着跨进来。
人高马大往巷口一杵,影子直接把出口全罩住了。
天狼一手按着差点碎掉的胸口,龇牙咧嘴撑起身。
他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能撑直腰,只能靠墙喘粗气。
这摊子事,怕是踢到铁板上了……死胡同里,冷风嗖嗖地刮。
“最后问你一次,是谁派你来的?”
陆景苏嗓子低沉。
他没看地上的人,目光落在远处一扇锈蚀的铁皮门上。
“呸!”
那脚夫一口血痰啐在地上。
“要杀要剐随你便!想撬我嘴?你做梦去吧!”
他仰起脖颈,喉结剧烈起伏,脖侧浮起一根青筋。
“还挺能扛。”
姜袅袅笑了笑,笑声又轻又淡,搁这阴森森的地方听着,莫名让人后颈子发凉。
她慢悠悠从衣兜里摸出个小纸包,在手里颠了两下。
“前两天刚收来个新玩意儿,是采山里一种毒蘑菇碾成的粉。”
她语气松快。
“这蘑菇长在背阴湿滑的岩缝底下,采的时候得用竹刀割,不能碰铁器。碾粉要晒足三日,再用石臼反复舂细,筛出最轻那一层。闻一口,脑子立马发飘,看见啥、想起啥、藏了啥……全自己往外倒,拦都拦不住。你说稀奇不稀奇?”
那脚夫眼睛骤然睁大。
他喉咙一紧,后槽牙咬得生疼。
致幻的药?
南边那些鬼地方才有的邪门东西,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你……你敢……”
话没喊完,姜袅袅手指一弹。
纸包散开,粉沫子轻飘飘朝他鼻尖扑过去。
他下意识吸气,想躲。
可那气息已经钻进鼻腔,又顺着气管往下沉。
他猛地吸进一口,身子立刻绷直,接着就开始抽搐。
“我是谁……这是哪儿……娘……娘的手帕……蓝边的……”
姜袅袅声音不高,却像根线似的,稳稳拽着他乱成一团的念头。
“你举着画像,满街转悠,找的是谁?”
“找……找一个该埋进土里的人……”他眼皮直跳,声音空荡荡的,“一个……用陆家枪法的死人……左肩有旧疤,三寸长,斜着往下……”
“谁叫你找的?”
“京城……京城的大老爷们……悬赏一千两黄金……就为揪出那个……早该断气的人……刑部签的密令,加盖了紫檀木印……”
“揪出来以后呢?”
“揪住……立马结果掉……一根草都不留……尸首拖去乱葬岗喂狗……连骨头都要剁碎烧成灰……”
“有人提过陆家老宅……后院枯井底下……藏过一本枪谱……墨迹是褪色的朱砂……”
陆景苏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
京城?
他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官丢了、爵废了、名声臭了……他们居然还在追着砍?
巷子外头,天狼贴着墙根站着,耳朵竖得老高。
他左手按在腰侧匕首柄上,右手悄悄摸向怀里的火折子。
京城?
大人物?
杀人灭口?
他今天撞见的……到底是个什么祖宗啊?
几分钟后,姜袅袅和陆景苏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地上瘫着那个探子,翻着白眼,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姜袅袅眼皮一掀,目光直直落在缩在墙角的天狼身上。
他肩膀耸动,手指死死抠进砖缝里。
天狼膝盖一软。
“小爷!姑奶奶!我瞎!我蠢!我该拖去喂狗!您俩抬抬手,把我当阵风,吹走就成啊!”
“吹走?”
姜袅袅站在那儿,影子把他整个盖住。
“然后你回去继续扒拉你那黑窟窿赌档,收保护费、坑老实人、拿钱压人喘气?”
“不敢!真不敢了!”
天狼把额头磕得通红,声音都劈叉了。
“今儿起,我把赌档封了!骰子烧了!账本撕了!连铺面匾额我都亲手砸烂!”
“你那破摊子,一个月流水多少?”
姜袅袅忽然问。
天狼愣住,不敢打马虎眼,吭哧半天才挤出话。
“抽成……加放印子钱……顺的时候……七八两,顶天十五六两……”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上。
“旱季缺客,有时才三四两!真没虚报!我发誓!”
“呵。干这行,赚的全是馊饭钱。”
她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了点,却更扎耳。
“跟我干正经活儿,不骗、不抢、不坑,明明白白挣银子。保你下个月,兜里揣的钱,是你现在十倍。”
十倍?
天狼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一百两?
在这穷得连蚊子都瘦三圈的徽州,够买下整条渔市街!
可话音刚落,姜袅袅眼神就冷下来,脚尖朝地上那人一挑。
“想上我的船?先拿个信得过的凭证来。”
意思再清楚不过,这人,必须消失。
天狼脸唰地惨白,像被抽干了血。
杀过人?
有。
可杀的是京城贵人派来的暗哨?
那等于自己点火,烧自家祖坟!
他偷偷瞄了眼姜袅袅。
眼神扫过来,他后颈汗毛全立,又瞥了眼陆景苏,手指都没动,那人就倒了。
他还有得选吗?
不点头,下一秒,他就得躺在这儿,跟地上那位做伴。
点了头,哪怕上了贼船,好歹……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天狼是赌棍,命就是牌桌上的一把梭哈。
他牙关一咬,腮帮子绷出硬棱。
“姑奶奶,您说!往后,我天狼这条贱命,听您调遣!”
“发什么呆!抬走!扔海里!鱼骨头都不许剩下!手脚利索点!”
“是!”
俩人赶紧架起探子,拖着就走。
“站住。”
陆景苏几步上前,一把掀开探子外袍。
他在那人衣襟内侧摸了摸,指尖触到硬物,立刻抽手,掌心攥着个竹筒。
第24章 鸽子信
细绳还缠在筒身上,湿乎乎的。
陆景苏脸色腾地沉下去,眉骨压得极低。
“鸽子信!”
他猛抬头,盯向天空。
刚才码头闹哄哄的。
谁都没留意,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早从人堆里窜上天。
完了!
天狼眼皮一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腿肚子发软。
“爷,这……”
他声音发紧,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敢往下说。
陆景苏拧开竹筒。
里面啥也没有,干干净净。
原来鸽子腿上那只小竹管才是真家伙。
他们手上这个,纯属晃点人的幌子!
这探子,脑子转得比油锅里的虾还快!
“京城里那些盯梢的,顶多十五天,准到徽州。”
陆景苏嗓子一压。
十五天!
杀手马上就要上门了!
寒气唰一下窜上来,直冲天灵盖,两人背脊同时一绷。
姜袅袅心也往下坠,沉得厉害。
她不怵动手,可烦透了没完没了的破事。
一波接一波的刺客?
那她种地、酿酒、盘算铺子的日子全得泡汤!
不行!
得抢在刀子落门前,把这破窝改成铜墙铁壁!
可修墙要砖,搭房要梁,加固要铁钉。
归根结底,缺一样,钱!
不是仨瓜俩枣,是堆成山的钱!
她眼“腾地亮了,脑子跟烧开的水似的咕嘟咕嘟冒点子。
海带?蚝干?
太磨洋工!
卖一年不够买半扇门板!
鱼鲞?盐蟹?
走货慢,压舱重,路上耗损大,利润薄得刮不出油星。
必须来一招狠的,短平快,利落准,一出手就哗啦啦进账!
南荒城外的官道上面,一辆旧得掉漆的板车嘎吱嘎吱往前挪。
陆景苏光着胳膊拉车,换了一身利落的粗布短衣。
阳光照在皮肤上,泛出微微的油亮光泽。
人一动,就跟座会走路的石头山似的。
姜袅袅戴着斗篷式帷帽,白纱垂到胸前。
车上摞着几只大木桶,桶身粗厚,箍着两道铁圈,盖得严严实实。
可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咸鱼味儿,还是丝丝缕缕往外钻。
离城门还剩一里地,人声就嗡嗡炸开了。
“停步!挨个查!”
城门口,一溜官兵盔甲锃亮。
所有东西全被拦下,连一只竹篮都没放过。
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比前些日子紧十倍!
陆景苏脚步一顿,肩膀往右一偏。
高大的身子不动声色就把姜袅袅护在了身后。
姜袅袅掀开薄纱一角,露出下半张脸。
不对劲。
上次她跟何云棠进城,守卫也就翻翻包袱,查验完便挥手放行。
如今直接拿枪捅货?
摆明了在搜活物、搜密信、搜不能见光的玩意儿!
而她的桶,最经不起这一捅。
“下个!赶紧的!”
兵大爷嗓子都吼劈叉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手里长枪往地上重重一顿。
轮她们了。
一个胖队长踱过来,靴底踩得青砖咔咔响。
他鼻子刚凑近三尺,就被那股子鱼腥臭熏得猛一皱眉。
“拉的啥玩意儿?臭得熏死人!”
姜袅袅往前挪了半步,腰弯得浅浅的,活脱脱一个乡下小媳妇。
“回差爷的话,是几桶自家做的咸鱼,打算运进城里换点零碎钱。”
那领头的兵士眼神溜了一圈,扫过几只粗木大桶。
那些木桶歪七扭八的,大小不一。
“这又是什么?”
兵士用枪杆子点了点,枪尖在泥壳上轻轻磕出闷响。
“差爷您瞧,是压鱼的镇物。”
姜袅袅语气带笑,透着股老实劲儿。
“咸鱼得压实了,水才出得干净,不然捂两天就馊了。这是咱村滩上捡的,实心实意的重,压得住!”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侧身,让兵士看得更清楚些。
这话听着顺耳,没毛病。
腌东西压重物?
家家户户都这么干。
兵士心里懒得搭理这股子鱼腥味,可差事在身,又不敢睁只眼闭只眼。
他皱着眉,一手捏紧鼻子,指节发白,另一手拿枪尖往最显眼那块黄泥坨上狠狠一顶。
“噗!”
一声钝响,枪尖撞得发颤。
兵士虎口一麻,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陆景苏后背肌肉猛地一缩,肩胛骨绷起一道僵直的弧线。
姜袅袅喉咙一紧,喉结上下滚了一小下,可脸上还是老样子。
“快走快走!赶紧把这腌臜货拉远点!熏死人了!”
兵士挥着手直嫌晦气,连多瞅一眼都像吃亏。
穷老百姓推的臭鱼烂虾,还能藏什么金疙瘩?
“谢差爷!真谢差爷!”
姜袅袅嘴上不停,顺手扯了扯陆景苏的袖子。
陆景苏没吭声,默默攥紧车把,指稳稳当当地拉着板车,迈进了城门。
门洞里人声嗡嗡。
一踏进去,就把刚才那场提心吊胆的盘问甩在了身后。
俩人谁也没开口,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们绕开热闹的大街,熟门熟路钻进几条窄巷。
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何家绣坊的后门口。
“咚、咚咚、咚。”
姜袅袅照老规矩,三长两短,敲了四下。
门开了条缝,何云棠身边的丫鬟探出脑袋。
一见是她,立马咧嘴笑开,侧身让道:“哎哟,可把您盼来啦!”
后院里,何云棠早等在那儿了。
今天穿了件石榴红窄腰裙,袖口缀着银线缠枝纹,衬得人利落又精神。
一瞅见姜袅袅,她立刻迎上来,亲热地挽住胳膊。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可算把你盼进门啦!”
她眼睛往板车上一瞟,鼻子微微一动,鼻翼轻轻翕张两下。
闻见那股子熟悉海腥气,眼尾顿时翘起来:“今儿的蚝干……”
“蚝干带足了。”
姜袅袅掀下遮脸的纱帽,露出张干净清爽的脸。
“不过,还捎了一样新东西,专程请何姐姐掌掌眼。”
“哎哟?”
何云棠眼睛一亮,眉毛往上一挑。
“比你那顶呱呱的蚝干还牛的东西?快快快,赶紧亮出来,让姐姐长长见识!”
姜袅袅没吭声,只朝陆景苏飞快地眨了下眼。
陆景苏二话不说,转身从马车里扛出一块沉甸甸的泥疙瘩。
“咚——”
石桌跟着晃了晃。
何云棠脸上的笑一下子卡住了,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她盯着那坨糊满黑黄泥巴的玩意儿,又转头瞅瞅姜袅袅。
“袅袅妹妹,你这……到底是闹哪出啊?”
姜袅袅没搭腔,顺手从丫鬟托着的铜盘里抄起一把小铜锤,抬手就在那泥坨子上敲了一记。
“咔!”
泥壳子立马裂开一道细缝,细碎泥渣簌簌滚落。
第25章 雪花盐
何云棠眼珠子一缩,身子往前倾了倾。
姜袅袅也不着急,顺着那道缝,又是几下轻巧的敲打。
“哗啦啦——”
干巴巴的泥壳簌簌剥落,底下露出来的,根本不是石头!
是一整块盐!
白得晃眼,透得能照人影,在太阳底下直泛光。
何云棠正举着茶碗往嘴边送,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瓷像。
“啪!”
青瓷碗脱了手,砸在青石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她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三步并两步扑到石桌边,裙角蹭了灰也顾不上,手微微发抖。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又用牙尖轻轻碾了一下,再咽下去。
“雪花盐……”
她声音发颤。
话没说完,猛地抬头盯住姜袅袅,眼神全变了。
再不是看个小机灵丫头,倒像是瞅见了会把黄土变成金子的活神仙!
“不对……这比我经手的所有雪花盐都干净!这品相……这亮堂劲儿……绝对是进宫用的贡货!”
她抬手抓起盐块又凑近细看,指甲刮过表面,没留下一丝印痕。
“妹妹!我的亲妹妹!”
她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
“这盐,你有多少!价随你定,一分不还!”
手腕被攥得生疼,指尖用力陷进皮肉里,姜袅袅却没挣,只静静看着她。
姜袅袅手腕轻轻一转,就抽了出来,嘴角浮起个淡淡的笑。
“何姐姐先别上头。这盐,来得可不容易,您心里多半也有数。今儿早,城门口那阵仗……您听说了吧?”
一提城门口,何云棠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她摆摆手,把屋里的丫鬟小厮全打发走,凑近一步,嗓音压得又低又紧。
“哪是道听途说啊?陈都头最近跟踩了火炭似的,满城乱窜查线索。我刚得的信儿,他正陪着个从京城来的大人物呢。”
她说话时喉头滚动了一下。
“大人物?”
“可不是嘛。”
何云棠嘴角一勾,眼神忽地变得深不见底。
“来头谁都说不清,架势却足得很,光随行带的仆从就十好几个。而且……”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听说这人到徽州,不为别的,就为找一个人。只提了一个模糊的姓氏,连年纪长相都没透露半句。”
找人?
姜袅袅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猛地攥住了心口。
京城、找人,这俩个词撞在一起,头皮都跟着发麻。
她下意识侧头,看了眼站在旁边没吭声的陆景苏。
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何云棠把她的反应全看在眼里。
话头一转,立马换上笑盈盈的脸。
“嗐,这些闲事咱们管不着!妹妹,说正经的,生意!这批盐,我想包圆儿!南荒地界,除了我何家,没人敢喊这个价,也没人能出得起这个价!明码标价,三日内结清货款,绝不拖欠一分一毫。”
姜袅袅盯着何云棠眼里那团烧得噼啪响的火苗,脑子里飞快转着。
何家在这儿盘根错节,耳目比蜘蛛网还密。
那个不知底细的京城来客,就像块随时要炸开的黑火药。
引信埋在哪儿,谁点的火,有没有人接应,都还没人知道。
说不定,还能借何云棠这张网,先把那引信摸清楚。
“独家,可以。”
姜袅袅开口,语气平直。
“但你得替我办件事。”
“快说快说!”
何云棠身子前倾,眼睛一亮,手指在桌沿上急促点了两下。
她抬眼,目光直直钉在何云棠脸上。
“把那位京城来的人,姓甚名谁、几时到的、住哪儿、找谁,一样不落,给我问明白。我要知道他踏进徽州城门的第一刻,是谁替他牵的马,又是谁给他倒的第一盏茶。”
姜袅袅回来了。
骡车轱辘咕噜咕噜碾过土路,车斗高高堆满。
消息传得比鸡飞还快,眨眼工夫,全村人都知道了。
车刚拐进村口,连晒谷场上的老黄狗都竖起了耳朵。
大人小孩全跑出来,踮脚抻脖,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瞧。
车上装的啥?
雪白的棉布,厚厚一摞。
一袋接一袋的糙米、麦子,沉甸甸地堆在板车上。
再往车前辕瞅,挂着十几斤五花肉!
流放几年,谁见过这阵仗?
“老天爷哟……这真是三丫头弄回来的?”
“她哪来的钱?莫非那海带熬汤的法子,真卖了个金山?”
“你们没瞧见她后头那俩?腰上挎着硬家伙,八成是吃江湖饭的!”
七嘴八舌中,姜袅袅轻轻一跃,利落地跳下车。
身上还是粗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
她眼睛扫了一圈,不笑也不点头,只迈开步子,朝村长家大门走。
身后那两个汉子,天狼拨给她的亲信。
他们一左一右贴着她,肩膀微微张开。
村长正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一抬眼瞧见这阵势,手一抖,烟杆差点甩进灶灰里。
他慌忙起身,一边拍裤腿上的土,一边往前小跑几步。
“三……三丫头?你这是……撞上好运了?”
姜袅袅没绕弯子,伸手就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叠纸票子。
啪地一声全按在村长家那张瘸了腿的桌上。
“村长,我要包地。”
村长眯起老花眼低头瞅。
眼珠子瞬间瞪圆,像俩熟透的枣子。
头一张票子上,明晃晃印着三个字。
“一百两”!
一百两!
还是官府盖过印的银票!
他这辈子数得清的银子,加起来都没这一张零头多。
“咕噜……”
他喉结上下一滚,嗓子发干,说话都打飘。
“三丫头,你……你想包哪块?”
“村后头,挨着断崖那一大片空地,连带底下那片烂泥滩,全归我。”
姜袅袅口气轻快,跟挑筐青菜差不多。
“啊?”
村长一愣,耳朵都竖起来了。
“那地可是出了名的不养人!荒了十几年,撒把豆子都不冒芽,夜里还有人听见呜呜咽咽的怪响……风一吹,枯草哗啦啦刮过坟包,连野狗都不敢靠近百步之内。”
姜袅袅压根没接茬,只用指尖在票子上敲了三下。
“这一百两,买地的钱。办妥了,再给你茶水费十两。”
村长心口直发烫,咚咚砸得肋骨疼。
邪门?
邪门能当饭吃?
别说闹鬼,真有鬼蹲那儿收过路费,今儿他也得掏钱买票!
第26章 盖新家
“行!这就办!马上去!我亲自跑衙门!”
他一拍大腿,震得裤缝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生怕姜袅袅眨眼就改主意。
一把抓起票子,转身就要蹽。
动静太大,半个村子都惊动了。
姜良玉和二婶何氏闻风就蹽了过来。
一瞅桌上还剩那么多银票。
俩人眼珠子当场发绿。
姜良玉那只被陆景苏拧折的手腕还吊在脖子上,用块脏布胡乱缠着。
看他妹妹如今腰杆挺直、出手阔绰,自己灰头土脸,恨意直冲天灵盖。
何氏更绝,屁股一拱就挤到前头。
“哎哟喂,袅袅!发财咋不吱声呢?咱可是一根藤上结的瓜呀!你在外头风吹日晒多不容易,快回屋歇着,二婶给你炖鸡!鸡是今早现宰的,黄毛肥腿,骨头都熬得酥!”
“对对对!”
姜良玉也腆着脸凑近,脖颈往前抻。
“三妹,哥以前猪油糊了心,糊涂!血脉亲,割不断!你要盖房?大哥帮你搬砖递瓦!算盘珠子我都给你拨拉明白!你念过书,我认得字少,可这账本,我保准记清楚!”
一家人?
姜袅袅嘴角一翘,可那笑没暖到眼角。
她当着满院子人,慢条斯理从怀里抽出一张旧纸,展平。
“不好意思,咱们早就不是一家了。”
纸上黑字刺眼,红指印鲜亮。
正是当年他们仨摁的手印断亲书!
“写得明明白白,从此婚丧嫁娶,各走各道。你们是真忘了,还是字儿认不全?”
姜良玉和何氏的脸,当场就紫得像腌透的茄子。
四周的乡亲们直接笑喷了。
“哎哟喂,这脸皮得拿刀刮才行吧?上回不是嚷嚷着要把人沉塘吗?”
“这会儿见人家手头宽裕了,立马扒拉着喊‘自家人’啦?”
何氏气得嘴唇发抖。
刚想跳脚骂街,一抬眼,却撞上姜袅袅身后那俩护卫的眼睛。
他们没吭声,就往前挪了半步。
何氏喉咙一紧,把骂人的词全卡在嗓子眼儿里,硬是吞了回去。
姜袅袅连眼皮都没往他们身上撩一下。
转过身,冲着大伙儿清清楚楚地喊。
“我是姜袅袅!村后那片荒地,我买下了!马上动工,盖新家!”
“招人!干活的,工钱翻倍!外面一天给一百文,我就给两百文!”
“哗!”
人群猛地沸腾起来。
“还不止呢!”
姜袅袅声音不高。
“活儿干一天,三顿饭我包了!顿顿管够,顿顿见肉!”
顿顿见肉!
就这四个字,跟旱天打了个霹雳似的,炸得人人心里直哆嗦!
对这群一年啃不上两回油星儿的流放户来说,这不比天上掉金子还烫手?
“我来!我报名!”
一个光膀子汉子拍胸脯。
“算我一个!我搬石头、夯地基,一把好力气!”
旁边几个年轻后生立刻接上话。
“三丫!三丫行不行?我会刷墙缝儿!”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从人群里钻出来,踮着脚举高两只沾着泥灰的小手。
大伙儿全疯了,你推我搡往前凑,生怕落了后。
姜袅袅抬手轻轻往下按了按。
等声音小了,才又开口。
“要的是老实人,不偷懒、不耍滑、不手脚不干净。”
她话音一顿,目光嗖地甩过去,直戳姜良玉和何氏。
“不收她们家的人!”
这话一出口,就像有人抡圆了甩了俩耳光,啪啪响!
周围人秒懂,立刻散开几步,谁也不挨着他俩站。
眼神扫过去,三分嫌弃,七分看戏。
姜良玉手指头直打摆子,嘴张了好几次,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姜袅袅压根儿没再看他俩一眼,领着陆景苏和两个护卫,抬脚就往村后走。
地早到手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动手。
那片地不小,北边是一堵陡得能挂锅的悬崖。
东西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老林子,地势又高又险。
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几道灰白裂痕蜿蜒而下。
“挺好。”
姜袅袅点头。
“守着它,安心。”
乱世里,命比啥都金贵。
陆景苏一直没说话,盯着四下瞧得仔细。
“地势是挺敞亮,可藏着个要命的坑。”
“啥坑?”
“放火。”
陆景苏眼睛黑沉沉的,可里头闪的光,一看就是打过硬仗的人才有的。
“三面全是山包,敌人都不用进门往坡上一站,火把一甩,火油一泼,风一刮,咱们就全卡在锅里了,连转身都难。”
姜袅袅心头猛一缩。
她光琢磨怎么拦住人从大门硬闯,压根没想过头顶还能往下烧。
“那咋办?”
“我来弄。”
陆景苏说得干脆利落。
他顺手折了根枯枝,在泥地上刷刷几下。
“主屋挪这儿,贴着山腰修,一半身子长进山里头。墙得用青砖夹石头垒,垒高、垒实、再加厚一层。院墙外头,挖一圈水沟,既能挡火苗子,又当第一道坎。”
枯枝拖过的地方,一栋普通民宅渐渐变样。
“这几个角儿,留好望风口和打枪眼。房顶也得改,瓦片底下糊厚厚一层泥浆,烧不着。还有这儿……”
他用枝尖点了点山崖根底下一块不起眼的窝洼。
“咱从这掏条密道,穿过去,通到山后头。真到了走投无路那天,这就是活命的后门。”
姜袅袅盯着地上那圈歪歪扭扭却杀气腾腾的线条,嗓子有点发干。
这哪是盖宅子?
这简直是在山坳里埋一座能咬人的铁疙瘩!
她偏头瞅陆景苏。
陆景苏压根没察觉她在看自己,心思全扑在图纸上了。
“光靠这些,还不保险。”
他顿了顿,手指捻着枯枝末梢,轻轻敲了敲地面。
“要是对方真豁出去烧山,来的绝不是三五个人。咱们得主动递个招呼过去。”
他抬眼看向姜袅袅,黑瞳幽深,里头翻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在几个要紧位置,装几样玩意儿。谁敢伸手,我就让他把手腕子留在这里。”
……
徽州的太阳跟烙铁似的,照得人皮肉发烫。
姜袅袅买下的那片荒地上。
十多个工匠围在一张皱巴巴的图前,吵得脸红脖子粗。
沙土被晒得滚烫,脚边堆着碎石和青砖。
“老杨哥!你给东家递个话吧,这活儿真没法干!”
一个晒得黑里透红的师傅抹了把汗。
“哪有这么起屋的?墙快一尺宽了,是砌房还是砌城墙?灰浆都得多用两倍,工时也得翻番!”
第27章 撩她
旁边一人立刻接腔。
“可不是!窗户开那么高、窄成一条缝,屋里黑咕隆咚的,住人还是蹲监牢?夜里点灯都要多耗三盏油!”
被唤作老杨头的工头苦着脸,拿着图左比右划,挠得头发都乱了。
“还有这院墙,图纸上非让在底下绕着挖一道暗沟,防啥呢?防火?防老鼠?多费工夫多耗料啊!底下填砂石还是铺木板?图纸上半个字都没写清楚!”
这图纸是陆景苏亲手画的,尺寸标得一丝不苟,结构搭得奇奇怪怪。
大伙儿边干活边嘀咕,直说东家请来的这位总管,八成没摸过泥刀。
话音还没落呢,后头突然冒出一声低嗓门。
“有想法?”
大伙儿齐刷刷扭头,就见陆景苏不知啥时候站那儿了。
工头老杨头抹了把汗,硬着头皮凑上前,把大伙儿心里打的结又捋了一遍。
陆景苏听完,脸不红气不喘,转身就往砖堆那边走。
抄起块青砖,顺手从边上桶里舀了勺白糊糊。
那是姜袅袅按他指点,拿糯米水熬透,再掺上石灰、细沙搅出来的粘合料。
他利落地把糊糊抹匀,两块砖一叠,严丝合缝。
“等十五分钟。”
他撂下话,胳膊一抱,不动了。
工匠们你瞅我我瞅你,谁也没吭声,心里全在打鼓。
这葫芦里面卖的啥膏药?
时间一到,陆景苏抬手指向那对砖。
“你,拿锤子,把它敲开。”
被点名的是刚才嚷得最响的那个小伙儿。
他翻个白眼,抓起铁锤就上。
“哼!”
他不信邪,咬紧牙关又抡一锤!
“咔!”
这次响动不对劲。
不是缝裂了,是上面那块青砖,从正中间断成两截!
而那道糯米灰浆粘的接口,平滑如初,连点儿碎渣都不带掉的!
“嚯……”
大伙儿盯着那道纹丝不动的灰缝,跟见了活神仙似的。
砌墙?
这哪是砌墙啊,这是焊铁板!
“墙要厚实,防贼进;窗要够高,挡人攀。”
陆景苏语气平平。
“院墙底下那道暗沟,救火、排水、跑路,三样都能派上用场。”
他没明说的还有,整座院子,是照着九宫八卦方位改过来的迷魂阵。
外人进来,走错一步就偏移方位,转个三圈就晕头转向。
这哪儿是普通宅子?
分明是个能守能藏的铜疙瘩!
从此以后,没人再嘟囔一句,个个埋头甩膀子干活。
抬头瞧见陆景苏,眼神立马就变了。
姜袅袅远远看着,嘴角轻轻翘起来。
工程干得热火朝天,可新麻烦立马冒头,建材告急了。
最卡脖子的,是陆景苏点名要的黑铁条,专往地基和承重墙里埋的那种。
整个徽州翻了个底朝天,连根影子都没见着。
这天收工后,工匠们三三两两走光了。
空旷的工地上,就剩姜袅袅和陆景苏两个人。
月亮亮堂堂的,把俩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没这黑铁条垫底,地基扛不住大动静。”
陆景苏声音压得低,听不出火气。
姜袅袅瞅他皱成疙瘩的眉头,噗嗤笑出声。
“你站这儿别动。”
过了一会儿,人回来了,手上空空如也。
她冲陆景苏勾勾手指:“来,跟我过去瞧瞧。”
陆景苏没吭声,抬脚就跟上。
到了挖好的地基大坑边上,姜袅袅随手一指。
“这儿、这儿,还有那儿,再往下掏三尺,就齐活。”
他没多问,抄起铁锹跳进坑里。
胳膊一甩一刨,硬土跟软泥似的直往下掉。
眨眼工夫,几个深洞就露了底。
正要爬上来,姜袅袅忽然喊住他。
“慢着!”
她从怀里摸出几个油纸包,沿坑边一字排开。
接着,捻了一小撮灰白色粉末,轻轻撒进一个坑底。
末了才抬头。
“行了,上来吧。明早再来看。”
陆景苏望着她眼底那点小得意,无奈地弯了下嘴角,一声不响地攀了上去。
第二天天刚擦白。
陆景苏就一个人摸到工地。
他直奔昨夜那个坑,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坑底静静躺着几根黑黢黢的铁条,粗得能攥满一手,表面一圈圈凸起的绞纹泛着青灰冷光,摸上去冰凉硌手,沉得惊人。
绝不是市面上那些烂铁能比的货。
这……怎么来的?
他喉咙发紧,一口气卡在胸口,猛地扭头望向姜袅袅那顶旧草棚。
这个三妹啊……肚子里到底还揣着多少没拆封的谜?
白天太阳毒,陆景苏光着膀子。
肩膀上扛着两人合抱粗的杉木,在工地上来回趟。
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砸。
刚落到滚烫的地上,滋一声就没了影。
那副身子骨,肩宽腰窄。
姜袅袅端着一碗冰镇薄荷凉茶过来,踮脚递到他的嘴边。
陆景苏停下步子,就着她手,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陆景苏呼吸顿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
他猛地攥住她细伶伶的手腕,往前一带,脑袋一低,嘴唇几乎贴上她耳朵边儿。
“这院墙,挡得住千军万马。”
姜袅袅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心口那块肉狠狠跳了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却还不罢休,用那种一听就让人骨头缝发软的调子。
“也挡不住……我想把你揣进心里。”
“轰!”
她脑子直接炸成一团白雾。
这谁啊?
平日里话比米粒还少的陆景苏,怎么一张嘴就扔出这么吓人的话!
她一声跳开,转身撒丫子就跑。
陆景苏站在原地没动,就那么看着她慌不择路的背影,悄悄浮起一点笑。
高墙大院,一天一个样,工人们甩开膀子干。
眼看日子正走上道儿,姜袅袅和陆景苏这边刚稳住脚。
一场黑云压城的麻烦,已悄悄摸到了村口。
流人村大门外,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稳稳停住。
前蹄一扬,溅起几星泥点。
马上那人一身深黑短打,布料厚实挺括。
他一把拦住个挑水的老汉。
男人从怀里掏出卷泛黄的纸轴,纸边磨损起毛,边缘微翘。
他唰地抖开,纸面哗啦一响,展开一幅工笔细描的画像。
“大叔,见过画上这人不?”
老汉眯起浑浊双眼,佝偻着腰凑近瞅。
画里是个棱角分明的男人,眉骨高耸,下颌线紧绷。
他挠挠头,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摇摇头。
“没见过。”
那人眉梢一压,眉头拧成一道深痕,倒也不意外。
第28章 官府找上门
他手腕一翻,画轴合拢,发出轻微脆响,换了种问法。
“村里最近,有没有从京城新来的流放户?”
“新来的?”
老汉一拍大腿,手掌拍得震响。
“有!一个多月前到的!姓姜的,还有个男的,叫……叫陆景苏!就住村尾荒地上,这几天正抡圆了胳膊盖宅子呢!”
果然,远处一片黄土堆上,一栋带飞檐的硬气院子正拔地而起。
徽州这天,比娃儿翻脸还快。
刚才太阳还晒得人脑门冒油,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滚。
转眼工夫,天上就堆满墨汁似的厚云。
雨点子跟爆豆子似的砸下来,噼啪作响。
“下雨啦!快撤工具!”
工头扯着公鸭嗓子吼了一嗓子,脖子青筋暴起,声嘶力竭。
大伙儿顿时手忙脚乱。
陆景苏手头不慌不忙,把最后一块砖按稳。
确认严丝合缝,拿抹子来回刮了几下。
他这才慢悠悠地挺直腰杆。
身上那件粗布褂子,早被汗和雨泡透了,湿哒哒裹在身上。
他刚抬脚想往雨棚底下躲躲。
后头忽啦啦涌来一堆杂乱脚步声,还夹着铁片子磕碰的“哐啷”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泥地噗嗤作响。
“全蹲下!官家查案,谁动谁倒霉!”
一声吼,跟炸雷劈在脑门上似的,大伙儿腿肚子都软了半截。
几个年老的工人膝盖一弯就跪进了泥水里,手忙脚乱撑住地面。
带头的是个黑塔似的汉子,满脸胡茬子跟钢针似的,眼睛瞪得像要吃人。
徽州卫侍卫长,吕强。
他左耳垂上有一道旧疤,深褐色,斜斜穿过耳轮。
姜袅袅正蹲在窝棚里翻晒好的蚝干。
外头一闹,她心口咯噔一下。
屋檐漏下的雨水顺着茅草尖滴下来,正好砸在她手背上。
她三步并两步挪到门边,从破木板缝里往外瞄。
一见吕强那张脸,再瞅见他手里摊开的画像,她头皮嗖地一麻。
来了!
真他妈快啊,这就摸上门了!
她眼珠子一转,立刻盯住了工地上高大的背影。
吕强目光扫了一圈,停住了。
就盯着那后脑勺看。
这身板……咋这么眼熟?
姜袅袅指甲狠狠掐进门框木头里,手背青筋都蹦起来了。
木刺扎进指腹,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疼。
完了?
“喂!砌墙的!脸抬起来!”
吕强嗓门又沉又硬,带着股不容讨价还价的味儿。
话音未落,他已跨前两步,离陆景苏不足五尺。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全朝陆景苏瞅过去。
万众瞩目下,陆景苏身子明显一僵,接着像生了锈的木偶,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好家伙,这张脸。
黑得跟炭块一样,头发奓着,根根竖立,像被雷劈过似的。
最瘆人的是那眼睛,没有光、没有神。
他咧了咧嘴,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抽动两下,喉咙里咕噜咕噜。
“呃……啊……啊呃呃……”
吕强低头看看画,又抬头瞅瞅眼前这人。
画上那位,剑眉斜飞、眼神带钩。
眼前这位,满脸煤灰、眼神发直。
光看脸,差得比鸡和凤凰还远。
光看身高体格,倒有那么点影子。
这能是同一个人?
吕强眉头拧成疙瘩,心里直犯嘀咕。
他压根不信这邪,往前猛跨一大步,鼻尖几乎蹭上陆景苏的额头。
“报上名来!打哪儿来的?!”
话音撞在对方脸上,震得陆景苏额前碎发微微晃动。
陆景苏身子猛地一颤,缩着脖子往后退,肩膀直打摆子。
嘴里啊啊地喊个不停。
“呸!倒霉透顶!”
他嫌恶地连退两步,袖子还往鼻子前扇了扇。
话音还没落,一声尖利的吼叫就劈了过来,跟甩鞭子一样脆生。
“住手!谁准你们这么吓唬人?!眼里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姜袅袅胳膊一张,就把陆景苏整个挡在自己背后。
她小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手指头直戳吕强脑门。
“他不会说话!脑子也不灵光!你们当差的不抓贼、不办案,揪着一个连句整话都说不全的可怜人使劲掐,算哪门子能耐?!”
这一嗓子震得全场静了一瞬,连刨土的铲子都停了半拍。
远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翅膀扇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们天天一块吃饭干活,他啥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官爷,您是不是认错人啦?”
这些工人全靠姜袅袅发粮发钱,饭碗攥在她手里。
主家都冲上去了,他们哪还敢缩脖子?
吕强头皮发麻,脑仁突突跳。
他最怵这种场面,不是怕打架,是烦扯皮。
人群越聚越多,后头的人踮起脚,往前探身。
民怨这玩意儿,真不是闹着玩的。
再低头瞅了眼那个还“啊啊傻笑、眼神空洞的陆景苏,心里那点怀疑,一下塌了大半。
千军万马里单枪挑敌将?
呵,这怂样儿连鸡都不敢撵。
大概……真是看岔了。
八成是影子像,人不像。
吕强刚松了口气,抬脚想走。
忽见陆景苏一直耷拉着的脑袋,动也没动。
可藏在姜袅袅衣摆后的右手,食指关节极快地弹了一下。
一颗比芝麻还小的泥丸子,嗖地射出去,穿雨而过,稳稳砸中远处一匹黑马的屁股。
那是吕强自己的战马,脾气野得很,一点就炸。
“咴!!!”
骏马痛得原地蹦起,长嘶一声。
缰绳嘣地崩断,撒开四蹄就往人群里横冲直撞!
“马疯了!快跑啊!”
“哎哟我的娘咧!!”
现场立马炸了锅,工人们抱头就窜。
吕强脸都白了,嘴唇瞬间失去血色。
他猛地扭过头,扯着嗓子吼一嗓子。
“畜生找死!”
话音未落,他拔腿就冲,直奔那惊马的缰绳而去。
可老天偏不让人如意。
雨下得又密又急,黄泥混着碎石的地面早成了滑溜溜的泥浆。
他左脚刚踏出去,鞋底一滑。
脚踝猛地向内一拧,身子猝不及防地打了个趔趄。
左脚绊住右脚,整个人向前扑倒,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地上。
脸先着地,泥水从鼻孔、嘴角、耳朵里一股脑灌进来。
“噗嗤……”
不知哪个胆大的,没憋住,笑出了声。
吕强耳朵根子直发烫,脸涨得又红又紫,火辣辣地烧。
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抹了一把脸。
他低头瞅瞅自己湿透的袍子,前襟紧贴胸口,下摆沉甸甸坠着水。
再抬眼望向惊马早就跑没影的路口。
第29章 戏精
最后狠狠剜了一眼姜袅袅那边。
“呸!真他娘倒血霉!”
他啐了一口,唾沫混着泥水落地,转身冲手下吼。
“收工!回营!”
那帮侍卫早吓麻了,巴不得撤,立刻围上来,七手八脚扶起自家队长。
这事儿,好像就这么掀过去了。
大伙儿心还在嗓子眼里跳,胸口一起一伏。
姜袅袅长吁一口气,肩膀微微松懈,后背冰凉黏腻。
她扭过头,瞧向身后那个男人。
陆景苏还是一副傻愣愣的样。
这戏精!
姜袅袅翻了个白眼,手腕一翻,五指扣紧他小臂。
她站得笔直,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冲人群扬声道:“散啦散啦!当官的早走远了!今儿雨太大,不用干了,工钱一分不少,赶紧回家换衣服去吧!”
工人们立刻吆喝着哄散。
窝棚门哐当一声关严实了。
陆景苏踱到水盆前。
他俯身,双手捧起一捧水,冰凉刺骨,用力往脸上泼。
水珠四溅,他闭眼,手指搓揉额头、眼周、颧骨、下颌。
水越搅越浑,底下那张脸终于露了出来。
眉骨高,下颌线利,鼻梁挺直如刃,唇色淡而薄,俊得晃眼。
傻气、呆相,全没了。
“他们走了,可没信。”
他边擦脸边说。
姜袅袅点点头,手心还攥着把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吕强这人,贼精,装傻瞒不过他。”
“村口树丛里,埋着俩盯梢的。”
陆景苏把毛巾扔进盆里,水珠溅在盆沿上。
他目光扫向门外,雨幕漆黑一片。
“估摸着,今夜肯定要摸进来查个底朝天。”
姜袅袅嗓子一紧,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那咱们……”
“等不如抢。”
他嘴角轻轻一扯,眼里杀意一闪即逝。
“今晚,我们去迎他。”
……
暴雨疯了一样往下倒。
徽州这地方,仿佛天漏了底。
黄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在茅草顶上。
海风裹着咸腥味,从窗缝门缝钻进来。
灯芯噼啪爆开一星细小的火花,光晕在泥墙上晃出不规则的影子。
姜袅袅刚给陆景苏换完药,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药膏。
这伤,是他替她挨的。
新院的地基早就夯得结结实实。
到时候,大伙儿就不用再窝在这漏风漏雨的破草棚里,缩着脖子喝冷风了。
棚子角落,姜晚柠正睡得死沉,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灵泉水养着,伤口收得差不多了,就是身子还虚。
陆景苏靠着土墙坐着,眼睛闭着,两手搭在膝上。
外头雷声轰隆、雨点砸得棚顶咚咚响。
可就在下一秒,他眼睫毛突然一跳,睁开了!
“出啥事了?”
姜袅袅立刻蹲低身子。
陆景苏没吭声,只把食指竖到唇边,轻轻一点。
接着慢慢站起来,顺手抄起靠在墙角的柴刀。
整个人一下子变了味儿。
刚才还是个老实巴交的苦役,这会儿却像一头刚醒的豹子。
姜袅袅心口一沉,差点跳出来,耳膜嗡嗡作响,指尖瞬间冰凉。
能让陆景苏这么绷着,来的人,八成是冲着要命来的。
“屋里待着,别动。”
话音刚落,他侧身推开一道窄缝。
高大的身影一晃,就跟被雨吞了似的,眨眼没了影。
姜袅袅哪坐得住?
她心里清楚,陆景苏是真能打。
可对方挑这鬼天气摸上来,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手里攥着硬货,绝非寻常宵小。
念头刚起,人已经闪进了空间。
里头暖烘烘的,炉火正旺。
她根本没空看一眼,拔腿就奔工具架,一把抓起那个改装过的手电筒。
这玩意儿是她从现代带过来的。
为了不惹眼,外头糊了层竹篾编的灯笼壳。
里头裹着厚纱布,灯头用铁丝缠了三层,开关藏在底部凹槽里。
开关一拧,白光炸开,照得人眼前发白。
好几秒都看不见东西,强光刺得眼皮本能闭合。
她就靠它保命。
手心攥紧这盏灯笼,姜袅袅吸口气,脚下一蹬,又钻回雨幕里。
陆景苏的话?
她当耳旁风了。
她猫着腰,踩着泥水往前蹭,专挑新院子边上堆的木头桩子、半截石条后头钻。
雨水灌进领口,冷得人打颤,脚底打滑。
她全顾不上,牙关咬紧。
没多远,两个黑影就露出来了。
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脑袋朝向新院子。
那俩人裹着黑褂子,袖口扎紧,裤脚束进快靴里,手脚利索得像猫上墙。
不是衙门的人,也不是街上混日子的混混。
姜袅袅心口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
这两人身上那股味儿,她熟。
跟陆景苏一个路数。
死士!
话音还没落,暗处的陆景苏就动了!
他不是跳出来,是“浮”出来的。
像水底下突然冒上来的一块黑石头,没声没息,直接贴到了其中一人的后脖梗子上。
雨太大了。
那人后颈汗毛乍起,本能地想回头。
可还没转过半圈,一道白光就劈开了雨帘!
只听见噗一声闷响,血刚喷出来,就被暴雨兜头浇散,顺着泥水往下淌。
那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圆,喉管豁开一道口子,喉咙里还在抽气,身子笔直往后一倒,砸进水洼里,溅起的泥点子都懒得再跳第二下。
另一个立马拧身甩刀,刀鞘都没全拔出来,人就朝陆景苏扑了过去,脸都扭曲变形了!
就在他跃起来那一刹那。
姜袅袅掰开了手里的“灯笼”!
一道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的白光,正正照在那人脸上!
“呃啊——!”
他当场惨叫,跟被烙铁烫了眼皮似的,两手本能地捂脸,手指缝里全是白茫茫一片。
高手打架,哪容你闭眼两秒?
这一愣神,命就没了。
陆景苏人影一晃,已贴到他身侧。
手里的柴刀往上一撩,快得只看见一道灰影。
“咔嚓!”
刀刃顺着后颈斜劈下去,骨头断、筋撕裂、脊椎一截截崩开。
那人动作当场卡住,表情冻在脸上。
一半是惊,一半是疼,还没来得及换,整个人就跟断了线的木偶,瘫在地上。
两个练得浑身是劲的亡命徒,就这么躺在雨里,成了两滩没人认领的肉。
陆景苏站在那儿,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姜袅袅快步跑过去。
血腥气混着湿土味儿直冲鼻子,胃里一阵翻搅,差点蹲下吐出来。
她看到了陆景苏。
第30章 焚脉火毒
他站在雨幕里,黑色外套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肩背,裤脚沾满泥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收起的短刀,刀尖正往下滴着暗红的血珠。
也看清了他脚边躺着的两具身子。
一滴温热的东西,啪嗒,溅在她脸颊上。
那点热意突兀又鲜明,与冷雨形成尖锐对比。
滑腻,发烫,带着铁锈味儿。
膝盖发软,小腿肌肉绷紧又松懈。
她心里明白,这事儿没得商量,不是你倒下,就是我完蛋。
脑子里没有犹豫的余地,也没有退路可选。
只有一条线横在眼前,往前一步活,往后一步死。
可真看见人眨眼间就没了命,血糊了一地,脑袋都歪到一边去。
那种直冲脑门的冲击力,还是让她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直发黑。
她压根没想往后缩,是身子自己先怂了。
陆景苏一回头,就撞上姜袅袅那张脸,还有她右脸溅着的一道鲜红血痕,刺眼得很。
他眼底翻涌的狠劲儿一下全散了,转成慌神和自责。
眉头猛地拧紧,左拳倏然收紧。
——早该把她挡在身后,不该让她瞧见这些。
他本能地抬手,想替她抹掉那点血。
可刚沾过人命的手还湿漉漉的,混着血水和冷雨,又黏又滑。
手刚举到半道,又硬生生顿住。
就在这愣神的工夫,姜袅袅反倒做了件让他彻底懵住的事。
她向前半步五指张开,径直扣住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用力往自己面前一带。
拇指蹭过他手背凸起的青筋,食指按在他染血的指关节上。
“我不怕。”
“只要是你的手干的,我就不怕。”
管他是地痞流氓,还是练过的死士,只要敢动他们俩,就活该躺平。
陆景苏整个人一颤。
他瞳孔剧烈收缩,又缓缓放大,喉结重重滚动一次。
血液重新奔涌,心跳如擂鼓。
耳中只剩她呼吸声和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搏动。
“先把人弄走。”
姜袅袅吸了口气,语气利落下来。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陆景苏点头,一声不吭,一手拖一个。
姜袅袅一步不落地跟上,裙摆被海风吹得紧贴小腿。
到了浪头最猛的滩边,海风骤然加大,卷起咸腥气直扑人脸。
陆景苏刚弯腰准备把尸体甩进海里,腰背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姜袅袅一把拽住他胳膊。
“慢着。”
浪头一排接一排撞上礁石,炸开大片白沫。
水花溅到她脸上,又迅速被风吹干。
浪这么大,万一尸首被推回岸上,被人瞅见,麻烦立马就缠上身。
要想一劳永逸,就得让这两人从世上彻底蒸发。
“我能让他们彻底消失,连渣都不剩。”
她要他信她这一回。
陆景苏没问怎么消失,也没问靠不靠谱。
只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她得了准信,立马拉住他的手,念头一闪。
嗖地一下,原地没人了。
再睁眼,已是另一片海。
风平浪静,天光柔和,远处停着一艘庞然大物般的渔船,船身锃亮,一尘不染。
陆景苏站在码头边,眼神彻底绷不住了。
再沉得住气的人,看到这种事也得傻眼。
这是……哪儿?
“这儿是我的地盘,没人知道,也不在地图上。”
姜袅袅开口,声音很轻。
“在这儿,毁东西,比烧张纸还容易。”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往船上走。
陆景苏紧随其后。
两人一块儿扛来几块沉甸甸的锈铁疙瘩,铁锈蹭在掌心,留下暗红痕迹。
他们用粗麻绳将尸体捆死,一圈又一圈勒紧,打结时手腕用力下压。
最后,他们合力将尸体拖到码头边缘,对准水面,一掀。
两声闷响之后,水面连个泡都没冒,彻底归于平静。
姜袅袅长舒一口气,肩膀一松,绷着的那根弦总算缓了下来。
刚转过身,余光扫到陆景苏,不对劲!
他嘴唇发乌,青中带紫,额头上全是湿冷的汗珠。
“陆景苏?你咋了?”
姜袅袅心口一紧,伸手就去托他胳膊。
“哇!”
他猛地一弓腰,喷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又浓又沉,味儿刺鼻难闻,砸在地上竟嘶嘶作响。
“老毛病……又犯了……”
他只挤出这五个字,嘴唇微微翕动,眼皮一翻,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
夜彻底黑透了。
窝棚里,只有炉膛里一点火苗忽明忽暗。
姜袅袅拧干一块布,一遍又一遍往陆景苏额头敷。
没用。
布刚贴上去,立马就被烘热了。
他就那么躺着,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眼闭得死紧,眉头拧成疙瘩,嘴里断断续续往外冒话。
“快走……”
“别回头……你先走……”
姜袅袅听着,心一点点往下坠,沉得发慌。
从下午开始,他突然烧得吓人。
她头回当回事,还以为是淋了点风、着了点凉,赶紧熬了草药灌下去。
可药汤跟倒进海里一样,半点反应没有。
到了后半夜,他连人都认不清了,眼神空茫茫的,直直望着屋顶茅草缝隙。
她搭上他手腕一摸。
脉跳得又急又乱,根本找不着节奏。
这不是感冒!
是压在骨头缝里的旧病,这会儿全翻上来,要活活把他烧穿。
“走?能走到哪儿去?”
姜袅袅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
“我守着你,一步不挪。”
他听不见。
姜袅袅指尖发冷。
她清楚得很,普通法子,救不了他。
能救命的路,只剩一条。
她闭了闭眼,睫毛颤了颤,神识沉进空间。
眼前还是那片活泛景象。
可她一眼都没多看,目光直直扎向远处那一片幽蓝深水。
【警告:检测到绑定对象生命体征严重下滑,确认为焚脉火毒急性发作。是否启动应急取药协议?】
焚脉火毒?
姜袅袅心头猛颤,原来他早中了毒。
她喉头滚动一下,迅速扫过陆景苏苍白的脸色。
“启动!”
她咬牙答道。
【任务目标:搞到火山口边上长的那种红得发亮的“血珊瑚”。】
【任务奖励:能用上空间里的“养伤小屋”功能。】
【备用工具:送你一套“水下干活装备(新手版)”,已到账,快签收!】
声音刚落,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就掉在姜袅袅脚边。
她扒拉开一看。
里面是身怪模怪样的衣服。
黑乎乎、滑溜溜,像鱼皮又不像鱼皮,裹得严严实实,不透水。
第31章 我要救他
还配了个亮晶晶的玻璃罩子,外加一个巴掌大的气袋子。
衣服内衬印着几行小字。
防水压、恒温层、浮力调节区。
玻璃罩边缘有卡扣凹槽。
气袋子表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咬住呼吸口,捏阀充气一次”。
没空磨叽。
姜袅袅三两下套好那身紧绷绷的行头;顺手把陆景苏往软垫上扶稳。
她挺直腰,吸足一口气,胸腔充分扩张,肩胛骨微微后压。
闪身进空间,径直走到那片水边。
水黑蓝黑蓝的,一眼望不到底,安静得瘆人。
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倒映着上方灰白的天光。
她一把扣上面罩,金属卡扣锁紧,含住呼吸管,舌尖抵住阀口,跳了进去。
“咚!”
刺骨的凉意钻进骨头缝,水压也哐一下压上来,胸口跟被谁狠狠按了一把。
但几秒后,那身衣服开始发热、鼓胀。
她睁眼一瞧,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才是真·海底。
数不清的小鱼,浑身冒光,像撒了一把会游的星星,成团成簇从她胳膊边蹭过去。
五颜六色的珊瑚堆成一片片矮树林,奇形怪状的海葵随水晃悠。
海水呈现出一种极罕见的深靛青色,表面泛着细碎的银光。
可越漂亮的地方,越容易要命。
姜袅袅不敢多看,低头瞅了眼手腕上浮现的地图光点。
她咬紧牙关,身体继续下沉。
越往下,天光越淡,水也越冻手。
鱼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些傻大黑粗的家伙。
歪嘴鲨、长满瘤子的怪鳗……
个个不像善茬。
它们都没有主动攻击,只是静静擦肩而过。
突然,后脖颈一麻!
汗毛全炸开了!
她左手本能扣住颈侧,指腹摸到一片细密凸起的颗粒状组织。
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白。
她猛地仰头,头顶原本还透着微弱灰蓝色的海水,此刻彻底变黑。
不是云。
是章鱼。
一只大得离谱的章鱼!
身子圆滚滚,跟座小土坡似的。
八条胳膊粗得吓人,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碗口大的吸盘。
俩眼睛跟吊灯一样悬在暗处,泛着绿幽幽的光,冷冷扫着她。
四周一下子静得吓人。
姜袅袅心跳卡住,后脑勺冰凉一片。
硬扛?
纯属找死。
脑子嗡一下转开,飞快找活路。
记忆调取速度提升至每秒九百帧……
那大块头章鱼压根没拿她当回事,懒洋洋地堵在底下一座黑乎乎的大洞口前。
活像守门的石头狮子。
可地图上清清楚楚标着。
血珊瑚就藏在洞最里头,挨着一个打盹儿的海底火山口!
洞壁由玄武熔岩冷却凝结而成,表面布满龟裂纹。
得把它骗走!
姜袅袅手一摸腰间,碰到那个鼓鼓囊囊的小皮水袋。
里头装的是她随身揣着的灵泉水,备着救命用的。
她眼睛一亮,主意就来了。
这个方案需要精确控制释放量、扩散速度与气味传播轨迹。
她猫着腰,贴着一堆又高又密的珊瑚丛绕到侧面,躲得严严实实。
接着拔掉塞子,只挤出米粒大的一滴水珠。
珊瑚丛由数百株黑棘珊瑚组成,枝干坚硬。
她侧身穿过时,右肩甲擦过一根尖刺。
皮水袋开口朝下倾斜十二度,拇指腹压住胶质阀芯,施加零点三牛顿压力,持续零点六秒。
水珠刚落进海里,一下就散开一股说不出的甘甜味儿,直往四面八方飘。
说时迟那时快!
刚才还瘫成一团的章鱼,立马弹起来!
八条胳膊噼里啪啦甩得飞起,腕足尖端急速划破水流,搅起一圈圈浑浊涡流。
就是这会儿!
姜袅袅脚下猛地一蹬,脚踝发力,拼了命往那黑洞洞的洞口扎进去!
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但越往里游,身子越觉得烫。
再往前,岩缝里透出幽幽的红光。
果然,是个歇着的火山口。
就在火山口边上,一簇怪模怪样的东西长在石壁上。
通体是那种刚割开的、热乎乎的新鲜血色。
血珊瑚!
姜袅袅心跳都快了一,手脚麻利地游过去,抽出腰间的匕首,稳稳当当地把整株挖下来,刀锋贴着基岩斜切而入,根须连带碎石一同剥离。
刚把最后一片叶子塞进布包,洞外就炸开一股狂风似的水浪!
章鱼杀回来了。
气疯了,腕足疯狂抽打岩壁,卷着泥沙轰隆隆往里冲,水压骤增!
跑!
她脑子都没过,左手迅速掐诀,指尖捏出三道叠印。
眼前一花,整个人连人带珊瑚,摔回窝棚地上。
她顾不上擦脸,直接掰下一小截血珊瑚,塞进石臼里捣成糊,杵头砸得石臼嗡嗡颤动,暗红汁液溅到手背上,黏腻温热。
掰开陆景苏的嘴,混着几滴灵泉水,一勺灌了进去。
完事儿,她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头发还在滴水,一缕一缕贴在额角和颈侧。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
神了。
陆景苏脸上那层吓人的紫红,肉眼可见地退下去了。
烧了他半宿的火毒,真被压住了。
姜袅袅长吁一口气,累得骨头缝都发酸。
她赶紧扒掉潜水服,胡乱擦两把,套上干衣服,蜷在火堆边,脑袋一歪就睡死过去。
……
天刚蒙蒙亮,一束金线从门缝里钻进来。
陆景苏睁开了眼。
他眼前先是蒙着一层雾,灰白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
几息之后,雾气渐薄,轮廓开始分明。
一偏头,就看见姜袅袅缩在几步远的火堆边,睡得正熟。
他盯着她看,越看越不对劲。
她穿的是件干净粗布衣。
可领口那儿,赫然露出一道怪怪的红印子。
陆景苏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想起来,昨晚上火毒又犯了,疼得恨不得拿刀把自己劈开。
意识断断续续,眼前发黑,喉咙像被炭火堵住。
他也记得,迷糊中,有股凉丝丝、软乎乎的东西,一遍遍凑到他嘴边,把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全明白了。
她肯定豁出去干了啥凶险事儿,才换来这点救命水。
他轻轻起身,开始卷包袱。
窸窣声吵醒了姜袅袅。
她睁眼就见陆景苏正往布兜里塞东西。
“你干啥?”
陆景苏没扭头,只把布兜口的绳子一扎,用力收紧,打了个死结。
“我走。”
第32章 把命,还我
姜袅袅一下怔住。
“走?你刚缓过来,往哪儿去?”
他这才转身。
“我不是累赘。”
“我是祸根。”
“你最好,别沾我。”
半夜,雨下疯了。
陆景苏站在门边,换了一身干净粗布短打,肩上挎着个小布包。
一只手已经搭上门栓。
门外,是哗啦啦泼下来的暴雨,和黑得望不见底的夜。
这想法在他心里转悠好几天了,今天终于下定决心。
那些要他命的人还在外头晃荡,他待在这儿,就跟个活靶子似的。
他自己死活无所谓,但绝不能拖她下水。
“上哪儿去?”
姜袅袅的声音从后头飘来。
陆景苏身子一下子卡住,脖子僵着,头都没敢回,嗓子眼发干。
“我……该走了。”
“走?”
姜袅袅笑了一声。
那笑声混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反而更刺耳。
“陆景苏,你这是打算当缩头乌龟?一声不吭跑了?”
她掀开薄被,光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近。
“你这条命,是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你身上那毒,是我拼着挨三刀换来的解药压下去的,你喝的水、盖的被、烧的柴,哪样不是我一双手挣来的?”
“现在人能跑了,毒也清干净了,拍拍灰就想溜?你是真当我这儿是茶馆,管饭不管退房?还是当我捡了个流浪汉,养肥了就该送走?”
姜袅袅站在门槛边。
屋外雨势渐大,风卷着湿气往里灌。
陆景苏整个人绷得像块铁板,下巴绷得生疼。
他其实想说:走,是怕连累你。
可这些理由,在她一句句砸过来的话面前,风一吹就散了。
姜袅袅绕到他正前方,抬眼盯住他。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侧肌肉直跳。
那双眼睛里翻来滚去的全是挣扎。
她心里突然腾起一股火。
烦透了这种啥都抓不住的感觉。
“想走?”
她往前凑近一步,鼻尖差点碰到他衣襟。
“行啊。”
陆景苏眼珠子猛地一颤。
“把当初救你命的药渣子吐出来,把解毒的山泉水全还回来,吃我的、用我的、睡我的,统统算清楚,一分不少还给我。”
“或者,更省事……”
她顿了顿,左手抬起,指尖掠过他喉结下方那一寸凸起的骨头。
“把命,还我。”
话刚落地,姜袅袅脚尖一踮。
左手直接揪住他胸前衣服,右手扣住他后颈,狠狠撞上去!
她嘴唇凉,牙齿磕在他下唇上。
血丝立马渗出来,又咸又腥。
陆景苏身子猛震。
什么理智,什么隐忍,全被这个又狠又疯的吻,撞得四分五裂。
“咚——”
后背一轻,包袱直接摔在地上。
眨眼工夫,陆景苏就换了主次。
姜袅袅还没来得及抬眼,身子已被带得向后一仰。
他低头就堵住了她的嘴。
这回可不是她闹着玩的示威。
外头雨打风刮?
全听不见。
好一会儿,姜袅袅脸都憋红了,肺里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才松开一点,额头贴着她额头。
“姜袅袅,你先点的火。”
“往后,哪儿也别想去。”
话没说完,他一手抄起她腿弯,另一手托住后背,直接把她抱起来,两步跨到床边。
……
天亮了。
窗外天光渐亮,灰白中透出一点青。
雨停了,空气潮潮的,混着土腥味儿,挺舒服。
姜袅袅是被人吼醒的。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粗粝又急躁。
骂的是丢了一只老母鸡,语气凶得很。
身子一动,骨头缝里都在叫唤。
腰上还横着条结实胳膊,把她死死箍在怀里。
她右肩抵着他左胸,左腿叠在他右腿上。
两人衣襟都皱得不成样子。
后背贴着他胸口,温乎乎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耳根有点发热。
想起昨晚自己那副不要命的样子,心跳还是漏半拍。
活两回了,头一遭这么豁出去。
“姜袅袅!赔钱货!再装死就剁你脚趾头!”
门外一声鸭公嗓炸响,尖得刺耳。
姜良玉。
身后的陆景苏也醒了。
睁眼那一瞬,脸上还挂着点刚睡醒的懒散和餍足。
可听见那声嚎,整个人瞬间冷下来。
他下意识把她往怀里拢得更紧。
“甭理那玩意儿。”
姜袅袅却掰开他的手。
她坐直了。
粗布被子滑下去,露出肩膀,上面印着几处鲜红的印记。
陆景苏眸子一沉,喉结上下一动,顺手拽过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姜袅袅!再不开门,我可真撞了啊!今儿可是你翻身的大日子,县太爷跟前的红人袁师爷,派了媒人上门提亲,你别端着架子装死!”
姜良玉扯着嗓子喊,话里全是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提亲?
袁师爷亲自托人来的?
姜袅袅和陆景苏飞快对上一眼。
俩人都没吭声,但眼神里全写着四个字不对劲儿。
姜良玉在村子里早被嚼烂了舌头,谁见了都绕道走。
他连县衙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咋可能跟师爷搭上线?
反常的事,准没好事。
姜袅袅随手抓起挂在床头的粗布外褂,面无表情套上。
陆景苏也麻利地系好衣带,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
“咯吱——”
门轴响了一声。
外头日头正晃眼。
门口站着姜良玉,旁边是个浓妆艳抹的婆子。
再往后头瞧,三五个村民挤在篱笆边。
“哟,睡醒了?”
他拖着长腔,“我还当你们俩要在炕上赖到晌午呢!”
话音未落,他右手不自觉地往裤腰上蹭了蹭。
那媒婆眼珠一转,立马换上一副桃花笑脸,屁股一扭凑上前,尖着嗓子嚷。
“哎哟喂,这就是姜家三姑娘?小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姑娘啊,这可是泼天的运气砸你头上了!”
她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地上。
“徽州县衙里头最得势的袁师爷,看中你啦!专程叫我来跑这一趟!只要你应一声,马上就是官家人,白米饭管够、新衣服天天换、银锞子塞满荷包!比守这漏风棚子强八百回!”
她伸手朝姜袅袅袖口拂了一下。
袁师爷?
姜袅袅脑子里迅速翻了翻。
县衙文书房管账的,四十出头,一向爱面子、讲规矩。
听说连茶摊都不坐便宜的。
这样一个人,会娶一个罪臣闺女?
她扫了一眼那媒婆满脸油光,又瞄了瞄姜良玉眼神乱飘的样子,心里哼了一声。
馅饼?
怕是锅盖底下埋着火炭,等她伸手去掀呢。
“三妹!”
姜良玉急了,往前半步,脚后跟踢起一小撮浮土。
第33章 我不嫁
“你还杵着干啥?答应啊!师爷说了,不挑你身世,聘礼现银五十两!一文不少!往后我在村里走路,都能抬头挺胸!”
五十两?
够买三亩好地了。
话音还没落,陆景苏往前轻轻挪了一步。
没说话。
就那么静静看着姜良玉,又慢慢扫了媒婆一眼。
风好像停了。
那媒婆笑容一下子卡在脸上。
姜良玉更是一哆嗦,腿肚子直打颤。
这煞神,怎么又活过来了?
陆景苏没发火,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的人,谁动得?
姜袅袅明显感觉到身旁这男人身上那股子逼人的寒气。
掌心暖烘烘的,一下子就把那股快要炸开的狠劲儿给压住了。
陆景苏垂眼瞅她,杀气眨眼散了大半。
剩下点不放心,拧着眉藏在眼里。
姜袅袅却冲他眨了眨眼,笑得又软又俏,里头有哄他的意思。
她一扭头,盯住那个还在叭叭个不停的媒婆。
“哎哟?县太爷身边那位师爷,想娶我?”
“聘礼……五十两?”
她眼睛一亮,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这么大的好事,您可得,慢慢讲清楚喽。”
姜良玉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咧嘴笑了。
都说钱是硬道理,搁姜袅袅这儿,也没例外嘛。
再能耐,不也还是认银子说话?
“你这种家底,平时人家躲都来不及。人家袁师爷亲自托媒上门,可是大大抬举你了!”
“行啦!既然人家诚心诚意,你也别端着,痛快点头就完事儿。”
姜良玉自顾自把话定死了。
“咦?不是来提亲的吗?怎么听着倒像您自个儿盼着嫁出去似的?”
姜袅袅声音清亮。
她下巴微抬,目光坦荡,直直看向姜良玉。
“噗哈哈哈——”
围观的村民顿时笑翻了天。
姜良玉脸上的肉直打颤,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你到底答不答应?给句实话!”
他急得拳头都捏白了。
姜袅袅却站得笔直,闲闲挑了下眉毛。
“答应?不是不行。不过我这儿啊,有个小疑问,您能帮我解开不?”
姜良玉立马松了口气。
只要肯谈,那就稳了!
陆景苏听见这话,眼皮一沉,手腕一翻,一把扣住姜袅袅的手腕。
她侧过脸,撞上陆景苏那双结了霜似的眼睛。
好像她再多说一个字,他下一秒就能把人当场撂倒。
她却冲他眯眼一笑,手指灵巧地反握住他手背。
“只要你点头,让我上山掏虎窝、下河捞龙鳞,我也照办!”
姜良玉还以为这事板上钉钉了。
姜袅袅只轻轻一笑。
她在村里住的日子,不算短,也不算太长。
“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认识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怪了啊,这县太爷长啥样我都不知道,更别提那位袁师爷了。他们咋就盯上我了呢?”
姜良玉当场卡壳,脸一红,嘴一瓢,半天没挤出个像样词儿。
姜袅袅早料到他会这副德行。
“照你刚才说的,我一个在家织布的姑娘,人家师爷老爷们,凭啥专门低头看我一眼?他们日日见的,是衙门卷宗、是乡绅礼单,哪有闲工夫留意一个连县衙门槛都没迈过的寻常农户家女儿?”
“你说说,是哪位贵人悄悄递的话?还是……压根儿就没这回事?你嘴上说得笃定,可我怎么听,都像没影儿的风,吹过来,又散了。”
姜良玉一听,立马缩脖子,眼珠子乱转。
果然,不对劲!
这亲事来得突兀,背后八成有鬼。
不过嘛,指望他自个儿倒豆子?
做梦还快点。
这事,只能靠自己摸清楚了。
“哎哟,姑娘这话可真吓人!这婚事可是袁师爷亲口点的名,我老婆子就在旁边听着呢!”
媒婆赶紧清清嗓子。
她左手按在心口,右手竖起三根指头。
“苍天在上,土地作证!若有一字虚言,叫我出门就摔断腿!”
“袁师爷看中你,图的就是你勤快、实在、不闹腾!姜姑娘,这样的好机会,错过可没下回啦,赶紧点头吧!你爹点头了,族老点头了,连里正都画了押,就差你一句话了!”
姜袅袅斜眼扫过这对唱双簧的搭档,忽然凑近媒婆。
“这大福气,您先收着?要不现在就拜堂?袁师爷的八字呢?聘书在谁手里?写好了没有?”
媒婆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姜良玉最后一点耐性也被磨没了。
“姜袅袅!你到底几个意思?嫁不嫁,一句话!你当这是过家家?今日不答应,明日我就把你锁柴房里,抬也要抬上花轿!”
姜袅袅长长呼出一口气,胳膊往胸前一抱。
“我不嫁。”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你个白吃饭不干活的赔钱货,今天还真拿捏上我了?你娘走时留下的那块旧帕子,我早烧了;你藏在箱底的两百文私房钱,我也取走了,你现在,连讨价还价的本钱都没有了!”
姜袅袅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回了句。
“哈,总算反应过来了?脑子没彻底生锈嘛。”
话音刚落,姜良玉气得青筋直跳,撸起袖子就要伸手拽人。
“砰!”
一声闷响炸开。
陆景苏一脚踏下去。
拳头大的青石块瞬间裂成七八瓣。
他站在那儿,下颌线绷得笔直,眼神一扫,姜良玉后背嗖地窜起一股凉气。
“你……你不过是被人甩了的烂货,能被袁师爷瞧上,是你祖坟冒青烟!你……”
陆景苏眸子一沉。
他身后没站人,可那股子杀气,压得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谁敢再往他女人身上泼一滴脏水,他就敢把那人骨头一根根拆了。
“你刚说啥?”
“没……没说啥。”
姜良玉被那股子威压逼得直哆嗦,脚脖子都发软了,一连往后蹭了好几步。
“敬酒不吃吃罚酒?行,你等着!”
话音还没落,他一抬眼就看见陆景苏往前挪了半步。
腿肚子当场一抽,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子,头也不回地冲出院门。
边上那媒婆更怂,脸都白了。
“散了散了!瞧啥瞧,没戏看了!”
姜袅袅挥挥手,像把围看热闹的全打发走。
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姜良玉这人蔫儿坏,哪会真就为几句嘴硬就甩手走人?
准有后招。
她立马叫来天狼。
“姜姑娘,有啥事儿您直说。”
姜袅袅眼皮微掀,朝他勾了一下手指。
天狼迟疑了一下,扭头瞅了眼陆景苏。
见他只垂着眼,没吱声,这才奓着胆子把耳朵凑过去。
第34章 进魔滩
用不着熬到半夜。
可能眼下这会儿,消息就快回来了。
姜袅袅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陆景苏的目光。
两人隔空碰了个正着。
陆景苏嘴唇绷得紧紧的。
“你怀疑里头有坑?”
姜袅袅一怔,随即笑开。
“哟,陆公子真灵!”
“没错!马上就有回音!”
她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一晃。
“要不要搭把手?”
“那……多谢啦!”
她话音刚落,他就点了下头。
果不其然,天狼一路尾随姜良玉,挖出来的料,一句比一句炸。
“姜姑娘,姜良玉回屋没两刻钟,就偷偷摸摸去找陈都头了。”
上次的事闹得那么大,陈都头一直躲着不见人。
姜袅袅原以为他总算懂点怕字怎么写,结果脸皮厚过城墙根儿。
茶汤入喉顺滑,她咽下去的动作很缓。
更没想到的是,陈都头和袁师爷竟是表亲,八竿子打得着的那种远房亲戚。
姜袅袅却顿了一下。
这下全串起来了。
“果然是早就排好的局。还有呢?”
天狼没接话,但她心里清楚,这事绝没表面这么轻巧。
袁师爷在这地界干了十几年师爷。
要模样有模样,要银子有银子,想挑哪家闺女不行?
犯得着盯上她?
她咕咚喝了一小口白开水,眼睛一眯。
“哎哟,姜姑娘,您这脑子咋长的?真猜中了!他们背后还藏着别的打算?”
陆景苏一愣,顺着他俩的视线,一下把目光钉在天狼脸上。
天狼见姜袅袅没吭声,只好清清嗓子,老老实实把打听到的那点事儿倒了出来。
原来啊,袁师爷派人来提亲,压根儿不光是冲着陈都头面子来的。
真正盯上的,是魔滩那块地方。
姜袅袅手一紧,茶缸差点捏扁。
“啥?他们最后就想捞走魔滩?”
天狼点点头,自己也一脸懵。
“可不是嘛……”
全村人都绕着魔滩走,夜里连狗都不往那儿撒尿,谁敢沾?
“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八成是看姜袅袅前阵子靠卖酱菜赚了钱,又听说她刚从村长手里把魔滩的地契掏空了腰包买下来。
这一听,立马就动了歪脑筋。
姜袅袅托着下巴,眼尾轻轻往上一翘。
“既然他们伸爪子想捞,那就得先掂量掂量,爪子够不够硬。”
陆景苏望着她这副样子,心说:坏了,准有人要挨收拾。
“你过来。”
她眼珠滴溜一转,在陆景苏和天狼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最后定格在天狼身上。
“嘿嘿,帮姐跑个腿呗!”
天狼心口一跳,盯着她笑嘻嘻的脸,后脖颈突然一凉。
完了,这事指定不轻松。
“哈?真要这些东西?”
姜袅袅却笑盈盈点头。
“妥了,就交给你啦!天擦黑之前,一件不少给我凑齐。”
她要的东西,确实不金贵。
灶灰、烂蒲草、半块臭豆腐、三根晒干的猪毛、还有半瓢井水。
全是家家户户顺手就能翻出来的破烂。
可天狼越琢磨越迷糊。
拿这些玩意儿,能干啥?
“好戏,这就开场喽~”
她歪着头冲陆景苏乐,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接下来,就轮到你啦!”
陆景苏瞅着她这副活蹦乱跳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得,今儿晚上,怕是要有人哭着喊娘了。
半夜。
整个村子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几条黑影贴着墙根溜进来,猫着腰,连喘气都憋着。
直奔魔滩。
“哥……咱们真进魔滩啊?”
夜风一吹,树影晃动。
一人腿肚子直打颤,脚下一滑,差点跪下,赶紧伸手扶住旁边一棵枯柳。
领头那人穿着一身细棉布衫。
他鼻子一哼,嗓音冷飕飕的。
“怂啥?一个丫头片子都敢花钱盘下这鬼地方,里头没货,谁信?”
“哎哟,表少爷,听说这魔滩邪门得很,半夜里老有怪声,跟哭又不像哭,像笑又不像笑!”
表少爷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那人还傻愣着,整个人就横着飞出去,摔在地上直哼哼。
“你懂个屁?怕成这样,就蹲这儿替我盯梢!”
话音刚落,袍子一甩,扭头就走。
几人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对劲。
明明离得还远,后脖颈却一阵阵发凉。
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可偏又钻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谁在那儿装神弄鬼?快滚出来!”
表少爷喉结上下滑了两下,扯着嗓子喊。
一喊完,四下立马死寂,连虫叫都没了,连风也停了。
嗐,纯属自己吓自己!
他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前挪。
今天非得扒开这魔滩的皮,看看它到底有啥本事,竟能让一个姑娘掏钱买下!
风声又起,忽高忽低。
几个随从腿肚子直打摆子,膝盖不受控制地发颤。
“我瞧见你了!别藏了!再不出来,老子把你骨头拆了!”
他吼得更凶,嗓音劈了叉。
可回应他的,只有风刮过芦苇的沙沙声。
直到旁边小厮突然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打战。
“表……表少……爷……它……它来了!”
表少爷心里本就打鼓,被这一嗓子吓得魂儿差点离体,反手又是一巴掌抽过去。
“胡咧咧什么?大活人堆里,哪来的鬼?再瞎嚷,舌头给你拔了喂狗!”
正骂着,那人脸刷地惨白,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整个人往后一仰,咚地坐地上,裤裆都湿了一片。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又酸又潮。
“鬼啊!!!”
剩下几个人撒丫子就跑,鞋都跑丢一只。
表少爷还强撑着翻白眼。
“切,没用的东西……”
话没说完,耳边刮过一阵阴风,凉意贴着耳骨钻进来。
他当场腿软,膝盖一弯几乎跪倒,慢半拍才转过去。
一团幽幽的蓝火,晃晃悠悠,飘在半空,不紧不慢,直冲他脸来!
“啊,妈呀!!救命!!真有鬼!!!”
他转身就蹽,跑得比兔子还窜。
“哈哈哈,笑死我了!”
姜袅袅站在坡上,一手叉腰,一手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就这点胆儿,还想打魔滩的主意?回家多喝点羊汤补补吧!”
陆景苏立在她身后,眉头拧成疙瘩。
“这玩意儿……哪儿冒出来的?”
“喏,说的就是它。”
姜袅袅随手一指,那蓝火正绕着她指尖转圈。
陆景苏好歹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战神。
尸山血海走过十来回,稀奇古怪的事见得比饭粒还多。
第35章 出人命了
可眼前这团会跳舞的蓝火,他还真没见过,新奇得不行。
“这玩意儿啊,叫蓝飘灯,夜里看着像鬼火似的,幽幽地发蓝光,还晃来晃去不落地,其实嘛,就是个纸老虎,吓唬人可以,真动起手来,连只耗子都镇不住。”
姜袅袅语气松快。
指尖稍稍一抬,蓝火便顺势往上窜了寸许,又缓缓落回原位。
“你心里头是不是正打鼓,琢磨它咋来的?”
这话一出口,正戳中陆景苏心窝子。
陆景苏这才猛然醒悟。
昨儿天狼一身臭烘烘的回来。
原来钻山沟捡了一堆动物烂骨头和旧毛皮。
那些骨头被剔得干干净净,毛皮则泡在醋水里浸了整宿。
这些东西,全是为了鼓捣出这蓝飘灯。
虽说那群人被吓得抱头鼠窜,可陆景苏脸还是绷得紧紧的。
袁师爷在这地界跺一脚,泥巴都得抖三抖。
这事儿刚过夜,他肯定得翻脸不认人。
“哎哟,别拿这眼神瞅我啦!稳住,咱早有安排!”
陆景苏越听越懵,总觉得这丫头肚子里藏了七八个弯弯绕。
事情一了,姜袅袅倒头就睡。
可袁师爷那边,天都塌了半边。
他本想让自家表弟先摸进魔滩探个虚实,图个万无一失。
谁承想,就一夜工夫,人回来了,却傻呵呵冲墙角咯咯笑,话都说不利索。
袁师爷当场气得眼前发黑,偏偏这事不能声张。
自己偷偷派人在先,理亏得裤衩都没地儿掖。
只得把苦水咕咚咕咚全灌进肚里。
他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干了十几年师爷,竟栽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
第二天。
没了那些碍事的苍蝇嗡嗡绕。
姜袅袅睡得特别沉,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
外面日头都爬到屋檐上了,她才懒洋洋伸个大腰。
刚趿上鞋,外头就炸了锅。
“姜袅袅!出来!你害死人命了,马上跟我们去县衙过堂!”
门口整整齐齐站了一排衙役。
领头那个嗓门贼亮,吼得全村鸡都飞上树了。
左邻右舍立马围拢过来,踮脚伸脖子看稀奇。
“咋啦?哪来这么多当差的?”
他们村人多是多,可平时连个外地讨饭的都少见,更别说这阵仗的公差了。
平日里村里只来过两个收粮的吏员,还是挑着担子慢慢走来的。
“姜袅袅!再不出来,咱们可要撞门啦!”
门外喊得越来越急,刀鞘都拍得哐哐响。
姜袅袅眼皮轻轻一跳,但心里亮堂得很。
她卖出去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按规矩来的,根本不会要人性命。
“该不会……真是为那事找上门了吧?”
可那蓝飘灯顶多让人吓掉魂、尿裤子,哪能要人命?
她抬脚刚想开门瞧个究竟,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攥住。
回头一瞧,是陆景苏。
姜袅袅嘴角一翘,伸手在陆景苏肩上轻轻拍了两下,顺手把门拉开。
门口站着的几个捕快早就等得直跺脚。
门一开,带头那人立刻朝旁边俩人使了个眼色!
手还没伸出去呢,不知啥东西砸了过来。
俩人直接栽倒在地。
“姜袅袅!你害死人还敢抗法?罪上加罪!麻利儿跟我们走一趟!”
害死人?
姜袅袅当场笑出声。
“哟,我倒真想听听,我到底把谁给弄没了?”
“带我去见官?行啊。不过,总得说清楚,人是谁、死在哪、怎么死的吧?光靠一张嘴喊,谁信呐?”
旁边看热闹的乡亲们一听这话,纷纷回过味来。
“对啊!姜姑娘连只鸡都舍不得杀,天天帮人瞧病、送药,哪干过这事儿?”
“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咋突然就成了杀人犯?”
几个捕快面面相觑,压根没料到大伙儿齐刷刷替她说话。
一个年轻捕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另一个摸向腰后火签的手停在半空。
“我们是县太爷亲自派来的!被害的,是袁师爷他表弟!”
袁师爷的表弟?
姜袅袅脑中唰一下闪出昨晚那幕。
黑灯瞎火里,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撞开门就往院外跑。
他脚下绊了一下,扑通跪在泥水里,手忙脚乱撑起身子继续往前爬。
难不成……真厥过去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扭头看了眼陆景苏。
陆景苏正皱着眉,目光死死盯住人群外头。
“借过!借过!”
人群外挤进来个熟悉身影,正是姜良玉。
他先冲姜袅袅点点头,接着凑到领头捕快耳边,嘀咕了几句。
结果那几个差役竟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一个年轻差役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姜袅袅一眼,眼神里透着点迟疑。。
姜袅袅眉心一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良玉。
“袁师爷点名要见你。”
他没等姜袅袅问,自己就把话扔了出来。
姜袅袅心里顿时一沉,像揣了块冰。
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后颈微微发麻。
“我不去呢?”
姜良玉扯了扯嘴角。
“不去?那就直接锁进牢房,蹲着等审。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趟请,只此一次。”
他往前半步,影子斜斜盖在姜袅袅脚背上。
姜袅袅眯起眼,望着他脸上那抹藏不住的得意劲儿,什么都明白了。
八成就是他们布的局。
从昨夜起,从那扇被撞开的院门开始,每一步都算好了。
陆景苏一把攥紧她的手腕,掌心全是汗。
“别去。”
他早看出不对劲。
昨天刚被拒婚,今早就冒出条人命官司,哪有这么赶巧的事?
分明是打定主意要把她拖进坑里。
他怕她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
姜袅袅指尖微微动了动,脑子飞快转着。
硬扛?拖下去全村都不得安生。
装怂?更坐实了心虚。
若现在翻脸,姜良玉背后的人立刻能扣下抗命、藐视官府的罪名。
她顿了顿,抬眼一笑。
“好,我跟你走。”
手腕却被陆景苏攥得更紧。
她侧过脸,朝他眨了眨眼。
“放心,我进去是客,出来还是客。”
说完,她轻轻抽了下手。
哪怕姜袅袅亲口打包票,陆景苏还是心里直打鼓。
“真就这么信不过我啊?”
姜袅袅仰起脸,笑嘻嘻地蹭到他耳边。
话音还没落,她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陆景苏眉头拧着,嘴上没松口,手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姜良玉一见,嘴角立马翘得老高。
哼,看你神气到几时?
兜了这么大个圈子,不还是乖乖送上门来了?
第36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走咯?”
姜良玉挑了挑眉,转身正对上陆景苏那双冻得人发僵的眼睛。
他下意识偏过头去,耳根泛起一点红。
可转念一想,好事马上就要成了。
肚子里那点怂劲儿,硬是被他咬牙咽了回去。
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喉结又滚了一次。
陆景苏盯着那俩越走越远的背影。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散开了。
他才一声不吭,迈开步子往反方向走去。
姜袅袅慢悠悠跟在姜良玉后头。
没几步,眼前就出现了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看着挺寻常。
姜良玉熟门熟路,直奔正堂。
正堂敞亮得很,主位上坐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袁师爷留着一小把黑山羊胡,人不算老,可脸上沟壑纵横。
他眼皮略厚,眼角耷拉着。
姜袅袅刚跨进门槛。
那双黄巴巴的眼睛就黏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这就是姜良玉说的那个姜袅袅?
袁师爷看得眯起了眼。
啧,顺平村这穷地方,居然还藏着这么个水灵货?
他心满意足地眯起眼,慢悠悠捻了捻胡子梢。
“袁师爷,人,我给您带来了。”
姜良玉堆着笑,弓着腰凑上前,半侧着身子。
他脚尖朝内微扣,左膝略弯,后颈汗毛微微竖起。
那点小心思,袁师爷门儿清。
他早把姜良玉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谁承想刚一避开人眼,这俩人连遮羞布都懒得扯了。
他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一包银子,不情不愿地塞进姜良玉手里。
“该干啥,不用我多嘴了吧?”
袁师爷压低嗓子问。
姜良玉接过钱,脸都笑开了花。
一转身,脸色刷地变了,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儿。
“这位,就是袁师爷。”
姜袅袅抬眼扫过去,眼神清冷。
“咳咳……”
袁师爷清了清嗓子。
“姜袅袅啊,方某向来厚道。只要你点头认下这门亲,以前那些破事,一笔勾销,谁也不提!”
姜良玉生怕她犹豫,赶紧抢话。
“姜袅袅,机会就这一次!你可得想清楚喽!”
“要么蹲牢房吃馊饭,要么舒舒服服当少奶奶,你自己挑!”
姜袅袅心里嗤笑一声,斜眼瞪了姜良玉一下,没说话。
“袁师爷这么抬举我,我哪敢不接这碗酒啊?”
袁师爷和姜良玉心里猛地一咯噔。
这小丫头咋张口就应了?
正暗自欢喜呢,姜袅袅下一句话,直接浇得两人从头凉到脚。
“可我今天来,真不是为了谈婚论嫁。我是来洗刷冤屈的。”
袁师爷脸唰一下垮下来,转头就朝姜良玉翻了个白眼。
瞧你干的好事!
姜良玉当场腿肚子一软,一只手按在怀里。
“姜袅袅!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刚才那话,当着袁师爷面说的,字字清楚,你还想赖账?”
赖账?
姜袅袅被气乐了。
“哦?那你倒是说说,我哪句是亲口说‘我愿意嫁’了?”
姜良玉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袁师爷,听说您表弟,是因为我,病倒在床了?”
袁师爷正愁没地方下手,姜袅袅倒主动把刀递到他手里。
他咧嘴一笑,慢悠悠从椅子上起身,两手背在身后,晃晃悠悠踱步靠近。
“没错!你不点头,这事儿就没完!我现在转身就去见县太爷,告你一个毁人清白、逼死亲眷!”
话音未落,他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腕。
两人四目相对。
姜良玉在一旁直擦汗,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
“袅袅啊,差不多得了,见好就收吧……”
姜袅袅嘴角一扬,下巴微微抬起。
“我今天就是来讨个公道的!嫌麻烦?走啊,现在就去衙门!”
袁师爷跟姜良玉你瞅我、我瞅你,全愣在原地。
谁能想到,真被个小姑娘反手将了一军。
可袁师爷到底老油条,很快稳住架势。
“丫头,你可想明白了?荣华富贵摆眼前不要,偏要往牢里钻?”
姜袅袅压根没回头,脚步不停,径直往前走。
两人没法子,只能黑着脸,硬着头皮跟在后头。
县衙门口静得出奇。
姜袅袅站在门槛外,左右扫了两眼。
她早打听过。
袁师爷给县令当幕僚十几年,口碑硬得很。
偏偏这次出事的是他自家亲戚。
县太爷十有八九得帮他说话。
但……要是当着满大街百姓的面敲响这面鼓?
那县令再想偏袒,脸面也挂不住了。
姜袅袅几步就晃到了那面老鼓前。
鼓架底下,横插着两根鼓槌。
“姜袅袅!手给我撒开!那是击冤鼓,不是你家晾衣杆!”
袁师爷袍子下摆都快跑飞了。
“这鼓声一响,案子就进公堂,可没地方喊停啊!”
姜袅袅歪头瞅了眼那面鼓,鼓面绷得极紧,隐约可见牛皮纹理。
嘿,以前只在戏台上见过,今儿可是头回亲手摸。
“咚!咚!咚!”
三声闷响砸下去。
衙役们齐刷刷挺直腰板,扯着嗓子吼。
“威武!”
衙门外头,路人一听鼓响,立马调头往这边凑。
“嚯,谁敲鼓了?”
“多少年没听过这动静了!”
大家伙儿挤在门口踮脚张望。
袁师爷一看围满了人,退也退不了,只好硬着头皮,一脚高一脚低地上了公堂。
县太爷早坐好了,官服穿得整整齐齐,一拍惊堂木,脸绷得比门神还紧。
“堂下站的是谁?为何击鼓?”
姜袅袅刚抬起手准备说话。
一道人影挡在她面前,袍角扫过地面扬起细尘。
刚才还堵着她不让碰鼓槌的袁师爷,这会儿自己抹起眼泪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人!这鼓是我敲的!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姜袅袅还没反应过来。
对方已经先声夺人,反咬一口。
老头儿跪得笔直,哭得打嗝。
临了还不忘扭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装的全是控诉。
“这女人,把我表弟害得当场发了疯!”
姜袅袅眨眨眼。
害人?
她连那表弟长啥样都没见过。
哪儿对不上劲了……
她心头一动,嘴角轻轻一翘,整个人反而松下来了。
行,既然有人急着演戏,那她就坐这儿,慢慢瞧。
“说!怎么回事?”
县太爷催得急。
“县令大人,您还记得不?前阵子我跟您提过一桩亲事,想给个姑娘保媒来着。”
县令点点头,这事他有点印象。
刚开始他还琢磨了半天。
毕竟那姑娘他压根没见过面。
第37章 还我清白
但架不住袁师爷一个劲儿地劝,还说是老熟人牵的线,他才没拦着。
“嗯,是有这么回事。可这案子……跟说亲有啥关系?”
袁师爷一下子来了精神,抬手就朝姜袅袅一指。
“我要说亲的,就是她,姜袅袅!她不肯答应也就算了,居然怀恨在心,转头就害我表弟!”
“我表弟才二十出头,活蹦乱跳的一个人,现在傻乎乎的,见人只会流口水。我拿啥脸回老家见爹娘?”
姜袅袅听完,差点没笑出声。
这年头,谁信因为人家不嫁你,你就下黑手整人啊?
听着都像隔壁茶馆里瞎编的段子。
“砰!”
县令一巴掌拍在案桌上,震得惊堂木直跳。
他眯起眼,目光死死钉在姜袅袅身上。
“你就是姜袅袅?刚才袁师爷说的话,你认不认?”
姜袅袅抱了抱拳,语气不紧不慢。
“大人,话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吧?有证据,我立马认罚;没证据,那就别赖我头上。”
她低头扫了一眼。
地上跪着那人正抹泪呢,肩膀一耸一耸的。
“要是真拿不出实打实的东西,烦请大人派人去顺平村走一趟,把事情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顺便,也请袁师爷当着大伙儿的面,给我道个歉。”
袁师爷身子一僵,脑袋垂得更低了。
县令扭头看他,目光锐利。
袁师爷马上会意,抬手招来几个随从。
这几个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他们刚在袁师爷身后扑通跪下。
“说!那天晚上,你们跟着你家表少爷去哪儿了?”
“回大人!”
其中一个抖着嗓子答,声音嘶哑断续。
“我们是陪表少爷去顺平村……走到半路,小的胆儿小,不敢再往前走,就在路边蹲着。没过一会儿,就听见表少爷一声惨叫!等我们跑过去一看……人已经不对劲了,两眼发直,嘴歪歪的,话都说不利索了!舌头打结,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姜袅袅眉毛一挑,心里顿时亮堂了。
原来那天夜里,被野地鬼火吓得失魂落魄的,就是这倒霉表弟啊?
嘿,倒也算老天开眼,收拾了个混账。
县令又接连问了几句,声音越来越沉。
可那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越说越含糊,最后干脆摇头。
“记不清了……光记得那一声叫,后头的事,脑壳里全是浆糊。小的只觉着耳膜嗡嗡响,眼前发黑,腿肚子直打转。”
“大人啊!您可得替我做主啊!我表弟跟她八竿子打不着,从来没招惹过她!这女人心太毒了……”
袁师爷语速加快。
“打住!”
姜袅袅冷笑着插了一句。
“袁师爷,菜可以乱点,话不能乱喷。大人耳朵不聋,刚才那人都说了——根本没看见啥,也没碰着啥,你表弟就疯了。”
她顿了顿,右手抬起,食指指向自己心口位置。
“再说了,我那天只是路过村子,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一家在村里住了仨月,好好的,啥事没有。怎么我一来,人就疯了?”
她忽然俯下身,慢悠悠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该……不……是……有……人……心……虚……吧?”
袁师爷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衙门口围了一圈人,嗡嗡嗡地聊个不停。
陆景苏本来是来找姜袅袅的。
半道上就听见几个街坊聚在巷口柳树底下嘀咕。
人高马大,往人群里一站,就跟竹竿插进麦垛里一样扎眼。
他一眼就看见姜袅袅站在堂下,身板挺直,鬓角一丝乱发也没有。
县太爷坐在案后,手边茶盏还冒着热气。
袁师爷垂手立在一侧,袖口沾了点墨渍。
姜袅袅那几句话一出口,对面那人当场哑火。
县太爷捏着胡子,低头琢磨了半天。
他把胡须捻了三回,又松开。
姜袅袅耳朵听着外头吵吵嚷嚷,眼珠子一溜,忽然清了清嗓子。
“大人,小民虽是个普通百姓,可您破过的案子,街头巷尾谁不竖大拇指?”
“断案向来又准又狠,这一回,肯定也不会因为谁背后有人,就闭着眼睛胡判,是不是?”
她这话嗓门敞亮,短短两句,将县太爷捧上了天。
堂内鸦雀无声,连门外风吹旗杆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几个差役互相交换眼神。
可对县太爷来说,这哪儿是捧?
分明是往他脑门上架了把梯子。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搁在案上的手慢慢收拢。
“既然没实锤,姜袅袅,当庭无罪!”
姜袅袅眉梢一扬。
“大人果然慧眼如炬!”
她微微福了一礼,转身时衣袖带起一阵微风。
袁师爷气得眼珠子都要迸出来,狠狠剜了姜袅袅一眼。
“姜袅袅!你这个小蹄子,走着瞧!等我揪住你小辫子,有你好果子吃!”
姜袅袅却晃了晃手指,一脸无所谓。
“那我掐着指头,等您呐。”
她转身朝门口走,围看的人呼啦散开。
就剩一个挺拔的身影钉在门边。
阳光斜照进来,在他肩头镀出一层金边。
“哟?你为什么来了?”
她歪着头,眼里全是意外。
话音还没落,那人已快步走近。
宽厚的手掌轻轻裹住她微凉的手指,暖烘烘的。
“真没事!早说过了,他们手上连根毛证据都没有!”
陆景苏却眉头拧成个疙瘩。
“别苦瓜脸啦,皱多了显老!”
说完扭头就往前蹦跶。
陆景苏望着她雀跃的背影,无声叹气。
姜良玉从头到尾猫在人群后头,眼皮都不敢多抬。
一看风向不对,早脚底抹油,溜得没影儿了。
陆景苏抬腿就追,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收拾完袁师爷那一摊子,太阳都快落山了。
姜袅袅这才猛地拍下脑门。
哎哟!
今早天刚亮就被拖来衙门。
到现在,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一粒!
肚子也忒懂事儿,立马应景地叫唤起来。
县衙外那条街,平时摆摊的可不少。
姜袅袅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
可她硬是走了好一段路,愣是没瞅见一个挑担子的熟面孔。
她停下喘了两口气,又左右张望。
路边倒是蹲了不少生脸。
这群人个个破衣烂衫。
咋回事?
姜袅袅猛地顿住脚,眉头拧成疙瘩。
陆景苏快步凑过来,牵起她的手,顺手从怀里摸出个裹得密不透风的饼。
那饼还带着体温,热乎乎的。
“哎?你打哪儿变出来的?”
姜袅袅盯着手里的饼,心里暖烘烘的。
第38章 拿命开玩笑
可他们俩刚出来,一路走到这儿,连个卖吃食的摊子都没瞅见。
这饼……
她抬眼看他,瞳孔里映着斜阳余光。
“知道你空着肚子出门,我揣身上留着呢。”
陆景苏笑着,手掌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发丝。
原来是专门给她攒着的!
姜袅袅抿嘴一乐,嘴角微微上扬,举高饼晃了晃。
“那我真开动啦!”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麦香混着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吃的!快给我!”
话音还没落,四下里炸开一片嚷嚷声。
姜袅袅才眨了下眼,眼前哗啦一下涌来一大片人。
她长这么大头回见这阵势,腿肚子一软,膝盖微微发颤,当场愣在那儿,手里一轻。
饼没了!
完了完了!
本以为马上要被挤扁,或者直接被踩进泥里。
结果等了好几秒,啥也没发生。
反倒感觉整个人被拢进一个结实又暖和的怀抱里。
耳根子边的吵闹声,一下子压低了大半。
怪了?
姜袅袅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这一幕死死钉在她脑子里,后背都泛起凉意。
“这儿不能多待。”
陆景苏拉着她胳膊就走。
“刚才那些人……”
姜袅袅喘了口气,胸膛起伏略重,只看穿着,她心里就有数了。
不是流民,就是讨饭的。
可讨饭的哪会一夜之间冒出这么多?
“对,是流民。”
姜袅袅眯起眼。
“临城?离咱们这儿八百里地都不止,他们怎么跑来的?”
陆景苏没说话,只是下巴微抬。
他今早找她前,就已让人打听过。
临城上游暴雨成灾,河堤垮了,水漫了村。
官老爷却关着门装瞎,百姓没法活,只能卷铺盖走路。
听完,姜袅袅一句话没吭,脸沉得厉害。
两人默默回了村子。
脚步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碎的灰。
路边的狗趴在树荫下,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两下。
“陆景苏,我想弄个盐场,你觉得行不行?”
姜袅袅刚踏进屋门,鞋跟还没离地,就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陆景苏抬了抬眼皮,黑沉沉的眸子往她脸上一扫。
“你乐意,那就成。”
这哪是宠啊?
简直是捧在手心怕化了。
“那……你心里真不打鼓?”
卖盐这事,偷偷摸摸干过一回。
可自己建盐场?
那可是掀了天灵盖的大动作!
大伙儿都清楚得很。
盐场这地方,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脚丫子踩错一步,人头就得搬家。
陆景苏没挪眼,稳稳盯着她,唇角往上一提。
“有啥好怕的。”
“其实我琢磨这事儿,是前两天看见那些逃难的人。”
姜袅袅胸口发闷,心口像被揪了一把。
这些人,真不是坏,就是活不下去。
能拉一把,她肯定伸手。
“打算咋办?”
陆景苏声音很轻
姜袅袅咬着下嘴唇,想了几秒。
盐场的事现在露不得风。
不然人还没招齐,官差就敲门抓人了。
得悄咪咪干。
她忽然想起那片魔滩。
嘿,正好!
不如就对外说:要给魔滩套个罩子,修道墙挡着,免得有人迷糊闯进去送命。
村长听说姜袅袅回来,拎着鞋后跟就蹽了过来,脸都急白了。
“三丫头!我听人讲,你们今儿闹到县衙去了?咋样?挨训没?动没动手?”
他上下左右来回扫她。
姜袅袅一见他来了,心里乐了。
正愁没人跑腿呢,人就送上门。
“村长,巧了,我正找您帮忙呢。”
她麻利搬凳、倒水,把粗瓷碗往村长手里一塞。
“今天去衙门走了一趟,总算是理清了。原来那师爷的亲戚,半夜摸黑溜进魔滩,结果被滩上的动静吓疯了。衙门查了三天,翻出他鞋底沾的泥,验出是魔滩西头潮线下的湿沙,又在滩边枯芦苇丛里寻到他半截断袖,袖口还缝着师爷家的布记。”
“所以我寻思着,趁这机会,把这烂摊子圆过去。”
村长一愣,眉头拧成疙瘩。
“圆?咋圆?”
“多亏县太爷脑子清亮,没听一面之词,不然咱们全得吃牢饭。”
“我准备请些人,在魔滩边上垒一圈围栏,再加几道木栅栏,既防人误入,也替大伙儿避避邪。围栏立好后,我再请庙里的老和尚来念三遍《金刚经》,洒净水,烧香纸,贴朱砂符。”
村长觉得主意不错,可马上又耷拉下脸。
魔滩?
谁敢去?
沾边都嫌晦气,还主动上门干活?
这不是拿命开玩笑嘛!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手指无意识抠着碗沿。
姜袅袅看他直摇头,眼珠一转,立马换了话头。
“我回来路上,瞅见村口多了好多外乡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蹲在树底下啃树皮。有个七八岁的男娃,腿细得像两根柴棍,正用石头砸野榆树的嫩皮,砸开一层,舔里头渗出的白浆。旁边他娘抱着个襁褓,襁褓里裹着的婴儿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张着嘴喘气。”
村长一听,拍着大腿就应了。
“三丫头!这事包在我身上!”
姜袅袅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事儿都捋顺了,她一个人溜达到魔滩边儿上。
这儿的海可不讲情面,浪头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四周全是嶙峋怪石,石头缝里还泛着潮气。
人刚站定,后脖颈子就直冒凉气。
抬眼一瞅,整片海黑乎乎的,翻腾得厉害。
浪头忽地一拱,跟活的一样,朝她这边猛扑过来。
姜袅袅就那么站着,望着眼前这片又宽又凶的海。
村里人都知道魔滩邪门,早年有人试过下水,再没上来过。
谁敢靠近?
久而久之,滩涂一大片空着,连个脚印都难找。
她转了一圈,心里大概划拉出几块地界。
正琢磨得入神,陆景苏不知啥时候已站在她的身后。
“哎哟,你啥时候来的?”
姜袅袅拍拍胸口。
陆景苏正盯着那片发黑的海水。
听见她说话,冷脸瞬间软了下来。
“村长找你,人就在前头等。还带了二十多个外乡人,说是逃荒来的。”
姜袅袅眼睛一下子睁圆。
“这么快?”
心里直呼村长手脚真麻利。
一回头,才发现天边只剩一条窄窄的橘红光带。
夕阳早不知啥时候滑进海里了。
来的时候还是天刚亮,风凉凉的。
一晃神,天都擦黑了。
“走,咱这就回。”
老屋门前挤了一堆人,乱哄哄的,二十来号,衣裳破得不成样子。
第39章 招工
露在外面的手和脸,黑一道灰一道。
粗略一扫,大多三十上下。
哪怕饿了几天,肚子瘪了,胳膊腿上的肉还在那儿绷着。
不过人群里还掺着几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背上还可能背着更小的。
衣服看不出原色,只能看出洗脱了浆、磨薄了边。
女人到底比男人耐不住饿,脸色蜡黄,一手扶着墙,一手死死搂着怀里的娃。
“这是……”姜袅袅扫完一圈,有点意外,“人比预想的多啊。”
村长见她表情不对,心立马提了起来,赶紧拽着她胳膊。
“这几个女的听说管饭、有屋住,硬是扒着车队不撒手……我拦不住啊……”
姜袅袅摆摆手,没半点埋怨的意思。
反倒心里一热。
都快饿散架了,还拼着一口气护着娃。
真是咬着牙根也要把孩子活下去。
“没事。正缺人手呢,有些活,她们比男人还合适。”
村长一听,肩膀一松,脸上皱巴巴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姑娘,您说的那话,真算数不?来了肯卖力气,就有热饭吃,有瓦遮头?”
要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谁肯稀里哗啦就点头答应?
“当然是真事!就是出点力气活,就问你们敢不敢接!”
大伙儿你瞅我、我瞅你,压根没咂摸出姜袅袅话里藏的弯弯绕。
村里冷不丁多了好些生面孔,乡亲们觉得稀奇,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正巧听见有人问:“姜姑娘,又招人干活呐?咋不喊我们?”
上回盖房子,就是请的本村人,工钱足、管饱、还发粗布衣裳。
大家尝过甜头,这回可不想干瞪眼。
姜袅袅心里门儿清。
硬推人走,不如让人自己打退堂鼓。
她没说不行,反倒笑眯眯点了头。
“还有谁想干?我总共缺二十个左右。”
话音一落,乡亲们立马嚷嚷着报名,争先恐后往前挤。
村长急得直搓手,在边上团团转。
“姜姑娘,这回干啥活呀?”
大家摩拳擦掌。
姜袅袅不慌不忙,带着这支热热闹闹的队伍,一路往魔滩方向去。
离那儿还有老远,村民脸就白了。
“姜姑娘,您带我们来这儿干啥?魔滩啊!可不是闹着玩的!”
姜袅袅站定转身。
那群流民还乖乖跟在她身后。
可乡亲们早缩在百十步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等的就是这个火候,这才慢悠悠开口。
“我想在这片设点东西,怕外面人误闯,伤着自己。”
一听是这事,村民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姜丫头!你糊涂啦?那是魔滩!进去的人,没一个囫囵出来的!”
“快别试啦!钱没挣着,命先搭进去了!”
说完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原地只剩流民,个个脸色发灰,手心冒汗。
他们图啥?
谁真想拿命换口饭?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嘴巴张了又合,谁也不敢先吭声。
“只要留下,天天吃肉!”
姜袅袅声音响亮。
“而且我保你们平平安安,一根头发丝儿都不掉!”
“工钱照市价翻三倍,包吃包住!”
对这群连麸皮杂粮都抢着吃的苦命人来说,吃肉?
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他们早悄悄扫过全村。
泥墙草顶,灶台黢黑,哪有什么油水?
能吃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姜袅袅说得斩钉截铁,眼神没一丝晃悠,倒叫人心里七上八下。
“真……能吃上肉?”
姜袅袅二话不说,抬手一招。
立刻有人捧来一块生肉。
巴掌长,肥的透亮、瘦的喷香,纹路清楚得很。
流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死死盯着那块肉。
一直默不作声站在后头的陆景苏见状。
手一伸,稳稳按住姜袅袅肩膀,轻轻一带,就把她护在了自己身后。
刚想扑上去抢吃的,那些流民却像被钉在原地似的,齐刷刷刹住了脚。
陆景苏那双眼睛扫过来,冷得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大伙儿腿肚子立马发软,膝盖一晃,差点当场跪下。
“留我们干活?成啊!可总得先喂饱肚子吧?连口水都没喝上,哪还有力气甩膀子干?”
这话不用说第二遍,姜袅袅心里早这么盘算了。
这群人饿得眼窝都塌了,颧骨高高凸起。
她二话不说点头应下,转身拎起一根带肉的排骨,咔咔剁成小块。
灶上火苗一蹿,青柴噼啪爆开几星火星。
锅里水刚滚,她就把排骨倒进去焯水。
撇去浮沫,再加冷水、姜片、葱段,盖上锅盖。
香味一冒出来,整个魔滩都飘着一股勾魂的鲜气。
几个蹲在远处的孩子忍不住咽口水。
陆景苏蹲在灶边,默默往炉膛里添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跳动着,照亮他眼下两团青影。
汤刚盛好,一碗热乎乎的就递到了他眼前。
碗沿还沾着一点汤汁,冒着细密白气。
“喏,你的!我特意多撒了一小撮盐,香得很!快喝一口试试。”
他伸手接过去,低头抿了一小口。
汤水滑进嘴里,咸鲜温润。
“咋样?够味不?”
姜袅袅不知啥时候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
陆景苏一时没回过神,眼神愣住。
直到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他手背一下,他才猛地眨眨眼,缓过来。
“挺好喝。”
她立刻笑开了,嘴角扬起,眼角弯成月牙。
“那可不许剩啊,全喝完!”
转过身,姜袅袅端起大锅,把剩下的汤挨个分给流民。
先舀给老人和孩子,再轮到青壮年。
好些人捧着碗手都在抖。
吃饱喝足,她领着人安顿下来,找避风处铺草打地铺。
把最厚的几捆干草垫在老人身下,又让几个半大少年搭起简易遮棚。
一个个都踏实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
第二天一早。
流民们自己收拾干净,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
姜袅袅把人全叫到空地上,掰开揉碎讲分工。
造盐场这活儿,一步都不能少。
她一声令下,大伙儿立马去搬木桩、扛旧木板。
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烫。
不到晌午,所有人后背衣服就湿透了。
陆景苏拎着斧子去了东边竹林,砍下几根青竹,又踩着礁石坐下。
就着日头,手指翻飞,三两下就把竹子劈成细长匀称的篾条。
姜袅袅则带着其他人,在她用枯枝划出来的地界里挥锄挖土。
忙活整整一天,三口池子才初具模样。
天擦黑。
魔滩边上烧起几堆旺火,火上架着大铁锅。
第40章 熬盐
姜袅袅丢进去几片瘦肉,再抓一把干海带。
锅铲一抡,滋啦一声,香气炸得满滩乱窜。
油星迸溅,肉片蜷曲,海带吸饱油脂,颜色转深。
肉香裹着海带的鲜劲儿,直往鼻子里钻。
吃饱喝足,大伙儿卷着铺盖倒头就睡。
就在这当口,几个年轻姑娘磨磨蹭蹭挪到姜袅袅身后。
“姜姑娘……”
“大半夜的,你们咋还不躺下歇着?”
姜袅袅心里门儿清他们为啥凑过来,但懒得点破。
几个姑娘你瞅我、我瞅你,愣在原地憋了两秒,才咬咬牙开口。
“那个……咱白吃白喝了两天,实在过意不去,有没有啥我们能搭把手的?”
姜袅袅歪头一想,装模作样挠了挠下巴。
“倒真有个活儿,就是怕你们嫌麻烦……”
“不嫌!真不嫌!扫地挑水都行,跪着干都成!”
姑娘们眼睛唰地亮了,抢着拍胸脯。
眼瞅着盐池马上挖完,可沉淀那块儿得拦住泥沙,又不能让盐溜走。
得垫层透水不漏盐的东西。
既要让水分顺利渗下去,又得把析出的盐粒牢牢留在上头,不能随水流走半点。
“会编竹条子不?细密那种。”
姜袅袅把竹篾拿在手里捻了捻。
她们打小穷人家出来的,灶台边长大的。
烧火淘米洗衣服全是一把好手,编个竹筐竹席更不在话下。
“我会!我打八岁就会编!”
吴玉珍把手举得老高。
“我也行!”
周三凤一把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指节粗大,掌心有厚茧。
“算我一个!”
何晓梅跳着往前凑,发梢沾着草屑。
好几个立马举手,手臂直直伸着,肩膀绷紧,目光齐刷刷盯着姜袅袅。
“对了,池子边上那片芦苇,也得有人去砍几捆来,既能压住沙土,以后捞盐时还能当尺子用,看盐结到多厚。”
姜袅袅弯腰捡起一根断苇秆。
“这活儿我们包了!”
赵二丫第一个应声,转身就往滩头跑。
剩下几个立马来了精神,拍手应承,巴掌拍得啪啪响,脚跟踮起又落下。
手脚真不是盖的,一宿工夫,竹篾堆得跟小山似的。
“姜姑娘!那边池子全齐活啦!您快来看看,深浅够不够?”
阿强一路小跑冲过来,汗珠子顺着下巴直往下掉。
姜袅袅跟着他往魔滩走,才两天啊,几十号人齐心协力,该挖的池子全齐整了。
准备工作收尾,她立刻安排人从浅滩开沟引海水,灌进蒸发池。
沟渠挖得笔直,坡度匀称。
海水顺着渠底稳稳淌进去,水面泛着细纹;
那些新编的竹篾,一层层铺进沉淀池底,当滤网。
篾条横竖交错,缝隙紧实。
池沿一圈,芦苇也插得整整齐齐。
陆景苏领着另一拨人,扛着粗木桩子,在四周一圈圈扎墙。
几天后。
姜袅袅又踏进盐场。
正午太阳毒得很,结晶池水面泛着光。
底下隐隐约约闪出白点,像是水底铺了一层细雪。
她几步奔过去蹲下,扒拉两下。
盐卤早灌满了,清亮亮、沉甸甸的。
顺手拔根芦苇杆往里一插,再拎出来一看。
水位刚刚好!
第一次上手,居然一次就成了!
日头烤得人发晕,她蹲着没几分钟,脑门冒汗,脸蛋红扑扑的。
再低头一瞧:盐卤表层,已经浮起薄薄一层小白粒。
“成了!这么快就见盐花了!照这势头,再等几天就能收第一茬!”
姜袅袅嘴里嘀咕着。
每晚睡觉前都雷打不动溜达到这儿转一圈,瞅两眼。
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池面那层薄薄的结晶,又迅速收回手。
趁大伙儿不注意,她悄悄从随身带的小空间里舀出几瓢海水,倒进盐池里。
就盼着早点晒出又白又细的好盐来。
倒完后,她用小木耙在池面匀了匀。
“姜姑娘,这玩意儿是啥呀?白花花的,跟刚落下的雪片子似的!”
盐场刚搭起来没几天,姜袅袅还是照例安排人守着。
今儿轮到阿强值班。
他昨夜睡得晚,今早天刚蒙蒙亮就来了,蹲在池边啃完两个粗面饼,又灌了半碗凉水,这才直起腰来回踱步。
他凑近一瞧,盐水表面结了一层亮晶晶的白霜。
越看越纳闷,脑瓜子里转开了各种念头。
手刚伸出去想摸一把,姜袅袅立马伸手挡住。
“别上手!”
这猛地一下,反倒把阿强的好奇心彻底勾起来了。
“姜姑娘,这些天您让咱们挖沟、铺石板、翻池子……干了一堆活,却一句实话没透。到底图个啥?”
说完还侧过脸,朝身后几个正蹲在树荫下打盹的人瞥了一眼。
“我琢磨着……这是盐?”
他嗓门有点高,一下惊动了旁边几个闲坐的流民。
大伙儿心里都清楚。
眼下这年头,官府把盐管得比命还紧。
自己熬盐?
那可不是小事,脑袋随时可能搬家!
“啥?!她自个儿在熬盐?!”
“我的老天爷,这可是砍头的买卖啊!”
人群一下子乱了套。
虽说这几日跟着姜袅袅有活干、有饭吃、还能领工钱。
比起之前沿街讨饭、睡破庙的日子强了百倍。
可再好的日子,也得有命享才行啊。
“不行不行!我才三十出头,不想年纪轻轻就去见阎王!”
“我要走!麻烦您把工钱结一下!”
一个人喊出口,其他人立马跟风嚷嚷起来。
姜袅袅早料到会这样,半点不慌,也不恼,爽快点头。
“工钱现在就能结,一分不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你们只管出力干活,盐卖不卖、卖给谁、怎么卖,压根没你们的事。”
任她说得再明白,这群人铁了心要撤。
“我们不想掉脑袋!您快结钱吧!”
姜袅袅没发火,反倒笑了一下,慢悠悠开口:“各位先别急着走,留下来干,顿顿见肉,工钱翻倍!就一条,嘴严实点。”
刚才还在跳脚的人,全愣住了。
想想从前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日子。
别说吃肉,有时抢口冷馒头都要打架。
更别说现在工钱直接涨一倍,外头哪有这样的好事?
说白了,活命靠啥?
姜袅袅顺口接了句。
“听说城外新来的逃荒人,一天比一天多了……”
这话一出口,原本还在搓手犹豫的几人,咬咬牙,纷纷低头应声。
“那……那我留下。”
还有俩实在迈不开腿,怕得直哆嗦。
拿了钱转身就蹽,头也不回。
第41章 别怕,有我在
这盐场的麻烦事儿总算捋顺了。
可姜袅袅躺床上翻来覆去,就是闭不上眼。
陆景苏也被她折腾得睡不踏实,干脆伸手一搂。
姜袅袅后背猛地贴上一片温热,整个人当场僵住。
哎哟?
“你……你咋还醒着呢?”
她脸上腾地烧起来,分不清是害臊,还是被他暖烘烘的身子烤的。
本来还滚来滚去的人,这会儿连脚趾头都不敢蜷一下。
“你跟烙饼似的来回翻,我能睡得着?”
“我……我就是在琢磨事儿!”
陆景苏手一抬,轻轻一转,她就面朝他了。
两人鼻尖快碰上了,呼吸都呼在对方脸上。
“想盐场的事?”
嘿,这人跟长了顺风耳似的。
她一个字没吐,他倒全猜中了。
“咦?你怎么知道?”
姜袅袅眼睛瞪得溜圆,脑子发懵,浑身软乎乎的,转不动念头了。
陆景苏掌心温温的。
“别怕,有我在。”
这句话说完,他没再开口。
只是将手轻轻按在她后背。
姜袅袅听见自己呼吸变缓,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那点悬着的慌乱彻底消散了。
不知啥时候,眼皮就自己耷拉下来了。
等她睁眼,天光大亮,身边空荡荡的。
她伸个懒腰,慢吞吞套好衣服,晃到魔滩边儿上。
盐场东南角那儿,不知啥时候堆起一堵石墙。
全是竹筐装的石头,垒得比两层楼还高。
石块表面带着新鲜凿痕,边缘棱角分明,有些地方还沾着湿泥。
“嚯,干啥呢这是?”
她停下脚步,仰头打量。
前方两个流民正蹲在墙根下,用铁钎撬动一块翘起的石板。
风突然从背后卷过来,呼啦一下吹得她差点站不稳。
她下意识抬手扶住旁边一根木桩。
发带松了,一缕头发滑到眼前,她抬手拨开。
刚码好的石头松动了,咯吱咯吱响。
底下几块垫脚的青石歪斜了一寸,缝隙里簌簌落下灰土。
她抬头一瞄。
坏了!
视线刚抬起,就看见最上层那只竹筐朝外倾斜,藤条绷得笔直。
一只竹筐歪斜着,正往下砸!
她连躲都忘了,下意识把眼睛一闭。
心直接跳到嗓子眼。
完蛋!
刚才光顾着看,离得太近了,这筐石头少说几百斤!
脚跟往后挪了半寸,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咚!”
石头砸地,尘土扑簌簌往上扬,扫过她脚脖子。
震感从地面传来,靴底微微发麻。
她一激灵,睁眼才发现自己严严实实裹在他怀里。
旁边几个干活的流民也吓白了脸,赶紧跑过来。
“对不住对不住!刚才手一滑……”
“没事没事。”
姜袅袅摆摆手,侧头看向陆景苏,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原来他一大早就溜这儿来了,就为帮她把这事扛下来?
枕头被她无意识捏皱了一角。
窗纸上映着摇曳的烛影,她数了三十七下呼吸,才终于合眼。
雪花盐这玩意儿,稀罕得紧。
谁要是走漏了风声,保准招来一帮眼红的贼人。
巧了,陆景苏心里琢磨的事儿,跟姜袅袅想的差不多。
他松开她手腕,转身走向石墙。
“这儿我盯着,你快回去睡会儿。”
话音未落,已重新踩上墙基下的木梯,一步跨了两级。
“那可不行啊!你们累死累活,我干站着吃白饭?不如让我烧点热乎的?”
风掀起点点盐末,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陆景苏瞅她一眼,嘴角一扬,点头答应了。
他没多说,只把铁钎往地上一顿。
金属撞上硬土,发出短促嗡鸣。
抬手朝伙房方向偏了偏头,示意她先过去。
他一直看着姜袅袅稳稳当当走出风口那片危险地界,才转过身继续忙活。
盐场东南边正冲着海风最猛的口子。
冬天一刮风,呼啸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不赶紧垒道挡风墙,整个盐场怕是扛不过这个冷月。
为了防海盗摸过来,陆景苏又在盐场四角,各搭起一座简易望哨台。
他亲自勘定位置,每处都避开低洼积水带。
不到半天,一座五丈高的了望塔就立起来了。
塔身笔直,上下两层平台皆用粗竹横纵交错铺成。
草捆缠得紧密,外面裹了一层浸过桐油的厚布。
遇火即燃,烟气浓重而持久。
真要瞅见不对劲,就往上头点火。
冒烟就是警报,比敲锣还管用。
烟柱升空后随风飘散,百步之外都能看清方位。
快到晌午,姜袅袅拎着几罐凉茶水来了。
“快喝点水,喘口气!”
陆景苏晒得黝黑的胳膊上全是汗。
太阳一照,跟抹了层油似的。
他接过缸子,胳膊一抬,仰脖就灌,咕咚咕咚直往下咽。
水顺着他下颌流下,又被他抬手一抹,甩在脚边干土上。
姜袅袅盯着看了两秒,没忍住。
这男人,光是喝水都让人挪不开眼。
中午饭菜刚上桌,姜袅袅招呼大伙儿围坐一起。
碗筷一摆,热热闹闹开吃。
饭后大家靠着墙眯了会儿。
“你们几个,沿着盐场外圈挖沟。”
陆景苏抬手指了指边上的空地。
阿强现在管着这群流民,立马应声,抄起铁锹带头开干。
他弯腰挥铲,一下一下凿进板结的红土。
陆景苏啥也没说,转身朝远处竹林走去。
再回来时,肩上扛着一大捆青竹,沉得他走路都微微歪了下身子。
竹梢拖在地上,刮出两道浅浅印痕。
“哐当!”
竹子被他往地上一撂。
手起刀落,先截成段。
再一刀削尖一头,利得能戳穿牛皮。
他单膝压住竹节,右手持刀斜劈,手腕不动,全凭臂力下压。
等他这边收拾完,阿强那边沟也快见底了。
他一声令下,所有人把削尖的竹子倒插进沟底。
尖头朝天,另一头狠狠钉进湿泥里。
七八个人同时发力,竹杆插入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接着铺旧木板,上面撒薄土,踩平、拍实。
木板边缘与地面齐平,土层只覆两指厚。
众人赤脚来回踩踏数十遍,直到土面紧实发亮,再无松动痕迹。
远远一看,就跟普通地面一个样,半点破绽都找不到。
更绝的是,板子底下还拴着小铜铃。
只要有人踩上去,铃铛一响,人掉坑里,警报也跟着响了。
全套活儿干完,姜袅袅把天狼和他几个手下叫了过来。
“今儿起,得劳烦你派人轮流守着几处了望台。”
“夜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马上喊人。”
天狼在外晃悠一圈回来。
第42章 战神将军?
一眼看见自家附近多了圈不明所以的东西,神神秘秘的。
“诶?这是整的哪出啊?”
他挠挠头,一脸纳闷。
“这是我弄出来的晒盐地。”
姜袅袅答得干脆,脸都不带红一下。
天狼当场僵住。
私建盐场?
跟偷卖官盐一样,都是砍头的买卖啊!
她倒好,光天化日之下直接认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天狼下意识扭头瞅陆景苏。
结果人家正低头整理袖口,神情平静。
哈?
这女的到底啥背景?
胆子比城墙还厚?
人家俩都敢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事,他怂个啥?
行吧,巡逻这活儿,他接了!
忙活好几天,姜袅袅终于收成第一波雪粒盐。
一大片亮晶晶的白,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忍不住抓了一小撮,往舌尖上轻轻一碰。
“嘶……咸!”
又纯又足,不涩不苦,没有半点怪味儿。
跟之前用过的顶级雪花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成了!真的一次就成!”
她盯着满地银光,心跳都快了几拍。
话音刚落,脑子里叮一声响。
【恭喜宿主建成盐场,并产出首批合格雪粒盐,空间权限解锁】
【深海区,开放】
这声音久违了,姜袅袅差点没跳起来。
左右没人,她心念一动。
唰!
人已站在空间码头上。
以前那片海,雾蒙蒙的,跟蒸锅掀盖似的,看啥都毛乎乎。
海面浮着薄薄一层灰白水汽。
这回再瞧,雾散了大半,海面敞亮多了。
天光直直落进水里。
远处水线平直清晰,几只海鸟低飞掠过。
原先停着的那艘漏风小破船,早换成一艘顶配大船。
船身刷着深褐色桐油,主桅顶端悬着一面素白帆旗,船舷两侧新装了黄铜铆钉。
她踩上去试了试,风从耳旁嗖嗖刮过,船身稳当得很。
这船,少说能载三四十号人。
船舱分上下两层,主舱门敞着,里面整齐码着空木箱和备用缆索。
甲板角落还堆着几捆新编的渔网。
嘿,等风平浪静了,立马出海探探深海养殖区。
指不定撞见大龙虾、金鲍鱼,或者更稀奇的玩意儿!
她转身绕到灵田那边,一眼就发现不对劲:
田地比原来整整宽了一圈,泉水也扩了一倍多。
泉眼从原先拳头大小,变成半尺见方的石砌池口。
地里菜苗长得油亮,几垄青椒、一排萝卜,全都熟透了。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批雪粒盐送到何云棠手里。
顺便问问,前些天托她打探的事,有眉目没?
心念一动,她已回到盐场,脚底板还沾着泥星子。
陆景苏和天狼的手下也挽起袖子。
三人推着两辆吱呀作响的板车,一路往城门去。
城门口还是老样子,兵丁挨个盘查,眼神刀子似的。
盘查队伍排成单列,前后间隔三步,无人敢插队。
可他们翻遍姜袅袅的货筐,连盐袋子的缝都没抠出问题来。
早被她悄悄换过底衬,外头看起来普通,里头全是干净货。
“袅袅妹妹!你可算来了!”
何云棠正焦头烂额,一边抹汗一边往门外张望。
眼尖瞅见她,立马冲出来,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腕,拉着就往屋里钻。
何云棠左右张望一圈,仔细扫了眼巷子口往来行人,确认四周没有盯梢的人影,才把肩膀一松。
她顺手从灶台边拎起陶壶,往粗瓷杯里倒了半杯温水,稳稳放在姜袅袅面前。
“袅袅妹妹,还记得托我打听那档子事儿不?就是那位突然住进驿馆、连知府大人都亲自迎送的贵客。”
姜袅袅眼神一亮,手指下意识蜷了蜷。
“有眉目了?”
“嗯!”
何云棠点点头,身子往前一倾。
“还真问出来一点,听说那位来头不小的客人,是冲着一位战神将军来的。有人亲眼见他昨日黄昏单独召见了兵部递来的密函,信封上盖着赤金火漆印。”
她本来还想多套两句。
可那个姓陈的都头只坐在茶摊角落。
等她开口便朝这边扫来一眼,眼神冷硬。
“不过你放心!这事儿我记在心尖上了,一有风吹草动,立马给你送信!连我铺子里的小伙计都交代过了,看见生面孔进驿馆,就立刻跑来报信。”
战神将军?
姜袅袅下意识扭头,一眼就看见站在边上的陆景苏。
他正背着手,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缠着的旧布条。
“哎哟,差点忘了,还有件喜事!”
何云棠一拍大腿,乐得眼睛眯成缝。
“上回你给我的雪花盐,我转手送了个朋友家办席面用。结果人家尝了直夸,连问哪儿弄的!厨房管事当场拍板,说这盐比贡盐还透亮,咸中带甘,入口即化。”
她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
“他们府里打算把这盐列进何府采买单!每月定二十斤,先试三个月。要是真成了,咱这盐就不是私产了,是官字号的正经货!往后光明正大煮、大大方方卖,谁也挑不出刺!”
“行!”
姜袅袅没犹豫,一口应下。
何云棠立刻从袖袋里掏出契约。
两人当场签字画押。
姜袅袅写得工整,何云棠的字歪斜却用力。
按完指印后,红痕鲜亮。
墨迹刚干,姜袅袅就把今天拉来的几大筐雪花盐全卸下来。
何云棠围着转三圈,数了数共七筐,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抓了一把,凑近鼻尖闻了闻。
顺平村。
“村长在哪儿?出来!”
死寂的村子,突然闯进一群穿青灰官服的人,。
村长蹲在门口补渔网,听见喊声手一抖,针扎了手指。
“各位官爷……这是?”
村长腿肚子一软,膝盖一弯。
旁边凑热闹的村民也都脸刷白。
“这……这不可能啊!”
他挤出个苦笑,声音发虚。
“我们这穷沟沟,连盐罐子都见不着几回,哪敢干这个?脑袋还要不要啦?”
话刚出口,脑仁里咯噔一响。
前两天,姜袅袅确实招了一拨人,往魔滩那边搬石头、打木桩,神神秘秘的。
莫非……跟这事扯上边了?
他后脖颈一阵发凉,汗毛竖起。
“不知道?那就全都跟我们走一趟!”
“凭啥抓人?我们清清白白种地的!”
“慢着!前两天姜袅袅雇人,在魔滩那儿挖坑垒台子,八成是她在捣鼓!”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话音落地,好几个人立马点头。
“对对对!跟她有关!我们真不知道!”
“我昨儿还看见她提着篮子往滩上送饭呢!”
大家你推我搡,全往姜袅袅身上撇。
第43章 有猫腻
盐官眯起眼,目光扫过人群,停在姜袅袅方向,一挥手。
“带路!”
他们压根儿不知道魔滩那地方邪门,二话不说就把滩子周边全封了。
村里顿时炸了锅。
姜袅袅刚踩着土路回来,一眼就瞅见这阵仗。
“停手!人是我请的,场子是我建的,别拿他们撒气!”
盐官脸一沉,猛地扭过头,盯着姜袅袅。
“小丫头片子,脖子上顶着脑袋,胆子倒挺肥?这可是掉脑袋的勾当!你可想好了再说!”
姜袅袅抬手往胸口一拍。
“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我扛着!”
“好!全押走!”
盐官甩袖,手下人立刻围上来,伸手就要按她肩膀。
手还没挨着衣角,一股劲风扫过去,跟撞上墙似的。
几个人齐刷刷翻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你……你们……”
盐官眼睛瞪得快掉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小破村,竟能蹦出这么个不讲理的主儿!
“反了天了?竟敢殴打朝廷命官!”
他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
远处守点的差役听见动静,立刻拔腿狂奔。
朝廷命官?
姜袅袅愣了一下,眼皮微抬,目光从盐官腰间铜牌上的盐字刻痕扫过,才反应过来。
敢情这群穿蓝褂子、挂铜牌的,真是官儿?
她立马绷紧身子,上下扫了几眼那身打扮。
是本地管盐的官没错。
可这盐场的事,除了前些天走的那拨流民,再没第二个人知道。
消息咋跟长了腿似的,蹿得比兔子还快?
“慢着!里头肯定有猫腻!刚才动手那人,也是怕您伤着我才急的,真不是存心顶撞!”
姜袅袅脑子转得飞快。
她终于捋明白了。
人家冲的根本不是人,是盐。
“猫腻?”
盐官冷笑一声,嘴角歪斜,露出黄牙。
“我眼睛又没瞎!那么大一片晒盐池子摆在这儿,你跟我说有猫腻?”
他往前踏一步,靴底碾碎几粒盐晶。
差役立刻散开两列。
“规矩写得明明白白,盐只能官家产、官家卖。谁私设盐场,一律当私盐贩子办!”
他咬死了要抄场抓人,一个都不放过。
话音未落,已有两名差役跨步上前,伸手去掀盖在盐堆上的油布。
“您凭啥断定我这是私盐?我这儿签的全是官府认可的购销合同,卖的都是正经官盐!”
姜袅袅说得斩钉截铁,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叠折得方正的纸。
盐官和旁边几个差役一听,直接笑出声。
村长赶紧往前凑,弓着腰,低声劝:“袅袅啊,说实在的,交代清楚,兴许还能留条命……”
他话没说完,便被盐官斜眼一瞟,硬生生咽了回去。
盐官斜眼一瞟,越看越稀奇。
光瞧这模样,就知道年纪不大。
他干盐官这么多年,查过多少私盐案子。
还真没见过这么年轻、又这么不怕死的主儿。
“小姑娘,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你是替谁顶包呢?”
盐官嘴上说着话,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火气上头的陆景苏。
他这话里有话,明显是冲着人来的。
陆景苏站在姜袅袅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这盐场啊,是我亲手批的条子、叫人盖起来的。签合同的事儿,早就办妥了,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哪来的私盐?全是正经官盐!”
姜袅袅说完这句话,抬眼望向盐官,目光没一丝闪躲。
堂外日头正烈,照得她额角沁出细汗。
可那股子硬气,一分未减。
见姜袅袅咬紧牙关不松口,盐官脸一沉,彻底没了耐性。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顿,溅出几滴茶水,在红木案面上洇开深色印子。
两个衙役立刻往前踏了一步,手按在腰间铁链上。
“你说是官盐就是官盐?那我往地上吐口唾沫,说这是御赐金砖,它就真能铺进皇宫大门?”
他伸手拍了下案角铜铃,叮当一声脆响。
“做事得讲凭据,光靠一张嘴可不行。”
话音刚落,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
其实,姜袅袅就等着他这句话呢。
“巧得很,合同刚签完,我还揣在身上呢,拿出来给您过过眼。”
她不慌不忙掏出那份新签的文书,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慢慢展开。
泛黄的纸面上字密密麻麻排得整整齐齐,末尾盖着一枚朱红大印。
正是何家独有的标记。
盐官连瞄都没瞄一眼,直接挥手打断。
“假的!彻头彻尾的假货!还敢当众拿出来糊弄人?罪加一等!给我把人全绑了!”
他猛地起身,袍角扫落桌上镇纸,哐当砸在地上。
两名衙役立时抽出身侧铁链。
陆景苏眼神一冷,手攥得死紧,指节噼啪响。
他向前半步,左脚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纸屑。
“真还是假,您派个人跑趟县城,去何家当面问问不就清楚了?”
盐官本就是从县城调来的。
何家在当地有多硬气,他心里门儿清。
如今管事的是何家小姐何云棠,生意做得比县太爷还响亮。
“何家?莫非是何云棠何掌柜?”
盐官声音一下子发虚。
姜袅袅压根不搭理他,自顾自安排人收拾盐场。
该洗的洗,该晒的晒,为下一轮做雪花盐备好料。
她踩着木屐走到盐池边,蹲下身抓起一把粗盐,指尖捻开盐粒,看结晶是否均匀。
另派五人轮班翻搅,务必让杂质沉底。
最后取竹筛八只,铺上新蒸的棉布,候着明日晨光初照便开始晾晒。
盐官干坐在那儿等消息。
太阳快落山了,俩人才满头大汗赶回来。
“问清楚没?那东西是假的吧?”
话音未落,他伸手从案头抓起一张纸,抖得哗啦作响。
“我就说嘛,何家是什么门第?她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丫头,还想攀上高枝?笑话!”
眼皮往上一掀,目光扫过姜袅袅后颈那一小片雪白皮肤,又飞快挪开。
“铁证就在眼前,你还有啥好赖的?”
盐官瞪着眼,直盯姜袅袅。
流民们个个脸发白,缩着脖子互相使眼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相处这些天,他们心里有数。
姜姑娘从不骗人,更不会干缺德事。
“姜姑娘不是那种人!”
这话一出口,连姜袅袅都愣了一下,心头微微一热。
她正俯身检查盐池边排水沟的坡度。
听见这声喊,脊背顿住,指尖停在湿泥上。
“到底是真是假,不如让您的人自己说一句?”
说完,她直起身,抬眼望向盐官身后那两名下属。
第44章 海盗杀进来了
盐官本想甩手走人,直接抓人了事。
可旁边那个小吏实在憋不住了。
“大人!真误会了!何掌柜亲笔签的字,盖的印,人家还留了底档!”
话没说完,已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双手捧上。
“姜姑娘送来的雪粒盐,刚被何府正式列进贡品单子了。”
这话说白了。
这盐不是黑市货,是官府点头盖章的正经货。
盐官当场傻眼,脸都绿了。
怎么也没料到,这事居然这么收场。
他张着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眼皮剧烈跳动,额角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铁证摆眼前,他再多嘴也白搭。
只好咬着后槽牙,带着手下灰溜溜走了。
那些流民腿都抖成了筛糠。
等他们一走,大伙儿才敢大口喘气。
“今儿多谢各位仗义执言!为表心意,工钱翻倍发!”
姜袅袅声音清亮,一字一句落在众人耳中。
入夜。
盐场边堆起几堆旺火,火苗噼啪跳。
人围着火堆笑成一片,脸上映着暖光。
姜袅袅挑了根直溜的树枝。
削掉毛刺,把排骨一块块穿好,斜架在火边慢慢烘。
她不时翻动一下,让肉面均匀受热。
油珠子滋啦滋啦往下掉,落在炭火上腾起一小股青烟。
大伙儿眼巴巴盯着那冒泡冒油的肉块。
姜袅袅摸出一小包自留“雪粒盐,纸包边角磨得发软。
她用指头捻了一小撮,轻轻抹在排骨上。
她先递给年长的几位。
再按人头分,不多不少,刚好够围火的每人一口。
一口下去,肉香裹着清亮亮的咸味。
“哎哟,原来盐还能这么香?跟这排骨一配,简直绝了!”
“可不是嘛!我这辈子头回吃到不涩不苦、干干净净的盐!”
“咸得刚刚好,不齁不寡,就这味儿,配啥都带劲!”
平常老百姓家里吃的盐,不是泛黄就是结块。
灶台边的盐罐子里,常常浮着一层灰白粉霜。
可这盐,一尝就知道不是凡品。
舌尖一触即化,没有渣,没有余苦。
只有一股干净利落的咸,直透到底。
肉香飘得老远,连隔壁村狗都跑来蹲着闻。
姜良玉猫在暗处偷看。
瞅见大伙儿围火吃肉、满嘴流油的样子,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白天的事,他也听说了。
没想到她真把雪粒盐搞到手了!
“要是我能攥住这门路……往后哪还用愁吃喝?”
他眼珠子转着算计,指甲掐进掌心。
可一抬眼,冷不丁撞上陆景苏的身影,浑身一激灵,骨头缝里都发凉。
这几天他算是明白了。
想动姜袅袅一根头发,先得跨过陆景苏这座山。
黑暗里,陆景苏不动声色站在姜袅袅身后,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忽然间,他眉头一拧,猛地转身。
姜良玉吓得一屁股坐地上,裤裆都湿了半边。
“等着瞧吧,迟早有天,你们有的,全得是我的。”
吃饱喝足,人群渐渐散了。
“瞧啥呢?”
姜袅袅仰起脸。
陆景苏把刚才那股子凌厉劲儿收了回去。
“没啥事儿,外头风大,赶紧回屋暖和暖和去。”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牵起姜袅袅的手。
姜袅袅下意识缩了缩手指,却被他更稳地攥住。
两人十指交扣。
半夜三更,万籁俱寂。
盐场西北方,长着一片老竹林。
冷风一吹,竹叶子噼里啪啦乱晃,沙沙声一阵接一阵。
几条黑影缩在竹丛里,东张西望,躲躲闪闪。
“头儿,就是这儿!刚打听到的,新铺的盐场,产的是顶贵的雪粒盐,一两能换半斤银子!”
领头那个海盗咧开嘴一笑。
他们常年在海面上干黑活儿,专挑过往的船下手捞油水。
可最近几个月,海面冷清得吓人。
官府加了巡海船,商船绕道改航。
渔汛也迟迟不来,渔网拖上来全是空的。
实在熬不住了,一伙人才硬着头皮上了岸,琢磨着换个地盘抢点活命钱。
刚在村外林子里猫下身子。
就听见几个赶集的老乡嘀咕:盐场今儿晚上没人守夜!
这消息一钻进耳朵,几人眼睛立马瞪圆了。
“大哥,瞅见没?门口连个晃悠的都没!”
旁边一个矮个子咧嘴直乐。
他刚把刀抽出来比划两下,就被老大一把按住胳膊。
“越安静,越要提防。”
他眯眼扫了一圈。
确实只有两个巡逻的,在远处晃荡。
可这村子四角,全杵着高高的哨楼,木头搭得又粗又牢。
哪家普通老百姓会花力气修这种玩意儿?
他心里立马打了个问号。
“才俩人啊,咱摸过去,一人一刀,干脆利落!”
老大没接话,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飞快画了三块地。
“分三队。一队往村里钻,搅乱他们,一队直扑盐场,拿货就走,剩下的人,原地蹲着,等信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信号不是锣声,是三声猫叫。”
夜风停了,虫子也不叫了。
姜袅袅正睡得沉,忽听外头哐当一声响,人直接弹坐起来。
床板嘎吱作响,她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陆景苏早一步到了门边,只掀开一条细缝往外瞄。
“怎么……”
她刚开口,他就猛一回头,食指竖在嘴前,嘘了一声。
姜袅袅咬住嘴唇,抓起衣服往身上套,踮着脚挪到他身后。
“你别动,待屋里。”
他说完推门出去,顺手塞给她一把小刀。
没过半炷香,整个村子炸了锅。
“救命啊!!海盗杀进来了!!”
还真是海盗!
这村子靠海,大家早猜过早晚有这一天。
谁也没想到,来得这么急。
姜袅袅攥着刀柄,还在犹豫要不要冲出去。
这时,窗缝里突然闪出一幕。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赤着脚疯跑。
后头追着个海盗,举着弯刀,步步紧逼。
她脑子一热,踹开门就冲了出去,顺手抄起墙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照那人后脑勺就是一下!
“咚!”
血顺着那人额角哗啦流下来。
那女人腿一软,瘫坐在地,死死搂着怀里的娃。
“快过来!别愣着!”
姜袅袅朝那俩人急喊,挥了挥手。
可那女人抱着孩子,腿肚子直打颤,脸都白了。
村里乱成一锅粥。
鸡飞狗跳,屋门半敞,血点子溅在土墙上。
全是海盗干的。
姜袅袅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一手扶住女人肩膀,一手托起吓懵的孩子。
“跟我走!我家门一关,谁也进不来!”
她刚拽起两人,那边地上躺着的海盗猛地坐起来。
第45章 出村买药
脑门上糊着血,眼睛通红。
“臭娘们!你他妈找死?!”
他嗓子嘶哑,咧开嘴露出黄牙,两手攥紧弯刀往上一举。
这刀要是劈实了。
别说砍人,砍根碗口粗的树桩都得咔嚓断成两截。
可姜袅袅手上还牵着两个哆嗦的,根本迈不开腿。
刀影已经劈到头顶了。
她后脖颈一阵发凉,汗毛竖起,皮肤绷紧。
脑子一热才想起陆景苏塞给她的东西。
咬牙抽出匕首,迎着刀光就撞上去!
手腕翻转,刃尖上挑,直对刀身中段。
噗,刀尖没入胸口,又狠又准。
血瞬间涌出,顺着匕首脊线往下淌。
海盗脸一抽,手肘一横。
姜袅袅整个人被抡飞出去。
力气真他娘的大!
完了完了,这回非摔散架不可……
可预想中骨头撞地的剧痛没来,倒是后背软乎乎地贴上个人。
那人左手扣住她左肩,右手稳稳托住她后腰。
“不是让你老实待着?”
陆景苏声音不高,听不出火气,却把她往身后一拉,挡得严严实实。
再抬眼时,盯住了那个摇晃着扑来的海盗。
他脚下一顿,大地跟着晃了晃,尘土都跳了起来。
不等海盗靠近,陆景苏侧身就是一记重踹!
那人飞出去老远,落地那声咯嘣听得人牙酸。
八成是肋骨断了。
天狼那边也没闲着,手下利索得很。
三下五除二就把剩下几个全摁在地上。
有几个倒霉蛋,自己踩进陷阱里。
坑口窄,深近六尺,底下横着三根削尖竹桩。
姜袅袅顾不上喘气,挨家挨户瞧伤员。
她快步穿过院门,弯腰掀开草席,拨开人群,伸手探额温、捏腕脉。
好在没人丢命,多是划破点皮、撞青块。
倒是不少人瘫在墙根儿,脸色发灰,话都说不连贯。
吓狠了。
“说吧,谁让你们来的?”
海盗啐了口血水,冷笑。
“哈?我们是海上的,抢钱抢货,杀人放火,要什么后台?!”
可陆景苏一听,眼梢一压,黑瞳锁死对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真有海盗暗中盯着,早该被揪出来。
哪还能轮得到今天这一出?
可他们在这片海边住了老长时间,压根没瞅见一艘海盗船晃悠。
瞧这架势,八成是临时找地方歇脚的。
既然是临时靠岸的海盗,咋可能门儿清地直扑盐场?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暗中带路,或者早就把消息递出去了。
那海盗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
陆景苏慢悠悠踱到他面前。
海风嗖一下扫过那人耳根,吹得他鬓角湿发贴在皮肤上。
“咔吧!”
海盗身子一歪,连反应都没来得及。
尘土扬起一小片,他疼得直抽气,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整个人跪趴在那儿,半边身子陷进土里。
旁边几个小喽啰看得腿肚子打颤,手心全是汗。
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赶紧举手投降。
“我说!我全说!”
“我们出海翻了船,刚漂到这儿不久。”
“饿得前心贴后背,一睁眼就看见地上压着张纸条。盐场在村东头,村里人少、好拿捏……”
姜袅袅早带着天狼和几个得力手下,挨家挨户看伤员去了。
这村子太偏,连个坐堂郎中都没有。
年轻汉子皮糙肉厚,划拉点伤口,扛几天自己就好。
可那些老爷子老太太,身子骨弱,不喂点药,光靠硬挺,怕是要拖出大问题。
他们咳嗽声不断,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再这样下去,轻则落下病根,重则昏厥不醒。
“全村二十户人家,十好几户都挂了彩。”
“万幸都是些皮外伤,可……没药啊。”
创口粉早用完了,消炎的草汁熬了三遍。
止痛的姜汤喝得人胃里泛酸,仍压不住阵阵抽痛。
绷带是拆了旧衣剪的,一圈圈缠紧又松开。
没药,真真是卡在喉咙口的刺。
吞不下,咳不出,一动就扎得生疼。
喉咙干得冒烟,心里也干得发裂。
姜袅袅正发愁,脑中忽然叮一声亮了。
她空间里那块灵田,不正好能种药吗?
只要弄到种子,长出来的草药又快又猛,救急完全够用。
黄芩两天就能收,金银花三天可摘,连最难养的当归也能十日成株。
晒干碾碎,泡水服下,退热止血见效极快。
捣烂外敷,消肿镇痛比市面上的成药还强。
等产量稳了,还能卖钱,换粮食、换工具、换啥都行!
“天狼,挑俩腿脚利索的,立刻出村买药!”
话音刚落,天狼已转身出门,顺手抄起挂在门后的粗麻袋。
另两个汉子也甩开膀子,抓起斗笠就往院外奔。
她本打算口头报一遍药名,转念一想。
人多嘴杂,万一漏听一味,还得再跑一趟,太耽误工夫。
村里现在缺医少药,每分每秒都耗不起。
若记错一味,回来配不齐方子,病人照样受罪。
立马转身回屋,铺开纸,一笔一划把要买的药列得清清楚楚。
推门回来,正听见海盗抖着嗓子讲那张纸条的事。
旁边两个同伙低头盯着鞋尖,谁也不敢抬眼。
姜袅袅眼神一沉,几步上前,盯着海盗问:“纸条呢?还在不在?”
身后陆景苏已迈进一步,气息压得更低。
要是还在,顺着笔迹、墨色,内鬼说不定就露头了。
“纸条烧没了……”
海盗倒挺机灵,一听说风声不对,立马把那张纸捻碎扔进火盆里。
为啥急着毁?
就因为纸上写了盐场俩字。
明眼人都知道,私建盐场是官府专属权,干这个赚的是真金白银。
他们这些混海上的,哪有不眼红的?
可越眼红,越怕消息传出去。
肥肉没吃到嘴,先招来官兵围剿,那不是找死?
“呵……”
姜袅袅扯了扯嘴角。
“说你们小心吧,又莽撞;说你们大胆吧,又缩头缩脑。”
她舌尖顶了顶后槽牙,目光扫过三人。
问也问不出个名堂,查也查不到新线索。
“行了,绑走,送县衙。”
既然撞到枪口上,正好清清地方。
陆景苏闷声应了句,撤开了踩在海盗头子肩膀上的靴子。
“外头咋样了?”
耳后有一道细长旧疤,随说话微微牵动。
折好塞给天狼:“照单抓齐,快去办。”
天狼接过来,手指在纸沿上快速划过。
确认无误,立刻转身大步朝外走。
“村里十几户遭了殃,轻伤重伤都有,人倒是都活着。就是几个老头老太太身子虚,离了药撑不住。”
陆景苏没接茬,只朝身后挥了下手。
第46章 抓他现行
手下立马上前,把一众海盗五花大绑,押往县衙。
明日天一亮,由官府发落。
县衙门匾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村里早乱成一锅粥,鸡飞狗跳。
鸡笼翻倒,谷粒撒了一地,几只母鸡扑棱着翅膀撞上篱笆。
而暗处,一个影子在夜色里蹲了老半天。
盐场那边人手被抽调了不少。
姜良玉搓着冻僵的手,咧嘴直乐。
“嘿!总算等来这节骨眼了!”
他哈出一口白气,眉毛上结了薄霜,嘴角咧得更大。
“呸!”
他啐了一口。
“那些傻帽海盗,还当是天上掉银锭?那是老子撒下的网,专等鱼自己游进来!”
话音未落,人已猫着腰,贴着墙根嗖嗖往前窜。
头批雪花盐刚出池,场地早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池底铺着新夯的泥,四角用木楔重新钉牢。
可姜良玉压根不知情。
瞅见四下没人,脚底一滑就钻了进去。
刚琢磨着能捞多少,手还没伸出去,心就凉了半截。
池子空荡荡,卤水不见影,盐堆更是影儿都没有。
他往前多走了两步,靴尖踢到一块湿滑青砖,险些绊倒,赶紧扶住池沿,低头往里瞧。
“哎哟?”
他愣在原地,直挠后脑勺。
“难不成……真让海盗抢先搬空了?”
指甲刮过头皮,发出沙沙轻响。
他眯起一只眼,又歪头望向库房方向。
正发懵呢。
“谁?站住!”
一声吼劈开夜色。
阿强,那个管盐场的流民,刚巡完最后一圈,正摸钥匙准备落锁,冷不丁和姜良玉撞了个正着。
他右手还捏着黄铜钥匙,左手已经抄起靠在门边的粗木棍。
阿强扯开喉咙吼了一嗓子。
姜良玉撒腿就蹽,才跑两步,砰一下撞上个硬邦邦的影子,直接摔了个屁股墩儿。
天狼板着脸,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
“你干啥?快撒手!谁给你的胆子绑人?”
姜良玉边扑腾边嚷,嗓门比阿强还响,身子左扭右挣。
话头一拐,反倒理直气壮起来。
“我可是听见里头窸窸窣窣响,怕出事才进去瞅一眼!真当我是贼?笑话!”
外头人声越来越杂。
姜袅袅和陆景苏并肩走出来,正撞上天狼拽着人往回拖。
天狼一只手卡在姜良玉胳膊肘内侧,另一只手攥着他后脖领子,指节泛白,半点没松劲。
不等姜袅袅张嘴,天狼先开口。
“这人在盐场东张西望、绕来绕去,八成想顺点盐。”
头一批盐早卖光了,库房里连盐粒子都没剩下几粒。
可姜良玉打的什么算盘,姜袅袅心知肚明。
压根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今早就在镇口茶摊晃荡过两趟。
盯的是盐场运货的骡车,不是闲逛的路人。
“你们别乱扣帽子!我兜里空空,手里没拿一粒盐!讲理得讲证据,对不对啊,三丫头?”
这人倒会钻空子,正因为两手干净,才敢把脖子伸得老长。
阿强气呼呼地冲出来,当着大伙儿面指着他鼻子喊。
“就是他!鬼祟得像耗子打洞,躲墙根底下探头探脑,一看就不干好事!”
“哟,你有凭有据?”
姜良玉斜眼哼笑,嘴角一扯。
“我听里头动静不对,怕来了毛贼,才好心进去查一查!”
阿强听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旁人不熟他,姜袅袅可太熟了。
这事十有八九,就是阿强说的那样。
刚摸进盐场准备下手,就被当场堵住。
“这事到底咋回事,应该是只有你自己心里亮堂吧?”
姜袅袅清楚得很,地上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她眼下还有急事要办,实在懒得跟他掰扯。
盐场西面那处新砌的晾盐池昨夜渗水,必须天黑前补好。
东边三号仓屋脊瓦片松动,风大时哗啦作响,得请人上去紧固。
这些事桩桩件件压着,容不得半点拖延。
“你这话听着可扎耳朵啊!合着你不信我?行啊,来搜身!你要是从我身上翻出一星半点盐渣,我立马去蹲大牢!”
姜良玉声音拔高了三分。
“要是搜不出来呢?”
姜袅袅没接茬,轻轻一笑,往前凑近一步,垂下眼,在他耳边低低丢了一句。
“你是真没偷?还是……根本就没东西好偷?”
“再说,前脚海盗刚打盐场主意,后脚你就赶过来了,赶得这么巧,是闻着味儿来的?”
姜良玉脸唰地灰了。
一双黄浊的眼睛直勾勾盯住姜袅袅,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惊。
这句,正中靶心。
这小妮子姜袅袅,心眼儿咋这么细呢?
才刚出点事儿,她就琢磨到他头上去了。
现在这年头,跟土匪海盗扯上关系?
脑袋直接搬家都算轻的!
姜良玉当场蔫了,腰都直不起来了。
“行吧行吧,放人吧。咱手里又没真凭实据。”
他嗓子发哑,说完侧过脸,不敢再看姜袅袅的眼睛。
阿强憋着火,但转念一想。
姜袅袅说得在理,刚才他亲眼看见姜良玉绕着盐场外围的枯苇荡来回踱了三趟,靴底还沾着新鲜泥浆。
只好松手,把人搡开。
姜良玉踉跄两步才站稳,没敢回头,只低头快步往村口走。
“我刚才绕着盐场遛了一大圈。海盗是没捞着好处,可盐场外头那些暗桩、绊索、陷坑……全被糟蹋得七零八落!”
阿强喘了口气,绷着脸,把话一股脑倒给姜袅袅和陆景苏。
他解开腰间布袋,抖出两截断掉的麻绳。
如今他们产的雪花盐,早就是官府盖过章的正经官盐了。
名气一大,盯梢的、使坏的,立马就全冒出来了。
陆景苏当场拍板。
今晚就动工,加厚加牢所有机关埋伏。
天狼领着剩下的人,麻利地去备木头、铁丝……
该买买,该砍砍。
他点了五个人奔南村铁匠铺,三个去后山伐硬松,两人直奔镇上桐油铺押货。
人一散,陆景苏转过身,抬手轻轻按在她肩头。
“今儿夜里,大概率能睡个囫囵觉。早点歇着。”
姜袅袅点点头,目送他们扛着工具往盐场走远。
白天刚晒出第一锅雪花盐,空间就叮一声跳了级。
连深海那一片,也刷出了新地图。
灰蒙蒙的海域图标亮了起来,边缘泛着微弱的银光。
时间太赶,她一直没腾出手去看看。
手头的事一件接一件,连喝口水都得掐着点。
她闭上眼,静下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默默念了句。
“进去。”
再睁眼,脚下已是码头青石板。
第47章 龙涎香
眼前海天一线,风呼呼刮着,脸上凉飕飕的。
新图标的深海区,离岸老远,几乎飘在海心位置。
要是光靠游过去?
怕是没到一半就抽筋呛水。
她扭头就奔船坞,快步穿过几排木桩和绳索。
挑了艘结实的大海船,船身漆色略旧但结构完好。
她拽动缆绳,一节一节解扣。
双手发力将船推离岸边,随后跃上甲板,迅速升起主帆。
海风越吹越猛,扑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似的。
她随手抹了把脸,指尖一碰,才发现脸颊干巴巴的,还起了几道细白皮。
“嚯,这风真够狠的,吹个十分钟,脸皮都快起壳了!”
船晃晃悠悠,左右摇摆,浪头一波接一波拍打船舷。
折腾半天,总算靠近目标海域,船速明显变慢。
她翻背包,掏出那套旧潜水服。
她咬着牙,左套右蹬,硬是把这紧巴巴的家伙事儿裹上了身。
“噗通——”
身子一沉,水花炸开又合拢。
人已扎进幽蓝深处,水面迅速恢复平静。
海水一激灵,透心凉,皮肤瞬间收紧。
哪怕裹着厚料子,也挡不住那股子沁骨的冷劲儿。
不过这一回,她心里有底了。
手熟得很,半点不慌。
海水蓝得像化不开的墨,一群群小鱼排着队溜达。
她一扎进来,队伍立马乱套了。
鱼儿们吓得直打转,啪一下蹭到姜袅袅胳膊上。
她顺手想摸一把,指尖刚挨着,小鱼尾巴一甩。
嗖地没了影儿,只留下一串细小气泡浮向水面。
她继续往黑咕隆咚的深处游。
越往下,光越少,水也越凉,冷得人胳膊起鸡皮疙瘩。
底下铺满了五颜六色的珊瑚。
珊瑚缝里还卡着不少贝壳。
忽然,眼角一跳。
一道微弱的彩光,像打翻了调色盘似的,悄悄闪了一下。
她立刻停下动作,目光朝光源方向扫去。
水波轻荡,光线随之晃动。
“咦?啥玩意儿?”
她低声嘟囔一句,吐出一串细小气泡。
没等气泡完全升上去,她已调整好姿势,双臂张开维持平衡。
她蹬腿划水慢慢靠过去,顺手拽住旁边一块硬珊瑚。
沙粒被踩得微微下陷,几只小虾惊得弹跳开去。
再把周围泥沙全扫干净。
好家伙,一只七彩斑斓的海珠蚌,正乖乖躺着呢!
蚌壳闭合严实,边缘光滑,没有裂痕。
它安静伏在浅坑里,两侧外套膜微微收缩。
这玩意儿稀罕得很,十趟潜水不见得能捞着一个。
她曾在渔村听老船长提过,海珠蚌三年才长成,五年以上才有几率育珠。
本地潜水员十年内见过不到五只。
其中两只还被洋流卷走,再没找回来。
姜袅袅麻利收进防水袋,转身又往前游。
她拉开袋口锁扣,将蚌轻轻滑入袋中,再按压封条确保密闭。
防水袋斜挎在左腰,带子勒进潜水服布料。
“咯咯咯……”
怪声从远处飘来,她愣了一下,侧耳听。
紧接着。
“哼哼!”
一来一回,像俩老头蹲墙根聊天,你一句我一句,挺带劲儿。
这才几分钟,声音越来越近,还缠在一块儿响。
声波震动传递到头骨,引起轻微共振。
她伸手按了按右耳后方,确认耳塞密封完好,没有进水。
能在这深水里说话的鱼?
还真有,大黄鱼!
它们靠鳔肌振动发声,鳔壁厚实,能放大共鸣。
幼鱼不会叫,三龄以上雄鱼才开始发出这种短频声。
本地人管它叫石首鱼,肉嫩汤鲜,补身子顶呱呱。
老渔民说,石首鱼的鳔晒干后是上等花胶。
听说早年上等货还得专程送去宫里,供贵人尝鲜。
清末县志里记过一笔:道光年间,闽南贡鱼船载三百尾活石首。
鱼越肥,价越高,一斤能顶三斤螃蟹钱。
前日码头市价。
活石首鱼每斤八百二十元,冰鲜装每斤五百五十元。
蟹王牌青蟹当日售价二百六十元一斤,雌蟹带膏另加五十。
姜袅袅循着声儿游过去。
果不其然,一群大黄鱼正慢悠悠兜圈呢。
她立刻停住,一动不动,任它们绕着自己打转。
瞅准最壮实那只,手一抄。
稳稳攥住!
鱼滑溜得很,在水里跟泥鳅似的,一松劲儿就跑没影。
她不敢多耽搁,一手搂紧鱼,一手攥牢海珠蚌,转身就往上冲。
哗啦一声破水而出,她三下五除二剥掉湿透发沉的潜水服。
她甩掉脚蹼,赤脚踩上码头木板,湿脚印一路延伸至铁皮棚屋门口。
刚靠近岸边,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香猛地钻进鼻子。
穿越前那会儿,这味儿她闻过八百遍!
那味道浓得化不开,又沉得压得住心口。
“不会吧……”
脑子里还来不及想清楚,身体已经先动了起来。
她眼睛一睁,拔腿就往滩边跑。
海风裹着咸腥味劈面打来。
她顾不上抬手挡,只把胳膊肘往后一收,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岸上散落着几坨灰白石头,歪歪扭扭,大小不一。
有半块陷在湿沙里,边缘被潮水泡得发软。
她蹲下去,凑近一闻。
一股混着海洋腐殖质、木质醇厚的复合气息直冲颅顶。
“卧槽!龙涎香?真龙涎香?!”
那会儿他老家那边,龙涎香调的香水可是金贵得很。
姜袅袅心里直犯嘀咕。
这玩意儿真能派上用场?
但手比脑子快,顺手就往空间里揣了一瓶。
她眼皮一合,心念一动,人就闪回了屋子里。
窗外树影斜斜地切过墙皮,墙上裂痕清晰可见。
她刚把瓶子从空间里掏出来,还没来得及多瞅两眼,敲门声就到了。
赶紧塞进袖口,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门口,咔哒拉开门。
陆景苏就杵在那儿,眉头拧成疙瘩,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你咋突然折回来了?结界那边弄妥了?”
姜袅袅一连问了两句,他光站着,嘴跟上了锁似的。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擦过一粒细小的汗珠。
咋啦?
这眼神太陌生了。
她跟陆景苏认识这么久,头回见他用这种又慌又焦的眼神扫自己。
他睫毛颤得厉害,右眼下方有一道极淡的青痕。
“你……是不是挂彩了?”
陆景苏吭哧半天,才挤出这几个字。
话音未落,他左手已经抬到半空。
姜袅袅下意识绷紧身子,低头扒拉自己胳膊腿儿。
“挂彩?哪呢?”
摸了又摸,翻了又翻,衣服完好,皮肤光溜,连个红印子都没找着。
她蹲下去扯开左脚鞋带。
又伸手拨开后颈碎发,指尖按了按枕骨下方那块皮肤。
“我没伤着啊?”
第48章 加工坊
陆景苏没搭腔,默默把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往门口一搁。
姜袅袅一眼瞄见门口站着的人,眼睛立马亮了。
“哎哟!药买回来啦?这么快!”
她脚下一动,抬手就朝那只深蓝色购物袋伸过去。
手腕一热,被只大手稳稳攥住。
接着身子一轻,脚尖离地,整个人被牵着拽进了屋。
啪一声,门关严实了。
陆景苏的鼻息烫烫地擦过她耳廓。
“你……你今天怪怪的?”
其实他一听说她独自回屋,撒腿就往这儿跑。
见她还傻站着不说话,陆景苏干脆直接上手。
掌心温热,从她肩膀开始,一路往下按……
仔仔细细摸了个遍,指腹用力压过每寸肌肤。
“噗,哈哈哈哈哈!”
“哎哟喂,别挠!真痒!停停停!”
姜袅袅笑得直缩脖子,肩膀一耸一耸。
他却没停,反反复复摸了好几遍。
“没伤着,买那么多药干啥?”
她足足缓了好几分钟,心跳才平下来,嗓子不那么发干了,脑子也转过弯来。
刚才陆景苏那一脸急吼吼的样子,原来不是冲她发火,而是真怕她出事。
“哎,你刚刚那么炸毛,还差点跳脚,是怕我挨揍了?”
姜袅袅歪着头看他,眼尾轻轻一扬。
陆景苏没吭声。
可她一眼就瞧见他耳根子悄悄红了,脖子都绷得有点紧。
“哟,咱战神也会脸红啊?”
这一靠近,一股子清冽的海腥气扑面而来。
是她身上还没散干净的味道。
她自个儿压根没当回事,抬手拨了拨耳边碎发。
倒是突然发现陆景苏眉头皱得死紧,眼神有点发直。
“没伤着,买这么多药干啥?”
“还记得我带你进去过的那个地方不?就我平时喊它小仓库那个。”
陆景苏点点头,记得。
他记得那扇藏在崖壁藤蔓后的石门。
姜袅袅语气慢悠悠的。
“今早海盗那一闹,好几个叔伯胳膊腿都挂了彩。村里连棵能入药的草都找不到,伤重一点,光靠走路赶集抓药,人都凉透了。”
所以她干脆打了个主意:拿自己这小仓库当药田。
她翻过手背擦了擦额角汗,又指了指门外晒着的几捆艾草。
“今天刚挖的,根都带泥,等晒干碾碎就能敷。”
“你想啊,咱们用得上,卖出去也能换钱,两头都不耽误,多划算?”
陆景苏没接话。
屋里静了会儿,空气却越来越不对劲。
他脊背一挺,呼吸微顿。
这味儿,他熟。
当年战场上闻过类似的东西,专勾人昏沉。
“你闻见没?这味儿怪得很。”
姜袅袅一拍脑门。
“糟了!光顾说话,把那块龙涎香忘屋里了!”
她赶紧解释。
“从海底捞来的老宝贝,还没泡洗过呢,搁这儿闷着,一会儿全屋子都是它。”
正说着,外头三声敲门。
天狼探进个脑袋。
“陆哥,东边围墙补完了,你快来看看,有啥要再加厚的没?”
陆景苏起身就走。
姜袅袅心念一动,嗖地钻进空间里,顺手把那块还冒着淡雾的龙涎香塞进角落柜子。
临关门,她又顺手拎了颗七彩海珠蚌进来。
这海珠蚌的壳子亮得晃眼。
阳光一照,跟打翻了彩虹盘子似的。
刀尖抵住壳缝,手腕稍一施力,缝隙便缓缓扩大,露出底下柔韧的软肉。
里头的蚌肉肥嘟嘟、水灵灵的。
姜袅袅屏住气,用指头肚一点点把它从肉和壳之间顶出来。
“啪。”
一声清脆轻响,贝壳彻底松脱。
鸽子蛋大小、泛着七色光晕的珍珠滚了出来。
【叮!宿主收获极光珍珠,权限升档】
【新功能解锁:中级加工坊】
【中级加工坊说明:能做首饰、调胭脂、磨香粉……】
姜袅袅眼睛一下睁得溜圆,心口直跳,转身就奔加工坊去了。
这地方比以前敞亮多了,隔成了两块。
一边是煮炖蒸烤的小厨房,另一边则摆着小锤、玉臼这些做精细活的家伙。
她低头瞅了瞅手里那颗发光的珍珠,又摸了摸自己被海风刮得发紧。
“嘿,正缺个润脸的方子,今儿就拿你开刀!”
话音未落,她已抬脚跨进右侧隔间。
她麻利地钻进饰品加工区,拿起石杵和瓷臼。
虽说工具看着朴素,可她心里早痒痒半天了。
先把珍珠冲得干干净净,再舀两勺灵泉水倒进去,接着就是一通捣。
她手腕稳定,节奏分明,一下一下砸下去。
捣成雪白细腻的粉末后。
兑点灵泉水搅成糊,往脸上厚厚敷了一层。
凉丝丝的,微微有点砂砂的触感。
十来分钟后,掬一捧灵泉水洗掉,再摸脸。
滑嫩!
干皮全没了,脸蛋亮得反光,活脱脱剥了壳的水煮蛋。
姜袅袅愣了愣,心里嘀咕。
“原以为这宝贝顶多值钱,没想到抹脸上还这么猛?”
她抬眼扫了扫蚌肉缝里还藏着的那些鼓包,眼珠一转。
“好东西堆在这儿不吃?那不是浪费嘛!”
念头一起,她立刻俯身凑近。
立马动手,一颗一颗抠,一粒一粒挤。
叮叮当当十几下,居然掏出了十颗整!
这年头,别说见,听都没几个人听过。
串成项链戴手上,贵气。
拌进膏子里涂脸上,养人。
样样都是硬货。
她已盘算清楚,三颗留作日常护肤,五颗压箱底,另两颗预备送人。
最后,蚌壳里就剩下一坨厚实白嫩的大蚌肉,孤零零躺在那儿。
本来这蚌肉就能吃,更别说还是从深海里捞上来的。
她抽出小刀,小心地把整块蚌肉剜出来。
刀锋贴着壳内壁游走,轻巧利落,没带下一丝碎肉。
接着利落地切丁,转身就冲灵田跑去。
薅了一把水灵灵、油亮亮的嫩青菜回来。
热锅凉油,先下蚌肉滋啦爆炒到刚断生。
再倒进青菜翻两下,最后撒一小撮晶亮亮的雪花盐。
鲜味噌地一下窜出来。
蚌肉的浓香裹着青菜的清爽气,再被咸鲜提个神。
香味儿直接往人鼻子里钻,飘出老远。
“三妹妹!又整啥神仙菜呢?我刚踏进村口就闻着了!”
姜晚柠挎着竹筐一溜小跑回来。
不光她馋,连正在盐场边上晃悠的阿强,也脚底发痒地凑了过来。
“姜姑娘,今儿烧的是哪路仙肴啊?我肚子都咕咕叫唤了,怕是灶王爷闻着都要下凡偷师!”
姜袅袅笑着盛好三碗,挑了双干净筷子递过去。
“来,趁热!”
大伙儿立马搓搓手,嘿嘿一笑接过筷子,夹起就往嘴里送。
第49章 这买卖,稳赚不赔
“哎哟我的天!这是咋做出来的?”
姜晚柠嚼完直接拍大腿,掌心拍得响亮。
旁边几个人也猛点头,一个劲儿咂嘴。
“绝了!”
“真绝了!”
张婆咂咂嘴,把最后一片青菜叶送进嘴里。
“姜姑娘,你这手艺摆个摊儿都够火,开个酒楼?稳稳当当挣银子!”
阿强随口一句,啪地点亮了姜袅袅脑子里的灯。
他话音刚落,姜袅袅正端起碗喝汤。
听见这话,手腕一顿,汤面漾开一圈细纹。
她眼睛刷地一亮。
对啊!
怎么早没想起来?
她空间里那片大海,望不到边,随便捞点虾蟹贝类,搁现在就是稀罕物!
再配上她自产的雪花盐,这买卖,稳赚不赔,闭着眼都能干!
她忽然记起陈都头,最近神神秘秘的,老往城门口溜。
要是能在城里盘个酒楼,顺理成章进出往来。
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摸清这贵客到底是哪路神仙。
可……穿过来前,她天天泡在实验室里写报告,哪懂怎么开铺子?
“咱既没熟人罩着,又掏不出几个铜板,这事儿怕是悬。”
姜晚柠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在姜袅袅心上,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没张嘴。
“说到酒楼……我倒想起个怪事。”
阿强当流民那会儿,在街上瞎溜达,饿得发慌。
城里有家饭馆,邪门得很。
菜咸得齁人,咸得舌头发麻,汤淡得像水。
喝一口连盐星都捞不着,可愣是没垮台!
不但没垮,还天天车马不断,进进出出的全是穿锦袍、坐轿子的体面人。
听着就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徽州城里还有这种地方?”
姜袅袅眉毛一扬,眼睛都亮了。
太稀奇了!
不去瞅一眼,白活这一回。
她侧过脸,正对上陆景苏的眼睛。
他早把她的神情全看进去了。
那点跃跃欲试的小火苗,连同藏在嘴角还没来得及露出来的笑,一丝没漏。
“我……”
“走,去看看?”
话刚冒个头,就被陆景苏低沉的声音接住了。
姜袅袅眼尾一弯,立马笑了,眉梢都带着轻快。
“还是你最明白我!”
碗底光溜溜,蚌肉炒菜一口不剩。
量实在太少,她下意识用舌尖舔了舔下唇,还咂摸两下,馋劲儿没散。
借着溜达消食由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门。
街上人挤人,闹哄哄的。
小贩支起摊子,沿街排开,吆喝声一声接一声。
姜袅袅平日只管送货,扛麻包、跑码头。
风里来雨里去,每日天不亮就起身。
直到掌灯才收工,哪有功夫闲逛?
今天倒是头一遭。
“哎哟!这个小东西真灵巧!”
她停在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前,架子上挂满小玩意儿。
“姑娘瞧瞧这支簪子?老桃木雕的,温润不说,花型还俊!”
老板手脚麻利,顺手摘下一支桃木簪,双手捧到陆景苏面前。
“快给夫人别上试试!”
可姜袅袅扫了一眼,就觉得缺了点意思。
要是花心那儿嵌一颗珍珠,夜里都能泛光,多提神!
她心里这么想着,指尖在袖口轻轻搓了一下。
陆景苏盯着她,又瞥了眼簪子,误以为她心动了。
伸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笨手笨脚扯了缕她的头发。
绕啊绕,卡了好几次,才歪歪扭扭别稳当。
“好看。”
他掏出碎银递过去。
姜袅袅伸手想拦,手刚抬起来,就被他轻轻按住了手腕。
“行啊,喜欢就收着呗。”
这可是陆景苏头一回主动送她东西。
“成,那我就不客气啦!”
两人边聊边晃,还真找到了阿强说的那家有点邪乎的酒楼。
它没开在闹市区,反倒蹲在一条冷清小巷里。
木匾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旧木纹。
刚站定,就见几个穿金戴银的主儿,慢得像散步似的,踱进去了。
啧,阿强没瞎扯。
这地儿,确实透着股子怪味儿。
姜袅袅鼻尖微微一动,闻见一股混着陈年酒气和隐约药香的味道。
不浓,却挥之不去。
姜袅袅一把挽住陆景苏胳膊,抬腿就往里闯。
一楼大厅空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声。
她干脆利落地点了二楼靠窗的包间。
姜袅袅一屁股坐到窗边,手托下巴,懒洋洋往外瞅。
窗外底下,正是他们刚走过的那条喧闹大街。
冷不丁,一个熟悉的背影撞进眼帘。
她立马绷直了脖子,心跳咚咚直敲胸口。
这不是……
好久没照面的陈都头吗?
陈都头东张西望,跟做贼似的,确认四下没人,才踮着脚尖溜进了这家酒楼。
姜袅袅踮着脚挪到门边,耳朵贴紧门板。
楼下静得很,几句闲聊字字清晰,全钻进她耳朵里。
他跟老板说话熟得很,语气随便,八成是老主顾了。
“瞅见啥了?”
陆景苏见她一脸不对劲地坐回来,顺手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瞧这反应,准是撞上什么事儿了。
“咚咚咚!”
敲门声一响,俩人同时闭嘴。
姜袅袅喉头一动,陆景苏搁在桌下的左手悄然握紧。
小二端着托盘进门,热菜齐刷刷上了桌。
托盘稳当,碗碟未颤,油星子也没溅出一滴。
其中一道,是石首鱼。
个头小小一只,看着蔫蔫的。
鱼身灰白泛青,肚皮朝上摊在素瓷盘里。
这鱼本就稀少,又挑养法,一般馆子压根不敢上。
太烧钱!
需活水循环,每日投喂海藻与虾膏,三月方能肥满。
死了半日便腥气冲天,稍有不慎就烂在缸里。
可这店倒好,真敢端上来。
鱼肉切得厚薄均匀,斜铺在盘中,淋了一层琥珀色酱汁。
旁边配着几片嫩姜丝,颜色分明,毫无杂色。
姜袅袅好奇,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呸呸呸!啥玩意儿啊?又苦又骚,跟啃了口烂泥鳅似的!”
她猛地放下筷子,指尖用力按住下唇。
陆景苏赶紧递水。
她咕咚咕咚灌完一杯,舌尖还是泛着一股挥不去的涩腥味。
石首鱼?
她从小吃到大,早吃腻了。
可能把这么普通一条鱼糟蹋得这么难咽的。
嘿,今儿算开眼了。
石首鱼那股子腥气太冲,八成是没收拾干净。
鱼鳞刮得不彻底,鱼鳃也没掏干净,鱼腹内壁还黏着一层灰白的脏膜。
再一琢磨这苦味打哪儿来……
姜袅袅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姜袅袅拿筷子拨了拨鱼肉。
嘿,果然在鱼肚那儿瞅见几道黄绿发暗的痕迹,胆汁漏出来了。
第50章 赌输了,认不认?
鱼腹切口处边缘泛着油亮的黄绿色。
心里一下就亮堂了。
敢情是杀鱼时手一滑,把苦胆戳破了。
算了,再试试另外两盘。
她盯着那俩菜,嘴上不说,心里直打鼓。
刚被鱼坑了一把,现在看啥都像藏着雷。
筷子悬在半空,迟迟不敢动。
结果眼前一晃,另一双筷子先她一步,夹起她最怵的那道菜,送进了嘴里。
她立马抬头,死死盯住陆景苏的脸。
就见他嚼了两下,平日里冷冰冰的一张脸,突然皱成一团,眉心都快打结了。
“啪嗒。”
姜袅袅赶紧问:“咋样?还能咽不?”
陆景苏喉结动了动。
“难以下口。”
“噗——”
姜袅袅没绷住,直接笑喷。
没想到啊没想到,连陆景苏这种连辣椒油洒碗里都不带眨眼的人,都被这菜整破防了!
“掌柜的!上来一趟!你们后厨怕不是把泔水当高汤熬了吧!”
这酒楼开了十几年,掌柜的见过闹事的,也见过挑刺的。
但头回碰上这么个又准又狠的主儿。
厨房里那个大块头厨子,哐哐抄起刀就冲上二楼。
“咚!”
一把厚背菜刀钉进实木桌板,刀柄还在嗡嗡震。
那厨子膀大腰圆,黑着脸往那儿一站,跟座小山似的。
两只眼珠子滴溜乱转,在姜袅袅和陆景苏脸上来回扫。
“谁?说菜有问题?!”
满脸横肉,眼神凶得能咬人。
姜袅袅心里直敲小鼓,可事儿没弄清,这口气不能咽。
她挺直腰板,脱口而出:
“我说的!”
“轰!”
厨子暴喝一声,大巴掌啪拍在桌上,碗碟全蹦三寸高,汤汁溅了一桌。
几粒葱花沾在姜袅袅袖口,汤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
“哪不对?老子掌勺十五年,从没人敢砸我锅!你个小丫头片子……”
话音未落,陆景苏眼皮一耷,眸子沉了下去。
俩人指节绷紧,青筋微凸,手掌微微发颤。
“哎哟!松手!快松手!”
陆景苏这才缓缓松开。
厨子疼得直往后缩,尖尖那块就白得吓人,整只手抖得停不下来。
“你们俩是专门来砸场子的?”
“我话都说这么明白了,你咋还听不懂?你这菜,真不行。”
“石首鱼本来就是海里捞上来的,天生鲜得掉眉毛,做起来也最省心。”
姜袅袅端起盘子,把桌上剩下几道菜挨个点名。
这个咸齁了,那个糊边了,那个酱汁太寡淡……
厨子终于绷不住,拍案吼道:“行了!摆明了来找茬的是吧?”
姜袅袅歪头一笑。
“我可没挑事,纯属说实话。”
“实话讲,我要是下个厨,随便炒个菜,都比你这道强出八条街。”
这话一出口,厨子反倒笑出了声。
姜袅袅趁热打铁,立马提了个比试。
“咱各出一道食材,当场做,做好了拉过路的老乡评理。”
“我赢了,酒楼归我管三天;你赢了,今天这顿饭,我掏十倍钱,外加赔礼。”
“哈?”
厨子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我在这灶台前熬了十五年,还能栽在你这毛丫头手上?”
他故意往姜袅袅面前一推。
一堆指甲盖大的小石首鱼,小得连骨头都快看不见了。
姜袅袅盯着那堆小不点,眉头一皱。
厨子立马乐了,肩膀直晃。
“哟,这就卡壳啦?刚才不是挺能说?”
姜袅袅没接话,麻利抓了十几条,刮鳞、去鳃、掏肚肠。
洗净后撒盐、抹姜末、淋一点黄酒,腌三分钟。
锅烧热,油倒满,等油面微微冒青烟。
手一扬,鱼一条条滑进锅底。
“滋!”
油花四溅,鱼身立刻绷紧。
一股子焦香混着鲜气嘭地炸开,直冲脑门。
隔壁卖糖葫芦的大叔路过,猛吸一口。
“哎哟,哪来的香味儿?”
抬头一看酒楼匾额,脸都僵了。
“这……这醉仙居不是素来一股子油烟味儿吗?今儿咋飘出仙气来了?”
旁边赶集的大娘也停下脚步,使劲嗅。
“可不是嘛!香得我口水直往下淌……”
一群人围在门口,踮脚往里张望,谁也没敢迈进去。
没过几秒,姜袅袅就把刚出锅的石首鱼捞上了岸。
她瞅准空当,偷偷捏了一小撮随身带的细盐,抖手撒了上去。
那股子咸香劲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好几个人立马搓着手,手心都沁出了汗。
旁边那个厨子,这辈子头回见这么个做法。
啥调料都不放,连盐都不撒一粒,就丢进滚烫的油锅里翻腾一圈?
他撇撇嘴,抄起条个头大点儿的石首鱼。
转身就蒸了一盘清清爽爽的。
姜袅袅站门口,冲外头大声喊:“免费吃!管够!”
话音还没落,人群就跟炸了锅似的往里涌。
一窝蜂挤到她跟前,眨眼工夫,她手里那碗炸得酥酥脆脆的小鱼,连渣都没剩下。
“怎么样?赌输了,认不认?”
姜袅袅当场愣住!
我就煎条鱼而已,又没踩你尾巴,犯得着抡刀吗?
“哐啷!”
一道黑影飞出去,菜刀打着旋儿滑出老远。
陆景苏抬脚一踹,厨子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吓着没?”
姜袅袅心还在嗓子眼蹦跶,定睛一看,那人已经躺地上哼哼唧唧,手捂着腰侧直吸冷气,她脸色发白,只来得及摇摇头。
本想着随便露一手试试水,谁能想到对方这么经不起碰?
这地方不对劲。
一家小酒楼,哪来这么大火气?
“你们就是来找茬的!”
话音刚落,酒楼前后左右突然冒出来七八个穿跑堂衣服的汉子。
刚才还挤成团的围观群众,一下全散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姜袅袅和陆景苏俩人站着。
姜袅袅悄悄扫了一圈。
寻常店小二,不是瘦得脱相,就是蔫头耷脑。
哪家饭馆雇这么多会打架的伙计?
说出去谁信啊!
“给我拿下这两个!”
厨子一边爬一边嘶吼。
那帮人立刻撸袖子,齐刷刷朝两人围了过来。
陆景苏一把将姜袅袅拽到身边,胳膊往她腰上一箍,另一只手随手一挥。
他手腕一转,顺势卸掉对方肘关节。
“这儿不安全,快撤!”
刚才那几下纯属试水,姜袅袅心里有数,压根不想多待一秒。
“砰!”
陆景苏反手一掌拍在桌沿。
他手腕一勾、五指一收,七八根筷子全攥进手里,反手一甩。
“嗖!嗖!嗖!”
筷子跟长了眼似的飞出去,全钉在那些人小腿肚、胳膊上。
第51章 这两人八成有戏
趁他们捂着伤口蹲地的空档。
陆景苏搂着姜袅袅闪身拐进旁边一条窄巷,三两步就钻进了墙影底下。
姜袅袅耳尖还发麻,脸贴着他前襟。
他身上那股干净又带点松木香的味道,一个劲往她鼻子里钻。
大白天这么搂着,还是头一回。
她耳根子烧得厉害,连脖颈都泛起粉。
那些人挨了筷子,疼是真疼。
可没倒下,咬着牙爬起来就往外冲。
结果冲出巷口一看。
人没了!
连个影子都抓不住。
最后只能互相瞪眼,骂骂咧咧散了。
巷子里静下来好一会儿,没听见杂音,姜袅袅动了动肩膀。
“可以走了吧?”
话音还没落,后背那只大手又沉沉压下来。
“再等等,脚步声还没断。”
也不知僵了多久,直到陆景苏松开手,才缓过一口气。
“你咋脸红成这样?中暑了?”
俩人绕路从后街穿出去,正午的日头毒得很。
阳光直直劈在姜袅袅脸上,烫得她眼皮都发涩。
她还没缓过神,脸颊热乎乎的,脑子一懵就脱口而出。
“啊?可能……晒的吧?”
话一出口才觉不对劲,立马伸手捂住脸。
“袅袅妹妹?哎哟!上次那批蚝干我到现在还在卖呢!你今儿又来,啥情况?”
何云棠一抬头就愣住,等看清姜袅袅通红的脸蛋,又瞥见她后头那个眼神发紧的陆景苏,嘴角一翘,心里早乐开了花。
这两人……八成有戏!
“咳咳,瞧我这记性!”
她赶紧打圆场,笑呵呵把人往里屋引。
“快进来坐!外头晒死人,我刚沏好的凉茶,冰镇过的!”
何云棠拉着姜袅袅的手,聊得热火朝天。
上回姜袅袅拿来的那种细盐,早被抢光了。
“袅袅妹妹,你别担心,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就是要麻烦你多跑几趟了。”
喝完一杯温茶,姜袅袅脸上那点红晕慢慢退了。
帕子中央,安安静静躺着几颗珍珠。
阳光一照,每颗珠子表面都泛着彩虹似的光晕。
个个浑圆饱满,大小均匀。
何云棠一看就心尖发痒,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哎哟我的老天爷!哪儿淘来的宝贝?这珠子也太亮眼了吧!”
她不是没见识过珍珠,但见的都是白乎乎的那种。
这种自带七彩光晕的,真是头回见。
“这怕不是普通货色吧?”
何云棠眼珠一转,笑嘻嘻凑近姜袅袅。
“云棠姐姐真厉害,一下就猜中了,这是海里长出来的珍珠。”
何云棠眼睛顿时亮得像点了灯,嘴巴都快合不上。
“我还真没见过这么神的玩意儿!”
“拿出去送人,面子直接拉满。”
“别说街坊邻居,估计宫里那些贵人都没见过这么稀罕的!”
她轻轻捏起一颗。
“袅袅妹妹,你说要是做成簪子、耳坠、手串,得多少姑娘抢着要?”
这话倒把姜袅袅心里那点盘算给点醒了。
其实她早有这打算,才特地把剩下这几颗海珍珠全带了过来,交给何云棠。
果然没看错人。
人家只扫了一眼,立马就琢磨到生意上了,不愧是干买卖的老手!
“东西是好,可就怕不好搞到,产量跟不上。”
何云棠叹了口气,把珍珠仔仔细细包回帕子里。
姜袅袅悄悄瞥她一眼,试探着问。
“意思是……只要能稳定供货,云棠姐姐就有办法?”
何云棠这才收回目光,抬眼一笑。
“要不,咱试着养?”
市面上的珍珠,基本全是白的。
品相好的,早被达官贵人包圆了。
品相差点的,就在集市上摆摊卖。
要是能人工养出来,小颗的、微瑕的,照样能卖给老百姓。
“那我来捣鼓捣鼓?”
姜袅袅心里痒痒,想马上动手试试。
“袅袅妹妹,要是这极光珠真能大批量出货,可千万得先紧着我!”
何云棠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来回晃得跟摇拨浪鼓似的。
姜袅袅还是头回见她这么失态,差点笑出声,只好憋着劲儿点头应下。
见她答应了,何云棠才松开手,拍拍胸口顺气。
她在城里住了好些年,街面事儿门儿清。
说不定,就听说过那家酒楼的底细。
姜袅袅顺势把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
“云棠姐姐,我有个事儿想请教您。”
姐姐一出口,何云棠立马眉开眼笑,心花怒放。
“上回您提过,陈都头老跟一个人碰头,他们常去的,是不是那家‘醉春楼’?”
何云棠猛地一怔,脸色唰地发白,飞快扫了一圈四周。
见没人注意,才压低嗓子问:“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姜袅袅没绕弯子,竹筒倒豆子,把自个儿查到的、干过的,全倒了出来。
何云棠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她真没想到,姜袅袅胆子这么大,动作还这么快!
“袅袅妹妹,你这也太莽撞了吧?咋不等我把情况摸透了再动啊?”
其实她刚派了人查完。
那酒楼明面上是家饭馆,做菜难吃得让人直吐舌头。
可天天都有大人物往里钻。
姜袅袅听完,眼皮一跳,脑子里又闪过陈都头闪身进门的画面。
他靴底沾着泥,袖口有道新鲜刮痕。
可转念一想,越难啃的骨头,越要把它啃下来。
“袅袅妹妹!你千万别乱来啊!这事要是露了风声,脑袋都保不住!”
何云棠看出她眼神不对,赶紧一把按住她手腕,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哎呀放心,我晓得轻重。多谢云棠姐姐提点!”
姜袅袅笑着眨眨眼,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絮叨了半天,天边日头早悄悄溜下了山。
姜袅袅一看天色,立马起身告辞。
“时候不早啦,我得跟景苏哥一道回村了。”
回去路上,俩人都没怎么说话,只听着风吹树叶沙沙响。
刚踏进村口,一股香喷喷的味道就扑了过来。
直往鼻子里钻,暖乎乎的,勾得人肚里咕咕叫。
是自家灶房飘出来的。
姜晚柠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怕姜袅袅饿肚子,干脆挽起袖子,自己张罗了一桌热乎饭菜。
“三妹妹……我瞅着你俩老不回来,就……就自己动手煮了点吃的。”
姜晚柠手指揪着袖口,头垂得快贴到胸口了。
她打小就这样,缩手缩脚,遇事就发慌。
“哎哟,香!真香!”
姜袅袅一拍手,笑嘻嘻往屋里走。
第52章 这是演哪出?
姜晚柠愣在原地,眨眨眼,盯着她背影看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心口那儿悄悄滚过一阵暖流。
她撒开腿就往桌边奔,桌上摆着三四盘热乎菜。
全是姜袅袅以前手把手教她做的
人是软了点,可记性一点不糊弄。
夹一筷子送进嘴里。
嗯,挺好吃!
就是比姐姐做的,好像少了一股子那说不上来的味儿。
陆景苏嚼着菜,心里嘀咕了一句。
大半夜。
顺平村静得能听见露珠从竹叶尖儿上滴下来的声音。
天上月亮又圆又亮,连风都懒得晃一下。
忽地,竹林边上影影绰绰钻出几个人。
一身黑衣,蒙着脸,手里拎着锃亮的长刀。
院外刚响起半声鞋底蹭地的窸窣。
陆景苏眼睛唰地睁开,人已经坐直了。
他先瞄了眼里屋。
姜袅袅正睡得熟,呼吸匀净,嘴角还微微翘着。
黑影一闪而过。
一根细竹,捅进门缝,接着一股白雾似的烟,悄无声息往里飘。
迷魂烟!
他一把捂住嘴鼻,扭头就朝里屋望。
屋子隔得远,烟一时半会儿飘不过去,来得及!
烟越散越浓,门外那人蹲下身,抽出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顺着门缝往里探,想撬锁。
“谁?!”
一声厉喝劈空砸来。
天狼手下巡夜正好路过,借着月光一眼瞅见几个黑影鬼祟晃荡。
外头顿时乱成一团。
陆景苏眉头一跳,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这些人招式狠、出手快,可越打,陆景苏越觉得眼熟—。
林子深处,暗处站着个人。
远远盯着院门口的乱局,眼看自家手下被打得节节后退,他手往腰后一摸,咔地抽出一支箭。
弓弦拉满。
“嘣!”
利箭破空,直钉陆景苏后心!
他耳朵一动,身子早拧过去半圈。
箭噗地扎进旁边黑衣人胸口,那人哼都没哼,当场软倒在地。
陆景苏抬眼朝林子方向扫了一眼,冷声道:“这儿交给你了。”
就是这一箭飞来的方向,让他一下就锁住了林子里那个影子。
天狼朝手下一挥手,转身带人继续围堵剩下的黑衣人。
陆景苏一个箭步,人已落在竹林边。
林子里黑得像泼了墨,他站定一瞅,连个鬼影子都捞不着。
今晚没起风,静得耳朵发痒。
“嚓嚓。”
陆景苏眼一眯,脚尖一挑,一根枯枝腾空而起。
他伸手抄住,五指死死攥紧,手背上筋络一根根绷出来。
“咻!”
枯枝脱手飞出,快得只看见一道灰影。
“呃啊!”
陆景苏拔腿就冲。
深处,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在地上。
左手死死按着右肩,指头缝里正一股股往外冒血。
陆景苏几步上前,右手一把扣住他肩膀。
那人眼神一冷,手里突然多了把短刀,唰地朝陆景苏脖子抹过来。
陆景苏脚下猛蹬,身子向后一仰,右手闪电般掐住他持刀的手腕。
黑衣人脸都白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当啷。”
匕首掉在地上,金属与青砖碰撞。
陆景苏手腕一拧,动作干脆利落。
那人整条胳膊被反拧到背后,疼得龇牙咧嘴。
那边,天狼早把另一个黑衣人按得结结实实。
外头的动静太大,惊醒了屋里的姜袅袅。
她揉着眼睛推开房门,一眼瞧见满院子黑衣人,齐刷刷跪成一排。
她当场清醒,睡意跑光光。
“哎哟……这是演哪出?”
姜袅袅刚醒,脑子还懵着,眼皮发沉。
好在系统叮了一声,提示音尖锐清晰,她才猛地睁眼,瞳孔迅速聚焦。
“他们摸黑来偷袭,八成是冲你来的。”
天狼沉着脸说,目光扫过几个黑衣人。
“要不是换岗的兄弟路过撞见,怕是要坏事。”
话音未落,陆景苏拖着第三个黑衣人回来了。
那人左腿不自然地歪向一侧,裤管蹭破,渗出血迹。
陆景苏走路一瘸一拐,右臂袖口撕开一道口子。
天狼走上前,一把扯下几人面罩。
“咦?你——”
姜袅袅盯着其中一张脸,手指下意识攥紧门框。
“你不是今早酒楼那个跑堂的吗?我亲眼见你往我碗里撒东西!”
酒楼的人,怎么连她住在顺平村都门儿清?
何云棠前几天说的话,忽然就在耳边炸开。
这酒楼,肯定藏着掖着什么大事。
不然谁会为这点小事,追到村里来杀人?
“谁派你们来的?”
陆景苏往前一站,挡在姜袅袅身前。
几个黑衣人瘫在地上,衣服撕破、脸上挂彩。
最后还是那个扮店小二的家伙,猛地抬起了头,冲着陆景苏和姜袅袅咧嘴一笑。
那笑里没半点温度。
姜袅袅心口一跳,头皮发麻。
坏了!
“别让他们咬舌头!”
她话音还没落,几人嘴角同时溢出黑血。
他们身体僵直一瞬,随即膝盖一软,扑通扑通全栽倒在地。
天狼赶紧扑过去探鼻息,手指刚碰上人脖子就顿住了。
他缓缓站直,摇摇头,叹口气。
“没气了。”
“你们今儿白天跑哪儿去了?怎么惹来这群不要命的?”
天狼皱着眉,满肚子纳闷。
这村子巴掌大点地方,平日连狗都懒得叫两声。
上回姜袅袅顺手扒了盐场的事,早翻篇了。
谁吃饱撑着来这儿找麻烦?
姜袅袅没接话,只攥了攥袖口,手心还有点凉。
“他们不放咱过安生日子?行啊。”
她忽地笑了一下,眼睛亮得扎人。
“那我就贴着他们眼皮底下,开个新馆子!”
大伙儿全愣住了,齐刷刷扭头看她。
她侧过身,盯着陆景苏。
“就在他们酒楼正对面,开一家‘海鲜阁’!”
这话一出,众人嘴巴张得能塞鸡蛋。
阿强手里的柴刀哐当掉在地上,没人弯腰去捡。
结果第二天早上。
姜袅袅睁眼一看,身边空荡荡的。
正纳闷呢,就见陆景苏从村口那边大步走回来,肩头还沾着点晨露。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姜晚柠小声嘀咕,脚尖都不敢用力踩地。
陆景苏只扫了她一眼,一个字没吐。
进了镇子,他们停在一家酒楼前。
原来也是家饭馆,但生意被对面酒楼碾得渣都不剩。
陆景苏昨天路过时就瞅见了,没吱声。
姜袅袅望着那扇落满灰尘的木门,转头看看身边人,突然懂了。
她轻轻翘起手指,勾住陆景苏的小拇指,眨眨眼。
“所以你天没亮就溜出去,就为了给我整这么个开门红?”
第53章 风水不对
“该不会……真把它盘下来了吧?”
陆景苏依旧闭着嘴,耳根却唰地红透。
哟?
这还不好意思了?
看来是真买下了!
姜袅袅嘴角一扬,目光扫过陆景苏紧绷的下颌线,又落在他通红的耳垂上。
她没再追问,只把视线转向门口,抬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一行人推门进屋。
墙皮剥落几处,露出底下泛黄的石灰层。
柜台玻璃蒙着雾气,里面摆着几瓶酱油和醋,标签卷了边。
听见动静,他立马坐直,眼睛一下子瞪圆。
“哎哟!几位是,吃饭?还是……要赁铺子?”
话音刚落,就盯着姜袅袅和陆景苏来回打量。
“老板,听说您这铺子打算转让?正好我有想法,能聊聊不?”
姜袅袅往前半步。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纸,指尖轻轻压在桌沿。
老板等这话,等得头发都快白了,眼眶唰一下就红了。
他二话不说,把人往里间雅座一请。
转身就钻进后厨,翻箱倒柜找出最后几样食材,麻利地忙活起来。
没一会儿,三盘菜热腾腾端上桌。
清蒸黄鱼、蒜蓉油菜、一小碟卤肉。
姜袅袅长这么大头回碰上这种先吃饭再谈生意的套路,也没推辞,直接拿起筷子尝了口。
“老板,您这灶上功夫,真不含糊!”
姜袅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语气真诚。
老板一听,脸一耷拉,叹了口气。
“手艺好顶啥用?又换不来客人啊……姑娘,你真要接手这店?”
“我劝你一句实话,这儿冷清得鸟都不拉屎,别砸了本钱,回头哭都找不着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隔壁五金店老板前两天还说,这铺面风水不对,开店必亏。”
话说到最后,自己先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姜袅袅笑着摆摆手。
“我不后悔。而且,特别想请您留下掌勺。工钱我照给,还翻倍。”
“按市价两倍走。毕竟这儿您最熟,谁来了也比不上您这双眼睛。”
她指了指厨房方向。
“灶台位置、火候大小、锅具脾气,全在您心里。”
又点了点柜台。
“账本怎么记、哪天进货、哪家供货稳当,也得靠您。”
老板手一抖,差点把茶杯打翻。
他慌忙扶住杯壁,指尖一滑。
茶水晃出来几滴,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
前前后后问过二十多拨人,全摇头走了。
现在……这姑娘居然真点头了?
“所以……您是铁了心要在这儿开饭馆?姜姑娘,您没发烧吧?”
“不瞒您说,您要是图赚钱,趁早歇了这念头。进来一个亏一个,真不是吓唬人!”
姜袅袅听得出他是真心实意在拦,但主意早定死了。
她没开口辩解,只把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点。
“您只管安心干,工钱按时到账,顿顿管饱,绝不少您一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月底结清,多退少补,账本随时可查。”
“更不会让您寒心。”
老板唠叨半天,见她一点没动摇,心一软。
他抬手抹了把脸,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这小姑娘看着才多大,偏有这股拗劲儿,自己怎么也狠不下心撂挑子。
寻思着先帮着搭把手,等哪天看她撑不住了,再好好掰开揉碎劝一劝。
反正就几天工夫,帮一把,也算积点德。
合同当场签完,墨迹还没干透。
阿强挠挠头,小声嘀咕。
“姜姑娘,您真要在这儿开饭店?可咱连个打杂的都没凑齐啊……”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空荡荡的堂屋。
“扫帚靠墙,灶台蒙灰,锅碗瓢盆全堆在西厢,连把像样的菜刀都找不着。”
他没正经干过厨子,可大小饭馆进出过几十家,心里门儿清。
掰着手指头一数,少说也得二十来个才转得开。
可眼下瞅瞅,就那三五个熟面孔,干瞪眼都嫌人少。
连灶膛里塞的柴火都是从邻居家借来的,烧完就还。
“这事儿,我心里早有谱。”
姜袅袅出门溜达那会儿就注意到了。
城里犄角旮旯还蹲着不少流民。
“你去挨个问,愿意来的,管饭,给活,不挑人。”
阿强点头,抓起帽子就往外走,临出门又折回来。
“姜姑娘,要不我顺路把老吴头也叫上?他虽说腿瘸,可算账一手准,二十年没出过错。”
本来就是家饭馆底子,没大改,扫扫灰、挂块新匾、分分活儿。
七八天工夫,海鲜阁热热闹闹开张了!
打街上路过的人,鼻子一抽,肚子里咕噜一响,脚就不听使唤往里拐。
店里只卖海货—,鱼虾贝藻,全是从海里捞的新鲜货。
买下铺子当晚,姜袅袅钻进空间,在深海里撒网一兜,直接拎回好几筐宝贝:
客人一尝,筷子停不住,嘴咧到耳根。
“绝了!这是啥神仙味道?”
何云棠听说后,天没亮就赶来了。
结果门外排起长队,屋里连站脚的地儿都没有。
还是姜袅袅临时腾出个小包间,挽起袖子亲自下厨,一口气端上四道硬菜。
“酥炸小石首、猛火爆八爪、清炖海带卷、手撕蚝干片……”
何云棠眼睛直了。
这些菜名,她听都没听过。
“快快快,快给我夹一块!”
石首鱼巴掌大点,肉却嫩得像豆腐,裹着面糊咔嚓一炸。
“哎哟!脆得掉渣!我活这么大头回吃这么带劲的!叫啥名儿?”
“云棠姐,这就叫小石首,我那儿啊,还有拳头大的呢!”
何云棠当场呛住,两眼瞪成铜铃。
这种肥嘟嘟、亮晶晶的石首鱼,市面上压根见不着影儿,她连鱼骨头都没摸过一回!
更巧的是,前两天刚有个大户人家托她找宴席主菜,急得团团转。
何云棠立马拍板:“全给我留着!先订十五条!”
“袅袅妹子,你踏实等着,银子包在我身上,顶多五天,一分不少送到你手上!”
姜袅袅痛快应下。
海鲜阁才开张没几天,可人气旺得吓人。
队伍从店门一直延伸到街角。
店堂里座无虚席,炒锅翻飞,蒸笼冒白气。
那边酒楼立马就蔫了,客人全跑光,门可罗雀。
午市只来了三桌客人,其中两桌还是来问清汤面还做不做。
姜袅袅常看见几个黑着脸的汉子,在酒楼门口来回晃荡。
眼神里全是火气,恨不得把招牌给拆了。
入夜后。
姜袅袅心念一动,人已站在空间里的那片海上了。
第54章 来意不善
远处海水幽深,黑黢黢一片。
她记着何云棠订的十几条石首鱼,二话不说,驾船直奔深水区。
上次撞见一大群肥鱼,纯属走运。
其实她对海里这些活物门儿清。
石首鱼最爱扎堆瞎转悠,但贼机灵,不轻易上钩。
不过它们有个毛病,爱追亮光,还馋嘴。
夜里尤其明显,一点反光就能引它们绕圈。
她麻利地在船板上撒下鱼饵,又掏出空间里那把灯泡都发黄的老手电。
手电壳有磕痕,开关咯哒作响。
果不其然,一群鱼影子嗖嗖从暗处游来。
鱼尾拍打水面,溅起细密水花,黑影层层叠叠围拢。
最前头的鱼已经顶到船沿,嘴一张一合,露出细密小齿。
说时迟那时快!
姜袅袅猛地一扬网,哗啦一声全兜住了。
十几条石首鱼在网里扑腾。
她又照着法子补了一网,才收工回家。
第二网收得更快,鱼群没散,反而更密集。
网一沉下去就往上跳,她单手提网,稳稳拖回船舱。
空间里没专养鱼的池子,她干脆把鱼一股脑倒进灵泉里。
上回泡过灵泉的石首鱼,个头直接翻倍。
用手一按,肉紧实得像绷着皮的鼓面。
鱼眼清澈不浑,鳃丝鲜红,脊背硬挺。
“先养着,过几天再捞。”
她顺手又从空间里拎出几筐鲜鱼。
天刚蒙蒙亮,就喊来一群帮工的流民,手脚麻利地往海鲜阁送。
等姜袅袅带着伙计赶到店门口,傻眼了。
人挤人,堵得水泄不通。
大伙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她拨开人群往里一钻,定睛一看。
中间站着个五十出头的男的,一脸横肉,手里攥着帕子直抖。
“这位就是海鲜阁的东家?”
那人扫了一圈,一眼就钉在姜袅袅脸上。
“您哪位?”
姜袅袅心里咯噔一下,直觉这人来者不善。
话音还没落,旁边突然冲出个妇人,一把攥住她衣角。
“就是这个心狠手辣的婆娘!害得我家主母吐血晕厥!”
“别来这儿吃饭啊,他们菜里下了毒!”
一听这话,原本踮脚排队的食客拔腿就跑。
姜晚柠急得伸手去拦,可人堆里全是慌神的。
“啧,真看不出来,年纪不大,心倒挺黑。”
“咱们在这儿吃好几回了,这账得退!”
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喊退钱。
姜袅袅倒没慌,站在原地,上下扫了那人一圈。
眼生得很。
“你说你家夫人来我这儿吃过饭?那她长啥样、啥时候来的,我咋一点都想不起来?”
那人一听,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一把扒拉开挡路的食客,冲进大堂。
姜袅袅快步上前,把姜晚柠扶起来。
“磕哪儿了?疼不疼?”
姜晚柠吸溜一下鼻子,摆摆手说没事。
可手指头还在抖,死死攥着姜袅袅的手腕。
“三妹妹……这人不对劲,看着就来意不善。”
她头回碰上这种场面,心突突直跳。
可她心里门儿清。
自家后厨干干净净,食材新鲜得能蹦跶,绝不可能出岔子。
“别怕,八成是来找茬的。”
姜袅袅嘴上说得稳,语气平缓。
她目光扫过周围人,见几个伙计手心冒汗,客人缩在角落不敢动弹,才又补充了一句。
“真有事,我担着。”
“哐当!”
一声闷响炸开,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吓得多半围观的人拔腿就溜。
抬眼一看,刚才那个中年男人抄起条木凳,凳腿朝下,照着地面狠砸下去。
转眼工夫,桌腿断了,横截面露出毛糙的木茬。
“今天这事不给说法,我就不挪地儿!”
又扭头朝门口人群吼:“都听好了啊,别来这家海鲜阁!谁来谁倒霉!”
“我家夫人吃了他们家的海鲜,当天就开始浑身发痒、口吐白沫,连郎中都摇头叹气!”
姜袅袅眯起眼,听他说得有板有眼,不像是临时编的。
可自家海鲜,都是码头现捞现运。
蒸煮煎炸全按老规矩走,根本不会带毛病。
要说有人吃出问题,顶多是碰巧过敏。
哪至于病得神神叨叨?
她越听越觉得离谱,又不敢全当放屁。
转身招手叫来几个熟手伙计,在门口压低声音合计。
话不多说,只问:“前两天有没有人买得多,挑得细,还反复来?”
“姜姑娘,我想起来了!”
阿强一拍大腿,手心拍得通红。
“这人前两天真来过,还是连着两趟,提着篮子买的料,说是家里主子要用。”
他掰着指头数。
“点了海胆羹、蒜蓉扇贝,还有……对,醉虾三碟。每样都要最肥的,最嫩的,最鲜活的,连虾须都得齐整。”
姜袅袅轻轻搓了搓下巴。
她目光往那人身上一落。
衣裳是细棉的,浆洗得硬挺。
瞧着不像普通老百姓,倒像是哪家大户跟前跑事的管事。
“姜姑娘,要不……我去赔个不是?道个歉?”
阿强瞅着一波波客人掉头就走,心里直打鼓。
姜袅袅反倒乐了。
“这事儿跟他自己有关,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行了,今天生意黄了,甭忙活了。你们随便擦擦桌、归归凳,歇一天吧。”
她顺手拍了拍阿强胳膊,掌心温热,力道轻巧。
转身就往屋里晃。
刚抬脚迈出一步,手腕突然被一把扣住。
回头一看,陆景苏高大的身子已挡在眼前。
他攥得有点紧,眉心拧着一道深痕,嗓音低低的。
“别动,你在这儿待着,我跟他当面掰扯清楚。”
姜袅袅踮起脚,轻轻拍了拍他胸口。
陆景苏迟疑一下,才松开手。
“你家夫人病得不轻?那能说说是哪儿不对劲吗?”
那男的斜眼打量姜袅袅。
脸蛋白白净净,个子小小的。
笑眯眯的,看着挺好说话。
可他嘴一撇。
“告诉你有啥用?你又不是坐堂大夫,连药方都不会开!”
她确实不会把脉开方。
可穿越前见的疑难杂症多了去了。
没吃过肉,总见过猪跑吧?
“今儿你不跟我去衙门走一趟,这铺子明天就得贴封条!”
门口那几个流民、姜晚柠,还有刚才硬留下的掌柜,当场腿软。
“你夫人既然病得邪乎,连郎中都摇头,那你在这儿跟我磨嘴皮子大半天,就不怕她病情加重、耽误救命?”
男人正要翻脸骂人,话到嘴边又被姜袅袅一句话掐住了喉咙。
“这事因我而起,不如我跟你走一趟?真要是她因为我没好,我认罚,绝不赖账。”
第55章 打赌
那人听她这么讲,火气往下落了三分。
一个小姑娘,跑得了?
家里还在那儿呢!
便点了头,答应带她回去瞧瞧。
陆景苏想跟,姜袅袅摆摆手。
“放心,我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她跟着那男的穿街过巷,拐了两条街,停在一户宅子后门。
一踏进门槛,满鼻子都是甜香。
姜袅袅一路跟着,来到一个偏院门口。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嚎声。
“痒死了!太痒了!快救救我啊。”
“夫人!夫人您快松手啊,皮都挠破啦,血都渗出来啦!”
丫鬟的嗓子已经劈了叉。
听这动静,八成不是唬人的。
“哟?刚进门那会儿,你可不是这么软乎的劲儿啊。怎么,走到门口,突然怂了?”
男人嗓音一扬,把姜袅袅拽回神。
他嘴角挂着点笑,随手一推,门开了。
屋里乱得像被扫荡过。
几个丫鬟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地,肩膀直哆嗦。
可床上那位,正满床打滚呢。
她身下的素白中衣早已皱成一团,领口撕开大半,露出锁骨下方大片泛红皮肉。
“睁眼看看!要不是你,我们家夫人能折腾成这样?!”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
“现在,你还有啥可说的?”
她话音未落,身后两个粗使婆子已挪到姜袅袅两侧。
【滴,检测到严重顽固性湿毒癣,是否启动紧急干预模式?】
冷不丁一声电子音撞进脑子里,姜袅袅眨眨眼,小声咕哝。
“湿毒癣……”
这病邪气重,越抓越痒,越痒越抓,皮破血流也止不住难受。
“我能治好。”
管家眼皮都没抬,转身就扯她胳膊。
“治?先跟我去衙门蹲两天再说!”
“慢着。”
姜袅袅站定,脚跟稳稳落在青砖地上。
“咱打个赌行不行?我若赢了,你省事,输了,我随你押去官府,一拍两散,这买卖,你亏不着。”
管家眼角一跳,眼皮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用户权限已激活】
【湿毒癣速效方:地肤子、白鲜皮、黄柏、土茯苓、苦参、蛇床子、苍术、甘草……剂量与煎法已同步校准】
“拿纸笔来。”
她朝管家伸出手。
笔墨一备齐,她低头照着脑中闪出的方子。
“药抓回来,火上熬,滚三沸,滤渣趁热喂下去。”
她抬眼直视管家。
“别等凉,也别滤两次,药性会折损。”
管家盯着那张薄纸,手心冒汗。
他低头数了三秒,终于一把抓起药方,转身往外跑。
人一走,姜袅袅立马转头对丫鬟说:“换盆清水,快。”
半秒不到,拎着小竹筒闪身出来。
灵泉水倒进清水里,像一滴油融进水,无声无息。
她抄起干净帕子,浸透清水,拧干至半湿。
“别擦了!刚才擦十遍也没用,夫人还是痒得想撞墙!”
丫鬟急得伸手拦。
姜袅袅却像没听见,只把帕子折得更细些,叠成窄条,一点一点,按着节奏慢慢抹过去。
怪了,从头到脚抹完那药膏,身上的刺痒一下子没了,反倒是凉丝丝的。
等擦完身子,管家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进门。
一掀帘子,他下意识竖起耳朵。
咦?
没听见夫人在床上翻来滚去的呻吟,也没听见她扯着嗓子哭喊。
夫人端起碗咕咚咕咚喝完,气色立马亮堂起来。
她抬眼一瞅,床边坐了个挺水灵的小姑娘。
“哎哟,姑娘是坐堂郎中?”
姜袅袅笑着摆摆手。
管家憋不住,黑着脸抢话说:“夫人!您真不记得啦?就前两天,您非要点那的虾蟹,吃完当晚就起疹子、抓破皮,这才躺下的呀!厨房还留着没用完的螃蟹壳,我今早去库房核对单子,亲眼看见的!”
夫人脸一红,眼神直往姜袅袅脸上飘。
窗外有麻雀扑棱翅膀飞过,檐角铜铃轻晃。
“其实啊,这毛病打小就有吧?”
姜袅袅语气平平的。
“不算重,可但凡沾了海鲜,准犯,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
夫人猛地坐直,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腕,声音都发颤。
“对!太对了!你……你是怎么猜出来的?连我奶妈都不知道的事,你居然全说准了!”
小时候只是起几颗小红点,痒一阵就消了,她压根没当回事。
可每次吃完虾贝之类,身上总要折腾好几天。
她总以为是天气燥热,或是床单没晒透。
以前吃得少,顶多挠挠就算了。
这回听说海味坊的螃蟹肥美得能流油。
她嘴馋,一口气让厨房买了三只回来。
结果就翻车了。
“方子我早给管家写好了,照着煎三副,保准好利索。”
姜袅袅从袖口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管家。
“白术、防风、荆芥、甘草、黄芩、地肤子,各三钱,加水七碗,先泡一刻钟,再大火烧开,转小火煎至三碗,滤渣温服。”
“还有啊,刚才帮您擦身的俩丫头,也得一起喝,一碗都不能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药汁里多加一勺蜂蜜,她们嫌苦,我提前备好了。”
她顺嘴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夫人越听越服气,心尖上直夸这姑娘实在。
再一看人家的脸蛋。
又白又润,吹弹可破。
再摸摸自己这张脸,干、糙,夫人叹口气,唉了一声。
“唉,年轻就是资本呐!瞅瞅这皮肤,水灵灵的,真让人眼热。”
姜袅袅伸手轻轻蹭了下自己脸颊,噗嗤笑出声。
“夫人,我这有小窍门。”
“想不想学?”
夫人眼睛瞬间睁圆,十指紧紧攥住姜袅袅的手指头。
“想!太想了!快教我!”
管家在旁边看得直晃脑袋。
不是来讨说法的吗?
咋转眼就聊上护肤了?
他赶紧插嘴,往前踏半步,声音拔高了些。
“夫人!您可别忘了,害您躺倒的,就是她们家卖的海鲜!”
“这姑娘八成是在糊弄您呢!”
他伸手想拉夫人袖子,又被丫鬟不动声色地挡开了。
夫人压根不理他。
姜袅袅朝丫鬟使个眼色。
丫鬟立刻转身,脚步轻快地取来一只青釉瓷碗和一壶清水。
她舀出一小勺亮晶晶的珍珠粉。
粉末簌簌落入碗中,轻轻撒进碗里。
水面浮起一层细碎银光,随水波微微荡漾。
趁大伙儿都走开了,姜袅袅悄悄掀开袖口,将藏在腕内侧的小竹筒取下。
拧开盖子,往碗里倒进几勺灵泉水。
她拿起一把乌木小勺,慢慢搅匀。
第56章 买秘方
浆液逐渐变得稠厚柔滑,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调成稠稠的糊状。
接着她扶着夫人躺平,垫高枕头,理顺衣领。
再用指尖蘸取糊糊,从额头中央开始,一点一点抹上她整张脸。
夫人一摸,脸上沉甸甸的,凉意沁肤,心里直打鼓。
这丫头毛手毛脚的,该不会把自己脸给弄坏了?
“真能管用?”
“不灵的话,您踹我两脚、骂我八句,我都认!”
大概等了十来分钟,姜袅袅唤人端来一盆清水。
水面上还浮着几片新采的薄荷叶。
她亲自拧干一条素净棉布巾,递给夫人,又示意丫鬟捧盆站稳,让夫人仔仔细细洗掉脸上的东西。
温水拂过肌肤,糊状物轻易脱落。
“哎哟我的天!夫人您这脸……”
丫鬟盯着夫人脸,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要不是她一直守在屋门口没挪过地儿,真得怀疑眼前这位是不是刚被谁替换了。
“我脸怎么了?快!拿镜子来!”
夫人又惊又急,手悬在半空不敢碰。
丫鬟撒腿就跑,眨眼工夫就把黄铜镜捧回来了。
镜子里映出一张水润白净的脸。
连夫人自己都愣住了。
这真是我?
她反复摸了好几遍,指尖滑溜得像摸刚剥开的嫩鸡蛋。
夫人鼻子一酸,眼眶都红了。
“姑娘,你这到底咋弄的?”
姜袅袅顺手把剩下的珍珠粉推出来,笑笑说:“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抹完脸,又嫩又弹。”
夫人眼睛滴溜一转,一把拉住姜袅袅的手,硬是按她在桌边坐下。
“实话说吧,我其实是钦州来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那边开了家胭脂铺,叫碧霄阁。”
“后来遇上点糟心事,才流落到这儿。最近正琢磨着重操旧业,再开一家。”
她抬眼盯着姜袅袅,目光沉静。
绕了这么大一圈,姜袅袅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想搭伙做生意啊。
“姑娘,你这秘方,卖不卖?价钱你开口,我绝不还价。”
夫人身子前倾,语气诚恳。
姜袅袅摇摇头,笑得挺爽快。
“一起干可以,方子嘛,不卖。”
夫人点点头,也没多纠缠,只说自己身子虚,过两天亲自登门细聊。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瞧了瞧天色,又回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青玉小印,随手搁在案角。
两人越聊越热乎,压根没留意窗外太阳早溜到山后头去了。
“哎哟,不知不觉都黑天了!姑娘,你住哪儿啊?”
夫人突然拍了下额头。
姜袅袅直来直去。
“夫人,我在顺平村。”
夫人攥她手腕的手猛地一紧。
那地方她知道,房歪墙斜,路边全是讨饭的,乱得很。
正琢磨派哪个稳妥的下人送她回去,门外忽然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阿姐!听说你今儿病得不轻?我特地请了个老大夫来给你号脉!”
话音未落,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就堵在门口。
他一眼撞见屋里还有个生面孔。
夫人却乐开了花,正愁没人合适呢,人就来了!
“这是我亲弟弟,胡建。阿弟,你来得真巧!多亏姜姑娘帮忙,我这身子骨好多啦。天都快黑了,你顺路把姜姑娘送回府吧?”
胡建上下扫了姜袅袅一眼。
细胳膊细腿的,模样倒挺清秀。
琢磨着路上不太安生,他也没多想,痛快点头。
“成,我送。”
“不了不了,我得先去海鲜阁一趟,家里人都在那儿等我呢!”
话没说完,姜袅袅抬脚就走。
胡建盯着她背影直看,眉心不自觉地收拢。
夫人瞧见弟弟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哎哟,这姑娘瞅着还行?”
“要不,姐给你撮合撮合?”
胡建一愣,脸腾地烧起来。
“别别别!阿姐你好好歇着,我这就走!”
【叮!宿主成功治好病人,空间权限已激活!】
【新地图解锁:灵植园(新手版)】
【灵植园(新手版):种出来的草药,晒干碾碎就能调膏,专治跌打拉伤、皮肤红肿那些小毛病。】
回去路上,系统提示音突然在脑瓜子里响起。
姜袅袅立马停步,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听清楚。
反正空间里的东西,向来比外面强一截。
药劲更猛,见效更快。
她心念一动,眨眼间人就站进了自家小天地里。
眼前一大片空地,光秃秃的。
角落里斜插着块旧木牌。
三株药苗还没指甲盖高。
叶子发黄,茎秆细弱,看着就让人心焦,啥时候能长大啊?
她刚一琢磨,那三株苗子头顶齐刷刷冒出个进度条。
0.1%。
【提示:每天喂一瓢灵泉水,才长得快。】
她赶紧走到泉边,舀起一瓢清亮亮的水,蹲下身,挨个浇透每株苗子的根部。
小苗叶子轻轻抖了抖,像打了个激灵。
再一看,个头真悄悄蹿高了一丢丢!
进度条一下跳到10%!
姜袅袅猛地想起来。
糟了,约好了时间!
她立刻退出空间。
海鲜阁。
夕阳眼看就要沉进屋檐后头,可姜袅袅人影都没见着。
姜晚柠在门口转圈圈,阿强蹲在台阶上直叹气。
陆景苏坐不住,拔腿就往外冲。
“我去找!”
他一脚跨过门槛,衣摆被风掀得一扬。
“三妹妹!可算盼回来啦!那人没跟你耍横吧?”
姜晚柠一眼瞅见独自归来的姜袅袅,一下扑上来,攥住她的手,左捏捏右摸摸。
确认人好好的,才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放心吧,压根儿没事儿!就是个乌龙。顺带还谈成了一单买卖。”
姜袅袅把怀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
上面写着两行清清楚楚的字。
海珍珠,每斤三十两,首批五百斤,三日后交货。
姜晚柠瞪圆眼睛,几人立马转身往回走。
谁也没想起,陆景苏早一步奔出去,现在还在街上满世界找人呢。
阿强下意识伸手去扶门边挂的灯笼,才发现自己还拎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饼。
姜袅袅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刚才的事儿全倒了出来。
旁边俩人竖着耳朵,听得那叫一个入神。
正讲到兴头上,她冷不丁往前一扑,直接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鼻尖一下子钻进一股熟悉的味道。
她唰地仰起脸,撞进一双黑亮亮的眼睛里。
“没磕着碰着吧?”
陆景苏开口,嗓音软和。
可姜袅袅耳朵尖,一下就听出里头藏着的着急劲儿。
第57章 田螺先生
姜袅袅弯着眼笑,摆摆手。
“真没事儿!”
接着就拉着他,兴致勃勃讲起那位神乎其神的老婆婆来。
姜晚柠和阿强落在后头。
远远瞅着那俩人肩挨着肩往前走的样子,憋不住偷笑。
海珍珠的事儿她已经点头答应了。
这事儿要是真落定,往后供应的量,少说也得翻一倍。
回屋后,姜袅袅立马琢磨起趁热打铁。
多捞些小海蚌回来养着。
陆景苏瞧见她扛着工具往鬼滩跑,愣了一下,抬脚就跟了上去。
天刚擦黑,潮水才退下去不久。
浅滩上湿漉漉的,踩一脚还能带起细沙水花。
姜袅袅蹲下身,在每个小洞口撒一小撮盐粒。
咸味一激,埋在底下的小海蚌就容易往外探头。
可等了好一会儿,那些小洞纹丝不动。
她也不急,换了个法子。
用小铲子把洞边浮松的泥沙轻轻刮开,再用指尖慢慢往下一掏。
一捧软泥拨开,底下果然蜷着一只灰白壳的小家伙。
“这是啥?”
陆景苏头一回见,凑近细瞧,指尖蹭了蹭那硬壳。
上面爬着细密的暗色纹路,摸着糙糙的。
他拇指指腹在壳面来回摩挲两次。
停在一道微凸的弧线上,又偏头看向姜袅袅。
东西巴掌大都没有,袖珍得可爱。
“海蚌!”
姜袅袅把小家伙托在掌心。
“现在还小,我得多捡些回去,垒个池子养着。”
她摊开手掌,让陆景苏看清贝壳闭合处那一道细窄的缝隙。
“养大了,就能剖出一串一串亮晶晶的珍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壳要厚实了,肉才饱满。”
“肉嘛,蒸一蒸、炒一炒,都香得很。”
她收拢手指,把小海蚌轻轻按回掌心凹处。
陆景苏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捏着贝壳来回翻看。
他拇指压住壳顶,食指顶住壳底。
轻轻一撬,贝壳微微张开一道窄缝,露出里面淡青色的软肉。
这么丁点儿大的小壳子,里头真能掏出能吃的肉?
夜风一吹,海水凉意直往上窜。
风从东面来,带着咸腥气,卷起姜袅袅鬓边一缕碎发。
他一抬头,就见姜袅袅还在那儿猫着腰,十指插进湿沙里,耐心地一点点刨。
“快看!又一只!”
她忽然亮起嗓子,小心翼翼摊开手掌。
掌心里卧着一只半张壳的小海蚌。
贝壳边缘微颤,一道细缝里渗出清亮水珠,顺着她掌纹缓缓滑落。
陆景苏伸手覆住她冰凉的手背。
“风大,手都凉透了。明早再来。”
“可就这时候好挖呀!潮刚退,沙又软又松,脚踩下去陷半截,手指头往里一抠就是一把湿漉漉的沙粒,底下说不定就藏着海蚌。”
话还没说完,他已牵起她的手。
姜袅袅一头雾水,鞋都没来得及换,转身想溜出去。
门框影子里却突然横过来一条胳膊。
陆景苏挡在那儿,把她圈在门板和自己之间。
“我……”
她刚开口,嘴就被堵住了。
“早点睡,别熬太晚。”
姜袅袅稀里糊涂就点了头。
夜还黑着,风也静。
回滩那片浅水洼边上,有人正弯着腰忙活。
那人裤脚挽到小腿肚,赤脚踩在湿冷的泥沙里,双手在浅水里快速摸索、翻捡。
一声低低的呼喊混在潮声里。
姜袅袅坐起来,一拍脑门。
对啊!
昨儿捞到一半就栽床上睡死过去了!
她翻身下床,头发散着。
鼻子先闻到了,一股子海风混着盐粒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靠墙摆着几只大木桶,全盛满了海水。
水面上浮着几片细小的褐藻,底下密密麻麻全是海蚌。
“我的天!这得有多少?!”
她蹲下来,伸手拨弄一下桶里的水。
海蚌被惊得齐齐闭壳,啪啪轻响一片。
她记得昨儿累瘫前,最多也就摸了半桶啊?
当时天色将暗,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数到第三十七只就放弃了。
怎么一觉醒来,翻了三四倍都不止?
“啧,原来田螺先生昨晚偷偷加班啦!”
外头一阵叽叽喳喳,把她笑岔气的念头给搅散了。
鬼滩那边人声鼎沸,跟赶集似的。
“阿强!喂,阿强!出啥事儿了?咋全跑鬼滩扎堆去了?”
她一把拽住扛着铁锹晃悠路过的阿强。
阿强肩膀一耸,差点把铁锹甩出去,回头看见是姜袅袅。
“哎哟,姜姑娘早啊!”
“今早天刚亮,陆公子就挨家挨户喊人,说要在鬼滩边上挖个养蚌池。”
姜袅袅话音刚落,阿强就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陆公子天没亮就敲我家门,鞋都没穿好就跑出来啦!”
养蚌池?
这三个字钻进耳朵里,姜袅袅脚步一顿,眼皮猛地一跳。
她一下想起来。
昨儿晚上聊天时,随口提过一句:“要是能围个小池子养着,天天现捞多省事。”
陆景苏就坐在旁边那块青石上,没说话,只低头用小刀削一根枯枝。
所以……他连夜摸黑去捞蚌,大清早又喊人开坑?
姜袅袅喉头一紧,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
“我先开工啦!”
阿强挥挥手,一溜烟跑了。
姜袅袅踮脚张望两眼,抬腿就追了过去。
不到半天,池子模样出来了,就是还不深。
底子已经挖下去三尺多,四边轮廓清楚。
阿强正蹲在东边坑沿,拿块青石比划尺寸。
两个半大少年抱着碗口粗的松木桩往西边走。
陆景苏卷起袖子,手里的锄头抡得呼呼响。
太阳毒得很,他额头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哟,田螺先生又上岗啦?”
姜袅袅双手叉腰,笑嘻嘻凑过去。
她站定位置,正挡在陆景苏斜前方。
陆景苏转过头,眉头微皱:。
“啥……田螺先生?”
她歪着头看他:“所以啊,昨晚硬把我摁去睡觉,自己摸黑去捡蚌,今早又带头挖池子,生怕我多弯一次腰?”
“你啊……是怕我干趴下了?”
她挑高一边眉毛,眼神亮晶晶的。
陆景苏手一顿,没吭声,低头继续刨土。
唉,这人咋这么别扭呢?
姜袅袅盯着他耳尖,心里叹气。
有话直说不就完了,干啥非得憋着让人猜?
姜袅袅瞅见陆景苏额角沁出的汗珠子。
手比脑子快,顺手掏出身上的手绢就往上擦。
陆景苏身子一僵。
“我自己来。”
话刚出口,手已经伸过去想接。
结果指尖一碰,直接攥住了姜袅袅的手腕。
两人都傻在原地,像被点了穴。
旁边几个挖土搬石的伙计见状,铲子哐当一声掉地上。
第58章 养海蚌
陆景苏猛地回神。
他迅速松开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走吧,天太晒,别中暑。”
说完扭头就去扒拉石头,手指嵌进石缝里用力一撬。
把一块半埋的青灰石块掀翻在地。
他又蹲下身,用铲背一下一下夯着湿泥。
姜袅袅清了清嗓子,假装刚才啥也没发生。
池子按陆景苏的安排,深度早就挖到位了。
可他没歇脚,转身就开始围着池边忙活。
为啥?
鬼滩这儿风大浪急。
一遇上大雨或者潮水猛涨,软塌塌的泥岸立马变豆腐渣,池子保准眨眼就塌。
等石泥全晾得差不多,陆景苏才动手开沟引水,把鬼滩的海水哗啦啦引进池子里。
水流刚漫过最浅的池底,他就蹲在岸边,伸手搅动泥浆,观察沉淀速度。
这一通折腾,日头都爬到头顶上了。
大伙儿围在火堆边,筷子翻飞,吃得正欢。
阿强突然抬头问:“陆大哥,今儿天没亮就把咱们薅起来,抡镐挥锹干了一上午……这池子到底要干啥用啊?”
姜袅袅一口饭卡在嗓子眼,差点呛住。
好家伙,忙活半天,居然谁都没说清楚图个啥?
她抬眼看向陆景苏,陆景苏低头扒饭。
姜袅袅只好接过话头。
“养海蚌。”
阿强眼睛一下子亮了,筷子都忘了放。
“哎哟!”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皱着眉头嚼了几口饭。
抬头望着姜袅袅,嘴巴张了又合,欲言又止。
姜袅袅察觉到那道目光。
一抬眼,正对上老人炯炯有神的小眼睛。
这位老哥也是流民里的,瞧着五六十岁,胳膊比别人大腿还粗。
“您有啥想法,咱敞开了说?”
老头一听,干脆放下碗,抹了把嘴。
“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池子里光养蚌,饿得慌!得搭点小鱼苗,再撒点绿油油的海苔藻类,蚌才有得吃,长得才旺。”
姜袅袅心头一热。
她懂海货,更懂行家说话的分量。
老头这话不是瞎聊,是实打实的门道。
“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看来以前没少琢磨这事儿吧?那池塘这块儿,敢不敢接下这个活儿?”
“您只管放心,工钱我翻一倍!”
老大爷乐呵呵地直摆手。
岁数摆在那儿,早就不图多挣几个钱了。
姜袅袅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给他,他心里早就打定主意。
不光要干,还得干得漂漂亮亮。
池塘还没彻底完工,边边角角还剩不少零碎活儿……
吃完饭,大伙儿擦擦嘴,抄起家伙又忙开了。
姜袅袅忽然想起跟何云棠合伙做饰品的事儿。
这年头,带珍珠的首饰真不多见。
要是能多搞几种新样式,说不定真能火一把。
她自己虽然没学过设计,但逛街时没少看,多少有点门道。
随手抓来纸笔,三两下勾出几幅草图。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姜袅袅拎着新晒好的极品蚝干就往何云棠铺子赶。
巧得很,何云棠那边刚卖断货,正琢磨派谁跑一趟报信呢。
结果人还没出门,姜袅袅就踏进门来了。
何云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哎哟,袅袅妹妹,咱俩可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我这儿蚝干前脚卖光,后脚你就送上门来,神了!”
一边拉她进屋落座,一边招呼伙计快卸货。
两个小伙计麻利地接过竹篓,搬进后仓清点数量。
另有一人跑去后院提来新泡的桂花乌龙茶。
趁着热乎劲儿,姜袅袅顺手把那几张手绘稿塞到何云棠手里,顺便说了句。
“池塘养珍珠的活儿,已经动上手啦。”
何云棠一听,先是一愣,接着拍腿叫好。
“我的天,袅袅妹妹太靠谱了!以后哪家小子娶了你,怕不是祖坟冒青烟喽!”
以前铺子里卖的,不是珍珠镶簪子,就是塞在步摇里当点缀。
可姜袅袅画的这几样。
手链一圈珍珠错落排开、项链吊一颗主珠加流苏……
“这玩意儿……真有人买?”
毕竟极光珍珠金贵得很,整条项链全是它?
她把图纸往桌上按了按,又抬眼看向姜袅袅。
姜袅袅一听就笑了。
“大姐别慌,不用铺满,挑一两颗顶眼的放关键位置,其余用白珠或粉珠衬着,既亮眼又不烧钱,好看还不心疼。”
她顺手从布包里掏出三颗样品。
“哎哟哟,还是袅袅妹妹脑子活!”
何云棠一拍大腿。
“我这就找师傅打样试试!”
货送完,姜袅袅照例拐去海鲜阁,脚步轻快。
海鲜阁照旧人声鼎沸,一楼大厅坐得满满当当。
二楼包间也全被订光了。
可斜对面那家酒楼呢?
朱漆大门虚掩着,门环上积了一层薄灰。
怪就怪在这儿,除了头天被人砸过一回场子,后来再没出过半点动静。
姜袅袅越想越不对劲。
这帮人也太能忍了吧?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又回头看了眼自家店招。
村里留了批流民帮忙挖池塘、清淤泥。
海鲜阁这边直接缺了大半帮工。
姜袅袅自己也卷起袖子干上了。
一会儿帮跑堂的端盘子,一会儿钻进灶房切菜颠勺。
她刚把一盘清炒虾仁盛进青瓷碟。
转身又抄起另一口锅,油烧至七成热。
葱姜蒜末下锅爆香。
香气未散,又迅速倒入切好的牛肉丝翻炒。
灶火噼啪作响,铁锅烫得不敢久握,她手腕酸胀却不敢停。
“哎哟,杀人啦!人不行啦!”
一声尖嗓子劈开大厅里的说笑声。
整个酒楼瞬间静得能听见筷子掉地上的声音。
姜袅袅一把掀开后厨布帘,眼前一黑。
地上直挺挺躺着一个人,嘴角冒着白泡,眼珠子翻到只剩眼白。
那人仰面朝天,四肢僵直绷紧。
“不可能啊!鱼是今早刚捞的,虾是现剥的,连葱花都是刚摘的……哪来的毛病?”
后面七嘴八舌嗡嗡响。
只有姜袅袅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上前。
那人眼球乱转,嘴里咕噜咕噜往外冒白沫。
等她刚蹲下,那人突然身子一软,眼皮一耷拉,彻底不动了。
姜袅袅手一抖,赶紧伸手去探他鼻子底下。
一点气儿都没有。
她膝盖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人……没了?”
但她敢拍胸脯保证,食材没一丝问题。
那问题只能出在……别的地方。
“快请大夫!马上!”
她嗓音绷得发紧,话还没说完。
哗啦一声,大门被踹开!
一队官差涌了进来。
两个捕快噔噔噔冲上二楼。
他们挨个踢开几间包厢门。
第59章 出大事了
屋内空无一人。
两人迅速扫视一圈,未见异状,立刻转身冲下楼,一边疾步,一边高声喊话。
“头儿,楼上没人。”
“头儿,地上这人,断气了。”
其中一个官差弯腰蹲下,左手按住那人的颈侧,食指与中指并拢。
停顿三息,再缓缓移开。
“禀头儿,颈脉全无搏动,呼吸已绝,瞳孔散大,应是刚断气不久。”
“听好了!”
那捕头跨前一步,双臂微张。
“有人实名告状,说你们海鲜阁吃死人!所有人,立刻随我们回衙门问话!”
“本店即刻封门,不准进出,不准动一桌一椅!”
“就俩字?”
姜袅袅脑子当场嗡了一声。
等她回过神,越想越不对劲。
官府衙门离这儿少说也得跑半炷香工夫。
除非,早就在门口蹲着了。
“我们的菜干干净净!八成是这人自己拉肚子拉虚脱了!”
阿强急得跳脚。
可几个差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各自握紧腰间铁尺。
领头的捕快只甩了下手,跟打发苍蝇似的。
话音还没落,两旁官差就麻利地上前,一人攥住一个胳膊。
阿强心里咯噔一下。
这压根不是办案,是抄家!
“等会儿我扯住他们,你扭头就跑,回家喊人!”
阿强趁差役转头吆喝的空档,把嘴贴到她耳边。
姜晚柠抽抽搭搭,嘴唇动了动,没应声。
下一秒,阿强突然抡开胳膊,撞开离他最近的官差。
“你们谁看见我们下毒了?谁听见顾客喊救命了?”
场面一下子炸了锅!
姜晚柠咬住下唇。
她撒腿就往人堆里钻。
“陆大哥!糟了!出大事了!”
她一头撞进铺子,门槛差点绊倒她,她踉跄两步才站稳,嗓子都劈叉了,声调又尖又哑,“海鲜阁被封了!人都被抓走了!”
“哐啷——”
陆景苏手里那把刨刀直接掉地上。
姜晚柠吓得缩了缩脖子,后背一阵发凉。
“别慌,坐这儿。”
陆景苏拽过条板凳,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
“一口气,从头讲。”
姜袅袅一个人被扔进了牢房。
屋里潮得能拧出水,墙壁沁着湿漉漉的冷汗。
墙角胡乱堆着几把干草。
怪就怪在这儿,太静了。
更邪门的是,跟她一块儿被抓的人,一个都没见着。
姜袅袅蹲在角落,抱紧膝盖,下巴抵在腿上,肩膀微微发颤。
也不知过了多久,死寂里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她猛地抬头。
门缝外,那张脸笑得比哭还瘆人。
“哟,醒啦?”
师爷弓着背,脸几乎贴上门栏,一双眼睛滴溜乱转。
姜袅袅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头皮一阵阵发紧。
“啧,真没想到啊,你也有栽在这儿的一天!蹲大牢的味儿,咋样?齁咸不齁咸?”
师爷翘着二郎腿,一只脚尖来回点地。
姜袅袅斜了他一眼,眼皮都懒得抬。
师爷瞧她蔫头耷脑的样子,反倒乐了。
“早干啥去了?后悔药铺关门啦!”
“要不当初痛痛快快点头嫁我,这会儿早在家数铜钱了,哪还用钻这黑窟窿?”
这话一出口,姜袅袅脑子一下亮了。
前前后后的事全串起来了!
师爷看她愣在那儿不吱声,干瘦的脸咧开一道缝,干脆蹲在牢门外头,手扒着木栏,笑嘻嘻凑近。
“喂,再给你一次活路,这次,可别又踢飞喽。”
牢里潮气重,他却没皱一下眉,只把下巴往前送了送。
姜袅袅猛地抬头。
她眼尾发红,睫毛颤得厉害。
师爷也不躲,直勾勾盯着她,嘴角越翘越高。
那眼神黏糊糊的,像蛇吐信子。
她下意识往后一缩,脊背都贴上冰冷的土墙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只要你点个头,我立马撤掉所有状子,谁敢再提你半个字,我亲自拧断他脖子。”
姜袅袅瞳孔一缩,腾地站起来,两手死死攥住粗木门栏。
“所以,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你设的局?”
“就为了把我逼到绝路上,逼我嫁给你?”
空牢里,他那笑声撞着四壁来回弹。
姜袅袅指甲狠狠抠进木头缝里……
心也跟着这声音一下下刮着。
恨不得撕了他皮,抽了他筋!
师爷慢悠悠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啧啧两声。
“行啊,姜袅袅,真有你的!脑子比灶膛里的火还旺!想好了没?这扇门,只开有一次。”
话音未落,手已经朝她手背上伸过去。
姜袅袅一甩胳膊,手背蹭着木栏蹭出一道红印。
“呸!你也配?作孽做到这份儿上,不怕雷劈?不怕半夜冤魂敲你家门?”
师爷脸上的笑碎了。
眼睛一眯,牙根咬得咯咯响。
“敬酒不要,偏要尝尝罚酒的滋味是吧?”
“证据?你拿啥喊冤?没人信你,也没人帮你说话!”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青砖缝里。
姜袅袅喉咙发紧,胸口堵着一口气。
她想开口,却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全明白了。
可明白又怎样?
师爷看她硬到底,冷哼一声,袖子一甩,大步流星走了。
陆景苏听完来龙去脉,眉头拧成了疙瘩。
“陆大哥,你得帮帮三妹妹啊!她根本没干那事,准是让人算计了!”
姜晚柠早哭得不成样子,眼眶红肿。
陆景苏走前,把该交待的、该盯紧的,全捋得清清楚楚。
姜袅袅压根算不清自己被关了几天。
这破地方隔三差五有人塞进几块吃食来。
不是发酸发馊的杂粮馍,就是硬得能硌掉牙的死面团。
要不是她随身带着个小天地,能偷偷掏出东西应急,怕是早饿得爬都爬不起来了。
这鬼地方夜里根本没法合眼。
老鼠吱吱啃墙……
光是听着,头皮就一阵阵发麻。
才关两天,姜袅袅就已经头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正迷糊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一缩,整个人瞬间绷紧。
等那人走近了些,借着墙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她才看清。
是陆景苏!
“景苏!”
话刚出口,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哗哗往下淌。
陆景苏站在牢门外,一眼就瞧见她眼下乌青……
心口像被谁攥了一把,又闷又疼。
姜袅袅抓起饼就往嘴里塞,手指沾了点葱油,她也顾不上擦。
“别急,慢点嚼,又没人抢你的。”
指尖温温的,擦得她脸颊一下子烧起来,连耳根都泛了红。
第60章 救她出来
可没等这阵热乎劲儿散开,她忽然拧起眉毛,一骨碌坐直,把师爷怎么上门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陆景苏听完,拳头攥紧。
要不是还顾着分寸,他真想立刻冲去衙门把那人按在地上捶出个好歹来。
“他亲口认了?这事儿是他一手推的?”
“对!”
“那就成了,先摸清死者家底。他突然有钱买房?谁给的钱?背后谁在撑腰?”
陆景苏点头,转身就走。
出了大牢。
他直接叫来天狼和他手下几个利索人。
“查,刨根问底,不留死角。”
不到半天,消息就回来了。
那户新买宅子的人,以前就是个卖豆腐的。
结果前天下午,怀里揣着三百两现银,喜气洋洋签了契,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邻居都说,那死者早病得只剩一口气了。
最后一次去,只掀开被角看了眼脸色,便放下药箱转身走了。
这哪是巧合?
这是摆明了拿命换钱!
“证据齐了!再拉个人证出来,姜姑娘明天就能走出这鬼地方!”
天狼咧嘴一笑,拔腿就跟着陆景苏往那户人家奔。
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门轴发出刺耳呻吟。
天狼一步跨进堂屋,手起刀落,架在刚起身想跑的汉子脖子上。
刀刃冷光一闪,吓得那人当场尿了裤子。
他们本来就是平头百姓。
哪见过这阵仗,腿肚子一软,当场就抖成了筛子。
陆景苏也没空搭理天狼那套凶巴巴的做派。
“为啥要往海鲜阁掌柜身上泼脏水?”
“背后指使你们的人,到底是谁?”
那人脸上一阵青白,嘴唇发抖,手指紧紧抠着地面,支支吾吾不敢张嘴。
钱都收了,总不能转头就把人卖了。
“我劝你趁早想明白,今天不吐实话,下次可就没机会张嘴了。”
一听这话,那人直接瘫在地上。
断断续续地,总算把实情倒了出来。
“是……是师爷!前些日子,我家婆娘病得只剩一口气,他亲自登门,塞给我一大包银子,说是让我照着他的话说,事成之后再加十两。”
天狼和陆景苏对看一眼,又软硬兼施哄了半天,才把人说动,答应上堂作证。
过了几天,县太爷升堂,当着街坊四邻的面审这事。
师爷斜眼瞟着姜袅袅,脸上写满不屑。
可惜归可惜,这姑娘长得俊,偏不识抬举,活该倒霉。
“姜袅袅!你还有啥好说的?认罪吧!”
县令一拍惊堂木。
姜袅袅微微福身。
“民女不知所犯何事,恳请大人细查。”
师爷按捺不住,抢着开口。
“哎哟,年纪不大,记性倒差!”
“上回有人死在你家铺子里,这事儿,你还想赖?”
姜袅袅眨眨眼,轻轻啊了一声。
“哦?真有人死了?那尸首验过没?到底咋没的?要是真跟我铺子里的东西有关,您倒是说说,哪一道菜、哪样料、哪儿不对劲?”
师爷本以为铁证如山。
结果姜袅袅一张嘴,句句戳在他嗓子眼上,堵得他直翻白眼。
大堂里霎时鸦雀无声。
姜袅袅忽地轻笑一声。
“那我要是去师爷府上喝杯茶,突然捂胸口倒了,师爷也得锁进大牢?”
“你胡说八道!”
师爷蹭一下站起来。
姜袅袅挑眉。
“原来您也知道,这是胡说八道啊?”
师爷脸色瞬间煞白。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在椅腿上。
姜袅袅抬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堂上那位。
“大人,断案讲究一个凭据二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县令语气缓了下来。
“她说得没错。”
他手指轻轻叩了叩案几边缘,停顿片刻,才缓缓补了一句。
“没有实证,案子不能定。”
“没证据,案子就立不住。”
姜袅袅说完,袖口微垂。
“我有证据!”
姜袅袅听到那声音,浑身一激灵,猛地扭过头去。
陆景苏已经站在堂口,玄色外袍边角还沾着未干的水渍。
他身后跟着个抖得像筛糠的男人。
那人一进大堂,扑通就跪倒了。
他一边喘气一边磕头,额头很快泛红。
“小的……小的亲眼看见……师爷收了刘三三十两银子……亲口许诺……包庇刘三杀人……还、还让小的把凶器埋在西巷枯井底下……”
满堂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事背后居然扯出师爷来。
师爷脸都白了,眼珠乱转,硬着脖子喊冤。
“大人明察!这人满嘴跑火车,根本靠不住!”
“他早跟姜袅袅穿一条裤子,当然替她说话!”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随即意识到失言,脖颈肌肉骤然绷紧。
话音还没落,外头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何云棠拎着裙角跨进门。
旁边还挽着一位珠光宝气、气度不凡的妇人。
县令眼皮一跳,心口一紧,脸上却绷着。
“谁在外头嚷嚷?!”
惊堂木砸在案上,震得砚台里墨汁微漾。
何云棠上前半步,福了一礼。
“回大人,是民女。民女带了新证人,能证明师爷牵涉其中。”
所有目光唰地扎向师爷。
他额头上立马冒出一层油汗。
来的证人,是城东仁和堂的老板。
他说:“就在前两天,师爷亲自登门,买走一小包砒霜,还说“家里老鼠闹得凶”。
掌柜见他是县衙的人,哪敢细问?
顺手就给了。
谁能料到,这点药粉,差点要了姜袅袅的命。
“胡说八道!你们串通好的!”
师爷急得直跺脚,手指乱点。
“一伙的!全是串通好的!”
他越喊越慌,嗓音发紧。
县令脸色铁青,猛敲惊堂木。
“肃静!都给我闭嘴!”
夫人却没动气,缓缓踱到堂中。
“照师爷意思……我也在里头,跟你串通?”
师爷当场哑火,脑子一空。
“大人!小人跟您干了八年,您摸着良心说,我什么时候坑过您?!”
“我真是被泼脏水了啊!”
“这些人太狠了,怕不是逼问加恐吓,连夫人都被他们哄骗住了!这心也太黑了!”
何云棠实在听不下去,笑出声,还特意歪了歪头。
“哟,不愧是师爷,一张嘴比糖瓜还甜,今天算是开眼了。”
这话听着轻飘飘,可师爷不敢接茬。
人家是贵客,还是县令夫人亲请来的,他哪敢顶嘴?
夫人不急不缓,从袖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我和何夫人挨家挨户问出来的实情,一条条记着呢,这些年师爷背着大人,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第61章 重新开张
“你老说自个儿难,可当着大人的面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干的那些缺德事,咋一字不提?”
县令夫人话音刚落,往前一迈步。
师爷当场卡壳,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连退好几步。
县令为了让大家心服口服。
当着满堂人,一条条掰开讲清楚。
最后,他让差役抬出那口贴着封条的木箱,当场启封。
取出二十颗被刮去印记的极光珍珠,一一摆上公案。
“大人!小的真是一时鬼迷心窍啊!求您网开一面吧!”
师爷瘫软在地,嗓音发颤。
他嘴唇哆嗦着重复。
“小的没想害人……真没想害人啊……”
师爷爬都爬不利索,手脚并用蹭到堂前。
县令瞅着那些铁证,再看师爷这副怂样,心里凉透了。
“证据确凿,罪行昭彰,流放三千里!”
按律法明文写得清清楚楚。
再坏也砍不了头,顶多发配边关。
姜袅袅当场脱罪,走出衙门时,身上没半点枷锁。
衙门口早围了一圈人。
听说师爷要被押走,憋了好久的气一下子全冲出来。
等师爷被两个差役架出来。
百姓们抄起烂白菜帮子、臭鸭蛋、隔夜饭团就往上砸。
“多谢云棠姐搭把手!还有这夫人。”
姜袅袅虽不认识她,但刚才堂上她开口说话的分量,加上旁人一口一个夫人,心里立马有数了。
她略一停顿,将左手微微抬起。
“姜袅袅见过县令夫人。”
夫人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肘。
“快别折煞我,免礼免礼!”
姜袅袅过意不去,当场邀她去海鲜阁吃饭,自己掌勺。
“今日若非夫人主持公道,这顿饭怕是永远吃不上了。”
县令夫人早就听人夸过这家店,只是一直没机会尝。
没想到今儿歪打正着,赶上了头一拨。
她点头应下。
回头吩咐身后丫鬟回去取一件厚披风,又悄悄塞给姜袅袅一小包金疮药。
路上,何云棠才把事儿原原本本抖搂出来。
“你留的珍珠,颗颗都有拇指指甲盖大,光泽均匀,匠人验了三遍才敢动手。”
原来姜袅袅早前留了几颗珍珠给何云棠,托她随便做件首饰。
何云棠就找匠人做了根珍珠簪子,巧得很。
那天县令夫人来铺子逛,一眼相中,爱不释手。
何云棠二话不说,直接送了。
俩人聊得投缘,很快熟成亲姐妹。
今天这桩事,还是何云棠主动跑去找夫人说的。
海鲜阁大门已重新挂上匾额。
阿强、姜晚柠他们正在里里外外擦桌扫地。
姜袅袅一行人刚到,店里已经收拾得亮堂整洁。
她卷起袖子直奔后厨,顺手捞出几条石首鱼。
鱼身还带着海腥气。
刮鳞掏肚利索得很,撒一把雪花盐腌上两分钟,下锅一炸。
滋啦一声,满屋飘香,勾得人直吸鼻子。
油温正合适,鱼身一落锅便迅速膨胀。
大厅里坐着的人,喉结上下直滚,口水都快滴到衣襟上了。
不到一杯茶工夫,八道热腾腾的海鲜全端上了桌。
青蟹蒸得壳红肉白,海胆羹颤巍巍泛着琥珀色光泽。
县令夫人盯着这一桌子鲜亮菜色,眼睛都瞪圆了。
徽州这地界,海货可不是天天能端上桌的稀松玩意儿。
县令夫人夹起一块炸石首鱼,送进嘴里。
鱼块外焦里嫩,指尖能感觉到酥皮轻微碎裂的触感。
“嘎嘣!”
外皮炸得焦酥掉渣,咸淡刚好。
“姜姑娘,小小年纪,手这么巧,真不简单呐!”
县令夫人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您要是爱吃,下次提前捎个话就行,您点名要啥,我让伙计给您送到府上,一天不落。”
姜袅袅把空盘子往旁边推了推,抬眼笑了一下。
这话一出,县令夫人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心里也越发熨帖。
可她手头还压着事,实在没法久坐。
临走前干脆叫人把剩的几道菜全打包带走了。
海鲜阁重新开张后,生意照样红火。
胡书兰按方子吃了三天药,浑身轻快多了,精神头也足了。
趁这会儿气色好,她拉着弟弟胡建,特意来海鲜阁转转。
胡建穿了件半新的靛蓝布衫,手里提着个小竹筐。
筐里垫着干净棉布,空着等装东西。
本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思。
看能不能遇上姜袅袅。
嘿,还真撞上了!
“夫人?您来啦?”
店里人声鼎沸。
姜袅袅正帮着招呼客人,一会儿递菜单,一会儿引座位。
她一回头,就见门口站着俩熟人。
胡书兰挽着弟弟胡建的手臂,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好多了,今天特地过来看看。没想到刚踏进门,就瞧见你了。”
胡书兰抬眼扫了大厅一圈。
人挤人、座无虚席。
她忍不住笑说:“可真够旺的!”
姜袅袅一听就懂她来干啥。
二话不说,领着姐弟俩上了二楼。
进了刚清出来的一间雅间。
门关上之前,她还朝楼下招呼了一声。
“三号台加两副碗筷,再上一壶碧螺春!”
她亲手沏茶,水声潺潺,热气袅袅。
滚水冲入紫砂壶,茶叶舒展翻腾。
茶香慢慢散开,弥漫在整间屋子。
“夫人别忙活,您要太忙,咱们改天再来也行。”
胡书兰瞅见她刚才在楼下脚不点地的样子,一边擦汗一边跟客人赔笑。
“那就当沾您点光,让我歇口气儿,偷个懒。”
胡书兰心里一亮,觉得这姑娘脑子灵、嘴也甜,好感蹭蹭往上窜。
闲聊几句,她才恍然。
原来这家人气爆棚的海鲜阁,还真是姜袅袅自己开的!
再看眼前这姑娘,年纪轻轻,说话利索,做事麻利。
她喝了一口茶,余光瞥见弟弟胡建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一声不吭。
放下茶杯,她忽地伸手拉住姜袅袅的手腕。
“姜姑娘这么能干,不知……眼下有没寻摸着合适的人?”
姜袅袅一愣,话都卡在嗓子眼了。
胡书兰温温柔柔侧过头,指着弟弟介绍。
“我家阿弟从前也是个有担当的,后来出了点岔子,如今在钦州做事。他隔三差五就过来陪我几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看他话不多,心热、踏实、靠得住,姑娘,要不要,先处着看看?”
试一试?
姜袅袅愣了愣,眼珠子转了两圈,才明白她话里藏的意思。
胡书兰也觉出气氛不对劲,赶紧打圆场,补了一句。
“我是说,姜姑娘平时再忙,也该多认识些人,交交朋友嘛。”
第62章 你就是我的人
姜袅袅干笑着点头,手心都微微冒汗了。
“吱呀——”
包厢门忽然被推开。
她下意识松了口气,以为是小二端菜来了。
可抬眼一瞄门口,整个人就僵住了。
高个子男人站在那儿,肩宽腿长,手里稳稳托着个木托盘。
托盘上摆着三只白瓷碗。
汤面浮着薄薄一层金黄油花。
她心口一跳,莫名发虚。
“娘子,来客人啦?怎么也不喊我一声?”
“好让我让厨房加两个硬菜,热闹热闹。”
陆景苏嘴角翘着,声音温温和和的。
可姜袅袅听着,后颈子却有点发凉。
胡书兰扯了扯嘴角,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越看越迷糊。
这到底啥情况?
胡建没说话,只眯了眯眼。
他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对气场特别敏感。
这男人一进门,他就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那张脸也怪熟的……可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娘子,人站这儿半天了,你不给引荐引荐?”
陆景苏语调平稳。
姜袅袅真想原地消失。
偏偏陆景苏不慌不忙,视线还直直钉在胡建身上。
黑亮的眼睛里一点笑意没有,全是警惕。
胡书兰干咳一声,笑着摆摆手。
“瞧我这记性!早该想到的,像姜姑娘这么伶俐的人,哪能还没成家呢?”
“是我家弟弟福气不够,配不上您。”
他话说完,目光飞快瞥了一眼胡建,又迅速移开。
姜袅袅臊得耳根通红。
明明是自己没说清,倒让人家先递台阶,还替她圆了场。
“别听他瞎扯!纯属胡咧咧!”
她一着急,蹭地站起来,双手齐出,直往陆景苏嘴边扑去。
胡书兰看着这架势,笑出声,又赶紧收住。
“哎哟,这会儿打扰你们,不合适不合适!改天,改天我们再来坐坐!”
姜袅袅忙不迭点头,顺手把话头接过去。
“对对对!夫人上次不是说,还想多拿几颗珍珠抹脸吗?回头来村里,我给您现挑!”
“村里那批蚌苗已经养起来了,再过一阵子就能收,到时候大伙儿一块儿开壳尝鲜!”
胡书兰头一回掺和这种事,眼睛都亮了。
“蚌苗是哪来的?养在哪个滩口?水深多少?”
“你们俩慢用哈,我手头还有活儿,先撤啦!”
姜袅袅话音还没落,人就已经拉着陆景苏出了门。
刚拐过墙角,胳膊就被猛地一拽,整个人被扯进旁边一条窄缝里。
脚跟还没站稳,陆景苏就压上来,嘴直接盖住她的。
这吻又急又狠。
“刚才干嘛捂我嘴?我说错啥了?”
“还是嫌我不够体面,带不出手?”
她脑子嗡嗡的,嘴唇发麻。
陆景苏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我不管那么多。咱俩同屋睡过,你就是我的人,板上钉钉。”
姜袅袅脸烧起来,手忙脚乱往外推,转身就跑。
这人咋这么不害臊啊?
顺平村。
姜良玉听说姜袅袅的海鲜阁出了命案,人被官府抓走了,八成是凶多吉少。
他立马琢磨起那座盐场。
姜袅袅走时没托付,也没留话,这不等于白送?
天刚蒙蒙亮。
他就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闯到鬼滩边上的盐场。
阿强他们全被官府的人叫去配合查案,至今没影儿。
场子里就剩下些在滩头打零工的流民。
连身手最硬的天狼,连同他手下几个彪形大汉,也都不见了。
“人都给我出来!别躲着装看不见!”
姜良玉一脚踩上盐堆,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
大伙儿正扒拉着盐粒呢,听这一嗓子,全愣住了。
谁也不认识这人,但见他气焰嚣张,只好纷纷放下手里的活,稀稀拉拉走出棚子,站成歪歪扭扭一排。
“听好了啊,你们以前那个东家姜袅袅,犯了大案,关牢里了!过不了几天,脑袋就得搬个家!”
人群哗一下炸开。
“胡咧咧啥呢?姜姑娘能出啥事?你是谁啊?”
“有本事你拿出文书来!光在这瞎喊算什么?”
流民们性子烈。
可姜良玉根本不怵。
“我瞎说没瞎说,你们自己心里没数?”
“姜袅袅人影儿都快十天没见着了吧?”
这话一出口,全场顿时静了。
可不是嘛。
她被抓走后,真没有人回来报个信。
开头大家还当她在忙,托人捎过两回话,后来连捎话的人都没了。
再往后,巡盐吏来了三趟,只问不答,连茶水都没让喝一口。
现在被人当面点破,心里那点不安,一下子全翻上来了。
姜良玉绷着脸扫视一圈,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报上自己名号。
随后把话撂这儿。
这盐场,从今往后,他说了算。
“这盐场现在归我管了,以前姜袅袅答应你们的工钱,作废!往后按我的规矩来。”
大伙儿一听,脸立马拉了下来。
可姜良玉这次可不是空手来的。
身后还跟了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顺带说一句,以后一日三餐照供,但只管吃饱,不加肉。”
大家当初为啥来这儿?
就图姜袅袅那一句。
“包吃包住,顿顿见荤,工钱翻倍!”
结果现在工钱砍到和镇上杂货铺雇短工一个价,连口肉都不让沾。
谁心里不窝火?
“啥意思啊?姜姑娘亲口说过,天塌下来,饭桌上也得有肉!”
“怎么换个人掌勺,菜就全换成白饭了?”
姜良玉眼皮都没抬一下,扯着嗓子一吼。
“嚷嚷啥?你们算哪根葱?还想天天啃肉?我碗里都还没冒过油星呢!”
“爱干干,不干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他心里门儿清。
这些人没房没地,走投无路。
拖家带口赖在村里不走,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众人张了张嘴,最后全咽了回去。
这一闹,村里上下全传遍了。
姜袅袅怕是出事了,惹上大麻烦了。
太阳刚落山,红霞还没散尽。
姜袅袅和几个伙计刚把海鲜阁收拾利索,拖着步子往回走。
一踏进村口,她就觉出不对劲。
好多人站在路边,三五成群,手里攥着扫帚、扁担、竹篮,直勾勾瞅着她。
“这是咋啦?”
她刚笑着迎上去想打招呼。
话才冒个头,人群一下全散开了。
“咋回事?”
她回头问姜晚柠和阿强,俩人齐齐摇头。
他们这些天都在海鲜阁忙活,压根没回村。
之前陆景苏带着天狼和手下一直在查那堆证据,也没留人在村里盯梢。
可眼前这阵仗,让姜袅袅心里直打鼓。
第63章 报应来得快!
一股说不出的毛躁往上顶。
总觉得有什么事正冲自己奔来。
她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鬼滩跑。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又凶又糙的叫骂声。
那嗓音,烧成灰她都认得!
姜良玉!
这混账东西趁她不在,又溜来鬼滩搞事情?
他到底想干啥?
“姜良玉!你在这瞎折腾什么?!”
姜袅袅大步流星走过来,劈头就问。
“你在这儿干啥呢?”
那流民正挨着训,被姜良玉揪着衣领推搡,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赶紧拿手狠揉两下,眼皮都搓红了。
可那张脸还是清清楚楚站在那儿。
“快!都出来!姜姑娘回来啦——!”
话音刚落,盐场里的人全撂下手里活计,拔腿就往外冲。
一瞧见姜袅袅,有人当场抹起眼泪,有人咧嘴傻笑。
姜良玉听见喊声,浑身一激灵,后脖颈子直冒冷汗。
“你……你不是蹲大牢去了吗?咋跑这儿来了?”
他舌头打结,喉结上下滚动两回。
刚问完,脑子一下亮了。
“你、你越狱了?!”
这时,几个流民齐刷刷站出来,七嘴八舌全倒苦水。
“她前脚刚走,他就打着一家人的旗号霸占盐场!”
“工钱扣一半,顿顿咸菜窝头,连块肥肉渣都不给!”
“三更半夜还逼我们赶工,谁敢打个盹,抄起扁担就砸!”
姜良玉脸涨得跟猪肝似的,跳脚嚷嚷。
“瞎嚷嚷啥?!她现在自身都难保,还想罩你们?”
他冷笑一声,冲姜袅袅扬下巴。
“你那海鲜阁毒死人,官府早盯上你了!半夜摸出来?我这就去报官!”
他压根不知道,姜袅袅早被放出来了,还领了公文盖了章。
“行啊,你去报。”
她嘴角一挑。
“我站这儿不动,等差爷来。”
“天狼,去喊人,就说官府要抓人,就在鬼滩盐场。”
她往前迈一步,姜良玉下意识往后缩。
“你猜,差爷来了,是先捆你这个卖妹夺产的畜生?还是先绑我这个越狱犯?”
话还没落地,她突然凑近。
姜良玉魂飞魄散,啊地叫出声,整个人往后猛仰。
“噗通!”
他摔在地上,屁股刚着地,就慌忙抬头,正正撞上陆景苏那双冷得能结霜的眼睛。
后脖颈子一凉,像有股阴风嗖嗖往里钻。
“你干的那些事儿,我要是去衙门告一状,怕不是得发配边疆?哎,说起来,前两天那个师爷,就是栽赃我的那个,这会儿已经在去北边的路上了。”
“巧了,你们兴许还能路上搭个伴儿,一块儿啃窝头呢。”
姜袅袅咧嘴一笑,顺势蹲下来,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两下。
姜良玉脸唰地白成一张纸,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这下他全听明白了。
她不是随口一说,是真要把他送进流放队伍里!
旁边看热闹的流民们齐齐松了口气,朝着那狼狈背影啐了一口。
“呸!算盘珠子都崩到脑门上了,光知道扒人油水!”
“活该!报应来得快!”
姜袅袅听着大伙儿七嘴八舌骂得痛快,没忍住,笑出声。
“这几天真是麻烦大家了,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儿我熬大锅肉,管够!”
一听有肉吃,众人顿时眼睛发亮。
只有陆景苏闷不吭声,心里还堵着海鲜阁那档子事儿。
俩人站那儿,谁也不先开口,空气静得能听见蝉叫。
日子一天天过去,海蚌个个鼓胀饱满,壳边泛着珍珠光。
“姜姑娘,蚌都长熟啦!您看啥时候起塘开壳?”
其实这些蚌养着也能活,但塘子小、产量低。
想下一批再投苗,就得先把老住户请走。
老伯站在院门外,隔着木板门把这好消息喊进来。
姜袅袅一听,立马从炕上弹起来,光脚就要往外冲。
结果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闭紧眼。
预想中的磕碰没来,反倒撞进一个暖烘烘的怀抱里。
“没事吧?”
头顶传来低低的声音。
姜袅袅才发现自己整个儿扑在陆景苏怀里。
老伯在门外听见动静,急得直拍门。
“姜姑娘?咋啦?摔着没?磕着哪儿没?”
“没事儿没事儿!我马上出来,这就去看!”
老伯放下心,转身走了。
姜袅袅低着头,耳尖红透,轻轻推开陆景苏。
“那个……刚谢了啊。”
陆景苏一听见她开口,心里那点别扭劲儿立马就散了。
“没事,真不打紧。”
姜袅袅手忙脚乱擦了把脸,耳根子还烫着。
老头儿早就在那儿忙活开了,裤腿挽到小腿肚,赤着脚站在浅水里。
刚从水里拖上来好几个海蚌,个顶个地圆鼓鼓、沉甸甸。
这玩意儿可不是寻常河蚌能比的。
足足大出一圈还不止,拎起来胳膊都得发酸。
“哎哟喂!这海蚌咋长这么壮实?肉肯定多得冒尖儿吧!”
好几个人立马围过去,伸着脖子瞅。
谁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家伙。
“哟,人到得齐啊?”
姜袅袅刚走近鬼滩,就发现四周全是人头。
踮脚一看,全在盯着地上那几只海蚌小声嘀咕。
听见脚步声,人群哗啦一下让开条缝,自动给她腾出条道来。
地上摆着几个海蚌,壳厚得像小铁锅。
“我捞蚌捞了半辈子,还真没碰上过这么霸道的主儿。”
老头儿蹲在旁边,眼睛发亮,一眨不眨盯着水面。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工吧,先把剩下的都捞上来!”
“可算赶上了!我还怕踩点太晚呢!”
胡书兰拉着弟弟胡建一阵风似的冲过来。
“快去搭把手!你力气不是挺大吗?”
胡建没挪步,却明显感觉到有道冷飕飕的视线扎在自己背上。
“不用劳驾,我自己来。”
话音还没落,陆景苏已经闪身站到了跟前。
姜袅袅站在那儿,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啧,这太阳也太毒了吧……晒得人脑门直冒油!”
胡书兰抬手挡住刺眼的光,额角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先别晒着了,咱进屋凉快会儿!”
姜袅袅招呼大家往屋里走。
那屋子跟村里其他房完全不一样。
推门进去,地方敞亮,里头还分了几块小空间。
眼下能看到的,就一张粗木桌子、几条手工做的板凳。
再往里头,一道砖墙挡着,隔开了另一块地方。
胡书兰站在门口,没往里迈一步。
“你这小院儿,真挺有味道啊!”
胡书兰坐在桌边,抬头扫了一圈。
第64章 海珍珠
屋子敞亮通透,明明是在个小渔村。
可比她城里刚置办的宅子还敞快。
姜袅袅沏好茶,递过来一杯。
两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吹着海风喝茶。
可胡书兰压根儿没真在品茶。
“就你自己住这儿?不嫌孤单?也不怕夜里有人来?”
她想起之前在海鲜阁撞见的那一幕。
姜袅袅站在陆景苏身侧,低头递过一份账册。
陆景苏伸手去接时,两人指尖离得极近,几乎要碰上。
那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越想越不对劲。
姜袅袅跟陆景苏到底啥关系?
姜袅袅只抿嘴一笑,没搭腔。
正说着,阿强领着个伙计,吭哧吭哧拎着个大竹筐到了门口。
竹筐沉得厉害,边沿被勒出两道深痕。
筐里全是刚捞上来的海蚌,个顶个儿肥嘟嘟、沉甸甸。
“姜姑娘,新货!刚从滩涂翻出来的!”
阿强说话时顺手抹了把脸。
姜袅袅赶紧招呼:“快进来歇会儿,喝口水!”
她侧身让开门口。
抬手掀开半截布帘,又转身去灶台旁倒了两碗凉茶。
一碗递给阿强,一碗塞给伙计。
转头又拉起胡书兰的手腕。
“走,带你瞅个新鲜!”
胡书兰低头一看,当场愣住。
“哎哟,这么大个儿?你养的?!”
她在钦州混了那么多年,奇珍异宝见得不少。
可真没见过这么壮实的海蚌,活像扇小门板!
“咱撬开瞧瞧?”
她话音还没落,姜袅袅已经蹲下身,挑了个大小正好的,顺手抄起一把小刀。
刀尖轻轻一捅,再沿着边儿一旋、一推。
“咯吱……啪!”
蚌壳应声弹开,脆响清亮。
肉厚实、白嫩,油光水滑,肥得直晃眼。
胡书兰眼睛瞪得圆溜溜,连眨眼都忘了。
这辈子头回这么近看活蚌剖开,心跳都快了半拍。
“珍珠呢?咋不见影儿?”
她踮脚凑近盯了半天,壳里干干净净。
姜袅袅没急着答,反倒熟门熟路地用刀尖在那层膜上划开个小口子,
然后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挤。
“咕噜噜……”
几颗珠子滚了出来。
圆润饱满,大小匀称。
阳光一照,泛着蓝、粉、浅金三色光。
胡书兰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天呐……真珠子?还是彩色的?!”
她下意识往前倾身,眼睛瞪得又圆又亮。
姜袅袅顺手抓了几颗亮闪闪的海珠子,拎着衣袖往前一送,递到胡书兰眼皮底下。
“还记得前回往你脸上糊的那玩意儿不?”
胡书兰一拍脑门。
哎哟,对了!
她今儿本来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夫人稍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话音还没落,姜袅袅已转身进了屋。
一关上门,心念微动,人就溜进了自家小天地里。
头件事,直奔灵草园,舀起一瓢清亮亮的灵泉水,浇在药苗根上。
才过去两天不到,地里的草药叶子都泛青泛亮,眼瞅着就要冒成熟气儿了。
她脚不沾地跑向加工坊,把那几颗海珠子倒进石臼。
咚咚咚捣成细粉,一点没含糊。
念头一闪,人又回来了,稳稳站在胡书兰面前。
“喏,这是碾好的粉。再兑点我特调的水,搅匀了,就能往上抹。”
边说边动手,拿小刷子蘸了糊糊,轻轻往胡书兰脸上推。
等了好一阵子,清水一冲。
整张脸变得白润。
胡书兰摸着自己脸,直咂舌。
“天呐……让我皮肤这么发光的宝贝,居然是海里捞的珍珠?姜姑娘,真不打算把方子卖给我啊?”
姜袅袅笑着摆摆手,只肯做供货人。
“那麻烦您多备些货,我想搁铺子里卖。要是客人抢着买,咱干脆按四六分账,您拿六成,我拿四成。”
胡书兰雷厉风行,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他立刻取出一张干净宣纸铺在案上。
两人面对面站定,各自在契约右下角签下名字。
鬼滩边上,潮水退去后裸露出大片湿滑礁石。
胡建站在浅水处,目光反复扫过陆景苏的侧脸,越看越觉熟悉。
他犹豫片刻,终是咬紧牙关,抬脚向前半步。
“能聊两句吗?”
陆景苏正弯腰整理渔网。
听见声音后脊背骤然绷直,整个人猛地一顿。
“哼”了一声,短促而沉闷。
“正想跟你谈谈!”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扬。
将手中铁钳与麻绳工具狠狠甩在地上,发出沉闷撞击声。
随即抬起眼,目光死死钉在胡建脸上。
停顿两秒,转身大步离去。
后头七八个渔民正围着几堆刚捞上来的蚌壳忙碌。
胡建喉结上下一动,咽下一口干涩唾液,抬脚跟上。
还没来得及站稳,腰侧骤然一紧,一股大力猛拽过来。
几乎同时,一道凛冽寒气贴上左侧脖颈。
是把匕首,刃口精准抵住皮肤。
胡建全身肌肉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屏住。
“你心里打什么主意,我不管。但姜姑娘,你别靠近。”
“大哥,你误会了!我对姜姑娘真没那想法!倒是你……”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你是干哪行的?”
谁料这话一出口,陆景苏眼神倏地一冷。
刀刃离皮肤只有一线之隔,凉意直往皮肉里钻。
“慢着!真不是冲她来的!你这身段、这气势……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兄弟太像了!”
胡建急促说完,下意识后仰半寸,又立刻稳住身形。
陆景苏周身寒气直冒。
陆景苏没插话,也没走神,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听着。
可这事拖得太久。
他托人四处打听,查遍了邻县几镇,愣是一点音信都没捞着。
偏偏眼前这个人,越看越熟,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你今天说的话,最好字字算数。”
陆景苏没多废话,说完转身就走。
另一边。
姜袅袅当着全村人的面,亲手撬开刚捞上来的河蚌。
哗啦一下,里面珠子全露出来。
个个泛着彩虹光,又圆又亮,比鸡蛋还润。
珠子表面光滑细腻,光照之下流转着青白淡金几色。
海珍珠!
还是上等货!
几个孩子扒着大人的腿,伸手指着,嚷着要摸一摸。
消息传得比鸡飞还快。
不到一顿饭工夫,整个村子都知道姜袅袅从河里捞出了宝贝。
“阿强,再喊俩帮手,把这堆肉拾掇干净,天亮前送到海鲜阁。”
她声音清亮,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挑最肥的留两斤,晚上熬汤。”
她歪头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汗,正巧陆景苏从远处快步赶来。
第65章 灵田大升级
一眼瞧见,顺手掏出帕子替她轻轻擦了擦。
姜袅袅抬眼冲他笑了笑,笑得软软的。
陆景苏胸口咚咚两声,赶紧扭过头,耳朵尖有点发红。
夜里。
四下安静,姜袅袅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照例舀了一瓢灵泉水,走到灵植园边,缓缓浇在药苗根部。
水珠晶莹,顺着叶脉往下淌。
她揉了揉眼。
没看错,那些刚被浇过的地方,居然微微泛着光!
再一眨眼,药苗竟像被按了快进键。
再低头看去,原本挂在草叶上的进度条,早就没了影儿。
【叮!宿主刚收了一批顶呱呱的草药,系统立马发福利:灵田大升级!】
【新增特产:爆产型水稻种子。】
【马上种?还是再想想?】
唰一下。
原先就几块巴掌大的薄田,眨眼间铺开一大片!
地皮原来偏黄带灰,这会儿全变成油亮亮的黑土,捏一把都能挤出肥来。
姜袅袅直咂舌。
“哎哟,这草药熟得也太快了吧?又大又饱满,连药铺老掌柜见了都得喊一声绝了!”
眼下最金贵的是啥?
不就是碗里那口干饭嘛!
“种!立马种!”
话音还没落,空荡荡的田埂上,冒了一排排嫩绿的小苗芽。
全是刚埋下去的稻种!
她拎起小陶壶,咕嘟咕嘟浇上几瓢灵泉水。
【提示:已有现成药材,要炼成丸子不?】
空间里做出来的药,那可真不是盖的。
外面卖的跟它一比,就像糖水兑白开水!
姜袅袅点头如捣蒜。
眼前跳出个操作面板,上面清清楚楚列着两样。
止血收口丸、清毒化淤丸。
每样熬制时间,一个钟头。
她把活儿安排妥当。
心念一松,人就退出了空间。
往床上一倒,被子一裹,秒睡。
海珍珠这事,早就在村里炸开了锅。
姜良玉前两天刚被怼得下不来台,心里正憋着一股气,琢磨着怎么给姜袅袅使绊子。
结果一打听,好家伙。
那海珍珠值钱得很!
姜袅袅一个下午捞出的,够买三头牛!
他眼珠子当场就黏住了。
“要是把那海蚌弄到手……以后躺着都有珍珠滚进兜里!”
光是想着以后顿顿有酒有肉,他腿肚子都发颤。
半夜三更,等全村灯都灭了,他猫着腰溜到池塘边。
今儿塘里刚腾空,新放了一堆小海蚌。
不知从哪儿翻出个旧麻袋,光脚丫啪嗒啪嗒踩进水里。
水才没过小腿肚,夏天水浅,吊养的,压根不费劲。
他弯下腰,跟捡银豆子似的,一手一个、两把一兜。
小蚌壳哗啦啦往袋里跳。
临走前,他还贼兮兮从药铺顺了包散剂,偷偷往水里撒了一把。
粉末一沾水,立马没了影儿。
姜良玉咧嘴一笑。
“天天压我头上?行,今儿让你哭都没地儿找水喝!”
扛起沉甸甸的麻袋,哼着小曲儿,美滋滋蹽回家了。
天刚蒙蒙亮,姜袅袅家的门就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居然是好久没露面的沈薇。
“这么早?你咋摸黑跑来了?”
姜袅袅一把把她拽进屋,还特意探头左右张望。
没人盯梢,这才松了口气。
沈薇脸白得跟纸似的,手直哆嗦,死死攥着姜袅袅的手腕。
“昨晚,姜良玉偷偷摸到陈都头那儿去了!我听见他们嚼舌根……说要合伙开个珍珠铺子!”
“还不止呢,他们昨儿夜里,往咱那口养蚌的池子里下了药!”
她越说越急,眼圈都红了。
“要不是怕被逮住,我昨晚就冲过来了!硬是熬到陈都头打起呼噜,才敢踮着脚溜出来报信!”
姜袅袅一听,嘴角一扬。
“哟,又来讨打啊?这回我亲自给他上上课!”
沈薇一愣,满心以为她会慌神,结果姜袅袅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她怕自己说漏了,赶紧又把事儿翻来覆去讲了一遍。
可姜袅袅还是那副样儿。
端着青瓷茶杯,轻轻吹着气。
沈薇彻底懵了。
“你……真不着急?”
她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袖口。
姜袅袅把杯子搁在小几上,木托底磕出一声轻响。
她耸耸肩,嘴角一扬。
“急啥?”
“急他抢我生意?还是急他把池里那些蚌全毒翻了?”
沈薇呆住。
早听说姜袅袅胆大心细,做事稳当。
没想到这会儿真遇上事,反而比灶膛里的火还稳当。
她盯着姜袅袅沉静的脸,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换成自己?
怕是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要往外冲。
正发愣呢,肩膀突然一沉。
一只微凉的手按在她左肩。
她抬头,撞进一双清亮亮的眼睛里。
姜袅袅歪着头,眼睛弯成月牙,凑近她耳边,压着嗓子嘀咕了几句。
沈薇脸一下子绷紧了。
“这……能行吗?”
她眉头拧着,手指捏紧衣角。
她猜不透姜袅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心里却莫名踏实。
只要她说有招,那就准错不了。
她抿了抿唇,喉间那点滞涩感悄然散了。
人刚走,姜袅袅转身就醒了盹儿,伸个大懒腰,挽起袖子直奔厨房。
没一会儿,鲜香扑鼻,整个屋子全是暖乎乎的海鲜味儿。
灶火噼啪烧着,锅沿冒白气。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景苏揉着眼睛推门进来。
桌上已摆好一碗金灿灿的海鲜粥。
米粒软糯泛光,虾仁粉嫩,海参片厚实,浮着几点嫩黄蛋花。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动动手。来,先喝一碗,刚出锅的,尝尝鲜!”
姜袅袅擦着手,顺手递过勺子,指尖还沾着一点米浆。
陆景苏坐下扒拉两下勺子,粥色透亮。
热气裹着鲜气直往鼻子里钻,半点腥膻味都没有。
他低头闻了闻,再抬眼时眉梢都松开了。
海货的本味全融进了米汤里。
稠而不腻,鲜得人舌头都要打颤。
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舌尖刚触到,眉头就舒展开来。
“绝了!”
他捧碗咂咂嘴,真心实意地夸。
腕子一转,又舀了一勺。
姜袅袅笑眯眯的,低头喝粥。
她放下空碗,指尖抹过嘴角,把最后一粒米粒捻进嘴里。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老姚喘着粗气,一头撞到院门口,嗓门扯得老大。
他额角沁着汗,头发乱翘,裤脚沾着泥点,手里攥着半截断了的草绳。
正捧碗喝粥的俩人,一下子愣住,暖烘烘的气氛眨眼就凉透了。
粥碗停在半空,勺沿还滴着汤汁。
两人互相瞅了一眼,满脸懵,赶紧放下碗筷,急匆匆跑过去开门。
第66章 珍珠坊开张了
老姚,就是原先管那片池塘的老把式。
“姜姑娘,我这张老脸都快没地方搁了!您快去瞧瞧吧,昨儿刚放下去的海蚌,全没了!八成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趁黑给捞光了!我天不亮就来巡塘,水面上连个壳都没剩下,连蚌肉刮下来的黏液都被人用布擦得干干净净!”
“水也变了味儿,又酸又馊,跟放了好几天的臭鱼汤似的!我蹲在池边试过,用手指沾了点水往舌尖上抹,舌头立马发麻,喉咙口直泛苦水!”
姜袅袅眨了眨眼,脑子一转,立马想起沈薇早先悄悄找她那档子事。
沈薇当时压着嗓子说,姜良玉前日傍晚去过陈都头家,两人关着门待了小半个时辰。
次日清早,陈都头又独自去了趟镇上药铺,抓了一包散装的灰褐色药粉,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这事十有八九,就是姜良玉和陈都头联手干的。
真没想到,他们下手这么麻利,连半日都没等。
从沈薇通风报信,到今早事发,前后不过八个时辰。
“别慌,咱一块儿过去瞅瞅。说不定还有转机。”
她顺手拍了拍老姚胳膊,语气不急不躁,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指尖触到他胳膊上绷紧的肌肉,也没多说什么,只把腰间那只青布小包又系紧了一扣。
仨人撒开腿直奔池塘,离老远就闻见一股子刺鼻的怪味儿,熏得人脑仁儿发胀。
风一吹,那气味就裹着湿气扑上来,呛得老姚连连咳嗽,陆景苏下意识掩住口鼻,姜袅袅却只微微皱了下眉。
旁边路过的村民捂着鼻子绕道走,谁也不愿多待一秒。
有人远远指着池子骂:“这水怕是要毒死鸭子!”
也有人摇头叹气:“姜家这塘,怕是再养不出活物了。”
只有姜袅袅抬脚就要往前凑:“我先过去看看。”
陆景苏眉头一拧,一把攥住她手腕:“等等!”
自己转身就冲了过去,步子又大又稳。
靴底踩进塘边淤泥,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溅起几星黑水。
越靠近,那味儿越冲,呛得他直反胃,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着牙低头往水里扫——
水底空荡荡,海蚌影子都没一个,只留下几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还有被踩得翻上来的黑泥,搅得整池子浑浊不堪。
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日头下泛出灰绿光泽,偶尔鼓起几个细小的气泡,“啵”一声就破了,又飘出更浓的酸腐气。
他折回来,摇摇头,啥也没说,可意思明明白白:全完了。
老姚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想开口又发不出声。
陆景苏抹了把额角汗,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终究没说话。
更糟的是,那水味儿越来越冲。
姜袅袅摸着下巴琢磨了几秒,忽然想起来。
沈薇提过一句。
那俩人不但偷蚌,还在水里下了毒药,专挑最阴损的来。
她当时还追问了一句分量。
沈薇只比划着说:“两指粗的一小包,全倒进去了。”
够狠。
不过……
她嘴角微微一翘,心里有底得很。
空间里那口灵泉,解毒就跟倒水一样简单。
滴几滴进去,污水立马变清。
她之所以听说消息还这么淡定,是因为只有她自己清楚。
那些海蚌能结出极光珍珠,靠的根本不是啥祖传秘方,而是那汪海水。
另一边,沈薇也没掉链子。
按姜袅袅的安排,她回家路上特意放慢脚步。
在街角拐弯处停下,左右张望片刻。
确认无人注意后,迅速拉住几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流民。
她从袖口掏出几块碎银,又从油纸包里分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塞进他们手里。
这年头,一口吃的、几文钱,就是活命的恩情。
姜良玉一听风声,脚底抹油,拔腿就去找陈都头报喜去了。
茶摊上青布招旗晃荡。
陈都头正翘着二郎腿剥瓜子,见他冲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姜良玉喘着粗气,把消息一股脑倒出来,连比划带跺脚。
“听说海蚌的肉又嫩又鲜,还能调理身子?真有这么神?”
他话音刚落。
旁边一个穿绸褂子的中年人就探过身来。
“咱干脆大张旗鼓吆喝起来?趁早收点定金,稳赚不赔!”
他越说越激动。
姜良玉早就托人盘下一间临街铺面。
他雇了两个伙计扫扫灰、擦擦窗棂。
又找人写了珍珠坊三字。
招牌还没晾干,珍珠坊就算开张了。
他一门心思只想捞钱,四处散风声。
说店里卖的全是罕见的七彩珠。
一颗比拳头小不了多少,百年难遇!
他还特意请了个嗓子亮的伙计站在铺门口吆喝。
这年头,东西越稀奇,越有人抢着掏腰包。
果不其然,才半天不到,一堆绸缎裹身的老板就挤进门来抢名额。
光押金就塞得他数钱数到手软。
可眼瞅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偷来的那些海蚌,愣是没见长一丁点。
壳还是那壳,肉还是那肉,跟刚捞上来时一个样。
姜良玉心里开始打鼓,急得直挠头。
他蹲在铺子后院的水缸边,掀开盖子盯了半个时辰。
干脆等姜袅袅出门办事,他溜去盐场,揪住个看着老实巴交的流民就问。
那人正蹲在盐堆旁用竹筐筛粗盐,脊背微驼。
那人一瞧是他,心立马咯噔一下。
这不就是上回硬占盐场的主?
但他嘴上一句不敢多说,只低头缩肩。
姜良玉火急火燎地问。
“为啥我的蚌养不肥?你给我说实话!”
他一把拽住那人胳膊。
那人眼珠一转,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事儿……只有姜姑娘自己清楚。要不,我帮您递个话?”
姜良玉还以为他怕挨揍,一吓就服软了。
“行!明儿晌午等你信儿。要是没音儿,我就去找三丫头告状,说你私吞盐场公款!”
他松开手,拍拍那人肩膀。
转身大步离开,靴子踩得盐粒嘎吱作响。
流民当场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这人也太缺德了!
自己被逼着跑腿,他还倒打一耙,把黑锅甩过来。
他暗下决心。
等姜姑娘一回来,立马把这腌臜事全抖出来,绝不能让这混账继续横着走!
当晚,他在姜袅袅院门口来回踱步。
门一开,他抬头就看见姜袅袅站在那儿。
一听到姜良玉三个字,姜袅袅眼皮都没抬,手指却无声无息攥紧了袖口。
第67章 打什么鬼主意
但凡沾上这名字的事,从来就没一件干净的。
流民越说越没底,额角都渗出汗来了。
陆景苏一直靠在门边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姜袅袅侧脸上。
等流民一走,他上前半步,手掌轻轻搭在姜袅袅肩头。
“这事,我陪你一起查。”
姜袅袅嗤地笑出声,胳膊往胸前一抱。
正琢磨着怎么给姜良玉来点实在的教训。
这人倒好,自己撞进套里来了。
那就别怪她手不留情。
让他亲自尝尝,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脚!
“姜……姜姑娘,您没事吧?”
那流民嗓子发紧,声音直打颤。
姜袅袅眨眨眼,脑袋微微一偏。
“我好着呢!你凑近些!”
说着还伸出食指,朝他勾了勾。
流民当场僵住,下意识抬眼瞄陆景苏。
见对方面无波澜,也没皱眉摇头,才硬着头皮,把脸往前凑了一截。
姜袅袅压低嗓音交代。
明早天刚亮,就到门口等她,她会给一桶特制水。
只要把水交给姜良玉,再顺嘴提一句。
“这水是海蚌长得快的‘关键’。”
“真、真给他?给了他……那咱们不就……”
话还没落地,姜袅袅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放心,我心里有数。”
“照我说的做,准没错。”
流民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扭头看向陆景苏。
陆景苏没吭声,只点了下头。
他的眼神沉静,目光落在姜袅袅侧脸上。
等人走远,陆景苏挨着姜袅袅坐下。
他目光温和,含笑看着她脸上那副憋不住的坏劲儿。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问,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
“哎哟,可不敢乱讲啊!”
姜袅袅拍了下桌子,木面震得茶盏嗡嗡轻响。
“我可是诚心诚意帮人!”
她装模作样捂耳朵。
陆景苏哪会信这套,早把她那点小算盘摸透了。
他垂眸盯着她指尖还残留的茶渍,眉梢一挑,笑意更深。
“行行行,是我嘴快,说错了。”
他强忍笑意,把沏好的茶推过去。
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脆响,眼神宠得快溢出来。
姜袅袅下巴一抬,眼珠滴溜一转,心里早演开了。
姜良玉发现被骗时跳脚骂娘的样子。
光想想,她就想笑出声。
等姜袅袅他们前脚刚出村口,姜良玉后脚就猫着腰摸了过来。
他裤脚沾了泥,鞋底拖着草屑,左顾右盼三次,才敢往林子边挪。
先前答应帮忙的流民还真守约,早就在林子边等着了,影子都藏得严实。
他蹲在树根后头,手按在膝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问清楚没?”
姜良玉压低嗓音。
流民上次被他吓破过胆。
一见他露面就缩脖子,肩膀先塌下去半截。
他盯了半晌才稳住呼吸,抖着手把水递过去。
“问清了……说是这水特别,海蚌才长得飞快。”
姜良玉眉毛一扬,伸手夺过水桶。
“哈!早猜到这小丫头兜里肯定揣着好货,这下可真发了!”
他拎起水桶刚迈步,又猛地刹住脚。
扭过头来,脸绷得像块发硬的锅底,龇着牙吼。
“听清楚了啊,这事要是漏出一丁点儿风声,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可别忘了,现在咱俩就是拴在一根麻绳上的两只蚱蜢,谁也别想甩开谁!”
那流民当场就怂了,肩膀直打摆子。
他嘴唇哆嗦,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点头。
姜良玉瞥见他这副软骨头样,心里更飘了。
他哼了一声,转身大步往家走。
一回家,他二话不说把那些海蚌全倒进大木盆里。
蚌壳磕碰着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接着往床上一瘫,翻个身就开始盘算珍珠卖几两。
结果呢?
眼瞅着一天天过去,海蚌没半点动静,反倒开始泛白、发软。
蚌肉渐渐萎缩,表面渗出黏稠的淡黄色液体。
再过两天,整盆水都臭烘烘的。
隔着三间屋都能闻见那股子腥馊味儿。
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灰绿色油膜。
他扑通一声跪在盆边,两手死死扒着盆沿。
“咋会这样?我的蚌呢?我的珍珠呢?我的银子呢?”
更糟的是,先前交了定金的客人一个接一个上门催货。
姜良玉听见敲门声,腿肚子一抽,膝盖一软,险些栽倒。
“哎哟,各位贵客来得可真勤快啊!”
他堆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东西嘛……还得再养几天,就几天!”
话刚出口,那股子酸臭味就直往人鼻子里钻。
客人哪是傻子?
鼻子一耸,脸色立马变了。
正要发飙,姜良玉突然一拍大腿。
他指着村东头喊:“我明白了!准是姜袅袅搞的鬼!她眼红我发财,故意给我塞了一堆烂蚌!”
火上浇油,这话一出,满屋子人全炸了。
姜良玉掐着时辰等的就是这一刻。
果然,没多久,姜袅袅她们刚踏进村口,一群人就黑压压围了上来。
“姜袅袅!你也太缺德了吧?再怎么说,咱们也是一族同宗,你至于下这种黑手吗?”
姜袅袅慢悠悠转过身,眼皮微微一抬。
“哟,这么快就杀上门啦?”
她不但不怵,反而抱着胳膊,笑吟吟地盯着姜良玉看。
姜良玉被她这么一盯,心口突突直跳。
莫名打了个寒噤,喉结上下滚动。
刚提起来的气势嗖一下泄了大半。
她扫了一眼他身后。
那帮人穿的可不是粗布褂子,缎面领子在日头下反着光。
“我对你做了啥?”
她歪了歪头,满脸真诚,眼睛直视着他。
“你倒是说说看?”
“我靠自己养海蚌赚钱,你凭啥偷偷搞鬼,把我那些活蹦乱跳的蚌全弄死了?昨天早上我还数过,一百二十七只,今早一捞全翻了白肚皮!”
“不就是看我生意红火,心里发酸呗!你摊子就在我隔壁,每天瞧着我收钱,手痒了吧?”
姜袅袅两手往胸前一抱,胳膊肘卡在肋骨处。
听对方噼里啪啦倒苦水,只觉得像在听小孩撒泼。
她身后一群买主也跟着起哄。
“是不是你干的?”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她昨儿还跟我们夸蚌肥呢,今天就死光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陆景苏指节捏得咔吧响,直接把姜袅袅挡得严严实实,半步不退。
姜良玉一看这阵势压不住人,心一横,一屁股坐地上,开始嚎。
“老天爷啊,睁睁眼吧!她自己发财可以,别人动一下就不行?”
第68章 江湖骗子
“我也是正经养蚌,不偷不抢,凭啥拦我?我投了五百斤海泥,三十筐砂石,雇了两个短工,日夜守着滩涂,哪点不如她?”
他拍着大腿,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村里人最爱凑热闹,眨眼功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
连村长都被惊动了,赶过来一听姜良玉那套说辞,眉头立马皱成了疙瘩。
他低头琢磨:莫非这小子真转性了?
要是姜袅袅没证据就下狠手,也太霸道了些……
大伙儿脸色一变,矛头齐刷刷对准了姜袅袅,。
姜袅袅懒得费口水,清清嗓子。
“叫官爷。”
姜良玉立马哑火,眼珠子乱转。
真要报上去,他不仅捞不到半毛钱,搞不好还得进去蹲着。
偷蚌这事,早被阿强拍下视频了,手机里存着三段,时间戳清清楚楚。
他腿一软,差点打滑,赶紧挤出两滴泪。
“哎哟喂,好歹是一家人,不至于闹到这地步吧?”
这话一出口,姜袅袅差点笑出声。
早干嘛去了?
“既然都撕破脸了,那更得请官爷来断个是非。”
“你不是说咱是一家子吗?那我可不能让你吃亏,得给你撑足面子。”
她眼皮都不抬,扭头朝阿强点点头。
阿强秒懂,拔腿就往外冲。
姜良玉扯着嗓子喊。
“站住!你给我回来——”
根本没用。
他气得牙根痒痒,跺脚直嚷。
“你这死丫头咋这么轴!”
“赔点钱不就完了?非要搞得鸡飞狗跳?”
话刚出口,他就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露了馅。
旁边立刻有人帮腔。
“就是!人家都松口了,你还不依不饶?”
声音粗嘎,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给点赔偿,这事翻篇;你非往官府送,最后谁脸上挂得住?”
另一人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眼睛斜睨着姜袅袅。
“这小姑娘才多大啊?咋能干出这种缺德事儿?”
说话的是个穿红背心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拎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四周围一圈人,七嘴八舌,唾沫星子都要喷到姜袅袅脸上了。
姜袅袅却像没听见似的,嘴角带笑,就站在那儿不动,等火候一到。
果然,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
“冤枉啊!真不是这么回事!”
他嗓门一亮,直指姜良玉。
“姜姑娘压根儿没碰过那些海蚌!倒是他!偷偷摸摸溜进咱们村,偷走池塘里养的蚌不说,还揪着我衣领逼我交配方!说不给就砸我家灶台!”
姜良玉当场脸煞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也想不到这小子敢当面掀盖子。
“你……你……”
他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刚想吼人。
“啪!”
一块小石头咚一声砸在他手背上。
石子不大,边缘有些钝,砸下去却格外响亮。
手背立马肿起一片青紫,他疼得龇牙咧嘴。
“话说完啦?”
姜袅袅慢悠悠开口。
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咳嗽声都压了下去。
“那轮到我了,咱今儿把话摊开讲明白。”
姜良玉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直发软。
他悄悄往人群里缩了缩,肩膀一抖,手心全是汗。
“他说他也搞海蚌养殖?好啊,大伙儿自己想想,他家门口,有池塘吗?”
那些跟着姜良玉来闹的客人你瞅我、我瞅你,互相摇头。
“没有!真没看见!”
一个穿蓝布褂的老汉跺了跺脚,扯着嗓子喊。
“他家屋后那块地,全是碎石子,连棵水草都长不活!”
旁边两个挎篮子的中年妇人齐齐点头。
“我前日打他家门口过,水缸都没见一个!”
另一个接道:“喂鸡的破瓦盆倒是有两只。”
“那是我……我在山坳那边挖的!”
姜良玉硬着头皮瞎扯。
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虚。
“对!就在后山松林底下!”
“哦?那您倒是说说,蚌苗怎么放?盐度怎么调?换水几天一次?蚌生病了咋办?”
姜袅袅双手往胸前一抱,垂眼看他。
这话一出口,姜良玉额头上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连蚌是公是母都分不清,哪儿知道这些!
“行了,不用再装了。”
姜袅袅一挥手。
“这人就是个江湖骗子,骗钱、骗信任、骗方子,早些年,连亲妹妹都卖给了外地牙婆!”
全场哗然,众人齐刷刷扭头,盯着瘫在地上的姜良玉,眉头拧成了疙瘩。
三个半大少年挤到最前排。
“胡说!血口喷人!我没干过!”
他嘶吼着,声音都劈了叉。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膝盖刚离地,又重重砸回去。
姜晚柠终于忍不了了,往前一迈,指着他就喊。
“是我!我就是他卖的那个妹妹!他收了三两银子,把我塞进驴车送走的!”
她手腕一翻,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豁了口的银顶针。
“这是我娘留下的,他卖我的那天,连这个都当了!”
人群炸开了锅。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躲在娘亲裙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的麦芽糖掉在地上,也没顾得上捡。
“饶命!我认错!我退钱!别打了!”
他抱着头满地打滚,鼻青脸肿。
最后连吐带咳,把兜里刚收的银子铜板全抖搂出来,一把一把往地上砸。
银锭磕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挨完揍,拖着瘸腿,捂着嘴,灰头土脸地被人群轰出了村口。
两个后生架着他胳膊,几乎是拖着走的。
村口老槐树下,一只野狗叼走了他掉落的半截腰带。
剩下几个傻站着的客人,你推我搡,嘀嘀咕咕。
“早说这人不对劲!”
“哎哟,我昨儿还夸他懂行呢……”
“呸!差点被他忽悠瘸了!”
姜袅袅早就听说了村里那档子买卖事儿。
她清楚那几户人家卖的货来历不明。
成色不稳,分量不足,又不肯让客人当场验看。
自己手头刚好有货,是前些日子从南荒礁盘上亲自挑拣来的。
每一只都干干净净,纹路清晰,壳面完整无裂。
她又不图多赚,只按成本加一成利要价。
比姜良玉报出的价钱实在多了,也透明多了。
一来二去,她这儿的顾客就慢慢多起来了。
南荒靠海那片儿,老爱冒出些零零散散的壳子。
潮水退得急时,裸露的滩涂上就会密密麻麻铺开一层。
村人不懂行,光瞅着亮晶晶、花里胡哨的,当稀罕物看,常带着孩子溜达过去拾捡。
第69章 这事真不能等
最近这天气也邪门,潮得能拧出水来。
大夏天的,往年从没这么闷过。
“姜姐姐!快看快看,这个壳子闪不闪?”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把她拉回神。
她低头一看,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摊开。
托着一枚泛着珠光的贝壳。
可它根本不是贝壳。
她刚蹲下凑近,一股子怪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说不清是铁锈味,还是隔夜鱼汤馊掉的那种腥酸。
她本能地捂住嘴,眉头一皱。
脑子里立刻闪过以前课本上写的……
“你是在哪儿捡到它的?”
她轻轻托住孩子的手腕。
小孩仰起脸,眼睛圆溜溜的,歪着脑袋,小手指向远处海边。
“那边!沙子黑黑的地方!”
那儿叫鬼滩,活人绕着走。
只有几个服苦役的流民敢蹚一脚。
盐场就在鬼滩边上,浅水区一晃眼全是这种玩意儿。
水刚没过脚踝,浑浊泛黄。
水面下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暗影,随着波纹晃动。
“他们说,底下铺得满满当当,比米缸里的米还多!是不是能带回去煮着吃呀?”
孩子一脸认真,眼里全是光。
姜袅袅没说话,只笑着摸了摸他头发,顺手把那枚壳子轻轻捏起来。
“你仔细闻闻,是不是有点……冲鼻子?”
她手指稳稳悬着,没碰他皮肤,也没让他直接上手抓。
顺平村从前连油星儿都见不着,更别说海货了。
海鲜这词儿,还是姜袅袅来了之后才慢慢在村口灶台上听见的。
大伙儿压根分不清啥能嚼、啥能毒倒一头牛。
“嗯……好像……真有点臭。”
孩子皱着小鼻子缩了缩,嫌恶地甩甩手,把那东西丢地上。
可刚扔完,又忍不住扒拉着瞧,小眼神黏在上面舍不得挪开。
姜袅袅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要是随手捡了一把,家里大人再一把火炖了……
怕是要出大事。
她立马蹲稳,直视着他眼睛。
“这样好不好?你跑一趟村子,喊大家把手里的亮壳子全带来,我拿刚蒸好的虾饼、烤小鱼跟你换!行不行?”
“你喊来一个人,我就偷偷塞你一颗亮晶晶的玻璃珠子!多喊一个,多加一颗!”
她从荷包里摸出一颗拇指大小的蓝玻璃珠。
刚才还蔫儿吧唧的小孩,眼珠子一下亮得像点着了灯。
“真的?!”
姜袅袅伸出小指头,他赶紧举高高,啪一声勾上。
“拉钩!反悔的人,要学狗汪汪叫三声哦!”
她故意把脸一绷,眼睛瞪圆,还龇了龇小虎牙。
那孩子立马缩脖子。
“哎哟!我不当小狗!我这就跑!”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拔腿,两只小胳膊前后摆得飞快。
人影刚拐过墙角,姜袅袅就收了表情。
这天气,怕是要出事。
她拍拍姜晚柠肩膀。
“你在这儿守着,要是谁来了,先拖住,别让乱跑。”
话音没落,人已蹽开腿往鬼滩冲。
果不其然,浅水边上挤满了人。
“姜姑娘来啦?快看快看!这一抓一把全是肉,煮一碗,管饱!”
阿强举着半瓢湿漉漉的贝壳,颠得哗啦响。
“啪!”
姜袅袅伸手一夺,反手全泼在地上。
哗啦一响,全场静了。
大伙儿愣住,手还悬在半空。
“别碰了!这些贝早烂了!吃了准拉肚子、发高烧,搞不好就倒炕上起不来!”
她嗓音又急又厉。
话一出口,有人哎哟一声惨叫,手里的贝壳全甩了。
“听好了啊!”
她声音拔高。
“眼下不对劲,再拖几天,恐怕要倒一大片人,这是瘟病的苗头!”
她顿了一瞬,目光扫过人群里每一张脸。
“瘟……瘟疫?”
仨字一蹦出来,人群当场炸锅。
“好端端的,咋就冒瘟病了?”
也有人直摇头,觉得扯得太远。
姜袅袅没硬掰,只压着声说:“信不信由你,但米缸先填满,水缸先灌满。我待会派人送艾草来,点着熏屋子,能挡邪气。”
她脸绷得紧,眉心皱着,一点没开玩笑的意思。
底下人你瞅我我瞅你,手心全是汗。
这事真不能等。
风从滩口卷过来,裹着一股腐腥气。
她得立刻报知府。
可临出门前,她脚步一顿,转身回屋,闭眼凝神。
眼前一晃,人已站在自家小院般的空间里。
空气微凉,草木气息干净。
远处溪水声清晰可闻,与外面的浑浊截然不同。
她先闪身到滩边。
潮水刚退,泥滩裸露,密密麻麻全是翻肚的贝壳。
她弯腰疾扫,一把一把往筐里搂。
指甲缝里塞进泥沙,手腕甩得发酸。
在空间里干了老半天,筐都堆冒尖了。
村里人吃的,就靠这些。
最后一筐装满时,她直起腰,深吸一口气。
又迅速俯身补了几把散落的厚壳蛏和青口。
临走前她忽然记起。
上次搁在药坊灶台上那两炉子药,该出炉了。
揭开盖子,热气扑面,药香浓烈却不冲鼻。
才熬了不到三天,两炉子药丸加起来,少说三四千颗。
她逐个验过成色,剔出十七颗裂纹微损的,单独收进一只小瓷罐。
姜袅袅揉着太阳穴,挨个分袋装好,封口扎紧。
粗布药袋分作十二只,每只标好名称与剂量。
系绳打结扎实,斜角压平,再一一码进竹筐底层。
最后舀了一瓢亮晶晶的灵泉水,咕嘟嘟浇进灵田里。
水流漫过田埂,渗入泥土。
禾苗茎秆轻轻晃动,叶尖悬着水珠,映着光,颤巍巍地亮。
这才刚过没几天,稻子就全熟透了。
她麻利地割完,直接拉去碾米坊脱壳打理。
碾米花的时间不短。
姜袅袅索性把提前备好的东西一股脑儿全从空间里搬了出来。
脚刚踏出空间,门口就咚咚咚敲响了。
门板薄,外头人声嗡嗡直往耳朵里钻。
姜晚柠按姜袅袅的交代,把一个个拎着贝壳来换东西的乡亲全拦在院门外,好言好语哄着。
可人越聚越多,村里老老少少排起长队。
左等右等不见姜袅袅露面,大家心里就犯嘀咕了。
“上回说得好听,怎么今儿连影儿都没见着?”
急性子的开始嚷嚷。
姜晚柠被围在中间,手心冒汗。
“大家别急!袅袅妹妹马上出来,真的马上就来!”
话音未落,门一开。
门口黑压压全是人,全村上下几乎全到齐了。
“姜姐姐!快看快看!我把人都带齐啦!你快给他们兑贝壳吧!”
衣角被人轻轻拽了拽,姜袅袅低头一看,是个小团子。
第70章 闹瘟病
脸蛋圆嘟嘟,眼睛亮晶晶,正仰头巴巴望着她。
她笑着揉了揉孩子脑袋。
“好嘞,你先乖乖站这儿,姐姐先把大伙儿的贝壳兑完,回头第一个给你换。”
孩子鼻尖沁出细汗,睫毛忽闪两下,没躲开。
接着她招呼几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进屋把成堆的贝壳搬出来。
她一样样收走村民捡回来的那些死贝壳,一点没落下。
碰到壳缝里卡着泥沙的,她顺手用指甲刮净。
忙完这一通,她转身就把这些贝壳全倒进空间海里。
彻底埋掉,谁也捞不着。
她站在空间入口前,将最后一筐贝壳倾入海水。
浪头一涌,白沫翻滚。
贝壳瞬间沉底,再不见踪影。
这瘟病不是小事。
姜袅袅拉上陆景苏,拔腿就往知府衙门跑。
还没跨进门坎,就被守门的差役伸手一挡。
“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眼看路堵死了,她忽然想起一个人何云棠。
何云棠一听,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冲了过来,一边拍着姜袅袅后背,一边立刻托关系、报名号,硬是把他们三人带进了衙门。
知府瘫在堂上,眼下乌青,胡子乱翘。
瞧见何云棠领人进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姜袅袅没绕弯子,张口就直奔主题。
“大人,出事了,得赶紧动手。”
“大人,徽州这阵子又闷又潮,海边捡到的蛤蜊、海螺全翻着白肚死光了,这可不是好兆头,怕是过不了几天,就要闹瘟病!”
“您赶紧囤点板蓝根、藿香正气水,再派人把臭水沟掏干净,满城点艾草熏一熏,早防着点准没错!”
啪!
话音还没落,知府哐一下拍了桌子。
满厅人全哑火。
何云棠后脖颈一凉,心咚地撞到嗓子眼。
她赶紧打圆场。
“哎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要不……咱先备着?小动作做起来?”
知府斜眼盯住她。
何云棠当场打了个激灵。
“你凭啥断定要死人?就靠几句海边捡死壳儿的话?”
姜袅袅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总不能说我上辈子活过这一遭吧?
可再拖下去,真等病人躺倒街头,想拦都拦不住了。
“小女子愿拿命押上。十天之内,必定爆发瘟疫。要是没应验……任您发落,砍头蹲牢,绝不喊冤!”
说完,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举过头顶,当着满厅官吏,把话钉死在地砖上。
知府嗤笑一声,慢悠悠捻着胡子。
“说得这么准?不是装神弄鬼的骗子,就是瘟神本人来踩点的!”
何云棠腿肚子一抽,猛地往前一迈,挡在姜袅袅身前。
“大人!”
她声音有点抖。
“袅袅妹妹说话直,可这道理您心里门儿清,防一万次错,也比救一百个晚强啊!”
她攥紧手心,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
不是为面子,是怕老百姓真咳出血来才想起抓药。
知府脸还是铁青,眼珠瞪得溜圆,胡子气得直颤。
若不是看在何家面子上,早让人叉她们出去了。
姜袅袅见状,干脆从袖里摸出几粒深褐色小药丸。
她摊开手掌,五粒药丸静静躺在掌心。
“我前些日子寻到本老医书,里面记着几味应急方子!这药丸是试做的,免费送,方子也白送!”
姜袅袅一张嘴,知府就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他斜着眼,从头到脚把姜袅袅扫了一遍。
“你?就你这小身板、嫩脸蛋,能顶啥用?”
在他看来,要是瘟疫真有法子治,早被大伙儿抢着用了。
哪还轮得到现在满城人谈病色变、躲都来不及?
知府懒得啰嗦,手一挥,就想打发她们走人。
“大人!这事儿真拖不得啊!”
姜袅袅一步上前。
“您早点拿主意,比等火烧眉毛再救火强多了!”
她心里急得直打鼓。
城里几万人的命,哪能当儿戏?
早准备一天,说不定就少死几十口人。
知府一听,脸当场就黑了,猛拍桌子喊人。
“来人!把这几个不讲规矩的,给我请出去!”
话音还没落,身后风声一紧。
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往前一跨,稳稳挡在姜袅袅和何云棠前头。
陆景苏绷着脸。
那股寒气嗖一下窜上来,几个壮汉当场腿发僵。
“哟,这是要掀衙门的瓦?”
知府扭过头,见这阵仗,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姜袅袅没退,反而又往前半步。
“大人,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是怕老百姓遭罪,才冒昧求见。您听听,真的不算过分。”
知府原先看在何云棠面上,好歹给点面子。
可眼下这两人死缠烂打,他脸上挂不住了,立刻翻了脸。
他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桌案上那份刚批完的公文被袖子带得歪斜。
“拖出去!现在!马上!”
他话音刚落,两侧便冲出四名差役,齐刷刷往堂中迈了一步。
何云棠一把拽住姜袅袅的手腕,飞快朝知府福了一礼。
“大人,我们这就走,打扰了。只是这事儿……还请您多想想。”
她边说边把姜袅袅往门外拉,步子又快又稳。
姜袅袅被扯着走了几步,还忍不住回头张望。
何云棠看得心疼。
她当然知道,这姑娘不是逞能,是真急着救人。
“你们……都不信我?”
姜袅袅忽然轻声问,语气里没埋怨,倒有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苦笑。
也是,谁会信一个没名没号的小丫头,开口就说要防瘟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想松口气,一抬眼,撞进陆景苏的眼睛里。
他仍站在原地。
“我信。”
何云棠左瞧瞧陆景苏,右瞧瞧姜袅袅,嘴角一下咧开了。
说实话,没遇见姜袅袅之前,她何云棠活得跟个影子似的。
现在敢说话、敢做事,全是因为信她。
瘟疫这事,若真要来,就得趁它还没露头,先把路铺好、把人备齐。
她拽了拽姜袅袅的袖子。
“我熟识一家药铺的老板,前阵子不是听你说手头有个治时疫的方子?不如先搁他那儿存着?真有风吹草动,也能立马顶上。”
姜袅袅低头琢磨了几秒。
她抬眼看了看何云棠,干脆点头应下。
两人跟着何云棠,拐进城里最热闹那家药铺。
掌柜一见何云棠,眼都亮了,忙不迭把人往里让。
“哎哟,何夫人今儿大驾光临,可真蓬荜生辉!老夫人、老爷近来可好?这阵子忙着四处收药材,一直没腾出空登门请安,您可别见怪。”
第71章 祖传秘方
他干笑着挠挠后脑勺。
何云棠却摆摆手,笑着寒暄几句,顺手把姜袅袅拉到身前。
“这是姜姑娘。最近外头不太安稳,怕闹起传人的病,她手里恰好攒了个老祖宗留下的方子,想放你这儿寄存着。万一哪天用得上,能救急就成。”
掌柜一听,嘴角一抽,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心里立马打起鼓。
这么个嫩生生的小姑娘,还能掏出什么祖传秘方?
八成是来混脸熟、套好处的。
可当着何云棠的面,他哪敢直说,只赔着笑。
“何夫人,您也瞅见了,这铺子天天脚不沾地,再加点活儿……实在有点吃不消啊。”
姜袅袅接过话。
“不用卖,也不用显摆,就放您柜子里压压箱底。哪天真碰上事儿,随手拿一颗嚼了,管用。”
她从袖袋里摸出两小瓶。
一个红釉的,一个白釉的。
“红的是止血丸,伤了碰了吃了好得快,白的是解毒丸,中了邪气、肚子闹腾,含一颗压得住。”
瓶子往桌上一搁,掌柜眼皮直跳。
何云棠却伸手推了推那两个瓶子。
“收着吧。听说最近城里涌进不少流民,住得挤、吃得差,一染就倒一片,咱们宁可信其有。”
掌柜听这话,脸色松了一截,冲何云棠讪讪点头,伸手接了过去。
等俩人刚走远,他立马垮下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拎起瓶子塞进旁边旧木匣。
盖子啪一声扣紧,跟扔垃圾似的。
木匣边沿积着灰,他连抹都没抹一下,转身就去拨算盘珠子。
“又不是大夫,卖什么药。”
姜袅袅路上又提醒何云棠。
“这十来天,赶紧多囤点米面油盐。瘟病一来,人躺倒一大片,田没人种、粮没人运,米价准飞天,弄不好连锅都揭不开。”
他脚步没停,边走边侧头看她一眼。
何云棠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句句在理。
回府直接喊管家带银子出门,专挑大粮行扫货,见袋就扛。
临分别时,姜袅袅把一红一白两个瓷瓶,稳稳塞进何云棠手里。
顺手把怎么用也一并交代清楚。
刚进村口,姜袅袅就直奔村长家,把情况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要不是姜袅袅来了这村子,村里人可能到现在还在挨穷。
这份恩情,村长一直揣在心里,没忘过。
他每次见姜袅袅,总要把新打的井水舀一瓢递过去。
“成!我马上去通知大伙儿。可话说回来,买来的粮食搁哪儿?总不能堆在炕头上吧?”
他话音刚落,就抄起墙角的豁口铜锣。
当当当敲了三声。
顺平村说是个村,其实拢共才十几户人家。
别说存几百斤米了,多放两袋麸子都嫌碍脚。
村长这一问,倒让姜袅袅猛地拍了下脑门。
对啊!
光顾着催买粮,差点把放哪儿这茬给忘了。
好在村子虽小,空地还是有的。
山坡上那块平缓的荒地。
既不靠河也不临海。
那片地原是几户人家撂荒多年的坡田。
石子多,犁不动,种不出什么收成。
可正是这份粗粝与开阔,成了眼下最合适的选址。
她当场提议。
村长一听,立马点头,转身就挨家挨户传话去了。
每到一家门口,先抬手敲三下门板。
晌午刚过,村里主道上已陆续有人拎着铁锹、扛着木杠往山坡方向去。
当然,也有人听了直摆手。
“好端端的,哪来的瘟病?瞎折腾!”
说话的是东头周栓子。
院里鸡群被惊得扑棱棱飞上柴垛。
但也有不少人听进去了,当天就找上门来,撸起袖子就问:“姜姑娘,活儿从哪儿干起?咱有力气,管饭就行!”
第一个来的是何铁木,三十来岁,手掌宽厚。
姜袅袅没让他们等,直接指着图纸上标红的位置说:“先清地基,再量线打桩。”
为防粮食发霉、受潮、招虫子,大伙儿一致选中了那块向阳高地。
土硬、风畅、不积水。
开挖前,五个人围成一圈,用长绳和木橛子拉出标准方格。
风一阵阵吹过来,卷起几缕干草屑。
地点敲定。
陆景苏领着几个壮劳力,当天就扛着铁锹、石磙、到了现场,开干!
铁锹插进土里时发出闷响。
先在底层垫上厚厚一层碎石和粗沙,死死挡住地下湿气往上钻。
粗沙是昨夜雇人从西岭河滩筛出来的。
一筐筐倒下,用耙子摊匀,再由三人并排踩实。
每人脚上穿的都是硬底布鞋。
再铺一层细沙混黄土。
黄土取自南坡背阴处,含黏性高,晒干后掰开是细密颗粒。
细沙与黄土按三比七配比,倒进木模框内。
每铺完一层,就由四人轮换持木夯砸击六十下。
四周顺势挖好排水沟。
一下雨,水哗哗往低处淌,半点不往仓里渗。
沟宽四十公分,深五十公分。
坡度按姜袅袅标出的三点五度往下走。
土堆在沟沿一侧,垒成矮埂,防止雨水倒灌。
仓底抬高,用青石墩子架空,底下留出通风道。
地面则用三合土反复夯实。
拌料时,桐油用量精确到勺。
表层再抹一层白沙掺白灰的面层,最后铺满晒干刨光的杉木板。
密实、透气、防潮一步到位。
男人们早把褂子甩到一边,胳膊膀子晒得黑亮发红,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滚,跟浇了油似的。
陆景苏跟大伙儿一样,把褂子一脱。
胳膊一抬一落,小臂上的肉就跟着绷出点劲儿来。
“歇会儿,喝口水!”
姜袅袅领着姜晚柠她们几个,拎着几桶水爬上高坡。
挨个给干活的人舀了一碗。
凉水咕咚咕咚灌进喉咙,暑气一下就压下去半截。
陆景苏手刚停下,低头瞅了眼自己满手泥灰的指缝,又抬眼看了看干干净净的姜袅袅。
他实在不想把手往她东西上蹭。
琢磨两秒,干脆猫下腰,脑袋凑近缸口,仰着脖子喝水。
硬是把自己搞成最费劲的那个姿势。
姜袅袅一眼看见,心都提起来了,赶紧双手托高茶缸。
“盯我干啥?脸上有米粒?”
陆景苏眼尾一弯,带点笑问。
姜袅袅啊了一声,脸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抱着缸。
想说点啥,嘴比脑子慢三拍,一个字没憋出来。
掉头就跑了。
陆景苏望着她一溜小跑的背影,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顺手用胳膊蹭了把额头。
汗没擦掉,反倒把盐粒和灰全糊开了,黏乎乎的更难受。
第72章 囤粮
太阳快落山那会儿,粮仓的地基总算齐活了。
明儿起,正式垒墙。
这可不是盖茅草房。
粮仓得又干又稳,温度不能忽高忽低。
要是热一阵冷一阵,米面容易招虫、发霉。
姜袅袅下了高坡,立马招呼人搭篝火堆。
锅往火上一架,她早悄悄从空间里摸出几只肥虾、两颗鲜贝、一把嫩菜心。
再配点料,热热闹闹整了个海鲜锅。
大家正收拾工具准备回村。
一股子清鲜带点咸香的味儿就飘过来了,勾得人直咽口水。
“哟,这味儿,八成是姜姑娘又开小灶啦!”
陆景苏没绷脸,也不接话,只把双手插进粗布裤兜里。
那香味顺着风钻出来。
大伙儿鼻子一动,腿就不听使唤了,胃里咕咕叫得厉害。
空地上早支好一口大铁锅。
锅底柴火正旺,汤水翻滚冒泡。
白雾裹着咸鲜味儿往上蒸腾
“来啦来啦!快洗手吃饭咯,今儿三妹妹整的是火锅!”
姜袅袅站在锅边,袖子挽到小臂,脸上沾着一点面粉,手里还拿着长柄木勺。
这词儿,大伙儿头一回听说。
姜袅袅正忙着分锅里的东西。
大伙儿捧着粗瓷碗,碗沿还有几道细小的磕痕。
光是吸一口热气,嘴里就直冒口水。
等不及吹凉,小心抿了一小口。
刚入口,那汤烫得舌头直打滚。
“哇,这味儿绝了!”
“里头真有海货啊?还有青菜?咦,咋还喝出米粒儿来了?”
原来怕大家垫不饱肚子,加上眼下这年头,又没超市又没罐头。
姜袅袅顺手往锅里倒了一小把糙米。
米粒沉进汤底,随着沸腾慢慢散开。
汤越煮越稠,香得更带劲。
“趁热尝尝!”
她特意给陆景苏盛了满满一大碗。
陆景苏一眼瞧见她指尖通红,指甲盖边缘泛着浅浅的粉。
二话不说,单手稳稳托住碗底,手腕一抬,轻轻一接。
姜袅袅被烫得直缩手,下意识就把手指按到他耳垂上。
“嘶……烫烫烫!”
这突然一下,陆景苏肩膀明显一僵。
“快喝呀,好不好吃?”
她蹲低点身子,眼睛盯着他捧碗的手,目光一寸寸扫过他指节分明的手背。
还不住偷瞄那只宽厚的大手掌。
碗底烫得能煎蛋了。
他一手端着愣是没松劲儿,真不觉得烫?
“不烫。”
她啥都没明说,可他好像全懂了。
“谁、谁问你啦!”
姜袅袅立马揉了揉鼻子。
她抿了抿唇,又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那边姜晚柠差不多分完了,顺手留了一大碗,颠颠地递过来。
姜袅袅接过来,热乎着呢。
呼噜呼噜三两口就干掉一碗。
吃完抹抹嘴。
天还亮着,大伙儿立马抄起家伙,继续赶工砌墙。
这边叮叮当当忙活着建粮仓。
村长早就领着十来个壮劳力。
天刚蒙蒙亮就蹽腿去镇上打探粮价了。
一开始,村长琢磨着干脆全村子都去,买它个百八十石,多囤点踏实。
毕竟粮铺都一个价,还能差哪儿去?
他掰着手指头算过,村里凑出的钱刚好够买六十石。
再咬牙赊二十石,就能撑到秋收。
结果姜袅袅随口提了一句。
“人一哄上去,老板心里就有数了,卖得出去,价儿自然敢往上抬。”
村长当时一拍脑门,差点跳起来。
哎哟,真让这丫头点醒了!
他停下脚步,扯了扯袖口,转身就把人叫回来,重新排了队,定下规矩。
不许扎堆,不许问同一家,不许开口就说要买多少。
他特意把大伙儿分开,派他们去各个地方打探米价。
还真被姜袅袅说中了。
有的地儿贵得离谱,米价比前日涨了两成。
有的地儿便宜得不敢信。
大伙合计了一下,咬咬牙。
把兜里最后那点钱全掏出来,专挑便宜的米往回买。
粮仓赶在瘟疫冒头前总算盖好了。
所有人累得骨头都快散架,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念头一闪,姜袅袅人已经站在灵植园里了。
抬眼一看,满田金黄,稻子全熟透了!
【稻子熟啦!要碾成大米不?】
她刚琢磨着要不要加工,脑子里话音还没落,系统倒先蹦出提示来。
光标在眼前轻轻闪烁,选项框清清楚楚。
嘿,这玩意儿还挺贴心?
白给的活儿不用白不用啊!
省时省力,还不用烧柴火。
眼前稻子唰一下没了影。
田里只剩光秃秃的禾茬,断口齐整,露出湿润的浅褐色泥土。
远处加工坊立马嗡嗡响起来,跟开足马力的马达似的。
房顶烟囱开始冒出淡淡白气。
不一会儿,雪白的大米哗啦啦往下掉。
就这么几块灵田,愣是出了整整一百石大米!
她心里飞快一算。
光这些米,就够顺平村上下嚼四个月还不带饿的。
再加上村民买回来的那批,更是妥妥够撑到天晴。
她顺手又撒下一批高产稻种。
再匀出几垄地,埋进青菜、萝卜、豆角的种子。
指尖拨开浮土,种子落入湿泥,覆上薄层细壤。
再浇一遍灵泉水,水珠在叶脉间滚落,迅速渗入地下。
总不能天天干啃白饭,连口绿叶子都见不着吧?
忙完这一摊,姜袅袅抻了个大懒腰。
念头一动,人就闪回自己屋里了。
可她刚站稳,就觉得后颈发麻,好像有人正盯着她看。
她唰一下睁眼。
一个黑影,已经杵在床边了!
“哎哟!”
她惊得跳起来,脚下一滑,直接一屁股坐回床沿上。
陆景苏手还悬在半空,嘴却结结实实碰上了她的唇。
两人愣住,大眼瞪小眼。
姜袅袅脸腾地烧起来,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滚烫。
“你……你还没睡?”
她明明记得,是等陆景苏躺下了才溜进空间的,这才多大工夫啊?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他身上干干净净,带着股清冽水汽,看来刚冲完澡。
这会儿两人挨得太近,呼吸都能缠在一起,热得让人发慌。
“没瞅见你人,心里没底。”
陆景苏声音低低的。
姜袅袅顿时更不敢抬头了。
这人啥时候学会讲这种话了?
甜得发齁,她耳朵根子都痒!
真听不惯。
“天都擦黑了,你赶紧歇着吧。”
姜袅袅脸蛋烧得发烫。
一扭头,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景苏没吭声,默默躺下,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腰上,轻轻一带。
第73章 防病汤
夜风静悄悄的,窗边那轮月亮又大又亮。
姜袅袅盯着看了会儿,眼皮越来越沉。
才过了十来天,城里就接连有人发烧。
起初只是三两个病人,到第五天已蔓延至七条街巷。
何云棠一听这事,鞋都顾不上系紧,撒腿就往顺平村跑。
一见姜袅袅好端端站在那儿,她心才落回原处。
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拽到柴垛后头,压低声音把城里情形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
“袅袅妹子,你之前猜得真准!这两天满城都是烧得直说胡话的,胳膊腿上全是红疙瘩,挠都挠不得!”
“你懂医理,快帮我拿个主意,这到底是啥毛病?”
姜袅袅听罢,心里早有数。
八成就是它了。
该来的,终究没躲掉。
“没错。眼下最要紧的是护住自己。我上次给你的防病药粉,还在不在?”
何云棠一怔,马上拍大腿。
“在呢在呢!”
伸手就往怀里掏。
“我天天揣着,贴身放着,夜里睡觉都怕丢,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就怕哪天用得上。”
她手指有点抖,攥着姜袅袅的手不松劲。
“我听过那些老话……说瘟神过境,十户九空。我现在日子刚有了奔头,爹娘身子慢慢见好,小弟也进了私塾,我还盘下那间铺面准备月底开张……可不想……”
话说到一半,咬住下唇,牙印深陷进软肉里,眼圈一下就红了。
“云棠姐,别怕,有我在,大伙儿都稳稳当当的。”
姜袅袅拍拍她的手背。
“你再和我说说,现在城里到底乱成啥样了?”
何云棠早派了人盯梢,今早刚送来的信儿。
天刚亮,就有一拨接一拨的人瘫在街边。
高烧、打摆子、起疹子,一个比一个吓人。
“这样,我家还有几筐上等药材,咱找个敞亮地儿,连夜熬汤,明早就开卖,不收高价,管够!”
何云棠正琢磨这事呢,转身就蹽回家,立马叫人清出村口那块晒谷场。
“明儿天一亮,晒谷场免费领防疫汤,喝了安心!”
送走何云棠,姜袅袅心念一动,人就闪进了空间。
种植园里,那片高产粮秆子已经半弯腰了。
姜袅袅拎起水壶,哗啦又浇了一轮灵泉水。
水一沾地,稻穗蹭地就鼓胀起来。
她麻利地把收下来的粮食磨成粉、蒸成饼,顺手钻进药田,把几样新苗全给栽齐整了。
明早再浇一遍,就能连根带叶一起收了。
姜袅袅闪出空间,直奔村长家。
把城里传来的消息竹筒倒豆子般说清楚。
末了还补了一句。
“今早西头老李家的骡车刚回来,亲眼看见路上设了卡子,连讨饭的都拦在十里外。”
村长一下脸色就没了血色,嘴唇直哆嗦。
真被这丫头说准了!
还来得这么急,跟赶集似的!
他前天刚听见风声,只当是谣传,还笑话姜袅袅太过小心。
可今天消息就砸到眼皮底下,快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想到熬过了大半年的旱灾、蝗虫、断粮。
最后却要栽在一场瘟病上,眼眶一下就热了。
浊泪在眼角打转,迟迟不肯落下。
如今人还在,心却先凉了一截。
姜袅袅默默看着,心里门儿清。
“村长别慌,我前阵子翻旧书,撞上个老祖宗留下的方子,煮汤喝,能挡瘟气。”
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粗麻纸。
上面用墨笔写着几味药名与分量。
村长唰地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张了半天,才挤出俩字。
“真……真的?”
他喉结一颤,右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今儿叫您来,就是想定下这事,趁病还没溜进咱们村,先让每家领一份防病汤,早喝早安心。”
姜袅袅从竹篓里取出两包药材,各约半斤,用油纸裹得严实,又放了一小捆晒干的艾草在旁。
“这是头三日的量,明早再送第二批。”
这话一落,村长佝偻的背脊突然挺直了,眼神也亮了。
他伸手摸了摸桌上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又抬眼扫过姜袅袅脚上补丁摞补丁的布鞋。
这些日子,姜袅袅修渠、教娃、送药、帮人接骨……
桩桩件件他都记在本子上,更记在心里。
她说能防,那八成就真有门儿!
“成!我这就敲钟喊人!”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拄着拐棍往外蹽。
转眼全村男女老少全聚到晒谷场。
姜袅袅也招呼了几个手脚利索的妇人搭把手。
其实这汤方子,是上次做药丸时,从一本破册子里意外抖出来的。
没染病的人,喝一天,扛病力强一大截。
要是已经发烧咳嗽、身上起红疹了?
那就得加料。
三样一起用,五天之内准见好。
等病一退,人立马生龙活虎,走路带风!
大伙儿忙得脚打后脑勺时,姜袅袅悄悄溜回空间。
把那些药材分装好,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
接着用粗麻绳一圈圈扎紧袋口,打上死结。
最后按种类和用途分类堆叠,摆放在空间北侧的木架上。
现在就差把药发到大家手里了。
姜袅袅心念一动,人已经闪进空间里。
她站在木架前,快速清点一遍数量。
确认无误后,目光落在最上层那排捆扎好的药包上。
她一把抄起全部药包,心念再一转,人连药一起回了现实。
脚刚落地,手中药包的重量便沉沉压下来。
屋子一下子被堆满了。
姜袅袅站在中间,活像被药山围住的小鸡仔。
“咚咚咚!”
门被敲得挺急。
外头传来阿强的声音。
原来他早把人领到了外面,就等姜袅袅开口吩咐活儿干啥。
“姜姑娘!您让我喊的那帮人都到齐啦,接下来咋安排?”
姜袅袅在药堆里艰难挪动,脚底下全是软塌塌的纸包。
一踩就滑,走两步就得扶一把。
门外没人听见回应,立马慌了神。
“哎哟,这都进去好几分钟了,咋一点声儿没有?”
“要不……咱推门瞧一眼?”
七嘴八舌正吵着,陆景苏刚从粮仓顶上下来。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在屋外挤成团,个个踮着脚张望。
他心口一沉,左右扫了一圈。
没见着姜袅袅人影。
他分开人群快步上前。
“出啥事了?”
阿强直挠头。
“真不知道啊!姜姑娘进屋后就没再出来,屋里刚才响了一下,我们不敢乱闯……”
陆景苏二话不说,抬手就拧开了门闩。
第74章 上门讨药
“哐当——”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木门猛地向内弹开。
姜袅袅刚踮起脚尖。
手指刚碰到最上面几包药包的边角,准备把它们挪开腾出地方,门就毫无征兆地弹开。
堆得足有半人高的药包失去支撑。
哗啦一下全朝外倾倒。
纸包散开,药粉飘起。
“哎哟喂!”
姜袅袅被药包带得一个趔趄,后退半步,脚跟踩在门槛上差点绊倒。
大伙儿全懵了,愣在原地张着嘴。
就见陆景苏眼疾手快,身子一侧,精准卡住三只药包的折角,同时左手一伸,掌心牢牢扣住姜袅袅的腰侧,往怀里一拢。
呼……
终于稳住了。
“每人领三包!一包煮三次水,一天喝完。”
姜袅袅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襟,声音清亮。
“连喝三天,瘟气沾不上身!”
姜袅袅声音一落,阿强马上回过神来,抬手一招呼。
“来来来!按人头分,别抢别挤!”
他顺手抄起墙边扫帚,把地上散落的药包拨到一起,又弯腰捡起两包。
拍掉灰,塞进前排老人手里。
村里早传开了城里的消息。
人心浮动,夜里都不敢串门。
听说姜姑娘这儿白送防疫汤。
大伙儿扛着筐、拎着篮、牵着娃,排着队就来了。
姜良玉反倒一脸轻松,好像火烧眉毛也跟他没关系。
他蹲在院墙根下,掏出旱烟袋,慢悠悠装了一锅烟丝。
“瞅瞅你们这副德行,腿肚子打颤,魂儿都快吓飞了!瘟疫俩字儿还没坐实呢,光听她随口一说,就吓得跟丢了魂似的?”
大伙儿顿时没声儿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村长倒还算稳得住,站在青石阶上没动,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等真传开了,怕是连锅碗瓢盆都来不及收拾。”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姜良玉嗤地一笑。
“等病上身了,跑得再快也没用。”
他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两手叉腰,目光扫过人群,又停在姜袅袅身上片刻,才移开。
“折腾这些干啥?白费劲!”
他斜眼扫了扫村民手里拎的草药包,心下直摇头。
八成又是姜袅袅那丫头打着救人旗号,变着法儿挣银子。
“今儿白送?后天准涨价!你们啊,别傻乎乎被个小丫头片子哄得团团转!”
他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双手叉腰。
几个路过的小孩被吓得绕道走。
他叨叨个没完,姜袅袅却在旁边平静开口。
“现在还没人倒下,药材好买,汤药当然能白送;就算真染上了,照喝照吃,一点不含糊。”
“可一旦全城乱起来,米不够、药断档,想求一口汤都得掏钱买,还未必买得到。”
她顿了顿,抬起眼扫过围在井台边领药的村民。
有几个老人听见这话,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粗布包。
姜良玉翻了个白眼,心里头认定了。
全是套路,纯属忽悠。
临走前,他还挨个数落了一遍村民,语气又酸又损。
可人家没搭理他,转身就把姜袅袅分的防疫汤和药丸领走了。
喝了一整天,不少人觉得脑袋不沉了,胳膊有劲了,腰杆子也挺直了。
这下信得更死心塌地了。
才过了两天,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姜良玉也蔫了,烧得脑子嗡嗡响。
肖姨娘一听慌了神,立马请大夫来看。
“快去请罗大夫!就说……就说人快不行了!”
结果那大夫远远瞄见他脖子上冒出的小红点,掉头就跑。
“瘟病!这是瘟病啊!!”
撒丫子跑没影了。
肖姨娘心疼归心疼,可脚底板像抹了油似的,立马往后撤三步,手死死捂住嘴鼻。
“你……你没去领姜袅袅的药汤?”
姜良玉烧得耳朵里直冒响,断断续续听见姜袅袅仨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硬是掀开一条缝。
哎哟,对了,她那儿有救命的汤!
“咳……咳咳!”
他猛地呛出一口黄痰。
路上碰见几个乡亲,一看他脸白得像纸,走路东倒西歪,全惊得跳开老远。
他咬着牙喘粗气,拖着发软的腿,硬是一路磕磕绊绊,找上门来。
拐进姜家院子时,右脚踩空半格,整个人向前扑去,下巴重重磕在门槛上。
“姜袅袅!药……给我药!”
姜良玉伸手想抓姜袅袅,手指还没碰到衣角,人就被一股劲儿猛地拽开。
直接被陆景苏一把搂进怀里。
他侧身半步,将姜良玉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你染上瘟病了!”
陆景苏只抬眼扫了一眼姜良玉的状态。
旁边围观的人退开一大圈。
“快给我药!”
姜良玉嗓子哑得像破锣,整个人软塌塌地倚在门框上。
姜袅袅不是那种见人倒地就扭头走的人。
“药,能给你。但三十文,一分不能少。”
“啥?就这点小药丸,你张口要三十文?你上回明明说白送的啊!”
姜良玉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哼!我就知道!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吧?”
“这才几天工夫?城里刚冒出几个病人,你就开始坐地起价了?”
他越说越激动,一句比一句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火,真烧到心窝子里去了!
姜袅袅却一脸平静,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早前她当着大伙儿的面,话就撂那儿了。
“你这是趁火打劫!我明天就去衙门告你!”
姜袅袅耸耸肩,压根不当回事。
可旁边几个受过她帮忙的乡亲听不下去了,当场撸袖子上前,指着姜良玉就开骂。
“姜良玉,你摸摸良心在不在?当初姜姑娘说了,人人免费领药,是因为那时候病的人少,药材也宽裕!她亲手熬的药汤,一碗碗端到炕头,谁发烧咳嗽她都上门瞧!”
“你倒好,天天嚷嚷别信她,拉帮结派搅和大家伙儿的心!现在自己躺倒了,又腆着脸来讨救命的方子?”
“天下好事难道就该你一个人捡漏?”
姜良玉脸涨成猪肝色,胸口憋得发闷。
“十文顶天了!你硬要翻三倍?这不是坑人是啥?”
人群里立刻响起几声附和。
至于药值多少钱,旁人也不懂行情。
谁也没掺和这价钱的事儿。
姜袅袅叹了口气,语气放慢了些,又补了一句。
“你出门溜达一圈试试?现在一斗米卖多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前两天还六十文,今早涨到九十五文了。”
第75章 坏事要来了
“再往药铺门口瞅瞅,哪家还挂着有货的牌子?”
她抬手指了指东街方向。
姜良玉刚想回嘴。
旁边一个老大娘直接插话,嗓门清亮。
“满城都在传瘟病,哪还有药卖?”
她边说边拍了拍自个儿膝盖。
“我昨儿跑三家铺子,连根甘草渣都没捞着。”
“要不是姜姑娘早早就囤了货,咱这些人,怕是早躺平喽!”
她朝姜袅袅的方向努了努嘴。
“上回老张头高烧不退,亏得她连夜送药上门,不然人早没气了。”
这话一出,姜良玉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等缓过劲儿来,再跟姜袅袅算总账。
“药呢?快给我!”
姜袅袅眼皮都没抬,转身拎起药包,手一扬,直接丢在他脚边。
“你!”
他盯着她那张平静的脸,气得后槽牙直发酸。
可四周全是帮她的乡亲。
姜良玉只好把这口闷气硬生生咽回去。
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行!
你给我等着!
等老子活蹦乱跳那天,头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他黑着脸往外走,跟火急火燎的村长差点撞个满怀。
村长只匆匆扫了他一眼,立马转身奔到姜袅袅面前。
“糟了!城里米价疯涨,不少铺子干脆断货了!咱囤的那点存粮,怕是撑不了几天。”
他摊开手掌,露出纸条上用炭笔写的数字。
“这是南市粮行今日挂牌价,一斗一百二十文,且只收现钱。”
原来顺平村早年住的多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命人。
姜袅袅没来之前,这村子连炊烟都稀稀拉拉。
要不是她来了,大伙儿连买米的钱都凑不齐。
其实她早就盘算好了。
趁着大半夜人都睡死,悄悄从自家秘密仓库里挪了一批大米进村粮仓。
“村长,米的事您放一百个心。我早跟几家粮行签了字据,隔三岔五就有人送货上门。”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满城都是病人,谁还顾得上守约?
“村长,您信我一句。只要我还站着,村里人就没人饿肚子。”
村长听得直眨巴眼,心里打鼓。
可转念一想。
姜袅袅这丫头,向来不吹牛。
她敢拍胸脯,那就真有底牌。
果然,心一下子踏实了。
他喉结动了动,把那三枚铜钱重新揣回袋里,转身就往祠堂走。
城里形势越来越吓人。
姜袅袅麻利地打包好几大包药材,往板车上一摞。
陆景苏二话不说,撸起袖子推起车。
陪她一起进城,直奔城东那座旧庙。
车轮压过坑洼,车身颠簸。
何云棠早把消息散出去了。
姜袅袅人还没到,庙门口已排起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队。
“不是说这儿发防病汤吗?怎么干等半天,连个影子都不见?”
一个穿补丁袄的男人扯着嗓子喊。
他身后立刻有人接话。
“我天不亮就来了,站到现在腿肚子打颤!”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吵吵嚷嚷,乱成一锅粥。
角落里两个汉子已经撸起袖子。
何云棠瞅着人群躁动得快压不住了,额头直冒汗。
她反复数着庙里灶台边的柴垛。
三堆,高不过膝,刚够烧满五口大锅。
正揪心呢,抬眼一瞧。
远处几道人影正朝这边快步走来。
“别急别急!人到啦!大家排好,一个一个来,都有份!”
姜袅袅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卷起袖子,抄起大勺就往药锅里搅。
一股子浓烈又踏实的药香,霎时间飘满了整条街。
香气不刺鼻,也不甜腻,是陈年干草晒透后的微苦。
灶台上白雾直往上冒,蒸得姜袅袅额头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陆景苏瞅着直皱眉,一把把锅铲从她手里抽走。
“你快靠边歇会儿,这活儿我来。”
姜袅袅扫了眼门外黑压压等着喝药的人,心口发紧。
这碗汤药,眼下就是活命的指望。
“大人!出大事了!”
清芷冲进来,声音都劈了叉,眼圈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夫人烧了一整宿,脸烫得能煎鸡蛋!今早身上还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怕是……怕是撑不住了!”
她扑通跪在地上,膝盖撞得青砖闷响。
知府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腿一软又重重坐回去。
“这……这怎么就……”
他嘴唇直抖,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清芷忽然想起什么,往前急赶两步。
“对了大人!奴婢听人讲,庙那边有人摆摊卖防病汤,便宜得很,喝完身子骨立马踏实!”
“您……要不要去试试?”
知府眼神猛地一亮,手死死扣住椅把。
“真管用?谁喝的?效果咋样?”
他嗓子发干,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清芷忙点头。
“顺平村那些人,早几天就灌上了,现在个个生龙活虎,连喷嚏都不打一个!”
知府胸口一热,仿佛被火燎了一下。
原来还有这么个活路!
“人在哪?快!带我去!”
他抓起官帽就往头上扣。
其实一开始,他压根不信有啥瘟疫,只当是底下人小题大做。
太平日子过久了,总觉得天塌不下来。
就算真有点风吹草动,他也笃定朝廷马上就会派太医……
稳稳当当。
可一天拖一天,染病的越来越多。
街面上冷清得吓人,连狗都缩在墙根不敢叫。
朝廷的人影没见着,自家屋里倒先倒下一片。
他坐在堂屋发愣,茶凉了三回,也没人敢上前续水。
现在终于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他哪肯松手?
清芷领着他拐进一条荒僻小道。
尽头那座破庙,早被杂草埋了半截门。
可眼下庙门敞着,香炉倒了,佛像蒙尘,却挤满了人。
队排得弯弯绕绕,男女老少端着盆、拎着罐,一声不吭等着领汤。
“大人,就是这儿。”
知府站定抬头,一眼就钉住了院里那俩身影。
不是别人。
正是前些日子上门劝他早做准备的姜袅袅和陆景苏。
那时四海升平,日头亮堂。
他嫌她们危言耸听,挥挥手就把人撵出了府门。
如今……
他站在树荫底下,一动不动。
姜袅袅正蹲在院里捆行李。
一扭头,眼角扫到村口那边站着个穿官服的人。
她眯眼一看。
天快擦黑了,西边只剩一线暗红余光。
只靠最后一点光,才认出那是县太爷本人。
她赶紧用胳膊肘碰了碰何云棠。
“哎,快瞅那边!”
何云棠立马抬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坏事要来了。
第76章 圣命
顺平村。
村子看着挺敞亮,一点儿不显破败。
村里人个个面色红润,根本不像染了病的样子。
知府脑子里叮一下,想起红柳前两天提过的话,目光刷地就扫向姜袅袅。
刚跨进门坎,知府咚地就跪下了。
她赶紧伸手去搀。
“哎哟使不得!大人您快起来,有啥难处直说就行!”
知府脸涨得通红,手都抬起来想扇自己耳光了。
“姜姑娘,我……我之前真是瞎了眼,错怪您了!现在老娘病得下不了床,求您搭把手救救她吧?”
“我给您磕头都行!”
他腰弯得像拉满的弓,两手抱拳抵在胸口,眼睛水汪汪的。
姜袅袅没吭声。
不是不想帮,是今天配防疫汤的药材刚用光,再要就得回空间里现摘。
可当着外人面突然不见人影?
太扎眼,没法解释。
知府见她抿着嘴不答话,心一沉,立马想到红柳说过的话。
“您开个价!金山银山我都给您搬来!卖房卖地,我也认!”
姜袅袅压根儿不是图钱的主儿,哪会趁火打劫。
“大人您别急,真不是推脱,今儿刚熬完最后一锅药,料全用净了。明早我就让人把新煎好的药送到府上,您看成不?”
知府却皱紧眉头,轻轻摇头。
“我娘今年七十有三,眼下烧得糊涂,怕是……等不到明天啊。”
姜袅袅一听这话,立马从怀里掏出两个青瓷小瓶。
各倒出几粒药丸,塞进知府摊开的手心里。
“先拿回去,早晚各喂一粒,能把病情稳住,不往坏里走。”
“明日药到了,正正好用得上。”
知府攥着药丸,手心都出汗了,连连点头。
“谢、谢谢姜姑娘!”
姜袅袅又顺手多给了他两瓶。
“府里下人、厨子、看门的,都分一颗,一起吃,防得住。”
知府一走,姜袅袅转身进了空间。
地里的草药绿油油一片。
枝叶肥厚,眼看就要熟透了。
拎起竹筒浇一遍灵泉水。
哗啦一声,药株瞬间抽高、泛黄,全都熟透了。
瘟疫跟野火似的,一夜之间烧遍全城。
好多人一早就开始咳嗽发热。
街巷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
药铺早已断货,郎中束手无策,棺材铺连夜赶工。
消息当天就飞进了京城。
皇上拍了龙案,火速传旨。
让地方官立刻压下去,不然脑袋搬家!
第二天清早。
知府刚睁眼,就见手下捧着两大包药站在院里。
他抓起药包直奔母亲屋,亲手煎好、吹凉、一勺一勺喂下去。
才过半个时辰,老太太眼皮动了动,哼出一口气。
一个时辰后,竟能自己抬手摸额头。
到晌午,身上那密密麻麻的红疙瘩,居然退掉一半!
知府抹着眼角笑出了声。
“大人!不好了!”
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发白。
“宫里来了钦差,马都拴在门口了!”
知府眼皮猛地一跳,心口一沉。
他回头叮嘱红柳。
“盯紧我娘,喂水、擦身,别离人!”
转身大步朝大厅走去。
“哟,这位是宫里来的贵人呐!”
知府赶紧拱手作揖。
“小的有礼了,公公您请上座。”
那太监慢悠悠甩了甩浮尘,眼皮都没抬一下。
“皇上晓得了徽州闹瘟的事儿,特意派咱来捎个话,万不得已,一把火全烧干净。”
知府脚下一软,差点栽个跟头。
他心里门儿清。
这病没解药,沾上就倒,倒了就走。
拖一天,死一片。
皇上不是心狠,是实在没招了,只能下死手断根。
等他回过神,那公公早没了影儿。
他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手抖着扶桌站起。
管家一把托住他胳膊,眉头拧成疙瘩。
“大人,您可撑住啊!”
刚才那话,他字字听进耳朵里。
那是圣命!
违抗就是砍脑袋!
他忽然想起姜袅袅这几天天天往庙口跑。
一碗一碗免费发汤药,就为了拉人一把。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亲自盯着药锅。
药渣她自己捡,药碗她自己洗。
可现在……再怎么救,也拦不住那一把火啊。
他嗓子发堵,眼眶发热。
没多废话,转身就招呼差役。
“关门!把东、西、南三道城门,全给我死死封死!”
又顺手让人抱来几大捆干稻草,全铺在城门底下和四周空地上。
“不好啦!三妹妹,出大事了!”
姜晚柠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刚听说,城门突然关了!还往门边堆了一堆干草,你快想想,这是要干啥?”
姜袅袅起初还没当回事。
可一听铺稻草三个字,心口猛地一沉。
她刚一抬头,正撞上陆景苏的眼神。
“他们打算点火烧城。”
“啥?!”
姜晚柠跳起来。
“不可能啊!病人早不传了!喝汤的退烧了,吃药丸的能下地了!再熬几天,全都能活!”
姜袅袅没接话,低头站了好一会儿。
再抬眼时,望着满屋子盼着活命的眼睛。
她攥紧袖口,转身就走。
“我去见知府。”
她没带随从,一个人走到知府衙门门口。
管家通报后,知府竟没推脱,亲自迎到前厅。
姜袅袅起身行礼。
一抬眼,就见知府脸色灰白,眼下发青。
她心里立马明白。
这人也是被架在火上烤。
“大人,”她先开口,“我今儿来,就想问问,您娘今儿胃口怎么样?能喝下半碗粥不?”
知府正满肚子话憋着不知咋开口,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当场愣住。
他还以为姜袅袅是来跪求他别点火呢。
“哎……姜姑娘配的方子真灵!老娘昨儿还自己去院里摘了把葱,说想包饺子呢。”
他嘴上说着谢,脸上却笑不出来。
“太好了!我今儿逛了一圈城里,发现好些地方都变了样。知府大人您想咋办,我半句不拦。就求您一件事,多宽限几天行不?”
知府瞪圆了眼睛,直勾勾瞅着姜袅袅。
原来她早就门儿清。
不光没跳出来搅局,还巴不得他拖得越久越好!
这下知府心里又烫又羞。
姜袅袅低着头,默默数着日子。
城里一半还多的老百姓,压根儿没喝上那碗防病的汤药。
所以,得赶紧把染病的人拢一块儿。
“再给我五天!徽州城,保准囫囵个儿还给您!”
知府张了张嘴,话到喉咙又咽回去。
明摆着没法拦,偏又死撑着不肯松口。
他脑子里忽地浮起自家老娘那张脸。
刚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连口安稳茶都没喝热乎,又要被这瘟神拖走……
第77章 设局坑人
鼻子一酸,眼眶直发热。
“成!就五天!你可千万得办成!”
姜袅袅长舒一口气。
不过临走前,她又提了个小请求。
城里还有不少病人,防疫汤一直没喝上。
虽说这城不大,可挨家挨户跑一趟,腿都要跑断。
她就想借知府大人的招牌,把人全都请到庙里去。
那庙,她早让人里里外外擦得锃亮,腾出百来个铺位,妥妥当当。
知府亲眼见过她的本事。
二话不说,拍板应下。
他立马点了几个人,亲自带着人敲门、扶人,一家家把病号往庙门口送。
姜袅袅和何云棠早就在庙门口支起了大锅,呼呼地熬着汤药。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整条街,全是苦中带香的药气。
阿强他们几个也陆续赶到。
帮着把刚熬好的汤一勺勺舀进碗里,端进庙里分给病人。
还顺手发了每人两粒药丸。
“哐当!”
一口滚着泡的大铁锅突然被人一脚踹翻!
滚烫的药汤连锅带汁,劈头盖脸泼在姜袅袅身上。
“哎哟袅袅妹妹!”
何云棠正蹲着分药,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姜袅袅已经歪在地上,全身湿透。
何云棠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你们疯啦?!来人!堵住门口,一个都不许跑!”
她早料着要出岔子,特意带了一群机灵的小厮守着。
话音未落,那些人抄起扁担就围了上去,把闹事的几个死死堵在墙角。
“凭啥抓我们?有本事抓那个黑心肝的!抓这个活阎王!”
药汤烫得钻心,姜袅袅手背上鼓起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疼得直抽气。
热水隔着衣服直往皮肉里钻,火辣辣地烧着。
姜袅袅疼得眼眶发酸,眼泪直在里头打转。
可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硬是扶着何云棠的胳膊撑起了身子。
“你先别动!我马上叫人送你回去歇着!”
“这事儿我盯到底,不查清楚绝不罢休!”
何云棠边说边抹泪。
“你们一张嘴就喊我杀人?谁看见我下手了?”
姜袅袅嗓音又哑又紧。
何云棠鼻子一酸。
“别说了!你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能干出这种事?”
“明摆着有人设局坑人!”
姜袅袅头回见何云棠这么失态。
她勉强扯了下嘴角,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何云棠的手背。
“要不是你,我娘哪会命都没了!”
“快住口!这汤根本不是治病的,是毒药!”
“我亲娘、我弟、我小叔,全喝完你那救命汤,当天夜里就咽了气!”
一人吼完,旁边几个立马跟着嚷。
“对!就是她害的!”
“我们家也是!”
“一个都没活下来!”
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姜袅袅压根儿没见过。
脸是生的,声是生的。
哪来的喝过我家药?
“胡扯!我和姜姑娘一起摆摊抓药,看过的病人少说几百个,咋偏偏没你们这几号人?”
何云棠这一句,反倒让人更不信了。
姜袅袅忍着烫伤的刺痛,静静听着,越听越不对劲。
“等等,你们药是从谁手里买的?那人长啥样?高矮胖瘦?说话带不带口音?”
阿强刚把最后一副药分完,端着空碗出来。
一眼就瞅见姜袅袅脖子到手腕全红透了。
“砰!”
他脑瓜子嗡一下,像挨了闷棍。
“姜姑娘!你咋成这样了?”
阿强脸刷地没了血色,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还能咋样?被人当软柿子捏呗!你说这药是我们卖的?可每一包都是我和姜姑娘亲手包、亲手递出去的!”
“再说,这药外面卖十文,我们才收四文,图啥?图赔钱?”
赔本买卖,做着玩呢?
对面一听急了,立马嚷嚷。
“我们买药时,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收了我们三十文!说他是姜姑娘家亲戚,药包上还有你们铺子的印记!”
“是他……”
姜袅袅心头猛地一亮,一个常穿灰布褂的男人影子,一下子跳了出来,全都对上了。
怪不得这群人敢这么横,原来背后有人悄悄点火。
而这把火,偏偏就是姜良玉放的。
“事情原委,我刚摸清楚。你们要是信我,就再给我一天。就一天工夫,我把这事儿掰扯明白,给大家一个实在的说法。”
姜袅袅绷着脸,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涨红的脸。
可对眼前这些人来说,那可是活生生几条命没了!
哪能随便糊弄过去?
“说法?你拿什么说?人躺那儿了,你打算装傻充愣到底?”
“别在这儿废话了!直接押她去衙门!让青天大老爷来断!”
大伙攥紧拳头,你一嘴我一嘴,嚷嚷着非要把姜袅袅扭送官府。
寺庙门口吵得跟开锅似的。
一听说姜袅袅为了捞钱,把人治死了,立马端着药碗往外冲。
“哐当!”
“黑心肝的奸商!我们把你当菩萨供着,你倒好,收黑钱还害命!”
药碗砸在地上,汤药泼了一地。
何云棠又急又疼。
恨不得把地上那些碎瓷片全捡起来砸回去!
“你们脑子让驴踢啦?说了八百遍,这事跟袅袅妹妹半毛钱关系没有!”
话虽讲得明明白白。
可架不住大家火气上来,耳朵早被怒气堵死了。
动静闹太大,连知府都惊动了。
门前人挤人,嗓子都喊劈叉了。
知府一声令下,差役们立刻围成一圈,把现场罩得严严实实。
刚才还吵翻天的地方,眨眼间鸦雀无声。
大伙一见知府现身,眼眶都亮了。
争先恐后开口告状。
“大人啊,您可算来了!这女人骗钱害命,我们都看见了!”
一人刚开口,呼啦一下全跪下了。
知府听完前因后果,没急着判,先转头看姜袅袅。
知府眉头拧成了疙瘩,心口一紧。
“你们……你们这群糊涂蛋!睁眼瞎吗?还污蔑?”
“瞧瞧!瞧瞧她这样子!谁下的手,谁心里没数?”
何云棠眼圈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见知府走近,立马往前一步,指着姜袅袅的手直抖。
“大人,求您一定查个水落石出!是他们先造谣,先动手伤人的!”
姑娘家最看重的就是这张脸,现在全毁了。
换作是何云棠自己,怕是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了。
知府刚踏进人群,一眼就认出地上那个满身狼狈的人,竟是姜袅袅。
他身份摆在那儿,不好当场发火。
只好压着脾气,拉住边上一个围观的老乡,低声问了个明白。
第78章 当面对质
听完来龙去脉,他才清了清嗓子,朝大伙儿摆摆手。
“各位乡亲先别急,我刚打听过,你们说这防疫汤喝出事了,是吧?那问题来了,谁亲眼见着这药方子长啥样?谁能背出来?”
何云棠一听就来气,插嘴道:“我们俩亲手递到每人手里的!一张张脸,我记得清清楚楚!再问一句,药,真是从我和姜姑娘手里接过去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懵。
“这城里就咱俩卖防疫汤啊,还能从谁那儿买?”
“大人!我家老娘和娃还躺在炕上等信儿呢!”
知府没拍桌子,也没瞪眼,只默默叹了口气。
然后缓声道:“不瞒各位,前两天我亲娘也染了瘟病,浑身滚烫,话都说不利索。就是喝了姜袅袅配的药,昨儿已能扶着墙溜达两圈了。”
他话音一落,立刻沉下脸。
“还不快说!药到底打哪儿来的?!”
老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心里直打鼓。
在官老爷目光扫视下,终于有人扛不住,结结巴巴招了。
原来他们手里的汤药,压根不是从姜袅袅这儿拿的,而是个男人塞给他们的。
“那人叫啥名儿?长啥样?”
一群人直摇头。
姜袅袅却忽然抬头。
“是姜良玉。他们说他是我亲戚……这事儿,除了他,没人敢干,也没人敢这么缺德。”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何云棠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啥?他?!”
知府二话不说,立马派差役去抓人。
就在场面乱成一锅粥时,阿强撒开腿冲回村,一口气跑进晒谷场。
他扑到陆景苏跟前,胸口剧烈起伏,话都卡着。
“姜姑娘……姜姑娘被人围住了!快!快去看看啊!”
话没说完就想拽人袖子,一抬头,人影都没了。
陆景苏一路狂奔,心揪得生疼,嘴里不停念叨。
“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等他冲到地方,知府已把所有人带到了祠堂门口空地,正要当面对质。
他一眼就看见姜袅袅缩在墙角,胳膊和脖子上全是红肿水泡。
陆景苏脚步一顿,喉头一紧,眼眶霎时发热。
何云棠正搂着她抽抽搭搭地哭,肩膀一耸一耸。
陆景苏什么也没说,几步上前,小心翼翼把她横抱起来。
“送去哪儿?”
“我知道镇上有个老大夫,专治烫伤,我这就去请!”
姜袅袅硬是咬牙挺着,就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个清楚。
结果疼得太狠,眼前一黑,直接栽倒了。
“不用。”
陆景苏转身就走,压根没给何云棠开口的机会。
姜袅袅慢慢醒过来,屋外黑咕隆咚的,浑身还一阵阵发麻。
【叮!发现一级表皮灼伤,要处理不?】
脑袋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被烫了,费劲儿地点了点头。
心念一动,人已经闪进了空间。
地上扔着个小木盒,掀开盖子,里面卧着个青瓷小罐。
打开一闻,清清凉凉的草药香直往鼻子里钻。
她挖了一小坨软膏,小心抹在手背上鼓起的水泡上。
手指刚碰上去,火辣辣一激灵。
可膏药一推开,那股灼烧感立马退潮似的往下撤。
再低头一看,红印子没了!
水泡干瘪塌陷,像被抽走了气的皮球,眨眼工夫就平了。
她把所有烫到的地方都抹匀,又吞了颗止血生肌丸。
没过两分钟,脑子清醒了,胳膊有劲儿了。
心念一动,她又嗖地回来了。
刚睁眼,就听见门口有动静。
陆景苏端着碗进了屋。
“这是给我煮的呀?我还真饿了。”
姜袅袅精神头十足,伸手就想接碗。
结果陆景苏眼皮都没抬,直接绕开她。
大手稳稳托住碗底,在床边一坐,脸绷得紧紧的。
这是……真生气了?
她看他铁青着脸不吭声,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
陆景苏却没接招,只默默舀起一勺,垂着眼,对着勺口轻轻吹气……
等温度刚刚好,才把勺子递到她嘴边。
“咕噜。”
忙活整整一天,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肚子早唱起空城计了。
那点米香往鼻子里一钻,她喉咙里自动咽了下口水。
软糯香甜在嘴里化开。
可想起白天那茬事,心里还是毛毛的。
“我真没事了!”
她赶紧解释。
陆景苏依旧抿着嘴,一个字也不往外吐。
她急了,伸手拉了拉他袖子。
“你看!真好了!我刚进空间取了药,不然哪能这么快?”
他冷冷嗯了一声。
姜袅袅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她往前一凑,两手捏住陆景苏两边脸蛋,使劲儿往中间一挤,硬生生把他整张脸掰得朝向自己。
“我真……”
话刚冒了个头,眼前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就猛地压了过来。
嘴上一热。
她愣了半拍才回过神。
这人刚刚亲了她!
“以后你出门上哪儿,我都得跟着。”
“行!我走哪,你跟哪。”
何云棠亲眼看着陆景苏一把拉起姜袅袅就走。
人没走远,转身便拐进巷子深处。
她非得把这事搞清楚不可!
到底是咋回事!
姜良玉已经被差役按在知府面前跪着。
差役手劲极大,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大人!抓他的时候,他正鬼鬼祟祟蹲城门口打转,鞋底都沾着泥巴,摆明想溜!”
差役拱手禀报,声音洪亮。
姜良玉脸色刷地变紫,急得直跺脚。
“放屁!我那是瞅见墙角堆了好多干草,想着看看官家是不是要铺路用!”
“就是他!药是他亲手塞进我们手里的!”
几个一直躲墙后的人突然蹿出来,围住姜良玉就吼。
姜良玉当场僵住,眼珠子差点瞪出眶。
“你们……你们咋在这儿?!”
“你这黑心肝的骗子!我家娃喝完你那汤,拉肚子三天三夜!”
“你还管我要三十个铜板!说能包治百病!”
知府端坐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何云棠气喘吁吁冲进门,正好撞见这一幕。
“大人!这事不能轻饶!必须查到底,狠狠罚!”
“胡扯!那汤药……是姜袅袅给我的!”
姜良玉脱口就喊。
何云棠差点被气笑。
“哟,还赖上主家了?”
她下巴一扬。
“既然说是给袅袅妹妹的,你倒是把东西拿出来啊!我这也有一份,咱当面对一对!”
其实她兜里空空如也,压根就没药方。
那些防疫汤,全靠姜袅袅天不亮就起身熬,药材都是她亲手挑。
第79章 活菩萨
连何云棠站旁边瞧了半天,都记不住三味。
俩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她都拿不到方子。
姜良玉这种外人,凭什么有?
这比偷人钱还让人生气。
姜良玉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吭哧半天,一个字没吐出来。
“拿不出来?那就实锤了!”
何云棠声音陡然拔高。
“瘟疫当头,老百姓连口水都不敢乱喝,他还装神弄鬼骗钱害命!该重办!”
“求大人明断!还大伙儿一个清白!”
她话音落地,单膝砸在地上。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其他人也哗啦啦全跪了。
瘟疫这事儿还没捂热乎呢,知府大人就摆了摆手。
“先放一放,等疫情压下去再说。”
姜良玉?
先关大牢里晾着。
等城里的病人都缓过来了,再拉出来公开审。
这事暂且搁下,何云棠立马派人捎话过来。
庙里那帮人,已经稳住了。
姜袅袅转身又往寺庙边儿上支起了灶台,继续熬药。
上次被人煽动的街坊们,这回全低着头,排着队凑上来道歉。
“姜姑娘,咱糊涂啊!听信了闲言碎语,差点伤着您,真对不起!”
“我娘喝了您送的汤药,烧退了,咳嗽也轻多了,您就是活菩萨!”
那人说着就要磕头,被姜袅袅一把托住胳膊。
“别跪,真想谢我,就赶紧把这话传出去,让还在家躲着、没喝上药的人,麻溜儿来领!”
大伙儿本来都做好挨骂的准备了,结果人家一句重话没说……
心里又暖又涩。
他们还真不含糊,转头就拉着左邻右舍,硬是把几个死活不肯出门的老倔头也劝来了。
才三天功夫,满城染病的,一个个活泛起来了。
没病的更神气。
连喝三天姜袅袅配的防病汤,再含两粒小药丸,夜里睡不踏实的小毛病,全没了影儿。
知府一直派心腹在暗处盯着。
一听消息,病人陆续痊愈,他长舒一口气,后背的汗才刚干。
可刚放下心,麻烦就堵上门了。
前脚朝廷刚下了急令。
务必三日内平息疫情,否则封城、焚屋、断路、清人!
眼下病好了,知府正琢磨怎么写折子报喜……
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裤腰带都跑歪了。
“老,老爷!不好了!朝廷钦差到了!把城门围得水泄不通!”
知府脸一下白了,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喘口气,哑着嗓子说了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接着,慢慢整了整官帽,一步一步,挪向城门。
城门口外。
那位公公站得远远的,拿袖子严严实实捂着口鼻。
等知府刚走到三十步开外,他就厉声一喝。
“站住!”
知府,你可知罪?!”
知府膝盖一软,扑通跪倒。
“下官有罪!但……城里已无一人染疫!求公公明察,饶过这一城百姓!”
公公哼了一声,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慢悠悠道:“啧……大人年纪不小啦,不如回乡养养身子,享几年清福?”
知府心里咯噔一下。
换作从前,他肯定只能低头认栽。
可一想到这几天大伙儿拼死拼活的奔忙,再瞅瞅那些原本快被病魔拖垮的乡亲,眼下一个个气色都好了不少。
就在这一眨眼的工夫,知府心里的秤砣落了地。
“求公公高抬贵手!”
那公公本来还寻思着,自己点到为止,对方该懂分寸了。
真要补救,也不是没得谈。
谁成想,这知府竟一根筋到底,死活不松口!
公公气得脸都绿了。
“好嘛,知府大人既然不听劝,老奴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您不敢动手,咱替您来!”
他顺手朝身边几个侍卫扬了扬下巴。
早候在后头的兵丁立马扑上来,火把高举。
眨眼就把城门围得水泄不通。
知府双手撑着地,指节发白。
可身子还是挺得笔直,头磕得咚咚响。
顺平村。
“姜姑娘!出大事了!”
一个后生连滚带爬冲过来,才跑几步,噗通就摔了个狗啃泥。
疼也没顾上喊,打个挺就弹起来,拔腿又往姜袅袅那儿蹽。
姜袅袅正打算去城里转转。
瘟疫刚压下去,街市冷冷清清。
刚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就见一个人火烧屁股似的朝她奔来。
快到跟前,还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年还没到呢,你这是给我拜早年?快起来!咋啦?”
姜袅袅忍着笑,弯腰一把扶住他。
后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话一出口,立马引得四下张望。
眨眼功夫,好些人就围过来了。
“城门那边!来了好多官差!个个举着火把,像是要烧城门!”
“啥?瘟疫都好了,咋还要烧?”
哭声、骂声响成一片。
只有姜袅袅站在原地,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大伙别慌,我过去瞧瞧,到底啥情况。”
可她这话刚落,就有人撇嘴冷笑。
“你去?你去就能让火把熄了?上头定的主意,你能拧得过?”
“反正横竖是个死,不如回家躺平,等闭眼!”
姜袅袅顿住脚,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比谁都明白。
就算去了,恐怕也拦不住那场火。
可要是她缩着不吭声,那这事儿真就彻底没戏了。
“横竖不过试一把,又不会少块肉!”
姜袅袅抬脚就走,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城门。
陆景苏二话不说,跟得比影子还紧。
天狼一看不对劲,立马招呼人手,呼啦啦全围上来了。
老远就瞅见门口杵着一排侍卫。
手里举着火把,噼啪直冒火星子。
越走近,那股子呛人的味儿就越冲,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是火油!
浓得发苦!
感情他们真打算一把火烧干净?
“先停手!”
姜袅袅一口气还没喘顺,人已经站定在门洞底下。
大人身子猛地一哆嗦,回头看见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谁啊?”
公公心里也直犯嘀咕。
照理说,这病蹿得比老鼠打洞还快。
熬过这几天,城里早该躺倒一片才对。
哪想到今儿居然冒出个活蹦乱跳的姑娘,还带着一帮精神头十足的乡亲。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怪事!
“小女子姜袅袅,顺平村出来的。”
她朝公公福了一礼,话却半点不软。
“敢问公公,这么大动静,是要烧城?”
“就因为瘟疫?”
她根本不等对方开口圆场。
“这病,早治好了。”
“城里活人一个不少,连发烧咳嗽的都没几个。”
第80章 这祸谁兜得住
公公听完嗤地一笑。
“姜姑娘,瘟疫不是烂嘴角、流鼻涕那种小毛病!”
“你说好了就好了?万一漏了人,一路带进京城去,这祸谁兜得住?!”
摆明了,今天这火,非点不可。
姜袅袅攥紧了手掌,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
她不懂这个朝代的规矩,但知道古时候遇上瘟疫,官府第一反应从来都是封路、隔人,从没听说动不动就烧城的。
“小女子斗胆,想请教公公个问题。”
“您要是答得上来,我立马退开,绝不拦着您办差。”
公公冷笑一声,点头答应得飞快。
姜袅袅抬眼就问。
“圣上旨意上写的是焚城,还是封城?”
公公当场哑火,嘴巴半张着,脸一下子僵住了。
他上下打量姜袅袅。
小脸清清爽爽,年纪看着不大,说话却跟老衙门里的讼师似的。
不等他支吾出声,姜袅袅又逼进一步。
“这么说……是皇上亲口下的令?”
“那……那当然!”
公公脱口而出。
姜袅袅把他的眼神,全都看进了眼里。
果不其然,这事根本不是皇上下的令,纯粹是那太监自己拍脑袋瞎整的。
“既然是这样,公公您总得拿点真凭实据出来吧?比如盖了玉玺的圣旨?”
“要是没圣旨,那至少也得有皇上亲口交代的话,还得找个人当场作证。不然我咋信您说的字字属实?”
这话一出口,全场人都傻了眼。
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
这位公公可是宫里数得着的大红人。
平日谁见了不得低眉顺眼?
可姜袅袅倒好,半点面子不给。
人群里站着的天狼手一抖,赶紧抬手抹了把额头。
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果然还是她啊!
干啥都出人意料,偏偏还回回踩在点子上。
“你!你这哪冒出来的毛丫头?嘴巴怎么这么欠?胆子倒不小!”
公公气得直跺脚,手指头差点戳到姜袅袅鼻子尖上。
结果光张嘴,硬是蹦不出第二句整话。
最后只能朝旁边侍卫使眼色,想让他们直接动手点火。
陆景苏早就在远处瞄着呢。
他一看这群人脸色不对,就没敢往前凑。
见那公公眼神乱飘,他眉头一拧。
脚尖一挑,地上一颗小石子嗡地弹起。
他随手一捏,两指一扣,嗖一下就甩了出去。
石子啪一声,正中公公后颈窝。
那人连哼都没哼,脑袋猛地一偏,咚地瘫在地上。
侍卫们全愣住了,立马围上去,七手八脚抬人就跑,哪还顾得上放火?
姜袅袅眨了眨眼,有点懵。
“这就……完事儿了?”
转念一想。
嘿,城保住了!
长舒一口气。
呼。
总算捡回一条命!
这几日。
钦州城里闹瘟疫,胡建没法回老家看姐姐,只能守在衙门里干等消息。
手下阿康匆匆进来,垂着脑袋禀报。
“大人,您托我们找的人……还是没音信。”
语气里满是愧疚,生怕挨训,连眼皮都不敢抬。
胡建愣了下,才想起来前两天自己交代过这事。
脑子一闪,突然想起那张沉稳又熟悉的脸。
“快!带几个靠得住的兄弟,立刻动身去徽州!”
“重点盯着顺平村,那地方别漏了!”
阿康一听顺平村,脸唰地白了。
那地界早就被瘟神盯上了,去了怕是有去无回。
“另外,你也顺道查查瘟疫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还有一个人……”
胡建皱着眉,名字一时卡壳,只记得对方黑衣长身,眼神特别沉。
“人你先带出去,快去快回!”
阿康等了半天,只好咬咬牙,领人出发碰运气。
公公倒下之后,姜袅袅整个人松快多了。
她拉上陆景苏,在城里慢慢溜达。
【叮!宿主成功阻断瘟疫传播链,系统升级至「二阶」,医疗区已开通。】
【加工坊升至「高级」:生产速度翻倍,产量直接拉满!】
【医疗区新手级:药库小仓库,医疗工具也是最基础的那款】
脑瓜子里突然蹦出一串冷冰冰的电子提示音。
谁想到啊,就顺手把瘟病给摁灭了,系统居然当场升了个级!
等回屋躺下,第一件事就是钻进空间里溜达一圈,好好瞅瞅新家啥样。
姜袅袅甩甩胳膊抖抖腿,重新打起精神,在镇子上溜达了一圈。
瘟刚退,街上空得像被扫过三遍。
果然不出她所料,病人躺床上那会儿,地里的活儿全撂下了。
铺子倒是开了几扇门,但没几家挂招牌。
就算开门,也没人进去逛,货架上灰都积了薄薄一层。
太阳快掉山头时,姜袅袅和陆景苏肩并肩往回走。
陆景苏老是偷偷瞄她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
夕阳正暖,金红光晕顺着她鬓角淌下来,把头发丝都染成了蜜糖色。
陆景苏盯着瞧,一时忘了眨眼。
姜袅袅却在心里直叹气。
刚有点起色,转眼就塌方。
才几天工夫啊,全白忙了。
“姜姑娘!你可算回来啦!刚有个姑娘在你门口来回踱步,急得直揪衣角,说找你有火烧眉毛的事!”
姑娘?
八成是沈薇。
姜袅袅一听,嗖一下就往前冲,压根没空跟陆景苏多讲半句。
果不其然,院门口立着个人影。
姜袅袅一眼认出她是谁。
二话不说,伸手拉住手腕就往屋里拽。
陆景苏见状眉头一皱,本能地绷紧身子,几步跟了进来。
门一关,沈薇立马扯下蒙脸布。
半边脸蒸得通红,额头鼻尖全是细汗,她连擦都顾不上,一口气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陈都头前阵子还常出门,最近却怪得很。
天天半夜爬起来,猫着腰溜出屋子,偷偷摸摸跟个黑影碰头。
沈薇好奇心上头,悄悄尾随过去,听了个七七八八。
“天太黑,人影晃得看不清脸,不过声音倒是清楚,听着像是四十来岁的男人。”
“对了!那人开口就说,‘这趟来,是为抓一个朝廷点了名的逃犯!’”
话刚出口,沈薇突然卡壳,眼神不由自主瞟向陆景苏。
顿了半秒,又飞快垂下眼皮。
两人心里都亮堂得很。
沈薇聪明,更懂分寸。
“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怕是打着抓人的旗号,实则盯上了盐场,所以赶忙来报个信。”
此地不安全,多待一秒都悬。
沈薇三两下重新裹好布巾,朝二人点点头,转身就走。
恰巧家家户户烟囱正冒炊烟。
锅碗瓢盆叮当响,谁还有空抬眼瞅她?
屋门一合,屋内只剩姜袅袅和陆景苏,静静站着。
第81章 墙外有人
“放心吧,说不定人家是奔盐场来的!”
姜袅袅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直打鼓。
她就是随口一提,想让气氛轻松点,可越说越觉得心慌。
最怕的就是,来人冲着陆景苏来的。
说真的,陆景苏到底啥底细?
姜袅袅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既然听说有外人要上门,陆景苏也没闲着。
趁姜袅袅在灶台前忙活。
他溜到四周,悄悄布好了几处暗手。
之前又是修盐滩、挖水塘。
谁干活,谁有肉吃。
结果呢?
肉早被吃得差不多了。
“得赶紧把日子盘活才行,再拖下去,怕是连荤腥都见不着喽!”
她唉了一声,把最后那点肉片利落地切成薄条。
转头从空间里摘了几把刚长成的青椒。
掰开、去籽、切段,倒进热油锅里,跟肉片一块猛火翻炒。
那香味儿一飘出来,隔壁狗闻了都得竖耳朵。
又抓了一把干海带,泡软洗净,切成小截,下锅煮透捞出。
撒上现磨的雪花盐,再浇一勺滚烫的熟油。
滋啦一声拌匀,香得人嗓子眼发痒。
就差一样,调料太单薄。
要是有蒜末爆锅,再加点八角、花椒什么的,那才叫一个绝。
她顺手从原本打算送去海鲜阁的货里,挑出几条巴掌大的石首鱼。
刮鳞去内脏,直接下油锅炸得金黄酥脆,起锅撒盐。
光是闻着,就让人想舔盘子。
“三妹妹,今儿又鼓捣啥好东西啦?我刚进城转了一圈,十家铺子九家关门。”
“这买卖……怕是不好做咯。”
姜晚柠放下背篓,撸起袖子就来搭把手。
“不怕,咱慢慢来,一口一口吃。”
姜袅袅把菜往她手里一塞,姜晚柠立马闭了嘴。
“咦?陆大哥人呢?”
她摆好碗筷,拍拍手,准备开动,抬头四处瞅。
“平时不是总绕着三妹妹转吗?今天咋不见影儿?”
真有点稀奇。
“估计在附近转悠呢,我喊一声。”
姜袅袅也不多解释。
这房子本就建得古怪,寻常人压根摸不进来。
可陆景苏一听有人要来,立马绷紧了弦。
姜袅袅也纳闷。
至于吗?
“开饭咯!”
她站在院中,双手拢成喇叭状,扯着嗓门喊。
陆景苏立刻回头,飞快交代天狼几句,抬脚就往回走。
“夜里早点睡,不管听见啥响动,看见啥光亮,千万别往外跑。”
他给姜袅袅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肉。
姜晚柠低头扒饭,眼睛却滴溜乱转,左看看右看看。
总觉得这俩人今天怪怪的。
夜深了。
姜袅袅躺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沈薇白天那几句话,一直扎在她心里。
他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姜袅袅肩头。
姜袅袅身子一松,像卸了全身的劲儿,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那点温热从肩膀一点点爬上来。
她眼皮越来越沉。
没撑两下,就歪着脑袋睡熟了。
外头黑得透亮,连虫叫都没一声。
“沙……”
陆景苏眼猛地睁开了。
他整个人绷紧,耳朵朝门口微微一偏。
墙外有人,门后有人。
而且,正冲着这扇门来的。
月光斜劈下来,照在刀刃上,白晃晃一闪。
他瞳孔一缩,人已蹿出屋门!
下一秒,七八条黑影齐刷刷围拢,眨眼化开堵死所有退路。
全是一身黑,裹得严丝合缝,只留两只眼睛。
手里清一色长剑。
刃口泛青,杀气扑面。
“啪!”
一声脆响,来得毫无征兆。
陆景苏刚想转头找声源,黑衣人已如潮水般压上来。
院里叮当乱响。
姜袅袅在屋里翻了个身,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揉眼睛。
“哎?谁在剁骨头呢?”
换作往常,陆景苏早一个激灵坐起,手都摸到刀柄上了。
可今儿,床边空荡荡的,连被角都没乱一缕。
她心头咯噔一跳,蹭地坐直,四下扫了一圈。
人没了!
外头打斗声更凶了。
真动手了?
她压根忘了陆景苏睡前那句别出门,抓起外衣就套上。
鞋都来不及穿好,一把拉开门,只探出半张脸往外瞄。
一眼就看见陆景苏被团团围住。
其中一人突然腾空跃起,双手举剑,照着他天灵盖狠狠扎下!
陆景苏头也没抬。
手腕一翻,剑柄反扣掌心,旋身横扫。
围得最近的三人被迫后撤半步。
头顶寒光已至!
他半边身子沾满泥,却像没事人一样弹了起来。
姜袅袅扒着门框,手心全是汗。
而院子东角的矮墙后,两个人影蹲在暗处。
“那边还蹲着个活口,不如先逮了那丫头?”
说话的男人黑袍裹身,脸上扣着铁皮面具。
旁边那人咧嘴一笑。
“您可别小瞧这小丫头。在陆景苏那儿,她比自个儿命还金贵。”
面具男眼珠一转,目光嗖地钉向门口那个单薄身影。
一阵风忽然刮过,又急又冷,刮得姜袅袅后颈一凉。
她下意识扭头看去。
还没看清对面是谁,喉间就是一凉。
“停手!快给我停下!姓陆的,睁大眼睛瞧清楚,你心尖上那人,现在就在我们刀口底下呢!”
那声调又高又刺耳,一听就是陈都头!
沈薇早前悄悄提醒过她,说有个黑影一直在暗处盯着。
果然,这会儿就冒出来了。
陆景苏眉心一跳,右手攥紧剑鞘,猛地转身。
一眼撞见姜袅袅被两人架着,脖子上横着把明晃晃的刀。
他喉咙一紧,心差点从胸口跳出来。
“把她放开!”
陈都头咧嘴一笑,忙不迭凑到那神秘人跟前,点头哈腰。
“您瞧,我早说了吧?抓这丫头准成!陆景苏这小子,骨头再硬,也得乖乖低头!”
合着这馊主意,是他一手撺掇出来的。
“呵!他说的话你也信?咱村里谁不知道,他干啥事不为几个钱?保不齐现在正拿你当枪使呢!”
姜袅袅语气平静。
陈都头脸上的笑当场冻住。
他脑门冒汗。
“你少瞎扯!刚才他那副样子,慌得连剑都差点掉地上,还说没情分?”
“是啊,是我死缠着他,倒贴上去的。”
姜袅袅垂下眼,声音发虚。
“人家压根不待见我……我连给他端茶递水,都被他甩过脸子。”
陈都头张着嘴,愣了一秒,立马嚷嚷。
“放屁!你俩昨晚还在一个炕上睡的!我亲眼瞅见的!”
“哦?你咋看见的?”
姜袅袅眼皮一掀。
“扒窗缝偷看的?还是钻床底听墙角了?”
“没有证据,光靠一张嘴,谁信你?”
她边说边朝陆景苏飞快眨了下左眼。
第82章 有本事你就砍
陆景苏秒懂。
这会儿不是讲情分的时候。
他牙关一咬,把心一横,硬生生把话砸在地上。
“要杀就杀!我早腻透她了!”
外人听着是狠话,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出口,像吞了把碎玻璃。
陈都头傻在原地,来回扫着俩人……
这戏,怎么越看越不像真的?
可转念一想,管他真假!
今儿只要陆景苏倒下,姜袅袅孤零零一个人,还不是任他摆布?
到时候逼她嫁,她敢不从?
“行!既然你无所谓。”
陈都头一抬下巴,刀锋往前一送。
“那我真动手了啊?人头掉了,可就没法儿往回安喽!”
寒光闪闪的钢剑,就横在姜袅袅脖子上。
稍微一压,血立马就飙出来。
姜袅袅盯着那截冷冰冰的剑刃,心跳都卡住了。
可她脸上一点慌劲儿都没露。
这把剑是斜着架的。
只要她反应快,一个侧身,准能闪开。
她喉咙一痒,清了清嗓子。
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抬了抬,三根手指弯了两下。
陆景苏耳朵一竖,立刻听出不对劲。
姜袅袅平时连个喷嚏都不打,更别说突然干咳一声。
八成是暗号!
他眼珠子一低,就瞄见她那只手在晃悠。
眯起眼,攥紧剑柄,眉头拧成疙瘩。
盯了几秒,猛地懂了。
“来啊!有本事你就砍!”
陆景苏声音又冷又硬。
“陆景苏!你心是石头做的吧?我跟了你一路,热脸贴冷屁股贴了这么久,连句软话都不配听?”
姜袅袅嗓门一提,眼圈立马泛红。
后头那人早不耐烦了,手像铁钳一样死扣着她胳膊。
姜袅袅脚后跟一抬,狠狠跺在他脚面上。
一声脆响,那人疼得直抽气,胳膊一松。
她身子一矮,嗖地滑开,蹲到了地上。
“咻!”
银光破空,月光底下,陆景苏甩手就把长剑甩了出去。
那人刚张嘴想喊,剑尖已经扎进他左肩,整把剑全没进去。
血滋啦就喷了出来。
他整个人晃了两晃,踉跄几步,伸手摸了把肩膀。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脸一歪,龇着牙冲陆景苏吼。
“给我宰了他!”
刚才还傻站着的几个手下,顿时像被捅了马蜂窝,嗷嗷叫着扑上去。
姜袅袅趁乱一猫腰,跐溜钻进墙角阴影里。
胡建派来的队伍刚摸进村子。
本想偷偷查陆景苏的底细,结果一眼撞见他被人围殴。
更瘆人的是,陆景苏刀刀往要害招呼,可那些人倒下又爬起,捂着血窟窿还能笑,仿佛痛觉长在别人身上。
躲在暗处的姜袅袅也愣住了。
上次那些面无表情、砍不死的黑衣人……莫非又是他们?
念头刚起,她又摇摇头。
不大可能,胡建那边早该盯死了这批人。
胡建的人二话不说,拔刀就往上冲。
几轮猛攻下来,那些邪门家伙终于瘫在地上,再没动弹。
陈都头一看势头不对,眼珠子滴溜一转,东张西望一圈,发现没人盯他,立马弓着背,踮着脚,准备开溜。
“锵!”
他刚抬脚往前一挪,冷不丁一道寒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咚一声扎进泥地里,剑尖离他鼻尖就差一根头发丝。
陈都头当场眼珠子差点弹出去,腿一软,瘫坐在地,左脸火辣辣一疼。
“哎哟喂!真不赖我啊!真不赖我!”
后脖领子猛地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僵着脖子扭头,撞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这下他是真吓尿了,裤裆底下隐隐发潮。
“那些人,是不是你带过来的?”
陆景苏脸色铁青。
陈都头舌头打结,一个劲儿摆手。
“冤枉!真冤枉!他们拿刀架我脖子上逼的!就图把姜袅袅那丫头硬塞给我当媳妇!”
“我真没想害你啊……我寻思着……寻思着你没了,这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霸占姜袅袅!
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
还没蹦出来,人已被狠狠掼在地上。
身子横着滑出去老远,硌得满背生疼。
陆景苏眼底泛着血丝,脑仁突突跳。
刚才姜袅袅差点被这孙子推进火坑。
他脑子嗡嗡作响,压根儿稳不住。
他一步踏上去,鞋底死死碾住陈都头小腿骨。
“咔吧!”
骨头裂开的声音又脆又瘆人。
姜袅袅躲在墙角阴影里,手心全是汗。
她恨透了这人,可也没想过要他命。
“住手!别打了!”
这还是她头回见陆景苏双眼通红的样子,心里直打鼓。
她拔腿冲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声音发虚。
“你先松手……真出人命,麻烦就大了。”
脸贴着他后背,能清楚感觉到衣料下胸膛急促的起伏。
“弄死他,脏手不说,还得替他擦屁股。”
陈都头蜷成一团,五官拧着,汗珠子混着血水往下淌。
胡建的人远远瞅见这阵势,腿肚子发软,掉头就跑。
听见姜袅袅的声音,陆景苏绷着的肩线松了一寸。
深吸两口气,慢慢转身,低头看她还搂着自己不撒手。
“我没事……就是刚醒,一时没反应过来……”
话还没说完,姜袅袅就被一把拽过去,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搂住了。
陈都头这回伤得不轻,腿彻底废了。
胡建一听说,当天就物色了个信得过的老手,火速把陈都头空出来的差事补上了。
第二天天刚亮。
胡建就领着新面孔登门,介绍给姜袅袅和陆景苏认识。
陆景苏一瞅那几个人,越看越眼熟。
对了!
昨儿就是他们冲进来帮忙的!
之前绷着的那根防备的弦,这会儿总算松了一小截。
瘟疫是压下去了。
可城里的日子反而越来越难熬。
不少人家锅里冒不出热气,连顿饱饭都成了奢望。
结果呢?
上次惹恼了那位公公,这次批文回来只有一句话,不准。
知府坐在案前直叹气,眉头拧成个疙瘩。
清芷照例隔两个时辰就来报一声老夫人的病情。
知府摆摆手,随口道:“瘟神走了,穷魔又上门了。”
话不多,但清芷脑子转得快,一下就听懂了弦外之音。
她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大人,要不……试试找找那位手特别巧的姜姑娘?”
“你是说,那个治好了瘟病的姜袅袅?”
知府眼神猛地亮了一下,心跳也快了半拍。
可转眼又耷拉下嘴角,摆摆手笑了。
“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点石成金不成?”
没留神,脚底下就拐进了顺平村。
第83章 断货
跟城里死气沉沉不一样。
这儿人比以前多了……
人人脸上有活气,眼里有光。
知府的脚步一下钉在原地。
清芷那句试试姜姑娘,突然在他耳朵边嗡嗡响了起来。
“哎……说不定,她真有点门道?”
他喃喃一句,掉头就走,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姜袅袅的小院。
“哎哟,稀客啊!今儿刮的是哪阵风,把知府大人吹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姜袅袅听见动静一回头。
看见知府正站在院门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半天不动也不说话。
她这一开口,才把走神的知府唤回魂。
姜袅袅赶紧把人让进屋,拿了个干净茶缸。
哗啦倒上一壶刚烧开的茶水,热气腾腾地往知府面前一推。
知府本来还有点端着,可坐都坐下了,索性也别绷着了。
干脆直奔主题,开口就说。
姜袅袅一听,眼睛立马亮了。
“哎哟,巧了!这话我早想说了,图纸都画好几版啦!”
知府当场愣住。
真没想到,这丫头肚子里还真揣着干货!
他立马往前凑了凑。
“快快快,细细讲讲!”
姜袅袅也不啰嗦,一条一条掰开了说。
“瘟疫是压下去了,可不少人被堵在城里出不去,全挤在顺平村。乡下那边更惨,大人病倒了,地没人管,秧苗枯死、菜畦荒废,收成全泡汤。”
“眼下城里米铺空荡荡,一斗米要卖到天价。穷人家掏光口袋也买不起半升。我手头还剩点存粮,够撑三四天,再拖下去,就得喝西北风了。”
其实她早盘算好了。
顺平村地虽小,可荒着的地一大片,全是白送的活宝。
她打算全盘接过来,重新安排。
愿意干活的,就来种地。
收成到了,七良玉他们,三良玉她。
不想卖地?
行!
自己种,种啥她都收,价格翻倍。
实在嫌麻烦?
直接卖给她,照市价两倍给钱,当天结账,绝不拖欠!
知府一开始还抱着胳膊,满脸不信。
这小姑娘能干啥?
可听着听着,额头冒汗了……
他搓搓手,声音明显软下来。
“嗯……你说得是挺有门道。可这事儿……怎么干?这么折腾,听着就头大啊……”
真没干过这种活,心里完全没底。
姜袅袅一看他这样,笑着接话。
“大人要是信得过我,这事,我来扛!”
知府一怔,心口那块大石头,一声落了地。
他沉默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那就,交给你了。”
等人一走,姜袅袅转身就奔村长家去。
“村长,顺平村所有荒地,我全要了!顺便帮我问一圈,隔壁几个村子,谁家还有撂着的地,也帮我打听清楚!”
村长脸唰一下就白了,差点没站稳。
“姑娘!你疯啦?买这么多烂地干啥?”
他活五十多年,头回听说有人抢着捡荒坡当宝贝!
姜袅袅笑笑。
“放心!不是瞎买,是有正经活儿要用。您在这儿扎根几十年,人头熟、路子广,帮个忙,打探打探呗?”
村长张着嘴,愣在原地,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听懂了吗的茫然。
他确实在徽州住了挺久,但这个村子有点不一样。
住在这儿的,十有八九都跟姜袅袅一样,是外乡来的新户。
“这点小事儿,不用惊动村长,我就能帮江姑娘张罗妥当!”
开口的是刚顶替陈都头的吴阿顺,现在大家喊他吴都头。
他是土生土长的徽州人,哪块地荒着……门儿清。
村里那些撂荒的老田,他闭着眼都能画出草图来。
“哎哟,那可太好了!麻烦吴都头多费心,要是打听到合适的,劳您捎个话儿,我立马赶过去瞧。”
吴都头长这么大,头回见这么清亮标致的姑娘。
姜袅袅一笑,眼睛弯成月牙。
更别说她朝他眨眨眼那一瞬,活脱脱从画里走出来的姑娘。
吴都头耳根一热,挠了挠后脑勺。
“啊……好,好嘞!这就去问!”
嘴上答应得利索,转身就溜得飞快。
盐场的新盐晒好了,亮晶晶的。
管塘的老姚早安排人下水起蚌,又喊来七八个手脚麻利的壮小伙。
不到一天工夫,珍珠和蚌肉就分得干干净净。
“姜姑娘,您瞧,这批刚捞出来的新珠子,全在这儿啦!”
老姚身后跟着几个结实小伙。
每人扛一只大竹篓,沉得直晃悠。
篓子里滚着的,是泛着蓝、粉的海珍珠。
这趟收成真不赖,整整装满三大篓!
姜袅袅蹲下来,一颗颗翻看。
再一抬头,老姚和几个小伙子额头上的汗珠子还在往下滚。
“大伙儿真卖力!歇会儿,一会儿帮忙把这几篓抬上板车,我得赶紧送出去。”
老姚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咧嘴笑着应。
“中!包在我身上!”
姜袅袅顺手拎起几串自己闲时晒的头等蚝干。
“又要往外跑?”
陆景苏刚帮着把东西搬上车。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她又要亲自出门。
“嗯,好些天没见云棠姐了,心里惦记,顺便去看看她。”
顺道给胡书兰捎点珍珠,再装作不经意聊两句。
她那胭脂铺最近生意咋样?
有没有难处?
陆景苏没吭气,默默牵了驴车跟上。
到了铺子一问,何云棠不在店里。
店伙计说,人这几天都在家里忙活呢。
原来,再过几天就是她娘的寿辰。
府里上下正忙着备宴、搭棚。
何云棠听说姜袅袅来了,高兴得鞋都没穿好就跑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往里拽。
总算能坐下喘口气了。
“袅袅妹妹,真是对不起啊!前阵子瘟疫闹得凶,我东奔西跑顾不上你……”
她听说这次又带了头等蚝干、海珍珠,先是一愣,接着直拍大腿。
“哎哟!早知道该留你在铺子里多坐会儿的!”
两人正聊着呢,门外小厮一阵风似的跑进来,直喊糟了糟了。
全怪那场要命的瘟病,原先定好的菜呀肉呀米呀面呀,全断货了!
连铺子门都关了,谁还卖东西?
何云棠当场就傻了眼。
“菜单能给我瞅瞅不?”
姜袅袅抬眼问了一句。
何云棠脑子一转,立马从小厮手里接过单子。
“拿去!爱怎么看怎么看!”
她一边把单子塞进姜袅袅手里,一边转身回座位,顺手拎起茶壶,咕咚咕咚倒满一杯,笑嘻嘻地往前一推。
“袅袅妹妹,你脑子灵,快帮姐瞧瞧,这上头写的几样东西,有法子搞到不?”
第84章 贵妇圈
姜袅袅低头扫了一眼。
青菜、豆腐、嫩鸡、鲜笋……搁平常,菜市场拐个弯就能拎回来。
可现在?
田里没人管,菜叶蔫得像被晒干的纸片。
街上更别提,人人捂着嘴躲着走。
买啥啥没有,急死个人!
可这些……
姜袅袅心里清楚得很。
她那随身带着的小园子里,天天浇水、日日照光。
长出来的比市面上强出一大截,还新鲜得滴水!
“你要用,我全都能凑齐。”
她抬头说。
“就是,哪天要?”
何云棠鼻子一酸,差点原地跪下。
“我的亲妹妹哎!你真是老天爷派来救我的!”
“要没你,我妈这寿宴,我真得抱着锅盖哭三天!”
她突然一拍脑门。
“对了!上次你送来的那批东西,我压根没动过!”
虽说酒楼歇业了,但寿宴当天端上桌,那可是实打实的硬货!
她扭头就喊。
“来人!快!把后院卸货的活儿包圆了!”
顿了顿,她又想起什么,笑着朝姜袅袅眨眨眼。
“后天,哦不,是三日后,我妈办寿。你……”
话说到一半,她视线一偏,瞄见旁边站着的陆景苏,立马改口。
“你们俩,一块儿来啊!要是缺了你们,这场寿宴怕是要办成哭丧宴啦!”
姜袅袅刚想摆手推辞。
何云棠一下凑近,贴着她耳朵嘀咕。
“宴席上全是贵妇圈里的顶流,你露个脸,比发十张传单还管用!”
姜袅袅一听,立马点头。
“行,我去!”
事情办妥,她也没多留,简单拱了下手就告辞。
拎起剩下半竹篓亮晶晶的珍珠,转身就往胡府走。
守门的管家老远看见她,连问都没问一句,扭头就喊。
“快开中门!袅袅姑娘来了!”
胡书兰听见动静,噔噔噔从屋里冲出来,一眼认出人。
“袅袅妹妹!今儿吹的是什么风,把你给吹咱家来了?”
姜袅袅说明来意。
胡书兰哦了一声,脸上刚浮起一点喜色,又一下子垮了下去。
他一把拽住姜袅袅手腕,也不多解释,拉着人就往屋里带。
脸色沉得,像天边压过来的一团乌云。
“说实话,这场病闹完,咱这生意直接掉到谷底了。”
姜袅袅心里清楚,不光是她的小胭脂铺蔫儿了,街上别的店也都差不多,门可罗雀。
她一想到马上要办的寿宴,手立马攥紧了胡书兰的手腕,眼睛亮亮的,语气特别笃定:“你信我,给我点时间——顶多十来天,你家铺子准能人挤人!”
胡书兰一听,心说:这丫头又哄我呢,嘴跟抹了蜜似的。
他嘴上没驳她,脸上却半信半疑,最后就硬着头皮点了下头,怕扫她兴。
三天后,何云棠家里张灯结彩,摆开大席。
来的全是熟面孔。
之前姜袅袅早就把何府订的货全备齐了,样样都码得整整齐齐。
所以今儿她起得比鸡还早,简单拾掇了一下。
黑亮的头发编成两股辫子,垂在胸前晃晃悠悠。
陆景苏刚换好新衣裳,掀帘子出来,抬眼就瞅见这一幕,心口莫名咯噔一下。
他忽然后悔答应来了。
越想越觉得,这么招人的姑娘,不该让外人随便瞧。
姜袅袅一扭头看见他,立刻笑弯了眼,哒哒跑过去。
“哎哟,这身太衬你了!帅炸了!”
她夸得直白,陆景苏那点小别扭顿时被熨平了一半。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嗓音低低的。
“你……也挺俊。”
哈?
这话一出口,姜袅袅愣住,耳根子唰地烧起来。
“咳咳!那个……快快快,再不出发真赶不上开席啦!”
她脸红扑扑的,一把拽住陆景苏胳膊,拔腿就往外溜。
到了何府门口。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笑语喧哗。
门外挂的红绸子迎风飘,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喜气。
一群夫人太太们穿金戴银,料子闪得晃眼。
再低头瞅瞅自己俩。
布料普通、样式素净。
站在那儿活像误闯大户人家的邻居家孩子。
“哎哟喂,哪来的讨饭的?这身板儿还敢往里扎?”
“何府今天啥日子?咋连叫花子都放进来啦?”
两人脚还没踏进二门,就被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拦住了。
她衣裳是上等苏缎,发髻插满赤金累丝。
可脸上那层粉盖得再厚,也压不住眼角堆叠的褶子,凑近了看。
她一嗓子喊开,周围立刻刷刷转过十几双眼睛,全都钉在姜袅袅和陆景苏身上。
一个小厮听见吵嚷,慌里慌张跑过来。
他压根不认识姜袅袅,一见生人闯府,汗都吓出来了。
赶紧吆喝几个同伴,把两人团团围住。
姜袅袅站得笔直,眼皮都没眨一下。
“搞错了。我是何云棠姐姐请来的客人,今儿生日宴,我还带了礼呢。”
话刚说完,周围立马响起一片哄笑声。
“就你?这身打扮,能掏出啥像样的东西?”
“何夫人那是什么身份?能随便让路边捡来的姑娘进门?”
陆景苏眉头一拧,心里堵得慌。
刚抬脚想上前帮腔,就听见一阵环佩轻响。
何云棠到了。
“哎哟,吵啥呢?大老远就听见嚷嚷。”
她拨开人堆,笑盈盈走出来。
一身新裁的海棠红裙,衬得人明艳动人。
最打眼的是她发间那朵攒金嵌玉的牡丹珠花。
“夫人莫理这些琐事!交给我们下人处置就好,赶出去完事!”
“云棠姐!你今天美得跟画里蹦出来的一样!”
姜袅袅压根没搭理那贵妇,侧身一绕,熟门熟路就凑到何云棠跟前打招呼。
何云棠低头一瞅。
两个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尾扎着同款小珠花。
“哎呀袅袅妹妹!我差点没敢认!这辫子编得真俏!”
她越看越稀罕,还真没见过谁把头发弄得这么利落。
“对了。”
她忽然想起来。
“刚才谁要被请走啊?”
那贵妇一时卡壳,嘴巴张了又合,怎么也没料到,何云棠居然和一个穿粗布衣的人是熟人!
面子上挂不住,只好干笑着圆场。
“哎哟,是我看岔了!以为是哪家迷了路的小丫头。”
“原来都是夫人手里的贵客!真是失敬失敬!”
她一边赔笑,一边偷偷朝后头招手。
旁边一个小厮心领神会,赶紧冲身后几个人挤眉弄眼,悄没声儿地溜了。
何云棠扫了贵妇一眼,又看看姜袅袅,心里早明白了七八分。
第85章 碰上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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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进账暴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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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太邪门了
姜袅袅刚踏进房门,脑中嗡地一响,整个人弹坐起来。
下一秒,心念一动,人已站在空间里。
抬眼就见一块原木小牌,上面写着加工坊。
往里走几步,地方比原先宽敞了一倍不止。
老位置上,蹲着一台锃光瓦亮的新家伙。
看着就比以前那套顺手一百倍。
她照着面板提示,就近捞了几尾鲜鱼,哗啦全倒进机器口。
又抓一把细盐撒进去,跟撒糖似的利索。
按下了开关。
十几分钟不到,一股微咸带鲜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低头一看,琥珀色的汁水正顺着导管,稳稳淌进底下陶罐里。
一罐鱼露,新鲜出锅。
她用指甲尖刮了点儿,舔一口。
咸得干脆,鲜得透亮。
以前做这玩意儿,得晒、得腌,少说半月起步。
她来劲儿了,转头又捣鼓出一罐红亮浓稠的虾酱。
抱着俩沉甸甸的陶罐回到屋,她美滋滋盘算。
明儿早上就拌饭,让大伙儿都尝尝什么叫鲜掉眉毛。
罐子压得胳膊发麻,可她步子稳,走得不慌不忙。
灶台边的竹筐里还堆着昨儿晒干的海带。
她扫了一眼,心里有谱。
契约签了一摞,银子哗哗进账,可愁人的事也跟着冒头。
眼下最卡脖子的,就是人手和出货速度。
作坊里的蒸灶烧得烫手,可人手却不够用。
一个妇人管三口锅,腿脚都快跑断了,还是赶不上订单的数。
账本上的数字天天往上爬,可实际搬出去的货,总是差那么一截。
对了,吴阿顺……
之前托他去打探的事,眼瞅都五六天过去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本来想再催一次,可转念一想,那家伙平时就慢半拍,催也没用。
不如再等两天,真要是没消息,就自己去找。
“要不咱自己跑一趟,挨家问一问?”
她自言自语,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姜袅袅刚把门栓拔开,正打算往村外溜达一圈、
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挖出点有用的消息。
门帘子一掀,差点跟人鼻子碰鼻子。
“姜姑娘!”
她抬眼一瞧,好家伙。
说曹操,曹操就推门进来了。
刚才心里还念叨呢,转头人就杵在眼前。
这运气也太邪门了。
吴都头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话还没落地,先扶了把膝盖。
他脸色发红,额角一层细密的汗珠。
“姜姑娘,我摸清楚啦!东边俩村子,光荒着的地就有四块;西边那两处,也空出两块来……”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掰手指头。
他数得急,手指抖,声音也跟着抖。
可眼神亮得吓人。
姜袅袅抿着嘴笑,胳膊弯里稳稳托着那只粗陶罐。
她脑子灵得很,听一遍,就跟刻进脑子里一样。
“行,那你先进屋坐坐,喝口水润润嗓子。我先把这罐子放好,咱们这就动身。”
吴都头忙点头,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搓着两手就想往里迈。
可脚刚抬起来,迎面一道目光嗖地扎过来。
他猛地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个……我就在这儿等你哈,不进去了。”
姜袅袅纳闷,但没多问。
她把陶罐轻轻放在灶台上,临出门前,转身朝陆景苏点点头。
“走啦。”
陆景苏立马跟上,半步不落。
姜袅袅也没拦着。
倒是吴都头,平时见谁都咧着嘴乐呵。
今儿却像被抽了骨头,缩手缩脚,话都少了大半。
三人先奔近点儿的东村。
东村地盘大,人家散得开。
东一户、西一户,像撒在山坳里的豆子。
每家屋后都留着一小块地,种点青菜萝卜,自给自足。
可上回闹瘟病,田里眼看要收的菜全蔫了。
老人们哪怕吃了药,身子还是虚。
从前鸡叫狗吠的村子,现在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掉地的声音。
吴都头熟门熟路,直奔村长家。
他敲门时,手都拍得挺响。
村长开门慢悠悠,花了好一阵子才挪到门口。
一看是吴都头,眯着眼打量半天,才认出来。
“哎哟,是大狗啊?啥事儿?”
老头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像张弓,仰起脸才勉强看清人。
吴都头赶紧把来意一五一十讲清楚。
村长一听要买荒地,眼珠子都瞪圆了。
“买荒地?干啥使啊?”
村长嗓门一下子拔高,正巧被几个路过的老乡听见。
大伙儿一琢磨。
“嘿,有热闹?”
立马围拢过来瞧个新鲜。
姜袅袅往前挪了半步,笑呵呵朝村长点点头。
“村长好!我寻思着,想包几块荒地种点东西。”
“噗,哈哈哈!”
村长拍着大腿直乐。
“小丫头,你咋不拿个喇叭喊一嗓子今天我来发梦呢?这地为啥叫荒地?就是喂不活苗、捂不热土的地啊!”
“哦……所以它才荒着,对吧?”
村长心里咯噔一下,脑门直冒汗。
可别又是个嘴上说得好听,回头种不活就赖我头上!
上回那个姓王的也是这样,非说能改良盐碱地。
结果收良玉零,还把我推搡摔倒,腿就那会儿落下的毛病。
吴都头侧过身,悄悄拉住姜袅袅袖子,压低声音。
“您别见怪,他那条瘸腿,真不是走路摔的,是当年被人设套骗惨了,硬生生赔进半条命去。”
姜袅袅心头一亮,立刻明白了。
“村长,我跟您掏句实心话,这地我买走,种得出来算我运气好,种不出来,我认栽,绝不找您扯皮,更不蹬鼻子上脸告状!”
“要不咱干脆利索点儿,就在吴都头眼皮底下,白纸黑字写清楚,签个凭据!”
“哪方反悔,照价三倍赔钱,一个子儿不少!”
村长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
“你图啥哟?”
一个小姑娘,花银子买块鸟不拉屎的地,图它风大?
可吴都头在场,人家话说得敞亮。
他咬咬牙,点了头。
七八个乡亲当场作证。
两份契约一式两份,各自收好。
姜袅袅自己都没想到,四块荒地这么痛快就到手了!
她带着人马直奔西村。
一路上沙尘扑脸,风刮得耳朵生疼。
那边靠海,光秃秃一片。
这边暖烘烘晒太阳,那边冷得人直跺脚。
俩村子差得跟夏天和冬天挤在一块儿。
“阿嚏!”
姜袅袅一个激灵,鼻涕差点没忍住,胳膊上鸡皮疙瘩全起来了,赶紧搓着手臂哈气。
“哎哟喂,这地界怕不是住着风神他亲娘舅!”
这还是她头回离开顺平村,串别的村。
第88章 感情真好啊
各村之间隔着老远,走下来两条腿都发酸。
不过西村的地虽然少人打理。
但摊开来真不小,空旷得很。
为啥没人住?
就因为这儿太冷。
吴都头领着人敲响西村村长家门。
敲了五六下,里头才传来声音。
“谁啊?掀门框呢?!”
门开了条缝,村长裹着破棉袄探出脑袋。
一瞅是吴都头,脸色立马垮了半截,语气冲得很。
“你们跑这儿干啥?没事别扰清静!”
“村长,是这么回事,听说你们这儿荒地宽绰,我们想租几块,种点实在东西。”
村长一听,眯起眼上下扫姜袅袅。
瘦瘦小小,一身布衣,脚上鞋还沾着泥。
哪像有钱主儿?
他嘴角一撇,满脸写着不信,根本不想听后头的话,抬手就挥。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别在这瞎搅和!”
“啪!”
门啪一声就关严实了。
吴阿顺还在外头咚咚砸门,里头压根没搭理。
“别敲啦!人家不乐意卖,强求不来。”
“咱又不是只剩这一个地儿,换地儿接着问呗!”
姜袅袅一眼就瞧出来。
这村长打心眼里不待见他们,话都不想多说一句。
她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摆摆手,招呼人马转身就走,直奔下个村子。
忙活整整一天,八块荒地,才谈下来四块。
碰上脾气敞亮的,姜袅袅干脆利落,按市价翻两番付钱。
村长们乐得合不拢嘴。
她边走边活动肩膀,脖子都僵住了。
刚才东奔西跑,又是讲价又是赔笑脸,累得够呛。
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她后颈。
哎哟……舒服死了!
吴都头刚好路过,瞅见这一幕,脸色一紧,赶紧缩着脖子溜了。
“咳咳,感情真好啊!”
姜袅袅猛一扭头,脸腾地烧起来。
胡书兰不知啥时候站她身后,正含笑望着她和那人。
她慌忙往前迈步,耳根发烫。
“胡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胡书兰站在原地没动,眼尾弯着。
她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声音又快又亮。
“你还不知道呢?全靠你那句‘随口一提’!我那胭脂铺子现在天天排长队,柜台都被挤歪啦!”
“今儿我是掐着空儿,硬生生挤出来的!”
她眼睛发亮,眉毛高高扬起,手还紧紧拉着姜袅袅,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姜袅袅这才想起来,之前宴席上,她随口夸了句胡书兰家的胭脂细润显色,没想到贵妇真当回事儿,回头就组团去扫货。
唉,果然,爱漂亮这事,不分贵贱,谁也逃不过。
“生意旺是好事!既然来了,天也擦黑了,别走了,留下吃饭吧!”
“我给你露一手,灶台见真章,做点别人吃不到的好味道!”
胡书兰眼睛刷地亮了。
“那我可盯牢咯——今晚不尝到,我绝不回家!”
两人一道进门。
这是胡书兰第一次踏进姜袅袅的屋子。
屋里干干净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屋子宽敞敞的,隔成好几个小间。
胡书兰懂规矩,不乱闯,只乖乖坐在堂屋桌边等。
桌上早备好了热茶,茶香悠悠浮在空气里。
姜袅袅熟门熟路扎进厨房,麻利卷起袖子,抓把米哗啦啦淘三遍。
接着取来一块五花肉。
手起刀落,片片匀称,薄厚几乎一样。
把虾酱从坛子里舀出来,搁进肉里。
再切几根姜丝扔进去,压一压那股子海腥气。
倒点油,搅和匀了。
稍微腌个十来分钟,就搁蒸屉上,跟米饭一块儿上锅炖。
陆景苏早就习惯了生火这活儿,随手抓一把干柴,蹲下身,塞进灶膛底下。
姜袅袅顺手捞出一块嫩豆腐。
烫水里涮一圈去豆腥,再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摆进白瓷盘里。
她又打开另一只陶罐,淋了几勺鱼露下去。
等个两三分钟,豆腐就吸饱了味道。
原本雪白的身子也微微透出淡黄,软乎乎地泛着光。
接着她麻利地起锅热油,又炒了两个小菜。
厨房里香得打喷嚏。
胡书兰一个人坐在堂屋椅子上,眼巴巴盯着门口。
等姜袅袅一盘接一盘端上来。
胡书兰瞅着桌上的菜直眨眼。
“咦?这味儿咋有点冲?像刚掀开海边的咸鱼桶?”
话刚出口,自己先皱起鼻子,捂了下嘴。
姜袅袅只是抿嘴笑笑,啥也不说,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她碗里。
“来,试试这个。”
胡书兰盯着那块豆腐,犹豫了一下,用筷子尖戳起一小角,裹着米饭送进嘴里。
豆腐又嫩又润,咸里带着鲜,鲜里裹着一股子清冽的海风味儿。
“嘶……还真香!”
她立马扒拉一大口饭,连吃了三口才停下来。
“再吃这块!”
姜袅袅又夹了一片五花肉过去。
肥瘦相间、油亮亮的,还带点暗红酱色。
这虾酱是空间小作坊里现做的,本就咸鲜够劲。
姜袅袅干脆啥盐都没放,全靠它提味。
蒸完以后,肉片吸饱了酱香。
看着浓,闻着却不呛,反倒有一股暖烘烘的海货鲜气。
胡书兰夹起来咬一口。
外头微韧,里头化开。
就凭这两道菜,平时一碗饭都吃不完的她,今天硬是干掉两大碗。
要不是实在塞不动了,她还想伸手再夹一块。
“你这手艺简直神了!上次托人送来的那几样小菜,我娘尝完直拍大腿!”
胡书兰笑弯了眼睛。
饭后两人牵着手闲唠嗑。
聊着聊着,她才猛地一拍脑袋。
“哎呀!光顾着吃,差点把正事忘了!”
赶紧从袖袋里掏出一沓银票。
厚厚一摞,全是百两一张的大额。
“胡夫人!您这是……”
姜袅袅刚开口,胡书兰已经低头忙着抚平那些皱巴巴的纸边。
“哪能光靠我?要不是有你那些新奇菜式撑场子,我那胭脂铺子哪能半个月就排起长队?赚了钱,当然得分你一半!”
胡书兰自己掏过本钱的。
这回赚的钱本来就是她应得的。
可她倒好,转手就把刚进账的一笔钱,当场平分成两份。
“胡夫人!您这么客气,我可真要不好意思啦!”
姜袅袅立马把那叠银票往回推,死活不接。
胡书兰这才笑着摊了摊手。
“快收下!就当我求你帮个忙,行不行?”
一听帮忙俩字,姜袅袅眼睛一亮,来了精神。
见她不推了,胡书兰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
虽说她家胭脂铺最近火得不行,但老有贵妇们上门打听。
第89章 龙涎香
不是问口脂,是问香料!
尤其是做香囊、熏衣用的那种。
铺子里倒是也摆了几样香料。
可太寻常了,人家看一眼就摇头,连闻都懒得闻。
她琢磨来琢磨去,全城怕是只有姜袅袅有这本事能搞定,干脆拎着礼盒就登门来了。
经她这么一提,姜袅袅突然拍了下脑门。
“哎哟!差点忘了,我那儿还真藏着一块好东西!”
她前阵子在空间那片海里溜达,顺手捡到一块灰扑扑的硬块。
闻着味道冲得很,当时嫌太浓,就一直搁空间里没动。
这玩意儿叫龙涎香,天然长成的。
点一丁点儿就能满屋生香。
人闻着舒坦,身子也不遭罪。
“你稍等,我去给你拿个稀罕物来!”
胡书兰眨巴眨巴眼,一脸懵地瞧着她转身进了屋。
等门一关严实,姜袅袅心念一动,人就闪进了空间。
灵泉边上飘着一股子清冽又绵长的香味,她低头一看。
果然,水底静静躺着那块龙涎香。
泉水澄澈见底,那香块沉在水中央。
她俯身捞起,指尖一碰,凉丝丝的。
这哪还是当初那块发乌的硬疙瘩?
分明是灵泉给它洗了个澡,焕了新皮。
她攥紧香块,一步跨出空间。
“咦?哪儿来的味儿?怎么这么勾人?”
胡书兰正坐在桌边剥瓜子,冷不丁鼻子一耸,整个人愣住。
从来没闻过这种香。
越走近,那股香气越缠人。
再一看姜袅袅身上。
衣服干净,袖子利索,指甲缝里也没香粉。
就手里这块石头,干干净净,啥也没裹。
香是从石头里自己冒出来的?
胡书兰忍不住凑近半步,眼睛黏在那块白石头上。
“这……打哪儿淘换来的?怎么一块石头,香得跟活的一样?”
这年头没人认得龙涎香。
更没人知道,它碾碎调和后,能调出几十种香型。
而姜袅袅手里这块,是百年难遇的顶级货。
“嘿,这可是个稀罕货啊,能……”
胡书兰刚抬手想摸一摸。
姜袅袅唰地一下就揣进怀里了。
胡书兰当场卡壳,瞪着眼问:“妹妹,你这是干啥?”
“胡夫人,您先别急,这东西还没整利索呢,顶多算个半拉子货。”
“还得添几样关键料,才能调出真正好闻的香来。”
胡书兰心里直咂舌。
这小脑瓜子咋长的?
太灵光了!
之前胭脂铺那档子事,她就对姜袅袅服气得不行。
“行嘞!我等你消息,就这几天,可千万给我留着啊!”
她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腕,翻来覆去念叨。
姜袅袅瞅见她那副紧张样,差点笑出声。
“放心,跑不了!”
两人正聊得热乎,胡书兰铺子伙计一头撞进来。
“东家!铺里快挤爆啦!客人排到街口了!”
胡书兰只好作罢,一步三回头地被伙计拽走了。
“荒地买了这么多,咱们是不是该张罗人手了?”
人刚走远,陆景苏就从后头无声无息靠过来。
姜袅袅一拍脑门。
“哎哟,差点忘了正事儿!我这就去找吴都头!”
话没说完,后衣领突然被人轻轻一揪。
不疼,但动弹不得。
她纳闷回头,愣了一下。
陆景苏脸色阴沉得吓人。
“我……”
刚想开口,陆景苏冷不丁甩出一句。
“我去。”
哈?
姜袅袅嘴巴微张,眼睁睁看他转身大步流星走远,眨眼没了影。
吴都头最爱串村溜达。
让他去喊人种地,真是找对菩萨了。
他一吆喝,再把姜袅袅定的工钱亮出来。
比市价翻倍,还管饭管住!
老百姓一听,眼睛都亮了。
消息传开才半天,人就呼啦啦涌来了。
当然,也混着几个凑热闹的闲汉。
天刚擦亮,吴阿顺就咚咚咚砸姜袅袅家门。
“东家!人来啦!全在门外等着呢!”
门一开,没见着姜袅袅,却撞上陆景苏那张冷冰冰的脸。
吴阿顺当场僵住,脖子一缩,咽了口唾沫。
“那……那……全在这儿!”
陆景苏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吐出两个字:“知道了。”
门板重重合上。
一声巨响,门板都跟着震了三震。
姜袅袅一个激灵,从被窝里猛地坐起来。
一抬眼,陆景苏已经站门口了,衣服穿得整整齐齐。
“谁摔门呢?这么大声?”
她嗓音软乎乎的,刚醒还带着点鼻音。
陆景苏盯着她看了两秒,耳根悄悄红了。
“修房的。”
姜袅袅一下清醒了,腾地掀开被子。
“哎哟,人来啦?!”
手忙脚乱套上外衫,抓了把梳子胡乱扒拉两下头发,拉开门。
好家伙,门口乌泱泱全是人!
“听说你们这工钱翻倍?还顿顿有肉吃?真能行?”
大伙儿一年到头摸不到几回荤腥,眼下又闹瘟疫,连咸菜都省着啃。
一听吃肉,眼睛都亮了。
“真管吃管住?”
“姑娘,你快把你家东家叫出来!我们当面说!”
七嘴八舌,吵得跟赶集似的。
吴阿顺赶紧往前一拦。
“各位别吵!这就是东家!姜姑娘!”
话音刚落,人群一下炸开了锅。
“她?这么年轻?钱从哪儿来?莫不是打完活就卷铺盖跑路?”
“我看八成是糊弄人!”
七嘴八舌全往坏处想。
姜袅袅没吭声,也不急,两手轻轻交叠在身前,安静看着。
这时阿强拎着一串盐场刚晒好的粗盐路过。
听见这些话,当场火了,把盐筐往地上一放。
“你们瞎咧咧啥?!我阿强就是她救回来的!以前睡桥洞、喝凉水,要不是姜姑娘给口热饭、给张床,我早躺荒地喂野狗去了!”
“我才不信!一下招那么多人,她哪来这么多钱?就算有钱,我也怕拿命换!”
那人说完,一扭头走了。
几个胆小的也跟着转身离开。
可也有人站在原地没动。
家里米缸见底……不吃这碗饭,怕是活不过冬天。
“那个……姑娘,这活儿重不重?我家婆娘力气不小,能搬能挑,娃还能帮着拾柴火……”
姜袅袅笑着点头。
“只要肯干,全家人都能来吃饭。大人干活,小孩打打杂,老婆做饭烧水,一人一碗热汤,不缺嘴。”
这话一出,几个摇摆不定的人立马心动,互相看看,咬牙点头。
“干!咱签!”
还有几个老成的,搓着手不肯落笔。
“姑娘,先说清楚,到底干啥?在哪干?”
“大伙儿别急着摇头,先听我把话说完,我招这么多人,真就图个种地!”
这话一出口,底下人全愣住了。
第90章 下海捞鱼
工钱比市面上高两倍,管三顿饭、给住处,天天桌上见肉,这谁信啊?
“这……真是正经种田?不是干别的啥勾当吧?”
话没说完,眼神就开始乱飘。
刚才摁了手印的几个汉子,脸都绿了,苦巴巴地望着姜袅袅。
姜袅袅差点笑出声。
“咱都睁眼看看现在啥光景,米缸见底,地里长草,家家户户连口热粥都熬不起了。”
“再拖下去,饿死的人,可比病死的还多。”
全场一下安静了。
可不是嘛!
“我要你们干的事,就两样,种菜,种稻。”
“哎哟!”
“这有啥难的?俺家祖辈就是拿锄头吃饭的!”
“俺婆娘腌酸菜一绝,种出来的萝卜赛人参!”
“明早日头刚冒尖,大家还在这儿碰头,种子、农具、活计安排,全在那时候分清楚。”
“对了,今儿起,这儿管早饭。谁家里揭不开锅,只管来盛一碗,管饱。”
这话一撂下,人群嗡地炸开了。
“还管早饭?哪家雇人这么干?”
“我媳妇昨儿还啃树皮呢!”
“这活儿,干定了!”
阿强手脚麻利地记名字、编号。
姜袅袅把登记这事全托给他,自己转身回屋,一下闪进了空间。
她翻出几包油亮饱满的青菜籽,又拎出一袋金灿灿的高产稻种。
明早发下去,再按地块分好工,一个萝卜一个坑。
刚准备退出,忽然拍脑门。
“哎哟,忘了件大事!”
得找几个水性溜的,下海捞鱼去!
海鲜现在金贵得很,卖得上价。
自家也能炖一锅鲜汤,香得邻居都来蹭味儿。
计划妥了,姜袅袅直奔码头。
海风咸腥,浪头哗啦啦拍着岸。
她从空间掏出潜水服,三下五除二套上。
“咚!”
人影一晃,扎进海水里。
湛蓝的水下,鱼群密密麻麻。
姜袅袅刚瞅见那群鱼围成的大块头,一点没慌,反而乐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一戳最靠近的一条。
那鱼当场吓懵,尾巴一甩,嗖地窜没了影。
剩下那些也全炸了锅,哗啦一下散开。
姜袅袅笑出声,嘴角翘得老高。
接着一头扎向更深的海里。
底下五颜六色。
海胆缩成一团团的小刺球,螃蟹横着走。
姜袅袅早算好了这一趟。
腰上挂着个小竹篓,口子上缝了层细网,一拽边上的绳子,口子立马收紧。
东西想溜?
门儿都没有。
她边游边捡,正干得起劲,脑袋撞上了硬东西。
水里都听见闷响。
她赶紧抬头,好家伙,一艘破船!
沉底不知多少年了,木头软得跟豆腐似的。
整艘船横着翻在那儿,一半烂成泥,另一半倒是硬挺着。
壳上密密麻麻全是白乎乎的藤壶。
姜袅袅来了精神。
绕着船骸来回游了好几圈,最后停在舱口边。
她抬脚,冲着甲板就是一脚。
咔嚓!
舱门裂开,里头空荡荡又挤挤挨挨。
可就这露出来的一小截,瞧着挺讲究。
方方正正,棱角利索,像是只箱子。
她钻进去,指尖摸到那角,心说真怪。
泡了这么多年海水,居然没烂没酥,还硬邦邦的。
她抠住边缘,一点点把它从泥里拔出来。
还好她带了绳子,三下两下捆牢。
再借着水的浮劲,慢慢往上拖。
等双脚踩上沙滩,她直接瘫了。
手里还攥着那根绳子。
另一头,箱子正卡在浅水边,随着浪花一推一送,稳稳当当往岸上挪。
也不知躺了多久,姜袅袅终于能撑着胳膊坐起来了。
她缓了口气,挪到那只旧箱子边上。
箱子没挂锁,可盖子两边各铆着一对硬邦邦的铁扣子,瞧着挺特别。
她身上没钥匙,干脆蹲下身,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哐哐几下往铁扣上猛砸。
“当啷!”
几下之后,扣子崩开了。
掉在地上直打滚,箱盖也吱呀一声弹开了。
里头堆得满满当当。
金锭银锞子、玉镯子、玛瑙珠子……还夹着好几个雕花小木盒。
姜袅袅一个一个捞出来,倒过来甩水,抖得干干净净。
木盒刚打开,一股清悠悠的香气就飘出来。
她没多琢磨,先伸手把里头的东西掏出来。
是个细长条的盒子,严丝合缝,居然一点没泡胀。
等她把东西全取出来,身上那套潜水服也差不多晾干了。
她咬着牙把紧巴巴的衣裤扒下来。
把松木盒轻轻敲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几株蔫头耷脑的小苗。
她捏起一株细看。
哎哟,真是乳香树苗!
树皮划一刀,就能渗出油亮亮的树脂。
那东西搁外面可是抢破头的宝贝,专治跌打、安神醒脑。
贵得很!
谁成想,阴差阳错落到自己手上。
刚才那艘沉船……肯定是跑远洋的商船。
不知撞了啥倒霉事,一头栽进海里。
满船货没散,倒全便宜了她。
姜袅袅顺手把剩下几个小盒子也一一撬开。
嘿,又翻出沉香木片、檀香原材。
都是制香的好料。
磨粉点炉子,香飘半条街都打不住。
树苗这状态,活不活得了,真悬。
“等等!灵泉水!”
她突然一拍大腿。
那水神着呢。
既然人能救,树……试试呗?
她一把抱起几株小苗,快步走到灵泉边,轻轻放进泉水里。
本打算等个三五天再瞧动静。
没想到,眨个眼的工夫,她就看见黑烂的根尖,冒出一点嫩白的新须!
再定睛一看,根须密密麻麻,扎进水里,活了!
“嚯,真没白瞎我这双眼睛!”
乳香树这玩意儿,少说也得养五六年,树根才肯往外吐树脂。
等那么久?
太费劲了!
姜袅袅挠挠下巴,又扫了眼空间里那片空地,一拍大腿。
干脆全挪进去种!
就埋在灵泉水边儿上!
根须泡着灵泉,喝饱了水、吸足了灵气,指不定蹿得比兔子还快。
她立马动手,挖坑、栽苗、浇水……
一口气干完,整个人跟散了架似的,累得直喘粗气。
汗珠从额角滚下来,砸在泥土里,留下浅浅的印子。
手指发麻,腰背酸得直不起来。
但她没停,一株接一株,坑一个接一个。
水桶提了七八回,桶底都磨出光来。
把刚收拾好的种子和秧苗一股脑拎出空间。
藤筐沉得压手,沾着湿土的根须沾在裤脚上。
她没顾得上拍,转身就往屋里走。
刚回屋坐下,鼻子先闻见一股子鲜香味儿,肚子里立马咕噜噜打起鼓来。
午饭压根没顾上吃啊。
第91章 契约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她一抬头,陆景苏正站在门口。
他眉头拧成疙瘩,盯着她抱的一大堆东西,心里明镜似的。
八成又钻进那个神秘地儿掏宝贝去了。
二话不说,伸手就接过去。
姜袅袅掀被子下床,顺手掸了掸衣角沾的灰。
“这些是挑出来的头茬菜籽,那边那一小包,是今年最壮实的稻种。”
“明早你喊几个信得过的人,分几拨发下去,一家一户匀着给。”
“哎,差点忘了,再抽几个人,赶早去海边拉几网鱼回来!”
陆景苏就杵在那儿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大手一伸,温热的掌心直接裹住她手腕。
姜袅袅吓了一跳,猛抬头。
“咋啦?”
她低头一瞅,这才明白他为啥脸都沉下来了。
赶紧往回抽手。
“哎哟,就刚才搬东西勒的!不疼不疼,蹭破点皮而已,睡一觉就没了!”
陆景苏还是不出声,就那么定定看着她。
姜袅袅莫名有点心虚。
明明啥错都没犯,咋跟偷糖被逮住似的?
“三妹妹醒啦?我老远就听见动静咯!饭早就摆好啦,快出来趁热吃吧!”
门口传来姜晚柠清亮的声音。
最近行情不好,海鲜阁歇业了。
她一大早瞧见姜袅袅东奔西跑,索性撸起袖子当起了临时厨娘。
锅里的油花滋滋作响。
灶台旁的瓦罐里煮着汤。
等姜袅袅和陆景苏一前一后走出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盘菜、一碗汤。
以前姜晚柠炒菜咸淡不分,现在天天跟着三妹打转。
色香味,样样拿得出手。
“对了三妹妹,我刚才路过你桌边,顺手掀了下那个陶罐盖子……里面好像泡着啥,味儿怪冲的,一股子海腥气。”
“那到底装的是啥呀?”
胡书兰来那天,姜晚柠正好出门了,压根没见过那罐子,更别说尝一口。
她只听人提过海边人家有腌海鲜的法子。
“哎哟,那俩是虾酱、鱼露,做菜提鲜用的,改天我给你整几道下饭菜尝尝。”
“对了,要是味道不错,咱就直接把这菜加进菜单里!”
姜晚柠听了,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下来。
她翻开纸页,用炭笔仔细写下这几个名字。
下午太阳毒得能煎蛋。
陆景苏拉着阿强,当场就把人手掰成两拨。
一拨专干种菜的活儿,另一拨专管插秧收稻。
他盯着那些新来的帮工,分派锄头、镰刀、水桶,交代清楚每块地的分工。
可他忽然想起姜袅袅早先提过的事,立马转头吩咐阿强。
“再去拉点人过来,得是摸过海、懂潮汐、会看风向的老渔民!”
阿强在这一片脸生得很,不认识几个能打下手的熟人。
一下就想起了帮过忙招人的吴都头。
他二话不说找到吴都头,请人家搭把手。
吴都头拍着胸脯应承下来。
不到半天,真带回来十几个常年泡在咸水里的捕鱼老手。
原来前阵子大浪翻船,他们全被逼停了营生。
渔网堆在墙角,船板烂在滩头。
潮水退了,生计就断了。
媳妇孩子靠赊米度日,家里灶台三天没冒烟。
这会儿听说有人招人捕鱼,包吃包住,还发铜钱,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这不是瞌睡送来枕头,饿极了碰上灶台嘛!
“姜姑娘!快出来瞅瞅!你要找的捕鱼师傅,我给您凑齐啦!”
姜袅袅正坐在屋檐下择豆角。
听见门外喊得响亮。
抬眼一看,吴都头正咧嘴朝她使劲挥手。
他身后站着七八条汉子。
“全是海上漂出来的,不是新手,个个能听懂鱼群动静!”
几个人齐刷刷盯住姜袅袅,上下扫个遍。
老渔民心里直犯嘀咕。
这姑娘细皮嫩肉的,说话声音都软乎乎的。
真能撑起这么大一摊事儿?
“小张,你确定就她?就是咱们的东家?”
领头那位五十出头的大叔皱着眉,眼神里全是问号。
一个小丫头片子,哪来那么多银子?
怕不是空口画饼吧?
几个年轻人倒没多想,一见姜袅袅穿着干净、眼神清亮,脸上唰地红了一块。
他们平时守着渔船,一年到头难得进城一趟,更别说见这样水灵又利索的姑娘了。
“你说好给工钱,可别糊弄人啊!”
姜袅袅一听这话,嘴角都没动一下。
“钱?我每天现结。干一天,拿一天的份。晚上收工,鱼随便挑两条带回家,给爹娘孩子补补身子。”
“中午管饱,白米饭、炖鱼汤、炒时蔬,顿顿不重样。”
这话一撂下去,几个小伙立马挺直腰杆。
“干了!”
可那几位老师傅,却慢吞吞搓着掌心的老茧。
“又是送鱼又是管饭……该不会要咱们签卖身契,还是得替你养一整个村子吧?”
“可别到头来,拿几条鱼当由头,克扣咱的工钱啊!”
老头子憋不住,脱口就问。
姜袅袅笑笑,声音平缓。
“鱼打得多也好,少也罢,工钱一分不少,绝不会让你们吃亏。”
“只一条,鱼拉回村前,得先跟我吱一声。别的,没啦。”
两个老头面面相觑,心里直打鼓。
干不干?
值不值?
一时拿不定主意。
姜袅袅也没追着催。
“您二位慢慢盘算,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倒是几个年轻后生,手脚利索、胆子也大,当场掏出笔,在契约上签了名字。
契约就算立下了。
接下来就是整船的事儿。
姜袅袅没碰过船,索性把全盘事情交给了吴都头。
吴都头是本村人,祖祖辈辈靠海吃海。
村东头那条街,他小时候跑过不下百遍。
城东边,真有家造船铺子。
那铺子厉害得很。
就连外省的商贾,也专程押着银子来订货。
姜袅袅一听就来了劲儿。
“在这儿住了这么些日子,竟从没听人提过,也没见过这地方?”
吴都头笑着带她过去。
一进东街,眼前豁然开朗。
木料堆得齐腰高,刨花随着风轻轻飘荡。
码头边停着各式各样的船。
她眼睛一亮,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船体。
吴都头熟门熟路,径直领她进了铺子。
铺子门口,掌柜早就候着了。
可一见来的竟是个细胳膊细腿的姑娘,他嘴角的话差点卡住,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稳住神色,笑着躬身,把两人迎进了茶室。
藤椅刚坐热,茶壶已提了上来。
掌柜亲自斟茶,动作不紧不慢。
第92章 硬通货
热水倾入青瓷盏,嫩绿的茶芽在水中缓缓舒展。
“敢问两位,是来订船的?”
他挺直腰板,语气带着几分自矜。
“实不相瞒,在徽州这片地界,甭管是官船民船,八成以上都出自咱这作坊,放整个中原,也数得着。一艘新船,用个三五十年,妥妥的。”
姜袅袅点头。
“行,信得过。”
她直接拍板。
“二十只渔船,再加两艘能走远路的商船。”
吴都头刚想插话提醒价格吓人。
话还没出口,掌柜已瞅见他拧着的眉头。
掌柜心领神会,立马转头对姜袅袅说:“姑娘,我得先把话搁前头,这几样船,不便宜。手艺摆在那儿,活细、料实、工期紧,账面可不低。”
姜袅袅听完,摆摆手。
接着她伸手往袖袋里一掏,哗啦抖出一叠银票,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两千两,现付定金。剩下多少,等船下了水,验完货,我立马结清。掌柜,您看行不行?”
掌柜愣住。
他经手过太多达官贵人,却头回见个小姑娘,眼都不眨就把两千两甩出来。
他默了两秒,咧嘴一笑。
“成!痛快!我今儿就抽最老练的师傅,加夜班赶工!”
毕竟吴都头早跟他透了底。
“太感谢啦!城里那家海鲜阁,是我盘下来的,以后掌柜的想吃啥,报我名字就行,管够!”
姜袅袅这么一说,不是图啥实惠,就是想跟掌柜的把关系处热乎点。
掌柜的见她说话敞亮,心里立马嘀咕。
这姑娘不简单,够爽利!
当晚,姜袅袅一回空间,第一件事就是奔乳香树那儿瞅一眼。
嘿,才浇了半日灵泉水,那小树苗竟拔高成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了!
她麻利抽出小刀,几步走到树前,唰唰几下,在树皮上划了几道口子。
树一受伤,立马开始渗出黏稠的汁液,慢慢结成块儿。
等汁液彻底变硬,凑近一闻。
一股子清爽劲儿扑面而来。
姜袅袅小心把凝好的乳香掰下来,收进小布包里。
顺手把早先在空间里攒下的檀香木片、沉香木屑也全揣上。
第二天一大早。
她拎着东西直奔胡书兰的胭脂坊。
还没进门呢,老远就听见里头人声鼎沸。
“哟,今儿这么火?”
姜袅袅站在街对面。
正张望呢,一个熟悉身影晃出来。
胡书兰正站在店门口送客。
一扭头,俩人视线当场撞个正着。
进了内屋。
两人坐下,胡书兰倒了杯热茶推过来。
“稀客啊,今儿咋想起来找我?”
其实自打上次聊完,她就没空登门。
光是胭脂铺子的事儿就快把她忙趴下了。
“你之前不是提过缺好香料吗?”
“真搞定了?”
胡书兰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身子都不自觉往前倾。
姜袅袅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布包,轻轻往桌上一放。
隔着粗布,那股子清冽香气就悄悄钻出来了。
“哎哟,这味儿绝了!”
她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干净又勾人的香,低头一看。
一块黄澄澄、半透明的硬疙瘩,静静躺在布上。
“就……这玩意儿?”
“叫乳香石,你摆店里卖,有人问,直接给。”
瞧这其貌不扬的土疙瘩,胡书兰嘴上没吭声,可眉毛都快拧成结了。
明显担心没人买账。
姜袅袅早看穿她那点小纠结,只笑着摇头。
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东西普通百姓嫌它没花样,贵妇们嫌它不够香艳。
但到了海外那些番邦,可是当宝贝供着的硬通货。
值大钱!
“放心,不要你一分钱,就放你这儿代卖。谁看上了,让他随便开价。”
“你觉得成,你就点头卖!”
姜袅袅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吹了口气,小口抿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玩意儿不收钱?
白放你店里当摆设?
胡书兰当场就卡壳了。
干了十几年买卖,头回听说这种操作。
她琢磨半天也没想明白。
姜袅袅到底图啥?
“咋啦?信不过我?”
姜袅袅把杯子轻轻搁回桌上。
抬眼瞅了瞅她那张写满问号的脸,忍不住笑出声。
“你就不怕我拿它卖个天价,转头揣着银子跑路?”
胡书兰试探着问,语气里全是狐疑。
姜袅袅立马接茬。
“哟呵,这会儿倒知道它金贵啦?”
“所以……你是真打算送我了?”
胡书兰一下子噎住。
她哪是这个意思啊!
结果话没说清,倒把自己架火上烤了。
再想想这些天铺子门口排长队,可不全靠姜袅袅随手搁这儿的那块石头撑起来的?
就摆个物件的事儿,压根没费她半点力气。
她心里来回拉锯了半分钟,末了还是点了头。
那石头灰扑扑的,瞧着平平无奇。
她顺手塞进一个旧木盒里,往墙角货柜最底下一层一推。
盯着盒子发了会儿呆。
她皱着眉,小声嘀咕。
“过两天找个由头还回去,就说‘没人要’,省得欠人情。”
盒子盖子没扣严实,一股子清冽的香就悄悄钻出来。
客人来得更勤了。
过了几天,城里慢慢活泛起来,外地跑生意的也多了。
三三两两从铺子门口路过。
鼻子一动,脚步就拐弯。
胡书兰刚擦完柜台直起腰。
喘口气的功夫,就看见一个穿异域袍子的男人,正站在门口,脑袋一点一点。
怪了,这是来买胭脂还是寻味儿来的?
“客官好!您瞧中哪款啦?给您夫人挑的?”
她笑着迎上去。
那人却没答话,只管闭着眼,鼻翼微微翕动,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样。
这是拿鼻子挑货?
头回见。
“掌柜的,这个,能卖我吗?多少钱都行!”
胡书兰顺着他的手指一看,脚下一晃。
这不是姜袅袅塞给她的那块石头吗?
男人见她僵在原地,以为是嫌钱少,二话不说,左手掏荷包,右手翻袖袋。
哗啦一声,铜钱银锞子全摊在柜台上。
嫌不够,又解下腰间玉佩、拔下头上银簪。
胡书兰眨眨眼,再定睛一看。
好家伙,桌上这堆东西,快把她那块破石头埋没了。
“老板,今儿我兜里没揣够银子,您先帮我把这玩意儿留着行不?这点小钱,算个心意!”
“对了老板,这石头还有货没?”
胡书兰一听,当场愣住。
她眨巴两下眼睛,扭头瞅了瞅眼前这男人。
穿着怪模怪样,脸也生得陌生,浑身上下没一点本地人的影子。
“你……真要买这个?”
她脱口而出。
第93章 莫非就是他?
男人猛点头,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她往后撤了半步,从他头顶扫到脚底……
活脱脱一个外乡来的异类。
姜袅袅前两天还提过一句。
有批外地人要来,莫非就是他?
“有!我熟人家里堆着一屋子呢!不嫌弃的话,我现在就带你过去瞧!”
男人一听,乐得差点跳起来,立刻抬脚就要跟上。
路上两人边走边聊,越聊胡书兰越吃惊。
原来他们那儿管这石头叫香乳石,缺得厉害,还能捣碎熬汤、配方子治咳嗽发热。
“石头还能当药吃?”
她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进了村,那男人刚露面,立马成了活招牌。
“姜姑娘!快看谁被我领进门啦!”
姜袅袅刚从田埂上回来,袖口沾着泥点。
正想着要不要喝口水歇口气,就听见身后一声清亮喊。
回头一看,果然是胡书兰,还牵着个穿得跟画本里神仙似的男人。
“胡夫人?今儿咋有空跑村里来了?”
她笑着问,目光却黏在男人身上挪不开。
经胡书兰一通介绍,姜袅袅全明白了。
人家不是来零买,是包圆儿!
更绝的是,在他们地界,这石头一斤能换一两金子。
姜袅袅二话不说,纸笔拿来,合同签得利索干脆。
对方递来一张地图,上面红圈蓝线划得清楚。
自己得赶早回去报信,船队啥的都等着他拿主意。
等男人一走,胡书兰抓着那张图来回翻。
“哎哟喂……这么老远?中间还横着一大片海?那不得靠大船撑着才行……”
“都怪我!光听他说要,没问清楚路多难走。”
她一拍脑门,满脸懊恼。
干买卖十几年,哪次不是盘清账、摸透路才敢开口?
这回倒是莽撞了。
“别急,前阵子我刚定下几条大船,刚好能派上用场。”
“你定好了?船可不便宜啊!可千万别被糊弄了,现在骗子多得很!”
胡书兰眉头拧成疙瘩,盯着姜袅袅,满眼都是担心。
“放一百个心!这人是熟人担保的!真要谢,得谢胡夫人,要不是她搭桥牵线,这单子根本落不到咱头上。”
姜袅袅答应得干脆利落。
事成后钱对半分,一人一半。
胡书兰一听这物件值老鼻子钱,堪比金疙瘩,连忙摆手推辞。
“使不得使不得……这我真不能收!”
姜袅袅一挑眉。
“胡夫人,你再这么见外,可就是不拿我当自己人了啊!”
胡书兰拗不过,只好笑着点头应下。
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
一大早,吴都头风风火火冲到姜袅袅面前,上气不接下气。
“快!快去看船!船好了!”
他嘴还没闭上,姜袅袅只觉肩膀猛的一沉。
身子被人往后一带,后背直接撞进一个温热又结实的胸膛里。
吴都头抬头一看,差点把舌头咬了。
陆景苏正冷冰冰盯着他。
他立马结巴起来。
“那、那个……造船坊掌柜说……让咱赶紧去瞧瞧……”
话音刚落,腿肚子一软,掉头就蹽得没影儿了。
姜袅袅一脸懵。
“他咋啦?跑那么快?”
刚嘀咕完,搭在肩上的手突然一收,把她往回带得更紧了。
“我陪不了你?”
陆景苏声音低低的。
听不出怒气,反倒有点闷闷的委屈劲儿。
姜袅袅一扭头,正撞上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敢情这位爷,刚才是在吃醋?
她还是头一遭见陆景苏这么直白地耍小性子,忍不住笑出声。
“哎哟,行吧行吧,既然人家不来了,那就只能委屈你跟我走一趟喽~”
陆景苏喉结动了动,没吭声,手掌却稳稳托住她后颈。
手腕轻轻一转,就把她整个人转了过来。
姜袅袅脸腾地红了。
离得太近,他呼出来的气烫得她耳根发痒。
四周全是来来往往的乡亲,她不自在地缩着脖子。
“快走快走!大家伙儿还等着用船呢!”
陆景苏闷闷地“嗯”了一声,大手一伸,直接攥住了她的手。
姜袅袅吓了一跳,本能想抽回来。
他掌心一紧,五指收拢,牢牢扣死,怎么掰都掰不开。
路上遇见几个村妇,悄悄掩嘴笑。
“哎哟,瞧瞧这俩人,甜得跟蜜糖似的!”
造船坊门口,掌柜早候着了。
一见姜袅袅,立马迎上来。
“姜姑娘来啦?您可算到了!”
手刚抬起来,眼角余光扫见陆景苏那张冷脸,立马打了个哆嗦,讪笑着把手缩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麻利地带姜袅袅看新造好的船。
头一批交货的,是二十条渔船。
木料全挑最扎实的老树芯,榫卯咬得严丝合缝。
泡海里十年八年都不会散架,更不会糟朽发烂。
姜袅袅绕着船走了一圈,拍拍船帮,点点头。
“不错,结实!够用!”
接着又瞄了眼订做的两艘货船,其中一艘已经完工下水了。
个头挺壮实,肚量也宽,舱里塞几十袋米都不嫌挤。
甲板用的全是挑出来的硬木,敲上去咚咚响,结实得很。
“成!这三艘船,两艘小渔船加这艘大货船,我马上就要用。过两天你派几个老练的伙计,帮我在合适的地方把船先泊好。”
掌柜咧嘴直乐,心里直夸。
姜袅袅是头一个在他这儿一口气包圆儿两艘渔船、一艘商船的主儿。
定金当场掏空荷包,一文没拖。
这股子痛快劲儿,他爱听,也爱见。
事情谈妥,可一转身往回走,姜袅袅就开始皱眉头。
船有了,打鱼的汉子也拉拢齐了,运货的船也到手了。
就差一样。
一个真正能挂自家招牌的停船地。
“我想把整片滩涂盘下来。”
陆景苏脚步一顿,眼睛微微一抬。
他抬头望了眼西边天际线。
琢磨了几秒,忽然想起城西那片荒了多年的大泥滩。
光秃秃的,没房没人。
潮涨潮落间全是淤泥和芦苇,倒真适合改造成码头。
“西头那块滩,可以去看看。”
姜袅袅一听就来劲儿了,挽住他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走!咱现在就去踩个点!”
船都等在厂里好几天了,再不挪窝,木头都要被潮气泡软喽。
陆景苏没吭声,只默不作声跟在她旁边,一直走到西边滩口。
姜袅袅站定扫了一圈,越看越中意,立马拉住正巧路过的里正,开门见山。
“大叔,这块地,我打算买断!”
里正脸一下垮了,眉毛拧成了疙瘩。
“姜姑娘……您是看上这儿啦?想把它拿下?”
姜袅袅瞅出他不对劲。
第94章 混世魔王
可四周空旷得很。
这地方明明啥也没有,咋还摆出这副苦瓜脸?
“对,就是这儿。”
里正搓着手直叹气。
本想含糊过去,转念一想,往后闹起来更麻烦,干脆一咬牙说了实话:
“姜姑娘,您换块地行不行?这块……真动不得。”
这话反倒把她的好奇心勾起来了。
“为啥?您今天不说清楚,我回头就找县衙签契纸,盖红印,谁拦我跟谁急!”
里正活了半辈子,头回见这么硬气的姑娘。
犹豫半天,终于竹筒倒豆子全抖搂出来。
这滩虽然看着没人管,早被一个叫周鹏的混混死死占着。
他不是本地人,逃难流落到徽州,黑户一个。
偏就想在这儿盖房扎根。
前后有三四拨人交了钱想拿地,全被他半夜撬门、泼粪。
里正为这事跑断腿。
告官没人理,劝也劝不动,气得牙根痒。
听完,姜袅袅噗嗤一笑,摆摆手。
“嗐,不就是个地痞?怕他干啥!”
“这地,我今儿个就拍板买下了!里正叔,您给登个记呗!”
里正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嘴皮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好话说了一箩筐,口水都快说干了。
结果这丫头压根没往耳朵里进!
他死死盯着姜袅袅看了老半天。
最后长叹一口气,肩膀一垮。
算了算了,劝不动的驴,拉到悬崖边也懒得回头。
他闷头翻出地契簿子,给她办了手续。
临了还特地把话撂得明明白白。
“事儿出了,钱不退,人不管,你自己担着!”
“成!天塌下来,我顶着!”
姜袅袅接过笔,唰唰两下签上名字。
这地方,从今往后就是她的了。
她站在这片光秃秃的地头上,心里早画好了图纸。
正盘算着呢,周鹏晃悠过来。
一眼瞅见地上已经有人在钉桩,脸立马黑成了锅底。
“站住!谁叫你们在这瞎忙活的?!”
几个汉子当场一个激灵。
“瞅啥瞅?这地是我的!再眨一下眼,我把你眼皮揪下来垫鞋底!”
他叉着腰吼得唾沫横飞。
几个工人全懵了,连滚带爬蹽得比兔子还快。
姜袅袅刚踏进村口。
就见自己刚雇的那伙人踉踉跄跄冲过来,手里攥着白花花的银子。
“这是咋啦?”
她一开口,对方直接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姑娘饶命啊!这钱……我们真不敢要!留着怕折寿啊!”
“活儿……活儿咱不干了,您另找别人吧!”
他说完转身要溜,姜袅袅伸手一把拽住他胳膊。
嘿,吓成这样?
她倒想当面会会这位地头蛇了。
“是我没提前打听清楚,这钱你拿回去,算我赔你们吓着了。”
“等我把这事摆平,你们再重新回来干活,行不?”
男人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这姑娘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进了水?
可眼看她笑眯眯抓着自己不撒手。
他咬咬牙,哭丧着脸接过了银子。
姜袅袅这才松手。
眼瞅着他抱着钱一溜烟跑没影,脸上的笑意一秒撤干净。
她转头叫来天狼和几个常跟着跑腿的兄弟。
“走,去瞧瞧,那位李大爷到底有多横?”
天狼的手下一听,马上点头。
“哎哟,这位爷啊……我们早听说了。不过姐,您……是咋撞上他的?”
“撞上?”
姜袅袅噗嗤一声笑出来。
天狼秒懂,立刻捂嘴缩脖,装哑巴。
“你先给咱讲讲,这人到底啥来头?”
常言道,摸清底细,才能对症下药。
天狼见姜袅袅没怪他嘴快,赶紧抹了把嘴,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外头人都说周鹏是个滚刀肉、混世魔王。
可天狼早前碰巧听人提过几句,才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原来周鹏是带着老婆孩子千里迢迢奔这儿来的,就为救儿子一条命。
孩子打小就病歪歪的,一直喘不上气。
镇上那家客栈的老板听说他娃有病,眼皮都不抬,拎着扫帚就把人轰出门。
结果呢?
孩子落下了大毛病。
话不会说,站都站不稳,手脚还慢慢开始往里蜷。
他媳妇急疯了,白天帮人浆衣服,夜里去山沟里挖草药,硬生生熬干了身子,最后一口气没上来,撒手走了。
现在只剩父子俩,蜷在村外那座塌了半边的破庙里过活。
听完了,哪还有什么恶棍?
不过是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实人,只想安顿下来,想方设法给儿子续条命罢了。
“孩子得的……到底是啥病?”
不然那掌柜凭啥一见人就撵?
总不能光看脸就嫌晦气吧?
天狼张了张嘴,没吭声。
不是不想说,是真说不清。
他跑过七八个镇子,见过咳嗽咳出血的、发高烧烧成痴呆的。
可这孩子的症状,他翻遍脑子都想不出对得上的名堂。
姜袅袅瞅他这副样子,心里就有数了。
八成不是普通病症。
再一琢磨村里人的脾性。
要真是会传人的病,早就锣鼓喧天喊抓人了,还能等到现在?
顶多是稀罕病。
她心口一热,好奇心噌地蹿起来,比看见新出的野果还带劲。
天狼二话不说,领着她直奔周鹏住的地儿。
那边空旷得很,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沙土被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蹲着座老庙,墙塌了一半。
风从那些缺口里钻进来,吹得残存的梁木吱呀作响。
赶上下雨,屋里准得摆上七八个盆接水。
还得是挑着漏得最凶的地方摆。
谁能信?
一个几岁大的娃,天天睡在这鬼地方?
姜袅袅踩着碎砖迈进庙门。
除了她跟天狼的脚步声,一点活气都没有。
又往里挪了几步,才隐约听见点窸窣声。
她忽地一扭头,眼角扫到墙根下有个黑影。
是孩子?
她立刻抬手按了按身后天狼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
天狼停下脚步。
一步步挪过去,越走越清楚。
那是个瘦得脱相的小男孩,两条腿拧着弯,脚掌朝内翻。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怯生生盯住她,小嘴抿得死紧。
他整个人蜷在墙角的干草堆里,双手紧紧抱着膝盖。
姜袅袅停住脚步。
刚站定,耳畔叮一声响。
【发现脊髓灰质炎疑似病例,是否启用干预方案?】
脊髓灰质炎?
这几个字一蹦出来,她后脖颈汗毛唰地竖起。
这病,分先天长歪的,也分后天惹上的。
两种,都够呛。
她琢磨着天狼刚才那话。
这娃大概率是后来才变成这样的。
姜袅袅没当过娘。
第95章 老天爷瞎了眼
可瞅见眼前这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瞪得又大又慌。
搁现在这年头,这病治起来都够呛。
她摸了摸自己那点小底牌。
有空间、能种药、会调方……这孩子,还能不能拉回来?
“别怕啊,乖,怎么就你自己在这儿晃悠?肚子咕咕叫了吧?姐给你整点热乎的!”
不管她说啥,小孩就直勾勾盯着她。
姜袅袅顺手从怀里掏了块刚买的烧饼。
黄澄澄、油汪汪、还冒着白气。
嘿,真巧,刚揣进兜里,这就派上了用场。
光是闻味儿,口水就快淌到下巴上了。
没等她递过去,手一空。
饼没了!
旁边天狼浑身一绷,手都按到腰后去了,结果定睛一看。
娃正蹲在墙根下,两腮鼓鼓,嚼得飞快。
姜袅袅心里一软,正想蹲下摸摸他头。
“你们在干啥!”
两人齐刷刷扭头,四眼对上。
周鹏手里拎着的布包掉地上,东西全散了出来。
他眼珠子都快瞪裂了,目光死死钉在姜袅袅脸上,再一扫自己儿子。
那块饼,正被娃一小口一小口啃着!
周鹏脸一下煞白,拔腿就冲。
“慢着!真没下药!我五分钟前刚买的,路上摊子上现烤的!”
姜袅袅急得直摆手。
“我们就是来看看娃,没别的意思!”
周鹏的手悬在半空。
他偷偷瞥了眼儿子。
娃正吃得满嘴渣,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憋了三秒,他猛地转身,大步跨出山门。
“说!你们到底图啥?”
姜袅袅一眼就明白了。
这人不是不想发火,是怕火一烧,伤着孩子。
“真就过来瞧一眼。”
她语气放得软乎乎的。
“没想碰他,也没想问啥。”
结果话音刚落,周鹏鼻子里就哼出一声冷笑。
“瞧一眼?当我脑子进水了?”
姜袅袅还想再劝,可周鹏早被急火燎糊了神智。
下一秒,人影一闪,周鹏已扑到跟前!
姜袅袅连退都没来得及,眼睁睁看他扬起胳膊。
可预想中的疼,没来。
等她迟疑着睁眼。
刚才还在咆哮的男人,此刻脸贴地,两手被反剪在背后。
“放开我!躲都躲远了,你们还追着不放?!”
“我娃又没杀人放火!他就是生病了!连口热饭都不让吃,是不是太过分了!”
周鹏拼命扭动身子,嘴里直嚷嚷。
“老天爷瞎了眼啊!”
压着他后背的,不是跟来帮忙的天狼。
而是神不知鬼不觉摸到后面的陆景苏。
他脸绷得挺紧,膝盖顶在周鹏腰窝上。
一手快准狠地攥住周鹏手腕,反拧到背后。
这么一按一卡,人高马大的周鹏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早讲清楚了,就为瞧一眼孩子,你至于跳脚吗?”
“你儿子啥样,我心里有数。我要真能治好他,你可不可以把那块地让出来?”
“我答应你:钱一分不少赔,新屋我包建,盖成你们爷俩专属的家。”
姜袅袅蹲下来,盯着周鹏眼睛说话。
周鹏正吼得满脸通红,一听这话,突然哑火了。
天狼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小声嘀咕。
“这人啊,比灶膛里烧透的铁疙瘩还犟,油盐不进!”
“算了姜姑娘,别费唾沫了,这种人,爱咋咋地吧。”
周鹏这副死硬样,真把天狼气得牙痒痒。
姜袅袅却不想逼他,只盼他晚上睡不着时,能多想两遍。
临走前,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破庙角落里,那个小团子正缩成一团发抖。
才四岁上下,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半点血色。
不,连野猫都比他壮实些。
这孩子拖不得了!
天狼先前提过,症状看着像小儿麻痹。
但年纪小、病根浅,只要及时用药,养个两三个月,跑跳都能回来。
“孩子病情耽误不起,我能救他……只要你肯信我一次。”
“滚!谁稀罕你们装模作样的好心!”
话没落地,周鹏眼珠子都红了,吼完就一个猛子爬起,跌跌撞撞冲进庙里。
一把抄起角落里的娃搂进怀里,转身背对所有人。
姜袅袅没再开口,默默带着人走了。
她猛地刹住脚,脚步一停。
身后的天狼和陆景苏立刻跟着站定,齐刷刷转头看她。
“我想把那个孩子,真正救出来。”
话很短,听起来也容易。
“怕是不好办。他谁也不信,尤其防着生人。”
“就是心疼那小家伙。”
天狼一跺脚,直摇头。
姜袅袅侧过脸,目光落到陆景苏脸上。
“你觉得……这法子行得通不?”
“咱可以先走一步看一步。”
陆景苏盯着她发白的指尖,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见不得她这样拧着眉头,硬把事儿往自己肩上扛。
“哎哟喂!刚才是真想过去瞅一眼娃,结果差点被人拿扫帚赶出来!”
“你这……”
天狼一把薅住自己后脑勺的头发,啧了一声。
那人动手那一下快得跟豹子扑食似的,哪是庄户人家该有的劲儿?
要不是陆景苏早一步绕到院墙外头蹲着,这会儿怕是连孩子衣角都没摸着,倒先把人惹毛了。
回到村里,屁股刚挨上凳子,姜袅袅眼睛突然一亮。
“咱来个引蛇出洞咋样?”
天狼当场愣住。
陆景苏却没吭声,就那么定定望着她。
两秒后,用力点了下头。
“那片地他护得跟命根子似的,这次我多喊几个乡亲假装去整地,热热闹闹地干起来。天狼你带人藏在坡后头,等他一露面,立马围过去,拖住他说话。”
天狼差点把牙咬碎。
“靠谱!天狼,赶紧去安排!”
天狼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把话咽回去。
姜袅袅惦记着孩子腿脚发软的样子,还是决定先进空间转一圈,看有没有顺手能用的法子。
她随口说了句想眯一会儿,转身回屋,锁上门。
心念一动,人就闪进去了。
“小孩儿腿没力气、站不稳,到底该怎么治?”
她刚嘀咕完,眼前光屏唰地弹开。
脊髓灰质炎(俗称小儿麻痹):若属早期或误判,建议优先接种疫苗;日常需营养跟上,多做轻柔活动,帮肌肉活络。
姜袅袅没当过娘,但以前在海洋研究院上班时,隔壁组有个姑娘生完娃,天天抱着孩子跑社区医院打针。
有回聊起来,对方就念叨过。
“小儿麻痹?现在基本靠疫苗拦在门外,真中招了,越早调理越好。”
这病八成是后天沾上的,极少有天生就带的。
第96章 借粮
只要及时补救,娃以后蹦跳跑跳,问题不大。
要是拖着不管?
等骨头定型、肌肉萎缩,那就真的晚了。
得赶紧让孩子打上疫苗,再配点温和滋补的方子养一养。
可眼下卡在最头疼的地方。
连孩子面都见不上,药往哪儿喂?
针往哪儿扎?
姜袅袅长长吁出一口气,抬脚进了灵植园。
上次种下的几畦药材,叶肥茎壮,全熟透了。
旁边稻田里,金穗沉甸甸地垂着脑袋。
她手脚麻利地收完药、割完稻,翻土撒下新种子,又拎着药材拐进加工坊,全倒进机器槽里。
屏幕亮起,进度条慢吞吞爬到1%。
姜袅袅闭了闭眼。
再睁开,已坐回自家小凳上,窗外蝉叫正响。
门缝里飘进来一阵嗡嗡的嚷嚷声。
姜袅袅本想歪在床上眯一会儿。
一听那动静不对劲,立马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就去开门。
门外乌泱泱站了一群人,穿得都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姜袅袅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前两天刚签了活契、答应留下来的那帮人吗?
咋全堵这儿来了?
“咋回事啊?别人有活干,我们就光杵在这儿喝西北风?”
“别磨叽了!赶紧分差事!”
阿强被围在中间,话还没蹦出两个字,就被七嘴八舌给压没了。
姜袅袅赶紧挤上前一步。
众人一见她,嗓门更高了。
她这才猛地想起,之前光顾着赶工期建码头,只派了第一批人上工。
剩下这批人,压根儿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排!
“真对不住大家,是我没顾周全,让你们白等了。”
“正好,我手头有新活,今儿就一块儿定下来!”
眼下生意越做越大,光靠老池塘那点产量早不够用了。
她打算把东村那片荒得长草的空地拾掇出来,挖两口大塘,专搞海蚌养珠。
不光要养,还得有人轮班盯梢。
姜袅袅扭头喊阿强。
“快去把老姚叫来!”
老姚是本地养蚌的活字典。
从打坑、引水、选苗、投蚌,到防病、防盗、收珠,样样门儿清。
带几个新手边干边教,省时又省力。
老姚慢悠悠晃过来,瞅了瞅旁边急得直跺脚的村民,又瞄了眼姜袅袅。
“许叔,东村那边想再起两个新塘,弄个大点儿的珍珠场。您老懂行,帮我们搭把手呗?”
姜袅袅笑得软乎,语气也甜。
老姚一听,二话不说拍板。
“中!包我身上!”
转头就把人全领走了。
阿强看着人影越走越远,肩膀一松,长长呼出一口气。
“可算送走这群催命鬼了……”
姜袅袅看他那副蔫样,噗嗤一笑,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歇会儿吧,我去塘边转转。”
“海蚌该开壳了,估摸着这波珠子能成。”
她刚转身离开。
村口小路上,就来了个穿戴讲究的女子。
那姑娘皱着鼻子,帕子死死捂住嘴和鼻子,眼睛来回扫着四周。
“哎哟喂,这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真能养出好珍珠?我咋不信呢!”
秦晚吟皱着鼻子直摇头。
一身名牌裙装站在村口泥路上,活像只误入鸡窝的孔雀。
她问遍了仨村五屯,翻了两回地图,才摸到姜袅袅家门边。
眼前这屋子,青砖灰瓦、藤蔓绕窗。
跟四周土墙草顶的房一比,简直像饭馆里端出碗鲍鱼捞饭,格外出挑。
砖缝里渗着潮气,瓦檐下挂的竹帘被风轻轻摇晃。
她仰头盯了半天,越看越好奇。
没人应。
静得能听见蝉叫。
“人呢?出门遛弯去了?”
秦晚吟火气冒上来。
海风呼啦一下吹过来,咸腥味扑脸。
不是那种鱼市摊子上的臭,是海水晒干后留下的那种微腥带甜的味儿。
“啥味儿这么大?”
她赶紧扇了扇风,猛一愣。
自家养殖场刚开蚌那会儿,就是这股子清冽又扎鼻的劲儿!
眼珠子一下亮了。
难不成……真在这儿养着?
正琢磨往哪儿问话,身后响起脚步声。
陆景苏赤着上身走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把旧渔网,网眼里还夹着几根海藻。
“哎呀!”
秦晚吟捂住嘴,脸蛋瞬间红透。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就往外跑?!”
陆景苏一抬眼看见生人,立马拧眉转身。
哐当撞进门,几秒后套着件衣服出来了。
秦晚吟立马迎上去,眼睛弯成月牙。
“陆公子,巧啊!咱们又碰上了~”
“刚干啥活儿去啦?满头大汗的……”
她顺手抖开丝帕,踮脚就想往他额头上蹭。
陆景苏脚跟一撤,后退半步,手臂微抬挡在胸前。
秦晚吟手僵在半空,嘴角微微抽了抽。
恰巧这时,姜袅袅抱着一筐刚捞上来的海蚌回来。
远远就瞅见这一幕。
她顿住脚,没往前凑。
陆景苏反应快,手没沾着,可那点距离感,她还是胸口发闷。
秦晚吟眼角一扫,发现有人盯着。
回头一看,笑得温温柔柔。
“哎呀,这不是姜姑娘嘛~今儿特地来串个门,顺便瞅瞅传说中的海边明珠长啥样。”
姜袅袅把筐子往地上一放,拍拍手上的水珠。
“秦小姐可是大忙人,我们小渔村连狗都懒得搭理外乡客,您大驾光临,真是稀罕。”
“再说啦,您家的珍珠,颗颗都是金贵货,咱这儿全是野蚌,开出来的珠子连灯泡都照不亮,哪敢跟您比呀?”
这话听着软,刀子却磨得锃亮。
秦晚吟指甲掐进掌心。
要搁平时,她早摔帕子走人了。
可一想到那能换一套豪宅的珍珠,她硬是把火气咽了回去。
她勉强挤出个笑脸,快步凑上去,热情得有点过头。
“哎哟,早听人夸姜姑娘手巧,养出了整片海都找不出第二份的极光珍珠!我这不是特地来开开眼界嘛!”
“就光看看?”
姜袅袅随口接话,眼神却直直钉在陆景苏脸上。
秦晚吟心头一跳,立马收住话头,悄悄扫了两人一眼。
不对劲,真不对劲。
秦晚吟眨眨眼,怀疑自己眼花了。
可心里那股气又往上拱。
好不容易碰上一个顺眼的男人,怎么偏偏跟别人牵着线?
“我今儿来啊,就是奔着正事来的,想跟姜姑娘搭个伙,一起做点大买卖!”
她边说边斜着眼往陆景苏那边飘。
姜袅袅全看在眼里,心下直摇头。
这姑娘哪是谈生意?
“对了,秦姑娘不也卖珍珠吗?自家货堆成山,怎么反倒跑我这儿来‘借粮’?”
第97章 纯赚
“还是说,你家铺子最近冷清,急着找条新路子?”
秦晚吟咬着后槽牙连忍三回,终于绷不住了。
“行!我直说了,我要买你的海珍珠!你开个价,痛快点!”
“三倍!一分不少!”
说完她挺直腰板,下巴微抬。
其实算盘珠子早噼里啪啦响开了。
这年头,珍珠比古董还难淘,转手就能翻两三倍,纯赚!
见姜袅袅光笑不说话,秦晚吟开始坐不住了。
她觉得自个儿已经让到悬崖边了。
打点上下、垫付运费、预留库存……
哪样不是钱?
“这样,你定个数!只要我觉得值,立马签合同!”
啧,有意思。
从进门起,姜袅袅压根没提过合作俩字。
人家倒好,直接当板上钉钉。
“实在不好意思,货早被订光了。”
“现在排队,得排到下个月。”
“我掐指一算……”
秦晚吟没吭声,姜袅袅立马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哎哟喂,秦小姐要等的话,怕得等到下辈子啦!”
“你!”
秦晚吟一听就炸了。
这哪是客气,分明是拿话扎人呢!
她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脚跟用力往地上一跺,身子直打颤。
“那……真不好意思哈。”
姜袅袅笑嘻嘻地掏出小本本。
“我给您先记上名字?”
“等我哪天有空了,再派个靠谱的师傅上门伺候您?”
她还往前凑半步。
秦晚吟眼圈一下红了,鼻尖都气得泛白。
“你给我记着!迟早有你哭着求我的那天!”
撂下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哼!人归我,宝贝也归我,谁都别想抢!”
姜袅袅瞅着她背影越走越远,乐得直拍巴掌,扬起一小片灰。
刚转身,正对上陆景苏那双眼睛。
陆景苏心头一紧。
这误会要是再拖下去,怕是要从芝麻变成西瓜,最后连掰都掰不开。
他可不想以后俩人见了面,连招呼都懒得打。
他伸手一勾,轻轻攥住姜袅袅的小臂,一带一拽。
人就晃晃悠悠被拉到了自己面前。
姜袅袅连眨眼的工夫都没留。
再回神,已经离他不到半尺远。
“干啥?”
她横眉竖眼地吼。
陆景苏盯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心口发软。
“我没碰她!她伸过来,我躲开了!真没挨着!”
姜袅袅看他急得耳朵尖都红了,实在绷不住,噗地笑出声。
他眉头一下子松开,眼里光都亮了两分。
好了,气消了。
“瞧你急的,我又不是瞎子,谁碰谁、谁躲谁,我还能看不出来?”
她小声嘟囔着,忽然想起正事儿,抬起拳头,在他后背不轻不重砸了一下。
“海蚌熟啦!快干活去!”
陆景苏顺手抓住她挥来挥去的手,摊开掌心。
“好。”
这回捞上来的海蚌堆成小山,姜袅袅卷起袖子一块儿忙活。
捞、撬、剥、取珠、刮肉……
一套下来,手都酸了,天也黑透了。
大家还在码头上忙活着,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姜袅袅拉着姜晚柠拎了一筐新鲜蚌肉回屋,顺手从空间里摸出几把青菜,哗啦啦冲干净,撕成小段。
蚌肉焯一遍水,切成细丝。
锅里热油一滋,葱花一爆,下料翻炒,香味立马飘满整间屋子。
又整了几个荤菜。
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干活干到腿软的伙计们,肚子里早就咕咕叫了。
一闻见这味儿,立马精神抖擞。
“别忙活啦!开饭啦。”
姜袅袅招呼一声,顺手点了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端着热腾腾的菜往外送。
大家伙儿一人捧个粗瓷碗,蹲在院里树荫下,呼噜呼噜扒拉饭,吃得满嘴流油。
瞅着大伙儿吃得香,姜袅袅心里却悄悄揪了一下。
又想起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娃。
她怕周鹏起疑心,干脆把事儿往后推了推,没急着动手。
夜里,她悄悄钻进空间。
一进加工坊,系统就响了一声。
药丸搞定了!
姜袅袅愣了下。
这回比以前快多了啊?
她快步走过去,只见机器底下稳稳当当搁着个小木盒。
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粒粒乌黑发亮的药丸。
个头像小葡萄干。
凑近一闻,一股浓烈又清爽的药气直冲脑门。
【恭喜!已产出养身固本丸。】
【养身固本丸:能自动查缺补漏,调理身子亏空,帮人打牢底子、扛住辛苦。】
【医疗区升级完成!手术室上线,同步解锁基础疫苗针剂。】
疫苗俩字一蹦出来,姜袅袅眼睛刷地亮了!
嘿,说啥来啥,真赶巧!
前脚还在琢磨怎么救那孩子,后脚解药就送到手边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医疗区。
以前那地方,也就是角落里摆张旧床板,灰扑扑的,连门都算不上。
现在可不一样了,屋子敞亮干净,新手术台白净锃亮。
看着是入门款,但治个小病、打个针,绰绰有余!
手术室隔壁立着个银色小冰箱。
门一拉,凉气直冒,里头静静躺着几排贴好标签的疫苗盒。
姜袅袅好奇地伸手拉开柜门。
冷风扑面而来,熟悉得让她心头一热。
“成了!”
她一下笑出声。
“孩子有盼头了!”
闭眼再睁眼,人已经躺回自己床上。
可心还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兴奋得根本睡不着。
真想天一亮就冲出去救人!
可上次去打听才隔了没几天,太急容易露馅。
周鹏那人精着呢,得多留点空档。
她硬逼自己躺平,结果越躺越清醒。
她刚一转身,后脑勺就地磕上一堵结实的胸膛,姜袅袅差点弹起来。
“哎哟,你啥时候蹲这儿的?!”
姜袅袅下意识屏了口气。
这身板,不用看都知道紧实有力。
脸腾一下烧起来,耳朵尖都发麻。
陆景苏指尖刚碰到她后颈,就觉出不对劲。
“怎么烫成这样?”
他掌心往上一托,轻轻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胸口拎开。
月光斜斜照进来,他一眼瞧见她整张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他眉头立马拧紧。
“是不是发烧了?”
压根没往别处想,只当她连轴转累垮了,心疼得直揉她头发顶。
“等我。”
转身抓起外袍就往身上套,抬脚就往门口走。
“你干啥去?!”
姜袅袅一骨碌坐直,被子滑到腰际。
“找大夫。”
他头也不回。
“你烧糊涂了。”
她摸了把自己的脸。
烫!
“快回来快回来!我好得很!”
她笑得肩膀直抖。
陆景苏脚步一顿,回头瞅她,眼神直愣愣的。
第98章 害羞
姜袅袅眼珠一转,歪着头朝他勾了勾手指。
她盘腿坐在床沿,脚丫子晃来晃去。
“真想知道?”
她仰起脸,睫毛一扇一扇。
“那你靠近些呀~”
陆景苏果然听话,低头弯腰,凑得近近的。
她忽地凑到他耳边,呼出的气又轻又热。
“我没病,就是被你抱得太紧,闷出来的红脸蛋~”
话音刚落,又冲他耳廓吹了口热风。
陆景苏喉结猛地一动,耳根蹿红。
“哎哟~”
姜袅袅拖着调子笑。
“你脸红啦?”
伸手想戳他脸颊。
手刚抬起来,就被他一把攥住。
“没。”
他嗓音低哑,手心烫得惊人。
可脖子却绷得死紧,眼睛硬是不肯对上她。
姜袅袅盯着他耳朵由粉变红,终于憋不住。
“你耳朵都冒烟啦!”
“还嘴硬?明明就是害羞!”
陆景苏被戳破心思,耳朵烧得发疼。
一扭头,正撞上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
他眼一沉,膝盖一压,整个人扑上去。
“哎呀,我这眼皮直打架,先歇着了哈。”
姜袅袅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干巴巴咧了咧嘴。
“这话现在讲,是不是有点马后炮啦?”
陆景苏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话音还没落,嘴唇就压了上来。
姜袅袅心里直拍大腿!
早知道他这么记仇,她刚才哪敢呛他啊!
第二天睁眼。
她全身骨头像散了架,腰酸背痛腿抽筋。
抬眼一看窗外,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她咬着牙爬起来,立马把天狼叫来,劈头就问。
“让你备的事,到底齐活儿没有?”
“啊?真……真要硬刚周鹏啊?”
天狼搓着手,一想到那人膀大腰圆,嗓子眼儿都发紧。
“不是叫你多带几个人手?你只要拖住他几分钟就行。”
“你再想想,那娃才多大点?比同龄孩子矮一截,再拖下去,小命都保不住!”
天狼也亲眼见过孩子。
他沉默了好一阵,终于点头。
“行,我干。”
姜袅袅二话不说,马上动手。
先召回所有旧工人,名义上是复工,其实全派去庙周边转悠。
刨坑、埋木桩、撒碎石,专等周鹏一脚踩空。
布置妥当。
她立刻赶往破庙,远远蹲在树后盯梢。
看见周鹏推门出来,扬长而去,这才彻底放心。
孩子肯定还在里面!
她临走前特地揣了几块软糕、一小包糖霜饼干。
打算哄孩子张嘴,好顺利抱走。
她在墙根底下猫了老半天。
确定周鹏走远没回头,踮着脚尖,猫一样溜进庙里。
进门就瞧见,小娃娃蜷在西北角的稻草堆里睡着了。
底下垫着厚厚一层干草,上面还盖了块褪色的旧布片。
太好了!
省得掰扯!
姜袅袅左右扫一眼。
确认没旁人,一把抱起孩子,闪身进了空间。
趁他熟睡,取出疫苗针剂,轻轻一扎。
小孩连眼都没睁,只皱了皱鼻子。
那边周鹏刚出门给娃找吃的,心口莫名发慌,总觉得要出事。
路过原先那片空地,他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十来号人正挥锄抡铲!
他火噌地窜上脑门,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动工?!”
工人们全僵住了,腿肚子打哆嗦。
“不是……不是都说清了吗?咋又来事儿了?!”
刚被叫回来、连水都没喝一口的几个伙计,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笑比哭还难看。
“我们……”
周鹏一步跨上前。
“你这人是不是搞错了?这地,姜姑娘早掏钱买断了!她爱咋整咋整,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再说了,你既没交定金,也没签契约,连根毛都没留下,凭啥赖在这儿不走?”
天狼心里其实就一个念头。
拖住周鹏,把他单独留下来。
可他这话刚落地,周鹏立马炸了。
“谁说我没付钱?!”
天狼倒是警觉,眉头一皱,正想凑近问清楚。
结果话还没出口,周鹏的拳头已经结结实实砸在他脑门上。
天狼脑子嗡的一下,眼前直冒金星,火气却腾地窜上头顶。
“还傻站着?!上啊!”
周鹏这边正杀红了眼,一拳撂倒一个。
天狼当场看愣,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俩人接着硬碰硬干了一场,谁也没讨到好,胳膊见了红,嘴角渗了血。
天狼瞅了眼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扭头就走。
周鹏缓过劲来,越想越不对味,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往庙里冲。
前后脚把整个破庙翻了个底朝天,连佛龛后头都扒拉过了。
孩子呢?
影子都没见着!
紧跟在后头的天狼也懵了,傻站在院中。
“我儿子呢?!你们把我儿子弄哪儿去了?!给我交出来!!”
周鹏彻底失控,双眼通红,疯狗似的扑上来,两只手死死卡住天狼脖子。
天狼一口气堵在胸口。
“娘的……这人哪来的蛮力?!”
他拼命掰周鹏的手,视线越来越模糊。
耳朵边刚响起一丝风声,姜袅袅的声音就切了进来。
“住手!!”
怀里稳稳抱着孩子,一边往前赶,一边急喊。
周鹏浑身一震,理智啪地回来,眼睛猛地转向姜袅袅,还有她怀里的小团子。
眼眶唰地就红了,二话不说冲过去,一把夺过孩子。
“滚远点!少碰我娃!”
“别碰我儿子!!”
他把孩子搂得死紧,浑身抖得停不住。
姜袅袅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地上。
她吸了口冷气,疼得皱眉。
周鹏跪在地上,把孩子抱在胸前,一遍遍喊名字。
孩子一点反应没有。
“我招谁惹谁了?你们为啥这么对我?!”
就在这当口,孩子突然咳了声,小手软软地搭上周鹏胸口,轻轻抓了两下。
周鹏突然一愣,低头瞅着怀里刚睁眼的娃,眼神里全是慌张。
他刚才还以为……
这孩子真就……
小家伙一见到周鹏,咧开嘴笑了。
他费劲地动了动嘴,嗓子眼儿里挤出两个磕磕绊绊的音。
“爹……爹……”
“哎哟!爹在这呢!”
周鹏嗓门儿一亮,眼圈立马红了。
姜袅袅长长舒了口气。
万幸,赶上了!
她先前给孩子打的那剂针,起效快得很。
等娃眼皮一掀,她又喂了一粒壮骨丸。
药刚下肚,怪事就来了。
娃突然皱着小脸直哼哼,疼得直蹬腿。
接着一阵脆响,从胳膊肘到脚踝!
娃疼得哇哇哭,姜袅袅手心直冒汗,差点跳起来喊大夫。
后来才琢磨明白,这不是坏事,是药力在拆旧换新!
第99章 我亲手查到底
“你咋突然会喊人啦?这……这到底是咋回事?”
周鹏懵在原地,嘴都合不拢。
姜袅袅轻耸耸肩。
“早说能救,你不信呗。”
事儿办利索了,她也懒得翻旧账,顺口甩了个好消息过去。
“再歇个三四天,就能满地撒欢儿跑喽!”
周鹏当场愣住。
“对不住……”
他声音发哑,头垂得低低的。
原来娃醒后断断续续说了几句。
姜袅袅这才弄明白,那块地,周鹏真交过钱!
可人家收了银子转头就赖账,告状没人理,申诉石沉大海。
逼得他只好用笨办法守着那几寸土。
姜袅袅心里一揪,挺不是滋味。
琢磨半天,想出个两边都不亏的主意。
“往后那地,归你带人看着。每月我多给你一份工钱,管饭,还给工装。”
她忽然想起人家连个落脚处都没有,马上补一句。
“来村里住吧!空地有,砖瓦有人帮,盖个小院儿,安安稳稳过日子。”
周鹏听完直发怔。
这哪是原谅?
这是把他的烂摊子全兜进怀里,还垫高了给他铺路!
他抱着娃,单膝跪实,额头几乎贴到地上。
“谢您!”
姜袅袅吓一跳,赶紧伸手去扶。
“使不得!快起来快起来!”
回村路上,她牵着娃的手,顺手就安排人腾出两间干净屋子。
一间给孩子养神,一间给周鹏安顿。
她自己挽起袖子,灶台前忙活起来。
小家伙捧着碗呼噜呼噜,硬是干掉一大碗半。
姜袅袅笑着摸摸他脑袋。
“吃美了?”
娃点点头,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正乐呵着呢,手腕冷不丁被人攥住了。
那手指粗粝得很,指肚蹭过她破皮的地方。
虽说血早结痂了,可一碰还是钻心地刺痒。
“哎哟。”
姜袅袅倒抽一口凉气,眉头立马拧成疙瘩,赶紧把手往回抽。
一抬眼,正撞上陆景苏那张黑沉沉的脸。
“谁干的?天狼不是跟着你一块儿去了?人呢?眼睛长头顶上了?”
还好天狼这会儿不在跟前。
不然光看陆景苏这副表情,怕是要当场腿软。
“嗐,自己没踩稳,滑了一跤!快瞧瞧,这就是周鹏家那娃,是不是比上次见着时精神多了?”
陆景苏扫了孩子一眼。
“嗯。”
姜袅袅立马挽住他胳膊。
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后头的活儿全摊开了讲。
周鹏带着一帮兄弟,正式上工修码头。
他早年就干过这活儿,再加上这片空地前前后后踩过好几回。
哪块土松,门儿清。
他亲自跑山林挑料。
这地基太软,桩子必须够韧。
杉木、松木二选一,不能含糊。
人还没歇脚,木头已经扛回来了。
接着卷起袖子,抡起大锤,在岸边开干。
木桩一根根钉进泥里,从岸上一直打到水里。
横梁用的是樟木,扛压、耐潮。
听着挺顺溜,干起来可真费劲。
整整半年,才算搭出个样儿来。
多亏周鹏既懂门道,又肯下力,指挥得利索,动手更不含糊。
晌午头,太阳烤得人头皮发烫,大伙儿衣裳全湿透了。
好几个干脆脱了上衣,赤着膀子,挥着二十斤重的铁锤,一下、一下,把桩子往地里砸。
“歇口气!开饭啦!”
姜袅袅端着热腾腾的食盒挨个分。
工人和周鹏捧着碗直愣神。
碗里肥瘦相间的肉片油亮亮的,还有青菜、豆腐,香得直往鼻子里钻。
趁大家扒拉饭的功夫,姜袅袅绕着工地转了一圈。
木桩基本齐了,接下来该上横梁了。
道理简单,做起来可磨人。
“姜姑娘!总算找着您了!快!胭脂铺出大事了!”
姜袅袅猛一回头。
看见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伙计,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
她盯了两秒才认出来。
是胡书兰铺子里的小徒弟。
胭脂铺出事了?
姜袅袅顾不上招呼任何人,拔腿就跟着那人往外冲。
铺子门口堵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一半踮脚张望,一半凑热闹起哄。
她使劲往里挤,胳膊肘都擦红了,终于钻进去。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涨成猪肝色,唾沫星子直喷胡书兰脸上。
“都别围了!就因为你们店里那罐子珍珠粉,我媳妇儿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还掉皮流黄水,今天不赔钱?咱衙门口见!顺带把你们这黑店招牌给摘喽!”
店里两个小伙计急得直搓手。
“各位稍安勿躁!要是真有这事儿,我三倍退钱,一分不少!但总得拿出个凭据吧?光嘴上说可不算数啊。”
胡书兰就想弄明白实情,怕大伙儿一窝蜂退货。
货没坏,店先塌了。
那汉子一听,火气腾地蹿上来,冲上去一把搡在胡书兰胸口。
胡书兰一个趔趄摔坐在地。
还没爬起来,那人又抡胳膊要扑,姜袅袅突然厉声喊。
“给我站住!”
胡书兰立马弹起来,伸手把姜袅袅往后拽。
“你掺和啥?赶紧走!这事跟你没关系!”
他跑买卖十几年,这点眼力劲儿早练出来了。
明摆着是来砸场子的。
可奇了怪了。
这小城小铺,谁跟他们过不去?
再说了,他家货从来就没出过岔子。
“东西是我配的,出了事,我亲手查到底。”
话音刚落,人群里像炸了锅。
好些人攥紧拳头,眼珠子都红了,恨不得把姜袅袅拖出去按地上揍。
“这位大哥,您刚才说,您娘子用了咱们家的珍珠粉,脸上就烂了?”
“那能请教一句,她是怎么用的吗?”
汉子顿时结巴起来,眼睛乱瞟。
“就是……洗完脸,把粉抹上,过会儿洗掉……”
姜袅袅边听边眯眼瞧他。
“等等,您这用法,好像不大对头?您夫人……真只用了我们这一款粉?”
汉子腿肚子一软,连退三步,脸白里泛青。
偏又不肯松口,硬着脖子嚷。
“怎么?我说错了吗?!”
“那敢问,您怀里揣着八包没拆封的珍珠粉,是准备自己留着敷脸,还是打算摆摊卖?”
汉子脸色一下铁青,伸手就往姜袅袅脸上抓,手腕刚扬起,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掐住。
天狼的手下,五指跟铁箍似的,咔一声,疼得汉子嗷嗷叫。
姜袅袅当着所有人面,从他怀里、腰带里,哗啦啦抖出七八包原封未动的珍珠粉。
“哎哟喂,这么多?刚还哭天抢地说夫人碰都不能碰,咋自己偷偷囤货?这算哪门子烂脸,该是想当二道贩子吧?”
第100章 讹人
连卖糖糕的老婶子都摇头。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来讹人的!”
大家这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差点就被那人给绕进去了。
“我的天,这人也太缺德了吧!光顾着自己捞好处,硬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还好没把货退掉,他这么干,八成是怕咱们发现这玩意儿真值钱!”
姜袅袅盯着眼前那男子,脸都黑透了。
她二话不说,招呼天狼的手下。
“把他捆严实了,送去衙门。”
这事她盯定了,必须查个底朝天。
结果呢?
非但没人来闹退款,反倒吸引了一拨又一拨顾客上门。
姜袅袅干脆撸起袖子留下来搭把手。
忙活一整天,日头都斜到屋檐边了。
“今儿要不是你在这儿,我真得抓瞎。不过这人我也压根没见过啊!”
再说了,整个城里就他这一家胭脂铺。
既没同行、也没对家,谁跟他结的梁子?
他越想越糊涂,眉头都快打成结了。
姜袅袅也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别急,人已经送官了,真相迟早浮出来。”
胡书兰一听,点头如捣蒜。
他本来还想请姜袅袅去铺子里喝口热茶歇歇脚。
可人家出来半天了,家里还等着呢,只好笑着摆摆手。
刚走到门口,天狼的人风风火火赶回来了。
那人一声不响,默默跟在姜袅袅后头。
忽听前头一阵乱嚷。
一个衣衫烂得像抹布的汉子,踉踉跄跄冲进人群,看也不看,一把抢过路边摊上妇人手里的馍,张嘴就啃。
“哎哟喂!你谁啊?怎么动手抢东西!”
这下炸锅了。
左邻右舍全围上来。
妇人心里直冒火,抬手照着他后背就是狠拍。
谁知那人刚挨完打,身子猛地一抖,眼珠往上一翻,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哎呀!人咋啦?!”
“我可没碰他脖子!你们得给我作证啊!”
妇人吓得脸发白。
可周围人早吓懵了。
见她靠近,躲得比见老鼠还快。
她又急又委屈。
“就轻轻打了两下,装什么死?快起来!”
话音未落,刚才还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呼啦一下全散了,只剩她孤零零站在那儿。
她一眼瞅见姜袅袅还站在原地,跌跌撞撞扑过去。
“姑娘!姑娘你快说句话!你看见了对不对?我真没伤他!”
“我就一普通女人,两巴掌能打出人命来?”
“求您救救我吧……救救我啊!”
姜袅袅确实从头看到尾,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她刚想安慰几句,上前看看情况,却被天狼的手下轻轻拽住胳膊。
“姜姑娘,别靠太近,您瞧他这身打扮,鞋底沾的泥都带着外地味儿,八成是生面孔。”
“还记得前些年闹得人心惶惶的那场大病不?”
这人戒心挺重,可那病早被掐灭了苗头,根本不可能再冒出来。
再看他这副模样,姜袅袅心里立马有数。
八成是饿脱相了。
“别拦着,我过去瞅瞅。”
她抬脚就走,天狼手下急得原地直跳,又不敢撒手不管。
只好咬紧后槽牙,一步不落地跟在后头。
人还没蹲下去,那手下就用剑鞘轻轻捅了捅地上的人。
对方身子一歪,脸朝上翻了过来。
乱糟糟的头发糊了一脸,眼睛闭得死紧。
“大娘您放宽心,人还喘气呢,估计是几天没沾过米粒了。”
一听这话,刚才还急得抹眼泪的大娘立马把心放回肚子里。
姜袅袅扫了一眼这人的衣裳。
虽说灰头土脸,身上却没起疹子。
“扛回去。”
天狼手下愣了一下。
“你不上肩,难不成我背?”
姜袅袅轻歪着头,眼神亮晶晶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只长长叹出一口气,老老实实把人驮上了背。
她喊来阿强,把人交给他。
“先擦洗擦洗,换身干净衣裳。”
过了半个多时辰。
阿强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话没出口先灌了一大碗凉茶。
“姜姑娘啊,你猜怎么着?这小伙身上全是旧伤疤,新伤叠旧伤,看着都揪心!”
“瘦得一把骨头,肋条根根分明,也不知挨了多少日子的饿,受了多少回的罪。”
他边说边灌水,连喝三大杯才顺过气,伸手就要往姜袅袅跟前凑。
“您闻闻,光擦身子我就搓掉三盆黑泥,现在我胳膊肘儿都带味儿!”
“啪!”
手刚伸到半道,就被一巴掌利落地拍开。
阿强一抬头,正撞上陆景苏冷冰冰的眼睛,顿时脖子一缩。
“臭烘烘的,滚出去。”
陆景苏盯着他。
阿强瘪着嘴想顶一句。
到底没敢开口,耷拉着肩膀,灰溜溜退了出去。
等门一关,陆景苏拖过椅子坐下,拎起茶壶,倒了杯水给自己。
“听说今儿你捡了个活人回来?”
姜袅袅没接茬,只托着腮帮子,笑眯眯望着他。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儿。
一杯水端在手里半天没动,眼角余光却总往她脸上飘。
“听着像是个年轻小子……跟你当初被我捡到时,一个德行。”
“咔嚓。”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青瓷杯,应声裂开几道细纹。
茶水从指头缝里淅淅沥沥往下淌。
姜袅袅吓了一跳,心口一跳。
这人怎么突然就失控了?
“手咋样?疼不疼?”
她愣了半秒,赶紧伸手去握他的手腕。
想看看划没划破、流没流血。
手刚碰到他指尖,整个人就被猛地拽过去。
脑袋一抬,脸几乎贴上脸。
“你……”
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陆景苏却低头凑上来,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好一会儿才松开,喘着气,硬邦邦扔出一句。
“离他远点!”
姜袅袅眼珠一转,立马懂了。
“哟,醋坛子打翻啦?”
她歪着头,指尖轻轻一勾,蹭了下他下巴。
陆景苏立马扭过脸。
“谁、谁吃醋了!”
“三妹妹,城里现在太平得很,再拖两天,海鲜阁是不是该亮灯开张啦?”
“再不动手,怕是连苍蝇都不来光顾喽!”
姜晚柠掀帘子进来,一边说一边抬头。
结果一眼撞见俩人鼻尖对鼻尖,差点亲上的架势。
她当场僵住,脸烧起来,转身捂脸就跑。
“哎哟喂!我啥也没看见!真没瞧见!”
“你们……你们慢慢忙!”
姜袅袅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把他推开,跟在姜晚柠后头快步往外走。
“你去叫几个信得过的伙计,先把店里地板擦干净、灶台刷亮,我这边找人把腌好的鱼虾、冰镇的海货全收拾好,今天一并搬进海鲜阁!”
第101章 抓牢我
姜晚柠脸还滚烫,点头点得飞快。
想起刚才那幕又臊得不行,低着头一阵风似的跑了。
夜深了。
姜袅袅躺在床里头,闭着眼睡得正沉。
陆景苏侧身挨着她,呼吸匀净。
她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味,没一会儿就沉进梦里。
可半梦半醒间,耳朵边隐约听见吱呀一声。
陆景苏向来警醒。
哪怕刚合眼,一丁点动静也能让他瞬间睁眼。
他低头瞄了眼怀里睡得香甜的人,轻轻抽身坐起。
刚踩上鞋,姜袅袅就醒了。
翻身摸到身边空荡荡的,一下就睁开眼。
“你干啥去?”
黑乎乎的屋里,他脚步顿住,回头望了她一眼。
“外头有响动。”
姜袅袅立刻清醒,骨碌爬起来套上外衣,几步跟到他身后。
“谁这么大胆?都这时候了还敢摸上门?”
陆景苏本想拦。
可转念一想,自己若单独出去,万一绕一圈扑空,倒不如让她跟着省事。
出门前,他顺手把她的手攥进掌心,轻声说:“抓牢我。”
姜袅袅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点头。
两人猫着腰推开房门,顺着那点窸窣声,一点点往院子深处挪。
两人被带进了厨房。
这间灶房是临时搭的。
就为了赶在天气彻底冻死人之前,有个暖和点的地方开火。
外头做饭,手都僵得握不住筷子,实在没法儿弄。
所以才紧赶慢赶,用木板加茅草,垒了个小屋子出来。
屋里堆着几样青菜、两块腊肉,还有几包包好的干货。
都是刚备好,明天要给何云棠送去的货。
“嘎吱嘎吱……”
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嚼东西的声音。
姜袅袅脚下一顿,心口一缩。
该不会真钻进来耗子了吧?
这地方挨着溪边,水老鼠会凫水,鼻子又灵,闻着味儿就往里拱。
再说了,灶台上那几包吃食,油亮亮香喷喷的。
谁见了不想咬一口?
她还站在门口没动弹。
陆景苏已经大步跨进去,一手揪住蹲在墙角正往嘴里塞东西的那人后衣领,直接拎了起来。
姜袅袅赶紧摸出火折子,吹亮了蜡烛凑近一看。
嚯!
竟是今天刚从河滩上拖回来的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怎么是你?!”
阿强给他洗过脸、换过衣,头发也理利索了。
眼下白净清瘦,跟白天那个泥猴儿似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小伙腮帮子撑得圆鼓鼓,手里攥着半截生萝卜,一边嚼一边往下咽。
“他是谁?”
陆景苏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姜袅袅。
他刚才瞥见她一听见响动就往后缩,心里立马不大痛快。
小伙正狼吞虎咽呢。
冷不丁听见这声,手一抖,萝卜掉地上。
他猛地抬头,两只眼睛直勾勾钉在陆景苏脸上。
“啪!”
还没等陆景苏眨眼,小伙双手一下拍在他两边脸颊上。
陆景苏眉头一拧,眼底火苗冒起来。
在这儿住了这么久,谁敢碰他一根手指头?
“世子爷?真是您?世子爷!”
小伙嘴里的萝卜渣子都没咽下去,嗓门却冲破屋顶。
姜袅袅只听见世子俩字,剩下全糊成一团。
可看他那副样子,十有八九,真是旧相识。
陆景苏脸色一沉,手一松,把人掼在地上。
小伙一个翻滚就扑过去,死死抱住陆景苏的小腿。
“殿下!我找您找得好苦啊!”
“我是陈荣!从前替您守门、护您回府的陈荣!还有……还有那位……”
话到这儿,他忽然刹住,警觉地扭头盯了姜袅袅一眼。
姜袅袅心里雪亮。
这人,铁定认识陆景苏。
“你跟他熟?”
她朝旁边努了努嘴。
陈荣压根不认识她,更不记得是她把人从泥水里拖出来的。
只觉得一个陌生女人,怎么偏巧就站在这位爷身边,还一副很自在的样子?
八成不安好心。
他眼皮一掀,语气硬邦邦的。
“这事儿,好像轮不到你问。”
姜袅袅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平时待人和和气气的。
没想到今天头一回,被人当贼防。
“行吧行吧,你们聊,我撤!”
她摆摆手,转身就走。
陆景苏看也没看她,抬脚就跟上去,临出门还回头甩了一句。
“吃的你全赔,一分不能少。”
陈荣张着嘴愣在原地,半晌才喃喃出声。
“殿下……这些东西,不都是您家的吗?”
陆景苏猛地刹住脚,心里咯噔一下。
这称呼听着耳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他立马警觉起来。
万一喊错了人,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眼风一扫,直接冲陈荣使了个眼神。
“那……我叫您陆大哥成不?”
陈荣试探着开口。
陆景苏没搭理他半个字,转身就走。
姜袅袅刚把被子扯好躺下。
门帘一掀,陆景苏就笑嘻嘻地钻进来了。
“哎?你咋又跑回来了?刚才那人不挺能聊的吗?不多套两句话?”
陆景苏一屁股坐到床沿,顺手把被子掀开一角,挨着她挤了进来。
“压根儿没见过,聊啥?”
姜袅袅心里门儿清。
他脑子还空着呢,前事全忘了,认不出老熟人再正常不过。
算算日子,他在铺子里住都快一年了。
好不容易冒出个可能认识他的人。
不如推一把,多见几次面。
兴许哪天灵光一闪,就通了。
果不其然。
几天后,那商人又摸回来了,这回身后还牵了头骆驼。
驼峰上挂得满满当当。
“姜姑娘!可算又见着您啦!这是您上回要的货单,我亲手抄的,您过目!”
“价钱您说了算!对了,上次那笔尾款,我也一块儿带来了。”
上回光付了定金,货款拖着没结。
乳香石就一直搁在胭脂铺没取走。
这趟,他铁了心要把石头拿回去。
姜袅袅把钱原封不动退回去。
“东西是铺子卖的,钱就得给铺子掌柜。我不经手。”
她低头扫了眼单子,密密麻麻一大页。
看到海鲜俩字,她眼睛一亮,心里立马转起新主意来。
但嘴上啥也没说,只点点头。
“单子上这些东西,铺子里都有现货。我这就安排人打包上船。”
码头那边早干得差不多了。
回头让人把停在河湾的几条船划回来,一趟装完,妥妥的。
“我们三天后出发,姜姑娘,您看时间来得及不?”
“行!我马上去问清楚。”
临出门。
商人忽然回头,特地叮嘱一句。
“海上漂着,少说得熬一个月,您可得早做准备啊。”
一个月?
第102章 见风使舵
那可不是光带件衣服就行的事儿。
“谢了!我这就派人去置办!”
商人还要再去胭脂铺一趟,把那块乳香石拎走。
两人就此分开,各忙各的。
姜袅袅抬脚就往码头赶。
远远一看。
好家伙,码头整得明明白白。
周鹏正打算去找她报信。
一扭头,一眼就瞅见她朝这边走来了。
“姜姑娘!你来得真巧啊,码头刚整利索,要不要拨几个人去船厂,把咱们订的船开回来?”
姜袅袅一愣。
赶得真不是时候,偏偏卡在节骨眼上。
“那可太谢了!你跟老板打个招呼,就说是姜袅袅定的船。”
周鹏应了一声,挑了三四个摸过船、认得榫卯的老手,一道奔船厂去了。
姜袅袅这边安顿完,转身回屋。
闭眼屏息,心念一动,人就进了空间。
最近几天,她进空间就跟打卡似的。
偶尔晃一圈,顺手在乳香树干上划一道口子,别的事压根没搭理。
再瞧灵泉池边上那一圈乳香树,全蹿成撑天大伞了。
早先刻下的那些刀痕,早被树汁糊满,一层叠一层。
慢慢风干凝结,变成一块块黄白相间的乳香坨。
那味儿一钻鼻子,人就精神三分。
姜袅袅手脚麻利地往下抠这些香坨,可比刨石头还费劲。
树皮硬,香坨粘。
抠下来全靠手掰、指甲撬。
等全部收进箩筐,她早已汗流浃背。
整整三大筐,堆得冒尖儿。
收完她也没闲着,转头又在几棵新树上补了几道口子。
留好活口,下次进来,又能割一茬。
海面平展展铺到天边,连一丝褶子都没有。
这趟出海,光准备就得十来天。
船一离港,来回至少两个月。
得趁走前把货囤足,再安排好伙计。
按日子给何云棠、胡书兰送粮送药送日用,不能断档。
等她出来,窗外天色早就黑透了。
晚上她掌勺,炒炖煎煮整了一大桌子。
饭桌上,该说的、该托付的,一句不落全安排明白了。
“哟~这就懂规矩啦?知道自个儿配不上我们陆大哥,识趣要溜?”
陈荣夹着筷子,笑里藏刺。
话音刚落,门外守着的天狼一脚踹开门冲了进来。
“你嘴怎么长的?没姜姑娘那天把你从臭水沟里拖出来,你现在骨头渣都喂狗了!”
那人还不肯走,梗着脖子嚷。
“老大!我说错啥了?他自己躺尸三天没人管,是姜姑娘背他回来灌米汤续命的!您忘啦?”
天狼牙关咬紧,腮帮子绷成石头,低吼一声。
“滚出去!”
陈荣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筷子掉了都不知道捡。
他当然知道自己被人救过。
可压根没细问过是谁抬的他、谁熬的药。
醒来见着老熟人,脑子一热,感恩的心早跑偏了。
哪成想,救命的恩人,竟是眼前这个被他冷嘲热讽、当众羞辱的姜袅袅。
“是你救的我?”
他脸一下子烧得通红,腾地站起来,朝姜袅袅深深鞠了一躬。
“真不好意思啊!”
姜袅袅摆摆手,一点没往心里去。
这事儿压根儿跟他没关系。
“嗐,小事,别放心上。”
人齐了,她顺嘴提了一嘴。
三天后要坐大船出海,还得漂到老远的老外边去。
家里摊子全撂给姜晚柠管。
姜晚柠当场慌了神,直摆手。
“我?不成不成!”
其实她早不是当初那个手忙脚乱的小姑娘了。
种地、记账、调人手样样都干得利索。
就是心里面总打鼓,觉得自己还差点火候。
“你行的!你以前在我眼皮底下干得挺稳当,现在让我出门几天,你还怕撑不住?”
姜袅袅又挑了几个壮实汉子。
村里头的田地和圈舍也都没闲着。
红薯长疯了,鸡鸭成群下蛋,猪也肥得滚圆。
前阵子刚结了一批货款,跟着干活的乡亲,人人揣着现钱回家。
这事一传开,隔壁西河村的老村长坐不住了。
当初死活不松口卖荒地给姜袅袅。
现在眼瞅着人家顿顿有荤腥,自己村连豆腐都吃得抠抠搜搜,急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干脆披件旧棉袄,摸黑就来了。
“哎哟,这不是西河村的村长嘛?今儿啥贵客临门,把您老请来了?”
姜袅袅还没开口,吴都头倒先到了。
听说她过两天要走,特地来转转,看看有没有啥能搭把手的。
结果话刚落地,就被这不请自来的客人给截了胡。
西河村村长被这话噎得脖子都涨红了。
可再抹不开面子也得硬着头皮上。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下气道:“姜姑娘,是我老糊涂,没认出您是块金疙瘩啊……我们西河村那片地,您看……还能商量不?”
吴都头最烦这种见风使舵的主儿,当场嗤笑一声。
“您那地?买回去?纯属赔钱买难受!”
又扭头夸姜袅袅。
“还是咱姜姑娘眼光毒,当初没接您那茬,真是救了自己一命!”
村长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直哆嗦。
“种不了粮,还能养羊、搭棚子晒干货、搞点小手艺啊!姜姑娘,您脑子灵光,办法多,求您收下吧?”
“要不……价格再砍一砍?真不能再低啦!”
西河村靠着山口风口,冬天冷得人耳朵掉渣。
日子过得比啃树皮还紧巴。
姜袅袅还没开口应声,原先一个个把地捂得比命还紧的其他几个村长,竟也拎着烟袋锅子,呼啦啦全赶来了。
几人挤在院门口,你瞅我我瞅你。
姜袅袅把话撂得明明白白。
“地一旦交到我手上,赚了算大家的,亏了我也认,但绝不退,你们答应,我才接手。”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跟捞着浮木似的,齐刷刷点头。
契约一落笔,事儿就算定下了。
吴都头心里直打鼓。
别的村子还好说,就西河村,硬是块难啃的骨头。
地势低洼,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沙子往人脖子里钻。
谁乐意去那儿种地啊?
姜袅袅却早把这盘棋想明白了。
风大?不怕。
沙多?也不怕。
那儿挨着海,有水,就有活路!
水一来,啥草木养不活?
她脑中叮一下,想起空间里那几棵乳香树,正安安稳稳长着呢。
又记起前两天商人递来的单子。
沉香、檀香,全是要紧货,还催得急。
嘿,干脆一并办了!
让吴都头赶紧托人四处收树苗,越多越好。
再雇些手脚利索的村民,把苗子全栽西河村去。
第103章 拿命在赌?
既能挡风拦沙,树荫底下还能蓄点湿气,冬天也就不那么刺骨了。
吴都头在旁边干着急。
“吴都头,你熟人多,帮个忙,赶紧打听下,哪儿能弄到沉香树、檀香树的苗子?甭管多少,先拢过来再说,价钱好商量!”
“我回头给你备几桶养根水,树苗泡上三四天,吸饱了再挪去西河村,找人手齐齐整整种下去。”
吴都头越听越不对劲,心口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慌。
“姜姑娘,这活儿……您随便找俩人就能干完啊!您这么一安排,倒让我觉得——”
“后天我就搭船出海,短则二十来天,长了可能得一个多月才回。村里大小事儿,往后几天您多费心,人手、苗子、地头,都靠您盯紧喽!”
吴都头当场僵住,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听说要出海,脸色白了一截。
海上浪高风急,动不动翻船。
待一个月?
那不是拿命在赌?
姜袅袅看他脸都皱成一团,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别吓成这样,就顺路送趟货,稳当得很!”
“村里的事,可全仰仗您啦!”
吴都头喉咙发干,想劝又不知从哪开口,末了只狠狠点头。
“放心!包在我身上,一准儿给您盯得死死的!”
姜袅袅弯了弯嘴角,点点头。
吴都头还是头一回见她对自己笑,心口暖烘烘的。
正乐呵着,后颈一凉。
有人在盯着他!
他猛地一激灵,立马胡乱找了个借口。
“哎哟,灶上柴火快烧完了!我先去劈两捆!”
话音没落,人已蹿出老远。
陆景苏望着他逃命似的背影,冷笑一声,眼尾往上一挑。
转身面对姜袅袅时,眉眼立刻软下来。
“周鹏刚来报,船已靠岸,货也都搬上去了。”
“这趟出门少说得跑俩月,来回折腾,我提前准备了点干粮。等会儿让伙计打包好,直接扛上船去。”
船根本没法开火做饭,只能塞一堆耐放的吃食上船。
可集市里买来的那些干粮,又硬又柴。
吃一两次还行,多来两回保准反胃。
所以姜袅袅干脆熬夜钻进空间里的小厨房,现做了几样软乎可口的。
她先蒸了一笼豆沙包,又熬了一锅红枣银耳羹,最后卤了一大盆鸡腿。
热一热就能直接下嘴,省事又解馋。
但她谁也没透风,就想等路上突然拿出来,给大家一个乐呵。
转眼两天过去。
该交待的全交代妥了,货也装齐了,干粮也码进了舱底。
姜袅袅领着周鹏、阿强,还带上天狼和另外几个得力帮手。
剩下的人全留在村子里守家,万一出点岔子好照应。
姜晚柠站在码头边,眼巴巴瞅着要走的人,鼻子一酸,眼泪哗哗往下掉。
“你们……可千万要平安啊!”
她抽抽搭搭说不出整句,心里直打鼓。
“你之前不都挺利索的?有啥不敢干的?信自己就对了!”
姜袅袅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时辰不等人,船老板已经在甲板上嚷开了。
“再不上船,真要误点了!”
姜袅袅跳上船,船老板指了指旁边那个黑脸汉子。
周鹏早托人请来的老海把式,掌舵划水一套熟门熟路。
那人正低头擦一块铜罗盘。
听见招呼,抬头咧嘴一笑。
她靠在船沿上,海风呼啦啦往脸上扑。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没起一点波澜。
姜袅袅隔三差五翻翻粮袋子。
算算日子,看这些吃的够不够撑到岛那边。
“姜姑娘,按这航速,估计能比预计早一天靠岸!”
船老板一边说,一边掏出个银亮亮的铁筒子。
他眯起左眼,右手稳稳托住筒身。
铁筒表面映出一小块灰白天空。
可今天怪得很,海面雾气浓得化不开,灰蒙蒙糊了一大片。
雾气贴着水面浮动,像一层厚厚的灰纱。
“当!”
一声尖锐刺耳的响动猛地炸开。
姜袅袅脖子一拧,立刻四下扫。
雾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只觉白茫茫一片晃眼。
浓雾裹着湿气扑在脸上,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那声音又来了,。
“糟!是海盗!钩索甩过来了!快割绳子!”
船老板脸都白了,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一把亮锃锃的小刀。
“嗖,当!”
一支箭钉进甲板,离他肩膀不到半尺,尾羽还在抖。
所有人刷地扭头盯住那支箭。
天狼立马带人冲上甲板。
刀已出鞘,眼神一凛,浑身绷紧。
“快躲进舱里!”
陆景苏抬眼一瞧不对劲,转身就朝姜袅袅吼。
姜袅袅一点头,转身退到舱口,半蹲着身子,悄悄探头瞄外面动静。
天狼他们手起刀落,咔咔几下砍断钩索。
可晚了,对方船已经借着钩子的劲儿,贴了过来。
几个光膀子、纹着青疤的汉子,抄着大砍刀,腾地从对面船头一跃而下,稳稳踩在本船甲板上。
船身轻轻一晃,姜袅袅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对劲。
她抬鼻子闻了闻。
空气又闷又潮,天色灰得发黑。
这天气……要炸雷下雨了!
再拖下去,船准得掀翻,人也别想活命。
“站住!别靠近!”
她刚回神,就听见一声尖叫。
回头一看,几个海盗已经冲到跟前。
个个眼神凶狠,刀都抽出来了。
领头那人手里拎着把弯刀,刀尖还滴着血,大步朝他们逼过来。
好在姜袅袅早留了心眼。
“往后撤!快!”
她一把挡在舱门前面,把后面的人全推开。
后背撞上舱门厚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海盗光顾着往前冲,压根没瞧见她袖口一抖,扬出一把灰扑扑的粉。
姜袅袅抄起甲板上一根闲置的撬棍,照着他小腹狠狠一捅。
铁棍前端撞上皮肉,发出沉闷的噗声。
对方喉头猛地一缩,一口气卡在胸口。
“哎哟!”
海盗惨叫,直接跪倒。
她手不软,抬手又砸了两下,砸得他额角渗出血丝。
谁也没注意,暗处早有人盯上了她。
那人蹲在左舷货舱阴影里,半张脸藏在斗篷下。
突然,脖子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死死掐住。
“袅袅!”
陆景苏嗓子都劈了叉,脱口喊出声。
天狼和手下全愣住,齐刷刷扭头。
这才发现,姜袅袅已经被人扣在手里,动弹不得。
劫持者左手卡住她脖颈,右手反剪她右臂。
大伙儿全傻了眼。
“别管我!快去加固缆绳、盖好货舱!暴雨马上杀到!”
“东西不能丢!护住船!”
第104章 活命宝库
角落里蹲着的商人听见这话,抬头瞅了眼天,脸唰地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裤腿蹭过潮湿的甲板。
“要发疯了!暴雨来了!快!盖布!绑绳!不然船翻了,咱们全喂鱼!”
他哆嗦着吼,可没人理他,全盯着姜袅袅那边。
几个水手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粘在劫持者脸上。
混在人群里的陈荣,眼珠子死死黏在劫持她那人后脑勺上。
他慢慢猫下腰,摸起地上一把旧匕首。
“咻!”
姜袅袅耳旁风声一响。
刀刃破空声短促尖利,几乎贴着她左耳掠过。
身后那人身子猛地一挺。
接着就是一股热乎乎的腥气喷出来,溅在她后颈上。
她懂了,匕首中了。
刀海盗只剩一口气,眼球暴凸,眼白爬满血丝,双腿蹬地借力,单手卡着她脖子,狠命往后一仰。
“哗啦!”
冰水劈头盖脸灌进来。
海水灌进鼻腔,呛得她猛吸一口,却只吞下更多冰冷液体。
几下扑腾之后,彻底没了动静。
“袅袅!!!”
陆景苏眼都红了。
二话不说,纵身一跃,扎进翻滚的黑浪里。
“陆大哥!”
陈荣瞳孔骤缩,拔腿冲到船边,低头只看见一片汹涌白沫。
天上闪电撕开乌云,炸雷紧跟着滚过。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海风一吹,浪头就跟着翻腾。
桅杆吱呀作响,主帆鼓起一角,又被风撕扯着猛然塌陷。
周鹏低头盯着甲板缝隙看了老半天,才慢吞吞开口。
“人肯定没事,咱得先把货平安送到地头。”
“你心是铁打的?人刚掉进海里,你满脑子还全是箱子麻袋?”
陈荣脸都气白了,一步冲上前揪住他前襟。
真想抡圆了胳膊,把他也扔下水试试!
看他还能不能浮上来喘口气!
天狼眼皮一跳,眼见俩人鼻尖快顶上鼻尖。
“火都烧到眉毛了,还掐架?有那劲儿不如想想咋活命!”
话音还没散开,船猛地一颠。
船身向左倾斜十五度,甲板上的缆绳、铁钩、碎木片全滚作一团。
船老大扯着嗓子喊。
“快进舱!蹲稳了别动!”
这船可是老行家按海况量身订做的。
只要躲进舱里,盖好盖子,熬到天晴就完事。
姜袅袅意识飘忽,分不清是呛水太多还是冻懵了。
她好像瞅见陆景苏正朝自己游过来。
扯淡。
这水深得不见底,能见度不足半米。
换谁都得摸黑瞎撞,哪可能眨眼就寻到人影?
箍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松了劲儿。
力道一点点退去,她胸口顿时一松,终于能吸进半口冷气。
她蹬腿想往上钻,后脖领子却被人一把攥住,硬生生往上拖。
“噗。”
不知扑腾了多久,整个人突然被拽出水面,咸腥味炸开在鼻腔。
天灰蒙蒙的,一丝光都没有。
刚冒出头,海风嗖一下灌进头发缝里。
“撑住……前面有陆地。”
陆景苏声音压得低,还发颤,牙关都咬得咯咯响。
姜袅袅手脚发软,脑子像塞了一团浆糊,晕得直打转。
陆景苏咬紧后槽牙,把她往怀里一揽。
一手托背一手架腿,趟着浪往远处黑影处蹭。
眼睛还死死盯着她脸色。
惨白,一点血色都没。
他铆足最后一股劲。
赶在天彻底黑透前,把人拖上了岸。
岛没人烟,光秃秃几棵歪脖子树。
陆景苏轻轻把她放平,双膝跪在湿冷的泥地上,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托住膝弯,稳稳卸下她身体的全部重量。
转身咔嚓咔嚓折了把干柴,挑拣粗细适中的枯枝,用指甲刮下树皮内层的软绒,堆成一小撮,再掏出打火石反复敲击。
火星溅落在火绒上,冒出青烟。
他俯身吹气,火苗腾地燃起。
随即添进柴枝,点起一堆篝火。
先烤干自己衣服,把湿透的上衣摊开,裹在手臂上靠近火堆反复翻转烘烤。
拧干水汽,再脱下还算干爽的外衣,抖搂两下,裹住姜袅袅。
她眼睛睁着,眼神却空茫茫的。
陆景苏给她换衣裳时,顺手摸了把她外套内兜。
指尖触到硬质小瓶的棱角。
掏出来一看,玻璃瓶身干燥,标签完好。
嘿,几瓶药居然没进水!
他掰开瓶盖倒出一粒提神醒脑丸。
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药丸,另一只手撑开她下颌。
撬开她牙关,把药塞进去,再轻按她喉结下方,助她吞咽。
然后把她整个搂进怀里。
姜袅袅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醒来的瞬间,一道亮光直戳眼皮。
睁眼一看,陆景苏正抱着她。
陆景苏灰头土脸,脸上沾着泥痕和炭灰,光着膀子,把能裹的布料全往自己身上拢。
哎哟喂!
他这是硬生生在野地里吹了一宿冷风?
不打摆子才怪呢!
“醒啦?”
陆景苏一觉惊醒。
眼皮刚掀开,视线还没聚焦,低头就撞上姜袅袅睁着的眼睛。
“你也跟着跳下来了?”
姜袅袅一扭头,急得眉毛都拧紧了。
陆景苏没吭声,只静静瞅着她。
姜袅袅火“噌”一下窜上来,捏起小拳头,朝他胸口猛砸几下。
“你傻不傻啊?我自个儿有退路!用得着你豁命往下跳?万一摔瘸了、呛水了、卡石头缝里了……你还回得来吗?”
自己兜里揣着个活命宝库,海面底下也能喘气、歇脚。
等缓过劲儿,准能溜回来。
可陆景苏不一样。
他啥都没有,就一副血肉身子。
真出点岔子,连收尸都难。
陆景苏望着怀里炸毛的小猫,眼底晃过一丝藏不住的笑。
他忽然勾起嘴角,两只大手轻轻托住姜袅袅的脸蛋。
这才发现她眼睛早哭得又肿又红。
他心疼得不行,低头就吻了上去。
风一刮,姜袅袅猛地一激灵。
哎哟!
他上衣全裹自己身上了,他自己光着脊梁吹风呢!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
呼吸一顿,手指本能地揪住他衣角,又飞快松开。
她立马推开他,一把抓过衣服往他肩上披,攥紧他的手。
心念一动,唰地钻进了空间。
姜袅袅压根记不清自己睡了几天,一睁眼肚子咕咕叫得像打雷。
好在早先囤了些干粮和咸菜,全堆在空间仓库角落。
“先垫两口,吃饱了咱再回家。”
她掀开布,抓起一块硬面饼,掰开一半递过去。
陆景苏乖得跟刚领养的小狗似的,不问不抢。
姜袅袅递啥他接啥,嚼得慢条斯理,腮帮子一鼓一鼓。
秦晚吟不知打哪儿听来的信儿。
第105章 真是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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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人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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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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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珍珠西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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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怪事来了
她低头掐算时间。
他们刚走那会儿,海蚌正好该熟透了。
蚌壳边缘泛出淡青荧光,软肉微微鼓胀,正是剖取最佳时机。
要真是那时候被人摸了去……再过几天,就能开珠了。
虽说没铁证,可这时间卡得也太巧了吧?
胡书兰盯着桌上那盒刚拆封的珍珠面膜,眉头越锁越紧。
“难不成……秦姑娘真干了这事?”
胡书兰喃喃自语,手心直冒汗。
“哎哟,我前脚刚答应跟袅袅合伙,后脚她那儿就冒出同款极光珠……这咋回事?对了!我早听说她专搞珍珠小件,耳坠啊、手串啊啥的,压根没碰过胭脂水粉这一块!”
“准是看袅袅做的面膜火了,人家天天夸、排队买,她眼红了,才想蹭一把热乎气!”
“成!我心里有数了。不耽误您忙,我这就撤!”
出门前还回头确认了一眼。
见她低头蘸墨,笔尖稳稳落在纸上,才松一口气,快步走向自家铺子方向。
聊完出门,胡书兰一刻没耽搁,直接喊来伙计。
“速去秦姑娘那儿传话,合作的事,黄了!”
胡书兰站在门口没动,看着伙计身影拐过街角,才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秦晚吟一听,脸唰地黑下来。
“呸!不就是一张脸皮膜吗?买!给我多买几盒回来,拆开瞅瞅,配方抄一遍,自己做!”
旁边管事刚张嘴想劝,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她一挥手,立马派了三四个人,装作散客,挤进胡书兰铺子里,把珍珠面膜抢着买了个空。
铺子太忙,掌柜根本没留神这些人买得格外急。
等最后一人拎着三盒面膜跨出门槛,他才擦擦额角汗。
可没过几天,怪事来了。
铺子门可罗雀,连只野猫都不愿打这儿路过。
“东家!都七八天了,一个人没进来,连讨口水喝的都没有啊!”
伙计嗓子哑了,话音发颤。
以前老主顾天天来报到,今儿别说人影,连只飞鸟都不落檐。
胡书兰坐不住了,拔腿就往村口跑,直奔姜袅袅家。
“袅袅妹妹!快帮嫂子瞅瞅,这事儿咋就歪成这样了?”
铺子再冷清,也不至于门可罗雀啊!
姜袅袅自个儿溜达到周边几个村子转了转。
刚跨进门槛,就撞见胡书兰在堂屋门口直打转,脸都绷紧了。
姜袅袅一把拉住她胳膊,按着肩膀坐到椅子上。
“胡夫人,别急,坐稳了说,到底啥事?”
胡书兰身子一晃,屁股刚挨着椅面,又被她另一只手按住后颈。
顺手倒了杯滚烫的茶递过去。
可胡书兰哪还顾得上喝?
“怪得很!这几天铺子跟被下了咒似的,一个客人都没上门……”
这时姜晚柠拎着篮子路过,听见半句,脚下一停。
“我刚从海鲜阁买完东西回来,顺道逛了一圈,听说南街新开了家胭脂铺!”
“老板还是那个珍珠西施,就是前阵子天天缠着咱们买海蚌的秦晚吟。”
话音还没落,姜晚柠脸色一下白了。
“哐当!”
“啥?她跑城里开胭脂铺?还打着珍珠西施的旗号抢活儿?”
“这人脸皮咋比城墙还厚啊!”
胡书兰根本没听过这消息,当场愣住。
可骂归骂,人家铺子是正经挂牌。
既没造假货,也没撬客户,硬揪不出错处。
这下真卡脖子了。
“袅袅妹妹!你脑子灵光,快帮嫂子支个招儿!”
胡书兰攥着姜袅袅的手腕。
姜袅袅却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胡夫人,您回去该算账算账,该调香调香,店门敞开,照常营业,别的,一概别搭理。”
“用不了几天,客人自己就找上门来了。”
胡书兰听得一头雾水,眉头拧成疙瘩。
可看姜袅袅那副笃定样,咬咬牙,点头。
“行!我信你。”
转身走了,背影还在嘀咕。
“到底啥意思嘛……”
果不其然,秦晚吟那铺子才火了三天,第四天就开始出幺蛾子。
那天秦晚吟亲自去铺子里对账。
刚进门,就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前后门全堵死了。
一个个蒙着面纱,只露两只喷火的眼睛,齐刷刷指着她鼻子吼。
“你卖的啥毒膏子?擦完脸上烂得流黄水!”
“连坐堂老大夫看了都说没见过这毛病!”
“退钱!不然今天就拆你招牌!”
吆喝声一阵接一阵。
秦晚吟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钱早揣进怀里了,想掏?
门儿都没有!
她抽了抽鼻子,眼圈一热,眼眶迅速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掏出一方素净手绢,慢吞吞按了按眼角。
当着大伙儿的面就开了口。
“实话说吧,我也是被人坑了!你们随便去渝州街头上转两圈问问,谁不知道我是珍珠西施?名号响当当的!从小跟着师父学挑珠、辨色、分等,十六岁就在码头边支摊卖货,二十年来没丢过一颗假珠子,没掺过一粒劣珠。”
“卖珍珠卖了这些年,一单差错都没出过。这回跟姓姜的姑娘搭伙,帮着推了这款珍珠面膜,谁能想到,竟把大伙儿给害了!我昨儿晚上摸黑翻账本,才发现那批货的单子,根本不是我签的字!”
秦晚吟长得水灵,眼下含泪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软。
大伙儿一听,脑子一热,全信了。
这东西,准是姜袅袅搞出来的!
“姜袅袅!你这缺德货,快滚出来!别躲了!”
村里顿时炸了锅,门口黑压压全是人。
可十有八九,压根儿不清楚今儿到底是闹哪出。
“三妹妹!外头来了一堆人!要不你先避一避?我出去打听清楚再说!”
姜晚柠扒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心里也咯噔一下。
不过她立马就懂了。
这些人摆明了就是冲着麻烦来的。
她反手闩上门,快步穿过堂屋,直奔后院。
姜袅袅心里亮堂得很。
肯定是秦晚吟找上门了。
她站起身,掸了掸裙角并不存在的灰,理了理衣领,语气平静。
“没事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出去看看,到底演哪出戏。”
村长听见外头吵翻天,拄着拐杖急急忙忙跑出来。
“各位乡亲,咋啦?啥事这么急?一个个喘粗气的,喝口水再说话不成?”
你一句我一句,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老头耳朵不好使,听半天才听明白。
这是来讨说法的!
大家和姜袅袅相处这么久,从没见她干过一件亏心事。
第110章 还这么横?
“是不是弄岔了?姜姑娘可是实诚人,哪能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啊?”
秦晚吟又吸了一下鼻子,抹了把眼睛,从人群里慢慢踱出来。
“村长,人啊,说变就变。”
村长嘴角一扯,愣是没想明白。
这姑娘到底在唱哪一出?
他刚张嘴想再劝两句。
姜袅袅已经到了跟前,抬手轻轻一拦。
“村长,他们找的是我,您先请大伙儿散开些,别误伤了谁,也别牵连了旁人。”
村长脸一僵,眼睛眯了眯。
脑袋一转,立刻咂摸出味儿来了。
他立马点头,转身就招呼人疏散。
“让让让!都往后撤几步!不相干的先回家!”
“你就是姜袅袅?那个黑了心、把海珍珠高价卖给秦姑娘的主儿?”
高价?
姜袅袅差点笑出声。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姜晚柠。
姜晚柠也正朝她看过来,察觉到她的目光,赶紧用力摆手,直摇头。
“这事儿啊,可全赖你,海珍珠是你亲手交到我手上的,本想跟你合伙做买卖,结果你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脸都懒得给一个!”
“头回见我还琢磨,是不是哪句话得罪了你?现在嘛……压根就是挖了个坑等我跳,专门来砸我这块招牌的!”
秦晚吟眼泪哗哗地淌。
她双手死死揪住袖口,指节泛白。
围观众人一瞅,心立马就软了,火气全冲姜袅袅去了。
姜袅袅听着,差点笑出声。
这也太离谱了吧?
秦晚吟压根不是徽州本地人。
再说了,她啥时候从自己这儿买过海珍珠?
连姜袅袅自己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真假难辨,跟雾里看花似的。
人群里有几个人交换眼色。
“各位,话说完了没?”
她语气平平静静,没一点慌乱。
大家反而更来气了。
哟呵,还这么横?
她不急不躁,眼睛慢慢扫过一圈人,最后定在秦晚吟脸上。
见对方眼皮都不眨一下,才轻轻咳了一声。
“第一,秦姑娘没在我这儿买过一颗海珍珠,就算真有,我也没收她一个铜板。”
“第二,她卖的货出了问题,跟我家半毛钱关系没有。我们家就开了一家胭脂铺,还是胡氏名下的,连个海货摊子的影子都没有。铺子里所有货品都由胡氏亲自验过,只卖胭脂、香粉、头油、花露四类,从不碰水产、珠宝、药材等杂项。”
底下嗡嗡声立马响成一片。
秦晚吟不但不心虚,脸上反而挂着一丝笃定。
姜袅袅刚说完,她立刻摆手。
“胡说!全是假话!”
还当着大伙儿的面,斩钉截铁指姜袅袅撒谎。
“你说我没买?那银票上的红印是谁按的?”
“秦姑娘,嘴上说不算数,得拿东西说话。”
姜袅袅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看秦晚吟,而是把视线落在对面茶摊老板身上。
其实她早派人去衙门报了案。
这出戏,连锣鼓点都排好了。
“证据?我当然有!姜姑娘,我本来给你留足面子,也给你留够退路。你自己没接住,那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秦晚吟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姜袅袅心里直犯嘀咕。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盯着那枚指印。
大小、形状、位置,全不像姐姐的手。
姜晚柠也直发毛。
“三妹妹,这人一来就带着火药味,八成没安好心。要不……咱先报官?”
话音未落,已听见远处传来铜锣声。
正说着,人群唰地往两边分开。
一个穿青袍、戴乌纱帽的官爷,领着几个差役,大步走了进来。
姜袅袅一怔。
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连官府都请来了。
她迅速扫了一眼差役腰牌,确认是本县刑房直属人手。
再看那官爷胸前补子。
蓝鹇纹样,七品文官,正是新任县丞齐河川。
“大人!就是他们,拿高价卖我的货,现在出了事,人反倒装傻充愣,死不认账!”
秦晚吟疾步上前,屈膝跪倒,双手伏地,额头触砖。
她语速飞快,句句上扬。
“那海珍珠标价五百两一颗,我一口气订了两颗,当场付清一千两银票!当时收银票的,就是边上这位姑娘,整整一千两白银!”
姜晚柠耳根通红。
“没!真没收!”
姜晚柠急得直摆手。
“银票她是递过来了,说是想买,但我压根没收,也没答应卖!”
她声音发紧,尾音上扬。
“我连票面都没打开看,直接推回去了!你们谁看见我收了?谁看见了?!”
“就是她……”
话刚冒头,秦晚吟立马抢白。
“大人,收没收银票,搜一搜就知道!”
她挺直腰背,膝盖仍贴地,抬头直视谢县丞。
“我家丫鬟可以作证,她递票时,满堂人都瞧见了!”
大家纷纷点头。
“对对对,查房最实在!”
“搜!必须搜!”
领头差役手一扬,几个小吏转身就往屋里跑。
木门被推开,门轴吱呀作响。
姜晚柠委屈得眼圈都红了,一把攥住姜袅袅胳膊。
“三妹妹,我真没拿啊!你信我,千万信我!”
姜袅袅当然信。
自家姐姐啥样人,她还能不清楚?
“搜出来了!整整一千两银票,一张没少,一张没多!”
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姜晚柠眼睛瞪得溜圆。
“三妹妹,我不知道这银票怎么跑我屋里去了!我没拿!真的没碰过!我连那妆匣的锁扣都没碰过一下!”
“你信我一回,就这一回啊!我姜晚柠对天起誓,若真偷了这笔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秦晚吟哪会等她把话说完?
当场就朝衙役使眼色,又抬高嗓门朝人群喊。
“诸位乡亲父老,你们可都看见了!银票就藏在她屋里!她自己也承认进过我房间!”
差役二话不说,咔嚓一声上了锁链。
铁链哗啦作响,直接扣上姜晚柠双手手腕。
证据摆在眼前,想翻案?
行,得走流程、查证,全都要时间。
姜袅袅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颚,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望着姜晚柠被拖走时踉跄绊倒的背影。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晚柠被拖走。
“你们是一家子,人是姜家的,赔钱也得姜家人出。”
“那么多人吃了亏,可不就是你那海珍珠惹的祸?”
姜袅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一阵阵往上窜。
而官差转身就把池子围了起来,插上封条。
秦晚吟这才慢悠悠收了脸上的焦急。
“给你三天筹钱,别耽误正事。”
第111章 被人下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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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太不值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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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求救
石花菜!
这玩意儿得下海找。
得去近海礁盘那边瞅瞅。
她二话不说,奔到码头,硬是把自己塞进那套又厚又沉的潜水服里。
一头扎进水里,在礁石缝、珊瑚丛、贝壳堆里来回翻找。
海水灌进耳道,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石花菜最爱赖在这些硬壳子上,好认得很。
紫红色的细长茎干,边缘微卷,附着在礁石背阴面。
一簇挨一簇,颜色鲜亮,触感柔韧。
果然,没扑腾几下。
一眼就瞅见一大簇紫红油亮的家伙。
她伸手就要摘,眼角余光却扫到旁边一条窄缝里,长着株怪东西。
通体透亮,白得像刚雕出来的玉镯子。
个头比普通石花菜胖出三四圈。
这是……石花菜里的老大哥?
她心头一跳,赶紧游过去。
凑近一看,傻眼了。
整株玉色菜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芝麻似的小虫子。
凑近细看,原来是麦秆虫,专吃海藻的“。
这虫子对人没害,不咬不蜇,只顾埋头啃藻。
她观察三秒,确认无异常反应,便不再犹豫。
把这株宝贝连根薅起,在海水里甩了好几下,抖掉浮在表面的虫子。
顺手又捞了一小把普通石花菜,才浮上海面。
海风一吹,姜袅袅等头发不那么滴水了,立马动手收拾刚挖回来的石花菜。
那上头密密麻麻缠着的麦秆虫,一只一只扒下来,手指被扎了好几处小口子。
她又用灵泉水反复泡了几遍,把附在表皮上的小飞虫一股脑儿冲掉。
接着她把这宝贝送进作坊。
先烘干,再细细碾成粉。
往里掺了一小把磨碎的海珍珠,又淋了几滴香油。
搅和搅和,成了一团滑溜溜的膏状物。
忙完这一大摊子,她顺手又逛了圈空间。
等她打理完所有事,浑身像散了架。
一出空间,眼睛还没睁全,人就栽倒在床上。
她不知道的是,陆景苏一直在屋外守着。
听见里头没动静了,才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屋里黑黢黢的,床上的人早睡沉了。
他坐在床沿,没开灯。
想起白天那些糟心事,他眉头越拧越紧,心里七上八下。
第二天天刚亮。
那家人又来了。
村长一听,鞋都来不及穿好,赶紧跑出来拦人。
“你们是找谁?”
“村长!快告诉我们,那个姓姜的姑娘住哪?”
“我们有急事,火烧眉毛了!”
村长这几天早听说外面传得沸沸扬扬。
一听是冲姜袅袅来的,心里立马咯噔一下。
怕是来挑事的。
他上下扫了眼面前两人。
“二位先别急,麻烦说清楚,找姜姑娘,到底啥事儿?”
村长顿了顿,想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少废话!快说她在哪儿!”
老太太一把拽住他袖子,声音发颤。
外头吵吵嚷嚷,姜袅袅一下就被惊醒了。
她眨眨眼,竖起耳朵一听,顿时坐直身子。
“哎?他们……真来了?”
母子俩还在跟村长争执。
老太太一抬眼,正瞅见姜袅袅从屋门口走出来。
“姜姑娘!可算见到你啦!老天爷开眼啊!”
她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手心全是汗。
村长提心吊胆凑上来,本想帮着打个圆场。
结果一瞧老太太非但没翻脸,反而高兴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村长满脸懵,完全没搞懂状况。
“姜姑娘!您行行好,快救救我媳妇儿吧!上回是我们瞎了眼,狗眼看人低啊!求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
瞧这架势,那男人的妻子已经挺过最凶险的时候了。
“可不是嘛!大伙儿都以为她熬不过去,结果半夜突然睁开眼,说话清亮,还一口气吃了两碗粥!”
“原来烂掉的地方全结了痂,就是……脸皮全掉光了,光秃秃的,瞅着直发毛。时不时还痒得抓心挠肝。”
“姜姑娘,求您快给我闺女看看吧!”
姜袅袅见他们真心实意,就轻轻点了下头。
但临动手前,她得先把一件事弄清楚。
当初到底咋回事?
她媳妇儿这张脸,怎么一夜之间就毁成这样?
一提到这个,俩人立马耷拉下脑袋。
男人声音发颤,咬着牙把事情倒了出来。
“前些天,我家婆娘脸上起了几颗痘,本来也不算大事,擦点药就能好。可偏偏听人吹嘘,说有种神仙粉,擦了脸白得发光,还能顺带把痘给灭了!”
女人爱漂亮,哪经得住这话撩拨?
她哭着闹着要买。
男人心一软,咬牙掏空积蓄,买了盒号称百年老方研磨的珍珠粉。
谁承想,就抹了一回。
脸立马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痒得整宿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照镜子,皮一块块往下掉……
说到这儿,两人眼圈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气得直跺脚。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粉确实能让皮肤发亮,可它压根不是药!
卖货的人昧着良心瞎忽悠,真够缺德的……
“那包粉,你们还留着吗?”
男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姜袅袅开口就要这个。
可救人要紧。
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双手捧着递过去。
姜袅袅拆开一看。
纸包一掀开,粉末簌簌滑落,堆在掌心,粗看是灰白底色,细看却能分出淡黄颗粒。
单看珍珠粉,混着用问题不大。
可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材,再碰上脸上正发炎的痘痘。
三者一撞,立马起反应。
姜袅袅语气平平,把道理掰开讲清楚。
那老婆子听完,哇地一声嚎出来,整个人晃得站不稳:
“你早知道这玩意儿要命,为啥还卖?你心是黑的还是烂的?”
她喘着粗气,声音劈叉,手指抖着指向门口。
“合着你一边坑我们钱,一边还想借我们当跳板多捞一笔?你简直不是人!”
话音未落,老婆子抄起袖子就往前扑。
姜袅袅侧身一闪,脚尖轻轻往后一挪,刚好避开。
老婆子收不住势,一头往前栽,差点扑在地上,手忙脚乱才扶住门框。
姜袅袅站着没动,眼神清冷。
“实话告诉您,这粉,真不是我做的,也没经我的手。”
她把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老婆子呆在原地,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醒过神。
自己早被耍了。
而且姜袅袅,跟她一样,也是被坑的那个。
“谁成想,秦姑娘能干出这种缺德事儿啊!”
“快,快回家翻翻,咱买的那包粉是不是也在匣子里?别让她烧了!”
第114章 苦情戏
“姜姑娘你别担心!是我们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得罪了你,现在真相大白,咱肯定不能当哑巴!”
他们拍拍胸口,信誓旦旦说要拉上其他几个遭殃的姐妹,一块儿去衙门递状子,把秦姑娘那点腌臜勾当全抖落出来。
男人点头应下,转身就往门外走。
姜袅袅松了口气,跟着他俩一路走回住处。
从青瓷小罐里挖出早备好的药膏,指尖蘸着,细细抹在姑娘脸上。
“姜姑娘……”
姜袅袅把罐子往她手里一塞。
“早晚洗完脸涂一次,坚持用,等皮肉重新长好、颜色匀净了,就没事了。”
她顿了顿,又特意叮嘱。
“往后买胭脂水粉,千万擦亮眼睛。脸上有破口、有疤、有脓包、有红印,统统别碰!先养好皮肤,再上妆。不能急,也不能图便宜。”
这一回差点毁容。
姑娘吓破了胆,听完一个劲点头,手紧紧攥着姜袅袅胳膊。
消息传得飞快。
姜袅袅不收钱,还把烂脸治得跟从前一样嫩。
好几个被坑过的姑娘立马找上门来求帮忙。
她们私下也悄悄约好了。
谁帮着作证,谁就把秦晚吟那黑心铺子的老底掀干净!
还好中招的人不算太多。
姜袅袅手不停歇地忙了几天。
一个个看、一个个抹、一个个交代清楚。
最后全都恢复得妥妥帖帖。
这些人也二话不说,当堂指认。
毒胭脂,就是秦晚吟亲手调、亲自卖的!
秦晚吟眼看风向不对,急得脑门冒汗。
为了保住自己珍珠西施的招牌,她一咬牙,干脆豁出去演一出苦情戏。
她卸了浓妆,只留薄粉,披散半边头发,扯松衣领第三颗盘扣。
众人七手八脚把她拽到姜袅袅跟前,逼她低头认错。
她刚站定,眼睛就朝不远处一瞟,正好撞上陆景苏,嘴角倏地一翘。
泪水还没滚落,已先湿了睫毛。
立马掏出手帕,捂着脸抽抽搭搭。
“陆大哥!你真忍心看着我被这么多人围起来羞辱,也不替我说句话?”
这话一出口,全场静了一秒。
连姜袅袅都愣住了,扭头直愣愣看向陆景苏。
啥时候扯上的关系?
陆景苏眉头一拧。
四周人可乐坏了,脖子伸得老长,一会儿瞅秦晚吟,一会儿瞄陆景苏。
“你这话啥意思?”
姜袅袅没憋住,直接问出口。
秦晚吟抬眼,似笑非笑。
“哎哟~陆大哥还没跟你讲啊?”
“前两天他可是亲自登了我的门,还动手动脚,想占我便宜呢!我死死攥着门框,指甲都劈了两条,你们看!”
她猛地举起左手,摊开掌心,露出两道浅白裂痕。
“哗。”
人群炸开了锅。
陆景苏调戏秦晚吟?
这瓜也太歪了吧!
“没有。”
陆景苏三个字甩出来。
可姜袅袅心里的小账本已经啪啪翻页。
秦晚吟往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
“陆大哥!做人得担事啊!你倒是硬气,一句没有就想赖干净?”
“要不……我当着大伙儿的面,把那天的事,一句句,掰开揉碎了讲?”
姜袅袅盯着陆景苏,眼神一动不动。
秦晚吟这话一出口,她肚子里的火窜上了脑门。
“你给我打住!”
她眼皮一掀,眼刀子直直甩过去。
这事真假先另说。
可光听这么一句,心里就像被塞了把湿稻草,又闷又堵。
“所以秦姑娘是打算靠泼脏水来洗清自己?这招也太不入流了吧!”
“你血口喷人!我才不是那种人!”
秦晚吟立马跳脚,右手猛地抬起指向姜袅袅。
姜袅袅冷笑一声,胳膊往胸前一抱。
“行啊,有本事就把证据摆出来。没凭没据瞎嚷嚷?那叫诬陷,懂不懂?”
秦晚吟当场卡壳,嘴张了张,又闭上。
她攥着帕子狠拧了一把,死死盯住姜袅袅,满眼都是不甘心。
头一回栽了,还能咬牙认。
这第二回,连招都没使全,就被按在地上摩擦……
“那我倒要问问,你拿什么证明他没主动上门?我可是有人亲眼看见,他大半夜踏进我屋子的!”
她说完这句话,立刻偏头扫向身后人群。
姜袅袅腮帮子绷得发紧。
好得很!
陆景苏胆子肥了啊?
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溜去人家屋里串门?
秦晚吟敢放这狠话,肯定早备好了证人。
“我来作证!”
人群里忽然冒出个声音。
陈荣从人缝里钻出来,肩头还沾着几片草叶。
“你?”
秦晚吟愣住,眉头一拧,上下打量他。
“你是哪路的?”
这人,她真没见过。
陈荣摊摊手,语气轻快。
“那天夜里,我恰巧跟着陆大哥,亲眼瞅见他进了你屋子。”
他顿了顿,笑眯眯补了一句。
“你们聊啥、干啥,我可全听见了、全看见了。秦姑娘要不要我现在当众讲一遍?”
秦晚吟脸唰一下白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她今天是真砸了个结结实实。
气得心口发颤,还想硬撑,陈荣又慢悠悠接上一句。
“秦姑娘花容月貌,追你的小伙能排到村口老槐树下,咋还非要抢别人的男人呢?”
她一口气噎在喉咙口,差点背过去。
该死!
这人从哪儿蹦出来的?
四下里全是人,哪能看不出猫腻?
空气凝滞,连风都停了。
“秦掌柜,你这话说得脸都不红一下?不怕坏了自己招牌?”
嗡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秦晚吟急得额头冒汗,眼圈都红了。
直到她眼角余光扫见人群后头,晃晃悠悠走来一个人。
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位。
立马低下头,抽抽搭搭吸了吸鼻子。
“我……我真的冤枉啊……”
村里几个婶子一看,心立刻软了三分。
姜袅袅眯着眼,冷笑一声。
“哟,现在才喊冤?早干啥去了?”
“前两天谁大摇大摆闯进咱们村,拍着胸脯说铁证如山来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晚吟泛红的眼尾。
“怎么,证据一露馅,你倒成被坑的苦主了?”
秦晚吟当场卡壳,嘴巴张了张,没冒出半个字。
好在她早备好了救场的人。
她眼角一瞥,立刻扬高了声调,带着哭腔喊。
“来人!把那个骗子给我押上来!”
几个手下押着个生面孔挤出人群。
脸都没见过,姜袅袅压根不认识。
那人手脚被粗绳捆着,头发散乱。
“就是他!哄得我团团转,连姜姑娘都骗了,害得全村跟着遭罪!”
她猛地抬头,泪水未干。
第115章 分明是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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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这是我男人
一辆车陷进去,三五个人都推不出来。
他刚咧嘴想笑,后脑勺像被泼了一盆雪水。
冷意顺着脊椎猛蹿上来。
“姜袅袅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下次再让我听见你嘴里蹦出半个不字……”
陆景苏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咱俩的主仆情分,就到那天为止。”
陈荣浑身一激灵,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一抬头,正对上那双漆黑眸子。
腿肚子一软,他差点跪下去。
“属下……明白。”
暗地里,早把下一步打算翻来覆去捋了七八遍。
城里。
不知打哪儿冒出一群人,齐刷刷堵在城门口。
“上头有令!听说重犯陆景苏躲在这城里,都给我打起精神,挨家挨户筛一遍,漏一个都不行!”
话音未落,已有两个差役抽出腰牌,高举过头顶。
后面那帮差役立马挺直腰杆,喏地一声吼。
响得树梢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周鹏脸绷得跟块铁板似的,抬手一指,吩咐手下。
“你们几个,散开跑,东街西巷、茶棚酒肆,连鸡窝狗洞都别放过!我自个儿进村转一圈,不引人注意。”
他摘下斗笠,露出半张青黑颧骨的脸,额角还贴着块膏药。
“单枪匹马才好办事。”
他嗓音压得很低,说完转身就走。
大伙儿一听,觉得踏实。
谁也没多问,呼啦一下全散了。
城里突然冒出一拨生面孔来回晃荡。
老百姓哪见过这阵势?
吴都头也是头回撞上这档子事,心里直打鼓,
赶紧把阎王叫来问清楚,又火速跑去禀报胡建。
胡建一听,手心立马冒汗。
他门儿清,这群人是冲谁来的。
“快让吴都头去村里找姜袅袅!就说是急事,越快越好!”
其实呢,他是想借姜袅袅的嘴,悄悄把信儿递到陆景苏耳朵里。
吴都头哪儿晓得弯弯绕?
点头哈腰应下。
撒腿就往村口蹽。
一路气都没喘匀,直接撞进了姜袅袅家院门。
“袅袅姑娘!出大事了!真出大事了!”
前两天的事刚翻篇。
姜袅袅正收拾布包,打算去村东头看看新来的药农,
门帘还没掀,手腕被一把攥住。
她猛一抬头,嚯。
是吴都头,额角还挂着汗珠子。
话还没问出口,另一只手腕也被人牢牢扣住。
吴都头浑身一僵,后脖颈直发麻。
他猛地扭头,正对上陆景苏一双冷得掉渣的眼睛。
那人眼皮都没抬,手一松,反手就把姜袅袅往怀里一带。
“有话快讲,别拉拉扯扯!”
姜袅袅笑出声。
这话该我讲才对吧?
怎么倒让你抢了先?
“咳……吴都头,你慢点喘,到底啥急事?”
她清清嗓子,把尴尬轻轻揭过去。
吴都头这才拍脑门。
“哎哟!光顾着急,差点把正经事咽肚子里了!今儿城里来了群官差,横冲直撞的,说是在逮什么要紧人!”
姜袅袅眼睛一跳,下意识偏头看陆景苏。
这时候,村口土路上走来个陌生人。
路过的娃娃见了都往娘怀里钻。
姜袅袅心头咯噔一下。
不等那人走近,抢先迎上去,笑容甜甜的。
“这位大哥面生得很,是不是走岔道了?”
大白天,活人走路还能迷糊?
她这句问话,根本就是甩出去的钩子。
周鹏脚步一顿,收起四处扫的目光,定定盯住她。
脑子嗡地一响。
这不是姜太傅家的千金,姜袅袅?
之前姜太傅暗中下黑手要害太子殿下,结果被陆景苏当场撞破。
皇帝气得摔了茶盏。
一纸诏书下来,太傅全家老小全被发配边关。
听说太傅本来就体弱多病。
半道上就熬不住,撒手走了。
可他那些家眷最后竟落脚在一个山沟里的小村子。
周鹏压根没料到,自己兜兜转转,居然会在这儿撞上。
姜袅袅压根不认识这人,就觉着他的眼神怪得很。
“大哥,您这是要去哪儿?我熟门熟路,捎您一程?”
周鹏收回目光,大摇大摆扫了一圈四周。
“找人。亲戚。”
这话一出口,连姜袅袅都差点笑出声。
谁信啊!
姜袅袅脑中一闪。
前些日子,村里来过一波查户籍的官差,莫非又有人起疑心了?
“真巧!我在这住得久,街坊邻里都混熟了,您说找谁?我帮您喊一声?”
她不退反进,就在周鹏面前晃来晃去,挡得严严实实。
周鹏眼角一跳,忽地瞥见远处树影底下晃过一个熟悉身影。
他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瞬间亮起一道光。
二话不说,胳膊一抬,随手一拨。
瞧着像随手掸灰,其实力道狠得很。
姜袅袅一个趔趄,啪地坐倒在地,裙摆沾了泥,头发也乱了。
她眼睁睁看着周鹏拔腿就冲陆景苏那边奔过去。
吴都头刚张嘴想拦。
话还没蹦出半个字,就被周鹏一把搡开,整个人摔得四仰八叉。
他后脑勺撞上青砖地面,闷响一声,腰背弹了一下才瘫软下去。
“你!把脸转过来!”
周鹏嗓子发紧,手重重按在陆景苏肩上,掌心都在抖。
陆景苏慢吞吞侧过脸。
“啊……啊啊啊……啊巴啊巴……”
周鹏眉头拧成疙瘩,上下打量这个傻子,从乱糟糟的头发看到沾泥的布鞋,越看越不对劲。
“这是我男人。”
姜袅袅赶紧扑上来,一手扶着陆景苏,一手挡在两人中间。
“打小就傻,见生人就发狂,您可别靠太近,他真会咬人的!”
周鹏充耳不闻,死死盯着陆景苏的眼睛,一眨不眨。
眼前人装得滴水不漏,可那眉骨、那下颌线……
太像了。
他心里早敲定了八分。
盯了半晌,他忽然一咬牙,转身就走。
再耗下去,怕是连自己人都要起疑了。
没人留意村口柴垛后头。
陈荣正贴着草堆缩着身子,额头全是冷汗。
他亲眼看见周鹏的脸,心差点蹦出喉咙眼。
昨天才托人摸底,今天人就找上门来了?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姜袅袅目送那人背影消失在村口,长舒一口气,刚转过身。
就见刚才还在流哈喇子的陆景苏,已经挺直了腰杆。
她噗嗤一笑,抬手用袖口帮他抹了抹。
“下回咱能不能整点不丢份儿的招儿?”
话音还没落,手腕一紧,被人攥得结结实实。
陆景苏拇指压在她腕内侧。
两人目光撞上,陆景苏眼里全是软乎乎的光。
姜袅袅一下子有点发毛,赶紧低头。
结果人没抽出来,反被一把拽进怀里,结结实实贴住了。
第117章 骗人的套路
“你笑话我。”
“哎?哪有啊!”
“还装?刚还在外头跟人讲,这是我傻乎乎的相公,这还不算逗我?”
陆景苏声音低沉。
要不是他提这一嘴,姜袅袅还真把那随口一溜的话忘光了。
她脸热乎乎的,小声嘀咕。
“我那是演戏!怕人起疑心才这么说的……”
话音未落,腰上突然一紧,身子一轻。
她本能抬头,正对上陆景苏的眼睛。
“啊!!!”
旁边忽地一声尖叫炸响。
是个提篮买菜的妇人,正巧路过。
手里的青菜掉了一地,篮子哐当砸在地上。
姜袅袅猛地清醒。
哎哟,还在大街上呢!
她立马捂着脸把人推开。
“大白天的,你疯啦?!”
嗓音发紧,尾音微微发颤,带着明显的慌乱。
“这么多人盯着看呢……”
扭头就走,连脚步都带点跺地的气劲儿。
陆景苏没追,就站在原地,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
姜晚柠案子撤了,池塘禁令也解了。
官府派来的差役昨儿夜里就撤了岗,今早连告示牌都摘走了。
姜袅袅绕着水边转了一圈,想瞧瞧蚌子长啥样。
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柳枝摇曳。
水下隐约可见几簇暗影,随着水流缓缓晃动。
刚到那儿,老姚就迎上来了。
他裤腿挽到小腿肚,脚上沾着泥。
“姜姑娘!巧了,正盼着你来呢,我刚去水里瞅过,那些海蚌个个肥嘟嘟、亮晶晶,全熟透了!捞不捞,就等你一句话。”
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她刚还在琢磨这事,老姚倒先来报喜了。
“太好了!快叫人,东村先下手,手脚利索点,赶在天黑前全捞完!”
老姚点点头,可一说人手,就犯了难。
村里人全忙着犁地、补网,一个闲着的都难找。
他挠挠头,又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要不,喊隔壁几个村子的壮劳力来帮把手?反正他们中午歇晌,干个半天也成。”
话里带着试探,又有些犹豫,生怕姜袅袅嫌麻烦。
姜袅袅一听就点头。
“行!谁来帮忙,临走时分两斤新鲜蚌肉带回家烧汤,再搭五颗珍珠当谢礼。”
大家都知道,海珠子金贵得很,市面上想淘一颗都得碰运气。
可姜袅袅张口就送五颗,连眼睛都不眨。
老姚一边搓手一边叹气。
“姜姑娘这手笔……真是敞亮!”
“袅袅妹妹!”
正合计着咋办呢,老远就听见一声清亮的喊。
俩人一齐扭头,嘿,真是巧了。
何云棠大步流星地过来了。
“云棠姐?”
姜袅袅愣了一下。
何云棠也没闲着,一直在铺子里盯活儿。
村里那档子事儿她早听说了,本想立马赶过来搭把手,结果半道上自家灶台又冒烟。
不是锅糊了,是娘家那边急信儿。
话还没说完,姜袅袅眼角一扫,发现她后头还跟着一串人。
何云棠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攥得挺紧。
“我掐指一算,那海蚌该开壳了!估摸你这儿正缺人手,干脆我就挨家挨户敲门,拉来几个踏实肯干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姜袅袅正犯愁招工难,连招贴都还没贴出去呢。
人就送到门口了?
这默契,简直像俩人共用一个脑子。
“太及时了!我刚才还在想,今晚睡不睡得着觉呢!”
她立马招呼几个熟脸跟着老姚去滩涂,边走边聊。
老姚扛着铁锹在前头带路。
“上回那事,我可全听说啦!咋不吱一声?”
“说!是不是拿我当外人了?”
何云棠嘴上说着,手已经松开姜袅袅,假装生气地一甩胳膊。
姜袅袅还是头一遭见她板起脸,赶紧伸手又把她手腕轻轻拽回来。
“真没想惊动你呀,姐,芝麻大的事,我自己跺跺脚就压平了。”
“三两下就搞定,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姜袅袅抬手比划了一下。
何云棠长长吁了口气,伸手就在她脑门上咚咚点了两下,嘴跟开了闸似的。
“以后甭管大事小事,天塌了也得先喊我!听见没?喊不到我,我就蹲你门口等!”
她说完还歪了歪头,盯着姜袅袅的眼睛。
姜袅袅被她说得直笑。
她一边点头一边把挂在耳后的碎发别回耳后。
两人并排走着,聊得正欢。
何云棠突然刹住脚步,脸一下沉下来,左右飞快瞟了几眼。
见四下没人,立刻把姜袅袅拉到树荫底下。
“妹子,城里这两天疯了一样找人,天不亮就有人骑马巡街,一直转悠到现在,你听说没?”
她喉头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边缘。
姜袅袅心里咯噔一下,脑子瞬间蹦出前两天那个穿青衫的男人。
他来村口问话的样子,还跟昨天似的。
难不成……他是冲陆景苏来的?
何云棠早托人在衙门混了个脸熟,顺手就把那人挂出来的寻人告示抄了一份回来,画像也偷描了一张。
“打听明白了,说是钦点的逃犯,罪名写得吓死人,什么通敌叛国……听着就像话本里头的魔头。”
她一边说一边翻出告示底稿。
“你看,盖的是刑部朱砂大印,底下还有通政司签押。”
“可你说怪不怪?这么个杀神,能钻咱们这巴掌大的小村子来?”
她皱起眉头,目光扫过屋外那堵矮土墙。
“昨儿我还见他扛着锄头去东坡翻地,裤脚上全是泥。”
“真要是那种狠角色,咱村还能有活人?早成空寨啦!”
她猛地拍了下膝盖,震得竹凳晃了一下。
这话听着离谱,细想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姜袅袅没吭声,只是慢慢摩挲着袖口一道旧补丁。
“我还掏了点碎银子,换来了这张画。”
何云棠从怀里掏出油纸包。
解开三层,才露出那张薄薄的素笺。
姜袅袅眼睛一亮。
俩人脑袋立马凑一块儿,屏住气,慢慢展开了那卷薄纸。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道眉峰的角度。
这不是陆景苏,还能是谁?
姜袅袅手心直冒汗,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可旁边何云棠气得直跺脚。
“气死我了!又栽了!现在这骗人的套路,真是花样翻新,连我这么机灵的人都给蒙住了!”
她一把抓过桌上粗陶碗,咕咚灌下半碗凉茶。
“那告示贴得整整齐齐,连浆糊都没糊歪一点!”
“陆大哥那么实在的人,咋可能干这种事儿?”
她甩手把空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姜袅袅刚开始还有点打鼓。
何云棠脑袋转得快。
万一一眼瞅出不对劲,可咋收场?
第118章 准没好事
真没料到,对方压根儿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早把绳子套好了,就等她往里钻。
正犯愁呢,没想到何云棠火气这么大,直接认定自己被人坑了。
眼看何云棠几下把那张纸扯成雪片似的碎渣。
姜袅袅心里那块石头,咚一下落了地。
她嘴角往上一翘,抬手拍了拍何云棠胳膊,声音软软的。
“云棠姐,真谢谢你惦记我。”
她顿了顿,指尖在对方袖口轻轻点了两下。
“刚才那会儿,你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
“不过嘛,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没错。小余姐你也知道,现在生意难做,挣点钱跟挖金子似的费劲。”
“谁让有些人心眼活络,专挑缝儿钻呢。”
何云棠虽赚得多,但钱从自己兜里掏出去,再大方也肉疼啊。
眼圈都憋红了,可瞧见姜袅袅就在跟前,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姜袅袅全看在眼里,肩头那股子紧绷劲儿,终于松开了。
为表心意,她破例降了一小截价。
权当给何云棠补个心理安慰。
算盘珠子噼啪拨了几下。
她把新价钱写在纸条上,轻轻推过去。
何云棠眼睛一下就湿了。
“哎哟,我就随口嘟囔两句,你倒当真了……”
她赶紧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生怕泪珠掉下来。
“必须的呀!今儿要没云棠姐你及时赶到,我还真不知道找谁搭把手呢。”
何云棠听她这么说,才红着脸,把那份心意接下了。
有何云棠喊来的人帮忙。
本来得干两天的活,一天就利利索索干完了。
俩人溜达着把屋子前后转了一圈。
接着坐在堂屋里喝茶、拉家常。
何云棠剥开一颗蜜橘,掰开两瓣,递了一瓣给姜袅袅。
姜袅袅接过来,慢慢嚼着,汁水微甜。
刚聊到兴头上,老姚满载而归,谈话才停住。
老姚一进门就朗声说:“海风大,鱼获不少!”
话音未落,他已把竹篓稳稳搁在墙根下。
“你人也来了,这些珍珠,顺路捎回去吧。”
姜袅袅指着堆成小山的竹篓。
何云棠一琢磨,也是这个理,立马差人跑趟城里,租了辆板车,七手八脚把装满珍珠的竹篓全搬上了车。
直到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两人才依依道别。
姜袅袅站在院门口,目送板车拐过坡弯。
何云棠回望了一眼,抬手挥了挥。
周鹏一走远,暗处那人便闪了出来,跟着陆景苏进了屋。
陆景苏背对着他,俯身舀水洗了把脸,又拿干净毛巾擦干。
那人一直盯着,却半个字没吭。
直到陆景苏先开了口。
陈荣才绷着脸,快步上前,声音发紧。
“殿下,那人……您还记得吗?”
陈荣目光落在陆景苏后背上。
陆景苏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脸上没半点波澜。
刚才心里还冒出来的那点光,这会儿全灭了。
他眼睫垂着,瞳孔里映不出光亮。
手指松开又攥紧,反复三次。
果然是彻底想不起来了。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慢悠悠地把周鹏的底细扒拉清楚。
“这人叫周鹏,以前可是殿下身边顶顶得力的帮手。世子您肯定也清楚,眼下您从前带的兵,早被陆叙白调去使唤了。”
“他八成也投靠了那边,今天满城撒网似的查人,自己倒溜达到这儿来晃荡。我看啊,八成心里揣着别的打算。”
陆景苏没接话,一转身坐到桌边,顺手给自己沏了杯热茶。
说实话,他现在脑子跟蒙了一层雾似的。
对周鹏压根没印象,陈荣说的确实是实情。
可就在刚才四目相对那一瞬,陆景苏总觉得不对劲。
那人明明一眼就认出自己了,却没立马动手抓人。
“先别动,看看再说。”
好半天,他才把这六个字轻轻吐出来。
陈荣一听,急得直搓手。
偏巧这时候,姜袅袅推门进来了。
她只听见个零头,但大概明白。
俩人正嘀咕今儿那个黑大个儿呢。
目光扫过桌上未动的茶盏,又掠过陆景苏搁在膝上的左手。
“这可不行!要不我半夜……”
陈荣眼一瞪,迅速朝陆景苏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
“打住!你这么干,等于拿锣鼓在贼耳边敲,他立马警觉,事儿反而更糟!”
话音还没落,姜袅袅突然插嘴,屋里俩人差点蹦起来。
陈荣脸唰地白了,扭头死盯住她。
又是她!
早说过这女人留在这儿准没好事。
世子偏不信。
结果呢?
偷听都听到门缝里来了!
“你们说的是今天那位壮士吧?我倒觉得,他看着挺吓人,可不一定就心黑。”
姜袅袅脱口而出,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话赶话,就是这么信了直觉。
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已落在陆景苏左手腕内侧一道淡青色旧疤上。
再一琢磨。
这村子老有人绕着巡逻。
要是能把这号硬茬子拢过来,说不定能挡一挡外头来的刺探。
“你凭啥断定他不坏?还是说,你早就跟他勾搭上了,就等着害陆大哥?”
陈荣猛地跨前一步,挡在陆景苏前面。
姜袅袅一怔,噗嗤笑出声。
她不紧不慢走上前,在陈荣身侧站定,忽地微微往前一凑。
陈荣吓得一缩脖子,本能往后仰。
可一抬眼,就见她那张清亮的脸越靠越近。
“你想干啥!”
姜袅袅这才收了手,眨眨眼。
“你也没喝几口酒啊,咋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似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涨红的耳根。
“我跟那人今天头一回照面,哪来的合伙演戏?再说了,我图啥要害陆景苏?”
她一转身,往桌边一坐,手托着腮帮子,歪着头,眼神直愣愣地扫在陈荣脸上。
陈荣一听这话,气儿直接顶到嗓子眼。
“图啥?你自个儿心里没数?”
他往前倾身,手肘撑在膝上,声音发紧。
“你靠近陆大哥,真就那么清清白白?”
“别当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他……”
姜袅袅眯起眼,盯得死紧。
“哐当!”
门被人一脚踹开,木框震得嗡嗡作响。
两人齐刷刷扭头。
陆景苏站在门口,脸色黑得像锅底,眉心拧成一道深沟。
“闭嘴。你,先走。”
陈荣张了张嘴,想辩解。
可一撞上那双眼睛,顿时像被掐住脖子,憋着气,胸口一起一伏。
姜袅袅全程看着,一句话没插。
说来也怪,这陈荣见她就跟见了钉子户似的,处处不对付。
难不成自己走路带风,不小心把他鞋踩掉了?
正琢磨呢,手背忽地一暖。
第119章 香饽饽
低头一看。
陆景苏的手已经搭上来了。
她抬头,四目一对。
刚才那股子冷硬劲儿早没了,眼底浮着点软乎乎的光。
“他胡咧咧,别理。我回头收拾他。”
说着,手指不自觉收拢,把她的手裹进掌心。
姜袅袅肚子里攒了一箩筐问题。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啦!其实吧,我看那位兄弟挺有冲劲儿的,脾气冲点,心未必坏。他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开口说话,这种人,心里装着事,不是随口乱讲的。要是能拉进咱们这边,说不定还能帮上大忙。”
陆景苏挑眉。
她瞅见他那表情,立马抢在他开口前噼里啪啦倒豆子。
“你看啊,他敢跳出来拦人,说明忠心;护主心切,说明脑子快,哪怕说错话,也是急在你前头,这种人,搁哪儿不是香饽饽?他不是为了显摆才出头,是真怕你吃亏。”
陆景苏静静听着。
等她说完,他指尖轻轻一蜷,眉心稍皱又舒展。
原来她嘴上说拉拢,其实是替他兜底?
明明什么底细都不知道,还一门心思把他往好处想。
“谢了。”
他嗓子有点发干。
姜袅袅猛地抽手,动作利索。
陆景苏手上一空,心口莫名空了一下。
“哎哟喂,怎么还谢上了?”
“生分不生分?咱们谁跟谁啊,用得着这么客气?你这一谢,倒显得我多外道似的。”
“我的错。”
姜袅袅一听他干脆认错,火气立马消了一半。
“行吧,你既然诚心悔过,那这事就算翻篇了。”
夜深了。
外头黑得像泼了墨。
别说月亮,连颗星子都瞅不见。
风停了,虫鸣也歇了。
大伙儿早都躺平呼呼睡了。
就陆景苏一个人睁着眼,翻来覆去数羊都数到九百八,还是清醒得很。
陆景苏侧过身,静静看着姜袅袅的侧脸。
忽然,远处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声。
陆景苏耳朵一动,眉心立刻皱紧。
扭头一看,姜袅袅还在梦里打小呼噜。
他顺手把她踢开的被角轻轻拽回来。
然后踮着脚,脚尖先触地,足跟悬空。
竹林里风一吹,竹叶相互摩擦。
他刚站定,后面的人影就跟了上来。
“周鹏,参见将军!”
陆景苏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转过身,低头打量眼前这人。
正是白天那个独自闯进村子的汉子。
周鹏个子高大,肩宽背厚,一看就是练家子。
等他抬起头,陆景苏才算真看清了他的脸。
满脸胡茬硬挺,横肉堆在颧骨上。
陆景苏盯他足足五六秒。
周鹏也愣住了。
这眼神,太陌生了。
“将军?”
周鹏试探着喊了一声。
陆景苏这才缓了神色,眉峰略松,语气平缓。
“我出过事,脑子有些记不清了……但你这张脸,我隐约有印象。”
周鹏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活泛起来。
“将军失踪后,天都塌了一半!现在我名义上归了陆叙白,可他让人抬来一具焦尸,硬说那是您……我当场掀了棺盖,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今儿亲眼看见您活着站在这儿,我就一句话,刀山火海,您往前走,我跟着!命给您都成!”
这话,跟姜袅袅早先说的完全对得上号。
此人,信得过,用得上。
两人在竹影里压低声音聊了很久,句句不离陆叙白。
周鹏每说一句,就朝远处山坳的方向瞥一眼。
陆景苏始终背着手。
“那家伙根本没死心,背地里催我带人,把附近十里八村翻个底朝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昨儿下午还派了三拨人来递信,催得急,连信封都没拆就塞进我手里。”
周鹏说完,伸手摸了摸后颈。
那里有一道浅疤,是他早年替陆叙白挡刀留下的。
原来周鹏听说这儿有人见过长得像将军的人,立马揣着私心来了趟。
进了村子,他没住客栈,蹲在祠堂后墙根下啃冷馍,一盯就是三天。
第一眼对上,他就认出来了。
哪怕陆景苏连眼神都变了,他也认得出这个人。
陆景苏正蹲在井台边舀水。
周鹏盯着那手腕的弧度,盯着他抬手抹汗时小臂绷起的筋络。
他当场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将军,陆叙白那家伙早就不安分了,背地里跟一帮老臣串通,密谋换掉太子!连龙袍都敢偷偷比划呢!”
周鹏说到这儿,猛地抬手,一把扯开自己右襟,露出里头缝得歪歪扭扭的半幅明黄布片。
“您瞧见没?这料子,是从宫里尚衣监流出来的。他们前日还在城西旧宅试袍子,袖口短了两寸,改都来不及。”
周鹏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
屋里头。
姜袅袅正睡得呼呼响,突然觉得身边空落落的。
枕头上还留着陆景苏的体温,但那暖意正飞快散去。
她眼皮都懒得抬,下意识伸手一捞。
“嗯?陆景苏?”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猛揉眼睛。
屋里黑咕隆咚,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这大半夜的,人跑哪儿去了?
她掀开床头柜盖,摸出火折子,啪一声打亮。
豆大一点火苗晃了晃,照见地上两枚并排的脚印。
她脑子里一下冒出周鹏那张凶巴巴的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毛毛的。
赶紧掀被子下床,胡乱裹上件外衫,光着脚就往外冲。
外衫系带没系紧,一路跑一路松。
她伸手拽了两下,没空低头看。
四周依旧死寂,连狗吠都没有。
林子深处,果然有俩人蹲在树影里说话。
“他俩在这干啥?”
她刚嘀咕出声。
话音还没散开,人就被锁死了。
后颈一凉,皮肤瞬间绷紧,汗毛尽数竖起。
“唰!”
一道寒光直贴她脖子,冰得她汗毛全竖了起来。
周鹏没真下手,只盯着她看。
这人不跑不喊,反而傻站着,怪得很。
借着树叶缝里漏下来的一点微光,他眯眼一瞅。
嚯,竟是姜太傅家的千金!
他瞳孔一缩,脸瞬间黑透。
“别动!”
陆景苏一步跨到中间,伸手往下一压。
当啷一声,周鹏的刀脱手飞出去,狠狠钉进旁边一根竹子,震得叶子直掉。
“你疯啦?这是姜太傅的闺女!”
周鹏喘着粗气,额角青筋直跳。
姜袅袅却脑子一炸,猛地转头盯住周鹏。
“你认识我爹?”
“呸!谁稀得……”
他火气刚顶到嗓子眼。
陆景苏一个冷眼扫过来,硬生生把他后半截话憋了回去。
第120章 到底什么来头?
周鹏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发白,咯咯直响。
姜袅袅心口一跳。
这人明明认得她爹,咋还气成这样?
“你一提我爹,脸就变色……咱两家是不是以前有过节?”
“你先回屋。”
陆景苏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鹏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
“可他……”
话还没说完,那人就又撞上了陆景苏的视线。
他猛地一咬牙,狠狠剜了姜袅袅一眼。
姜袅袅心里门儿清。
那眼神绝对没看错,恨不得当场撕了她。
可这事儿怪得很,没人肯说一句实话。
她心口还在砰砰跳,手心发潮,抬眼就往身边瞧。
陆景苏就站在那儿,安静得不像话。
再一想刚才周鹏那副要掀桌子的模样。
结果一见陆景苏脸色变了,立马收声、低头。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刚才那人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眼神就能把炸毛的狮子摁回笼子?
姜袅袅脑子里嗡嗡响,越想越晕,太阳穴突突跳着。
陆景苏全看在眼里。
“别怕。我是啥身份,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心里装的,从来就只有你一个。”
姜袅袅耳朵一下子热了。
这是头一回,陆景苏把这话讲得这么直。
风刚好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碎发,也悄悄拂走了她心头那点冷意。
可下一秒,秦晚吟的脸又冒了出来。
“只认准你。以前那些,全是误会,一个字都没骗你。”
明明已经信了大半,嘴上还硬撑着。
“哼,谁知道你背地里是不是一套?男人嘛,不都这样?碗里扒拉着,眼睛还瞄着锅里呢!”
她嘀咕完,陆景苏脸色一正,脱口就接。
“我不是!”
姜袅袅听见他这声,反倒咧了下嘴,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可转念又想起周鹏。
虽说不清楚父亲跟他之间到底有啥瓜葛,但有一点跑不了。
周鹏知道陆景苏是谁,也敢动手,却硬生生刹住了车。
“那人对你挺忠心的,趁早拉过来用吧。”
陆景苏愣住,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清楚得很。
刚才周鹏是真动了杀心,眼神狠得像要剜下姜袅袅一块肉。
若不是他及时拦下,那刀锋早该劈进她脖颈,姜袅袅怕是连命都悬。
可她不但不记仇,还反过来替他盘算怎么用人……
陆景苏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某处,被人悄悄捂热了。
“行,全按你说的办。”
姜袅袅斜了他一眼,手腕一甩,干脆利落地抽回手。
才迈出两三步,后背就忽地一热。
秦晚吟心里堵得慌,喘不上气,咽不下水。
“你马上给我查!给我盯死姜袅袅和那个来路不明的陆景苏,他俩到底什么瓜葛?!谁给的胆子?谁递的梯子?谁在背后撑腰?!”
她实在忍不了了,当场拍了桌子。
钱花到位,事儿就办得快。
半天都没熬完,消息已经塞进她耳朵里。
原来姜袅袅一家是犯了王法,被发配来的。
陆景苏呢,是她在半路上顺手带回来的孤儿。
更扎心的是,两人现在住一块儿,睡一张炕。
秦晚吟脸唰地白了,腾地从凳子上弹起来。
“你再说一遍?同住?同睡?还一起吃饭?!”
她眼珠子都快瞪圆了。
这年头,未婚男女搂在一起过日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搁村里,那就是塌天的丑事。
眼角一挑,眼里寒光直冒。
“上回你们踩我脸不带眨眼,这回,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立马点头如捣蒜,转身就溜了。
这边姜袅袅和姜晚柠晃悠回来。
那馆子才开张没几天,客人却一波接一波。
正打算回村转转,瞅瞅最近动静。
谁知一进村口,四下里的人就跟见了刺猬似的,纷纷缩脖、侧身、躲眼神。
“瞧见没?就是她。”
“啧啧,模样俊得很,干的事可真难听。”
“丢人现眼!”
一听这话,火气轰地冲上脑门,当场炸了。
“谁在那儿胡咧咧?有凭有据吗?敢瞎喷粪,信不信我拿绣花针,挨个给你把嘴缝成香肠?!”
这一嗓子吼出去,满街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见过姜晚柠这么横过。
大家立马闭嘴缩脖子,可眼神还飘过来。
“呸!烂泥扶不上墙!”
姜晚柠冲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伸手一把挽紧姜袅袅的胳膊,昂着头,大步往家走。
这些人刚被姜晚柠训了一通。
可姜袅袅还是觉得后脖颈发凉。
才多大工夫啊,怎么全村人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姜晚柠也绷不住了,一把搂紧姜袅袅胳膊,横眉竖眼往四周扫。
“瞪什么瞪!再瞅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三妹妹,你没觉出不对劲?从回来起,他们就只盯着你瞧,这哪是看人啊,跟看贼似的!”
“啧,姜家闺女平日里装得多清高,背地里竟干这种事!”
“哎哟,我还当俩人早拜过堂了呢,谁成想……”
姜袅袅猛地刹住脚,唰地扭头,死死盯住说话那人。
那人正咧着嘴,冷不丁撞上她的目光,当场蔫了。
这时,村口那边忽然嗡嗡嚷嚷起来。
姜袅袅眼皮一跳,拽着姜晚柠就往那儿蹽。
果不其然,几个穿褐衣戴硬帽的差役正围着陆景苏问话。
姜晚柠腿肚子一软,手心全是汗。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
陆景苏正侧身答话,抬眼撞见姜袅袅,眸子倏地一顿。
那几个差役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齐刷刷盯住姜袅袅。
“你就是姜袅袅?”
“有人告你们俩,没拜堂、没换庚帖,却一直住一块儿。有这事没?”
姜袅袅脑子嗡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糟了!
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上次姜良玉闹腾那会儿,她和陆景苏还隔着一层纱呢。
后来出了那档子事,两人干脆谁也不提规矩,自然而然住到一处去了。
谁能料到,这事儿竟被人翻箱倒柜刨出来,还捅到了官府耳朵里?
乡下规矩最狠。
男女没名没分住一起,轻则罚钱挂牌子,重则拖去浸猪笼。
姜袅袅心口狂跳,手心冰凉。
平时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像被胶水糊住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倒是陆景苏往前半步,挡在她身前。
“她是我没过门的媳妇。”
姜袅袅愣在原地,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姜晚柠一开始还直冒汗。
她生怕陆景苏开口就呛人。
毕竟这人平时跟块石头似的,偏偏又和姜袅袅走得近,村里早就有各种风言风语了。
第121章 备聘礼
这些话她全听见了,一句没信,可一句也没拦。
可她心里门儿清,俩人是真对上眼了。
就怕陆景苏一紧张,嘴比脑子快。
她悄悄把手指掐进掌心,咬住下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陆景苏的侧脸,等他开口。
等陆景苏把话一说完,姜晚柠那颗悬着的心啪嗒落回肚子里,肩膀顿时松了下来。
“那既然都互有心思,咋还不办喜事呢?”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嚷嚷。
日子不就是这么一天天熬出来的?
“该不会是怕被绑去沉塘,才硬编出个理由搪塞吧?”
“可不是嘛!上回也说快了快了,结果呢?连个喜帖影子都没见着!”
“我儿子定亲那会儿,媒婆脚底板都磨破了三层皮!”
向来嘴皮子利索的姜袅袅,这会儿却像被点了哑穴。
陆景苏压根没搭理四周的嘈杂,只盯着姜袅袅。
忽然,姜袅袅手背一热。
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已被他宽厚的手掌严严实实裹住了。
她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也让你被人指指点点。”
“之前受伤躺床上起不来,全靠袅袅一口水、一口饭地照看。第一眼见你就觉得踏实,可我孤家寡人一个,既没长辈操心,也没攒下几文聘金。”
他语气软和,姜袅袅耳根子烫得不行。
她从没琢磨过这些。
只觉得天天一起劈柴、煮粥,日子稳当又自在。
没想到,陆景苏早把桩桩件件都放在了心上。
她慢慢抬眼看他,视线从他沾着灰的旧布鞋。
心口某处,软得不像话。
“这位差爷您可瞧见啦?亲耳听见啦?实话跟您讲,我们前脚刚定下日子,后脚就碰上瘟疫闹得全村闭户!这不,刚缓过来,正商量着请裁缝改嫁衣呢!”
姜晚柠挤眉弄眼,胳膊肘还轻轻撞了撞姜袅袅。
旁边阿强立刻配合地点头如捣蒜,连声附和。
“对对对!就这几天的事儿!”
他话音未落,又赶紧补了一句。
“我娘今早还说,得赶在立夏前把红绸子备齐喽!”
大伙儿这才散开。
“哎哟,陆大哥原来早打好了主意啊?那还不抓紧办?趁天还没黑,先把聘书拟出来,再挑个黄道吉日,把日子定下来。”
“改天是不是先请个媒婆上门走个过场?虽说你们同进同出、同吃同住,但该走的礼数,一样不能缺!三媒六聘,一礼都不能少,邻里街坊看着呢。”
姜晚柠仗着是姐姐,直接拍了板。
她把袖子往上一挽,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给自个儿倒了一杯。
“哎,差点忘了,聘礼可不能少啊!金簪子、银镯子、绣鞋、锦缎、红绸、喜饼,样样都要备齐,一文钱都不能省!”
姜袅袅当场怔住。
两人朝夕相处,陆景苏不是修篱笆就是替她扛粮袋。
哪来的钱备聘礼?
这下,真有点发愁了。
姜晚柠心里压根没觉得有啥不对。
一心想着,自家妹妹值得最好的。
姜袅袅抬眼瞄了下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陆景苏,悄悄拽了拽姐姐的袖子。
可姜晚柠正说在兴头上,根本没瞅见妹妹的小动作。
她侧身转向院门方向。
“李婶!待会儿劳您跑一趟西巷,问问王媒婆今儿得不得空?”
“我……”
“行!全听你的!”
陆景苏接得干脆利落。
姜袅袅刚张开嘴想拦,话还没蹦出来,就卡在嗓子眼里,傻愣愣地盯着他。
这人咋突然就答应了?
陆景苏像是早猜到她在想啥,转过头直直望向她。
“别怕,以后你想要的,我一件不少,全给你。”
姜袅袅耳根一烫,鼻子有点酸。
围在边上看热闹的乡亲们。
瞧见这一幕,一个个直咂嘴。
“哎哟,真叫人眼红啊!”
“这陆公子,是真把人捧在手心里啦!”
“昨儿还见他在后山捡柴火,今儿就敢应下全套聘礼,胆子不小啊!”
“人家心里有数,你急啥?”
秦晚吟正慢悠悠吹着茶沫,一听这话,啪地放下杯子,脸当场就黑了。
“啥?没抓人?”
“我亲手写的状纸,按了红印,连证人都叫好了!他们怎么敢不锁人走?”
她明明查得清清楚。
俩人八字还没一撇,压根没拜过堂!
那为啥不锁人走?
连衙役的靴子都没沾上门槛泥,就掉头走了?
报信的小厮脸色发白,脑袋一点一点往胸口缩。
“有屁快放!”
秦晚吟火气噌地窜上来。
“哐当!”
茶盏砸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小厮腿肚子直打颤,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再不敢磨叽,竹筒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给我盯死了!三天内再没动静……那就接着查,给我挖地三尺!”
她就不信,治不了这两个假夫妻!
小厮哪敢吱声,只能点头如捣蒜,连说是是是。
秦晚吟烦得脑仁疼,太阳穴突突直跳,拉上贴身丫鬟出门瞎逛。
谁知刚拐上街,就看见一群人堵在路口,逢男便拦,掏出本子左比右对,跟查逃犯似的。
她多看了两眼,凑近一瞧,心头猛跳。
那画像上的人,怎么越看越像陆景苏?
“大哥,您几位这是找人呐?我能瞅一眼画上是谁不?”
那人警觉得很,上下扫她好几眼。
秦晚吟不慌不忙,指尖轻轻拢了拢耳边碎发,笑了笑。
“刚才扫了一眼,这人我好像见过,我在这儿开店十几年了,谁家孩子几岁会走路,我都门儿清。说不定,还真认识呢。”
秦晚吟这话一出口,对面那人眼皮子明显跳了一下。
画上是个穿铠甲的男人,脸上没什么笑模样,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压人的硬气。
可这张脸……跟秦晚吟脑子里的陆景苏,简直是一个模子抠出来的。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姑娘,你认不认识这人?”
秦晚吟嘴角一抽,眼珠子悄悄往右一溜。
“哎哟,这位大哥,您找他干啥呀?”
那人手一收,画卷啪地合上,话说得利索。
“通缉犯。抓到,官府赏一千两银子。”
秦晚吟是做买卖的,银子她不稀罕。
可一听通缉犯三个字,脑门儿一热,心差点跳出来。
原来那个总爱蹲在溪边发呆的陆景苏,竟是朝廷点名要抓的人?
她心头一紧,火苗也跟着往上蹿。
刚才还被他当面冷脸赶走呢!
她嘴一快,脱口就来。
“实话跟您说吧,我真瞅见过他!就在旁边那个村子,顺平村!”
第122章 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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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太上头了
那人接过来,“咕咚咕咚”几大口灌下去。
“上次你给我的那点沉香木、檀香,可把皇室那位公主给迷住了!她看了直拍手,说还要、还要更多!”
“姜姑娘,你那儿还有货不?”
中原这俩玩意儿看着普通。
可搁海外那些地方,简直稀罕得不行。
连宫里人都当宝贝捧着研究呢。
姜袅袅刚张嘴。
他忙又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
“哎对对对!还有你船上备的那些补给!”
虽说上次海里翻了船,她和陆景苏掉进水里,险些丢了命。
可那一船东西,最后一样没少,全顺顺利利运到他们家啦。
这一路能撑下来,全靠姜袅袅给的干粮补给。
还真别说,那玩意儿泡在咸湿海风里好几天,居然一点儿没返潮、没长毛。
到了地头,他心里一动,迅速把最上层的三包塞进怀里。
打算自个儿尝鲜。
谁料被同行瞧见了。
那人正蹲在车尾卸货,一扭头就瞅见他袖口露出半截红纸角,当即起身凑过来,伸手抓过一包撕开,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牙齿刚嚼两下,眼睛猛地睁圆。
他喉结上下一滚,当场眼睛一亮。
“这啥?太上头了!”
接着就缠着他问货源,语速越来越快。
“哪进的?批发价多少?一天能走多少货?运费咋算?”
话音未落,又往前凑半步,压低声音。
“想跟你合伙往那边倒腾点,开个小铺子卖这个。”
姜袅袅安安静静听他说完,眼尾轻轻往上一挑。
她心里美滋滋的,脸上却没咋显。
那人噼里啪啦讲完才猛地反应过来。
自己光顾着叭叭,压根没给人家插话的机会!
话音刚落,后槽牙咬住了舌尖,喉咙里那句您觉得咋样硬生生卡住。
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
完了完了,该不会嫌我太贪心,一口回绝吧?
“哎哟……我是不是啰嗦过头了?您要是觉得不合适,真没事儿,当我没提!”
他急忙抬手挠了挠后颈。
“哪能呢!”
姜袅袅摆摆手,语气轻快。
“你能找我搭伙,我还求之不得呢。你刚说要沉香木?巧了,我手底下正有一片林子,刚划出来做种植区。”
男人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好在西村就在隔壁镇边上,走几步就到。
他老老实实跟在姜袅袅后头进了村。
以前的西村,荒得能跑兔子,靠海又挨风。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吹刺骨咸风。
土墙被风蚀得坑坑洼洼,房顶的瓦片常年缺角。
可现在再看,满眼都是树!
绿得晃眼,枝叶密密匝匝。
风一来只听见沙沙响,再不闻呼啸声。
那些小树苗早蹿成一人抱不过来的粗杆子。
树底下还有人定时转悠,拎个小筐。
时不时从树皮缝里刮下点乳香石,装进布袋里。
风沙被树墙死死挡在外头,村里人就越住越多。
以前出门不见人影,现在巷口天天聚堆唠嗑,烟火气十足。
“嚯!这儿哪来这么多树?还一股子清香味儿,闻着怪亲切的……”
男人一进村门就傻了眼,盯着那片绿海直咂舌,鼻子还跟着抽抽。
这味儿熟啊,可就是卡在嘴边想不起来。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颈,又往前挪了半步,眯起眼睛细看。
树冠层层叠叠,枝干挺拔匀称。
姜袅袅只笑不答,领着他往林子里走。
那人紧跟其后,肩膀绷得有点紧。
这片林子她早分好了。
她边走边说,语速不急不缓。
男人越听越懵。
沉香木难活、乳香石娇气。
俩爷们儿碰一块儿都得打架。
她咋把它们全拢在一个地界,还养得油光水滑?
换成别人,怕是连第一年都熬不过去!
他心里那点小骄傲,一下被震得渣都不剩。
村长老远瞅见姜袅袅,搓着手咧着嘴就蹽过来了。
“姜姑娘来啦?可想死你喽!你瞧瞧这林子,多精神!咱西村如今是风不刮脸、沙不迷眼,外头人一听西村,立马想到树多、人旺、日子甜!”
他伸手拍了拍最近一棵沉香木的树干,声音洪亮。
确实,树一立起来,风沙绕道走,地气也暖和了。
原先空荡荡的房檐下,如今晾着花被单、挂着腊肠。
一只灰猫从柴堆顶跳下来。
爪子勾住半截麻绳,晃悠着荡了两下才落地。
可姜袅袅抬眼扫了村长一眼,嘴角仍挂着笑,眼神却淡得很。
她心里门儿清。
这位老叔,醉翁之意不在树,在她身上呢。
她只略略侧身,目光轻轻落回身旁那位商人脸上。
那人正仰头望着一棵高大的沉香木。
“行,这就是咱们要采买的货单,请姜姑娘瞅一眼。”
他讲中原话磕磕绊绊的,像含着块石头说话,却挺郑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他双手捧着递到姜袅袅面前。
姜袅袅低头扫了一眼。
沉香木、乳香石、檀香木,各五十石。
光沉香木一项,就值白银两万五千两。
这笔数目足够买下三座中等规模的庄子,或者在县城最繁华的街市上置办一整条铺面。
账房先生验过三遍成色,又用铜尺量过尺寸,最后在册子上重重画了三个勾。
木料切面油润,纹理细密,沉水即沉。
货单上盖着官府火漆印,验讫二字朱红刺目。
他盯着那几堆灰扑扑的木头直发愣。
就这破木头?
能换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
眼珠子骨碌一碌转了两圈,心里的小算盘立马打得噼啪响。
“成!三天后,货装船,准时交差。”
村长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姜袅袅答应得干脆利落。
两人各捧一只乌木托盘,盘中铺着素绢,上面码着十二枚新铸银锭。
那商人喜得直作揖,手都快抱到下巴底下了。
他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俩人又寒暄几句,商人说还有几家要跑,便拱手告辞。
临上马车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院中木堆。
人刚走远,西村村长就急不可耐地凑上来,冲姜袅袅咧嘴一笑。
门牙缝里嵌着半粒芝麻,随着咧嘴动作微微颤动。
那笑僵在脸上,活像刚啃完苦瓜硬挤出来的。
姜袅袅一看这表情,心就凉了半截。
摆明了没安好心。
“村长有啥想说的,趁早开口?”
她不等对方磨叽,先一步把话挑明了。
话音未落,已将左手负于身后,右手缓缓垂至身侧。
村长就是等这话!
第124章 加码
“姜姑娘啊,咱掏心窝子讲句实话,没有咱们西村这口肥土,您哪能种出这么大片林子?这买卖赚的钱,是不是……也该匀点出来?”
姜袅袅看他贴得近,手指还悄悄朝自己袖口边蹭了蹭。
哪能不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
她不动声色侧身半步,让开对方右手可能触及的范围。
“哦?那村长觉得,怎么分合适?”
她背着手站定,嘴角轻轻往上一提。
村长根本没察觉不对劲,反倒以为她松口了,腰杆子一下挺直了三分。
又咳了一声,声音都亮了。
“我也留心好久啦,这么大一片林子,您可一次都没下地看过,全是咱们村民起早贪黑伺候的!”
“割枝、修叶、防虫、除草……样样不落!功劳不能白干吧?”
姜袅袅一直垂着眼,没接话,就静静等着。
她越不出声,村长胆子越大,直接拍板。
“三七开!您拿三,我们拿七!”
姜袅袅眉毛一扬,还真有点意外。
村长生怕她翻脸,赶紧补一句。
“姜姑娘别多想!干得多,拿得多,天经地义嘛!”
姜袅袅抿了下嘴,点点头。
“是挺公平。”
可村长压根不知道,她给工人们的日结工钱,比市面上足足高出两倍还多。
账本摆在那儿,谁都亏不了。
“行,这事儿就这么拍板了,往后赚的钱,姜姑娘您基本没动手,三成就够意思,剩下那七成嘛……咳咳,自然归我来操心打理。毕竟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跑前跑后啊。”
姜袅袅不是没见过脸皮厚的。
可真轮到眼前这位,她差点笑出声来。
“您咋就笃定,那七成银子稳稳当当能揣进您兜里?”
西村村长脸一下子拉得老长,眼睛瞪圆,气呼呼地死盯住姜袅袅。
“你这话啥意思?”
姜袅袅没接茬,只慢悠悠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盯了好一阵子。
那双清亮的眼睛,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瞅着他,盯得人心里直发毛。
“我说错哪儿了?要不是咱西村这片空地又宽又靠海,水汽足、土也松,您那些树苗能窜得这么欢实?”
“再说了,天天守在这儿盯着人采收的,是我!你以为乳香石是自个儿蹦下来、掉进你篮子里的?”
村长倒了一堆自认天衣无缝的理由,越说越得意,压根没留意姜袅袅眼底那一丝冷意。
他还暗自乐呵。
就算她想搬?
门儿都没有!
一来找不到新地儿落脚。
二来那些树都快戳破天了,没十来条壮汉根本动不了根。
横竖,她走不了。
“要是姜姑娘嫌分我七成多了……那地租,咱们也还能商量嘛,涨点?”
村长坐在小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好嘛,这是吃定她离不开,非得啃下这块肉不可。
他早算准了姜袅袅初来乍到,没田没地没人手。
光靠一张嘴和几本农书,撑不起半个营生。
更笃定她不敢翻脸。
毕竟往后浇水、借牛、雇短工,哪样不仰仗村里的鼻息?
姜袅袅一直信奉真心换真心,做人做事也都问心无愧。
可今天这一遭,像往心口浇了瓢凉水,透着股说不出的涩。
“这事儿我再想想。没事的话,我先回了。”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走。
村长却全没当回事,还乐滋滋以为她点头了。
姜袅袅望着他背影,嘴角轻轻往上一扯,无声地嗤了一声。
她一回屋,立马唤来吴都头,吩咐两件事。
第一,赶紧找块地,土肥、朝阳、离水源近,得适合种树。
第二,招人!
吴都头虽一头雾水,但见她眼神沉稳,便不多问,一口应下。
不到一个时辰,人齐了,地也敲定了。
吴都头乐呵呵领着一群壮汉,站到了她面前。
汉子们脚踩厚底布鞋,裤管高挽至小腿肚,汗珠顺着脖颈滚进衣领。
姜袅袅轻“嗯了一声,仰起脸,扫了一圈面前这群膀大腰圆的汉子,开门见山。
“我出三倍市价,就一晚上!你们把西村所有树,连土带根全给我挪走!一棵不留!”
大伙儿一听,当场傻眼,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姜姑娘……您说的……该不会是……”
吴都头心里咯噔一下。
话刚冒个头,就被姜袅袅一眼钉在原地。
他猛吸一口气,差点被自己呛住。
那西村的林子,可是他亲手栽、天天浇、年年护,眼下都长得比房檐还高了!
想一夜清空?
这不等于让老牛跳墙,压根儿没谱!
可姜袅袅压根不废话,抬手又加码。
直接翻到五倍!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蓝布小包,抖开系绳。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张银票,面额全是五十两。
钱一亮出来,大伙儿眼睛都亮了,立马撸袖子干活。
还不止自己上,又喊来十来个帮手,悄无声息就把整片林子给端锅端走了。
西村村长还在屋里做美梦呢。
他咂咂嘴,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笑。
醒来一高兴,掀开被子就下了地,靸着鞋就往院门走。
结果冷风嗖一下灌进脖领子,顺着脊梁骨往下钻,激得他打了个透心凉的哆嗦。
睁眼一看,满眼空荡荡!
树呢?
那一片遮天蔽日的绿影,一根枝条都没剩下!
“啥?!这……这是咋回事?!”
其他村民也陆续爬起来,一个个揉着眼睛,站在自家门口张望。
只有几个白天跟姜袅袅搭过话的,才咧嘴冷笑。
“啧,怪谁?怪他自己贪得没边,硬要抢人家本就不打算卖的东西!现在嘛……活该!”
那人把手里半截烟杆往地上磕了磕。
村长被这话堵得脸通红,这才猛地想起昨晚那笔买卖。
想到这儿,他腿肚子发软,膝盖一晃,差点跪在地上。
他顾不上洗脸漱口,抓起门后扫帚杆当拐杖,撒开腿就往顺平村跑。
一路喘得像拉风箱,终于在晒谷场边揪住了姜袅袅。
“姜姑娘!大事不好啦!我家村子……一夜之间……树全没了!是不是来了飞贼?!”
他哪是真不知道?
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嚷得全村都听见。
就想把脏水泼过去,坐实姜袅袅强取豪夺的名声,好趁机逼她低头。
姜袅袅听完,脸上没半点波澜,慢悠悠侧过脸,直直看向他。
她睫毛未颤,呼吸未乱,袖口被攥得发皱。
“村长,”她声音不高,却像块冰掉进水里,“那些树,怎么不见的,您心里,真没数?”
第125章 挖坑跳进去
她眼睛盯得紧,亮得吓人。
村长被看得脊背发麻,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
嘴上还硬撑。
“哎哟,姜姑娘,你可别冤枉好人啊!我干啥偷树?我找都来不及呢!我现在就去衙门报案!”
可没人知道那批树到底值多少钱。
大家只当那是几根柴火棒,不值几个铜板。
旁边有人噗嗤笑出声。
“村长,为几棵树跑衙门?您怕是还没进门,就被差役拿扫帚轰出来了!”
“就是!几棵树罢了,至于吗?!”
西村村长脸涨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他怕啊。
怕开口,整盘棋就全废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
“哎哟,差点忘了告诉你。”
姜袅袅皱着眉,一手按在心口,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今儿天刚亮,就有人跑来跟我讲,那些树啊,全蔫了,一根没剩!”
她喘了口气,额角还沁着点细汗,瞧着不像是装的。
对面那人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哆嗦。
“啥?啥蔫了?”
“八成是咱西村地气太虚,一夜之间,全挺尸了。”
姜袅袅把挺尸两个字咬得很重。
“木头干枯发脆,风大点都可能哗啦倒一片,砸着人咋办?我寻思着不踏实,干脆叫了几个人,全拖走烧火了。”
姜袅袅慢悠悠说完。
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眼睛却一直钉在村长脸上,一下没眨。
村长脸色唰地变灰,又刷地泛青。
他脑子嗡一声,终于反应过来。
这事,全是自己挖坑跳进去的!
“啪!”
一记响亮耳光抽在自己左脸上,清脆得全场静了三秒。
掌印迅速浮起,皮肉微微肿胀。
“姜姑娘!是我瞎了眼、鬼迷心窍啊!”
他嗓子都劈了叉。
“求您高抬贵手,饶我这一回!那片荒地,我一分不加价!利润全给您!只求您……再把树种回来吧!”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
刚才那几句话,句句是刀,专往他自个儿蠢上扎。
可明白得太晚了。
“要不是您当年牵头栽树,咱村哪来这么多人落户?哪来市集天天吆喝?”
这句话出口时,围观人群里有人低低啊了一声。
“树一没,人家转身就卷铺盖走人……姜姑娘,我真的知道错了啊!”
他抬起脸,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大伙儿原本还在纳闷。
至于嘛,为几棵树磕头打脸?
等听完这几句,全明白了,活该。
姜袅袅压根没搭腔,低头抿茶,杯沿都快贴到眼皮上了。
村长嘴皮磨破,唾沫星子横飞。
见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气得直跺脚。
人刚出门,姜袅袅搁下茶杯,拍拍衣角站起身,准备去码头转转。
她回来后忙得脚不沾地,连新来的渔民撒网捕鱼都没顾上瞅一眼。
刚迈出门槛,迎面晃来个熟悉身影。
周鹏。
就是前两天才碰过面那个。
姜袅袅心里咯噔一下。
大白天的,这家伙怎么又摸上门了?
莫非……还是冲陆景苏来的?
“阿强,去喊陆景苏。”
她侧过头,随口吩咐。
阿强一愣,狐疑地扫了她一眼,但还是点头应声。
“好嘞!”
“您稍坐会儿,人马上到。”
他朝周鹏点点头,转身就走。
姜袅袅冲周鹏笑了笑,刚想客套两句,对方却先开了口。
“我找的,是你。”
姜袅袅愣在原地,脑袋一偏,瞅向周鹏。
两人挑了个没人打扰的角落。
“大哥,你找我有啥要紧事?”
她琢磨着,自己跟这人压根不熟,更没啥好聊的,三两句打发完最好。
结果周鹏张嘴第一句,就把她整蒙了,居然让她别跟陆景苏来往。
“你不能跟陆景苏定亲!趁早搬离府上,越快越好。”
姜袅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眼睛睁得老大,心里直犯嘀咕。
这人啥意思?
再回想之前几次碰面。
周鹏看她那眼神,冷冰冰、硬邦邦的,活像她欠了他十吊钱没还。
以前没空问,今儿他自己送上门,姜袅袅干脆直接开问。
“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倒好,专干这活儿?”
“总得有个说法吧?总不能让我稀里糊涂听你指挥。”
周鹏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
这两天他看在眼里,陆景苏记性还没回来,脑子还是迷糊的。
他反复掂量,到底该不该把真相甩出来?
可又怕陆景苏哪天突然想起来,反倒怨上自己多嘴。
姜袅袅就站在那儿,静静等着。
可周鹏光瞪着她,嘴巴像被胶水黏住了,一个字都不吐。
“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咱就散了吧,我还有事呢。”
眼看她真要抬脚走人,周鹏急了,脱口而出。
“因为你爹娘!”
姜袅袅浑身一僵,呼吸都顿住了。
所以……她不能和陆景苏在一起,全是因为家里大人?
“他们到底干了啥?”
她立马追问,声音都提了一截。
周鹏张了张嘴,又闭上。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
再不开口,怕是等不到拜堂,姜袅袅就真要披红盖头进陆家门了。
他一咬牙,刚要开口。
“够了!”
陆景苏不知啥时候冒出来的,脸色黑沉,眼神凶得很,下颌绷得紧紧的。
周鹏当场卡壳,话到嘴边硬生生憋回去。
“你跟我走一趟。”
陆景苏顿了顿,伸手一指远处林子边缘。
周鹏只得点头,垂首退了半步。
姜袅袅盯着两人背影,眉头拧成疙瘩。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略一犹豫,悄悄跟了上去。
进了林子,两人隔开几步站定。
周鹏刚想抱拳行礼,陆景苏抬手一拦。
“免了。”
“将军!您可得想想清楚,姜太傅可是钦定的罪官!圣旨明发,罪证确凿,抄家流徙,朝野皆知!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您万万不能娶他女儿啊!”
周鹏声音压得极低。
陆景苏垂着眼。
沉默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周鹏猛地抬头:“您……早就知道了?那还……”
话未说完,喉头一紧,后半句吞了回去。
“最开始答应娶她,就图个报恩,也因为心亏。”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远处一棵老松树干上。
“别的,真没有。”
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落在他脚边。
姜袅袅猫在墙根后头,耳朵竖得老高。
陆景苏那几句话,一个字不落地钻进了她耳朵里。
原来他答应娶她,压根儿不是因为心里有她?
第126章 趁早收手
就为了还她一条命的恩情?
姜袅袅指甲掐进掌心,指腹传来尖锐的刺痛。
她却完全感觉不到,转身就冲了出去,直挺挺站到两人中间。
“陆景苏!”
她声音发颤,却咬得极清。
“你刚才是不是这么说的?”
“所以……你娶我,就是为这个?”
陆景苏一抬头。
见是她,整个人愣住了。
她啥时候来的?
听去多少了?
阳光照着她眼圈,鼻尖还挂着泪珠,一颤一颤,眼看就要掉下来。
他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又没声儿。
周鹏眼珠一转,心知肚明。
这事儿掰扯不清了。
干脆一甩袖子,抬脚就走。
擦肩而过时,他斜睨姜袅袅一眼,嘴角翘得讥诮又刺眼。
姜袅袅拳头攥死,指节发白,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可就在那一瞬,她猛地想起件事。
“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吗?”
陆景苏没说话,只盯着她看。
那双平时温润的眼睛,此刻水光浮动,满是难言的涩意。
呵。
不用答了。
答案写在脸上呢。
“行,我明白了。”
她低低应了一句,眼睫垂下来,挡住所有情绪,转身就走。
陆景苏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追?
追上去说什么?
就那么看着她越走越远,背影单薄得让人心揪。
周鹏根本没走远。
他蹲在隔壁空地上,手里拨弄着一根草。
听见脚步声,才懒洋洋扭过头。
两人对上眼,谁都没觉得稀奇。
“啧,早跟你讲过,图谋将军的人,趁早收手。”
他嗤笑一声,嘴角向下一撇,露出几分讥诮。
“掂量掂量你自己吧!你爹当年干的那档子事,烂得掉渣,他闺女还想攀高枝?真不怕闪了腰,更怕丢了脸!”
姜袅袅站着不动,像块没知觉的木头。
耳朵里嗡嗡响,一阵一阵发闷,他后面说的什么,她一句没进脑子。
可有一样她听清了。
他话里带钩,分明在暗示,他知道点什么。
关于她,关于从前。
她静了半晌,才缓缓抬起脸。
“我爹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鹏压根没料到姜袅袅张口就问这个,一点情面都不留,直接甩出狠话。
“你爹当年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主儿!害得太子丢了命不说,如今你倒好,还想把将军往火坑里推?”
姜袅袅脑子嗡的一声,乱成一锅粥。
眼前晃过几个模糊画面。
烛火摇曳,密信焚尽。
脚步声急促远去,又戛然而止。
她穿来这地方也不短了。
可对自家这摊子破事,真是一知半解。
翻遍原主记忆,也只拼凑出零星片段。
“我爹绝不是那种人!”
她手心发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话音刚落,一扭头。
那人影早没了,连衣角都没剩。
满肚子问号堵在嗓子眼儿,越想越憋得慌。
她干脆掉头就走,直奔肖姨娘住的偏院。
说实在的,姜袅袅跟这家里的人,基本没啥感情。
血缘是真,亲近是假。
日常碰面,不过点头示意,连寒暄都吝啬。
上辈子的事记不全,这辈子又没怎么相处过。
父亲常年戍边,归家次数屈指可数。
母妃早逝,兄姐各奔前程,只剩她一人守着冷清的西厢。
可翻翻原主留下的零星记忆,她爹对她还真不算差。
怎么看,都不像传言里那种阴险毒辣的坏蛋。
八成是哪块出了岔子?
要么是被人泼了脏水,要么是背后藏着啥见不得光的隐情。
自从上次那场风波后,她再没踏进过肖姨娘的小院。
一抬头,眼前那屋子歪歪斜斜。
她这才猛地想起来。
冬天快到了。
可这屋子,连补个瓦片的人都没了。
以前还有姜良玉搭把手,现在……
她站在门口半天,喉咙发干,嘴唇起皮。
屋小得转不开身,几样家当全摆在眼皮底下。
动静一响,肖姨娘慢慢侧过脸来。
这才几个月?
人整个塌了下去。
头发白得像盖了层霜,一绺一绺贴在枯瘦的头皮上。
见是姜袅袅,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哐当!”
顺手抄起炕边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朝着姜袅袅就砸过去!
姜袅袅偏头躲开,碗撞在地上。
啪地炸成几瓣,碴子崩得到处都是。
“你还敢来?!都是你害的!把我良玉还回来!”
她跌跌撞撞扑上来,枯枝似的手死死攥住姜袅袅袖子。
“怎么死的不是你啊?!家里就剩他一根独苗,你下手怎么就这么狠?”
“也不知道他如今流落到哪儿,饭有没有得吃,衣裳破了谁来补,冷了有没有人递件厚衣裳,病了有没有人熬碗药汤……”
话没说完,她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可盯着姜袅袅的眼睛,黑沉沉的,全是刀子。
姜袅袅这才发现,肖姨娘瘦得脱了形。
以前有姜良玉在,家里勉强支棱着。
如今他一走,整座屋檐都塌在了她一人肩上。
她一见姜袅袅,火气噌地窜上来。
认死了,就是这丫头毁了她安稳的日子。
“扫把星!要不是你搅局,咱家的日子,能烂成这样?!”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猛地揪住姜袅袅领口,整张脸扭曲着。
“我只问一句,当年,我爹到底干了啥?他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姜袅袅咬着下唇,嘴唇微微发白,牙齿陷进柔软的皮肉里。
她脑子现在乱成一团浆糊,思绪翻涌,根本理不出头绪。
肖姨娘哪会真告诉她。
“想听当年的事?”
肖姨娘忽然扯了下嘴角,笑得又冷又淡。
可姜袅袅急着找答案,压根没瞧出这笑里藏着刀子。
姜袅袅咬着下嘴唇,一声不吭,直勾勾盯着她。
“要不是你这个扫把星,咱们家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怪你!”
肖姨娘嗓门猛地拔高,声音尖利刺耳,一边吼一边伸手狠推。
姜袅袅根本没防备,身子往后一仰,脚下一滑,咚一声摔坐在地,后腰撞上青砖,闷响沉沉,灰都扬起来了,细小的尘粒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浮游。
门哐当一响,严严实实关上了,连条缝都没给她留。
“哎哟,这不是姜姑娘嘛!”
路过的大爷大妈瞅见她瘫在地上,先是一愣,立马围过来,七手八脚扶她起来。
可大伙儿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姜姑娘,你脸色咋这么白?是不是哪儿疼?要不要喊个大夫来瞧瞧?”
第127章 京都来信
她回过神,望着一张张关切的脸,硬是挤出个笑,嘴角往上扯了扯,摆摆手。
“没事,真没事。”
乡亲们还在念叨,她已经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了。
没回陆景苏那儿,转身就往姜晚柠住的地儿去了。
“三……三妹妹?”
姜晚柠刚忙完手头活计,推开屋门就愣住了。
姜袅袅正坐在屋里等她,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跟算准了时辰似的。
她赶紧快步上前,一看人脸色不对,立马挨着坐下,一把攥紧姜袅袅的手。
再抬头,她才看清,姜袅袅眼圈泛红,像忍了好久,睫毛湿漉漉的。
哪怕她平时再迟钝,这时候也明白,出事了。
“爹当年到底干了啥?为啥被削官?为啥流放?你告诉我!”
这事她小时候模模糊糊记得一点。
前阵子听周鹏提了一嘴,心里就一直硌得慌。
姜晚柠当场怔住。
“怎么突然问这个?”
手不自觉松了松,指尖有点发凉。
姜袅袅没应声。
姜晚柠也没再追问。
屋内只剩窗缝漏进来的风轻轻拂动案头一张未写完的纸。
其实她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就听说那年爹办了件惹皇上震怒的大事,转头就被撸了官,全家打包流放。
谁告的状,哪条罪名?
她一概不知。
姜袅袅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信得过姜晚柠,这人从来不说谎。
“行啦行啦,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翻过去不就完了?”
姜晚柠抬手拨了拨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声音放得更软了些。
姜袅袅只是垂着眼,一句话不说,心事全闷在肚子里。
正僵着,外头传来阿强咋咋呼呼的声音。
“姜姑娘!姜姑娘在不在?何掌柜来了!”
姜袅袅猛一抬头,蹭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门口。
阿强正急得直搓手。
一见她出来,长舒一口气,赶紧往旁边让。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何云棠就站在院门口,风尘仆仆,目光灼灼。
她肩头沾着几粒灰土,靴帮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何云棠一身行头亮得晃眼。
她外罩一件鸦青镶银线比甲,内衬月白缠枝暗纹锦袍。
“袅袅妹妹!可算逮着你了!我今儿来,真有件顶要紧的事儿找你商量!”
她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指尖都带着热乎劲儿,脸上笑开了花,压根没瞅见姜袅袅眼神发沉、脸色不对。
俩人像往常那样,并肩慢慢往前溜达。
脚步踩在碎石铺就的小径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咯吱声。
“还记得不?上回在我铺子里做的那几样珍珠小玩意儿?”
姜袅袅脑子一转,才想起来,那些个海珠子,早被何云棠挑去打成发钗、耳坠子了。
更别提前阵子何云棠娘过寿,她当众送的那条极光色海珠项链。
珠光一漾,满厅人都看直了眼。
私底下议论纷纷,说这珠子活像把整片海揉碎了又炼成了光。
打那以后,两人就搭起伙来,一块琢磨新样式。
什么缠枝莲簪子、流苏珠扣、云纹银托海珠耳铛……
每一样都改了三稿以上,才定下最终形制。
话音还没落地,何云棠就喜滋滋地拍了拍姜袅袅手背。
她急不可耐地把藏了好久的消息抖了出来。
“寿宴过后没几天,京都来了封快信,说有个贵夫人,死活想见见你本人!她爱这海珠子爱得不行,可光看货不踏实,非得亲眼瞧瞧做主的人。”
“你说……”
她顿了顿,悄悄瞄了姜袅袅一眼。
最近风言风语不少,都说姜袅袅和陆景苏婚期将近。
她心里嘀咕。
这一走,少说三四天赶路,加上谈事儿、来回周转,短则七八天,长了怕要半个月。
人家正筹备婚事呢,这时候叫人跑那么远?
她迟疑了一下,语气放得软软的。
“要是实在抽不开身……咱再缓缓?”
京都……
这两个字在姜袅袅舌尖滚了一圈,竟有点陌生。
可一想到陆景苏干的那些事儿,胸口又闷又堵。
更气人的是,她扭头就走。
那人连影子都没追出来!
就冲这,姜袅袅心里那口气,压根没打算咽下去。
也好,趁这会儿各自喘口气。
婚不婚的,等脑子清醒了再说。
“去!必须去!我现在就收拾,不,今晚就搬你家去住,明早咱们一早就动身!”
何云棠一愣。
刚还盘算着怎么劝,结果姜袅袅比她还痛快,反倒噎得她不知说啥好。
“云棠姐,你稍坐一会儿,我回屋拿点东西,两分钟就好!”
“哎哎,不用这么赶……”
话没说完,姜袅袅已转身蹽进屋了。
眨眼工夫,她已经背上一个小包袱,布带扎得紧实,眼睛亮晶晶地站回何云棠面前。
“这么快就动身?”
何云棠刚张嘴,想客套两句。
姜袅袅却像早把她的想法摸透了,一把挽住她胳膊,拉起就往村口走。
屁股刚挨上府里的椅子,何云棠才猛地一拍脑门。
哎哟,差点忘了!
这俩人眼瞅着就要拜堂成亲了!
刚才东一句西一句,全给聊岔了。
“哎呀我的老天爷!你跟陆公子不是下个月就办喜事了吗?这会儿突然要出远门……真能抽开身?”
她懊恼地狠敲自己脑壳,扭头盯着姜袅袅,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
姜袅袅反倒稳得很,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
“要不……你先别去?我一个人跑一趟探探路?万一那边没戏,也不至于咱俩白忙活。”
何云棠手心全是汗,眼巴巴等着对方点头或摇头。
可眼前这位压根没按她想的来。
只是慢悠悠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云棠姐,你这茶挺香啊。”
何云棠愣住了。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那我……”
她刚想站起来,手腕就被姜袅袅轻轻按住。
两人目光一对上,何云棠满眼全是问号。
姜袅袅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好。
何云棠这才反应过来。
不对劲。
“答应过的事,哪能说改就改?成亲嘛……日子又不会跑,晚几天怕啥?”
姜袅袅随口应着,声音不高不低。
说完就把脸转向一边,低头捧着茶碗,一口接一口喝个不停。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微苦,舌尖还留着一点余味。
明明是清甜回甘的茶,喝进嘴里却像含了块烧红的炭。
何云棠越看越不对劲,眉头越皱越紧,一把攥紧姜袅袅的手。
第128章 又不是非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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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我是真心的
这时候,一个小厮在巷口踮着脚张望半天,压根没认出谁是陆景苏,急得直挠头。
最后实在没法子,干脆扯开嗓子喊。
“哪位是陆景苏公子?有人托我送信!”
他举起一封信,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还没晃第二下,手一空,信没了。
定睛一看,面前不知啥时候站了个年轻人。
信纸被粗暴扯开,边缘有些毛糙。
信纸上的字迹挺端正,但写得有点赶。
【陆公子,琢磨了一宿,觉得这事还是得跟您透个底,我和姜姑娘今早动身去京都谈买卖。路上她一直闷着不说话,瞧着心情挺差。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咋了,但看着俩人互相拧着,谁也不搭理谁,我心里也不踏实。要是有什么话说岔了、闹误会了,烦请您赶紧去解。】
“嗤啦!”
信纸被一把攥成团,直接捏扁了。
陆景苏胸口像被石头压住,又闷又沉。
他猛地扭头,盯着旁边发抖的小厮。
“你们夫人……现在到哪儿了?”
小厮腿都软了,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又被自己硬撑住。
陆景苏又吼了一嗓子,他才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今……今儿天不亮就走了。”
陆景苏身子一晃,脚下一软,几乎站不稳,只得伸手撑在小厮肩上。
想到信里那些字,又回想起姜袅袅刚才那副脸色,一句话没说,只把信纸塞进他手里就转身走了。
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这回她是真恼了。
本来还琢磨着,消消气、缓一缓。
俩人就能跟从前一样,热乎乎地和好。
现在一看,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念头刚冒出来,抬脚就往外冲。
“你往哪儿跑?!”
姜晚柠心口一紧,直觉不对劲。
她一个箭步扑过去拽胳膊,指尖刚碰到袖口,就被那股急劲带得踉跄两步,差点被带得摔个狗啃泥。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立马张开双臂横在门口。
“你这会儿去找她,有啥用?”
她喘着气问,声音发紧。
“你自己都没理清楚,到底图她啥?是心疼?是惦记?还是只当她是根拐杖?你心里存着多少犹疑,她全看得见。真见了面,她也未必愿意跟你走。”
“我早说过,不掏心窝子,你就……”
话没说完,她忽然撞进陆景苏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她一下子卡壳了。
“我是真心的。”
他开口,声音又平又稳。
姜晚柠整个人愣住。
他刚才是不是说了真心?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子一片空白。
等她眨眨眼再看,人早没了影儿。
路上紧赶慢赶,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人脊背生疼。
他靠在车厢壁上。
闭眼片刻,又睁开,始终没合过一次眼。
一夜没合眼,天擦黑时终于进了齐城。
这地方俩人都没来过。
青石路窄,街巷歪斜,屋舍低矮。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暮色一层层压下来。
他们干脆就近挑了家客栈落脚。
累得骨头缝都发酸,眼皮发沉。
压根没留意四周哪不对劲。
齐城这儿,三教九流扎堆,盗匪常年出没。
官府睁只眼闭只眼,早管不过来了。
衙门差役巡街不过走个过场,天一擦黑就缩回班房喝酒赌钱。
捕快头子收了银子,连通缉告示都懒得贴全。
屋子只订了一间。
一是俩人本就是姑娘家,不用避嫌。
二是人生地不熟,挤一块儿睡,互相有个照应。
真出点事,也能喊一声。
奔波一天,浑身像散了架,随便擦了把脸,倒头就睡,呼吸声很快匀净了。
何云棠卸下耳坠搁在窗台,姜袅袅把发带解下来叠整齐,压在枕下。
两人各自合衣躺下,被子拉到下巴处,没多说话,眼皮一沉就没了动静。
夜深了。
外头风刮得呜呜响,窗户缝里直往里灌冷气。
窗纸被吹得微微鼓起,又瘪下去。
门口人影一晃,匕首顺着门缝轻轻一撬。
咔一声,门闩松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外面灰蒙蒙的光漏进来一点。
是月光被云层裹住后透下的残影。
床上俩人睡得正沉,桌上几个包袱敞着口,东西露在外头。
两个贼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蹭蹭凑过去翻包。
金簪子、银镯子、铜钱、碎银子,统统往怀里塞。
“喂,你瞅瞅。”
两人齐刷刷扭头。
何云棠三十出头,皮肤白、首饰亮,浑身透着富贵气。
她侧躺着,一缕头发散在颈边,腕上玉镯泛着润光。
姜袅袅更不用说,眉眼清亮,睡着了都像幅画。
她仰面而卧,手指自然搭在腹前。
俩贼对上眼,嘴角不自觉往上扯,刚俯下身伸出手……
指尖离姜袅袅发鬓还有三寸,手腕突然一麻。
“啪!啪!”
两记掌风劈下来,不偏不倚拍在肩头。
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就像破麻袋似的,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震得床板直抖,俩人直接从梦里弹坐起来。
何云棠抓起枕边银簪,姜袅袅已赤足踩上床沿,指尖扣住窗棂木棱。
眼睛一睁,就见个黑影在屋子里闪来闪去。
跟玩儿似的把两个蒙面汉子给收拾了。
那俩贼根本没还手余地,三两下就被按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哆哆嗦嗦把怀里偷来的东西全掏了出来。
黑衣人压根不听求饶,麻利地扯出绳子,三下五除二捆成俩粽子。
说好听点叫留着天亮交官,实际就是扔那儿不管了。
何云棠心脏还在嗓子眼儿跳,一骨碌滚下床,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边拍胸口边连声喊。
“谢谢!谢谢大侠!”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腿长,腰背挺直。
姜袅袅盯着那背影,眉头不自觉皱紧。
这走路的姿势,这抬手的力道……怎么越看越像熟人?
男人扫了她们一眼,确认没伤着,转身就走。
何云棠直到人影消失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扭头一看,姜袅袅正默默立在门边,一句话不说。
她立马凑过去,手指头轻轻戳了戳姜袅袅胳膊。
“哎哟喂,刚才那身手也太利索了吧?拳脚带风,人影都晃花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
又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你说……大半夜专挑咱房门口蹲点,该不会是冲你来的吧?”
她身子微微前倾,嘴唇几乎要碰到姜袅袅耳垂,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好奇。
何云棠满脸写着快接话。
姜袅袅只淡淡瞥她一眼,顺手把门关严实。
第130章 各走各路
木栓咔嗒一声落进槽里,隔绝了外面透进来的微光。
她转身躺回床上。
何云棠反倒彻底清醒了,翻来覆去,嘴就没停过。
第二天一大早。
俩人梳洗完往饭厅走,刚掀帘子,就愣住了。
靠窗那张桌边,正坐着昨晚那个铁面人,慢悠悠喝着粥,筷子还没动几下。
何云棠立马笑嘻嘻迎上去。
“哎哟,巧啊巧啊!又碰上了!这位公子昨儿可帮了大忙!”
说着还故意往姜袅袅那边歪了歪身子,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您这是要去哪儿呀?要是顺路,咱能搭个伴儿不?”
“诶!袅袅妹妹!”
姜袅袅忽然一把拽住她手腕就往外拉。
何云棠被拽得一个趔趄,左脚绊右脚差点栽倒,还不忘回头嚷嚷。
“我还没有说完!”
姜袅袅没理她,只觉耳边嗡嗡作响。
何云棠倒乐了,边被拖着走边打趣。
“哟,脸蛋儿都烧红了?害羞啦?”
又伸手搭上她肩膀,笑得促狭。
“出门在外嘛,多认个人多条路!万一以后真遇着个合心意的呢?”
饭厅角落,男人握筷的手突然一顿。
“啪!”
竹筷应声而断,碎碴儿蹦出老远。
姜袅袅莫名后颈一凉,下意识回头。
只见那人端坐不动,粥碗还冒着热气。
可那背影,那垂着的手指,分明熟悉得让人喉咙发紧。
脑里唰一下冒出陆景苏那张冷脸,还有他丢下的那句。
“各走各路,不必再提。”
她立刻低头,把袖口捏得死紧。
人家早撇干净了,她瞎惦记个什么劲儿?
“快上车,别磨蹭啦!”
姜袅袅一把拽住人胳膊,半推半搡就把她塞进了车厢。
动作利落,不容推脱。
何云棠瞧得真切。
这姑娘脸都红到耳根子了。
话到嘴边,只微微笑了笑,没再多问。
俩人连轴转,吃睡都在马车上凑合。
整整熬了三天,才赶到那座气派的宅子门口。
何云棠先跳下车,跟迎出来的管家搭了几句话。
管家拉开大门,眼神在她俩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衣服是素净的,料子也寻常。
估摸就因为这个,他多盯了两眼。
“既是夫人请来的贵客,快请进!快请进!”
他顿了顿,脸上这才堆出点笑,领着两人七拐八绕,穿过两道垂花门,又绕过一条抄手游廊,直奔前厅。
“您二位先坐会儿,喝口热茶,夫人马上来。”
话音刚落,一个小丫鬟端着茶壶凑上来。
等得人都快数完天花板上的花纹了。
帘子一掀,一位穿金戴银的妇人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走了进来。
姜袅袅刚想福身,脑瓜子里叮一声,蹦出个冷冰冰的女声。
【发现高焦虑状态个体,是否启动辅助干预?】
她抬眼一看,哎哟,这不是宰相家那位吴夫人嘛!
四十出头的人,眼角细纹密得像蛛网,眼下乌青明显。
听说她早年就睡不好觉,夜里翻来覆去数羊都数到天亮。
姜袅袅跟着何云棠一块儿起身行礼。
吴夫人倒没端架子,冲她们颔首一笑,抬手示意。
“坐吧,不用拘着。”
“吴夫人,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袅袅姑娘。”
何云棠转向姜袅袅。
“袅袅妹妹,这便是咱们京城里顶有名气的吴夫人。”
她说话不疾不徐,把来意一一道来。
原来吴夫人家闺女下个月就要出嫁,嫁妆还没定妥。
金银俗气,玉器寻常,挑来挑去都不得劲。
前些日子听人说,海边有人养出一种珍珠。
亮得像彩虹掉进水里,又圆又润。
光一照,满屋都是流彩。
她一听就上了心,托人四处打探,这才把姜袅袅请了过来。
可一见真人,吴夫人眉头轻轻一皱。
“你……就是那个养海珠的姑娘?”
本以为是老师傅。
结果眼前站了个嫩得出水的小姑娘,语气一下就淡了三分。
姜袅袅早就见惯这种眼神,也不吭声,直接从怀里取出个小布包,双手捧着递过去。
吴夫人略带挑剔地掀开帕子。
好家伙!
一颗颗浑圆滚亮,颜色不是白,也不是粉。
而是像朝霞融了虹霓,透着股活泛劲儿。
她在京城混了几十年,见过的珍珠少说上千颗。
哪见过这活色生香的?
心里直呼稀奇,嘴上却立马打了个弯儿。
“该不是染的吧?哄人的?”
话是这么说,手指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捻起一颗,反反复复摩挲,舍不得撒手。
那珍珠表面光滑细腻,色泽饱满鲜活。
红得透亮,粉得娇嫩,紫得沉静。
她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了细瞧。
“您放心,这颜色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养在几百米下的海里,没沾一滴人工颜料。”
“根本就不存在上色这回事。不信您瞧,手指头蹭过珍珠,可有掉色?”
她把珍珠轻轻放回托盘,低头瞅了瞅指腹。
这时,嘴角才悄悄往上扬了扬。
她又伸手拿起另一颗,对着光端详良久,再轻轻叩了叩,听声音是否清越。
确认无误后,她才慢慢将珍珠放回原处。
“这东西成色挺好,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大批量做出来?”
何云棠立马应声。
“能!绝对能!”
她太清楚姜袅袅手底下那片海有多听使唤了。
要多少珍珠,海里就能捧出多少。
吴夫人听完笑得舒展,可何云棠紧跟着补了一句。
“夫人别怪我直说,这海珍珠虽说是养的,但贵得很。”
吴夫人摆摆手,直接报了个让人咋舌的价码。
姜袅袅点头满意。
两人刚要转身出门。
她却忽然顿住脚步,回身朝吴夫人福了一礼。
“夫人最近夜里睡得浅吧?多留点神,身子骨要紧。”
何云棠和吴夫人同时一怔。
何云棠眨眨眼,只觉这位夫人气色有点差,旁的倒没多想。
吴夫人却猛地抬眼盯住姜袅袅,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是不是瞧出什么了?
不然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句?
她琢磨片刻,干脆挥退所有下人,只留下姜袅袅一人。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帘子垂落,窗外风声微响。
“你刚才是真关心我?还是……另有原因?”
姜袅袅没绕弯子。
“夫人夜里睁眼到天亮,不是病,是心太绷着了,压得睡不踏实。”
“信我的话,吃点深海里捞上来的鱼,管用。”
吴夫人当场愣住。
她在京城活了半辈子,压根没听过深海鱼这说法。
第131章 见面礼
从小在四九城里长大,走遍东西南北各处鱼市,听过的鱼名有青鱼、草鱼、鲤鱼、鲢鱼。
每晚躺下便辗转反侧,数到三千只羊还是清醒。
天不亮就睁眼,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
眼前这姑娘随口一提,真能管用?
她心里直犯嘀咕。
吴夫人抬眼打量姜袅袅。
见她衣着素净,发髻整齐,说话不疾不徐。
可越是这样,越让她拿不准分寸。
姜袅袅早料到她不信,也不急。
“这鱼就是普通吃的鱼,没毒没怪味,药吃不进,试试食材也无妨。”
她顿了顿,把茶盏轻轻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您信也罢,疑也罢,总归不用冒风险。”
“可……这鱼到底叫啥名儿?”
吴夫人话刚出口就抿住了唇。
她知道问得唐突,可实在忍不住。
总不能让人去鱼市瞎找一个连名字都说不清的东西。
既然有人说能试,她咬咬牙,也愿意碰碰运气。
她不是没试过偏方。
前年还让丫鬟偷偷炖过乌鸡白凤汤,去年又按老方子蒸过酸枣仁粥。
可这一次,她想信一回。
信一个素昧平生、连底细都没摸清的姑娘。
可问题是,京城鱼市翻遍了,也没见谁卖过这种鱼。
她派了三个得力婆子,两天跑遍了积水潭、鼓楼、东直门、广渠门四处鱼市,挨个问摊主,翻筐看货,连晒干的鱼干都查了一遍。
姜袅袅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直接开口。
“这鱼,我来弄。三五天内,一定送到您手上。”
吴夫人眼睛一亮,语气都软了几分。
“那就多谢姜姑娘了。不过……这鱼钱……”
“算我送您的见面礼,不收。”
姜袅袅说得干脆。
眼看日头西斜,吴夫人忙招呼留宿。
姜袅袅却笑着婉拒。
她得趁这会儿,赶紧回自己那个小仓库里转一圈。
于是推说要赶回住处叫人,好早点动手抓鱼,顺便给吴夫人捎条活蹦乱跳的鲜货。
她站起身,整了整袖口,又朝何云棠点头示意。
两人步子利落,半点没拖沓。
吴夫人压根没料到,姜袅袅真把这事儿当回事儿记在了心上。
她望着廊下那抹远去的青色身影。
直到拐过影壁才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串旧玉镯。
她心里一暖,又有点舍不得放人走,可还是笑着应下了。
转身吩咐贴身嬷嬷。
“把西角门那扇新糊的窗纸再检查一遍,别漏风。晚上值夜的人,换两个手稳的。”
跟夫人道了别。
姜袅袅和何云棠一前一后走出宰相府大门,正巧和一位穿得体面的公子哥迎面擦过。
那人脚上一双云头锦履,腰间垂着墨玉佩。
那人脚步一顿,立刻转过身,盯着那抹远去的背影多看了两眼。
“刚才那俩姑娘,谁啊?”
管家愣了下才赶紧回话。
“是夫人请来的贵客。”
吴公子眉毛一拧,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怎么这两位瞧着平平常常、毫无架子?
管家忙又补了一句。
“就是之前夫人念叨了好几次的海珍珠……她们专为这事来的。”
吴公子听罢,唇角一扬,随口念了句原来如此,眼睛却一直追着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身影。
“对了,”何云棠边走边问,“刚才夫人单独留你说话,没给你使绊子吧?”
话没说完,眼神已经把姜袅袅上下扫了好几遍。
见她神色如常,唇色未变,步子也稳,才把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姜袅袅摇摇头。
两人出了府,就近挑了家干净小客栈住了下来。
店家引着上了二楼西厢。
房门关严后,何云棠倒了两盏温茶,递了一杯过去。
她惦记着吴夫人的事,可何云棠就在眼皮底下晃悠,实在不方便行动。
姜袅袅坐在窗边,借着拨弄窗棂上一只旧铜扣的动作。
倒不是防她,只是这京都水太深。
明枪暗箭太多,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稳妥。
“云棠姐姐,”姜袅袅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笑眯眯道,“你昨儿还念叨呢,说想尝尝京都最地道的小吃,不如趁现在出去逛一圈?”
何云棠眨眨眼,立马反应过来。
“那你不去?”
她歪头打量姜袅袅,右手已搭上腰间的钱袋。
“我一个人逛,多没意思呀。”
姜袅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顺势揉了揉眼角。
“困了,想眯一会儿,别让人来扰我。你回来时,顺手帮我带一份回来呗。”
她说完,将空茶盏放回桌上。
“你个小机灵鬼,精打细算到骨头缝里去了,活该你将来发大财!”
何云棠笑着点了点她额头,麻利地收拾好出门去了。
等门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姜袅袅才慢慢合上眼。
心念一动,人已进了空间。
面前大海翻涌,浪头一个接一个扑来。
上辈子她专攻深海鱼种,门儿清得很。
转身就奔仓库翻腾,想找点能用的家伙事儿。
在一堆蒙灰的旧物里扒拉半天。
再往下扒,指尖触到一根缠得密实的线轴。
解开来一看,是根柔韧得吓人的鱼线。
旁边还压着一枚锈得发黑的鱼钩。
钩尖还带着倒刺,就是不知道还扛不扛得住劲。
她取了灵泉水,把鱼钩泡进去,锈渣一点点化开。
沉入水底,水面泛起淡黄浊色。
虽然看着还是旧,但总算露出了点金属本色。
“成不成,试了才知道。”
姜袅袅嘀咕了一句。
她麻利地把鱼钩系在钓线上,三圈绕扣,再一拽,结扣紧实。
又翻出根旧竿子,歪七扭八的,竿身还裂着细缝。
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住劲。
可眼下手头就这玩意儿,硬着头皮也得上。
姜袅袅拎着自个儿搭的钓鱼架,稳稳当当地往船上一放。
架子是拿两截断竹削尖后钉进甲板缝隙里的。
她蹲下来拍了拍每根支架底部,确认没有松动。
船慢慢往前晃,吃水线微微起伏。
她就是靠这招,在深水区勾引三文鱼群上钩。
突然,三根线同时猛地一抖!
姜袅袅噌地站直了腰,心跳直接顶到嗓子眼!
早备好的抄网探进水里。
网口张开,她想兜住那动静大的一条。
手腕刚下沉,网杆还没到底,手就一沉。
根本不是小家伙,是大家伙!
网兜根本兜不住,整个儿被往下拽。
竹竿瞬间弯出弧度,网绳绷得发紧,发出刮擦声。
糟了!
手腕猛震,一声脆响炸开。
第132章 装备喜提升级
她本能地一把攥住断口,五指死死扣住网兜边缘的粗麻绳。
想借势把网兜连鱼一块儿往上带。
那鱼立马炸了,身子一拧,啪地甩出个大尾巴。
“哗啦!”
冰凉咸腥的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打得她眼前发黑。
她咬着牙不松手,胳膊绷紧发力,青筋暴起,想把它狠狠甩上船。
人跟鱼较着劲,整条船都开始左右摇晃。
“噗通!”
船猛地一斜,她脚底打滑,整个人栽进了海里。
刺骨的冷窜满全身,牙齿不受控地打颤。
天还没冷透,但这海水就跟冰窖里冻过似的,透心凉。
她砸进水里,周围原本凑过来抢食的鱼群全吓懵了。
这手感……是鱼?
她瞳孔一缩,顾不上细想,反手就抱住身边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死活不撒手!
身子往上浮的劲儿一上来,她顺势伸手扒住船帮,腰腹一挺。
一个利落的翻身,硬是把那庞然大物给拖上了甲板!
“啪!啪!啪!”
鱼在湿漉漉的船板上猛烈弹跳。
姜袅袅浑身滴水,衣裤紧贴皮肤,发梢不断淌下海水。
可她低头一看。
好家伙,这鱼比她人还长一大截!
姜袅袅干了这么多年海洋生物研究,还是头回撞见这么巨的三文鱼。
“莫非……这是三文鱼里的扛把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冒出这念头。
早听人吹过这玩意儿,说它游速快、耐力强,可真没见过活的。
【叮!宿主捞到三文鱼王啦!装备喜提升级,工具坊正式开业!】
姜袅袅还没缓过神,脑瓜子里就响了一串电子提示音。
一眨眼,人已经站在传说中的工具坊门口。
以前这儿一直雾蒙蒙的,门框模糊不清。
以前压根进不去这地方。
那些所谓下水穿的行头,全是凑合用的破烂货。
今儿她倒要瞅瞅,这些家什到底换新成啥样了。
姜袅袅抬脚就往里走,一步一稳。
眼前这工具坊小得紧,塞不下多少东西。
潜水服厚实挺括,摸上去结实又贴身。
氧气瓶也换了新款,外壳喷漆光亮
除此之外,再没别的玩意儿。
再往前一探。
嚯,跟撞上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似的,硬生生拦住去路。
玻璃那边黑咕隆咚,啥也瞧不见。
对姜袅袅来说,够用就行。
她回过神,转身就往船上蹽,船慢慢悠悠蹭到码头边。
毕竟这空间里的海,跟外面大海是通着气的。
姜袅袅掐指一算,大概估出个位置。
码头往外不远,就是她心里瞄好的撒网点。
那条三文鱼王,她就扔在那儿了。
照理说,村里人很快就能发现。
海风呼地吹来,冷飕飕的,姜袅袅打了个激灵。
“阿嚏!”
接着又连打了俩喷嚏,鼻头红红的,揉了揉。
一看天色,差不多该撤了,立马掉头往家蹽。
万幸何云棠还没回来。
她趁这空档,赶紧换上一身干爽衣服,提笔唰唰写了一封信。
还特意跑趟集市,雇了个腿脚利索的跑信的。
多塞了几文钱,让他一刻别停,马上送出去。
当天夜里,天狼就收到了这信,二话不说转手交给了姜晚柠。
姜晚柠一眼就认出来。
这字迹,妥妥是姜袅袅的!
“是三妹妹寄来的!”
她盯着信纸,眉头拧成疙瘩,转身就叫人去喊捕鱼的乡亲们。
按信上说的,明早一早就得出海。
要是捞上来一条特别大的鱼,银光闪闪的,身上还带几块墨点儿,千万不能放走!
务必当天下午就送回村里。
信末尾还顺手画了个图,教大伙儿咋用硝石把鱼冰住、锁鲜。
“天狼大哥,您快瞧瞧,这又写的啥?”
姜晚柠越看越迷糊,赶紧把信递过去。
天狼直摆手。
“我可不认得这些弯弯绕,你另找人问吧。”
这几日陈荣一直蹲在村子里。
白天在晒场边转悠,夜里就坐在门槛上守着路口。
他赶紧凑近篱笆缝,竖起耳朵听,才知道,姜袅袅居然来信了。
这女人说没就没,凭空消失。
连带着世子爷也不见了影儿。
现在又冒出来一封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盯着信封上的火漆印看了许久,没敢伸手去碰。
“你们在嘀咕啥呢?”
陈荣板起脸问。
姜晚柠压根没留意他脸色不对,乐呵呵就把信递过去。
她鬓角沾着几星面粉,袖口还挽到小臂。
“帮着瞧瞧,这上面写的到底是啥意思?”
她把信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陈荣顺着那指尖一瞧,才看清那儿刻着一行小字。
“这是要咱们做冰?她拿冰干啥?”
姜晚柠歪着头,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姜袅袅眨眨眼,没多解释,只说让大伙儿去捞鱼、备东西。
陈荣脑中叮一下就亮了。
以前在太子身边当差,每到三伏天,宫里头天天往屋里搬冰盆子。
可眼下不是皇宫,是乡下地方。
上哪儿找冰窖、寻硝石去?
难!
他站在院中默了半晌,脚边一只麻雀跳了三下,又扑棱着飞走了。
“这活儿我来。”
他干脆利落拍了板。
“交给我,准成。”
他话音落地,顺手抓起墙边一根竹竿。
在地上划出三道横线,又补了两道竖线。
第二天凌晨。
天还没透亮,灰扑扑的,几颗残星还悬在西边。
几个老渔民就拎着渔具、扛着网兜,早早蹲在海边等了。
照着姜袅袅画的草图,他们在指定位置撒开大网,守着不动。
海风贴着水面刮过来,带起一阵凉意。
才过了二十来分钟,网底下猛地一抖。
接着就是哗啦啦乱窜,动静大得吓人。
水波一圈圈荡开,浮标剧烈晃动。
“快快快!来了来了!姜姑娘说的那鱼!”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破锣嗓子扯得格外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人立马绷紧身子,手心冒汗,眼睛瞪得溜圆。
大伙儿一齐发力往上拽,网刚离水,所有人都傻了眼。
正中间卧着一条肥硕的大鱼。
光看个头,快赶上半个人高了!
鱼身泛着青灰光泽,鳞片厚实。
而且活蹦乱跳,尾巴甩得水花四溅,打湿了三个人的前襟。
费了老大劲才抬回村,按姜袅袅教的法子宰杀、分装、封存,半点没马虎。
听说要去京城送东西,陈荣脸一下子拉长了。
最后他摆摆手。
“我不去。”
他身份太扎眼,露面等于找死。
“换别人。”
第133章 启程进京
话音刚落,他下意识瞥了阿强一眼。
狠角色容易惹眼,不如派个看着老实巴交的。
阿强平日里话不多,做事稳当,眼神不飘不晃。
几番商量下来,就定下了。
阿强带头,再带天狼手下几个精干小伙,全换上寻常商旅打扮,连夜启程进京。
姜袅袅刚把信塞进驿站柜台,转身往回走,迎面撞见何云棠。
这姑娘背了个鼓囊囊的竹篓,手里还拎着两个油纸包。
“哟,醒啦?巧了!我刚逛完市集,买了好多零嘴儿,一个人嚼着没劲,想着你肯定也饿了,干脆全打包带回来陪你一块儿啃!”
她把竹篓往地上轻轻一顿,腾出右手掀开一个油纸包,露出金黄酥脆的烧饼边沿。
“怎么样?我这人够仗义不?”
何云棠一把挽住她胳膊,叽叽喳喳往前院走。
她熟门熟路掏出各色吃食,边摆边讲。
“这个是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那个是糖渍山楂,还有这个,豆沙卷,甜而不腻!”
说着说着,她突然顿住,盯着姜袅袅摊开的手心。
“袅袅!你手上这红印子咋来的?”
她才出门半个时辰,姜袅袅一直待在客栈里,压根没出门,哪来的伤?
姜袅袅低头一看,这才记起刚才忙着刮鱼鳞、撬鱼鳃。
她赶紧把手指往掌心里一蜷。
“哎呀,小事!打翻个茶盏,划了一下,小二已经擦干净啦。”
何云棠直愣愣瞅着她,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
但她没点破,只笑着点点头,抓起一块烧饼递过去。
“来,先垫垫肚子。”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嘴香,笑声一路飘进了屋檐底下。
姜袅袅已经好久没尝过京城的老味道了。
最惦记的,就是那口软乎乎的桂花糕。
刚咬下去,就化在舌尖上,甜味刚好,一点不齁人。
鼻子一酸,眼泪就自己往下掉。
从前太傅府还稳稳当当的时候,她天天都能吃到这玩意儿。
哪想到现在光是端上一碟,都跟过节似的,稀罕得不行。
“袅袅妹子,咋啦?好好的,怎么又抹起泪来了?”
何云棠吓了一跳,立马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帮她擦眼睛。
姜袅袅抽了抽鼻子,摆摆手,一口把剩下那块塞进嘴里,边嚼边含混地说:“太香了,香得我绷不住。”
何云棠心里发软,二话不说,把整盘桂花糕全往她面前一推。
“爱吃就敞开了吃!等会儿咱多包几盒,带回住处慢慢嚼。”
她想起姜袅袅早前跟吴夫人关起门来聊了半天治病的事,眉头悄悄拧了起来。
“你跟吴夫人说的那个方子,咱们接下来该干点啥?总不能干等着吧?”
吴夫人可不是一般人。
人家既然点头应了,这事就必须落到位。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半点差池都不能有。”
两人刚坐下喘口气,何云棠就坐不住了,急着问出口。
姜袅袅咽下最后一小块,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润了润喉咙,笑着摇摇头。
“不用动手,也不用跑腿。就在京城待几天,静等消息就行。信我已经派人快马送回去了,东西正往这儿赶呢。”
何云棠一愣,有点懵。
“啊?在这儿干等?可这儿是京城啊……难不成,要的东西连京城都凑不齐?”
姜袅袅只弯了弯嘴角,什么也没多说。
接下来几天,俩人就在皇城里东逛西溜。
走累了歇脚时,何云棠还挨个打量路边铺子。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地界虽热闹,可好多货真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冒出个念头。
指甲掐进掌心,眼睛突然亮起来,转身就拉住姜袅袅的袖子。
“哎,咱在这儿转悠好几天了,也看了不少铺面,你发现没?十家店里八家缺咱卖的那些玩意儿!要不,咱干脆把摊子支到皇城来?”
姜袅袅一听,脚步顿住,转过身,和何云棠对上眼。
两人谁都没开口,但眼神里都亮起了光。
“姜姑娘!可算找着您了!”
一声洪亮的呼喊从背后炸开。
俩人齐刷刷回头,一眼就认出是阿强!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汉子,全是天狼那边改头换面过来的兄弟。
车上摞着好几个大木桶,桶身刷过桐油。
桶外裹得严严实实,厚厚一层棉被缠着。
几个人脸上全是灰,颧骨和眉骨上沾着黑痕。
“这么快就到了?运的是啥宝贝?”
何云棠脱口而出。
姜袅袅却立刻招呼。
“别站着!先跟我回客栈!”
阿强他们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直叫。
接过碗筷就埋头猛扒。
他眯起眼仔细一瞅,现场就俩人,姜袅袅和何云棠。
陆景苏呢?
压根没影儿。
四下扫了一圈,连个熟悉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小动作,立马被姜袅袅抓了个正着。
“有事儿?”
“陆大哥人呢?”
阿强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弓着背,仰头看她。
这名字好些日子没听过了,冷不丁冒出来。
姜袅袅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
她没想到阿强会这么直愣愣地问。
何云棠嘴快,张口就问。
“咋啦?出啥状况了?”
她往前凑了凑,胳膊肘碰了碰姜袅袅的手臂。
这才晓得,姜袅袅走后第二天,陆景苏收到一封信。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封口火漆完好。
阿强本以为他是来追人的,结果白忙一场。
姜袅袅低头看着自己鞋尖,鞋面上沾着一点干泥。
她没吭声。
空气一下子有点发紧。
俩人互相看了一眼,马上闭紧嘴巴,谁也不提这事了。
何云棠清了清嗓子,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车上那包得严严实实的,到底啥宝贝?”
气氛这才松快了些。
风重新吹起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墙根。
两人走到板车边。
姜袅袅掀开盖在上面的厚被子,手指勾住被角一拽,棉被滑落一半。
她蹲下身,扒开一条小缝,借着日头光往里瞄。
好家伙,一条大海鱼横在那儿。
一股凉气窜出来,何云棠激灵灵打了个摆子,肩膀一缩,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哎哟喂,咋跟冰窖里爬出来的似的?”
她搓着手臂,往后跳了半步,抬头瞅了眼天。
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热乎乎的。
姜袅袅顺手把被子拉严实,拍了拍手。
“趁它还鲜,咱这就去宰相府。”
第134章 亲自下厨
她站起身,把鱼篓仔细系牢在腰间,又伸手整了整衣领。
路上何云棠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所以啊,前两天你写的那封信,就是让他们专程送这条鱼来?”
她边走边歪着头。
“可就一条啊?宰相府那么多人,一人掰一口都不够塞牙缝的!”
她越想越迷糊。
姜袅袅抿嘴一笑。
“等到了你就明白啦。”
这话说得神神秘秘,何云棠更抓心挠肝了。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
可看姜袅袅侧脸绷得紧,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加快几步跟上。
到了宰相府门口,何云棠抢着上前招呼管家。
她挺直腰背,扬起声音,朝门内抱了抱拳。
“烦请通禀一声,前日来过的两位姑娘,今日又来了。”
管家点点头,让俩人在门房外稍候。
他朝旁边侍立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刻端来两盏凉茶,又退到廊柱后站定。
他刚转身往里走,迎面撞上吴鹏飞。
两人几乎同时收步,管家脚下一滑。
“大公子!”
管家吓一哆嗦,立刻弯腰作揖。
“慌什么?”
吴鹏飞挑了挑眉。
他身着月白直裰,腰间玉带温润无光。
袖口垂落时,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管家赶紧把情况说清楚。
“上次来的那两位姑娘,又来了,指名要见夫人。”
吴鹏飞一听是她们,嘴角立刻扬了起来。
“妈那边我来通知。你先去前厅备茶,把人请进去。”
俩人坐在厅里,屁股还没捂热。
忽然门口人影一晃,脚步声不疾不徐。
俩人同时抬头。
来的不是吴夫人,是吴鹏飞本人。
何云棠盯着他瞧了好几秒,才猛然反应过来。
一把拽住姜袅袅袖子,赶紧站起身。
“吴公子好!”
吴鹏飞笑着颔首,目光却落向姜袅袅。
“家母马上就到,请二位别拘束。”
“没事儿,真没事儿!”
何云棠笑呵呵地应着。
等吴夫人落座后,她和姜袅袅才一左一右,轻轻坐下。
三人坐一块儿,气氛却有点僵。
谁也不多说,就吴鹏飞随便扯了两句家常。
话音还没落地,就听见外头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吴夫人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了进来。
今天气色不太亮堂,眼底发青,眼下泛着淡青影子。
看见姜袅袅,勉强扯出个笑。
“哟,是姜姑娘和何掌柜来啦?”
“今儿怎么想起来登门?”
等吴夫人挨着主位坐定,姜袅袅才抬手朝外头一示意。
两个粗使婆子立马抬进一个沉甸甸的厚木桶。
姜袅袅亲手掀开被子,一股子冷气窜出来。
窗棂上刚凝起的水珠滑落。
几个人齐齐打了个哆嗦,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吴夫人下意识拢紧肩上披的灰鼠皮斗篷。
“哎哟,这……是啥东西?”
吴夫人眯着眼问。
姜袅袅没急着答话,只蹲下身,手指稳稳抠住桶盖边缘,轻轻一掀。
“嘶。”
白雾噗地喷涌而出,又浓又密,直往人脸上扑。
几个丫鬟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后退半步。
大伙儿本能地往后一缩,退了两步。
等那股子寒气散得差不多了,才敢重新围上前。
吴鹏飞低头盯着自己靴尖,发现上面覆着一层细密水珠。
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冰凉。
低头一看。
桶里蜷着一条大鱼,足足有半个人长!
鱼身微微起伏,鱼鳃缓慢开合。
吴夫人和吴鹏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茫然。
“这鱼……叫啥名儿?咱咋从没见过?”
吴鹏飞也懵了。
他逛过京里大小酒楼、见过南来北往的稀罕货。
可这么大的、带银鳞的鱼,真是头回见。
这些年,上门送礼的人就没断过。
吴鹏飞盯着那条鱼,声音不高不低。
“姜姑娘,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咱也没帮过你啥忙,你一下送来这么大个冰疙瘩,图啥?”
姜袅袅没绕弯子。
“听说吴夫人这几日躺下就睁眼,半夜数羊数到天亮。我就让船队连夜赶海,捞了一条活的三文鱼回来,肉嫩,油香,富含什么……哦对,脑黄金,最养神安眠。今早刚上岸,冷链直送。”
何云棠立刻接话。
“真的!姜姑娘亲自盯着渔汛,派的都是老把式,就为捞这一条,船在海上漂了三天!换气、测水温,每一步都她自己盯着,半点不敢马虎。”
姜袅袅一句没提隐疾俩字,就像拉家常一样点到为止。
既没让吴夫人难堪,也没显得自己太刻意。
吴鹏飞听着,心里头悄悄松了口气。
她倒好,嘴上说着鱼,眼里全是体贴。
“这玩意儿京城压根没露过脸。”
话虽这么说,吴鹏飞心里还是先紧着自家人的安危来。
姜袅袅一听就懂了,他怕这鱼吃出事。
她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清亮。
“您尽管放心!要是夫人吃了不舒服,我姜袅袅担着,人随您处置。”
瞧这架势,不像是装模作样,更不是想脚底抹油开溜。
为了让他彻底安心,姜袅袅干脆主动说。
“我留下,等结果出来再走。”
吴鹏飞当场愣住。
盯了她好几眼,忽地笑出声。
“姜姑娘,你这脾气,还真少见。”
换成别人?
早噼里啪啦扯一堆话糊弄过去,或者趁机要银子。
说完转身就溜,连影儿都找不着。
他真有点意外。
虽说跟吴夫人一块儿见姜袅袅没多久。
可直觉告诉她,这姑娘靠得住,不耍滑头。
吴夫人也觉得踏实,立马点头应了。
转头就唤来贴身丫鬟。
“快送去厨房,叫人赶紧拾掇干净。”
她话音未落,丫鬟已屈膝一礼,转身快步退下。
姜袅袅补了一句。
“一定得清蒸,别的法子都不行。”
厨子拎起鱼一看,眉头打结。
“哎哟,这是啥鱼?听都没听过!”
怕做砸了丢手艺,转身就奔前厅,急急禀报。
“夫人!恕小的不敢动刀,实在拿不准啊!”
吴夫人也犯难。
用惯了这厨子,临时换人,火候口味全得重新磨合。
哪能说换就换?
“夫人,让我试试吧。”
姜袅袅走上前,开口请缨。
吴鹏飞猛地抬头,目光唰地钉在她脸上。
“姜姑娘……你是说,你亲自下厨?”
几个捧着茶盘的丫鬟脚步都缓了下来。
“这不合规矩吧?”
他笑了笑,语气坦荡。
“我们府上待客,向来是客为尊。让客人进灶房?传出去,丢的是我们相府的脸。”
第135章 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何云棠眨眨眼,笑着凑近吴夫人。
“夫人放心!我这袅袅妹妹呀,烧饭的手艺绝了!”
她伸手挽住吴夫人的胳膊,手腕上的银镯轻轻磕了下袖口。
“别看年纪小,在村里做饭那可是抢着吃的主儿,口水都能流一地!”
她说完还偏头朝姜袅袅挑了挑眉。
这话一出,连旁边几个丫鬟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吴夫人爽快摆手。
“行,那你去吧。”
她话音落地,抬手示意身后侍立的嬷嬷取来一方青布围裙,递过去时还多叮嘱了一句。
“灶下湿滑,留神脚下。”
可吴鹏飞到底不放心,嘴上没拦,人却悄悄跟了过去。
姜袅袅跟着丫鬟穿过长廊,进了后厨。
宰相府的厨房又高又敞亮,东西归得整整齐齐。
眼下正忙活着午膳,一帮粗使丫头和灶上师傅进进出出。
姜袅袅顺手抄起一把厚实的厨刀,袖子一卷。
招呼两个小厮过来搭把手,把大木桶里那条肥硕的鱼抬上案板。
她手起刀落,动作麻利。
这条三文鱼王个头实在太大,她干脆只切下最细嫩的肚腩那一段。
没过多久,一股鲜香就从厨房飘出来。
吴鹏飞全程站在旁边瞧着,眼睛都舍不得眨。
这姑娘咋干啥都这么顺溜?
一边佩服得五体投地,一边悄悄羡慕。
谁家闺女能这么利索又实在?
鱼刚出锅,姜袅袅立马叫人端走。
前厅里,何云棠正和吴夫人聊得热乎,你一句我一句。
话音还没落,两人鼻子一动,同时愣住。
“咦?哪来的味儿?”
吴夫人扭头问身边丫鬟。
丫鬟也一脸懵,轻轻摇头。
“回夫人,今儿菜单没换,灶上还是老几样。”
“可这味……”
话没说完,门口人影一晃,姜袅袅到了。
吴夫人抬眼一瞅,再闻一闻,立马明白。
香味就是她身上带进来的!
她身后的小厮双手稳稳托着个青边白盘。
一进门,满屋都飘着暖融融的鲜气。
吴夫人差点忘了规矩,差点伸手就想抓一块尝。
“吴夫人,请慢用。”
姜袅袅笑着把盘子搁桌上。
吴夫人早坐不住了,由丫鬟扶着挪到桌边。
盘子里就一小块鱼腩,白白嫩嫩的。
底下是亮晶晶的汤汁,浮着几星嫩绿葱花。
她将信将疑夹起一小片,送进嘴里。
肉一抿就化,又弹又滑,鲜里带甜。
“哎哟……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她活这么大,山珍海味吃了不计其数。
头一回吃一口就呆住,心口像被熨斗轻轻烫过,又暖又软。
“娘,您……还好吧?”
吴鹏飞这才猛地想起来。
坏了!
忘了让人先尝毒!
他脸都白了,一步抢到母亲跟前,蹲下来仰头盯着她脸色。
“太绝了!真的太绝了!”
吴夫人一拍大腿,筷子还在嘴边没放下。
“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吴鹏飞愣在原地,身体僵直,眼睛睁得极大,赶紧伸手抄起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举在半空顿了好久。
鱼肉一入口,那股子鲜劲儿直往嗓子眼里钻。
“真香啊!”
他咂咂嘴,顺手又捞了一块,闭上眼慢慢嚼。
何云棠之前吃过姜袅袅做的菜。
可这一回,她盯着那盘鱼直咽口水。
这味儿怎么跟以前全不一样?
咋就这么勾人?
瞅见几个大人吃得直点头,她喉头上下一滚。
吴夫人也瞧出苗头了,乐呵呵一摆手。
“快,给云棠姑娘添双筷、换个碗!大伙儿都尝尝,别光顾着夸,得动手啊!”
吴鹏飞这辈子头一遭被一道菜震住,忍不住侧过头,多看了姜袅袅好几眼。
“姜姑娘这手艺,绝了!以后谁能把姜姑娘娶回家,那真是祖坟冒青烟,烧高香都换不来的好福气!”
他搁下筷子,笑得合不拢嘴。
姜袅袅刚想开口客套两句。
旁边何云棠已经拍着桌子接话了。
“可不是嘛!我家袅袅妹妹脑子灵、模样俏、手还巧,洗衣做饭缝补插花样样来得!谁要是娶了她,半夜做梦都能笑醒!”
姜袅袅脸一热,悄悄抬脚,在桌布底下轻轻踢了踢何云棠的小腿。
“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对不对呀,袅袅妹妹?”
这是在别人家做客,姜袅袅不好翻白眼,只好抿着嘴,低头笑了笑。
吴鹏飞盯着她弯起的眼睛,心口忽地一空。
“那个……姜姑娘,现在是独身一人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哪来的胆子,咋就脱口而出了?
姜袅袅手一抖,汤匙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差点滑进碗里。
她怔怔抬头看他,睫毛微微颤动。
“我们袅袅妹妹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可惜啊,一直没碰上合适的。我猜啊,不是人家不够好,是太好的人,凡夫俗子根本够不着!”
何云棠越说越来劲,一边说还一边用扇子轻轻点着掌心。
姜袅袅急得直拽她袖子。
“这么好的人,咋还没人追呢?”
吴鹏飞嘴比脑子快,话刚出口就意识到不对,眉头瞬间皱起,又迅速落回姜袅袅脸上。
何云棠耳朵立马竖起来,眼珠滴溜一转,故意拖长调子。
“哎哟~这话问得妙啊~”
“不过嘛……”
她歪着头盯住吴鹏飞,下巴微微抬起。
“袅袅妹妹眼下确实单身。吴公子这是想牵红线?还是……”
她笑嘻嘻瞥了眼吴鹏飞,又瞄了瞄姜袅袅。
吴鹏飞顿时哑火,没接上话,只把眼睛黏在姜袅袅脸上。
姜袅袅被他看得耳根发烫,赶紧低头扒拉米饭。
饭吃完了,气氛却跟踩了猫尾巴似的,僵硬又怪异。
眼看药效得等到夜里才见分晓。
吴夫人干脆利落地给姜袅袅和何云棠安排了两间干净厢房,让她们先歇着。
到了晚上,吴夫人压根没把这事儿当回事。
照旧慢悠悠地喝着热茶,满脑子还惦记着中午那条鱼。
贴身丫鬟扶她躺上床,刚掖好被角,吴夫人就直打哈欠。
没过三分钟,人已经歪在枕头上。
那丫鬟本想坐旁边说说话,一扭头,嚯!
夫人已经闭眼流口水了,嘴角湿了一小片。
她当场愣住,这睡得也太快了吧?
第二天一大早。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神清气爽。
本来压根没抱指望,结果歪打正着,还一击命中!
她二话不说,叫人速速请姜袅袅和何云棠过来。
第136章 绣花枕头
“袅袅姑娘啊!太够意思了!我这老毛病啊,总算能喘口气了!”
“我家丫头说,我昨晚睡得跟木头桩子似的,天亮才醒,这可真是救命的法子!”
吴鹏飞听说消息,立马从后院赶了过来。
一进前厅,就瞧见亲娘正攥着姜袅袅的手。
昨儿真睡踏实了?
就靠姜袅袅做的一顿饭?
“袅袅姑娘难得来京城,不如多住几天?别急着走!”
话音未落,吴夫人余光扫见门口站着的吴鹏飞。
“阿飞,闲着也是闲着,你带袅袅姑娘去街上转转,散散心。”
姜袅袅一瞅见他,昨天那句鱼生火,肉生痰的玩笑话立马蹦出来。
她张嘴就想推辞……
结果吴鹏飞嗓音低低的。
巧了,再过几天就是元宵节,街上早就热闹翻天。
放眼一望,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姜袅袅从小在山沟里长大。
几年没见过这么喧闹的人堆,眼睛都舍不得眨。
她拉着何云棠这儿看看、那儿逛逛。
三人边走边聊。
不知不觉,太阳下山,华灯初上。
“哎哟,这灯也太亮堂了吧!元宵还没到呢,京城就已经疯成这样啦?”
“我去瞅瞅那边摊子!”
何云棠一整天都黏在姜袅袅身边。
吴鹏飞跟在后面三步远,几次想开口,话刚到嘴边就被何云棠清脆的笑声截断。
其实打昨天晚饭那会儿起,何云棠就瞅出吴鹏飞看姜袅袅的眼神不太一样。
“哎!你!”
姜袅袅刚一愣神,人影就没了。
“袅袅姑娘,这儿人扎堆儿,可得盯紧我啊。”
姜袅袅脸一热,低头一看。
他手指正扣在自己手腕上。
吴鹏飞手心一空,心口像被掏了一下,莫名发虚。
他自个儿也觉得气氛不对劲,赶紧清了清嗓子,抬手朝前一指。
“喏,放花灯的挺热闹,咱过去瞧瞧?”
姜袅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河沿上全是人。
老辈人讲,灯浮得住,心愿才落得实。
灯一沉,愿望就泡汤了。
姜袅袅从前压根儿不信这套。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看着满河光点,心里头竟悄悄盼着。
万一真灵呢?
那她偷偷想的事,说不定真能成。
吴鹏飞见她站着不动,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河面。
眨眼工夫,两人就被裹到了河边。
卖灯的大爷眯起眼睛打量他俩一眼,乐呵呵地把一串花灯往下扯了扯。
“公子、姑娘,挑一个喜庆的?”
“挑好了,拿笔写上你明年最想成的事。灯不翻、不灭、不沉底,准保应验!”
姜袅袅听着,有点发懵。
她没料到这花灯还有这讲究,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河上那些灯全亮了,一朵朵浮在黑水里。
她还在出神,手里突然被塞进一盏纸灯,又递来一支小毛笔。
“袅袅姑娘,有啥盼头,尽管写。”
吴鹏飞早写好了,举到她眼前晃了晃。
他转头找摊主帮忙,轻轻把灯推下水,再用火折子点着中间那盏小蜡。
“袅袅姑娘,不想知道……我写的是啥?”
姜袅袅视线还黏在远处。
风一吹,几根碎发扫过耳朵,痒得她想躲。
她喉头微微一动,却没发出声。
就在这当口,人群猛地一涌。
她身子一歪,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被硬生生挤了出去。
“袅袅姑娘!”
他喊得挺响,可声音刚出口,就被嗡嗡的人声一口吞没了。
姜袅袅差点被挤散架的时候,胳膊突然被人猛地一拽。
“哎哟,谁啊?!”
话刚出口,嘴就被一只温热的手严严实实捂住。
再一眨眼,人已经蹲在一条黑黢黢的小巷里。
外面的吆喝声、锣鼓声全被甩在身后。
她还没缓过神,就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银面具挡不住那熟悉的眼神。
她心口一跳,呼吸差点断掉。
还真是他!
上次见面不过擦肩而过。
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络劲儿,一直梗在她心里。
她早猜到了,只是懒得点破。
这会儿再看他站眼前,脑子里立马蹦出那天他跟周鹏说的话。
姜袅袅压根没等他张嘴,抬手就往他胸口猛推了一把。
陆景苏往后趔趄两步,身子一歪才勉强站稳。
眼瞅着她转身要走,脑中却炸开刚才那一幕。
她和吴鹏飞并肩笑谈,手还牵着呢。
火噌一下就窜上头顶。
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膜嗡嗡作响,呼吸猛地一滞。
下一秒,手腕被死死攥住,骨头被扣得生疼。
身子被狠狠拽回来,后腰撞上巷子泥灰斑驳的墙,震得她脊背一麻。
她刚张嘴想叫,唇就被堵住了。
又冷又硬,还带着点发狠的劲儿。
她当场僵住,连心跳都忘了打拍子。
直到他松开,用指腹轻轻蹭她脸颊,那动作才透出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上回那话,我没说完。”
她立刻偏头躲开,脖颈绷出一道紧实的线条。
“我不想听。”
他见她侧身要走,伸手扣住她两边肩膀,用力掰正她脸。
“我喜欢你,是真喜欢。以前可能分不清,但现在……”
“打住!”
她翻个白眼,一把掀开他的手,拔腿就走。
他站在原地不敢追。
身份摆在这儿,怕惹麻烦。
只冲她背影急吼。
“离吴鹏飞远点!那人看着光鲜,骨子里虚得很,就是个绣花枕头!”
姜袅袅脚步一顿,仰起脸嗤笑一声,扭头瞪他。
“我跟谁走一起,轮得到你管?”
“哦,原来陆大公子,自己吃不上,就嫌葡萄太酸?”
陆景苏喉头一哽,胸口闷得发疼。
却只能盯着她越走越远的影子,干瞪眼。
她一脚踏出巷口,满耳都是吵吵嚷嚷的人声。
“可算找着你了!袅袅姑娘,吓死我了!你没事吧?哪儿碰着没?”
吴鹏飞不知从哪个摊子后头钻出来,脸都白了。
姜袅袅摇摇头,他倒先红了眼圈,眼眶微微泛热。
“对不起,真对不起……都怪我脑子短路!明知道那地儿人挤人跟下饺子似的,还硬拉着你往里凑,连累你受惊,还差点走散……我真是糊涂透顶!”
吴鹏飞这会儿心还在嗓子眼儿扑腾呢,抬眼瞅了瞅街面上那股子热闹劲儿。
顿时觉得没滋没味儿,连多看一眼都嫌累。
“天都快擦黑了,我顺道把你送回客栈?”
他声音低了些,语气平缓。
姜袅袅正想着该回去了。
闻言直接点头,话也没多说一句。
第137章 套近乎
俩人就那么并排走着。
她一推门进去,冷不丁瞧见何云棠已经坐在桌边啃点心了。
碟子堆得满当当,酥皮碎屑掉在袖口上。
何云棠也是一愣,筷子都僵在半空,夹着半块桃酥。
“哎哟?这么快就回来了?”
愣了足有三五秒,她才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几步窜到姜袅袅身边,不由分说就把人往桌边按。
“快坐快坐!累坏了吧?饿不饿?这儿还有刚蒸的桂花糕,软乎着呢!”
又反手把包厢门锁死。
接着麻溜倒了杯热茶塞进姜袅袅手里。
“哎哟,玩得咋样啊?灯会热闹不热闹?人多不多?有没有碰上什么稀奇事儿?”
话音还没落,肩膀就往姜袅袅身上轻轻一蹭。
“说真的,那个吴公子真挺靠谱的,要不,我替你摸摸底?”
她压低嗓音,身子往前倾,下巴几乎搁在姜袅袅手背上。
姜袅袅哪能不懂她在打什么主意,笑着摆摆手。
再说了,她心里清楚得很。
眼下这身份,就跟拿纸糊的灯笼似的。
风一吹就透,光焰晃荡不定,哪敢想高攀的事儿?
平常何云棠一开口,姜袅袅准跟着接话、打趣。
今儿却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何云棠何等灵醒?
话刚说到一半就觉出不对劲,立马收声。
“行吧行吧,不聊了,时辰不早啦,早点睡!”
她伸个大大的懒腰,转身就往自己屋走。
临进门还回头看了眼。
结果手刚搭上门框,眼角余光就扫到门口蹲着个小竹篮。
她咧嘴一笑,嘴角往右一斜,回头冲姜袅袅晃了晃下巴。
“袅袅妹妹呀……有些事儿啊,真是拦都拦不住喽~”
姜袅袅一头雾水,眉心微蹙。
一扭头,就见何云棠已经拎着篮子跨进门来了。
“来来来,我帮你看看都有啥好东西!”
她故意把篮盖掀得哗啦响。
接着她一样样摊开。
姜袅袅盯着那些点心,眼皮微微一跳。
怎么又来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啧啧啧,这吴公子可真上心!才见两面,就把你爱吃的全给摸准了?”
她弯腰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糕点。
“我看呐,这人啊,是真把你放心上了。”
说完还笑着拍了拍姜袅袅肩头。
何云棠还在那儿自顾自夸,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糕点。
她压根就没跟外人提过口味偏好。
除了何云棠,能记得这么清的,只可能是一个人陆景苏。
何云棠见她脸上依旧淡淡地。
她识趣地摆摆手,转身朝自己房间走。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灯芯爆开一颗小火花,映在姜袅袅瞳孔里。
姜袅袅静静坐着,久久没动。
糕点堆得不高,却占满竹篮中央。
屋子里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姜袅袅咽了下口水,没忍住,伸手拈起一块,小心咬了一小口。
还是那个味儿。
就这么一小口,刚才堵在心口的那股闷气,嗖一下就散没了。
陆景苏藏在廊柱后头,早把这情形全看进眼里。
他靠在冰凉的漆柱上,右手插在袖中,手心里还攥着预备好的说辞。
万一她发火,他就立刻接话。
要是她甩手把点心扔地上,他马上赔不是。
再狠点儿,她砸盘子,他连碎片都替她扫干净。
结果呢?
人家慢悠悠吃了,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可下一秒,脑子里又冒出吴鹏飞扶她胳膊那一下,手指离她手腕就差半指宽。
他一转身,衣角都没掀动,人已没了影。
吴鹏飞走在回府路上,后脖颈子发凉。
他加快几步,又停住,猛一回头。
心刚落回原处,眼前唰地黑了一下。
还没看清来人,右眼就被狠狠戳了一记!
“哎哟,我的眼睛!!”
姜袅袅在京城待了几天,越待越想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干脆提了回家的事。
“咱出来也挺久了,是该回去了。对了,走前要不要去跟吴夫人打个招呼?”
毕竟这趟差事,全靠吴夫人牵的线、搭的桥。
礼数不能缺。
姜袅袅点点头,俩人顺路买了几包茶、两匣蜜饯,拎着去了宰相府。
吴夫人气色挺好,黑眼圈没了。
可今天见面,她眉头拧着,嘴唇抿得发白,一看就有心事。
“夫人,您这是遇上啥烦心事了?”
她重重叹口气,压着火气讲起来。
昨晚上,吴鹏飞刚出街口,不知被谁从背后扑倒,一顿猛捶。
现在还躺床上哼哼呢。
衙门查了一整天,连根头发丝都没摸着。
姜袅袅听着,心里咯噔一声,像被谁突然扯了下肠子。
难不成……是陆景苏干的?
“吴公子伤得重不重?”
吴夫人一听这话,脸上怒气当场卸了三分。
“皮肉疼,没伤骨头。唉,你们走得太急,我连杯茶都没好好送。”
她眼风轻轻扫过姜袅袅,心知肚明儿子那点心思。
躲躲闪闪看了人家好几回,递帕子时手都抖。
“没事,以后机会多的是。等下次送货,我亲自挑最新鲜的来!”
吴夫人眉梢终于翘了起来,非要送两人到大门外。
姜袅袅笑着摆摆手。
“留步吧,您快回去瞧瞧吴公子。”
两人刚跨出府门,迎面一个人影晃了出来。
抬头一照面。
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空气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秦晚吟眼睫微颤,喉头轻轻一动。
姜袅袅站得笔直,手指松松垂在身侧。
风掠过门前石阶,吹起秦晚吟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拂开。
“呵!”
秦晚吟鼻子一翘,拎着包裹,扭身就往里迈。
她压根没拿正眼瞅姜袅袅一下。
她今天跑这一趟,纯属听说宰相小闺女快办喜事了。
秦晚吟当时正盘账。
一听便撂下算盘珠子,抓起斗笠就出门。
人家当娘的琢磨着,彩礼得整点特别的。
好让女儿风风光光出嫁,面子足足的。
夫人昨日召了三位匠人入府看样。
今日还留了贴子邀首饰铺掌柜上门议价。
秦晚吟一听,立马甩开手头活儿赶过来,就想跟夫人套套近乎,混个好印象。
她天没亮就起身,梳洗、换衣。
“真倒霉。”
她小声嘀咕。
哪成想一脚踏进门,撞见最不想见的那个主儿。
门房刚掀开帘子报她名字。
她抬脚迈进中庭,就看见姜袅袅从东厢廊下缓步而出。
秦晚吟脚步一滞,随即昂起下巴,下巴绷得发紧。
第138章 闯大祸了
眼珠子一转,心里立刻冒出主意来。
先下手又怎样?
她这次可是带着硬货来的!
这念头哪儿来的?
就是瞧见姜袅袅送何云棠她娘那条海珠链后,琢磨出来的。
秦晚吟一落座,嘴就跟抹了蜜似的,亲热地喊夫人、夸气派。
结果呢?
夫人刚掀开盖子瞥了一眼,手一松,啪地合上了。
盖子边缘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前后不到十秒钟。
秦晚吟一愣,眨巴着眼望向夫人。
眼皮跳了两下,右眼跳得格外急。
“秦掌柜费心啦!不过啊,我这边早定好了,下次、下次一定赏脸!”
话说得滴水不漏,软和得很,面子给得足足的。
可秦晚吟肚子里却像塞了团火。
烧得慌!
又被抢在前头了!
凭什么?
她起早贪黑拼十几年,才攒下这点名声。
第一间铺子开在西街巷尾。
只有三尺宽门面,靠卖旧银改件起家。
倒被一个半道杀出来的,三两下就踩在头顶?
越想越委屈,眼眶一热,眼泪噼里啪啦砸下来,止都止不住。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夫人……刚才那位姑娘,是跟您谈妥啦?”
吴夫人皱起眉。
“你认识她?”
秦晚吟哇一声哭得更响。
没两下,帕子全湿透了。
吴夫人看着直叹气,喉头微动。
刚想劝两句,秦晚吟才抽抽搭搭开了口,声音断续而颤抖:
把姜袅袅说成个没规矩的,又硬扯自己跟陆景苏原本情投意合,连信物都互换了。
结果姜袅袅随口一句话,人就跟着跑了。
“这中间……会不会有啥误会?要是那人真心喜欢你,咋会听别人一句话就变卦?”
吴夫人轻轻摇头,指尖搭在膝头。
秦晚吟猛地一僵,嘴唇微张,身子僵在原地。
“可……可夫人您不知道,我专门去她老家打听过,姜姑娘啊,还没过门呢,就和男人住一块儿了……”
吴夫人一听,脸都白了。
这年头男女之间讲究避嫌。
没拜堂就住一块儿,街坊邻居不嚼舌根才怪!
“哎哟,袅袅姑娘人又俊、手又巧,谁能想到会摊上这档子事儿啊。”
秦晚吟轻轻叹口气,话锋一转,站起身来。
“既然夫人心意已定,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往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您随时派人捎个信儿,今儿带的这点小玩意儿,就当是我跟您碰面的一点心意。”
吴夫人看着她这么爽快大方,心里反倒咯噔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了。
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滑进喉咙却没尝出滋味。
琢磨半天,到底咬牙点了头,答应合作。
虽说这颗珠比不上姜袅袅手里那颗极光珠亮眼。
可那人品不牢靠,真要是沾上了,名声可就全毁了。
哪晓得两人说的悄悄话,早被墙根底下听了个全套。
姜袅袅和何云棠脚不沾地,火速往回赶。
顺平村。
“糟了!树……全没了!”
阿强连滚带爬冲进村口。
姜晚柠刚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踩在微凉的土砖地上。
正打算绕村转一圈看看情况,听见这话,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你……你说啥?”
姜袅袅一把攥住阿强胳膊,手抖得厉害。
阿强喘着粗气,把事情一股脑倒出来。
今早照旧去林子边上巡看。
结果一眼望去,整片林子没了!
只剩一地秃秃的树桩,像被人硬生生拔了牙。
远处,一个常跟姜袅袅做生意的客商,牵着骆驼慢悠悠踱了过来。
老远就扬起笑脸,朝姜晚柠打招呼。
“晚柠姑娘!袅袅姑娘在不在?之前我跟她订了货,她说好今天就能装船发走!”
姜晚柠心口直跳,舌头打结,支吾半天说不出句囫囵话。
客商眼尖,立马嗅出不对劲。
“莫非……出岔子了?”
姜袅袅正好赶到村口,想悄悄凑近听听,却把这话全听进了耳朵里。
“货量不小,现在正一筐一筐清点呢。不出意外的话,明后天准能全装上船,耽误不了您的事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客商猛一回头,看见姜袅袅,立刻换上笑容。
“不耽误!不耽误!我过两天再来!”
临走前还特地报了自家落脚处,说有急事直接去找他。
姜袅袅站在原地,目送骆驼背影晃出村口。
“三妹妹,你可算回来了!这回真闯大祸了!”
姜晚柠赶紧拉住姜袅袅的袖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听说了点风声,她抬手在姜袅袅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想让她别太上火。
接着,她马上叫来几个信得过的街坊,托他们去摸摸底。
最近谁家在卖木料?
只要香味一飘出来,人就能顺着味儿找过去。
不过姜袅袅心里早有谱。
干这事儿的人,八成是奔着钱来的。
她安顿好大伙儿,自个儿跑去林子瞅了一眼。
真下得去手啊!
一棵不剩,全被削成了矮桩子。
更绝的是,那些树桩子全是歪砍斜劈的。
姜袅袅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桩面。
商人听完,皱着眉踱了两步,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冷茶。
放下时碗底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俩人合计了一下,立马断定。
这事背后肯定有人想空手套白狼。
“哎,说起来……我倒想起个人来。”
商人忽然拍拍脑门。
“西河村那个老村长,前两天还专程找过我。”
西河村村长为啥单挑他聊生意?
莫非就是他动的手?
“他跟你都聊啥了?”
姜袅袅眼神一沉,直勾勾盯着商人。
商人挠挠头,眯着眼想了老半天,才吭哧出声。
“他打听了沉香木、檀香木的市价,还一个劲儿跟我套近乎,说想联手做生意。”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口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摊开给姜袅袅看。
话刚出口,两人一下就懂了。
对上号了!
商人也不是傻白甜,来路不明的货,他可不敢沾。
俩人互相看一眼,嘴角一翘,心照不宣。
第二天一大早。
商人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又奔到姜袅袅面前,嗓门提得老高。
“姜姑娘,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可是信你才把事全交给你办,结果呢?货没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现在火烧眉毛等这批料,你让我咋办?”
“既然你这儿交不了差,那我也只能另找下家了!”
合同是签了的,白纸黑字,盖着双方手印。
姜袅袅连忙解释,人家理都不理。
第139章 鱼,终于咬钩了
宁可赔钱,也不肯再跟她搭伙。
村里顿时炸开了锅,闲话满天飞。
姜晚柠站在旁边,脸都臊红了。
西河村村长一听吵起来了,脚底抹油就赶过来,挤进人群,堆着笑凑到商人跟前。
“哎哟,这位爷,赶巧了不是?你要的沉香木、檀香木,我那儿管够!价钱嘛……好商量!”
他手里拎着个麻布口袋,随手往地上一蹾。
姜袅袅听着,不动声色,弯了弯嘴角。
鱼,终于咬钩了。
“您这脸皮,可真是比城砖还厚啊!”
她往前一步,声音清亮,响遍全场。
“我林子里那些树,是不是你半夜抡斧子砍的?”
当着全村人的面,姜袅袅直接揭了盖子。
她伸手抓住红布一角,用力一掀。
木匣子敞开了口,里面空空如也,连根草屑都没有。
围在四周的村民顿时骚动起来。
“真没货?”
“那不是白忙活了?”
那村长还以为事情捂严实了,挺起肚子,满脸得意。
“有本事的人才能赚到钱,这还用问?”
“你要是没那本事,怪谁呀?”
村长咧着嘴一转身,毕恭毕敬地跟那商人并肩走了。
商人没说话,只微微点头。
姜袅袅就杵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背影,一动不动。
风卷起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打了个旋儿,又飘向远处。
姜晚柠站在旁边,把刚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
她吸了吸鼻子,眼圈一红,快步走到姜袅袅面前。
“三妹……真对不起啊!都怨我太没用,光顾着发呆,压根没盯紧事儿,这才让这事闹成这样……”
她声音发颤,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嗓子哽住了。
话没说完,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砸,止都止不住。
泪珠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姜袅袅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啥也没说,扭头就进了屋。
门一关,她心念一动,人已闪进空间。
脚下土地微凉,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青草味。
她拎起个粗陶罐,接满灵泉水,稳稳提在手里。
半夜三更,整个村子静得连狗都不叫一声。
月光清冷,树影婆娑,只有个人影悄悄摸到林子边。
那人影裹着深色旧衣,脚步放得极轻。
那些树早被砍得七零八落。
搁以前?
这堆烂摊子根本没法救。
可姜袅袅蹲下来,挨个往树桩根部倒水,一瓢一瓢,不急不躁。
她也不确定管不管用,就是觉得试一把,总比干看着强。
所有树桩全浇了一遍,腰酸得直不起。
她直起身子时膝盖咔了一声,额角渗出细汗。
回到床上刚躺下,眼皮都快黏上了,脑子里叮一声脆响。
【恭喜!枯木逢春任务完成!空间升至三级!新增种仓功能!附赠特级营养液x1!】
【营养液说明,专治刚死不久的植物,灌一灌,立马活过来!】
姜袅袅一下坐直,睡意全飞了。
心念再动,嗖地钻回空间。
眼前一亮,地方比之前敞亮多了!
阳光从半空斜照下来,地面纹理清晰可见。
先奔田边瞧,原来三四块巴掌大的泥地,现在铺开十几块。
她掉头走向仓库。
嚯!
老地方没变,边上却多出一个新隔间。
意思明摆着,里头全是种子、苗子,一样不落。
种类太多,直接在她眼前弹出个半透明界面。
姜袅袅搓搓手,挑了一把水灵灵的青菜籽,撒进灵田,培土浇水,忙得满头汗。
等她一睁眼回到现实,天都快蒙蒙亮了。
困劲儿一上来,头沾枕头就呼呼睡过去。
压根没留意,房门口,不知啥时候立了个黑影。
夜风不动,男人眯着眼,在门外静静听着。
屋里呼吸声一匀,他才微微抬脚,往前挪了半步。
他蹲到床边,身子往下压了压。
瞅着正睡得死沉的姜袅袅,心里像被谁揪了一下似的。
姜袅袅在梦里一哆嗦,下意识把脸埋进被子。
陆景苏缩回手,安安静静坐到床沿,就那么盯着她看。
半夜风变脸,天直接翻脸下雪。
姜袅袅睡得七扭八歪,眉头拧成个疙瘩。
在被窝里左拱右拱,像条找不到窝的小泥鳅。
陆景苏侧过身,隔着厚厚的棉被,胳膊一收,把她整个裹进怀里。
她迷迷糊糊一觉察到热乎气儿,立马像烤红薯贴火堆一样,往他胸口又蹭了蹭。
“唔……真暖和……”
陆景苏听见了,嘴角不自觉往上提。
第二天一大早。
姜袅袅是被一股子香味勾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趿拉着鞋一掀帘子。
好家伙!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全是她平时见了就咽口水的家常菜。
谁干的?
还用猜?
可前两天那事儿,她还没消气呢。
光是闻着,肚子就先喊起饿来。
算了算了,吃饱才有力气生气嘛!
不吃白不吃,吃了也不亏!
她这么一想,端起碗扒拉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底朝天。
暗处角落里,陆景苏悄悄看着。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位,肩膀都松快了。
西河村那个村长,脸皮厚得能当锅盖使,一大早就踩着雪踉跄来了。
两手插在破棉袄袖筒里,鼻子冻得通红,牙齿咯咯打颤。
“姜姑娘!姜姑娘您开开门呐!我真是悔青肠子啦!求您高抬贵手,那些树……我全还!一根树枝都不留!”
他嗓门扯得老高,生怕人家听不见。
姜袅袅一听那动静,就知道人到了。
商人那边的动作,够麻利。
她慢悠悠掀门帘出去,抬眼一看,满世界银白晃眼。
寒风扑脸,脸颊一激灵,有点扎人。
哎?
啥时候下的雪?
怪不得昨晚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原来是老天爷偷偷铺棉被来了。
“村长啊,”她歪头一笑,“您说的归还,打算怎么还?是把锯成板的树重新拼回一棵活树?还是打包好木柴,让我拿回去烧炕?”
村长脸上那点尴尬还没挂稳,就被钉在当场。
“姜姑娘,您发发慈悲行不行?我真不是故意的,家里老娘瘫在床上,娃还不到五岁,这货要是砸我手里,下个月就得全家啃树皮了!”
“求您高抬贵手,大伙儿都夸您心软、好说话啊!”
姜袅袅差点笑出声。
心软归心软,可又不是傻。
真要啥事都点头,那叫滥好心,不叫善良。
说白了,西河村村长这摊子烂账,全是他自己一手搅和出来的。
第140章 奸商
怪他自己眼高手低、贪多嚼不烂。
早听劝,踏实干点实在活儿。
哪至于现在连累一家老小跟着担惊受怕?
姜袅袅没再搭理,转身就走。
村长一看人要溜,急得原地蹦高,一骨碌从地上蹿起来。
“装什么好人!你跟那奸商肯定是一伙儿的!合伙坑我!”
他声音劈了叉,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一样的东西,给你就是金疙瘩,到我这儿就成了破铜烂铁?挑三拣四不说,还压价压得比秤砣还沉?”
姜袅袅脚下一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眼皮往上掀得极快,眼尾略略挑起。
真是药罐子倒了都不救!
她脚尖点地,没回头,肩膀却绷紧了一瞬。
村长蹲在地上抱头嚎,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我起早贪黑收来的货,他说这不达标、那不合格……”
“砍价像割肉,一次比一次狠!”
姜袅袅听完了,站定,嘴角一翘,冷笑着转过身。
“你怪谁?怪你自己没问明白行情,更怪你嘴馋,光想吃大饼,不肯咽窝头。”
当初她让一步,已是仁至义尽。
她把价格报出来那天,特意多留了三文余地。
他偏不信邪,非要往坑里跳,怨得了谁?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村民全都倒抽一口凉气。
村长身子一晃,耳根嗡嗡响。
一把年纪,当了半辈子村干部,脸面今天全被这丫头当街扒光了。
钱没落着,名声倒先碎了一地。
围观的人群开始小声议论,话里夹着摇头和叹气。
他气得青筋暴起,突然从怀里摸出把生锈的匕首。
“啊!”
一声怪叫,直朝姜袅袅后心扎去!
刀刃反着日光,划出一道暗黄的弧线。
“哎哟我的天!姜姑娘快躲!”
人群里炸开一片尖叫。
姜袅袅猛地拧身回头,寒光一闪,刀尖已贴到鼻尖。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根本来不及闪!
眼前突然一黑,好像有块黑布猛地蒙上来。
那不是幻觉,是陆景苏在千钧一发之际扑了过来。
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那一刀的落点。
可耳朵里却噗一声响。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
“哎哟我的天!”
底下村民又炸开锅。
姜袅袅这才猛醒,抬眼一看。
挡在她前头的,竟是陆景苏伸出来的胳膊!
他眉头拧成疙瘩。
血直往下淌,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反手就是一脚,把拿刀那人踹得滚出去老远。
天狼他们这时才赶过来,三下五除二把西河村村长按住,扭送官府。
姜袅袅回过神,手忙脚乱抓住陆景苏那条血糊糊的胳膊。
袖子全染红了,血还在一股股往外冒。
“没事儿。”
陆景苏嗓子有点哑,强撑着笑。
“真不疼。”
话音刚落,就撞上姜袅袅一双喷火的眼睛。
那眼神他从没见过。
又急又气又委屈,烧得他心里发慌,立马闭嘴。
她二话不说,拽着他胳膊就往屋里拖。
进了屋,姜袅袅咬着牙,用剪子小心剪开他湿透的袖子。
伤口豁着口子,深得吓人,血水混着汗往下流。
她眼眶一下子发热,死死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手却稳得很,一点一点给他擦药、缠绷带。
陆景苏全程盯着她看,一眨不眨。
等最后一圈绷带系好,他伸手就捧住她两边脸颊。
她脸上全是泪,睫毛都湿成一缕一缕的。
他心疼坏了,用拇指慢慢蹭掉那些水珠。
“真不疼。”
他又说一遍。
姜袅袅腾地抬头,抡起拳头就往他胸口砸。
“你是不是非得挨一刀捅到心窝子,才知道什么叫疼?”
嘴一张,话还没出来,眼圈先红了。
眼尾迅速泛起一片潮红,泪水又涌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
陆景苏心口一揪,低头就堵住了她的嘴。
等两人缓过劲儿,他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包进自己掌心。
“我就盼着你顺顺利利、健健康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命给我搭进去,也值。”
姜袅袅皱起眉,明显不爱听这话。
“袅袅,我喜欢你。”
陆景苏把这事摊开了讲,可他自己也不清楚从前的事。
只记得零星片段,不敢当真,却句句是真心。
“不管我过去是谁,以后在哪,这地方……”
他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
“只为你留着。”
隔着衣服,她清清楚楚感觉到心跳。
可之前那些事,像根小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默默抽回手,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静静站着。
西河村村长进了大牢。
先前偷走的东西,一样不少退了回来。
可惜那些上等木料,全被砍得乱七八糟,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姜袅袅瞅一眼就心疼。
“作孽啊……”
她忽然想起自己早前意外弄到的营养液。
当下叫人把残料拢到一起,严令谁都别靠近。
等人走光了,她心念一动。
人和那一堆破木头,眨眼间全没了影,只留下空荡荡的院子。
她从库房里翻出那瓶顶级滋补液,一滴不剩地浇在那些木料上。
让它们在这儿泡一宿,明天再瞧效果。
第二天大清早。
姜袅袅踩着露水过来瞅,一眼就看见那些木头亮得像刚打过蜡。
空气里全是木头本身散发出来的清香味,淡但特别提神。
姜袅袅这才长舒一口气,心也落回了实处。
巧了,收货的客商又按时上门了。
他凑近一摸,每块木头表面都浮着层润润的天然油光。
姜袅袅立马招呼周鹏他们来搬货,装船。
不过这次她没打算自己跟着跑一趟,而是挑了几个跑过好几趟的老手随行押运。
那边海蚌也到了开壳的最佳时候,姜袅袅喊了一拨人手,齐上阵把所有海蚌挨个撬开,专挑最圆最亮的珍珠往外掏。
照例又是一次大丰收,颗颗饱满,光华内敛。
海蚌剖开之后,珍珠色泽均匀,质地温润,没有半点瑕疵,全都整齐地铺在竹筛上。
“袅袅妹妹,我掐着日子算的,你这批海蚌该熟了是不是?”
何云棠站在院门口就扬声问。
她脚下不停,径直穿过前堂,快步走到后院晒场边上。
何云棠掐着时辰赶来,还带了好几个人。
结果一进门就见这儿热火朝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啥也没多问,卷起袖子就安排人手过去搭把手。
她指派一个高个儿小伙去搬空桶。
第141章 醋坛子打翻了
让两个年轻姑娘跟着老婶子学分等。
自己挽起衣袖,蹲下身就开始帮忙剥蚌。
就这一天工夫,所有珍珠全扒拉出来了。
上等珠单独盛入涂了桐油的杉木桶,中等珠归入桐油竹筐,碎珠和次珠则另装麻袋,扎紧口后码到墙角阴凉处。
“京城还有段日子才到呢,妹妹可别忘了先给夫人写封信,报个喜!”
何云棠抹了把额头的汗,顺手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大口。
说完还抬眼看向姜袅袅,等着她点头应下。
这话不用她说,姜袅袅早就让人把信送出去了。
送信人是天狼手下跑腿最稳的老张。
听说她又要北上京城,陆景苏脑中叮一下蹦出宰相家大公子吴鹏飞的脸。
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窗外有蝉鸣,他却只听见自己心口那阵滞涩的搏动。
他越想越不踏实,生怕姜袅袅一露面,那人又黏上来献殷勤。
话还没出口,他的手先一步伸出去,攥住了她的手腕。
“咋啦?”
姜袅袅歪头看他,一脸纳闷。
“换个人去送。”
他嗓子有点发紧,手指却攥得更牢了些。
姜袅袅顿了一下,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了。
哟,这是醋坛子打翻了?
“不行。”
她摇摇头。
“这单子太要紧,万一路上出岔子,谁赔得起?”
“雇镖局!”
他脱口而出,急得连声调都高了半截。
姜袅袅看他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可她到底是当家的,买卖的事,亲力亲为才稳当。
何况对方还是宰相府的嫡长子,礼数不能丢。
“放心,来回快得很,我脚程快!”
她说完,轻轻抽出手,又顺手点了天狼手下最强的那个阿诚。
阿诚身手利索,眼神警醒,跟着她,比带十个人还顶用。
“真不能再商量……”
陆景苏追到码头边,手又伸过来,紧紧捏着她指尖。
“别撒娇!真走啦!”
陆景苏愣在原地。
风卷起他玄色袍角,拂过僵直的小腿。
他这身份太扎眼,真要跟着进京,怕是要闹得满城风雨。
他若此时抛下差事,只身入京,明日早朝便会有御史当庭弹劾。
可眼见姜袅袅的身影一点点变小,他胸口突然发闷,像被谁攥了一把。
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好像马上就要出事。
姜袅袅赶路根本不敢歇脚,饿了啃口干粮,困了趴在车板上眯两分钟,一路猛冲。
赶车的伙计换了三拨。
离京城只剩半天脚程时,路边草丛哗啦一声全动了!
七八条汉子跳出来,衣裳全是补丁,可手里的刀又宽又亮。
刀刃映着天光,雪亮刺眼,刃口没有一丝豁口。
“钱!镯子!值钱的全掏出来!”
姜袅袅一拍脑门。
好家伙,碰上劫道的了!
她挑眉一笑。
“东西可以给你,就怕你兜不住,兜不住,命也就没了。”
其实她早防着呢。
阿诚带着四五个精干伙计,全都混在车队里,压根没露相。
这群土匪?
还不够他们热身的。
哪知对方二话不说,唰地抡起大刀,风都劈出声儿来了!
刀刃破空,嗡鸣刺耳。
领头那人手腕一翻,刀背砸向车厢木板,木屑崩飞三粒。
刀锋未落,第二人已跃起半尺,刀尖直捅车帘缝隙。
剩下的人也嗷嗷叫着围上来。
阿诚眼神一凛,手下立马往前一顶,抄家伙就上。
竹筐掀翻,短棍抽出,呼呼带风。
姜袅袅本想抱臂看戏,结果发现这些人动作快。
连阿诚都被逼得连连后退,额角直冒汗。
阿诚退第三步时,左脚跟踩进车辙凹坑。
身子一晃,扁担横格慢了半拍。
刀锋擦着他耳际掠过,削断三根头发。
她心头一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身手不像山野流寇,倒像是军中操练过的。
冷不丁,脖子后面一凉。
一截刀尖从她右后方斜刺而出,离颈侧动脉不足半寸。
刀身微颤,寒气顺着皮肤爬上来。
“都别动!谁动,她先倒!”
糟了!
光顾着看打斗,让人从背后摸过来了!
姜袅袅后颈肌肉绷紧,喉结上下一滑。
她数到第七息,仍没听见阿诚他们靴底擦地的动静,所有人都停了。
姜袅袅脸色一下白了。
阿诚他们全僵住,手按在刀柄上,硬是没敢抬。
挑夫短棍垂在身侧,棍头点地。
“松开她!”
阿诚咬着后槽牙,眼睛死盯那人后脑勺。
那人见状,立刻拿捏住了软肋。
“把车上箱子全打开!快!”
他刀尖往前送一分,姜袅袅颈侧皮肤立时泛起细小颗粒。
“咻!”
破空声响起,锐利的箭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那人身体猛地一晃,双膝一软,直挺挺栽倒在地。
其余匪徒刚回头,几支箭接连钉在身上。
他们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全趴下了。
四周人还没回过神,阿诚刚想拽姜袅袅往车后躲,忽听马蹄哒哒由远及近。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翻身下马。
“姜姑娘,又见面啦!”
姜袅袅抬头一看,眼睛睁圆了。
“吴鹏飞?!”
“这地方离京城还老远,我走的是野道……怎么偏偏撞上你?”
她刚嘀咕完,又扫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心里直犯嘀咕。
这也太巧了吧?
吴鹏飞笑着理了理袖口。
“前两天母亲收到消息,说这一带乱得很,隔三差五就有贼人埋伏。她不放心,连夜让我带人来迎你。”
“让你受惊了,实在对不住。”
一听是吴夫人安排的,姜袅袅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前面就是城门了。”
吴鹏飞朝马背侧了侧身。
“姜姑娘,上马吧?我送你一程。”
姜袅袅刚想开口推辞,吴鹏飞手比嘴快,一把将她扶上马背。
马蹄还没响,人已经蹿出去老远。
阿诚刚抬脚要追,一队人影忽地从街角拐出来。
姜袅袅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
全是宰相府里跑腿打杂的小厮,前两天在府门口还擦肩而过呢。
“别慌,都是自家人。”
吴鹏飞边勒缰绳边回头说。
“让他们领着,把东西全送进库房。”
阿诚皱着眉,没应声,眼睛却一直黏在姜袅袅身上。
他越看越觉得这吴公子不对劲。
马刚踏进京城城门,天说变就变。
风卷着雪片子噼里啪啦砸下来。
碎雪撞在脸上生疼,眨眼功夫,地上白了一层。
吴鹏飞催马狂奔,半盏茶工夫就把姜袅袅驮回了自家府邸。
第142章 他不是真君子
怪就怪在这儿。
大白天的,府里静得吓人,更别说那位总爱端着架子的吴夫人了。
姜袅袅刚张嘴,吴鹏飞就抢着接话。
“家母今早去城外灵音寺上香,祈福三天,今晚准回。”
姜袅袅点点头,没多问。
雪越下越疯,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砸下来。
不出半个时辰,官道被彻底吞没,积雪深过脚踝,连路基都寻不见了。
吴鹏飞顺势一摊手。
“这鬼天气,硬走?怕是要把命丢在路上。”
姜袅袅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薄袄。
再瞅瞅阿诚他们冻得发青的耳朵。
她心也凉了半截,真要摸黑冒雪赶路,不烧糊涂也得冻僵。
没法子,只能留下。
天一擦黑,院外风声更紧,窗纸被吹得噗噗作响。
吴鹏飞竟端着托盘亲自来了,托盘上三菜一汤。
热汤热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人都被母亲带庙里去了,家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他随口解释,顺手把碗碟摆好。
姜袅袅目光一扫桌上的饭菜,脸立马沉了下去。
不对劲!
这味儿、这色、这油光。
跟陆景苏临行前悄悄塞给她的解毒膏描述的一模一样!
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陆景苏那句话又在耳边炸开。
“他不是真君子,是披着锦袍的蛇。”
话音未落,眼前就浮现出吴鹏飞站在廊下递来茶盏的模样。
“不合口味?”
吴鹏飞笑着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姜袅袅后脖颈一凉,冷汗刷地冒出来。
早该信他的……
“饿过头了,反胃。”
她挤出点笑,嗓音有点发虚。
可吴鹏飞早把底牌亮完了。
满府上下,一个外人都没有,全被他支得远远的。
院门落了闩,角门上了锁,窗扇严丝合缝。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硌人。
“吴公子?!”
姜袅袅猛抬头,眼底全是戒备。
下一秒,他手腕一拽,她整个人一个趔趄,直接撞进他怀里。
姜袅袅脑子嗡一声。
糟了!
“吴公子请放手!”
她咬牙低喝,双手死命推他胸口。
“哈?讲点分寸?这话搁我身上,你自己不觉得别扭吗?”
“姜姑娘的事儿,我可听了不少。”
这话是从后头传来的。
姜袅袅刚听见那句,还没来得及转头辨认是谁,后头那人就已欺近身侧。
话里夹着些模糊不清的传闻,又混着几声短促的嗤笑。
她猛地一拧身,肩胛发力,腰腹绷紧,手肘往后狠狠一撞。
骨头撞上软肉的闷响,正中对方肚子!
吴鹏飞当场疼得脸都皱成一团,喉头一哽,抓她的手也一下子松了劲儿。
姜袅袅顺势转身,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他被打得一个趔趄,脚下踉跄,连退好几步才稳住脚。
吴鹏飞挨了这一下,面子彻底挂不住了。
他牙一咬,下颌绷出硬线,弓步前冲,扑上来就想拽她胳膊。
姜袅袅却站得稳稳的,重心沉落,膝盖微屈,侧身一让。
“你当自己是什么清高货色?我能瞧上你,算你走运!”
“再不识相,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刚才还斯斯文文的吴公子,眨眼就换了张脸。
哪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儿?
那人越逼越近,姜袅袅眯起眼,边退边琢磨。
他刚才那话,到底啥意思?
“吴公子,是不是哪里搞岔了?男女有别,您悠着点行不行?”
这氛围怪瘆人的,姜袅袅心口直跳,耳膜里嗡嗡作响。
怎么一转眼就跟变了个人?
姜袅袅脑中叮一下亮了。
早被他清过场了!
这地方不能待了!
念头刚落,她转身就往门口冲。
手刚搭上门框,指尖触到木纹的刹那,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冷笑。
还没来得及回头,腰就被一只铁钳似的手箍住。
整个人被往后狠狠一扯!
隔着衣裳都可以感觉到他胸膛烫得吓人。
姜袅袅却只觉一股恶寒直冲头皮,脊椎一僵,指尖发凉。
“吴公子,放手!”
她想照刚才那样再顶一肘,右臂刚抬,可吴鹏飞早防着呢。
他呼出的热气全喷在她耳朵边上,激得她汗毛倒竖。
糟了!
他到底想干啥?
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跳又急又重。
姜袅袅咬紧后槽牙。
手被攥着,腿可没被绑!
她眼一眯,瞳孔骤然缩紧,抬脚就往他脚面上狠踩下去!
“嗷!你个臭娘们儿,敢踩老子?!”
惨叫刚起,骂声就跟着炸开。
唾沫星子溅到她后颈上,又腥又躁。
姜袅袅哪还顾得上听,拔腿就往前奔。
结果一头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鼻尖撞上温热的胸膛,闷得她眼前一黑,胸口一滞,呼吸差点停住。
那人身上的气息,熟悉得让她鼻子一酸。
“你是谁?!”
吴鹏飞连滚带爬冲出大门,靴子踩翻一只陶盆,碎裂声刺耳扎人。
他一眼就瞧见姜袅袅被人搂在怀里。
“真当今天能这么轻松走人?”
姜袅袅眼尾一挑,猛地回头。
话音还没落,黑压压的人影就从墙头、树后、廊柱边齐刷刷冒出来。
手里都拎着棍棒扫把,衣裳倒是整整齐齐。
她绷紧的肩膀这才松了半分。
“吴公子,我真就是送趟货来的,您这大阵仗……咱俩啥时候结过梁子?”
她话刚出口,对方压根没听进去,只打了个响指。
哗啦一下,那些人就跟炸了窝的麻雀,全朝他们扑了过来!
她脑子还发懵呢,腰间突然一紧,整个人被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抱紧了!”
姜袅袅耳朵尖立马烧起来。
她乖乖贴着他胸口不动,陆景苏另一只手却动得飞快。
眨眼功夫,地上就躺了一圈哎哟直哼的壮汉。
吴鹏飞脸色一白,嘴唇瞬间失了血色。
陆景苏脚尖点地,身子一腾。
搂着姜袅袅跃过院墙,衣袍在风中翻飞,眨眼就没影了。
风声呼呼刮过耳边,姜袅袅身子一悬,心跳差点停拍。
她双手本能地死死箍住他腰身。
身体悬空的失重感让她喉咙发干。
耳膜嗡嗡作响,指尖微微发麻。
“吓着没?”
陆景苏指尖微凉,轻轻擦过她脸颊。
她这才猛地回魂,肩膀一颤,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能重新吸入一口气。
一抬眼,正撞上他脸上那张面具。
银灰底子,边缘打磨得光滑平整。
“你来凑什么热闹?京城现在乱成一锅粥!再说你那身份……”
第143章 他还活着?
她反应过来,耳根发热,气得攥起小拳头,对着他胸口一顿乱捶。
陆景苏却笑了,低头就堵住了她的嘴。
冰凉的唇贴上来,严丝合缝。
话头戛然而止,心跳却轰地炸开。
宰相府。
“少爷……属下办事不利,请您责罚。”
那个被踹趴下的家丁捂着肚子,磕磕绊绊爬起身。
话音未落,吴鹏飞一脚踹过去。
“饭桶!人都围死了,还能让人从眼皮底下飞走?”
他骂完转身就走,靴子底下咯吱一声,踩到了个硬物。
他顿住,眯眼低头。
弯腰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牌子。
他盯着那几个字,呼吸一滞,瞳孔猛缩。
这牌子……他见过!
不只一次!
手心一合,把牌子紧紧攥住,什么也没说,掉头就走。
天没亮,他已站在定北侯府门口。
门房刚开口,他就直接把腰牌塞进陆叙白手里。
“啪。”
茶壶砸在桌沿,水泼了一桌,湿透公文一角,陆叙白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块牌子,喉结上下滚动。
“陆景苏?他还活着?”
他早清楚陆景苏还喘着气,就是一直摸不到人影。
为了火速接掌对方手里的兵权,他只好弄了个替身来背锅。
原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
满京城都是他陆叙白埋的钉子。
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只要瞅见疑似陆景苏的。
甭管真假,当场就地解决。
可现在……
“这玩意儿打哪儿来的?”
陆叙白声音压得低。
吴鹏飞三言两语讲了经过,可惜那人脸上扣着个银亮面具,眉骨、鼻梁、下颌全被遮得严实,脸是啥样,半个影子都没捞着。
“现在城门早落了闸,马上调人挨街搜!活的要带回来,死的也得抬回来!”
陆叙白把腰牌往紫檀案上一拍。
陆景苏和姜袅袅在小客栈凑合一宿。
天刚亮,他伸手往腰间一摸。
糟了!
那块随身腰牌没了。
脑子一闪,昨夜情景全蹦出来。
他迷糊中似乎把东西落在宰相府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宰相跟定北侯家那位陆叙白,关系铁得很。
这下身份是要露馅。
至于陆叙白这号人,还是陈荣嘴快漏出来的。
那日陈荣喝多了酒,在柴房角落嘀咕,说陆叙白十五岁起就在刑部办差,十八岁执掌北衙禁军斥候司,专查宗室密事,手上沾过十三颗王侯首级。
他二话不说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腕。
两人好歹也一起过了几日,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心口一紧。
“出啥事了?”
莫非吴鹏飞又追上来了?
她立马放下盘子,踮脚蹭到窗边,只掀开一条细缝。
底下是条热闹老街。
可左看右瞧,没一个鬼祟的,也没一个盯着客栈瞧的。
“咱得走,立刻!”
陆景苏抓她手腕的指节泛白。
转身要走时,姜袅袅突然想起来。
那筐珍珠在宰相府!
就算生意谈崩了,也不能白送人。
陆景苏点头答应,俩人套上粗布衣、抹点灰,悄摸摸靠近。
老远就瞅见宰相府大门外,居然晃着几个生面孔,在那儿来回踱步。
这些人穿的不是寻常家丁服饰。
不对劲。
平日里宰相府大门敞着,家丁扫地都懒洋洋的,哪来这阵仗?
“八成翻车了!珍珠别想了,快撤!”
姜袅袅心里猫抓似的,非要亲眼瞧个明白。
她整晚没合眼,反复回想吴鹏飞临走前说的每一句话。
她轻轻拨开他的手,低声说:“你先走。”
“别担心,他们不敢动我一根汗毛。真要不讲理,我就去衙门告他们一状!”
她说完,还朝他笑了笑。
姜袅袅左推右挡,连说带笑,好歹把人给劝走了。
陆景苏没法子,只得拔腿就走。
才拐过两个街口,抬头一看。
城门那儿竟站了一溜巡兵!
人数比平日多出三倍,铁甲在日头下泛着青光。
手里还举着纸,一张张比划着看。
纸页被风掀得哗啦作响。
他眼皮一跳,立马低头缩肩,眼珠子滴溜乱转。
脚下一拐,踩进一条窄弄,砖墙沁着潮气。
冷不防一只大手攥住他手腕,抬眼一瞧,是熟人。
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下松了。
周鹏一把将他拽进墙角阴影里,压低嗓子。
“将军真在这儿?太巧了!昨儿半夜,您一声令下,所有弟兄全被召回。今早开始,京城城里全是咱们的人在来回转悠……果然,运气不错,这就撞上了!”
陆景苏没接话,只微微点头。
心里却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得慌,全是姜袅袅。
“袅袅还在城里,得劳烦你盯紧点,暗中护着。”
周鹏眉头拧成个疙瘩,差点把下巴惊掉。
“啥?还得照看姜姑娘?!”
这会儿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不凑这热闹!
可眼前这位爷正盯着他呢,答应也得答,不答应……怕是连巷子口都出不去。
咬牙跺脚,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姜袅袅在客栈屋里兜圈子,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
脑子全挂在昨晚和吴鹏飞聊的那些话上。
猛地一拍脑门。
对了!
他说过,他娘最近在附近庙里烧香祈福!
她立马出门打听,三句话不到,就问清了。
吴夫人住洪福寺,打算待好几天。
洪福寺是皇城最旺的香火地。
平日香客挤破门槛,连宫里嬷嬷、尚宫都常来走动。
姜袅袅混在进香的人堆里,顺顺利利进了山门。
既然来了,干脆点上三炷香,拜了佛,求了个平安签。
然后转身往后院溜达。
后院清静,青砖小路蜿蜒向前。
不少香客爱往这儿躲清净,喝杯茶、歇歇脚、看看天。
姜袅袅刚绕过一棵老槐树,一眼就看见了吴夫人。
正坐在水边石凳上,身边跟着个穿灰衫的嬷嬷。
她几步上前,拦在路中间。
吴夫人猛一抬头,脸都白了半截。
看清是她,脸色立马结了冰,嘴角一撇,扭头就要绕开。
姜袅袅愣住了。
这是唱哪出?
“夫人且慢!”
吴夫人脚步顿住,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姜姑娘这么闲?不忙着绣花、串门、攀高枝,倒跑这儿堵我来了?”
话一出口,酸得能腌萝卜。
姜袅袅耳朵一竖。
不对劲!
前后两次见面,人家态度判若两人。
这中间,肯定有人偷偷塞了坏话。
姜袅袅刚想张嘴,眼角一扫,就瞧见一个人影悠悠哉哉地缀在吴夫人后头。
第144章 话里藏钩子
她定睛一瞅,嘿,这不是秦晚吟嘛!
怪不得吴夫人态度转得跟翻书似的,原来背后有这号人物蹲着呢。
你都敢耍黑手了,那我可就不跟你讲客气了。
“哎哟,前脚还拍板说好呢,后脚立马反水,合着是有人在夫人耳边吹风?自己生意没人家硬气,不琢磨怎么长进,倒先学起背后捅刀子的活儿来了?”
吴夫人脑子灵光得很。
哪听不出这话里藏的钩子?
她眉头一皱,瞄了姜袅袅一眼。
结果秦晚吟压根没绷住。
姜袅袅话音刚落,她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跳了出来。
“姜袅袅!你血口喷人!”
秦晚吟嗓音尖利,尾音发颤。
“夫人千万别信她的瞎话!”
她一把拽住吴夫人胳膊,手指用力到发白。
姜袅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倒慢悠悠挑了下眉。
“夫人,您还不晓得秦姑娘那些小动作吧?”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掌心
“我这儿可攒了一箩筐呢!要是您不嫌啰嗦,我给您掰开揉碎讲讲?”
吴夫人眉心一拧,下意识看向身边人。
秦晚吟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这一冷一热、一稳一炸,反差太大,倒把吴夫人的好奇心勾起来了。
她倒要看看,秦晚吟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底牌,才慌成这样。
吴夫人垂眸,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绣的金线。
“夫人!她纯粹搅局,胡搅蛮缠啊!”
秦晚吟急得嗓子都劈了叉。
姜袅袅听了直乐。
行嘞,你不想要体面,那我干脆帮你撕干净。
她叹了口气,三两句就把秦晚吟的事,全摊开了说。
“哦?”
吴夫人眉毛微扬,转向秦晚吟,语气平平静静。
“秦姑娘,她说的这些……可属实?”
秦晚吟早绷不住了,又是跺脚又是摆手,哪还有半分端庄模样?
只听见她嘶声嚷。
“你给我闭嘴!!”
“夫人您听我说,她歪曲事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吴夫人却没搭理她这句。
先瞥了眼姜袅袅淡定的样子,又扫了眼秦晚吟失态的模样,心中那点疑云,终于结结实实浮了起来。
她轻轻抽回胳膊,转过身,正面对上秦晚吟。
“我问你,你之前亲口告诉我,说姜袅袅不知检点,小小年纪就和男人同住、不清不楚,是也不是?”
“这话,是真是假?”
吴夫人抬眼直视秦晚吟。
秦晚吟喉头上下滚动,干咽了好几口,脸色刷地一下惨白。
她万没想到,吴夫人居然记着这事,还在这儿等着她。
而一直旁观的姜袅袅,这时才恍然大悟。
原来,秦晚吟早就朝吴夫人泼过脏水,而且泼得挺狠。
“啥?她真这么讲?秦姑娘好歹也是体面人,说话总得讲点良心吧!您以前那些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谁让秦姑娘日子过得不容易呢。”
“可您咋能凭空泼我脏水呢?”
姜袅袅鼻尖一皱,眼圈立马红了。
夫人心里一软,眉头跟着拧成了疙瘩,越看姜袅袅这副样子,越觉得秦晚吟刚才说的话,怕是没那么靠谱。
“我没说谎!”
秦晚吟声音都劈了叉,脸涨得通红。
哪还有半点闺秀样儿?
简直像街口骂架的泼辣媳妇。
“夫人您有所不知,她说的那个外头的男人,根本就是我订过亲的夫君!”
“您也晓得,我住在山沟沟里的小村子,我那未婚夫心气儿高,就怕娶我进门后,乡邻笑话他穷、笑我寒酸,所以这些年一直拼命攒钱,就想风风光光把我娶过去。”
“谁知道这话传到秦姑娘耳朵里,硬生生给扭成了另一码事!”
夫人脸色唰地发白,又猛地泛青。
原来自己竟被几句嘴皮子糊弄了?
再抬眼瞧秦晚吟,眼神早不是从前那样和气。
姜袅袅斜眼瞅着秦晚吟气得嘴唇发抖,心里直呼痛快,可戏还没唱完!
“秦姑娘啊,我懂你心里不舒服。以前的事,我也都不计较,毕竟我那未婚夫,模样俊、身板挺,姑娘们多看他两眼,太正常不过。”
“但您也不能反咬一口,倒打一耙吧?再说,您之前为抢他,偷偷往他茶里下迷药那档子事儿……我都替您捂着呢,没往外捅。”
夫人眼睛瞪得溜圆。
“不!不是这样!夫人您别信她胡咧咧!”
秦晚吟猛地从绣墩上站起来。
“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啊!”
秦晚吟伸手去拽夫人袖子,哭腔都带了颤音。
可夫人只觉胳膊上一麻,嫌恶得直起鸡皮疙瘩。
“啪!”
一声脆响,夫人一把甩开她的手,转头厉声喊。
“来人!把她给我请出去!”
几个婆子应声上前,架起秦晚吟就往门外拖。
秦晚吟气得浑身发抖,把这笔账全记在姜袅袅头上。
等哪天翻身,非让她跪着哭都找不着调!
姜袅袅眼见人被拖远,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都松快了。
夫人站在边上,又是叹气又是搓手,羞愧得耳根都红了。
“我这把年纪,咋还轻信一面之词,错怪好人……”
说着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手心都出汗了。
“对不住!真对不住!”
姜袅袅轻轻回握,声音温温软软。
“怪谁呀?只怪那些藏在暗处、专使坏心眼的人,拿话当刀子,专挑您心软的时候戳。”
夫人听得连连点头,当场拍板。
极光珍珠,照市价翻倍收!
还非要请姜袅袅出席自家小女儿的喜宴,连请帖都要亲手写。
姜袅袅琢磨了一下,摆摆手说不去了。
她现在这身份,真不适合到处露脸。
在京城才待了几天,就觉出那地方水太深。
人前笑着打招呼,转身就可能在背后算计你。
她压根儿不想掺和那些弯弯绕绕的麻烦事。
“对了,夫人,前两天我已经让人把那批珍珠送到您府上了。听说当时府里没人应门,要是方便,您早点回去看看,别耽误事儿。”
吴夫人一听,立马坐不住了。
那可不是普通珠子。
她道了声谢,转身就急匆匆上马车走了。
这事一了,姜袅袅收拾收拾,动身回村。
赶了三四天路,风尘仆仆进了村口。
可村里静得出奇,鸡不叫,狗不咬。
更奇怪的是,陆景苏不见了。
她心里直发毛,憋不住,拉住正路过的小哥就问。
“陈荣,最近见过陆景苏没?”
陈荣一愣,摇摇头。
“没影儿啊。”
第145章 嘴硬心软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心口突然咯噔一下,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抬眼瞅姜袅袅,眉头拧成疙瘩,脸色发白,嘴唇都抿成一条线。
这哪是随便问问?
分明是真着急,真上火。
要不是打心眼里挂念一个人,谁会这样?
他以前总觉得姜袅袅心思多、来路不明。
可眼下看她满眼焦灼,手指都下意识抠着衣角。
他心里那点成见,不知不觉就淡了。
“姜姑娘……有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知该不该讲。”
他顿了顿。
“陆公子不是普通人。你要真想跟他好好过日子,怕是……得做好吃苦的准备。”
姜袅袅怔住,没想到这话会从陈荣嘴里出来。
鼻子一酸,眼眶立马热了。
“谢谢你,真的。”
她没闲着,一边派人在外头打听陆景苏的下落,一边照常干活。
过了五六天,村口来了个满脸汗的年轻人。
他逢人就停步询问,反复比划着姜袅袅的名字和模样。
接连问了七八户人家,才终于找到这条通向姜家小院的土路。
有村民认出他是外乡来的,顺手把他领到了姜袅袅跟前。
“姜姑娘,就是她!这小子在城里转悠好几天了,非说要见你,我估摸着有急事,就把他带过来了。”
阿强拍拍那人肩膀,给他壮胆。
小伙子抹了把脸,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滑到下巴。
他仰起头盯着姜袅袅瞧了好一会儿,眼珠子一动不动,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他猛地一拍脑门。
“哎哟!真是您!小的给您请安!”
他赶紧躬身行礼。
“我是宰相府里的跑腿小厮,专程请您去京城一趟!”
这话音刚落,陈荣就在不远处听见了。
他直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浮土,几步走过来,站到姜袅袅侧后方。
“你家夫人没说,啥事非得亲自请你来跑这一趟?”
陈荣声音不高。
小伙子一见有人插话,有点慌,支吾半天,最后还是摇头。
“没细说……只让快接您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车马都在村外槐树坡等着,一刻钟内就得启程。”
陈荣二话不说,轻轻拽了下姜袅袅胳膊,把她带到旁边树荫下,压低嗓音问:“你啥时候跟京城那边搭上线的?”
姜袅袅抿了抿嘴,悄悄看了陈荣一眼。
她懂他意思。
不是信不过她,是怕她被人牵着鼻子走。
“确实有点瓜葛,但纯粹是谈买卖的事儿。”
陈荣眉头打了个结。
听姜袅袅这么一说,紧绷的肩膀才慢慢垮下来。
可京城这地界儿水太深,像姜袅袅这样单枪匹马闯来的姑娘,十有八九要被盯上。
他反复琢磨了老半天,心里终于落了锤。
殿下眼下不在京里,那护着她的担子,就得自己扛起来。
“我跟你一块儿去!”
姜袅袅当场愣住,眨了两下眼。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以为自己听岔了。
毕竟这人从前见她就绷着脸,连话都懒得搭一句。
万万没想到,他竟主动开口要跟着走。
“咳!你可别瞎想啊!”
陈荣立马摆手。
“陆哥人不在,我是他铁哥们儿,照看你是本分!回头他回来问起,我总不能干瞪眼说‘哦,人丢了’吧?再说了,路上万一出点岔子,谁来担这个责?”
姜袅袅瞅着他那副嘴硬心软、死不认账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成,那就多谢你跑这一趟啦。”
转头对小厮点点头。
“走,现在就动身。”
小厮原本攥着衣角直冒汗。
听见这话,整张脸一下子舒展开来。
他松开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挺直腰背,声音比刚才响亮许多。
“好嘞!姜姑娘,刘公子,请跟我来!”
姜袅袅匆匆交代了几句家常话。
她带着陈荣,跟在小厮身后启程进京。
马不停蹄赶了一天一夜,车轮碾过青石官道,颠簸未歇。
天光破晓时,车夫勒住缰绳,马嘶长鸣。
车帘掀开一角,远处巍峨的皇城大门赫然在目。
城里照样人来人往,吆喝不断。
小厮不敢耽误,半点没让他们歇脚,扭头就领着俩人直奔宰相府。
宰相夫人早候在那儿了,桌上茶水温热,青瓷盏沿浮着细密水汽。
估摸着人该到了。
她刚想唤云茉出去瞧瞧,云茉却已经掀帘子笑着折返回来。
“夫人!姜姑娘到啦!”
夫人腾一下站起来,扶着云茉的手就往门口迎。
裙裾扫过门槛,足下生风,连步子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再见到姜袅袅,她气色亮堂得很。
“小女子给夫人请安。”
姜袅袅刚要屈膝,手就被一把托住。
“咱俩还整这些虚礼?”
夫人笑吟吟的。
“快坐,我攒了好些话,就等你来聊呢。”
她亲热地挽起姜袅袅胳膊,指尖搭在她小臂内侧。
刚想拉人坐下,一抬眼,发现她身后还戳着个高个儿。
陈荣虽换了身粗布衣裳,可那站姿太板正。
眼神也收不住,视线落在门前朱红楹柱上,却始终没有真正聚焦。
“这位是?”
“咳,我家村儿里来的帮手,姓陈。”
“从小爱舞刀弄棒,习惯使然,站相有点硬,但心实诚,脑子灵,干活更是一把好手。”
宰相夫人听完,放心地点点头。
两人挨着坐下,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立马开门见山。
今天喊姜袅袅来,压根儿不是为了喝茶。
上回她家小闺女办喜事,戴的那套极光珍珠头面,闪得一屋子人直眨眼。
来赴宴的贵太太们,个个围上来打听哪儿买的。
宰相夫人脑子一转,立马让人把姜袅袅请过来问问。
姜袅袅一听就懂了,这是主动给她拉生意呢。
“多谢夫人惦记着!回头我挑几样最亮眼的首饰,给夫人和小姐一人备一份。”
话不多,甜得刚好,宰相夫人当场笑得眼睛都眯没了。
这姑娘年纪不大,可嘴真甜,办事也利索。
满京城能找出几个这么灵光的年轻人?
要是真在这皇城里开个铺子,怕不是天天排队!
宰相夫人心里嘀咕着,越想越觉得这事靠谱。
她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手心都出汗了。
“姜姑娘,你这手艺太难得!不如就在这儿扎下根?”
“一来方便我那些姐妹随时挑挑拣拣,二来你也省得来回跑断腿。”
“再说了,皇城人挤人,卖啥不火?”
姜袅袅当然明白好处在哪。
可她身份摆在这儿,哪敢轻易露脸?
第146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说不定夫人还没想透。
万一被哪个眼皮子浅的认出来,她自己倒霉不说,还可能连累一堆人。
她不想冒这个险,现在就想安安生生过日子。
可看夫人满脸期待,又实在说不出不字。
“我回去好好想想。”
“村里还有几单活儿等着交货呢。”
没拍板,但也没泼冷水。
宰相夫人听着,心里已经美滋滋了。
她用力拍了拍姜袅袅手背。
“好!好!好!你可得抓紧琢磨!”
“等你想定了,吱一声,找铺面这种小事,我在行。”
姜袅袅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褶,又抬眼笑了笑。
“成,回头我让人捎信儿给你。”
俩人聊得热乎,顺带约好了下回送珠子的日子。
陈荣掏出小本子记下时辰,又补了句。
“您放心,一准儿不误事。”
眼瞅着日头偏西,姜袅袅说该去客栈歇脚了。
这几日马不停蹄赶路,骨头都快散架了。
夫人要送到大门口,姜袅袅赶紧拦住。
“夫人慢走,别送了!”
她拽着陈荣快步往外走。
刚到门边,差点跟一个风风火火冲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那人脚步没刹住,肩膀狠狠擦过她的左臂。
她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抬头。
视线刚抬起来,便对上一双半眯的眼睛。
果然,那张最不想见的脸,正挂着三分懒、七分坏,直勾勾盯着她。
“哟,姜姑娘,可算又碰上了。”
吴鹏飞还是老样子,一身贵。
姜袅袅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眉头一拧。
吴鹏飞一看就乐了。
这反应,显然还记得上次的事。
“哎哟,这可真是赶巧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姑娘,上一回是我没照顾周到,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哈。”
他往前微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
“今儿我做东,在城里那家月华楼订了间雅间,诚心诚意请您赏脸走一趟,就当是给您赔个不是,补上上次的礼数。”
哼,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姜袅袅鼻尖微动,没闻到酒气,倒是一股极淡的松墨味混在衣料里。
吃过一次亏,姜袅袅哪还敢信他这张嘴?
“不用了!我们手头事儿急,道歉的事儿往后推。”
她抬脚就绕过吴鹏飞。
吴鹏飞却像早等着似的,慢悠悠挺直腰板,嘴角一翘。
“姜姑娘真不想听听,当初蒙着脸把你从火场里背出来的那位兄台,现在在哪儿?”
姜袅袅刚走了没两步,脚步猛地一顿。
陈荣察觉气氛不对,赶紧凑近她耳边压低嗓门。
“刚才那人说的面具男……”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不是陆景苏?你听见没?他提的是不是陆大哥?”
姜袅袅侧眼扫他一下,睫毛微微一颤,目光锐利。
陈荣立马反应过来。
那个戴面具救人的,就是陆景苏!
该不会……陆大哥失联,跟眼前这人脱不了干系?
他抬头盯着吴鹏飞,眼神一下变了味。
吴鹏飞忽然又开口了。
“要是我没猜错—,位,姓陆?”
他顿了顿,右手拇指慢条斯理地擦过腰间佩刀刀鞘。
“最近皇城贴满通缉告示,画影图形追的人,也姓陆……”
姜袅袅瞳孔一缩。
果然!
他早就认出了陆景苏是谁。
“姜姑娘,您看呢?”
吴鹏飞故意往前凑近半步,歪着头笑嘻嘻地问。
见她不吭声,又拖长调子提醒。
“差点忘了跟您说,我这人啊,最烦等。”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手腕一翻。
“错过今天这机会,下回可就没这档子事喽。”
姜袅袅猛地扭头。
她清楚,吴鹏飞自己未必敢玩这么大。
但他背后站着谁,还真不好说。
眼下,只有一条路能最快撬开真相。
她咬了咬牙,干脆利落应下。
“行,我跟你走!不过得让我跟兄弟交待几句,麻烦你让让,留点私密空间。”
吴鹏飞眉梢一扬,笑得畅快,爽快退开几步,摆摆手。
“没问题,你们慢慢聊,我不偷听。”
陈荣急得直跺脚。
“你咋就这么容易信他?他说认得陆公子,你就点头?”
他一把拽住姜袅袅袖口,掌心全是汗。
“我看这人一肚子弯弯绕,准没憋好屁!你可千万不能被他三句话就哄瘸了!”
陈荣手心全是汗,死死攥住姜袅袅的胳膊。
留在京城,找陆景苏的下落才有最快出路。
可要是真上了那辆马车……恐怕连回头路都没了。
姜袅袅心里门儿清,但越是龙潭虎穴,她越要闯一闯。
“记住啊,宰相夫人那笔生意,过几天就得把货送到位。”
“没要紧事,别往京城跑,别为这点小事,把自己搭进去。”
她抬手拍了拍陈荣肩头。
陈荣整个人一僵,肩膀猛地绷直。
她啥时候看出自己不对劲的?
他原以为,她不过是个聪明点的姑娘。
现在才发现,小瞧了。
“发什么呆?我一走,铺子要是亏了本,全算你头上!”
姜袅袅突然扬高嗓门,转身就朝吴鹏飞走去。
“吴公子,话撂完了,咱可以动身了。”
吴鹏飞临上车前,飞快扫了陈荣一眼。
随后侧身掀帘,请姜袅袅登车。
车轮辘辘,人声渐远,喧闹慢慢被甩在身后。
姜袅袅眯了眯眼。
这不是去月华楼的道儿。
果然,这家伙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守约。
她不怕。
不知过去多久,马车稳稳停住。
吴鹏飞撩开帘子。
“到了,请下车。”
姜袅袅跳下来,脚尖落地时微顿,眼前是一座深宅大院。
她是从后门进来的,门匾也看不见,根本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地盘。
“吴公子,您这意思?”
她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黑漆门。
“说好去月华楼赔礼,怎么拐这儿来了?这就是您道歉的方式?”
吴鹏飞面不改色。
“姑娘赶路辛苦,先歇脚再出门,更稳妥些。”
姜袅袅嘴角一松,笑没了。
她今儿天没亮就出发,路上一口水都没多喝—。
这事儿,他咋知道的?
除非……早就盯上她了。
丫鬟领她进了间厢房。
屋子里干干净净,地面一尘不染。
“咔哒。”
门一关,还带了锁舌落下的轻响。
姜袅袅快步上前,伸手一推,纹丝不动。
“吴公子,”她隔着门喊,“您这诚意,是不是有点太实在了?”
门外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姜袅袅低头看了眼自己攥紧的拳头。
第147章 邪门
罢了。
她把心里那团火硬生生咽了回去,扭身往桌边一坐。
想了几秒,姜袅袅灵机一动。
门口正空着,没人盯梢。
她立马闭上眼,心神一沉,唰地就闪进了自己那个随身小天地。
一进去,她直奔仓库,眼前一下跳出个亮蓝色的半透明面板。
她直接划到药材分类,手指快速扫过一行行标,挑出几颗干瘪发黄的巴豆。
接着拎着巴豆拐进加工坊,碾成细末,再灌进一个拇指大的小玻璃瓶里,塞进袖子里。
眨眼工夫,人又站回了屋里。
“咚!咚!咚!”
门被拍得震天响,守门那俩小厮差点跳起来。
“快开门!我要拉肚子!肚子跟打鼓似的!再不开我真蹲这儿了!”
“哎哟您稍等!”
另一个拔腿就跑,一溜烟去找主子报信。
没过两分钟,他领了个穿蓝布裙的丫鬟赶回来。
门咔哒一声开了。
“你跟着她走。”
“快快快!带路带路!我裤子都快兜不住了!”
姜袅袅话没说完,拽起丫鬟胳膊就往外冲。
回来路上,姜袅袅皱着鼻子猛吸气。
“哎呀这味儿太冲了!”
一边嚷嚷一边甩手。
“必须洗手!立刻!马上!”
丫鬟被她缠得脑仁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左右张望两眼,见四周无人经过,便攥紧帕子,只偷摸摸把她带到后厨那口老井边。
“喏,就这儿洗吧。”
姜袅袅点点头。
刚巧有粗使婆子提上来一桶水,水面还泛着涟漪。
她抢步上前,假意撩水洗手,手指在水面虚划两下。
“哈!这下清爽了!”
丫鬟翻了一个白眼,眼皮重重一垂,闷声不响把她押回屋子。
门刚落锁,外头小厮就压低嗓子追问。
“人干啥了?有没有乱碰乱摸?”
屋里的姜袅袅端起茶盏,指尖捏住杯沿,慢悠悠吹了吹热气。
门外丫鬟摇摇头,竹筒倒豆子般把全程说了一遍……
两人听了,互看一眼,眉毛一挑,摆摆手。
“行了,没事儿。”
可不到半天,府里就开始有人捂着肚子满地打滚。
冷消息传开,管家急得团团转,额头上青筋暴起。
怪就怪在这儿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
几位老大夫互相看看,直摇头。
“邪门啊……这病,根本压不住。”
姜袅袅早料到会这样。
水都毒了,药还能管用?
解不了源头,神仙来了也白搭。
“哎哟,救命啊!有人投毒害我!快开门呐!”
“我马上去跟宰相夫人告状!你们这帮人,存心要整死我!”
姜袅袅一边嚷嚷,一边软绵绵地拍门。
门口那俩小厮一听宰相夫人四个字,当场头皮一麻。
可主子吴鹏飞没发话,谁敢擅自开门?
只能赶紧撒腿去找人报信。
陆景苏本来人在京城蹲着,想摸清宫里头的动静。
结果宫里的水还没探明白,倒先听说姜袅袅被吴鹏飞给扣下了。
他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手猛地砸在案几上。
谁知刚迈开步,一道黑影嗖地横在面前,把他拦得结结实实。
定睛一看,竟然是村里那个陈荣。
“你咋跑这儿来了?”
陆景苏心头咯噔一跳。
这人身份太敏感,露了马脚,不光自己玩完,连带一串人都得遭殃。
陈荣没答话,只飞快扫了眼四周。
见没人,一把拽住陆景苏胳膊。
原来他压根没回村,而是火速写了一封信,连夜加鞭送回老家。
他自己则留在京城,专盯着宫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儿。
毕竟以前常年跟着太子干活,打探消息这活儿,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顺手。
“殿下,有门路,能直接见着太子。”
陆景苏眼皮一跳,心头一震。
这人动作比我还快?
他刚收到姜袅袅被扣的消息不到两个时辰。
陈荣已把路径、守卫轮次全摸清楚了。
“真靠谱?”
他皱眉追问。
太久没回皇城,人也生了,怕一脚踩进坑里,被人埋伏个正着。
“稳得很。”
“今晚就走。”
陈荣干脆利落,说完已从怀中掏出一张薄纸。
可陆景苏脚还没抬,心里又惦记起姜袅袅。
陈荣一眼看穿。
“放心,你人都没栽进去,她那么机灵,早晚会摸清这里面的猫腻,吴鹏飞若真要动手,早就在城外驿站截人了,何必大费周章请进府?”
“再说,这回可是她自己撞上门来的,咱不用急着硬闯,吴鹏飞不会拿她当筹码,只会当饵。”
陆景苏眉头拧成疙瘩,沉默好一阵,最后牙一咬,点了头。
当晚,两人照着陈荣划的路线,几番折腾,总算摸进了太子的寝宫。
这几日宫里守卫松了不少,不像从前那般如临大敌,反倒透着股懒散劲儿。
正好给他们腾出了空子。
太子这些天几乎没合过眼。
虽说被皇帝关着,但风声多少听进耳朵里几缕,只是苦于见不到父皇,干着急。
门外一响,他立马绷紧身子。
等门帘掀开,看清来人是陆景苏,再一瞧他身后跟着的陈荣。
太子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都抖了。
“表哥?真是你?你还……活着?”
他立刻压低嗓音,生怕隔墙有耳,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狠狠把人搂进怀里。
下颌抵在陆景苏肩头,鼻尖闻到一丝熟悉的松香与尘土混杂的气息。
陆景苏抬手拍了拍太子后背。
陈荣退后半步,伸手掩住半张脸,警惕地扫视四周。
三人谁也没多说一句废话,脚步齐齐转向内室。
油灯火焰跳动两下,将四人的影子拉长,又缩回。
太子爷压根儿没等喘口气,立马就把打听到的全倒给了他们俩。
“陆叙白现在手底下全是兵,皇上对他信任得不得了,啥事都交给他办。”
他顿了顿,指甲轻轻刮过桌面。
“他刚接管了京营左卫,昨日又领了羽林军副统领的印信。”
“调令是昨夜三更递进宫的,今早巳时就走马上任。”
“可这人心里想的可不是忠心耿耿,背地里早拉起了一支精干队伍,看架势,八成是冲着龙椅去的。”
“我亲眼见过他府上进出的几个人,全是边军旧部,更邪乎的是,听说他悄悄跟外邦的人搭上了线,打算里应外合,先把朝廷搅乱,再趁乱坐上那个位子。
太子爷心里门儿清,可嘴巴像被封住了似的,半点风都放不出去。
第148章 想把人拉下马?
前两天也不知咋的。
守在身边的侍卫松了劲儿,这才让他抓着个空子溜出来通风报信。
“太过分了!这陆叙白……”
陈荣手一攥,指节噼啪响。
“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
他盯着那滩水,咬牙道:“他就不怕宗人府查他祖上三代?”
知道了就不能拖,得马上动手。
可陆景苏眉头一直没松开。
这事不像表面看着那么利索。
太子说的全是“听说”“传言”,没一样拿得出手的实锤。
想把人拉下马?
光靠嘴说可不行,得找到真凭实据。
与此同时。
府里一个小厮脚不沾地,把原话一字不漏传给了吴鹏飞。
吴鹏飞听完直拍脑门。
“哎哟喂,我这是请回了个活祖宗啊!”
生怕老娘撞见闹出乱子,只好让小厮赶紧放人,又多派了几双眼睛盯着。
姜袅袅一出屋就自由了。
没过两炷香工夫,几个大夫挨个进门,药方子唰唰开了一堆。
她接过药碗,笑着点头,转身却悄悄倒掉,换成自己调好的几粒丸子,就着温水吞下去。
没一会儿,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在院里随便转悠,冷不丁发现角落站着个怪人。
穿的是中原样式的袍子,可脸没法装。
一头金发,一双蓝眼,活脱脱一个外邦人。
那人背对着她,双手笼在宽袖里。
姜袅袅立刻闪到假山后头,屏住呼吸盯紧了。
不对劲啊……
吴鹏飞的地盘,咋冒出个外国面孔?
那他亲娘宰相夫人,又知道多少?
她脑子里想起陈荣刚才那几句话,心口猛地一沉。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们该不会……打算引狼入室,借外邦人的刀,反过来砍咱们中原?
姜袅袅猛晃脑袋,好像要把这想法甩出去。
“胡扯!胡扯!”
可等她快步走回厢房,心还是怦怦跳得慌。
皇城里,哪天见过外邦人堂而皇之晃悠?
这事太反常了。
要想弄清这人底细,光躲着猜可没用。
她咬了咬牙。
干脆主动凑上去套话。
虽说同住一个院子,但两人连照面都没打过,突然凑近,八成会惹人起疑。
“这事儿到底咋办才妥当呢?”
姜袅袅支着下巴,皱着眉琢磨。
耳朵忽然捕捉到外头一阵接一阵的哼哼唧唧。
她歪头听了听,顺手把门拉开一道小缝,悄悄往外瞄。
上回她在井里撒了点料,这会儿满府上下全中招。
请来的郎中换了一拨又一拨,全摇着头直叹气。
药灌下去,肚子该咕噜还咕噜。
姜袅袅瞅着这乱糟糟的一片,眼珠一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当晚,她钻进随身带着的小天地,拔了几株灵气十足的草药。
捣鼓成膏丸,自己先吞了一颗。
这些草药在灵土里长足了年头,药劲猛得很。
再兑上几滴灵泉水,那效果,快得像开了光!
“哎哟~浑身都松快了!”
她伸个大懒腰,舒服得脚趾头都蜷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
趁大伙儿还在捂肚子喊娘,她溜达到后院去了。
后院角落,那几个外乡人正凑一堆嘀嘀咕咕。
话音又急又快,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姜袅袅心说:八成在合计怎么脱身呢。
其实这几天他们也没落下好处。
吃得比猫少,可照样头疼、跑肚、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才几天工夫,一个个面黄肌瘦。
姜袅袅装作啥也没瞧见。
反而精神头十足地晃来晃去,甩着胳膊。
果不其然,那几人齐刷刷扭过头,眼神直勾勾钉在她身上。
其中一个硬着头皮走上来,磕磕绊绊挤出几句中原话。
“你……你好。”
姜袅袅猛地一扭头,小脸煞白,倒退三步。
“你、你谁啊?!人还是鬼?怎么长这样?!”
那人慌得赶紧摆手,胳膊挥得又快又急。
“别别别!我就是想问一句,你咋一点事儿没有?!”
“他们全趴下了……我也吐了两回……我们也难受得要命……你怎么活蹦乱跳的?!”
这反应,正中姜袅袅下怀。
“想知道?”
男人忙不迭点头。
她往前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
“我呀,自己救的自己!”
男人当场愣住,又惊又懵,压根不信眼前这水灵灵的小姑娘能治病。
可这几天他们真是被折腾惨了。
郎中看了仨,方子抓了五副,药渣堆在灶边都发黑了,没一样管用。
“你……真行?”
姜袅袅半点不恼,反而摊摊手,朝几步外那张石桌努努嘴。
“要不,咱试试?”
那人早就被病痛熬得脸色发灰,眼下乌青一圈圈堆着。
眼瞅着这活命的机会摆在跟前。
他咬咬牙,下唇被牙齿压出一道浅痕,点头应下了。
姜袅袅不慌不忙卷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手腕。
搭脉时,她悄悄按了下他腕子内侧一个关键的穴道。
几秒后,她眉心一拧,语气沉甸甸的。
“你这不是病,是中招了!”
“有人给你下了东西!”
男人愣住,下意识想摇头。
毕竟身边好几个人,症状一模一样。
“那正好说明,大伙儿都被当烟雾弹使了!”
“我猜啊,你现在胸口闷得慌?胳膊腿像灌了铅似的,一动就酸胀?”
话音刚落,他身子猛地一抖,冷汗唰地冒了出来,手心全是湿的。
“神医!求您救救我!我这条命,全托付给您了!”
姜袅袅垂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鱼,已经咬钩了。
回去后,她顺手配了三副药送过去。
头一副喝下去,那人夜里竟睡了近两个钟头。
这下,几个外乡人看她的眼神,明显变了味儿。
几天工夫,大家坐一块儿嗑瓜子、聊闲天。
姜袅袅一边剥着瓜子仁,一边笑着问。
“哎,说真的,你们真不是本地人吧?咋跑这儿长住来了?口音不对,衣料不是本地织的,连喝茶都爱用粗陶碗,跟咱们用的青瓷盏也不一样。”
对方没起半点防备,张嘴就答。
“咱们是跟着一位姓陆的公子来的,谈一笔合作……”
话说一半,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只含糊带过。
只说事成之后,陆公子会兑现承诺,给大伙儿想要的。
“啥宝贝,非得千里迢迢跑中原来讨?你们那边,连这个都没有?”
她歪歪头,一脸天真。
那人摆摆手,压低声音。
“真没有!就缺几样上等药材。本地采的不够年份,市面买的掺假太多,火候差一分,药效就差三成。”
第149章 撞她枪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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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稳住,交给我
她麻利换好衣服,猫着腰绕到源久院子后墙根,轻轻敲了三下。
源久早就蹲在院门后头,身子紧贴着斑驳的土墙。
见人来了,他抬手一挥,带着七八个汉子就往外走。
出门就上了辆灰扑扑的马车。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十个人硬塞进去,肩挨着肩,腿压着腿。
是出来了,可屁股后头还吊着俩府里派来的尾巴。
姜袅袅正犯嘀咕,眉头皱着。
源久侧过脸来,朝她眨了眨眼,左眼一闭一睁,嘴角略略往上扯了一下。
稳住,交给我。
到了镇上,他们一头扎进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进门后直接上了二楼西边三间房,钥匙塞进姜袅袅手里。
转头就把那两个盯梢的打发去隔壁茶馆买点心,还硬塞了二两银子。
“人支开了,你抓紧时间,速去速回!”
源久压低嗓子,声音压得极细,只让姜袅袅一人听见。
“我们最多待三天半。”
够了。
灵芝熟了就能摘,带出来刚好用上。
“谢谢各位兄弟!”
姜袅袅冲他们拱拱手。
话音落地,她转身就走,裙角一掀,快步穿过天井。
绕开所有主道和人堆,专走没人修整的斜坡。
可越走越不对劲。
路边多了不少挎刀晃荡的巡丁,一个个绷着脸,东张西望。
刚拐出那条黑咕隆咚的小巷,巷壁湿滑。
姜袅袅抬眼就瞅见一伙人说说笑笑地从巷口路过。
她心头一紧,立马把身子拧过去,贴着墙根站得笔直。
没想到,前头那个高个子突然刹住了脚。
周鹏眼珠一转,眼皮轻轻一掀,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手下立刻点头,抬腿跟上其余人,脚步没停。
等那拨人走得没影儿了,姜袅袅刚松半口气,一扭头。
好家伙!
一张板着的脸直接怼到跟前。
她嘴一张差点喊出来,喉头刚动。
周鹏手速飞快,嘘一声,食指竖在嘴边。
他拖着她往旁边另一条窄缝似的巷子里钻。
他一把把她推进去,后背撞上门板发出闷响。
反手关门,门轴吱呀一叫,还顺手插上了门栓。
“你咋还在城里晃悠?”
周鹏眉头打结,眼神里全是问号。
他心里清楚得很。
陆景苏对这姑娘有多上心。
可眼下……满城都在打摆子,风声紧得能掐出水来。
她一个姑娘家,单独在街巷间走动,真出点岔子,谁能兜得住?
姜袅袅这时候才回过神,看清是他,肩膀一下子垮下来。
嗐,原来是自家人!
“对了!”
“你知不知道景苏现在咋样?他昨儿夜里有没有回府?外头传他伤着了胳膊,是不是真的?”
周鹏却没接话茬,眼睛一眯,语气硬邦邦的。
“甭管外面刮风下雨,你老老实实蹲这儿,哪也别去。”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扣住腰间刀鞘,又补了一句。
“府里上下,都在等他回来。”
姜袅袅这回没顶嘴,乖乖点头。
周鹏反倒愣了一下,摸了摸后脖颈,眼神有点飘。
犹豫半天,嘴皮子动了动,到底啥也没说,转身拉开门,哐当一声走了。
人一走,姜袅袅立马闪进空间。
拎起小竹壶,咕嘟咕嘟浇透灵芝。
灵芝表面泛起一层微光,根须轻轻颤动。
她拍拍胸口,总算踏实了点。
接下来两天,她真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老实实窝在屋里。
一日三顿饭准点送到,送饭的是个闷葫芦。
姜袅袅数过,两天共六顿饭,每顿都没少一样。
她挑了个个头最周正、颜色最亮堂的摘下来。
正好送饭的人又来了,她赶忙叫住。
“大哥等等!帮个小忙。”
那人没推辞,接过东西转身就走,马不停蹄奔向之前那家客栈。
客栈屋子里,源久正急得原地转圈。
三天了!
那姑娘音信全无,连客栈后门的守夜人都换过两轮。
再不露面,他真不知道怎么跟陆公子的人交差。
正琢磨要不要打道回府,门外笃笃笃三下敲门声。
小厮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
源久心口猛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还没开口,小厮就先说了。
“刚才有个男的,把这东西塞给我,说只给源久先生。”
源久手一抖,纸包差点掉地上。
“可这人挺邪乎的,话刚开了个头,扭头就跑没影了。要不咱干脆……把它给扔了?省得沾上啥晦气。”
小厮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蹭着门槛。
源久一听就懂,对方是怕东西来路不正,心里打鼓呢。
他目光沉了一瞬,随即抬眼直视小厮。
“这是前两天,我让家里人专门送来的货。府里不方便收,才约在这儿交接。”
“谁成想一等就是两天,时间都给耽误了,实在不好意思啊。”
他嘴角略略一牵,伸手拍了拍小厮肩膀。
小厮压根没起疑心,放下包裹就麻溜走了。
临出门还顺手带上了门,木轴吱呀一声响。
源久跟同伴立马捧起那雕花木匣子,手都有点抖。
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朵灵芝。
个头饱满,色泽油润,整朵泛着淡淡金光。
“这玩意儿得值多少银子?”
有个同伴嗓子发干,眼睛黏在灵芝上拔不出来。
连源久都愣住了。
他真没料到,那姑娘竟能弄来这么顶配的货!
更怪的是,人影都没见着一个,连衣角都没露过。
“哎!快看这儿!”
他赶紧搁下灵芝,哆嗦着手把纸条抽出来,生怕弄破一角。
上面字迹工整,意思清楚。
要是货您满意,就派人带着实打实的银两,去东郊枕月村,找一个姓姜的姑娘。
往后有事要谈,写信就行,地址留得明明白白。
源久扫完最后一个字,手指一搓,纸条当场化成灰。
当天夜里,他就回了府。
那边,天天给姜袅袅送饭的伙计。
连着三四天敲门没人应,饭菜原封不动摆在门口,人也不见吃一口。
他越想越不对劲,腿肚子直转筋。
赶紧喊来两个帮手,一起撞开了房门。
屋里空荡荡,床铺齐整,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小厮撒腿就往主院跑,边跑边喊。
“不好啦!人没了!”
正巧吴鹏飞刚跨进府门。
他刚从外头回来,前脚才跟陆叙白碰过面,顺嘴提了句。
“姜袅袅现在在我手上。”
陆叙白一听,立刻皱眉。
“她对陆景苏要紧得很。你马上把她送我府上。”
话音还没落,小厮就冲进来嚷嚷。
第151章 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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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这不是送命嘛
门口站着两个她做梦都想见的人!
“陆景苏!”
她一把拉开门,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就站在门槛上喊。
陆景苏闻声回头,一眼就瞧见了她。
两人隔了几步远,谁也没动,就这么看着,眼睛都红了。
他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捧住她脸颊,指尖有点抖。
“怎么瘦成这样?”
话没说完,已经把她一把抱进怀里。
陈荣跟周鹏杵在旁边,你看我我看你,脚趾死死抠住鞋底。
俩人飞快交换个眼神,眼珠一转,立刻嚷嚷。
“都别傻站着啦!快进屋!快进屋!”
陆景苏这才松开手,指尖在姜袅袅肩头停顿半秒,才缓缓撤回。
他反手关门之前,侧身抬眼。
“这城里到处是巡逻的,你们咋老往这儿跑?出啥事了?”
周鹏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指甲陷进掌心。
这人可得赶紧弄出来,再拖下去怕要出事!
姜袅袅忽然一拍脑门,手掌拍得响亮,额角微红。
扭头就拽陆景苏的袖子,布料被扯得绷紧。
“景苏,你先别说话!我刚想起来个大事,吴鹏飞,他正偷偷跟外头的人勾搭呢!”
陆景苏眉心一跳,眼皮倏地一垂,眼神立刻沉了下来。
一来是听着吴鹏飞这三个字就犯堵。
二来嘛……这话咋跟前两天太子私下跟他聊的那几句,严丝合缝对上了?
“老外?”
陈荣一个激灵,脊背猛地一挺,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姜袅袅转过脸,盯着陈荣,重重一点头。
“对,真事儿。”
周鹏皱着眉没吭声,四个人围在桌边。
接着大伙儿挨个开口。
陆景苏听着听着,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事,八成绕不开陆叙白。
而吴鹏飞……十有八九早就是他的人,替他跑腿、递话、干脏活。
“停!先打住。”
周鹏抬手一按,嗓音又低又快。
“这地儿不安全,说多了反而露馅。你们俩先歇着,养足精神。剩下的,我连夜安排人去盯。”
他越想越不对劲,背后像有根刺扎着。
姜袅袅一扭头,才看见陆景苏眼下青黑一片,眼窝都陷进去了。
估计好几天没合过眼了。
她鼻子一酸,心口发软。
半夜,两人躺同一张床,陆景苏胳膊一揽,把她整个圈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这几天委屈你了……他动手没?骂你没?欺负你没?”
他声音哑得很,手轻轻揉着她的后脑勺。
问完这几句,他停顿了两秒。
等她回应,呼吸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姜袅袅笑着晃了晃头,仰起脸看他。
“就把我扔进他一处偏僻小院里,大门一锁,窗户都没给留高。连个守夜的都懒得多派两个。”
一边说,一边用指尖点了点他胸口。
“门闩是生锈的,我踹了两脚就歪了。”
顿了顿,她扬起眉毛,眼里闪着光。
“那破地方,墙不高、门不牢,我第三天就撬开后窗溜了!”
她下巴微微抬起,声音清亮。
“窗框上的木头都糟了,我掰掉一块板子就钻出去了。”
说完还歪头冲他眨了下眼。
“我还顺手牵了他半袋米。”
陆景苏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底全是笑意。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额角。
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专爱耍小聪明的姜袅袅。
哪怕被关着,也照样能把牢笼当自家后院逛。
只要人好好的,别的都不重要。
“你……”
她刚开口,眼前那张脸就凑近了。
太久没见,想念早攒成了火苗,一碰就着。
周鹏连夜调了几个靠得住的老手出去打听。
不到一天,消息就回来了。
三个人分头行动。
他知道陆叙白手里攥着兵符,也清楚这家伙心比天高。
兵符是先帝亲授,按制只能调东营三千精锐。
可陆叙白私下另设名册,虚报人数,多领粮饷。
可万万没想到,这人竟敢这么明目张胆,连外国人都敢往里拉!
更绝的是,还跟几个外国来的家伙搭上了线。
这事跟姜袅袅昨晚提的那一桩,简直一模一样。
进出只有一条窄道,两边全是多年失修的老屋。
那院子,刚好挂在吴鹏飞名下。
这消息费了好大劲才扒出来。
周鹏寻思着,得亲自走一趟,摸清楚他们到底在密谋啥。
可这活儿太要命,他心里也没底。
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真不好说。
琢磨来琢磨去,最后还是决定先跟陆景苏透个底。
门一关,他没寒暄,直接把打印好的地图和监控截图摊在桌上。
“不行!太冒险了,这差事交给我!”
陆景苏话音未落,已经站起身。
他步子刚迈到门口,姜袅袅的声音就从走廊尽头传来。
“等等。”
“你们就盯紧动静,等信号就行。”
姜袅袅听完周鹏的打算,立马摆手否了。
“这不是送命嘛!”
她把纸往桌上一放。
“看见这个签名没?”
巧得很,她早前就跟那伙外国人打过照面。
对方那边,八成已经掂量出分量来了。
“砰!”
周鹏一巴掌拍在桌上。
“呵?我啃不下的硬骨头,你一个姑娘家倒能嚼得动?”
他抓起桌角的金属笔筒,狠狠往下一压。
“别扯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我在陆叙白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连他喝几口茶、皱几次眉都门儿清。”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自己左眼下方一道浅疤。
“去年三月,他开会中途咳嗽一声,我提前两分钟让秘书把润喉糖放进他手边抽屉。”
“谁办这事,能比我顺当?”
姜袅袅坐在那儿,眼皮都没抬一下,脸上连丝波澜都没有。
陆景苏却听得眉头一拧,脸色唰地沉下去,眼神刀子似的刮了周鹏一眼。
周鹏后脖颈猛地一凉,下意识转头。
果不其然,撞上陆景苏那双冷得发硬的眼睛。
人还端坐着,可那股压人的劲儿,逼得他喉咙发紧。
陈荣在边上默默瞧着,没挑破,只慢悠悠接了句公道话。
“依我看啊,周鹏兄弟说得不算错,这事儿是险,可眼下,也就他最熟门熟路,也最合适。”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周鹏的侧脸,又把目光落回姜袅袅脸上。
“毕竟,外头那几处暗哨换防的时辰、南角巷口守夜人的轮值表……这些细碎事,除了他,谁还一道一道记得这么清楚?”
姜袅袅心里也明白这个理。
这字迹是周鹏写的。
第153章 太玄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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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龙涎香
桌上茶已沏好,热气袅袅,茶香淡雅。
门一推开,那股清润的茶味就扑了过来。
“姜姑娘,好久没见啦!”
源久笑呵呵打招呼。
姜袅袅也起身。
两人握了下手,随即落座。
她神色如常,伸手从袖口摸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早就从随身小兜里备好了,不紧不慢递到对方跟前。
这东西叫龙涎香,味道太特别,不好大张旗鼓拿出来。
所以只取了指甲盖那么一小块。
“您瞧瞧这个。”
盒子一掀开,一股又甜又凉的奇香猛地窜出来。
源久鼻子一动,整个人都愣住了。
“绝了!真是绝了!姜姑娘,这玩意儿……你打哪儿弄来的?”
姜袅袅看他反应,心里已有数,只轻轻一笑,低头抿了口茶,语气松快。
“我们村后山遍地都是,没人稀罕,当石头踢着玩呢。你要喜欢,这块白送你,不用谢。”
源久差点呛住。
这玩意儿在他们那边,连王侯想闻一口都得排号。
她倒好,送得比送萝卜还利索。
上回那株灵芝也是。
品相完美,药劲足得吓人。
他脑子一转,马上明白过来。
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人家这是有事儿找上门了。
啪!
他合上盒盖,宽厚手掌按在上面。
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直视姜袅袅。
“姜姑娘,有话直说,我能办的,绝不含糊。”
姜袅袅见火候到了,才似随口一提,语气还带点担忧。
“你们最近在这府里住得顺不顺?上次中毒那事之后,再没旁人找麻烦吧?”
这一问,源久立刻叹口气。
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吴鹏飞查他行踪、盯他茶水的事全抖了出来。
果然,人一不见,吴鹏飞就坐不住了。
可真要拿姜袅袅开刀?
他不敢。
照这么说,人家压根就没拿你当自己人啊?
真要是信得过,哪用得着一见面就盘根问底?
结果吴鹏飞一进门,二话不说就请喝茶。
姜袅袅瞅见源久眉头越拧越死,立马顺势加了一把火。
“对了,你在这儿也待了不少日子了吧?按理说,灵芝和龙涎香这种要紧东西,早该双手奉上才对啊,咋还……”
她话没说完,源久已经拍了下桌子,仰头把整杯茶灌进喉咙。
杯子往桌上一墩,震得碟子都跳了两下。
“提它干啥?!我们住这儿都快两年了!一样没少干。结果呢?毛都没见着一根!别说灵芝了,连个药渣子味儿都没闻着!”
姜袅袅眨眨眼,装作刚反应过来的样子。
“哎哟,要不……再委婉提醒一句?说不定人家最近太忙,一不小心给落下了?”
源久心头一咯噔,但嘴上没接话。
他刚才那番话,其实早把底牌漏了个干净。
姜袅袅这招,不过是替他把最后那点侥幸也掐灭了。
“以前我不懂,现在明白了,不是忘了,是压根没打算给。”
源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之前真这么想过,但一转念就甩开了。
中原人最重信用,陆叙白又是名门之后,哪能糊弄人?
可姜袅袅字字砸在点上。
他冷汗唰地冒出来,后背衣服全贴在身上,黏腻冰凉。
姜袅袅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嘴角悄悄弯了弯。
目的达成了。
她轻轻一笑。
“今天来,就为一件事,跟你们长期联手。”
“你们要的药材,我那儿堆成山,随便挑!”
姜袅袅出门时裹着灰蓝面纱,衣裳也是寻常布料
一出茶楼,街面上正闹腾。
糖葫芦晃得滴溜转,豆腐脑摊前排着长队。
几个鼻尖沾灰的小娃正追着纸风车满街跑。
姜袅袅脚步一顿,拐进旁边小摊。
抓了把五颜六色的糖块塞进袖兜,又朝那群泥猴似的孩子扬了扬手。
“来来来,姐姐有糖,谁先跑过来,谁先挑!”
小孩们甩着胳膊,一溜小跑冲到姜袅袅面前。
姜袅袅笑着,挨个摸了摸他们毛茸茸的头顶。
她蹲下来,跟他们平视。
“小家伙,想不想吃糖?甜得掉牙那种。”
孩子们立马咧嘴点头,眼珠子全黏在她手心里那几颗亮晶晶的糖上。
“姐姐有件事,请你们帮个忙,事成之后,糖全归你们!但这件事,谁都不能说出去,连亲妈也不能讲。”
几个娃拍着胸口,一个劲儿点头。
姜袅袅不急不慢,挨个把该干啥、往哪跑,掰开揉碎讲清楚。
等他们背得差不多了,才一人分一颗糖。
看着他们含着糖、扭着屁股一哄而散,姜袅袅唇角轻轻一翘。
大戏,这才拉开帘子呢!
管家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
“少爷……门口刚才窜过去一群娃,你追我赶闹腾半天。可人一走,台阶上多出张纸条……”
吴鹏飞正为姜袅袅失踪的事焦头烂额。
满脑子都是怎么收场,怎么向老爷交代。
结果管家这时候又捧着张破纸凑上来,火气一下就顶到了嗓子眼。
“这点鸡毛蒜皮的事都拎不清,要你这脑袋是摆设?”
底下人全缩着脖子屏住气。
可那纸条上的字……实在不敢不递啊。
“少爷,纸条……像是专门搁那儿等您看的。您,要不要瞄一眼?”
吴鹏飞眼神一凛,瞳孔骤然收紧,伸手就抽了过来。
原来如此!
那天出门混在人群里的人,就是姜袅袅本人!
负责给她送饭的小厮,当天就能发觉人没了。
怎么拖到第二天才嚷嚷出来?
他猛地拍案,木桌震得茶盏跳起半寸。
“把那个送饭的,给我拖来!立刻!马上!”
小厮跪爬着进屋,肩头抖得不成样子。
话还没出口,吴鹏飞抬腿就是一脚。
那人像麻袋似的翻倒在地,后脑勺撞上门槛,发出钝响。
趴了好一会儿,愣是撑不起腰。
“那天她就在门外晃荡,你瞎了还是傻了?”
“我天天派你去送饭,屋里没人,你端着空食盒回来,自己没感觉?”
吴鹏飞太阳穴直跳,青筋凸起,抓过管家递来的竹棍,一把拽住小厮后脖领子。
“啪!啪!啪!”
照死里抽。
哭嚎声撕心裂肺,在院墙间撞来撞去。
直到地上洇开一片暗红,惨叫变成哼哼……
吴鹏飞停下手,低头扫了眼瘫在血洼里的身子。
把木棍往地上一丢,转身朝管家使了个眼色。
“拖走,别在这碍眼。”
木棍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滚了半圈才停住。
第155章 甩锅
吴鹏飞在院子里那一通操作,全钻进了源久耳朵里。
突然想起姜袅袅之前随口提过的一句。
“源久那边,嘴上答应得快,心里未必信你。”
没过几分钟,吴鹏飞换了身素净袍子,抬手敲响了源久的房门。
门一开,他眼都没抬,一把攥住吴鹏飞手腕就往里拽。
“哎哟,吴公子您可算来了!我正要找您呢,有件要紧事,得跟您当面说清楚!”
吴鹏飞愣了下神,眉头微皱,但没挣开。
他目光扫过屋内陈设。
“啥事?直接讲。”
源久搓着手,嗓音发虚。
“唉……这事儿吧,说出来真不好意思。昨儿我才猛地想起来,那天出门,人群里混进个生面孔!”
吴鹏飞脚步一顿,眼神陡然沉下去。
“我们当时还琢磨呢,是不是您提前派来照应的人?结果回府后翻遍各处,压根没见着这号人。”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
“越想越不对劲……怕是那会儿,人就混进队伍里了。”
可话音刚落,就感觉对面那人眯起了眼,盯得他后脖颈发麻。
源久心里咯噔一下。
对啊,就是那次漏了神,才让姜袅袅被人趁乱带走了!
吴鹏飞胸膛起伏。
“既觉得不对,为啥不早说?”
火气冲上来,烧得人头皮发烫
源久被这声反问一激,火也噌地窜起来了。
本来还想装装样子。
谁料这人连面子都不给,开口就甩锅?
一句质问砸过来,半点余地不留。
行,不演了。
他冷笑出声。
“我的问题?”
“分明是吴公子底下人管得松,放野狗出来乱咬人!”
“说句不好听的,今天只是凑巧没出事。万一那人动了刀子、下了毒,伤的是胳膊还是脑袋?到时候,吴公子准备怎么跟陆公子交代?”
他拳头捏得咔咔响。
“既然吴公子给不出说法,那咱干脆去陆公子那儿,请他老人家断一断,到底是谁失职、谁误事?”
吴鹏飞浑身气势泄了大半。
为了稳住眼前这个随时可能倒戈的家伙,他硬是把腰弯了三分。
“您说得太对了,确实是我看管不严,出了岔子。”
“您尽管开口,要钱、要人、要东西,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
“就……就一件事,”
他顿了顿,嗓子有点哑。
“别扯上陆公子,成吗?”
姜袅袅人不见了,这事他还没法跟陆叙白交代清楚。
要是让陆叙白知道,是自己把人弄丢的。
那家伙八成得把他皮都剥下来一层。
源久哪能不知道他这点小算盘?
压根儿不接招,更不哄着惯着。
“巧了,我正琢磨一件事儿,琢磨好些天了。既然吴公子这么热心肠,干脆,这活儿就托给你啦!”
吴鹏飞心头一松,肩膀跟着往下卸了力。
“行!没问题!”
“话说回来啊,当初陆公子可是亲口答应过我们的,事办成了,给一批药材当谢礼。这会儿都拖这么久了,药呢?总不能让我们干等着吧?”
“咱在这儿耗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连这点基本信任都不给?”
吴鹏飞嘴角一扯,差点没绷住。
谁能想到,绕了半天,结果让自己去要药材?
可话刚出口,收不回了。
“再说,家里人都催三遍了。你可不能让我回去被人指着脊梁骨说连点小事都兜不住吧?”
吴鹏飞点头,转身出门。
人前脚刚跨出房门,后脚几个同伴就凑上来,压低声音问。
“你这么放他走了?万一……”
话才冒个头,源久抬手一拦,只斜睨一眼。
为了稳住这群人,吴鹏飞只能硬着头皮找上陆叙白。
陆叙白早听说姜袅袅失踪的事。
一见人来,脸都黑了。
“废物!一点用没有!人看不住,还让外人起疑心?”
“药材的事,你自己摆平!”
话音一落,直接挥手让人把他架走。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扣住他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脱臼。
吴鹏飞这辈子没这么难堪过。
可府里那帮人还眼巴巴等着回信呢。
他连退路都没了。
最后只好自掏腰包,满城跑药材铺。
买了一大堆补身子的货,掏空了半个月俸禄。
等太阳快落山,他才拎着个沉甸甸的匣子回来。
“啪!”
门被粗暴推开,匣子重重往桌上一掼。
“喏,东西到了,你们验吧。”
源久慢悠悠放下茶盏,指腹在杯沿抹了一圈。
拿这种滥竽充数的玩意儿糊弄谁?
可他面上没露半分,只淡淡说了句。
“哎哟,辛苦您了。”
吴鹏飞没接话,转身就走。
等他彻底没了影,源久脸色一沉,合上盒盖。
旁边几人齐刷刷围过来。
看清里头那截蔫了吧唧的“灵芝”,顿时哄笑出声。
“就这?拿来打发叫花子?”
一个个撇嘴摇头,毫不掩饰鄙夷。
缺药材不假,可他们又不是头一回摸药罐子。
真假优劣,闻一闻、掰一掰、瞅一瞅,心里门儿清。
“这就算完事儿了?连句实话都不肯说……”
一个伙计刚嘀咕半句,眼角一瞥源久,立马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谁料源久心里比他们还腻歪。
瞅着眼前这群人,直摇头,心里早凉透了。
就盼着赶紧搭上姜袅袅这条线,换个活法。
两天后,姜袅袅又被请了过去。
和上回一样,她裹了斗篷、压低帽檐,溜进了茶楼最里头那间小包厢。
刚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热茶。
门被推开,只有源久一个人进来。
“来得真快啊!快坐快坐,趁热喝一口。听说这儿的茶特别带劲,你试试。”
他一进门就直抽鼻子,满屋子香得勾人。
听姜袅袅一说才明白。
原来这不是熏的香,是茶自带的味儿。
他们那的茶,水是水、叶是叶,端上来就是一股子青涩气。
哪像这样,一闻就让人心尖发软。
他吹了吹,抿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
“这真是茶?咋还带着花香呢?”
姜袅袅笑眯眯。
“对喽,叫花茶。”
“就是拿鲜花拌着嫩茶叶一块儿窨出来的,香味都吸进叶子缝里去了。”
源久老家压根没这玩意儿,一听就来劲,连着喝了三杯。
只觉得一股子清爽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这才想起正事,往前凑了凑,磕磕绊绊用中原话说。
“姜姑娘,今儿请您来,就想……想跟您签个长单子,往后咱一直合作。”
“您看,行吗?”
话音没落,手心都冒汗了,眼巴巴盯着她。
第156章 合作愉快
“成啊。”
姜袅袅答得利索,源久反倒愣住。
她顺手又给他续了一杯,不慌不忙道:“说实话,我老家这东西堆得跟山似的,烂在地里都没人稀罕。你们这儿当宝贝,我们那儿当柴火都嫌占地方。生意能谈成,我当然乐意。可……就怕这买卖,还没捂热乎,就黄了。”
她说完放下茶壶,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瞄了瞄源久。
源久一听遍地都是,立马精神一振。
“那……姜姑娘是啥意思?”
他是个直肠子,听出弦外之音,干脆挑明了问。
这也是姜袅袅最愿意跟他打交道的原因。
茶水微漾,映出她沉静的眉眼。
“都说和气才能生财,买卖想做得久,得先有地儿站脚才行。可要是……连这国都要散架了,还谈什么长远?”
这话像块小石头,咚一下砸进源久心里,他一下就懂了。
“只要姜姑娘真想办成这事,我立马给国王写信,保证当天就发出去。”
话刚起个头,就被姜袅袅轻轻拦住了。
她不紧不慢地竖起一根食指,在对方面前慢悠悠晃了两下。
“姜姑娘,您这动作是啥意思?”
她两手交叉,冲源久俏皮地眨了眨眼。
源久下意识往前凑,耳朵都快贴到她嘴边了。
“你这一纸书信递上去,人家立马警觉,尾巴都藏不住。要是愿意悄悄帮一把,到时候可是首功一件啊!”
“封赏肯定厚着呢,还怕以后没得合作?长长久久,稳稳当当!”
话音落下,她坐直身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神色如常。
源久一拍大腿,眼睛唰地亮了。
真没想到,这位瞧着温温柔柔的姑娘,脑子转得比马车轮子还快!
心里头那叫一个服气。
“再说,现在硬碰硬翻脸,那位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为了脸上那点体面,你觉得他会让人知道,自己到底是踩着谁的尸骨爬上王座的?”
他早知道本国地盘小、底气薄,外交上常被大国牵着鼻子走。
当初答应帮忙,也是想着细水长流,借机争取贸易配额与技术支援。
现在才醒过味儿来。
自己太着急,看事情太浅,格局太小!
“姜姑娘!”
他挺直腰板,语气一下子诚恳。
“您但凡有需要,我们绝不说二话,全力配合!”
“只求您说话算数,一诺千金。”
“啪!”
一声脆响,姜袅袅早备好的契约拍上桌面,顺势推到源久面前。
“喏,过目吧。”
源久当场愣住。
没想到她连文书都提前拟好了!
可转念一想,眼前这条路,确实只剩暗中搭把手这一条活路了。
吴鹏飞那边已放出风声。
三天内就要查封所有合作渠道。
他没多犹豫,扫了几眼条款,笔尖一落。
两人算是把事敲死了。
“合作愉快!”
姜袅袅笑着伸出手,跟源久干脆握了一下。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皱眉,脸色一沉。
源久箭步冲到门边,门刚拉开一条缝。
几个伙计已跌跌撞撞挤进来,差点撞作一团。
“出事了!不知谁嘴漏风,吴鹏飞的人已经堵到楼下了!”
伙计朝姜袅袅那边一瞄,急得直搓手。
姜袅袅却没慌,淡定扫了眼半开的窗子,嘴角一扬。
不等旁人开口,她几步走到窗边,轻巧一坐。
“诸位,先撤啦!”
她眯着眼笑,挥挥手。
话音还没散,人已向后一仰,身影倏地消失在窗外。
下一秒,稳稳落进底下接应者怀里。
她的双脚刚一触地,接应者便迅速将她往巷子深处带。
“姜姑娘!!!”
源久瞳孔骤缩,扑到窗边猛往下看。
他双眼睁大,目光死死钉在刚才人影消失的位置。
空空如也,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心口那块石头落了地。
这姑娘,真是又稳又狠!
连源久自己回想起来,都不得不承认,这一招无懈可击。
门一下就被推开了。
屋里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瞅过去,脸色一个比一个垮。
“各位见谅哈,吴公子怕大家在这儿闷出事儿来,特地派我过来看看情况。”
杨管事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眼角纹路堆叠得恰到好处。
说话的是吴鹏飞身边最信得过的老手。
这院子日常大小事儿都归他管,大伙儿都叫他杨管事。
他一进门,身后几个汉子就麻利地散开。
“这是你们待客的规矩?喘口气、喝口热茶都不让?”
杨管事踱到主位旁。
“回头我得当面问问你们吴公子,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门外抬了抬下巴,示意手下加快动作。
旁边几个小厮忙不迭朝杨管事摆手,意思很明白。
没影儿,一个人影都没捞着。
杨管事脸一下子僵住。
“哎哟,误会!真真是误会一场!”
源久才不吃这套,袖子一甩,气哼哼转身就走。
杨管事小跑着跟在后头,背上凉飕飕的,全是冷汗。
同一时刻。
城西一条没人走的小暗巷里。
姜袅袅正缩在陆景苏怀里,脑袋还蹭着他胸口。
陆景苏黑着一张脸,声音又低又沉。
“还在闹别扭?”
“不是说了嘛,我没事!”
她眼睫眨了眨,嘴角微微翘起。
可陆景苏的脸色非但没松动,反倒更阴了,眉心拧成了疙瘩。
姜袅袅一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火还没灭呢!
下一秒,陆景苏忽然松手,把她往地上一放。
姜袅袅脚还没站稳,身子猛地一晃。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她赶紧伸左手死死扒住墙缝。
“啪!”
一声脆响炸在巷子里。
姜袅袅脸烧了起来,耳根子都红透了。
天啊!
他居然真打她屁股?
还是在这种地方?
“啪!”
还没等她张嘴喊冤,屁股上又挨了一下。
“你凭什么打我!”
她眼眶一热,泪珠子在里头打转。
“我又没做错什么!我就是想帮你挡一下!你凶什么凶!”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悬?”
陆景苏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万一他迟半步,伸手慢半秒。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底下可是青石阶,一级比一级陡,全是冷硬的棱角。
滚下去就是断胳膊断腿,甚至……更糟。
结果这丫头倒好,还当是玩跳崖游戏呢!
眼睛都不眨,就那么直直往下跳!
姜袅袅扁扁嘴,一脸不服气。
第157章 责任全在你
“那你不能动手啊!”
她吸了吸鼻子,把要掉下来的泪忍回去。
“我都把命交给你了,你要接不住,那是你的锅!”
说着,她伸出食指,使劲戳他胸口。
“责任在我?不,责任全在你!”
陆景苏低头盯着她泛红的眼尾。
他喉咙一紧,呼吸滞了一瞬,终是没再绷着。
大掌一把裹住她乱挥的手指。
他声音哑了几分。
“答应我,以后别再这样傻干。”
“就算我在场,也不行。”
两个人认识这么长时间。
姜袅袅还真没见陆景苏发过这么大火。
她扁扁嘴,脑袋一低,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
“我错了!以后绝对……”
话刚冒个头,就撞上他凉飕飕的眼神。
她立马打住,连呸三声。
“呸呸呸!没以后!再也没以后!”
“真的!铁板钉钉,不带反悔的!”
看他还是不吭声,姜袅袅自己先绷不住了。
陆景苏被她撞得一趔趄,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手伸过去,掌心温温热热地盖在她头顶,慢悠悠揉了几下。
“行了,咱回吧。”
姜袅袅猛点头,乐呵呵张开双臂。
陆景苏秒懂,二话不说转过身、蹲下腰,稳稳等着她上来。
她跳上他背,双手迅速环住他脖颈。
“走咯~回家吃饭去!”
陆景苏扭头瞅了眼背后那张笑开花的脸,忍不住摇头直笑。
临出门前,他顺手从怀里摸出一串糖葫芦。
刚路过铺子顺手买的。
姜袅袅一边晃腿一边美滋滋咬了一大口。
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甜得眯起了眼,舌尖还微微发麻。
推开小屋木门的一刻,俩人同时愣住。
屋里两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周鹏坐在那儿,眉头拧成了疙瘩。
姜袅袅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从陆景苏背上滑下来。
陆景苏眼疾手快,一手稳稳扶住她后腰。
“咳咳!”
陈荣赶紧起身打圆场,边咳边倒茶,手指抖了抖,茶水差点溅出来。
“姜姑娘,事儿……办妥没?”
姜袅袅蹦跶到桌边一屁股坐下。
陆景苏跟着落座,就挨着她右边。
桌子底下,他宽厚的手一把裹住她的小手。
姜袅袅脸烫得厉害,低头猛灌一口茶。
茶水太烫,她呛得缩了缩脖子。
“妥啦!完完全全拿下!”
周鹏盯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莫名堵得慌。
“你说妥就妥?要是压根儿没影儿,大伙白跑一趟,你担得起吗?”
可姜袅袅早习惯了—。
她心里,周鹏嘴硬心软,越着急越挑刺,纯粹是怕栽跟头。
她也不恼,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悠悠道。
“我就猜你会问这个,所以啊,今儿我可没白坐那顿茶摊,人,就在龙云山。”
周鹏当场僵住,眼睛瞪得溜圆。
他查了那么久,只晓得在某座山附近兜圈子。
结果眼前这丫头,就凭一杯茶、几句闲聊,轻轻松松把底细给掏出来了。
周鹏心里堵得慌。
“那现在咋办?干坐在这儿傻等?既然人就在龙云山,咱不如干脆点,摸过去,趁他们不防备,一把捞回来!”
陈荣急得直搓手,话没说完先叹气。
姜袅袅扫了一圈,三个人的心思,她一眼就看清了。
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冒头。
“不急。咱们先按住手脚,别动。”
周鹏和陈荣互相瞅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
“啊?”
要是周鹏自己来,早喊上十来个信得过的兄弟。
黑灯瞎火绕后门摸进去,三下五除二把人扛走完事。
哪用得着琢磨这么多弯弯绕?
可姜袅袅心里早盘好了局。
她侧过脸,看向周鹏。
“周鹏哥,有件事想托你帮个忙,能不能请你尽快找一批人?越稳当、越沉得住气的越好,最好一叫就到,一上手就明白怎么干。”
这话一出,周鹏当场愣住。
原来刚才拦着大伙儿不行动,不是因为胆小怕事,而是人手还没凑齐?
他挠挠头,想想还真没错。
再一看姜袅袅,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姑娘看着年轻,眼光倒比老猎户挑鹰还准。
他往前半步,腰杆挺直。
“行!这事包我身上!姜姑娘,还有啥特别交代的不?”
姜袅袅摆摆手。
“全听你的。你怎么觉得妥当,就怎么来。”
周鹏一听,立马站起身,抱拳转身就走。
陈荣站在原地,眼巴巴瞅着姜袅袅。
结果姜袅袅掏出纸笔,俯身低头,唰唰唰写了起来。
好一会儿,她停笔吹干墨迹,把信纸折好,递到陈荣手里。
“你跑一趟,亲手交到宰相夫人手上。记住,必须是她本人签收,别人代收不算数。”
陈荣双手接过,郑重其事点点头。
他迅速换了身粗布衣裳,戴顶破草帽,混在早市人流里出了门。
半个时辰不到,就把信送到了吴夫人手里。
吴夫人一见陌生面孔递信,心跳都快停了半拍。
她攥着信封,手有点抖,屏住气拆开。
再往后看,越看眼睛越亮。
原来姜袅袅答应了!
之前说的在皇城开铺子的事,她应了!
吴夫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扯着嗓子喊。
“来人!快去最热闹的街口!挑最好的铺面!”
吴夫人特意挑了皇城最热闹的地段,租下一家门面超大的铺子。
那地段就在朱雀大街东段,紧挨着钦天监旧址和太常寺西角门。
茶楼酒肆林立,货郎担子不断。
人来人往跟赶集似的。
开在这儿,不愁没客人上门。
铺子本身又高又亮堂,吴夫人亲自溜达一圈,当场拍板。
马上动工,翻新重装!
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就剩陆景苏和姜袅袅还站在门口。
工头带着木匠们扛着锯子刨子往外走。
几个小徒弟拎着墨斗和尺杆快步追上去。
陆景苏没吭声,可心里头直打鼓。
这阵仗,有点儿不对劲啊。
他没看姜袅袅,视线始终落在铺子门楣上方那块褪色匾额上。
“你让周鹏一口气叫来那么多人……图啥?”
眼下他俩正被盯着呢,人多了反倒容易露馅。
但他信姜袅袅,她做事从不瞎忙活。
姜袅袅眯着眼笑,歪头瞅他一眼,抬手用指尖轻轻托起他下巴。
身子往前一凑,鼻尖几乎蹭到他脸颊。
“因为我啊,早把后路铺好了。”
“刚才那封信里写的,就是请吴夫人帮忙,在京城找这么个地儿。”
第158章 命悬一线
她松开手,转身从袖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
“京城里龙蛇混杂,熟脸生脸全堆一块儿,光靠咱俩眼睛看、耳朵听,哪分得清谁是哪边的人?”
“干脆多安几双眼睛,全天候盯着呗。”
她只点到这儿,没往下细说。
陆景苏却一下子懂了,低笑出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你真行。”
姜袅袅被夸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下巴扬得老高。
“那可不?也不瞧瞧我姓啥!”
陆景苏大手揉了揉她脸蛋。
其实她早盘算好了。
周鹏招来的人,轮班来铺子里当伙计。
一边照应买卖,一边顺带盯梢。
明面上干的是营生,暗地里盯的是动静。
不显山不露水,情报还哗哗往回送。
消息经由三条不同路径送出。
陈荣送完信,扭头就往回蹽。
半道上猛地一拍脑门。
“哎哟!咱这边妥了,那……太子那边呢?”
他这才想起,姜袅袅压根不知道前头那档子事。
果然,她听见太子俩字,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陆景苏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
想到她这几天干的事。
他握紧她手,脸色沉下来。
陈荣站边上急得直搓手,眼睛瞪得溜圆……
姜袅袅只是点点头,语气平常。
“哦,明白了。”
陆叙白靠非常规的路子,把陆景苏手里的兵权全拿过去了。
现在皇上天天点名夸他,信任得不得了。
可他还不知足,心里头悄悄盘算起更出格的事儿。
陆景苏见姜袅袅半天不吭声,心里直打鼓,下意识攥紧她的手。
手一疼,姜袅袅立马回过神来。
“我倒有个法子,就看宫里那位愿不愿意搭把手了。”
陈荣和陆景苏当场愣住,互相对望一眼,齐刷刷盯向她。
“你不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
“真的一句都不想问?”
姜袅袅扫了他们俩一眼,轻轻摇头,心里早把他们的顾虑摸得门儿清。
她抬手拍拍陆景苏肩膀,反倒安慰起他来。
“行啦,你们要是不想说,我就当没听见;但要动脑子出主意?我乐意奉陪。”
陆景苏眼眶一热,一把攥住她的手,往自己嘴边按,亲了又亲,额头都快蹭上她手背了。
“那你说的法子……”
陈荣在旁边早按捺不住。
“皇上压根不把太子当回事,东宫里却全是盯梢的。不如咱们演一出戏,让太子病得快不行了’”
“人一倒下,没了争位的劲儿,自然没人再盯着他,管得也没那么严了。”
这招听着挺灵,可要骗过满朝文武、宫里上下,真不是件容易事。
稍有疏漏,就可能被御史台抓住把柄,当场参上一本。
可姜袅袅脸上半点没露难色,嘴角还挂着笑。
“你们合计合计,成不成,随你们定。”
话音一落,她伸个大懒腰,转身就走。
屋里就剩陆景苏和陈荣大眼瞪小眼。
两人对视三秒,异口同声。
“找太子当面聊!”
当晚便换了夜行衣,摸黑溜进宫,直奔东宫。
这一趟险得很,差点被巡夜的侍卫撞个正着。
陆景苏一路观察,发现东宫门口蹲守的人比上次翻了一倍还不止,心一直吊在嗓子眼。
他数了三次,确认没有遗漏,才示意陈荣从偏殿瓦顶绕过去。
太子听完计划,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直接点头。
“干!拖久了变数太多。明日辰时,尚药局送补药进东宫,你们扮作杂役混进去。药罐底下夹层,我让人备好了。”
等所有人走远,姜袅袅闭眼凝神,心念一动,人已闪进自己的小天地。
她快步走到仓库前,推开门。
蓝光炸开。
眼前顿时浮起一大片剔透水亮的立体货架。
她熟门熟路翻到药材区,很快找到曼陀罗花种子。
抓出一颗,转头就往药田跑。
这玩意儿毒得很,她特意挑了块最偏的角落下种。
四周空出一大圈,生怕沾染旁的草药。
浇的是灵泉水,一滴不省。
曼陀罗一年才长成,开花期却拖得久。
她蹲在田埂边盯了半刻。
直到土面吸尽最后一滴水,才起身拍掉裙摆上的灰。
灵泉水一浇,那花骨朵儿就绽开了。
姜袅袅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靠近花枝,指尖轻轻一捻。
将那朵盛开的曼陀罗花完整掐下。
转身快步穿过院门,直奔作坊,掀开木盖取了石臼。
把花朵放进臼里,双手握住石杵,一下接一下地捣起来。
捣完之后,她用竹片刮净臼底残渣,尽数倒进一只青釉小瓶中。
最后把瓶子攥在手心,掂了掂分量,确认稳妥了才松了口气。
事儿办利索了,她心念一动,一下回了现实。
后脑勺刚挨上枕头,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陆景苏。
手刚抬起来,手腕微弯,指腹轻轻蹭了蹭她脸蛋。
姜袅袅眼皮一掀,睁开了。
黑灯瞎火里,俩人四目相对。
陆景苏的手僵在半空。
“你……还没睡?”
真吓了一跳,都快子时了,这人居然还醒着?
“你进宫了?问出结果没?”
姜袅袅脑子转得快。
他嘴都没张,她已经把事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姜袅袅顺手把早备好的瓷瓶塞进他手里。
“喏,里头是曼陀罗碾的粉,带毒。”
“取一丁点,抹指尖上,搅进茶水里,骗人喝下去。”
“过不了一炷香,人就软成面条,手脚不听使唤。”
太医来了也看不出门道。
瞧着像累脱了力,查不出毛病。
其实也就麻一阵子,天亮前准能缓过来。
她图的,就是让外头疯传。
太子殿下突然病重,命悬一线!
“成!我马上走!”
陆景苏话音没落,人已经闪到了门口。
他心里明镜似的。
要是拖到明天,宫门一关,连影儿都摸不着。
必须抢在天亮前动手。
这边刚出门,源久那边又飞鸽传信。
他们本国的兵,全扎堆在龙云山一带操练。
陈荣早就按捺不住,亲自溜过去瞅了一圈。
回来时靴子上全是泥,喘着粗气就嚷。
“龙云山守得松垮垮的!我蹲半天,连个陆叙白的亲兵影子都没见着!殿下,让我带人摸进去,端他个底朝天!”
姜袅袅却直接摇头。
“不行。”
她清楚得很。
陈荣以前是太子贴身侍从,这事陆景苏提过。
他跟着太子出入宫禁多年,熟悉东宫内外各处关卡。
第159章 闷葫芦
这些细节陆景苏说过,姜袅袅也记在心里。
再说了,真摸进去,万一撞上陆叙白的眼线。
不光计划泡汤,陈荣这条命也十有八九搭进去。
他们只听陆叙白一人调遣。
陈荣一露面,哪怕只是远远望见背影,就可能被认出来。
她绝不会答应。
“为啥?我真能行!”
陈荣急得直跺脚,那股子劲儿,姜袅袅懂。
他不是逞强,是怕来不及。
太子那边消息断了两天。
信鸽没回音,快马递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可要是栽了,就全完了。不只是你,连陆景苏、连太子,都得跟着掉坑里。”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最挂心的就两样。
一个是太子,一个就是陆景苏。
果然,这话一出口,陈荣嘴一抿,肩膀垮下来,一句话也没了。
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姜袅袅脑中跳出一张脸。
她下意识攥紧陆景苏的手,俩人眼睛对上,谁也没眨眼。
“哎,我刚想起来一个人!阿诚,你还记得不?天狼底下那个不爱笑、专扛重活的阿诚!”
这阿诚,在天狼那伙人里算是一把硬骨头。
个头壮、拳头狠、打起架来从不拖泥带水。
他身上没几道新伤,全是陈年旧疤。
唯一的毛病?
话少得像被胶水糊住了嘴。
见人基本只点头摇头,连句整话都懒得蹦。
可细想又觉得挺好。
那种龙蛇混杂的地界,嘴巴越闲,命才越硬。
“你意思是……让阿诚去里面探路?”
陈荣心里直翻白眼。
可看在陆景苏面上,硬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陆景苏没急着应,低着头琢磨了好一阵子,最后慢慢点了下头。
“嗯……他还真行。”
姜袅袅二话不说,当场铺纸磨墨。
写了封急信,塞进信筒,派人骑快马直奔村里。
才过去三四天,阿诚就到了。
可他身边,竟跟着一个姑娘,安安静静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
阿诚站她身侧半步远,背脊挺直。
姜袅袅愣了一下。
“这谁?”
“姜姑娘好……”
阿沁脸蛋通红,从怀里小心摸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晚柠姐托我亲手交给您的。”
姜袅袅一怔,手指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阿诚递来的信封上。
她伸手接过,抽出信纸,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
原来压根不是阿诚自己来的,是姜晚柠特意安排的!
这阿沁,是姜晚柠一手带出来的帮手。
炖鸡、煨骨、吊高汤,样样不落人后。
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姿态,反倒成了最大的掩护。
谁会盯一个闷葫芦?
混进去打探消息?
方便。
顺手放点小东西?
没人当回事。
姜袅袅把信纸凑近烛火,纸边卷曲发黑,焦痕迅速蔓延。
“啧,晚柠这丫头,真是长本事了。”
“既然人都站这儿了,就留下吧。说不定,还真派得上用场。”
阿沁一听,立刻喜得弯下腰。
“谢谢姜姑娘!谢谢姜姑娘!”
“哦,还有……”
她想起什么,赶紧补充。
“晚柠姐还捎来一批极光珍珠,另备了些海产干货,全都分袋封好,贴了火漆印。阿诚怕您着急,先带着我俩赶来了。大件货船走得慢,三天后准到。”
姜袅袅扭头喊陈荣。
“你挑两个机灵点的,跟阿诚、阿沁一道,趁早摸进龙云山。不必硬闯,先绕山查路,记清哨卡位置、换岗时辰、夜间巡线规律。回来前,务必画一张图。”
陈荣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说啥,一咬牙转身就走。
那边吴夫人早把铺子拾掇干净。
她立马打发人飞报姜袅袅。
姜袅袅脚不沾地赶过去。
陆景苏戴着黑皮面具,影子似的缀在她身后两步远。
铺子挨着主街,门口人来人往。
姜袅袅绕着店转了一圈。
接下来,就等招好人手,把货摆上架,开张卖呗。
当晚,周鹏风风火火闯进来,咧嘴直乐。
“姜姑娘,妥了!我拉来了十好几个精壮汉子!”
这些可都是当年跟陆叙白一块儿拼过命的老兄弟的娃。
陆叙白压根没把他们当心腹用。
反倒一声令下,全打发回乡了。
他们心里也憋屈啊。
一身力气没处使,一腔热血报不了国,连份像样的差事都捞不着。
可更绝的是,陆叙白还悄悄放了话,谁也不许抬举他们。
这下好了,想进衙门没人敢收,想去商号帮工也没人敢要。
最后只能灰头土脸蹲地里刨食。
一年到头忙死忙活,换来的那点钱,连糊口都费劲。
姜袅袅越听越上火。
她见过冷血的,见过蛮横的。
可真没见过这么往人骨头缝里扎刀的。
“各位大哥信我一回,我出三倍市价雇你们!年底还白送一袋米、一袋面!”
这话一出口,当场炸了锅。
这是京城啊!
在这儿扛麻包、扫街,寻常给一两银子就算厚道了,八百文也常有。
结果眼前这姑娘张嘴就翻三倍。
这不是撒钱,是烧钱啊!
“签契立马拿钱!干半天结半天,干一天结一天,明天不想干了?行,今天结清走人!”
周鹏冲上前,脸黑得像锅底,手指都快戳到姜袅袅鼻尖了。
“你搞啥名堂?!”
“你知不知道他们爹是谁?那是和我、和将军一道血战沙场的袍泽!”
“你倒好,让他们给你锄地挑粪?!”
姜袅袅没急着回嘴,只等周鹏喘匀了气。
“周鹏哥,咱实话实说,现在是饭碗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周鹏一愣,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上阵拼命是英雄,可英雄的娃饿得前胸贴后背,媳妇抱娃啃树皮,老娘病了抓不起药……这时候你还跟他讲忠义?讲体面?人连站都站不稳,拿啥去守家国?”
这话刚落,旁边几个汉子默默走上前,拍拍周鹏肩膀。
“鹏哥,她说得对。”
“我家娃昨天偷挖观音土,差点噎住……”
“我娘咳三个月了,一碗糖水都舍不得喝……”
他们琢磨着,姜袅袅能开这个价,已经挺够意思了。
“别担心,你们原先练过的本事,全都能派上用场。”
姜袅袅没泼冷水。
周鹏几个人还愣着,她本来还想再瞒一阵子。
可看眼下这光景,装也装不下去了。
索性一五一十,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
周鹏当场咧嘴笑了。
“姜姑娘,你早说呀!我还以为你嫌弃咱笨手笨脚呢……白瞎了那会儿的小心眼!”
第160章 怪事来了
姜袅袅笑着摆摆手。
其实她是故意的。
越不说透,大伙儿越不设防,反倒更自在。
既然摊开了讲,大伙儿也没含糊,二话不说,唰唰签下名字。
合同一落笔,这些人立马像上了发条。
抬箱子、扛麻包、搬珍珠。
可这些珍珠嘛……瞅着实在没啥特别。
姜袅袅想了想,拎来块木板往店门口一立,拿炭笔大大写了四个字。
“免费加工!”
拍了拍手,满意了。
挑了个黄道吉日,正式开门迎客!
地段是真没得挑,街口正中央,人来人往,挤都挤不动。
结果怪事来了。
人是不少,可没一个肯迈进来!
更离谱的是,好几拨人站在门口踮脚张望。
姜袅袅刚笑着迎上去,那几人就跟看见债主似的,脸一白,掉头就跑!
这又唱的哪一出?
正发愣呢,店里那个一直守着的伙计,突然从外头钻了回来。
脸色不对劲,眉头拧成了疙瘩。
“掌柜的,我刚打听到,就在咱铺子斜对面,新开了家珍珠铺子!”
“人都被她拉过去了!”
姜袅袅一下站直了。
“同一天开张?”
伙计猛点头。
她倒没生气,反而伸手在小伙计肩上拍了两下。
“机灵!干得漂亮!”
可她心里犯嘀咕。
这儿可是京城,不是乡下集镇。
街道规整,商号林立,铺面一家挨着一家。
老百姓啥珍珠没见过?
能第一天就挤破门槛,肯定有门道。
“再去问问,她们掌柜姓啥名谁?”
她一边摸下巴,一边问。
小伙计没动,眨眨眼,喉结上下一滚。
“其实我早盯上了。”
“也早就问清了,她们卖的也是寻常珍珠,但有点小毛病的,挑出来单独标价,便宜三成!”
姜袅袅眯了眯眼,琢磨着。
这价钱确实够便宜,市面均价七成上下,换谁听了都得心动。
可自家铺子真能烂到全卖次货的地步?
“我托人问过了,管事的姓秦。”
姓秦?
该不会……真是秦晚吟吧?
姜袅袅和伙计立刻绷直身子,齐刷刷抬头一看。
那张脸正笑盈盈往里扫。
“哎哟~姜姑娘,可真巧啊!要不是客人随口提了一嘴,我还真不知道,咱们这条街上,竟悄悄开了家珍珠铺子呢?”
嘴上喊着熟人,眼睛早溜进店里来回打量。
“您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嘛?”
姜袅袅嘴角一扯。
“除了您,您瞅见第二位客人了吗?”
语气冷得很,半点没给面子。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为啥刚开业就门可罗雀?
八成就是眼前这位在背后使绊子。
“真怪啊,明明姜姑娘这儿的珠子比我那儿少见多了,结果客人一个个全往我那儿扎堆。唉,我也没办法呀,可能人家就爱看我这张脸吧?”
店里几个伙计气得手心冒汗,死死盯着秦晚吟。
秦晚吟被盯得坐立不安,干咳两声,往前凑了凑,假惺惺压低声音。
“哎哟,姜姑娘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呐?雇这么多人守着空店?要是撑不下去,赔进去的可不少哦~”
“要不这样?您跟我讲两句好听的,我回去替您吆喝吆喝,保准让客人明天就上门!”
真当几句话就能把她钉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姜袅袅垂着眼,睫毛不动。
做梦!
她抬眸,眼底没有波澜。
“没事,这才第一天呢。”
姜袅袅轻轻一笑。
“生意嘛,总要慢慢做起来。”
可秦晚吟一听,立马拿帕子掩住嘴,笑得肩膀直抖。
“咯咯咯~姜姑娘,第一天就没一个人进门,你还等回头客?等哪年哪月啊?”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朝店内虚虚一划。
姜袅袅本来不想撕破脸。
奈何有人硬是把脸凑过来,还伸得老长,几乎快蹭到她手背上。
既然送上门来,那她就收下这份厚礼了。
姜袅袅收回手。
“哎哟,我可不敢劳驾秦掌柜。”
她微微一笑,眸子亮得惊人。
“我走的是正道买卖,不像有些人,手段太花哨,怕是风一吹,就散啦。”
秦晚吟笑容一僵,眨了眨眼,猛地反应过来。
这是在骂她呢!
“脸都气歪了,青一块白一块的!”
姜袅袅退了半步,左脚脚跟落地。
“姜袅袅!你可听好了,这儿是京都,不是乡下小屯,也不是边角小镇!”
秦晚吟声音陡然拔高。
“没人给你撑腰,也没人替你出头,你横什么?”
“我豁出去拼手段,照样能把你按在地上,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秦晚吟一口气吼完,袖子一甩,扭头就走。
姜袅袅没拦,也没接话,只静静望着她远去的影子。
旁边几个伙计早看明白了。
这女人不是来买货的,是专程砸场子的对家掌柜。
打那以后,谁见了她都不搭理,眼神里还带点嫌弃。
“这主儿心眼太黑,嘴上抹蜜、肚里藏刀!”
一个小伙计拍了下柜台。
“掌柜的,您吱一声,咱豁出去干!”
其他人立马跟着点头。
“对!听您的!”
“干就完了!”
“我昨儿还看见她家学徒在后巷烧纸灰,八成是埋了咱们的招牌牌位!”
话音未落,又有人从腰后摸出把小刀。
姜袅袅转过身,看着一张张熟悉又热乎的脸,心里暖烘烘的。
可话刚落音,她又一愣。
怎么听着像街头混混约架?
“别急,她使的是歪招,迟早得吐出来,连本带利!”
“不过眼下真有件事得靠你们跑一趟,去摸摸底,她到底在外头咋说咱们的?为啥这两天门可罗雀,连只猫都不往店里溜?”
她从抽屉里取出三枚铜钱,分别放在三人掌心。
“一人一文,路上买碗凉茶喝。”
伙计们应得响亮,眨眼全散了,脚底生风。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回来了。
“掌柜的,问清楚啦!”
“那秦掌柜逢人就说,她们家珍珠是河里捞的,纯得不能再纯!”
“反咬咱们一口,讲咱的珠子全是染料泡出来的,戴两天就起疹子!”
姜袅袅一听就明白了。
还是秦晚吟的手笔。
不过这回不像以前那样乱抡棍子,倒学会借刀杀人了。
用嘴皮子放毒,比抡巴掌还疼。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日头正斜,照得街面泛白。
“行啊,想玩阴的?”
“那就别怪我掀桌子了。”
她转身取下墙上挂着的铜铃。
手指一松,铃铛砸在青砖地上。
第161章 未来媳妇
反正今天生意凉透了,索性铜铃一摘、铺板一上,提前打烊。
“都回去睡觉!养足神,吃饱饭,明儿起有的是活儿干!”
姜袅袅笑笑。
“真心来的,明天照来;糊弄人的,敲破门咱也不开。”
“咱得攒劲儿啊!我跟你们打个包票,用不了几天,门槛都能被踩平!谁要是到时候哈欠连天、手抖脚软,工钱扣一半!”
嘴上凶,心里早盘算好了不真扣。
伙计们心领神会,嘿嘿笑着应承下来。
结果呢?
开店不到三个时辰就关门的消息,当天傍晚就钻进了秦晚吟耳朵。
她乐得直拍大腿。
姜袅袅回屋后,关严门窗,闭眼凝神。
心念一动,人已站在那方独属自己的小天地里。
她把那些珍珠一股脑儿拎进来,直奔加工坊。
铺开纸笔,唰唰几笔勾出几款新样子。
接着把珍珠一颗颗摆进机器,照着图纸调参数……
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捧出几支崭新的发簪。
姜袅袅指尖在木簪上缓缓摩挲。
那簪子打磨得油亮顺滑,一点毛刺都没有。
花心位置嵌着几颗小珠子,七种颜色轮着来,亮晶晶的。
她顺手又捣鼓出好几个小玩意儿。
接着把剩下那些珠子一股脑全倒进机器里。
拿珍珠当主料,硬是搓出个通体雪白泛光的头饰。
整个就是一颗会发光的大珍珠串成的。
折腾到天都黑透了,才从空间里钻出来。
姜袅袅这门,已经关了一整天。
外头人早坐不住了。
陆景苏等得额头青筋暴起,手刚搭上门板,正准备用肩撞开。
门却咔哒一下自己弹开了。
“怎么才开?出啥事了?”
话还没落地,又赶紧补一句。
“人没事吧?”
姜袅袅冲他一挑眉,眼尾弯弯,唇角微扬。
“没事儿,我这就出门,去吴夫人那儿转转。”
陆景苏脸立马拉下来。
脑子里全是吴鹏飞那张脸。
上回吃过亏,这回他宁可蹲门口守着,也绝不放她一个人过去。
伸手一把扣住她手腕。
“哎哟!轻点儿,骨头要断啦~”
他猛一怔,低头看她眼睛水汪汪的,这才慌忙松手。
“真要去宰相府?”
“现在就走?”
“对啊,人家忙前忙后,我总不能连声谢都不说吧?”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披。
“再不去,人家躺下歇了,我还扑空?”
刚迈两步,后头鞋底擦地声跟着响起。
她一回头。
陆景苏一步不落,正跟在她斜后方,像条甩不掉的影子。
哦,这是要全程贴身护送?
“我跟你一块儿去,路上照应你。”
姜袅袅心里清楚,这人拧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
她眼珠滴溜一转,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他。
“哎,你之前那个黑面具呢?快戴上!”
陆景苏点点头,目光黏在她脸上,好像一挪开,人就会原地蒸发。
姜袅袅长长吁口气。
“我不跑,就在台阶上等你。你快去快回,别磨蹭!”
陆景苏一听这话,立马掉头就跑,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屋。
他俩一前一后踏进宰相府大门。
总算见着了吴夫人。
吴夫人早盼姜袅袅盼得心尖发痒,都快数不清多少天没见上一面了。
之前铺子那边的事儿,全靠你来我往的信纸撑着。
纸短情长,哪比得上真人坐一块儿说话痛快?
“哎哟,我的姜姑娘,可算把你盼来了!再不来啊,我都琢磨着要不要派几个人出去找人了!”
吴夫人一眼瞧见她,伸手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
俩人刚落座,吴夫人才留意到。
姜袅袅身后还站着个大高个儿。
那人脸罩着面具,周身气场跟结了冰似的。
“这位是?”
姜袅袅正想开口介绍,嘴还没张开,旁边冷不丁就冒出来一句低沉的话。
“她,是我未来媳妇。”
满屋子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吴夫人眨眨眼,愣了三秒才缓过神。
姜袅袅猛一扭头,瞪了陆景苏一眼。
吴夫人活这么大岁数,啥场面没见过?
这点小猫腻,她门儿清,但嘴上半句不戳破。
只笑呵呵问。
“今儿来有啥事儿?尽管说,咱们之间还用得着绕弯子?”
姜袅袅被这句未来媳妇差点晃没了魂儿,拍了下脑门才想起来正事,赶紧从袖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锦盒,双手捧着递过去。
吴夫人一看那盒子。
绸面闪亮,边角嵌银,光是壳子就透着股讲究劲儿。
姜袅袅一边掀盒盖,一边飞快讲起最近摊上的糟心事。
吴夫人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秦晚吟?呵……上回念她是个姑娘家,我才睁只眼闭只眼。早知道她是这么个德行,当时就该让她吃点苦头!”
“这……真是送我的?”
盒盖掀开,一支簪子静静卧在软缎里。
吴夫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勾人的首饰。
她接过簪子,手指轻轻摩挲了好一会儿。
“夫人要是中意,就收下吧。不过呢……今儿登门,其实还想请您帮个小忙。”
“哎哟喂。”
吴夫人一拍大腿,佯装生气。
“这话可伤人心啊!我拿你当自家闺女待,你倒好,一上来先划道线?”
姜袅袅赶紧握住她手,轻轻晃了晃。
“哪敢呀~这不是情况特殊嘛!”
吴夫人嘴上哼哼唧唧,鼻腔里拖出长长的气音。
过两天,她有个铁瓷要办场热闹的家宴。
听说满京都的官老爷、贵夫人全会去捧场。
戴这根簪子出门?
啧,怕是全场女人都得眼红到咬手绢。
可……吴夫人刚盘算到这儿,眉头就皱了起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最近为儿子的事熬得心力交瘁,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强撑精神,脸上干巴巴的。
粉再厚,也盖不住眼下那一层灰黄。
姜袅袅瞧出她不对劲,问了几句,立马就明白了。
她拍拍吴夫人的手背,笑嘻嘻地说:“哎哟,早说呀!我今儿偏巧揣了几颗南洋珠,正好派上用场!”
吴夫人一愣。
“珍珠?擦脸?这……跟我的脸有啥关系?”
姜袅袅眨眨眼,没多解释,只爽快地吩咐丫鬟。
“去,拿石臼、小碗、干净纱布,再烧一壶温水来。”
当着她的面,姜袅袅抓起一颗七彩晕光的珍珠,砸进石臼里,抄起杵子就捣。
吴夫人看得心口一抽。
“慢着!这可是龙睛珠啊!你咋真下得去手?心疼死我了!”
第162章 夫人圈全勾来了
姜袅袅咧嘴一笑。
“碎了才好使嘛!”
可这活儿真不轻快,没捣几下,她手腕就发酸。
平时哪用亲自动手?
直接往空间里的研磨机里一扔,三秒搞定。
可今天赶时间,只能硬扛。
正龇牙咧嘴呢,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接过杵子。
吴夫人眼睛一亮,赶紧咳了一声,转身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喝口润润,别累着。”
话是对姜袅袅说的,眼神却偷偷瞄向那个高个子男人。
她拽了拽姜袅袅袖子,脑袋凑过去,压低嗓子。
“你家这位……脸怎么弄的?”
姜袅袅心里咯噔一下,扯出个笑。
“小时候放炮仗,炸的。留了疤,但人实在,暖和,会疼人。”
吴夫人点头。
“对对对,说得太对了!”
话音还没落,陆景苏已把珍珠碾成了细粉。
烛光一照,那粉末竟泛着柔柔的虹彩,像撒了一把星屑。
姜袅袅顺手掏出个小瓷瓶。
拔开塞子,往碗里倒了点清水。
那水澄澈见底,带着股子山野间的清甜味儿。
她搅和几下,调成糊状,挖了一小团,轻轻抹在吴夫人脸上。
涂上脸的那一刻,凉飕飕的。
吴夫人还没缓过神,姜袅袅的手已经利落地抹完了。
“这……”
脸上糊了一层,说话都打结。
“夫人再撑一小会儿哈,马上见分晓!包您看了直拍大腿!”
吴夫人心里稳得很。
她信姜袅袅,比信自家灶王爷还实诚。
时间一晃就过去,脸上那层东西渐渐发紧,有点儿发干。
姜袅袅瞅了眼日头,点点头,让人端来一盆温水。
拧了条软毛巾,轻轻沾湿、揉开、擦净。
“哎哟我的老天爷!”
姜袅袅没吭声,倒是旁边贴身伺候的丫鬟,一瞅吴夫人露出来的脸,腿肚子当场一软。
这一嗓子,吓得吴夫人差点从绣墩上蹦起来。
还以为脸被糟蹋了,手忙脚乱催丫鬟。
“快!铜镜!快拿镜子来!”
丫鬟还傻站着,听见主子一声吼,才猛一个激灵,跌跌撞撞冲去取镜子。
“夫人,您这……”
话没落地,吴夫人一把抢过镜子,赶紧往脸上照。
镜子里哪有什么伤痕?
更没有发红发肿、起皮掉渣。
只有一张白白嫩嫩、光溜溜的脸蛋。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
“这……这是我?”
她怎么也不敢信啊。
都这把年纪了,昨儿擦粉还得遮三层!
可眼下这张脸,水当当、亮晶晶!
“夫人,满意不?”
姜袅袅瞧见她眼圈泛红,弯着眼角问。
吴夫人直点头,嗓门都哽住了。
“太满意!太满意了!姜姑娘,你不是人……你是活菩萨转世吧!”
刚想开口提合作的事,姜袅袅笑眯眯补了一句。
“不过啊,这效果全靠我配的养颜露,旁人照着方子捣鼓,也白搭。”
果然是有门道的!
吴夫人立马拍板。
“小事!都包在我身上!”
“你那铺子,我让人里外收拾妥帖,连门槛都擦三遍,专等贵客上门!”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铺面招牌我亲自挑字,不找别人写。”
这话一出口,姜袅袅嘴角微微一翘。
成了。
几天后,吴夫人赴闺蜜茶宴。
席上一众夫人年纪相仿,可就她脸蛋亮得能反光,连胭脂都不用扑厚。
大家凑近一看,啧啧称奇,追着问用了啥宝贝。
吴夫人不急不慌,笑盈盈把姜袅袅的名字亮了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
姜袅袅的小店门口排起了长队,车马堵得巷口拐不过弯。
来的不是诰命就是姨太太。
结果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瓶小瓷瓶,嘴里还念叨。
“贵是贵点,可这脸……真争气啊!”
姜袅袅送了吴夫人一支簪子。
那簪子通体莹润,珠光流转,簪首嵌着七颗细小却饱满的珍珠。
吴夫人接过簪子时指尖微颤,将它轻轻插进发髻,立刻引来满座惊叹。
姜袅袅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一边喊人记名字,一边应承。
“放心!过两天我亲自给您送到家门!”
可秦晚吟那边的珍珠坊呢?
一夜之间冷清得连苍蝇都不爱打转。
有客人刚撩起门帘要进店,半道上就被熟人拽走了。
“快走快走!听说那边新出了会变色的珍珠,戴在头上一闪一闪的!”
会变色的珍珠……这不就是……
眼瞅着那人一只脚都踩进店里了,突然扭头就往斜对面跑。
偏偏跑的就是姜袅袅那间小铺子!
秦晚吟气得手抖,差点把茶杯捏碎。
她冲到街口远远一望。
嚯!
原先门可罗雀的破小店,现在排起了长队,全都是穿金戴玉的贵妇太太。
她眼睛都红了。
“这才几天工夫?她哪来的本事,把一整个京城的夫人圈全勾来了?!”
拳头攥得咯咯响,后头两个小伙计也忍不住探出脑袋。
“听说啊,是宰相夫人上次赴宴,戴的就是那支簪子,整个人都亮堂了。”
“说是用七种光的珍珠熬出来的,那些太太们看一眼就挪不动腿了。”
“要不咱也溜过去瞅瞅?反正这儿今天门都快落灰了……”
两人说得兴起,压根没瞧见掌柜正铁青着脸站在身后。
“瞅啥瞅?你们卖肾都凑不够人家珠子的钱!给我老实蹲着守摊!今天没开张,就别想领月钱!”
秦晚吟火气上头,顾不上体面,劈头盖脸一顿吼。
小伙计咽下委屈,缩着脖子回店。
秦晚吟胸口一起一伏,死死盯着对面那家店,忽然脑中叮一声。
宰相夫人?
她脸上怒气瞬间没了,反而弯起嘴角,露出一截整齐的牙齿,脚步轻快地转身就走。
再出现时,已提着两盒上等燕窝,稳稳站在宰相府门口。
门房压根不认识她,只当是哪家来走动的亲戚,客气地请进了前厅。
“夫人请往这边走,前厅就在东侧第二间。”
巧得很,吴夫人正坐在那儿喝下午茶。
听见动静一抬眼,脸当场就沉了下去。
“她怎么来了?”
扭头问丫鬟。
云柠抬头瞥了一眼,眉头拧紧,摇摇头。
“奴婢也不晓得……要不要赶她出去?”
话音未落,秦晚吟已经快步上前,站定在二人面前,笑得一脸真诚。
“吴夫人!上回是我糊涂,这次专程来给您赔不是的!”
她双手把燕窝盒子往前一送。
云柠斜眼一扫,心里直犯嘀咕。
哼,猫哭耗子假慈悲,准没憋什么好屁!
第163章 她插翅难飞
吴夫人板着脸,一个字都不肯搭腔。
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又收回去,重新端起杯子,却没再喝。
“吴夫人怕是还不清楚吧?我前阵子回了趟老家,左邻右舍一打听,才晓得那位姜袅袅,根本不是省油的灯!”
说完她顿了一下,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吴夫人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翠玉扳指。
“听说她早先犯下大案子,判了流放,硬是给发配到咱们村来了。”
吴夫人眼皮一跳,眼神倏地一沉。
这事?
姜袅袅压根没提过一句!
秦晚吟眼睛一眨不眨。
只要起一丝波澜,她立马就抓得住。
行了,果然还不到掏心掏肺的地步。
那可就别怪我手黑嘴快了!
“夫人可别光看她装得柔柔弱弱,背地里干的事,吓人都不敢信,听说她是亲手把人弄死的,才被官府抄家灭族,全族充军!”
吴夫人冷笑一声。
“说完啦?”
声音又冷又平,听得秦晚吟后脖颈一凉,嗓子眼儿突然发紧。
“说……说完了。”
这不对劲啊?
怎么不像以前那样追问几句?
吴夫人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扶手的雕花边沿。
“那请回吧。”
吴夫人淡淡抬眼。
云柠福了一礼,扭身就走到秦晚吟跟前。
“秦姑娘,走好不送。”
“吴夫人!我说的可都是真话!您要是不信,尽可去查……”
秦晚吟向前半步,声音绷得发紧。
“查?查你哪门子的闲事?生意不做,账本不翻,倒有空天天编排别人家闺女?”
吴夫人嗓音一扬,利索截断。
秦晚吟肚子里那团火腾地窜上来。
想扳倒姜袅袅没成功,反被当面打脸,还挨了一顿训。
其实她早该明白。
上回那档子事儿之后,吴夫人对她早就卸了防、关了门。
哪怕她说破天,人家也当耳旁风吹过。
那天午后阳光正盛,吴夫人坐在堂屋东首窗下拆一封密信。
秦晚吟当时站在廊下,隔着一道竹帘。
只看见婆子低头应声,转身离去时脚步比往日快了三分。
“云柠,送客!”
吴夫人声音陡然拔高。
云柠二话不说,招手叫来两个粗使小厮。
秦晚吟刚张嘴想嚷,胳膊就被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吴夫人!我句句是实!您再想想!再信我一次!”
“这么搞下去,吃亏的是您自己啊!”
她声音已带沙哑,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砰一声,院门重重一摔。
秦晚吟脚底打滑,身子一歪差点扑街,幸亏一只手及时托住她胳膊。
“姑娘站稳些。”
秦晚吟抬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睛里。
眼前这位公子,模样俊得挑不出毛病。
活脱脱一幅画里走出来的公子哥儿。
吴鹏飞这趟回家,纯属临时起意。
谁成想刚走到家门口,就撞见一个扎眼的姑娘。
他嗓子一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哎哟,刚才吓着你了吧?”
她赶紧低头,小幅度摆了摆脑袋,脸都快烧起来了。
奇怪得很。
俩人离着好几步远呢,可她胸口那颗心,扑通扑通跳得乱七八糟。
“谢公子挂心,我……我挺好的。”
结果前脚刚抬,膝盖还没完全伸直,胳膊就被吴鹏飞轻轻拦住了。
她愣愣地仰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吴鹏飞一看她那副样子,立马清了清嗓子。
“我是吴府的长子,吴鹏飞。你刚才……是去宰相府有事?”
秦晚吟脑子嗡一下。
原来是他!
上回找吴夫人碰了一鼻子灰,门房连通报都不肯。
这回老天爷直接把正主送门口来了!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眼圈说红就红。
“走,咱边喝茶边聊,找个清静地方说清楚。”
秦晚吟一点没犹豫。
“好嘞!”
包厢里茶香刚飘起来,她就把一肚子苦水全倒了出来。
吴鹏飞听着听着,手里那只青瓷杯越捏越紧。
“你说……她叫姜袅袅?她现在人在哪儿?”
秦晚吟正委屈着,哪顾得上琢磨他语气不对劲,脱口就答。
“就在城东开了家珍珠阁,就在我铺子斜对门,抬脚就到。”
找到了!
这次,她插翅也难飞!
吴鹏飞眸子一沉,心里已经盘好了三套法子。
“放心,这事我兜底。不给你个说法,我不姓吴。”
话音未落,他温热的手掌已覆上秦晚吟手背。
她猛一哆嗦,指尖一颤,茶杯跟着晃了晃,茶水险些泼出来。
可转念一想,人家肯出头,摸下手算啥?
总比自己哭哑嗓子强!
“那……多谢吴公子!”
有了靠山,秦晚吟立马换了一副面孔。
正赶上午饭点,店里空荡荡的,连只苍蝇飞过都听得见。
伙计一掀帘子,笑脸还没展开,看清来人,嘴立刻瘪了。
“秦掌柜,您别进啦,这儿不待见您!”
秦晚吟眼皮都不眨一下,扭着腰就往里闯。
姜袅袅听见响动,慢悠悠踱出来,裙角都没扬高半分。
“今儿生意这么好?”
秦晚吟嘴角翘得又尖又冷。
“怕不是全靠抢来的吧?”
姜袅袅扫她一眼,懒得绕弯子。
“有屁快放,我忙着呢。”
准没好事。
秦晚吟歪嘴一笑。
“趁现在还舒坦,多享两天福吧。你啊,惹了不该碰的主儿,好日子?过不了几天就得黄。”
姜袅袅一听这话,眉头立马打了个结。
她来京都才多久?
打交道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翻来覆去想,真没想起最近谁被她惹毛了。
“你八成是眼红我铺子生意旺,故意跑来搅局的吧?”
“我问心无愧,没坑过谁,也没得罪谁。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还是省省吧。”
姜袅袅说这话时,视线没离开秦晚吟的眼睛。
这话一出口,秦晚吟当场变了脸。
“行!我今天就撕开脸说清楚,相府那位大少爷!”
吴鹏飞!
她啥时候跟吴鹏飞扯上关系了?
姜袅袅脑袋嗡的一声,心里直犯嘀咕。
这人真是个烫手山芋。
秦晚吟见她蔫了,嘴角得意地翘得老高。
“抓紧时间享福吧。”
话音一落,她一扭腰,踩着碎步就走了。
“所以……你真去见那个吴公子了?我可跟你讲实话,吴鹏飞这人,阴得很。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姜袅袅心软,见不得别人往火坑里跳。
她转身进了后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包刚收来的陈年陈皮。
第164章 这手艺太绝了
可秦晚吟早不是从前那人了。
只要能看姜袅袅吃瘪,她就浑身舒坦。
“有那功夫,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
姜袅袅盯着她背影,后颈一凉,寒意顺着脊椎往下窜。
要是秦晚吟真把见面的事捅出去,吴鹏飞肯定立刻杀上门来。
十有八九,已经带人摸过来了。
“陆公子!”
身后一声喊,姜袅袅回头,正撞上陆景苏。
可一进门,瞅见姜袅袅那副苦瓜脸,脚步都顿住了。
“出啥事了?”
话还没落地,伙计抢着把刚才的场面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
陆景苏拳头攥紧。
姜袅袅一把按住他手背。
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跟我来!”
陆景苏懵着,由她牵着就往里屋走。
姜袅袅在屋里一阵忙活。
不到半盏茶工夫,两人一块儿出来了。
她发髻松了两缕,额角沁出细汗。
陆景苏面具摘了,脸上还沾着一点炭粉。
伙计们全围了过来,一看。
当场傻眼。
又惊又懵又不敢信。
“你、你们是谁?咋从咱里屋出来的?”
伙计拔腿冲进去,里屋空荡荡。
就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连个耗子洞都没有。
可刚才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是姜袅袅和陆景苏并肩进的门啊……
怎么一眨眼,人换了副模样?
姜袅袅瞅着大伙儿一脸懵圈,没忍住。
“哎哟,你们真没认出来啊?”
“我啊,就是这铺子的东家!旁边这位呢,是陆哥!”
她一把勾住陆景苏的胳膊,嗓门敞亮,生怕谁听不见似的。
“天呐,这手艺太绝了!”
“哎?等等,刚才那女的说的那个人,怕是马上要派人来抓咱们掌柜?”
姜袅袅满意地直点头。
“对喽!”
真不愧是练过的。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们必须把我和陆哥的样子刻进脑子里!连说话腔调都要记住,我们俩声音已经换过了!”
她顿了顿,伸手敲了敲自己太阳穴。
“不是靠看,是靠记。而且,得赶在他们眼皮底下,飞快学会,半点马脚都不能露!今明两天,只许错一次。第三次出错,就换人顶上。”
大伙齐刷刷应声。
“明白!”
吴鹏飞跟秦晚吟一别过面。
转身就跑去找陆叙白报信,把姜袅袅的下落交代得清清楚楚。
“千真万确,错不了!”
陆叙白立马点了手底最硬的苏晴,带着一队人,跟着吴鹏飞直奔珍珠阁。
“喏,就在那儿!”
吴鹏飞隔着街一指,嘴都没闲着。
再看珍珠阁。
门口排着队,热闹得像庙会。
他们硬是等到了打烊前最后一刻,才晃悠过去。
苏晴抬手拦住手下。
等人流散去三成,才迈步跨过门槛。
“这位大人,您是给您家娘子挑首饰来的吧?”
伙计早瞄见这帮人走路带风,抢先开口。
后头几个伙计立刻接上戏,故意往前凑,嚷嚷起来。
“哎哟!别推人啊!”
“咱们可是守法做生意的!”
里头一听外面吵翻了天,呼啦一下全涌了出来。
“咋啦?出啥事了?”
姜袅袅一嗓子吼出来,声音又哑又沉。
再瞧她那张脸。
黑乎乎的,眉毛粗得像毛笔刷,眼睛瞪得老大。
旁边的陆景苏更绝。
两眼往里斗着,脑袋时不时歪一下。
“你们掌柜呢?叫他出来!”
苏晴皱紧眉头,目光扫过两人,满脸写着不信。
几个伙计你推我搡,齐齐抬手,指向那俩丑角。
“喏,就他俩!咱东家!”
苏晴倒吸一口凉气,又扭头死死盯了姜袅袅几眼,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当场呕出来。
“你……你真是姜袅袅?”
他不死心,咬着牙再问一遍。
姜袅袅眨巴两下眼,慢吞吞点点头,顺手咧开嘴一笑。
门牙豁着缝,口水都快挂下来了。
苏晴脸色铁青,彻底没了辙。
这儿压根没人是他要找的,他狠狠啐了一口。
伙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瞧见那帮人刚走。
可街对面立马冒出来几个新面孔的摊主。
明摆着是冲咱们来的。
他背过手,语气平平淡淡。
“门口对街多了仨摊子,脸都没见过。”
“手艺生得很,连刀都拿不稳,八成是专门搁那儿盯梢的。”
姜袅袅站在廊柱后头,位置偏,踮脚望过去也不显眼。
她扫了一眼街口那几个摊位。
以前压根没在这儿摆过摊!
可那摊主倒好,一会儿擦桌子,一会儿整理货,手却老往珍珠阁这边瞟。
“啧,真被盯死了。看来丑脸还得再戴几天。”
她转过身,仰头瞅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陆景苏,故意拖长了调子撒娇。
“景苏哥哥~”
陆景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指尖温温的。
“丑?我觉得挺顺眼啊。”
姜袅袅一个激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过说真的,这样也挺好。
她抬头看了看天,干脆一把拉住陆景苏的手,朝外头晃了晃脑袋。
陆景苏哪能不懂?
反手把她小手裹进掌心,暖烘烘的,牵着她就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晃进热闹的街市里。
伙计倚在门框上,望着他们背影直摇头,又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真服了!换我长成那样,早躲屋里不敢出门了。”
可人家俩倒好,坦坦荡荡,边走边聊,笑得比谁都自在。
“我要吃那个!”
姜袅袅忽然停下脚步。
陆景苏二话不说,左手摸出几块碎银子,右手接过纸包。
姜袅袅咧嘴一笑,脸颊鼓起一点软肉,伸手一把攥住竹签底部。
仰头凑近,张口就是一大口。
逛完一圈,两人穿过三条街,又在桥头看了半刻钟的卖艺杂耍。
姜袅袅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估摸着已有八分饱,便轻轻拽了拽陆景苏的袖角。
陆景苏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微扬,自然伸出左手。
这一趟闲逛,姜袅袅心里反倒盘算开别的事。
京都城里千货万货都有……
可就是找不到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一筐水灵灵的虾。
为啥?
离海太远呗!
要是把这些玩意儿做成海货专用的捕捞工具,问题不就解决啦?
姜袅袅脑子一热,立马拍板。
得去抓几只鱿鱼试试水!
她扭头叫上陈荣,让他帮忙买些竹子回来。
陈荣二话不说,抄起院门口晾衣绳上搭着的粗布汗巾往额头上一勒,转身冲进隔壁竹行。
第165章 这也太神了吧
挑了三捆最青嫩挺括的毛竹,肩扛一捆。
左右手各夹一捆,大步流星出门。
没走几步就汗流浃背,额头沁出密密一层水珠。
等他把最后一捆扔进屋角。
整个人直接瘫在凳子上,两条腿岔开。
抄起桌角那只粗陶茶壶,拧开盖子,对着壶嘴猛灌水,边喝边喘。
“再晚半秒……我真得栽这儿!”
姜袅袅瞅着那堆青翠挺括的竹子,心里美滋滋,顺手抄起墙边架子上的篾刀。
刀柄磨得光滑温润。
她拇指按在刀背上试了试分量,挽起袖子,准备开干。
刀刚碰到竹节,一只宽厚温热的手盖住她手腕。
她还没眨完眼,手里的刀就被轻轻抽走了。
陆景苏大咧咧往她旁边一坐。
他熟门熟路地从墙根木箱里拎出锯子,脚尖一勾,把一根竹子踢到身前。
锯齿咬进竹肉,竹子应声裂开,再几刀下去。
一根根竹篾又薄又匀,整整齐齐躺在地上。
不一会儿,脚边已堆起小山似的软韧竹丝。
“天呐,这也太神了吧?怎么每根都像尺子量过一样?”
姜袅袅凑过去想摸,手刚伸到一半,指尖距离那堆竹丝还有三寸远。
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横过来拦住。
陆景苏耳根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边上毛刺多,刮破皮可不好。”
哎哟,原来是在护着自己呢。
“咳咳!二位大佬,能行行好,考虑下屋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陈荣站在门口,眼神飘忽,脚尖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被他这么一喊,姜袅袅腾一下从脖子红到耳尖,手指条件反射地蜷起,赶紧缩回手。
“那个……我给你画个样子!”
她清清嗓子,逃也似地奔到桌边,抓起炭笔就画。
龙子造型的笼子轮廓跃然纸上。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荣站了不到半分钟,脚后跟一转,转身就溜。
“我……我去看看鸡舍漏没漏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姜袅袅终于搁下笔,长舒一口气。
陆景苏那边,最后一根竹子也早变成了柔韧匀称的篾条。
“你……你这就全弄完了?”
她猛地回头,盯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竹丝。
陆景苏只是淡淡点头,瞥见她手里的图,起身踱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啥也没问,转身就坐回去。
“你不问问这笼子到底逮啥的?”
姜袅袅蹲在他身边,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想说,自然会说。用竹子编的活口笼子,不是抓鱼,还能干啥?”
哇哦,猜得还挺准?
她嘿嘿一笑,也不掖着藏着了,干脆讲起鱿鱼来。
“就是那种软乎乎、八只爪、一受惊就喷黑墨的小东西,游得贼快,滑不留手!”
陆景苏听她比划得认真,嘴角不知不觉翘起来。
他目光专注,偶尔抬眼扫过姜袅袅的手势。
随即低头继续调整笼口的弧度。
不到半个钟头,一个玲珑结实的小笼子就摆在了两人中间。
入口窄得只容一指,进去容易,转身?
难喽!
但凡有鱼或鱿鱼钻进来,基本就别想倒退着出来了。
笼顶留了活扣,便于开合清洗。
姜袅袅盯着这玩意儿直点头。
“成!就它了!”
她一把拽住陆景苏的胳膊。
“闭眼!快点!”
陆景苏没半点迟疑,眼皮一垂,乖乖照办。
下一秒,姜袅袅指尖轻轻一动。
两人脚下一空,唰地就挪了地方。
地面触感骤然消失,重心短暂失衡。
他全程都没睁眼,只觉得脸前嗖地刮过一阵清冽的风,空气也变了味儿。
等他慢慢掀开眼皮,眼前豁然开朗。
天是蓝的,海是亮的。
云絮低垂,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水面上。
这地儿他来过一回,知道是姜袅袅的地盘。
上回是被带着进来的,自己压根摸不着门道。
现在再进来,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喏,就是这儿。”
姜袅袅语气平平淡淡,侧过脸,朝他笑了笑。
陆景苏也转过头,目光软乎乎地落在她脸上。
姜袅袅晃了晃手里的竹笼。
“走,咱俩现在就靠它捞鱼!”
竹条相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笼身随她手腕转动微微倾斜。
“能捞几条,全看你自己手脚灵不灵光!”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准用别的法子,就靠这个,一根竹条都不能加。”
陆景苏笑着点头,没说话。
她拉着他往前走,三步两步就到了码头边。
船舷漆面完好,铆钉排列齐整。
姜袅袅松开手,抬腿一跃。
“咚!”
一声闷响,人已经稳稳落在船板上。
船身猛地一歪,晃得厉害。
陆景苏脚步一滑就冲上来,右手顺手扶住姜袅袅后腰,掌心微压,把她轻轻按回站稳。
“哎哟……吓我一跳!”
姜袅袅拍拍胸口,伸手擦了擦额角冒出来的细汗,又低头瞅了眼海面。
波光一闪一闪,碎银似的浮在水面上,晃得人心里发痒。
东西都齐了,就差引鱼的饭。
她转身跑进旁边小棚子,掀开半截旧布帘,弯腰从角落拎出一张网兜。
粗麻绳编的网眼还挂着几缕干苔,转身就奔到码头边,蹲下身,手臂一伸一抄。
捞上几把湿漉漉的海草、几只乱蹬的小虾,全数倒进竹笼里。
海水哗啦啦往下淌,顺着竹条缝隙滴落。
她熟门熟路地提起笼子,手腕一沉试了试分量。
往水里轻轻一沉,笼子没入水面时只发出极轻的噗一声,涟漪随即漾开。
笼子底下拴着一根麻绳,她俯身凑近船尾,把绳头绕过铁环,双手拇指和食指配合收紧,打了个活扣。
陆景苏一直站在边上看着。
突然他往后退了半步,右脚脚跟抵住码头边缘,膝盖微屈,脚尖一蹬。
“扑通!”
“陆景苏?!”
姜袅袅被溅起的水花糊了满脸。
咸涩的海水钻进眼角,她慌忙抹了把脸。
再抬头,只见海面荡着圈圈涟漪。
人影早没了,只剩水面轻微起伏。
她赶紧蹲下去,两手扒着船沿。
“你干啥呢?快上来!水凉得很!”
陆景苏却像条游鱼似的,在水下悄没声儿地划着。
虽说还没到冬天,但这海水真不是盖的,凉得刺骨。
他在水里游了一小段,耳畔只有水流的细微声响。
手指一抄,就抓了几尾银鳞小鱼。
等做完这些,才慢悠悠浮出水面。
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朝船上扬起一个笑。
第166章 真捡着宝啦
他胡乱抹了把脸,顺手把手里那根绳子塞进姜袅袅手里。
“快!拉我上去!”
姜袅袅一把攥住绳子,动作利索地把绳头绕在旁边那块棱角分明的礁石上,又用力拽了两下确保系牢。
刚蹲下准备使劲拽,身体重心前倾,双脚蹬住湿滑的岩石表面。
陆景苏手底猛一使力,她身子一歪,根本没来得及喊,整个人噗通一声栽进了海里。
她刚呛了半口,喉头一阵刺痛。
陆景苏就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陆景苏从来没这么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瞅过海底长啥样。
刚才那一眼,直接把他看愣了。
他立马就想再潜下去瞧个清楚,手指刚伸出去,姜袅袅就摆手拦住。
“想看清楚?先换行头!”
“行头?”
陆景苏一脸懵。
话音还没落,姜袅袅已经麻溜地把两套东西摊在沙滩上了。
她单膝跪地,从背包侧袋抽出两个防水卷包,解开尼龙扣,哗啦一声抖开。
“上次空间涨了一波,多备了一套,这玩意儿,就是下海专用的‘潜水套装’。”
陆景苏弯腰捡起一件黑乎乎的紧身衣。
翻来覆去看了老半天,又凑近闻了闻,鼻尖皱起。
姜袅袅早把衣服穿好了,正低头系腰带。
陆景苏照着她的样子套上,拉链卡在后颈处顿了两秒。
他低头咬牙硬拉到底,又绷又紧,动一下都像被裹粽子。
姜袅袅给他扣好气瓶,拧紧接口螺栓,调好阀门,检查压力表读数,然后伸手一握。
“走,跳!”
两人一前一后扎进水里。
冷,真冷。
哪怕裹着这层胶皮,海水还是顺着脖子、袖口往里钻。
俩人十指紧扣,蹬着腿往前游。
海水清亮亮的,蓝得发透。
小螃蟹横着爬,两只钳子左右晃动。
贝壳懒洋洋张着嘴,壳沿微微开合。
鱼群慢悠悠游过来,非但不躲,还围着他们打转。
姜袅袅朝深处一指,手腕用力,拉着他就往下沉。
海床是软乎乎的白沙,上面东一块西一块堆着礁石。
陆景苏伸手指过去想摸,指尖刚离珊瑚三寸。
姜袅袅立刻按住他手腕。
嘴里咬着呼吸器,没法大声说话,她只轻轻眨了眨眼。
转身用指尖捏住一个海胆背面最粗硬的那根刺,稳稳将它从礁石缝隙里提了出来。
然后放进随身带着的竹篓里。
接着又弯腰抓起几只肥硕的青蟹。
她一手一只,顺手往竹篓里一塞,又伸手拨拉两下,把最后一只翻壳的也推进去。
俩人在水下逛了小半个钟头。
陆景苏一直留意着姜袅袅的动作。
见她踢水的节奏渐渐变慢,双腿摆动幅度减小。
她回了个手势,两人同时收腿蹬壁,借力向上浮升。
爬上岸后,她扯开潜水衣拉链,一层层扒掉那身紧巴巴的潜水衣。
陆景苏站在旁边刚要伸手帮忙,目光却猛地停在她手腕内侧。
他怔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没落下,脑中忽然闪回那间漏风的破屋子。
灶火噼啪烧着,姜袅袅挽着袖子搅动砂锅里的汤,腕子露出来。
那儿就已有过同样的痕迹,当时他只当是绳子磨的,没多问。
一开始没搞懂,现在总算想通了。
那会儿姜袅袅自己潜到海底下找东西,留下的那些印子,就是她干的。
头发早被海水泡得湿漉漉的,一缕一缕贴在颈侧和额角。
姜袅袅懒洋洋地窝在船舱里。
“差不多该收网啦!咱比比看,谁捞上来的活物更多,怎么样?”
她眼睛一亮,瞳孔瞬间亮起来,朝陆景苏俏皮地眨了眨。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翻身坐起,伸手抓住船边垂下的粗麻绳。
一寸一寸把沉在水里的竹筐往上拽。
陆景苏倒不慌,就靠着船沿,双臂环抱。
那筐在水底蹲了快小半个钟头,拉上来时又沉又重。
她咬着下唇,心里直打鼓。
肯定有货!
她把筐搁进船舱,木底撞上船板发出闷响。
接着一把倒扣过来,双手扶住筐沿,身子前倾,肩膀用力一抖。
哗啦!
一堆软乎乎的鱿鱼全被甩了出来。
大半都滚到了甲板上,可还有几只死死扒住筐底。
顺带还捎带上几条普通海鱼,银鳞闪闪,活蹦乱跳。
“哎哟,这回真捡着宝啦!”
陆景苏笑着瞅她一眼。
他胳膊一甩,手腕一抖。
唰!
那些粘在筐上的鱿鱼全掉下来了,堆成一小堆。
“一、二、三……”
姜袅袅蹲在地上,膝盖压着船板,歪着头数得可认真了。
“咦?十二只?十三只?”
再扭头瞅瞅自己那筐。
好家伙,数量差得有点离谱啊。
陆景苏长这么大头回见长八只爪子的玩意儿,好奇得不行,伸手就捏住一只。
那鱿鱼立马翻脸,八条胳膊全吸他手背上。
他眉头一皱,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抠。
“别动!”
姜袅袅喊得急,可晚了一步。
一股黑浆猛地喷出来,全糊他脸上。
“哈哈哈……笑死我了!!”
她弯着腰,一手按肚子,一手拍甲板,差点笑出眼泪。
陆景苏一脸懵,完全没反应过来,低头一看自己手心。
全是滑腻腻、乌漆嘛黑的汁水。
他拧着眉。
“这是啥?”
“它咋还能喷墨?”
从没见过这种活物,稀奇,又新鲜。
姜袅袅憋着笑,肩膀直抖,一句话说不利索。
陆景苏低头盯了那鱿鱼两秒,忽然眼珠一转,坏主意冒出来了。
他拇指一压,轻轻一掐。
那鱿鱼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又噗地来了一口!
这回黑汁不冲天,专冲姜袅袅的脸。
“哎呀!”
她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瞬间染成水墨画,一股子海腥咸味直冲鼻子。
陆景苏歪着头,咧嘴一笑。
“呵,你先动手的,我这是正当防卫!”
姜袅袅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河豚,手指直戳陆景苏脑门。
“你等着!”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扑过来。
两只手跟抹墙似的,在他脸上来回乱搓。
陆景苏没躲,也没吭声,就那么由着她闹。
俩人折腾到胳膊发软,才瘫在甲板上,大眼瞪小眼。
姜袅袅胸口一起一伏,额角渗出细汗。
陆景苏仰躺着,领口微敞,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哎哟。”
姜袅袅一拍大腿,腾地坐直。
“墨汁还在你脸上呢!”
陆景苏当场愣住,反应过来拔腿就往船边冲,两手掬起海水就往脸上糊,搓了又搓,擦了又擦,脸都搓红了,黑印子还稳稳贴着。
第167章 好吃得发晕
他一回头,就见姜袅袅歪着头,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
“你不着急啊?”
他挠挠后脑勺,有点纳闷。
自己一个糙汉无所谓,可她是个姑娘家,脸面多金贵啊!
万一被外人瞧见,脸上乌漆嘛黑的,怕不是得羞得钻地缝。
姜袅袅噗嗤一笑,啥也没说。
先把笼子收拾妥当,顺手拎起陆景苏手腕,轻轻一拽。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眼前景儿一晃,真就换了个地儿。
一处清幽开阔的天地,中间一汪泉水泛着柔光。
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白雾,水波微微荡漾。
几片落叶浮在水面随风轻转,四周草木青翠。
陆景苏光顾着左看右看,压根没注意那泉水。
姜袅袅早蹲下舀了一捧水,先往自己脸上浇了一把。
墨迹唰一下没了,皮肤又透又亮。
“来呀!”
她招招手。
陆景苏几步凑过去,乖乖低头,闭眼站着。
姜袅袅抖开自己帕子浸湿,轻轻按在他脸上,一下一下擦得仔细。
等最后一丝黑痕也褪干净,她才松手。
“天快擦黑了,回屋!今儿给你露一手!”
陆景苏咧嘴直点头。
刚想牵她手,眼前一暖,身子像被裹进一团棉花里。
再睁眼,已站在自家屋门口。
“差样东西,你快去趟集市!”
姜袅袅麻利给他扣上面具,推着他往门外送。
陆景苏把要买的东西全记牢,转身出门。
姜袅袅转身回屋,把从空间里捞的鱿鱼搁案板上利落地开膛、去皮、洗净,鱼身切口整齐,内脏清理得干干净净,鱼鳍和尾须都修剪妥帖。
墨囊特意小心挤出来,收进小瓷瓶里。
这可是好东西,不能糟蹋。
鱼肉分两拨。
一半切圈炸得酥脆焦香,另一半剁段炖得酱色油亮。
陆景苏刚拐进巷口,香味就追着他鼻子跑。
推门一看,姜袅袅正系着围裙翻锅,手腕一抖,铁锅在火上转了半圈。
青椒和肉丝齐齐跃起又落下。
他没忍住,一把从后头环住她腰,胳膊收得紧。
“忙啥呢?香得我魂儿都要飘走了!”
姜袅袅侧头一笑,眼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
她顺手接过他拎回来的布包。
指尖一扯绳结,布包散开,露出几颗新摘的豆角。
她看也不看,直接把腊肉丢进水盆泡着。
豆角掐头去尾,韭菜择掉黄叶。
“要搭把手不?”
陆景苏站在灶边,看着她颠勺、调火、摆盘,眼神亮亮的。
他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想把挡在她后颈处的一缕碎发拨开,手指刚碰到发尾,又顿住。
姜袅袅朝灶台那儿一努嘴。
“来,帮个忙,烧锅开水!咱今儿包饺子吃!”
陆景苏压根没听过饺子这词,可他信姜袅袅,不觉得她会坑自己。
他心里直犯嘀咕,还是转过身,蹲到灶台后头点柴、吹火、添水。
火苗窜起来,映得他睫毛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顺手抓了把白面,倒进陶盆里,又倒进一小勺刚攒的墨鱼汁。
面团立马变了脸,黑乎乎一片。
屋里那股味儿,一下就窜出去老远,香得人鼻子都站起来了。
隔壁院里几只鸡忽然扑棱棱飞上墙头。
门外窸窸窣窣响了一声。
陆景苏耳朵一竖,立马撂下手里的柴火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哗啦拉开门。
两人当场撞了个正着。
他下意识抬手扶住门框,肩膀绷得笔直。
“哎哟,您二位在做饭呐?弄啥好吃的呢?香得我肚子直打鼓!”
她一边说一边咽口水。
姜袅袅听见声儿,撩着围裙擦着手走出来。
见是个面生的妇人,刚想问她是哪户的。
“我是斜对角开饭铺的,刚才那味儿勾得我魂儿都飘过来了……实在没忍住,冒昧登门,您多担待!”
附近确实有家饭铺,前两天底下人还报过。
生意冷清,掌柜愁得直薅头发。
莫非就是眼前这位?
“要不您进来坐坐?没啥好菜,就几样家常便饭。”
妇人一听,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连声道谢,小碎步蹭进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可桌椅板凳擦得透亮,木纹清晰可见。
一张方桌摆中间,几碟小菜搁上头。
其中两样她瞅着眼生,连名儿都叫不上。
姜袅袅麻利地摆好碗筷,转身又奔灶台,掀锅盖瞅了一眼。
妇人夹起一块油炸的小食,送进嘴里。
外头酥得掉渣,里头嫩得流汁。
比自家厨房熬了十年的大师傅还溜!
“饺子出锅喽。”
她俩齐刷刷抬头,就见姜袅袅端着个大白瓷盘子走过来,热气扑脸。
凑近一瞧,盘里全是黑乎乎、圆滚滚的小坨坨。
妇人在这一带支摊十几年,还真没见过这种黑漆漆的吃食,好奇得直搓手。
“这……咋是黑的呀?真能下嘴?”
话出口才反应过来,赶紧赔着笑脸。
陆景苏早按捺不住,夹起一个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二话不说张嘴咬开。
滋啦一声,汤汁直喷舌尖。
咸鲜里裹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浓香,一下子撞满整个嘴巴。
他眼珠子一亮,连嚼都没细嚼,咕咚就咽下去了。
妇人看他吃得那么带劲,喉咙也跟着一动,悄悄舔了舔嘴唇。
姜袅袅没硬塞,自己先一屁股坐下来,冲陆景苏挤挤眼睛,笑嘻嘻地问。
“咋样?够不够味儿?”
陆景苏盯着她,眼神暖乎乎的,弯着嘴角点点头。
“香,真香。”
她立马也抓起一个塞进嘴里。
鲜得眉毛都要跳起来!
不光能帮人止住伤口流血,还能压一压异常细胞乱长。
最让人心动的是,抗老、调血脂,家里老人吃着也舒坦。
不过这东西不能天天啃,里头成分太杂,还有点微量重金属。
有些玩意儿,肠胃根本对付不了,吃多了反伤身。
她早听人提过墨鱼馅饺子,但亲手做还是头一遭。
没想到一上手就成,连自己都愣了下。
旁边那位姑娘盯着盘子看了又看。
半天没动筷,最后才颤巍巍夹起一只黑黢黢的饺子。
刚咬破皮,一股热乎乎的汤汁窜进嘴里。
她哎哟一声,直扇舌头。
可那股子鲜劲儿太霸道,嚼两下就全咽了。
好吃得发晕!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勾魂的饺子!
光是那口汤汁一入口,鲜香就直冲鼻腔。
“这手艺绝了啊!妹子你咋练出来的?”
她眼睛亮得惊人,筷子都顾不上放,又夹了一个塞进嘴里,边嚼边追问。
第168章 硬茬
“火候、调馅、擀皮,哪一步都是功夫,你这才多大年纪,怎么练出来的?”
她咂咂嘴,又纳闷。
“不过……干啥非得用墨汁啊?我咋一点腥气都没尝出来?”
舌尖反复回味着那抹微苦后的回甘。
她环顾一圈,屋子里没啥值钱摆设。
莫不是人家日子紧巴,才拿墨汁凑数?
鼻子一酸,有点不是滋味。
“姑娘,你这灶上功夫,真是少见!”
她突然拍板,放下筷子,急吼吼地问。
“要不要来我酒楼掌勺?我给双份工钱!真不骗你!”
手已经按在桌沿上,身子前倾。
“管吃管住,月底结银,现银,不打欠条!”
姜袅袅一愣,筷子还悬在半空,下意识扭头瞅陆景苏。
姑娘也反应过来,赶紧咳两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哎呀,是我太心急了……”
她在这条街上待了快十年,自己开了家醉仙楼,以前门口排长队,食客从巷口排到街尾。
后来新铺子一家接一家开张,她家客人就越来越少。
今儿她是硬着头皮出来转转。
本想碰碰运气,结果一脚踩中宝。
为了显得诚意足,她立刻邀姜袅袅去店里看看。
“现在就去?我让小伙计先擦擦桌椅!”
她腾地站起身,袖口蹭过桌沿。
“灶房也收拾干净了,您去了就能瞧见实打实的活儿!”
姜袅袅还真来了兴致,拉上陆景苏就走。
临出门时还顺手把两人用过的碗碟叠好,放在灶台边沿。
出门前,她顺手扯了条素色面纱蒙住脸。
“不好意思,我最近见风过敏,不太方便露脸。”
手指在耳后系了个松活的结。
纱巾垂至下巴,遮住了大半张脸。
姑娘二话不说。
“理解理解!”
爽快得很。
酒楼离珍珠阁就隔两条街。
可一路过去,别家店人来人往,热火朝天。
唯独她家招牌灰扑扑的,连个招呼客人的影儿都没有。
青瓦檐下,一只歪斜的褪色灯笼挂在钩上。
里头小二瘫在椅子上打呼噜,听见脚步声,腾地弹起来,揉着眼睛就迎上来。
“来啦?您几位?要点啥?”
围裙歪斜着系在腰上,腰带打了两个死结。
谁料一抬眼,撞见的竟是老板娘,她身后还跟着俩人。
“把管事的叫来。”
小伙计立马应声,麻溜地把掌柜喊了过来。
几番合计下来,姜袅袅松了口气,愿意留下干。
但有个条件,要当合伙人。
“食材我全包,保准今早刚进的、水灵灵的,菜单我也能琢磨,菜式翻新、口味提档,都不在话下。就一条规矩:赚了钱,咱俩一人一半。”
老板娘脸一下子绷紧了,下意识扭头瞅向掌柜。
“成!五五开就五五开!”
掌柜答应得飞快,可老板娘嘴角一抽,脸色顿时沉得像块铁板。
这些小动作,姜袅袅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酒楼搭上姜袅袅这根线,当天就爆满。
门口排起长队,堂内座无虚席。
两口子乐得合不拢嘴,直呼祖坟冒青烟。
可转头一想,大把银子还要分走一半,掌柜心里就开始打鼓。
贪念一起,越想越不是滋味,恨不得全揣自己兜里。
他没跟老婆通气,自个儿就把姜袅袅请到了后院。
“姑娘啊,这几天客人一个接一个,你一个人前后忙活,多累啊?”
“要不我给你找个人搭把手?也好让你歇口气。”
其实人再多,姜袅袅也挺轻松。
这会儿掌柜无缘无故要塞个帮手进来,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姜袅袅心知肚明,却不点破,只笑着点头。
“行啊,那就劳烦掌柜费心了。”
掌柜眉开眼笑,连说了好几个好。
当晚,姜袅袅照例炒了几道热菜,正擦着手准备吃饭。
敲门声响了起来。
屋里两人立刻警觉起来,齐齐屏住呼吸。
“谁?”
陆景苏眼一眯,嗓音压得低低的。
门外应了一声,他们才缓缓放松肩膀。
“原来是阿沁啊,快进来!”
阿沁和阿诚一块儿回来了。
进门前还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没人,才迅速关严房门。
他们是专程回来报信的。
这几天在龙云山摸底踩点。
听了不少风声,也看清了些门道。
“我打听出来了,他们最近到处收粮,米面油盐,往死里囤,不知道图个啥。”
“我在那儿掌勺这么久,原存的口粮够百号人吃上两个月,根本用不着另买。”
阿沁说完,眉头拧成了疙瘩。
姜袅袅听完也沉默了。
照理说,真用不上这么干。
除非……要出大事。
疫病早被掐灭苗头,不可能。
那剩下两个可能,就都透着一股子寒气。
她忽然想起前两天陆景苏跟几个熟人关着门聊了半个时辰……
莫非,就为这个?
“你继续盯着,尤其盯牢他们藏粮的地方,越细越好。”
姜袅袅攥紧阿沁的手。
阿沁挺直腰板,用力点头。
“姜姑娘,您就踏实吧!我和阿诚一到那儿,三句话没说完就混熟了,压根没人多瞅我们一眼。”
话是这么说,可姜袅袅心里直犯嘀咕。
太顺了反而不像好事,还是得绷紧弦。
她琢磨了好一阵子,让他们俩先坐会儿,转身进了里屋,很快捧出两个小瓷瓶。
两颗药丸,分装进不同瓶子里。
“喏,一人一瓶,全靠它保命。”
她把瓶子递过去时,指尖略略一顿,又补了一句。
“红瓶止血生肌,青瓶解毒清瘀。”
“记住了,非到火烧眉毛,谁也不许打开。”
她目光扫过阿沁的眼睛,又落在阿诚脸上。
阿沁低头瞧了一眼瓶子,立马攥紧,手心都出了汗。
她一把抓住姜袅袅的手,嘴上没多说,只重重捏了捏。
转身就和阿诚一道快步出门了。
瓶子里装的,是止血丸、解毒丸。
万一挂彩、中毒,吞一颗下去,伤口结痂快,淤毒退得也利索。
姜袅袅望着他俩背影越走越远,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她手指搭在门框上。
直到那抹青灰身影拐过巷口,彻底看不见。
肩膀忽然一沉,她侧头一看,陆景苏的手正稳稳搭在她肩上。
“别瞎想,天狼带出来的人,个个都是千锤百炼的硬茬。”
“不会翻车。”
姜袅袅没吭声。
可心口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刚送走阿沁没多久,陈荣一阵风似的冲回来,脸上那股乐劲儿,活像捡着金元宝了。
第169章 机会就在眼前
“你这眉飞色舞的,难不成真碰上什么大运了?”
姜袅袅正收拾碗筷,随口打趣。
她手下一顿,把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稳稳放进竹篓里。
陈荣跨上凳子,自己连倒三杯茶。
他也不等晾凉,端起第一杯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三声咽尽。
又抓起第二杯、第三杯,一滴不剩全灌进肚。
“还真是大喜事!宫里传遍了,太子爷病倒了,起不来床!太医院那边刚递出脉案,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从西六宫传到东市口,连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在嚼舌头。”
“皇上急得团团转,请来一堆太医,前后换了三拨人,查脉象、看舌苔、验药渣、翻旧档,查来查去,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东宫那边呢?守卫松多了,夜里巡的人都少了一半。”
陈荣悄悄瞄了姜袅袅一眼,手指无意识捏紧茶杯沿。
这姑娘真不是盖的,不动刀不动枪,事儿就给办成了。
陆景苏听见也松了口气,肩膀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寸,抬手握住她的手。
这一局,全是她一手推出来的。
“殿下!机会就在眼前,不如今晚我摸进宫……”
姜袅袅茶还没沾唇,就知道他要干啥。
不等陆景苏开口,她直接截住话头。
“绝对不行!”
陈荣一愣,眉头拧成疙瘩,嘴角往下压。
“咋了?”
他盯了东宫好几天。
风平浪静,一点破绽都没找着。
人少了,岗松了,分明就是上头彻底撒手不管了。
在他眼里,这就是老天爷递来的梯子。
可姜袅袅却摇头。
“不对。这更像是在钓鱼。”
“谁要是这时候往里钻,准被按个结实。弓已拉满,饵已沉底,只等鱼咬钩。”
姜袅袅这话一出口,对面俩人当场哑火,谁也没接上话。
她讲得确实太在理了。
“可这真是天赐的良机啊!我早让手底下的人在那块儿守了好几天,八成稳当!他们熟门熟路,连宫墙哪几块砖松动都记在本子上,夜里猫着腰能贴着墙根溜进去。”
陈荣嘴还硬着,脖子都梗起来了,喉结突突跳了两下。
姜袅袅直接摇头,两个字。
“不行。”
干脆利落,没半点商量余地。
陈荣急得直挠头,指节刮过头皮,发出窸窣声响。
最后没办法,只好把目光转向陆景苏,眼巴巴等着他发话。
“听她的。”
陆景苏就甩出这仨字。
陈荣当场傻眼。
“陆哥?连你也?”
气得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咚一声,疼得龇牙咧嘴。
陆景苏却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心隔肚皮,尤其陆叙白,他可不是省油的灯。”
他太清楚那人底细了。
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盘根错节。
姜袅袅担心的,十有八九真会落地。
陈荣再不服,也不敢顶陆景苏的杠,只能咬牙憋着。
宫里头,夜已过三更。
一个刚进宫没多久的小太监,打着哈欠摸黑赶路。
他边走边揉眼睛,结果一不留神,拐错了弯,稀里糊涂晃到了东宫门口。
冷不丁,黑影一闪。
几条胳膊从墙后猛扑出来,直接把他摁倒在地!
膝盖骨磕在青石阶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冤枉啊!小的真不是冲东宫来的!就是走岔了道!”
人还没喊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一只布满茧子的大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迅速扯下他腰间汗巾,团成团塞进喉咙深处。
第二天,这事就像风一样刮进了陈荣耳朵里。
“姜姑娘!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猪油蒙了心,差点害死大伙儿!”
姜袅袅压根还不知道出了啥事,还是旁边人七嘴八舌一说,才搞明白。
陆景苏眼尾一扫,视线钉在陈荣那只还抓着姜袅袅的手上。
陈荣总算觉出不对劲,赶紧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干笑着摸后脑勺。
他脖颈僵硬地转向陆景苏,又慌忙垂下眼。
姜袅袅瞥了陆景苏一眼,弯唇一笑,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麻利地拎出食盒,摆开几样热乎饭菜。
“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等。”
饭一扒拉完,陈荣又按捺不住了。
“姜姑娘,那边抓了个小太监,盯梢的估计松懈了,咱们……是不是能动一动了?”
他伸手去抹嘴角油渍,动作顿在半空,目光灼灼盯着姜袅袅。
姜袅袅垂着眼,静了半晌,只抬眸吐出一个字。
“等。”
现在是人家藏在暗处,他们全在明面儿上晃,稍微一动,马上被人盯上。
反倒太子殿下窝在宫里最踏实。
谁都挑不出错。
“可那药效……”
陈荣最揪心这个。
他声音压低,肩膀微微前倾,额角沁出细汗。
“再拖下去,殿下怕撑不住。”
姜袅袅早算准了。
当初配的就是十五天的量,一天不少。
半个月一到,太医翻烂医书也治不好这怪病,满朝文武自然信了七八分。
再拖下去,没人愿陪个废人耗时间,慢慢就松手了。
陈荣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竖起大拇指。
“服了!真服了!要没你拦着,我这会儿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苏晴安插在珍珠阁外的几个摊贩,已经盯梢整整六天了。
他赶紧把这事儿告诉了苏晴。
苏晴一听,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直觉这事不对劲,转身就冲去找吴鹏飞问个明白。
那会儿吴鹏飞正窝在醉花楼的雅间里,搂着姑娘喝小酒、听曲儿,乐呵得不行。
琵琶声刚落,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又唤人添了一壶温好的梨花白。
冷不丁门被砰一声撞开。
一帮黑衣人闯进来,吓得陪酒的姑娘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眨眼工夫,屋里就剩吴鹏飞和苏晴他们几个了。
吴鹏飞眯着眼缓了半天,才看清来的是谁。
酒意顿时散了一半。
“哟,这不是萧随从嘛?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儿串门?”
“啪!”
苏晴手里的长剑拍在桌上。
正要端杯抿一口的吴鹏飞手一抖,酒全洒袖子上了。
脸上的笑瞬间冻住,眼珠子直勾勾盯住那把剑,心咚咚咚擂鼓似的乱跳。
“这是啥意思?”
“谁又惹您不痛快了?”
苏晴冷笑一声,一屁股坐下。
“上回说姜姑娘藏在珍珠阁,是不是你透的风?”
吴鹏飞心头猛地一咯噔。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颈汗毛微微竖起。
虽摸不清状况,还是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他跟秦晚吟也就一面之缘,可对方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信了。
第170章 探子
“对!人呢?抓着没?”
苏晴脸阴沉下来。
“抓?总得先见着人才能抓吧?我兄弟蹲点好几天,连根头发丝都没瞧见!”
“吴公子,您这消息……怕是没对准频道?”
吴鹏飞脸色“唰”地发白。
苏晴是谁?
陆叙白贴身最信得过的那位,素来板着脸、不开玩笑、更不扯谎。
可……怎么可能?
姜袅袅明明被秦晚吟亲口指认,藏身于珍珠阁三层西厢第三间。
若全是假的,那这假话编得太密,密得令人窒息。
“陆将军那边,可一直盯着呢。再拖下去,出了岔子,我担不起这个责啊……”
吴鹏飞喉头一紧,后槽牙咬得生疼。
话没说完,已经觉得胸口发闷,呼吸短促。
“哐当!”
一声刺耳巨响炸开。
吴鹏飞弹起来,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他顾不上扶,只听见身后木料砸地的闷响混着碎裂声。
酒全醒了,额角全是冷汗。
眼皮跳了两下,左眼跳得格外厉害。
“我这就亲自跑一趟,查清楚!”
话音未落,人已冲到门口。
右手一把掀开竹帘,布帘在空中甩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他攥紧拳头,掉头就往外冲。
转头立刻派人去约秦晚吟。
茶楼见。
传话的侍从刚转身,他又补了一句。
“让她单独来,不许带人。”
隔了好几天,秦晚吟终于收到吴鹏飞的信,心里还美滋滋的。
确认无误后,她踮起脚尖原地转了个圈。
看来事成啦!
她掏出铜镜照了照,伸手抚平袖口一处微不可察的褶皱,这才提裙出门。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还没散尽,一股冷意已经贴着脚踝往上爬。
吴鹏飞坐在那儿。
她刚抬脚往里走,喉咙里才挤出两个字。
“吴公。”
“啪!”
桌子被他一巴掌拍得直颤。
一声炸响,桌上的青瓷茶盏直接蹦到地上。
碎瓷片四散飞溅,一片擦过秦晚吟鞋面,留下淡淡划痕。
秦晚吟吓得猛往后跳了两步。
她后腰撞上屏风边框,木棱硌得生疼,却不敢喊出声。
“吴公子,您这是咋了?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至于发这么大火?”
吴鹏飞眼睛一眯,话跟刀子似的甩过来。
“你前脚信誓旦旦说,姜袅袅就窝在珍珠阁?”
他顿了顿,舌尖顶了顶后槽牙,眼神锐利。
没等她开口,他右手突然抬起,指向门外。
“我派人在那儿守了整整五天!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你该不会是拿我当猴耍吧?”
秦晚吟被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盯得头皮一紧,气儿都冲上脑门了,当场拍胸脯。
“我跟姜袅袅那是血海深仇!恨不得把她骨头都嚼碎了吐出去!可我就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普通姑娘,没那个本事真动手啊!”
话出口才发觉语气太急,又强行收住。
“再说了,咱俩才见几面?萍水相逢,我骗你图啥?图你请我喝凉茶?”
她抬手端起自己带来的茶盏。
吹了两口气,抿了一口,茶水微凉,舌尖泛苦。
放下杯子时,杯底与碟子磕出一声轻响。
吴鹏飞原本也信她这话,可翻来覆去琢磨,愣是找不出第二条路可走。
“行,你爱信不信!我现在就带你过去瞧个明白!”
他却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新换的茶盏,慢悠悠吹了口气,又低头抿了一口。
秦晚吟干瞪眼,满肚子火没处撒,腮帮子咬得发紧。
脚还没跨进珍珠阁大门,迎面就撞上伙计一张欠揍的嘴。
“哟~这不是隔壁珍珠坊的小掌柜嘛?生意凉透了,跑这儿蹭人气来了?”
“算了吧您呐,咱们这门槛高,您家那铺子……啧,差着三里地呢。”
他边说边斜睨着秦晚吟腰间那枚褪了色的旧玉佩,嘴角往上一翘。
秦晚吟懒得听废话,劈头盖脸就吼。
“叫你们掌柜的!立刻!马上!给我滚出来!”
伙计一看架势不对,立马堆笑招呼客人。
“各位对不住哈!今天提前打烊!明早来,全场八折!”
大伙儿也都识趣,拍拍屁股走人。
里屋的姜袅袅听见动静,非但没摘面具,反而拉紧面纱,确保严丝合缝。
然后挽着陆景苏的手臂,不慌不忙走了出来。
她压着嗓子开口,语调又软又懒。
“外头谁啊?吵得我都听不清对面卖糖葫芦的吆喝了。”
边说边不动声色扫了眼街对面。
果不其然,那摊贩正死死盯着这边门口,手里竹签子捏得歪斜。
坏了,这秦晚吟,怕不是他们顺藤摸瓜派来的探子!
秦晚吟定睛一瞧。
这身段、这走路姿势、这穿的衣服……活脱脱一个姜袅袅!
就多罩了块黑纱。
“装什么神秘!见过了多少回了,还遮遮掩掩演哪出?!”
对方刚张嘴想接话,秦晚吟手一扬,扯下了那层面纱。
面纱底下那张脸,歪歪扭扭,坑坑洼洼。
“你真是这儿的掌柜?少跟我装腔作势!立马把姜袅袅给我叫出来!”
她嗓门扯得老高,跟菜市场抢白菜似的。
至于姜袅袅是谁?
大伙儿全摇头。
“没听过这个人,真没有。”
“胡说!你就是姜袅袅!装什么清高?给我脱了这层皮!”
秦晚吟脑子一热,扑上去就抓姜袅袅的脸蛋,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姜袅袅下意识偏头躲避,左颊仍被三根指甲划出三道浅红血痕。
秦晚吟另一只手也跟着抬起来,作势要撕扯姜袅袅衣领。
姜袅袅疼得直吸气,眼泪一下涌到眼眶边,打转不敢掉。
陆景苏眼一眯,两步跨过去,攥住秦晚吟的手腕,指节一扣,劲儿使到了底。
“咯嘣!”
一声脆响。
骨头错位的声响短促尖锐。
旁边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有人不自觉捂住了嘴。
柜台后的小姑娘手一抖,手里托盘差点翻了。
“啊!!!”
惨叫炸开,满屋子嗡嗡回音。
秦晚吟整个人僵住,左腿膝盖一弯,右脚脚尖点地勉强撑住。
她张着嘴,喉咙里还在往外溢断续抽气声。
姜袅袅刚缓过神,就见陆景苏正死死攥着秦晚吟的手。
秦晚吟脸煞白,嘴唇发青,膝盖一软。
整个人直往下滑,差点栽地上。
“你干啥呀?快松手!”
姜袅袅惊得往后退半步,心咚咚跳。
这人平时闷不吭声,咋发起狠来这么吓人?
眼睛盯着陆景苏攥着秦晚吟手腕的手,瞳孔微微扩大。
第171章 没得商量
陆景苏一眨眼就收了脾气。
手腕一松,手指甩得干脆利落。
秦晚吟没了倚靠,咚一声瘫坐在地,像被抽了骨头。
臀部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一声。
她眼圈红得厉害,左手垂在一边,动都不敢动。
腕子已经错位,骨头顶得皮下鼓起一块,再也没法接回原样。
“太过分了!!”
旁边小伙计听不下去了,往前一站,声音敞亮。
“谁过分?进门就掐人、撕脸、骂街,您倒是说说,我们哪点得罪您了?”
秦晚吟一懵,下意识扭头,才发现门口早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踮着脚朝里看。
“哎哟,姑娘长得俊,心咋这么硬?”
说话的是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妇人。
“可不是嘛!瞅瞅人家脸蛋,都被掐紫了,可怜见的!”
老太太伸手拍了拍身边孙子的脑袋,示意他别乱动。
“这地方不收这种人!请她出去!”
陆景苏一把把姜袅袅揽进怀里。
他下巴一抬,眼神像结了霜似的扫向地上那个跌得七荤八素的女人。
几个小伙计立马围过去。
一人架一只胳膊,干脆利落地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四周看热闹的也挺懂事,呼啦一下朝两边退开。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窄道。
活像送瘟神,直把秦晚吟给请出了店门。
门外早围满了人,唾沫星子跟下雨似的,噼里啪啦全往她脸上砸。
“姜袅袅!你早晚遭报应!”
她吼得越响,外头骂声越大,一句比一句难听。
陆景苏二话不说,搂着姜袅袅快步折回后屋。
他恨不得转身就冲出去,按着秦晚吟好好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姜袅袅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干啥,伸手握住他攥紧的拳头。
她轻轻摇头,发丝垂落肩头,声音很轻,但很稳。
“别急,用不着咱俩动手,外头早有人等她了。”
“我真没事儿。”
陆景苏喉咙发紧,心里堵得慌。
自己连她都被掐了一把,还护不住。
“真没事,你先回吧,我待会儿得去趟饭馆,瞧瞧那边忙成啥样了。”
她说着,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两下。
饭馆掌柜老远就迎上来,满脸堆笑。
“姑娘来得巧!这位啊,就是给你挑的帮手。”
掌柜侧身让开半步,抬手示意。
“叫阿芮,以后归你管。”
阿芮微微低头,双手交叠在腹前,指尖并拢,指腹贴着指腹。
她规规矩矩福了一福。
“见过姜姑娘。”
姜袅袅点头示意,和她握了握手。
嘿,这掌柜手脚倒快。
果然应了那句老话,贪多嚼不烂,嘴张太大,容易崩牙。
他前脚刚把姜袅袅请进门,后脚就催着阿芮盯紧灶台。
“行了,别耽误工夫!再磨蹭,客人上门就得干瞪眼了。”
掌柜的声音提高了两度。
阿芮笑着应下。
可姜袅袅总觉得,对方那双眼睛黏在自己身上。
阿芮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眼角却没跟着弯。
她早让人把食材分批运了过来,自己只管拎包开工。
阿芮却寸步不离,跟影子似的缀在她身后,甩都甩不掉。
“姜姑娘,要搭把手不?这黑乎乎一卷是啥呀?我咋从来没有见过?”
阿芮指着姜袅袅手里盘着的鱿鱼,凑近了仔细瞅,眼睛眨都不眨。
姜袅袅心里门儿清,只笑笑,不拆穿。
一边切菜一边随口解释,顺手把火升起来。
阿芮盯着看了几眼,眼珠子一转。
心里立马盘算开了。
原来就这点门道,简单得很,我看一眼就会!
姜袅袅翻勺时手腕不动,全靠小臂发力。
颠锅时锅沿撞灶台边三次。
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溜出后堂,直奔柜台那儿找掌柜的。
“阿芮?这会儿你不在灶台边晃悠,跑前头来干啥?”
掌柜的一抬眼就愣住了。
阿芮挺直腰板,咳嗽两声。
她喉结上下滑动一次,手指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才把话说出口。
“掌柜的,我刚悄悄瞄了几眼,那套活儿,真不费劲!看一遍,手就懂了。”
她以前也是厨房里混出来的,切菜颠勺样样拿得出手。
脑子特别灵光,别人做一次,她扫一眼就记牢,顺手就能复刻出来。
掌柜的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这下好了,能立马把姜袅袅打发走,还不用再分她一半赚头!
“成!你今儿多盯几遍,等关门清点完,我就跟她说清楚。明儿起,这摊子全归你管!”
他说完伸手拍了拍阿芮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
阿芮一听,眉开眼笑,只当自己捡着大便宜了。
她转身就往灶房跑,裙摆甩得高。
其实姜袅袅早把底细摸得门儿清,就是懒得当场戳破。
忙到日头偏西,她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掌柜的立马小跑着追上来,挡在门口。
“姑娘啊,我看你最近累得够呛,现在阿芮也上手了,要不你先歇几天?喘口气?”
姜袅袅抿嘴一笑,心里亮堂得很。
哪是歇几天?
分明是不想再用她了。
这店里连抹布都还没换新,人倒先要被扫地出门了。
“行啊!我正愁怎么开口呢,家里有点急事要办,您这儿刚好有人顶上,简直太巧了!”
话音刚落,便从腰间解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灶台最边角的位置。
掌柜的马上笑得眼睛眯成缝。
结果姜袅袅抬脚一横,拦住去路。
“掌柜的,这么急着下班?工钱的事,总得结一结吧?”
掌柜的脸色唰地掉下来,瞪着她,像见了鬼似的。
姜袅袅理都没理他那一脸错愕,一屁股坐到凳子上,伸出手指开始一笔笔算。
“咱俩白纸黑字签的约,赚多少,对半分,没得商量。”
她心知肚明。
这家伙掐着点赶人,不就是为了赖掉这笔钱?
“工钱?哎哟,我兜比脸还干净!”
掌柜的两手一摊。
“别看这几天生意热闹,可赚那点钱,全砸进食材里去了!”
食材?
全是姜袅袅自己掏钱采买的。
那么多银子花哪儿了?
她连张单子都没见过!
“要不这样,过个三五天,等我手头松快了,立马亲自给您送上门!”
姜袅袅抬起眼,盯着他,嘴角一扯,冷笑了两声。
都开始赖账了,还指望过几天?
怕是过了十天半个月,这事就自动蒸发了吧。
这街上谁不知道,拖字诀一使,人就散了,账也就没了。
第172章 没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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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抓到一点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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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公道自在人心
阿芮腿肚子打颤,缩着脖子往掌柜身后躲。
掌柜却挺直腰板,拍着胸口喊。
“真不是我手艺不行!是那批货不对劲!”
转头就领着这群人直奔姜袅袅家。
姜袅袅正跟陆景苏并肩站在门口,手刚搭上门栓,门一开。
外面黑压压全是人,堵得密不透风。
“黑心肝的奸商!”
“我家小孙子拉得虚脱了,都是你害的!”
话音未落,烂菜帮子、蔫黄瓜,劈头盖脸砸过来。
“啪!”
姜袅袅本能闭眼,睫毛急速颤动。
可预想中的黏腻没沾上脸,只有一阵温热气流擦过耳际,随即是重物砸地的闷响。
再睁眼,只见一片狼藉全掉在地上。
陆景苏往前半步,靴底碾过一块碎瓷,发出细微刺耳的刮擦声。
什么都没说,只抬眸扫了一圈。
人群像被掐住喉咙,嗡一下哑火了。
姜袅袅一回头,才发现后脑勺一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护着。
她顺着胳膊往上瞧,一眼就瞅见人群里缩头缩脑的俩熟面孔。
掌柜佝偻着背,袖口蹭着裤腿来回蹭。
阿芮躲在半扇门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心里咯噔一下,全明白了。
“各位,我跟大伙儿素昧平生,今儿怎么一大早就堵我门口?”
“要是没个明白话,我这就叫衙役来问清楚。”
一听报官俩字,众人顿时炸锅,七嘴八舌抢着告状。
根本分不清谁在说啥。
姜袅袅举起一只手,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一个一个来。谁先说,谁开口。”
话音落下,场面立马静了一半。
后排几个嚷得最凶的汉子互相对视,纷纷闭嘴。
听完几个主顾断断续续讲完,事儿也捋顺了。
确实有人吃了不舒服,吐得厉害,可症状都差不多。
肚子疼、反酸、冒冷汗,明显是吃坏了东西。
掌柜眼珠滴溜一转,立马跨前一步,指着姜袅袅喊。
“错就错在我给的料不顶事!肯定变质了!”
“您看,这料我昨儿刚收的,今早一打开就一股子酸味!”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尤其是听了掌柜那一通控诉。
大伙儿个个横眉竖眼,恨不得冲上去把姜袅袅按在地上打一顿。
姜袅袅反倒一点不慌,站得笔直。
她低头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又抬眼直视掌柜。
“掌柜的,您这话可得捂着良心说啊!我天刚蒙蒙亮就送来的鱼,尾巴还啪啪拍桶沿呢!”
她说完顿了顿,侧身指向身后水缸。
“那会儿鱼还在缸里游,缸沿上全是活水印子。”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个儿没摆弄好。”
阿芮突然从门后钻出来半步,声音发虚。
“咱们铺子前日刚翻修灶台,油锅底下垫的还是新砖呢!”
掌柜被这话噎得胸口一闷,脸都憋紫了。
姜袅袅眼角一扫,瞥见缩在角落、低着头假装透明的阿芮,心口一下子亮堂了。
她立刻想起前几日的情形,阿芮确实一直待在后厨没挪过地方。
当时姜袅袅正忙着刮鱼鳞、剖鱼腹。
阿芮就站在三步开外,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动作。
可掌柜却在当天傍晚直接把她叫到堂前,指着门外厉声喝令。
“收拾东西走人!再别踏进我们店一步!”
那会儿阿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原来根子在这儿。
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阿芮一直在后厨杵着,啥活没干,转头掌柜就急吼吼把姜袅袅赶出门。
姜袅袅当时问过一句。
“我哪儿做错了?”
掌柜只甩来一句。
“你心里明白。”
可这话根本没对过账,更没人提过阿芮半句。
直到今天,阿芮才第一次被推到明面上来。
可掌柜压根不知道,真跟姜袅袅搭得最多、看得最久的,就是阿芮。
姜袅袅煎鱼时翻勺的角度,刮鱼肚时刀锋倾斜的幅度。
但她从没动手试过一次,连灶火该调几档都分不清。
那天阿芮就站在灶台边盯梢。
手都没沾过鱼鳞,光靠眼睛瞟,就想把手艺偷走?
哪有这好事?
看两眼就能上手炒菜,那满大街都是大厨了。
“我说各位,不如先别急着怪别人,回头瞅瞅自己后厨,是不是有人没把鱼肚子里那层黑膜刮干净?”
姜袅袅抬手指了指阿芮腰间的围裙。
“您瞧,她这围裙边儿都磨出毛边了,可鱼鳞渣子却一颗没沾上。”
“客人吃出毛病,跟我当班那会儿可半点关系没有吧?”
她话音刚落,堂中便有人小声附和。
“对啊,那天我亲眼看见姜姑娘做的鱼,色正味鲜,连老主顾都夸了两句。”
掌柜又被顶得哑火。
可这么多人盯着,他面子挂不住,立马拽过阿芮,往人前一推,摆明是撑腰。
“她可是咱们店正式请来的厨娘!难不成连条鱼都收拾不明白?”
本来还有点发虚的阿芮。
一听这话,腰杆瞬间挺直,眼圈一红,当场就开始掉金豆子。
“我冤啊……真的不是我……”
她没敢抬头,也没敢看姜袅袅一眼,只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砖缝。
姜袅袅可没兴趣陪他们演苦情戏。
大伙儿都在,公道自在人心。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阿芮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要不这样,咱现在就回店里,你和我,一人一条鱼,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现场做出来。”
“谁的手艺真,谁的手艺假,一眼就看明白,咋样?”
前一秒还在抹眼泪的阿芮,话音落地就僵住了,心咚咚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鱼长啥样她都记不清,更别说怎么下刀了!
她昨儿晚上才头一回摸到活鱼,手一抖差点让鱼跳进泔水桶。
“这……这哪行啊!要是做法被人瞧见了,咱们店以后还咋混?”
掌柜眉头一皱,还真有点迟疑。
他其实心里清楚,阿芮连鱼鳞刀该怎么握都不知道。
姜袅袅嘴角一扯,笑得又轻又冷。
“哟,您不是在后厨盯了我整整一天吗?咋连鱼鳃旁边那块软骨该往哪削,都还没看明白?”
阿芮唰一下涨红了脸。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掌柜,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掌柜也傻了,整张脸像煮熟的虾。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阿芮,你上!今儿就让大伙儿亲眼看看,她到底是不是鸡蛋里挑刺!”
阿芮想往后退,脚跟刚抬离地面。
可掌柜的手还死死掐在她胳膊上。
第175章 虎胜镖局
他顺势往前一送,她身子猛地前倾,差点一个趔趄扑出去。
掌柜立马吆喝来七八个伙计。
把后厨的锅碗瓢盆、调料灶具一股脑全搬到了大堂里。
大伙儿全围在边上,伸长脖子瞅热闹。
阿芮手心全是汗,黏腻腻地往下淌,指尖发凉,心里直打鼓。
这玩意儿她压根儿没见过,更别说动手了。
可几百双眼睛盯着呢。
姜袅袅站在一旁,眼都没眨一下。
只见阿芮连鱼肚皮都没划开,刀尖在鱼腹上来回蹭了几下,只留下几道浅白印子。
骨头也不剔,直接拎起来一顿乱剁。
那味儿能香?
想都别想。
油刚烧热,鱼块一入锅就冒黑烟。
锅底很快结出焦黑硬壳,糊味混着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围观的人也懵,没人见过这鱼,更不知道它该咋收拾。
只当是稀罕物,光看个热闹。
“这鱼哪儿来的?”
“海里捞的。”
“海里?怪不得看着不一样。”
没人敢上前细瞧,也没人开口指点。
姜袅袅斜乜她一眼,嘴角一翘,没说话。
抄起菜刀就上了。
手起刀落,鱼鳞刮得干干净净。
末了还顺手在鱼身上划了几道花。
两盘菜一并端上来,众人目光齐刷刷往姜袅袅那盘溜过去。
她做的鱼片雪白透亮,卷成一朵朵小浪花。
再看阿芮那盘,黑乎乎一团。
远远就闻见一股子又腥又冲的怪味。
为啥?
墨囊根本没取!
内脏也全塞在肚子里,连肠子带胆都原封不动。
这可是海里捞上来的鱼,不是河沟里随便摸的鲫鱼。
“掌柜的,您自个儿说说,这话还怎么圆?”
姜袅袅声音不大。
“您再瞅瞅人家姑娘的手脚,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袖口没沾一星半点污渍;再瞧瞧您这师傅的高招,刀没出鞘,鱼鳞都没刮,手往盆里一插就完事了。”
“哦对了,我刚亲眼看见她把鱼肠鱼肚全掏出来了。可这位嘛……”
她顿了顿,抬下巴朝阿芮那盘点了点。
“好像啥都没动?连鱼鳃都没抠,鱼嘴还闭得严严实实,整条鱼躺在那儿,跟活的一样。”
话音刚落,人群哗啦往后退了一大截。
掌柜脸色刷地变青,嘴唇发白。
“好啊……原来是你!”
阿芮腿一软,当场跪趴下去。
“不关我的事!真不关我的事!我连刀都拿不稳,哪敢动鱼?”
“我哪知道这鱼咋处理?她刀快得影子都看不见,我咋学得来?”
掌柜气得脸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刚要张嘴骂人,阿芮又抢了话头。
“还不都怪你!答应老板娘的事转头就反悔,说好和这姑娘五五分账,你倒好,贪那点钱,偷偷换我顶包!昨儿晚上我路过厨房,你还把我拦在门口,硬塞给我一块碎银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翻账本我都瞧见了!你藏在米缸后面的夹层里,纸页都翻毛边了!”
这下可好,丑事全被掀到台面上。
四周嘘声一片,唾沫星子都要把她淹了。
姜袅袅抱着胳膊站边上,笑眯眯嗑瓜子。
这出戏,看得真痛快。
这下可好,掌柜辛辛苦苦搭起来的摊子,全给砸了。
他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脚步虚浮地往前挪了几步,眼睛死死盯住姜袅袅。
脑子里突然蹦出个主意,转身拔腿就朝姜袅袅冲过去。
大伙儿一看,立马往边上闪。
姜袅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土行孙式跪拜整得一愣,后退半步。
“哎哟喂,掌柜的,您这是演哪出啊?又不是正月里拜年,您跪我干啥?我兜里可没压岁钱!再说您这岁数,该我给您磕才对!”
她胳膊一抱,嘴一歪,笑嘻嘻地打趣。
“啪!”
一声脆响,清清楚楚,响得整个大厅都静了三秒。
不止姜袅袅僵住了,周围人也齐刷刷定格。
几十道目光唰地全钉在掌柜脸上。
“掌柜的,您……这是抽哪门子风?”
姜袅袅垂着眼看他,语气平平。
活像刚被人塞了一颗没熟的青杏。
“是我瞎了眼,是我蠢得冒泡!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爹妈还等着我端饭碗养呢,孩子才刚断奶,真经不起丢差事啊!”
掌柜这会儿是真豁出去了,脸不要,面子也不要,一边说一边把心窝子往外掏。
为表诚意,他干脆当场加码。
“以后赚的钱,咱五五分!”
姜袅袅挑眉一笑,没说话。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改口。
“不不不!你拿七成,我只留三成!够诚心了吧?”
看那架势,是把最后一点老本都押上去了,就想换条活路。
可惜啊,船沉了,木板捡不回来。
话说绝了,再补也白搭。
姜袅袅淡淡吐出一句。
“机会早给你摆桌上了,是你自个儿推开了。”
说完,她慢悠悠站起来,顺手掸了掸衣角,像是拂掉什么脏东西。
“散了吧,各忙各的去。”
抬脚就走,连多听一句哭求的工夫都没留。
刚踏进屋,陆景苏已备好一杯温水递过来。
他探头瞧了瞧门外。
见四下没人,这才轻轻掩上门。
“搞定了?”
姜袅袅仰头灌下整杯水,袖口一抹嘴,点点头。
“笃、笃、笃。”
陆景苏脸色一紧,快步上前,只开一道缝。
门口站着个生面孔,递来一封信,话也不多。
“公子托我亲手交到你们手上。”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走远。
陆景苏左右扫了一遍。
确认走廊尽头无人驻足,楼梯口也空无一人,这才咔哒一声扣紧门。
他看了姜袅袅一眼。
见她正低头整理袖口,便不再多言,只垂眸拆开信封口的火漆印。
信纸展开一瞥字迹,心头一跳。
阿诚写的!
两人眼神一对,姜袅袅立刻伸手接过信纸,指尖微顿,随即快速往下读。
他发来的消息特别短,就一句话。
虎潭山的粮正被人悄悄往外运。
顺手还写了句—,查查虎胜镖局。
陆景苏看完,将纸条凑到蜡烛上烧成灰。
火焰舔舐纸角,迅速卷曲焦黑。
他手指捻着边缘,确保每一片都化为细末。
最后吹散余烬,一粒渣都没留。
姜袅袅却愣在原地,眉头都快打结了。
这虎胜镖局,是京城地界上最牛的镖行。
专接达官显贵的活儿,普通小摊贩、跑单帮的商人,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能请动他们亲自押货?这事儿八成有猫腻。”
第176章 摸底
“我马上过去看看!”
姜袅袅转身就要走,手腕却被陆景苏一把攥住。
“行,一起。”
虎胜镖局就在城东。
短短几个月,招牌就挂得比衙门口还响。
传言整个皇城的保镖生意,八成落他们手里。
当然,只对腰包鼓、身份硬的人敞开大门。
为不露馅,俩人特意换了身崭新的绸衫。
一进门,几个伙计齐刷刷抬头,眼珠子都黏在两人身上。
“哎哟,二位爷,您这是?”
“来这儿不谈生意,难不成喝茶听曲儿?”
姜袅袅扬着下巴,声音又冷又懒。
对方立马堆出笑脸,手脚麻利地把人往里请。
前厅静得很,可那张桌子,是整块梨花木雕出来的。
啧,难怪外头说他们赚翻了,没点真本事。
哪敢这么烧钱?
刚坐稳,茶水还没喝一口,外头脚步声咚咚响。
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跨进门,靴子踩得地板直震。
他肩宽背厚,腰束窄带,左手腕上挂着一串乌沉沉的铁菩提。
正是总镖头本人。
进门就带风,屁股还没沾椅子,眼睛已经把两人从头扫到脚,跟验货似的。
“听说,二位有活儿要托付?”
姜袅袅颔首。
“东西有点特别,但价好说。”
话音未落,她已经瞥见对方眼皮跳了跳,嘴角僵了一下。
“钱不是问题。”
她晃了晃袖口。
“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胆子、这份本事。”
“听说现在同行卷得厉害,抢生意抢到半夜敲门拉客呢。”
总镖头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赶紧拎起茶壶给姜袅袅满上。
“可不是嘛!只要银子到位,天王老子的寿礼,咱也敢送到宫门口;前线将士的粮草,三天内准到营帐!”
姜袅袅心里清楚,这话水分不小。
可空口白话骗不了所有人。
能这么快把名声做起来,总有几分真功夫垫底。
她忍不住翘了翘大拇指,笑得挺真诚。
“太好了!”
姜袅袅开口就说,自己要运的不是死物,是活蹦乱跳的货。
得从山沟里的小村子一路送到京城去。
那村子地处偏僻,只有一条窄道通外。
半路上要是蔫了、趴了,那可就全砸锅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
“尤其不能伤,不能惊,不能饿,不能冻。”
眼下又快入冬了,天气凉快,东西好养,跑这一趟也就没那么棘手。
对方一听,立马拍板应下,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姜袅袅见他这么敞亮,眼珠子一转,顺势套起话来。
两人之间距离缩至一尺之内,呼吸可闻。
“你们这镖局生意红火,天天走南闯北,消息灵通得很,我随便问问啊,最近咋好些地方悄悄收粮呢?是不是外头有啥风吹草动?”
总镖头脸一绷,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也冷了下来。
道上混的都懂。
一手交钱,一手办事,别问东问西。
姜袅袅笑盈盈地从袖口摸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
银包边缘棱角分明,触地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钝响。
“我就琢磨着,万一真要缺粮,咱也跟着屯点,免得到时候买不上、涨破天。”
这话刚落,总镖头脸上的防备一下子松了。
他摆摆手,笑着摇头。
“误会啦!压根儿不是闹饥荒,就是有人自个儿爱囤,图个心安。”
至于谁在囤、为啥囤?
他闭紧嘴,半个字不吐。
姜袅袅也不追,只点点头,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麻烦您跑一趟村子,找一位姓姜的姑娘,亲手把这信交到她手上。”
话音未落,她已把定金塞进对方手里。
对方掂了掂分量,爽快点头。
手指在钱面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响,随即转身朝门外走去。
出了虎胜镖局大门。
陆景苏让她去珍珠阁等着,自己另有点事要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申时末我准到。”
姜袅袅没多问,只叮嘱一句。
“外头冷,你留神脚下。”
陆景苏望着她背影晃出巷口,才转身扎进街边茶摊、粮铺、脚行里打探仓库的事。
一圈兜下来,天都擦黑了才回住处。
进门时,姜袅袅正摆碗筷,桌上热气腾腾,全是陆景苏爱吃的家常菜。
“赶上了!快擦把脸,开饭!”
陆景苏心口一热,刚坐定,就把打听来的消息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我今儿出门,表面是租仓,其实是在摸底。”
姜袅袅筷子一顿,挑眉看他。
“哦?你还真去寻仓库了?”
没想到这人心里早盘算好了。
“找到没?”
陆景苏摇摇头。
“压根没打算租,我就想看看,那些仓库到底让谁抢光了。”
姜袅袅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盯着他。
静了一秒,她忽然懂了。
呼吸略微一滞,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身子往前一倾,凑近了点。
“该不会……是那人干的吧?”
陆景苏没犹豫,直直望进姜袅袅眼里,重重一点头。
姜袅袅愣住了,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真是他?陆叙白?”
“主事的是个叫苏晴的,但背后推手,跑不了。”
两人正聊得起劲,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陈荣大步流星闯进来,一屁股坐上椅子,抓起水壶就灌,连喝三大口才喘匀气。
眼珠子一扫桌上热腾腾的菜。
他立马伸手捏了一小块肉丁扔进嘴里,嚼得挺香。
刚想再捞一筷子,抬头发现姜袅袅和陆景苏齐刷刷盯着自己。
他一下缩回手,嘿嘿挠了挠后脑勺,舌头还舔了舔指尖。
“嘿!你俩猜我刚撞见啥了?陆叙白的人,在这周边一口气租了好几个仓库!还不止一个,是好几个!”
话音落地,两人对视一眼,嘴角同时一扬。
心照不宣。
“哪几个?地址在哪儿?”
姜袅袅立马问,手指下意识在桌沿敲了一下。
陈荣眼睛一瞪,左右瞅瞅他俩,嘴巴半张着。
“哎哟……你们……”
“我们也在查。”
陆景苏接得干脆。
陈荣喉结动了动,干咳两声,拍拍裤腿上的灰,身子又往前凑。
“我打听到的,至少十个!全是空仓,专挑偏僻地段租的,里头能堆多少粮食?你想都不敢想!”
“眼下只摸清两家,剩下那八个,我正一条街一条巷地扒呢。”
他越说越带劲,话没说完就先咧开了嘴,“急着来报信,怕晚一步你们又动手了!”
“盯梢的事,交给你了。”
第177章 保命第一
陆景苏顿了顿。
“千万别硬来,保命第一。”
姜袅袅也爽快点头。
“对,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陈荣差点呛住。
“哎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低头瞅了眼满桌菜,又悄悄夹了三筷子塞进嘴里。
嚼完抹抹嘴,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陆景苏看着盘子里剩的那点菜,眉头都没皱一下。
抬手全拨进了姜袅袅碗里,堆得小山似的。
姜袅袅看着那冒尖的一碗,笑出声来。
“我哪吃得下这么多啊!”
一边说,一边飞快夹回几块厚实的肉片、两片笋干,稳稳放进他碗里。
过了几天,姜袅袅收到流人村快马捎来的急信。
字迹歪歪扭扭,是姜晚柠托村里识字的老秀才代写的。
信里说,最近海蚌疯长,潮退一拨,捞上来一堆一堆,根本卖不完、也存不住,肉太嫩,放半天就发软发酸,急得她夜里睡不着。
所以求姜袅袅火速回村拿主意。
姜袅袅心里清楚得很。
鲜货禁不起颠簸,车马一晃、日头一晒,路上准坏。
只能回去。
“村里来信了?”
陆景苏一眼就看出她神色不对,目光停在她脸上,没挪开。
她点点头,把信里的难处一句句说了出来。
“马上入冬了,有些滩涂没法养了,等天一冷,产量断崖式往下掉,这事拖不得。”
她早想好了法子。
趁现在量大、价低,把海蚌肉晒干、风干、烘透,做成干货。
既不怕放,也不怕运,还能装袋上船,走哪卖哪。
再说泡水这事儿,泡完照样水灵灵的,跟刚摘下来一个样。
“你这就动身回去了?”
陆景苏盯着姜袅袅,见她光低头不吭声,心里咯噔一下。
手一紧,把她的手指头都扣住了。
姜袅袅脸一下子烧起来。
嘴唇动了动,话卡在嗓子眼儿出不来。
她心里门儿清。
陆景苏得留在京城盯太子那边的事儿,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可自己真得马上回村。
来回路上少说也得三四天,再拖,真要出大麻烦。
“嗯,村里堆了一大堆,人都快忙疯了,根本来不及处理。”
这事儿真拖不得……再晚一两天,怕是要烂在地里。
话还没落地,陆景苏一把把她拽进怀里。
拇指蹭过她脸颊,眼睛一眯,低头就亲了上去。
俩人黏糊了好一阵,他才松开手。
硬是送她到城门口,亲眼看着她走出城门,才肯转身往回走。
“晚柠!”
“哐当。”
姜晚柠猛地一回头,竹匾直接滑到地上,眼圈唰地就红了。
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下一秒拔腿就冲。
一把搂住姜袅袅的腰,死死抱住不撒手。
“三妹妹!你可算回来啦!”
“想死我啦!”
才多久没见?
姜晚柠整个人都变了样。
以前风一吹就晃悠,现在肩宽腰窄。
姜袅袅被勒得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啧,看来在家天天干力气活,养得结实了。”
村里人听见动静,呼啦啦围过来。
他们一眼认出是姜袅袅,立马七嘴八舌招呼上。
“轻姑娘回来啦!”
“哎哟真是稀客!”
“快进屋坐!”
“你娘昨儿还念叨你呢!”
“这回多住几天吧?”
走了这么些日子,村子还是热热闹闹的,一点没冷清。
村口老槐树底下照旧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
“快进来!今儿让你尝尝我的新绝活!”
姜晚柠眉飞色舞,一把拉她进屋,顺手扯过围裙系上,转身就抄锅开火。
灶膛火苗一蹿,香味冒出来,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人喉咙发痒。
这才几天工夫?
手艺居然又上了一层楼。
转眼间,几盘菜齐刷刷摆上桌。
“三妹妹,快尝尝!看看我进步没?”
离家这么久,姜袅袅还真没吃过一顿姜晚柠做的饭。
今儿可得好好补上。
可就这朴素几样,一口下去就让人停不了筷。
“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拜了哪个大师傅?这水平,去酒楼掌勺都不用试工!”
姜袅袅这话一出,姜晚柠耳朵尖儿都红透了。
吃完饭,姐妹俩难得一头躺进同一张床,絮絮叨叨说了大半夜的话。
第二天一早。
早饭刚咽下,姜晚柠就一把拽住姜袅袅的袖子,神兮兮地往厨房角落里拉。
“啥情况?搞得跟藏宝似的?”
姜晚柠赶紧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边。
“嘘,别声张!”
话音还没落,她就从围裙兜里掏出个粗陶罐。
罐身还沾着一点灰。
她把罐子咚一声搁桌上,掀开盖子。
一股咸中带鲜、有点冲鼻子的海味立马飘了出来。
她抄起小勺,利落地舀出几粒黄澄澄的小干贝。
这些贝肉缩得紧实,干巴瘦小。
白肉早变作了浅琥珀色,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小木片。
手指按下去,没有一丝回弹。
“实在剩太多,堆着又怕坏,我就琢磨:盐不是能存东西嘛,干脆试试腌一腌?”
她边说边从灶台角落拎出一个粗陶小罐。
罐口用油纸扎得严严实实,再用麻绳缠了两圈。
“就弄了一小罐,心里没底,怕糟蹋了好料。”
姜袅袅愣了一下,伸手捏了捏。
果然干涩发硬,弹性全无。
可越看越觉得靠谱。
“放几天了?”
真没想到,姜晚柠这脑瓜子,还真灵光。
“记不清啦,反正就是闲着试的,就一点点。”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揪衣角。
“三妹妹,你说……行不行啊?”
话音刚落,喉头还微微动了一下。
姜袅袅拍了下大腿。
“太行了!这法子绝了!”
又凑近叮嘱。
“不过下次做菜前,一定得泡透,多换几遍水,不然齁咸,谁吃得下?”
她竖起三根手指,逐条强调。
“头遍水扔掉,二遍挤一挤再洗,三遍得尝过才下锅。”
姜晚柠一听,又是傻笑又是挠头,脸上红扑扑的。
原来她昨天动手时手直抖,就怕被骂。
盐多金贵啊,一勺下去顶半碗米呢!
结果姜袅袅不光没凶,还细细教她怎么用。
“可……可这么腌,是不是太费盐了?”
她小声嘀咕。
姜袅袅瞅她那副怂样,乐了。
“我问你,咱晒盐、买盐,图的是啥?”
姜晚柠歪着头想半天,才反应过来。
“做饭用的呀。”
说完立刻抬眼。
“对喽!”
姜袅袅打了个响指。
“盐本就是拿来吃的,你用得巧、用得值,哪叫浪费?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响指清脆,她随即伸手,用力按了按姜晚柠肩膀。
第178章 稀罕物
姜晚柠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猛地一拍脑门。
“哎哟!还有好些没动呢!”
转身就拉着姜袅袅往外跑。
才离村仨月,村里早不是老样子了。
房还是那些漏风的老屋,但空地上叮叮当当冒出一堆新搭的小棚子。
推开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只大木桶。
水挺清亮的,那些瑶柱泡在里头。
村里早传开了,说姜袅袅回村了。
天刚蒙蒙亮,大伙儿就全围在门口。
“姜姑娘!可算盼到您啦!我正想找您呢,前两天带人下远海捞鱼,顺手拖上来一堆稀罕物,咱们谁都没见过。”
“怕是有毒,不敢乱动,一直养在池子里呢。我这就叫人回去取,马上给您送过来!”
姜袅袅朝他一点头。
那人立马转身,招呼几个小伙儿撒腿就跑,急吼吼地回去搬东西。
“这玩意儿味道是真不赖,可太多了!真吃不完啊!现在海珍珠哗哗地往外冒,珍珠好办,磨粉、串珠、卖钱都行,可这蚌肉……唉,堆成山了!”
一个大叔直叹气,挠着后脑勺抱怨。
单靠海鲜阁那点铺子,再火也吞不下这么多。
他掰着手指头数。
“光昨天一天,就收了三百斤,今早又拉来两车,堆在后院快塌了。”
剩下来的肉,只能分给村民带回家。
可隔三岔五就吃一回,顿顿见,家家灶台上都飘着这股味儿。
不少人胃里直犯恶心,早上喝口粥都想干呕。
连孩子看见盆里那白嘟嘟的肉片,扭头就跑,捂着鼻子躲到门后,小声嘀咕。
“又吃这个,我不吃!”
姜袅袅一听就懂。
换谁天天吃,都腻得慌。
她眉头微皱,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的脸。
“人齐了正好,今儿我教大家一个法子,把这些东西做成干货,存个半年都不坏!想吃了,随手抓一把,热锅爆炒两下,香得很!”
大伙儿一听,眼睛都亮了。
姜袅袅招呼人把装着瑶柱的水桶直接抬到院子中间。
又让人拎来几桶新打的井水。
她自己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小臂,一遍遍搓洗,冲得干干净净。
接着摊开竹簸箕,把瑶柱薄薄铺一层。
粒与粒之间留出空隙,搁太阳底下慢慢晒。
“等到摸着发硬、捏不出水、轻轻一掰就脆脆的,才算成了。”
“装进陶罐,盖紧盖子,放墙角背阴处,千万别见光、别捂着。”
姜袅袅顺嘴又补上一种法子。
那是她妹妹姜晚柠常用的老办法。
话音还没落,脑袋里响起了熟悉的电子音。
【制作干货成功,解锁新功能!】
【加工坊开启烘干箱!】
姜袅袅心里一跳,又惊又乐。
原来随手下手做一回干贝,也能撞上好运?
这运气来得太突然,反倒让她有些不敢信。
前脚刚把晒好的干贝收进竹篓,后脚就听说码头有新货到了。
正想着去空间瞅一眼,远处就传来一阵吆喝。
“姜姑娘!到了到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在人群外头使劲儿挥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几个渔民气喘吁吁地挤进来。
每人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大木桶,往地上一倒。
木桶底重重磕在泥地上,震得尘土微扬。
哗啦!
一堆怪模怪样的活物全滚了出来。
大家呼啦一下往后缩,踮着脚尖伸脖子看。
“哎哟喂!这是啥?身上套着壳,还在一拱一拱地动?”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妇人先开了口。
“那团黑黢黢的是啥?跟毛毛虫似的,还长着刺?看着就瘆得慌!”
说话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话音刚落就往娘身后躲,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大伙儿全愣住了,你瞅瞅我、我看看你。
这玩意儿到底啥来头?
姜袅袅扫了一眼,心里立马有了数。
好家伙,是鲍鱼和海参!
谁能想到撒一网,竟能捞出这俩金贵货?
“所以啊,你们说的捞上来那个奇怪的东西,就是它俩?”
她弯下腰,凑近水桶边,瞅了瞅泡在水里的鲍鱼和海参,嘴角一翘。
站在前头那位老渔民,胡子花白。
打了一辈子鱼,这会儿却长叹一口气。
“怪事儿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最近总捞上这种黑乎乎、滑溜溜的玩意儿,咱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吃了,怕中毒,又舍不得扔。”
他枯瘦的手搭在桶沿上。
“琢磨来琢磨去,干脆等姜姑娘回来,听您拿个主意。”
他话音未落,旁边人就齐刷刷点头,眼神全往姜袅袅身上飘。
这姑娘见得多、懂行,准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姜袅袅没急着答,只笑着蹲下来,顺手挽了挽袖子,伸手就要往水里探。
“哎哟慢着!”
有人一把拦住,嗓门都发颤。
“别碰!它真能咬手!”
拦人的汉子手心全是汗。
大伙儿顿时绷紧了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袅袅却只是笑一笑,不慌不忙,伸出两根手指,稳稳夹住鲍鱼身子两边,哗啦一下拎出水面。
她摊开手掌托着,鲍鱼离了水,软乎乎的肉一缩一弹。
众人下巴差点掉地上。
“我上次摸它,手差点被吸住拔不出来啊!”
老渔民哆嗦着说话,眼珠子瞪得圆圆的。
“它不伤人,你手心贴上去,它就黏你,一动不动,连甩都甩不掉。”
姜袅袅说得轻松。
“这叫鲍鱼,海里头最顶配的鲜货,补身子一流,贵得很,以前大户人家当宝贝供着呢,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摆一盘,宴席上摆中间,宾客都得先敬三杯酒才敢下箸。”
大家直接懵了。
“啥?就这黑不溜秋的小贝壳,比金子还金贵?壳边还坑坑洼洼,摸着硌手,看着也不起眼啊!”
“嘘,小声点!”
“我爹卖十船鱼,也换不来它一条腿啊……听说前年县太爷家老太爷病中咳血,托人从东山湾连夜雇快船运来三只活鲍,搁冰窖里养着,等太医开了方子才准宰杀。”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指着旁边那个黢黑带小刺的软疙瘩问。
“那这又是啥?看着像泥巴里爬出来的虫子,软塌塌的,一捏还出水,真能吃?”
姜袅袅二话不说,伸手把它捞起来,动作利索。
大伙儿倒吸一口凉气,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叫海参,稀罕物,值钱得吓人!晒干后一斤能换半斗米,碰上好年景,还能换整匹细棉布。”
第179章 谁派来的?
“啊?”
“真值钱得吓人?!”
“那可不!上个月海丰县码头有伙计卸货时失手摔破一只干海参,掌柜当场罚他三个月工钱,还得抄三遍《本草纲目》里关于海参的条目。”
谁也没料到,这两样灰扑扑、黏糊糊的东西,竟藏着这么大的来头。
“那……咋吃啊?”
姜袅袅眼珠一转,笑嘻嘻道。
“巧了!今儿我下厨,现炒现炖,大伙儿尝个新鲜!鲍鱼清蒸三分钟,海参煨汤一个时辰,肉片铺底,葱姜爆香,锅气足了才出味。”
一听要开火做饭,人人脸上放光,转念一想又有点不好意思。
“这可是顶配啊,咱张嘴就嚼,是不是太浪费了?”
姜袅袅早扭头吩咐人支锅升火。
柴火噼啪响,铁锅热气腾腾。
就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开工。
“晚柠,村里还有没剁好的鲜肉吗?”
姜晚柠一个劲儿点头。
今儿个刚从镇上赶集回来,手上拎的全是新买的好料,正打算分给大家伙儿呢。
姜袅袅让她把五花肉全切成麻将块大小,自己要露一手。
她麻利得很,当着大伙儿面,掏出小匕首,三两下就把鲍鱼肉从壳里片下来,稳准快。
接着拿淡盐水反复搓洗,把那层滑溜溜的黏液全揉掉。
再用清水冲三四遍,直到鲍鱼表面不再泛白。
然后刀尖轻点,在鲍鱼肉上划出细密的小格子。
那边姜晚柠灶火早就旺了。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
姜袅袅顺手把鲍鱼丁一把撒进去。
另一边。
她又熟门熟路地收拾海参。
剪开肚子,掏出黑乎乎的内脏。
丢进滚水里焯一滚,腥气立马压下去。
再另起一口锅,倒油烧热。
滋啦一声下葱段,炸得焦黄带脆。
光是闻着这味儿,旁边几个小孩儿早咽着口水。
等葱炸成琥珀色,赶紧捞出来,锅里趁热下豆瓣酱、姜末、糖和一点点酱油,慢慢搅匀。
冒小泡了,才把焯好的海参倒进去,加点热水,盖上锅盖焖一小会儿。
锅一掀开,鲜气冲出来。
姜晚柠看得眼睛发亮,凑近了直咂嘴。
“哎哟,还能这么整?”
“快快快!”
姜袅袅笑呵呵一拍手。
“都回去拿碗!趁热分!”
说完亲自盛菜、舀汤、堆满碗,一碗碗端到大伙儿手里。
热腾腾的米饭,配上浓汁鲍鱼红烧肉和软糯入味的葱烧海参。
香得人恨不得把碗底舔干净。
“太绝了!真没想到,这丑不拉几的东西,居然香成这样!”
姜晚柠三口两口扒完,抹抹嘴直拍大腿,立马想到海鲜阁的食客们。
这味道,必须得让客人也尝尝鲜!
“明儿我就把方子交给后厨师傅!”
姜袅袅点头应下,没半点含糊。
这时,捕鱼的老把式一拍脑门,想起什么来。
“对了!最近网里捞上来的,全都是这鲍鱼和海参,多得数不清,堆在库房都快放不下啦!”
可这玩意儿太补,天天吃容易上火,也不敢敞开了分。
姜袅袅眼珠一转,抬眼望了望天。
风里已有凉意,吹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刺感。
天光也比前些日子暗得早了些。
眼看就要入冬,再过半个月,海面起雾封船,捕鱼就得歇摊儿了。
“趁着现在海况好,多捞些大的!”
她招手叫来老渔夫,压低声音叮嘱。
“挑身板壮实的鱼,全腌起来!”
老把式连连称是,其实心里早盘算好了。
小鱼直接挑去集市卖,换粮换布。
中等个头和大个的,留自家和兄弟们分。
抹厚厚一层粗盐,挂屋檐下晒干。
来年开春配粥下饭,香得很。
“可那些鲍鱼海参呢?”
他挠挠头,一脸愁相。
“冬天没法捞,眼下又堆成山,吃不完、卖不动,放久了还容易坏。”
“海鲜阁生意是红火,可一天也就那几十号客人,哪吞得下这么多?便宜卖给外村人吧……又怕折了价,白忙活一场。”
姜袅袅刚要开口提这事,抬手摆了摆。
“别急,我有主意。”
她转头对边上那位老伯说。
“麻烦您,把大伙儿抓回来的海货,全拎过来吧。”
老伯一头雾水,但也没多问,三口两口扒完饭,转身就蹽出去喊人。
一转眼工夫,姜袅袅屋门口堆得满满当当。
海参一大筐,鲍鱼一大筐。
连带大个头的鱿鱼也堆了小半篓。
还有各种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海鱼,七七八八铺了一地。
“都在这儿了,没漏一个。”
“先弄海参。”
姜袅袅动作麻利,剥洗切刮一气呵成,扔进大锅,倒水盖盖。
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慢炖,少说熬一个半钟头。
摊在竹匾上晾着,等它凉透。
接着干鲍鱼。
老伯带着几个手脚利索的壮劳力,小心撬开壳,把肉和壳一分两半。
姜袅袅让人端来细盐。
白得像雪粉那种,撒进鲍鱼肉里,翻拌均匀。
装进陶罐,封好口,用泥巴仔细糊严实。
再拿一块厚布缠紧罐口。
撂一边,静候八个钟头。
等这些忙完,天已经黑透了。
村子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姜袅袅好久没在这么踏实的安静里睡觉了。
估计白天跑前跑后太累,这一觉,她睡得特别死。
可他们不知道,这瞧着普普通通的小渔村,四下早埋伏了不少双眼睛,盯着呢。
“糟了!有人盯梢!”
也不知谁先嚎了一嗓子。
声音刚起,几个正蹲在窗根下撬门缝的汉子立刻弹起身,扭头就蹽。
才跑两步,就被天狼带着人堵了个正着。
前后左右全被围住,退路尽数封死。
“站住!谁派来的?”
天狼和手下齐刷刷亮出大刀。
借着月光一瞅。
衣裳补丁摞补丁,东拼西凑缝出来的。
天狼心里直犯嘀咕。
徽州地界谁不知道?
这村子日夜有人巡着,咋还敢往枪口上撞?
几个盗匪眯起眼,反瞪回来,满脸横肉抖了抖。
“哟,同行啊。”
其中一人咧嘴一哼。
天狼脸立马拉长。
“放屁!谁跟你是一路的!”
“少扯闲篇儿!今儿来干啥?老实交代!”
他本想套话,可对面几个压根不接茬。
反倒有个瘦高个,朝旁边同伙飞快眨了下左眼。
白光一晃,人影就冲了出去,直扑天狼,手里攥着把小刀。
出手又急又刁,照着他胸口就扎。
天狼反应慢了半拍,好在身子骨灵活,硬是扭腰躲开。
第180章 来头大得很
只在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这地方能碰着他一下的,掰着指头数也数得过来。
陆景苏算一个,再没别人了。
可眼前这小蟊贼,一身破衣烂衫,手底下倒挺硬。
天狼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不对劲。
“盯紧点!别大意!这小子来路不干净!”
他朝边上弟兄吼了一嗓子。
话音还没落,他就眼睁睁看着那人单枪匹马,三两下就把自家人撂翻十几个。
天狼牙关一咬,下颌骨绷得紧紧的。
他抄起倚在墙边的长刀,刀鞘未卸,脚尖点地,一步步绕到背后。
等那人转身抬手去扶歪斜的斗笠。
天狼立刻扑身而上,双臂发力狠压,才算把他死死摁住。
外头打得噼里啪啦,木棍砸在门板上。
姜袅袅正睡得香,被这阵乱响惊得一个激灵醒了。
她揉揉眼睛,眼皮还沉。
门一开,满眼都是扭作一团的人,你踹我一脚。
“姜姑娘?”
天狼听见动静,猛一回头,脸上汗珠未干,拔腿就迎上来。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惊扰您休息了!”
姜袅袅摆摆手,没应声,视线却往那堆人身上扫过去。
没见过的脸孔,穿的衣服也怪。
脸上糊着一层灰,不是浮尘,是沾了汗再混了土才凝住的。
月光又暗,檐角挡了大半光,压根瞧不清谁是谁。
“这些人……打哪来的?”
天狼回头瞟了一眼,迟疑几秒,喉结上下一滚,几步走近。
“刚抓的贼,说是偷粮的。”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可动手利索得很,拳风快,步子稳,躲闪有章法,招式收放干净,不像跑江湖混饭吃的。”
他向来靠直觉吃饭,从没瞎咧咧过。
这话出口前已在心里过了三遍。
姜袅袅抬眼看他一眼,没接话。
静静站了会儿,裙角被夜风掀起一点,又落下。
几息之后,才轻轻一抬下巴。
“带进来吧。”
天狼一愣,张嘴想拦,嘴唇刚动,姜袅袅已转身进门。
裙摆一旋,人影消失在门内。
屋里亮起灯,暖黄光晕漫了出来。
他没法子,只好挥挥手,嗓音拔高。
“押进去!手脚麻利点!别拖泥带水!”
领头那人被人推搡着抬头,脚下一踉跄,差点栽倒,借着烛光一瞧,愣住了。
屋里站着个姑娘,头发松松挽着,一支银簪斜插其间。
“哈?”
他嗤笑一声,喉间滚动着冷笑。
“我还当请来了哪路神仙呢,原来就一卖豆腐的小娘子啊。”
“难怪你们混得这么惨,连个像样的人都请不动。”
明明被捆着手脚,绳结勒进皮肉。
姜袅袅心说。
果然是装的,还真像天狼说的那样,底子厚着呢。
她指尖轻轻磕了磕杯沿。
茶水微微晃荡,嘴角一挑。
“惨?我们隔天吃红烧肉,三天见一次大闸蟹,你们呢?一天喝几碗稀汤?”
话一出口,对方当场哑火。
“瞅瞅你们这脸色,估计两天能扒拉上一口热乎饭,都算老天爷开恩了吧?”
姜袅袅慢悠悠吹了吹茶碗边的热气,笑嘻嘻地问。
那男人一听,脸涨得通红,胸膛一鼓一鼓的。
“行吧,你跟我讲讲你们的事儿,我立马让厨房端肉上来,再加两盘鲜掉眉毛的海鲜。”
她身子往前倾了一寸,裙摆垂落于地。
她这话可不是随口一扯。
天狼刚才直冲脑门的警觉劲儿,加上她自己肚子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都告诉她,这几个人,来头大得很。
她盯着那男人左耳垂上一颗细小的黑痣。
这些痕迹,不像普通农户该有的。
她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人拢过来。
可眼前这汉子偏就绷着一张脸。
听她这么一说,只觉得像被人塞了把馊饭,噎得慌。
他太阳穴跳了跳,右脚往后退了半步。
这地方……不对劲。
“哈?就你一个姑娘家,还想让我们吃上肉?还想啃上海鲜?”
他鼻子一哼,下巴抬得老高。
“做梦去吧!”
“宁可饿成干柴棍,也绝不开口吐一个字!”
骨头倒是真硬。
姜袅袅没接茬,只冲天狼歪了歪脑袋,抬手点了点厨房方向。
“去,把中午剩的那几样端来。”
天狼愣住。
那可是葱烧海参、鲍鱼红烧肉,哪样不是金贵得冒油?
居然给这几个横眉冷对的饿死鬼当零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不是热脸贴人家冰坨子嘛!
姜袅袅只淡淡抬眼瞄了他一下。
天狼撇撇嘴,嘟囔两句,还是磨磨蹭蹭转身去了。
人还没跨进门槛,一股子浓香先飘进来了。
肉汁在锅里咕嘟翻滚的香气混着海参特有的咸鲜气。
“哥!我闻见红烧肉啦!”
小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克制不住的颤音。
“真的!还有股子软乎乎、滑溜溜的鲜味儿!”
后头几个小年轻早口水泛滥,嘴里直冒酸水。
喉咙干得发痒,脚尖踮得高高的,脖子伸得老长,嚷嚷声一个比一个响亮。
“哎哟喂!快瞧啊!”
“这肉咋还黑黢黢的?”
“真能吃?”
“丢不丢人!”
男人脸一沉,眉头拧成疙瘩,吼了一声。
那几个立马捂嘴缩脖。
姜袅袅不急不慢,托着盘子在他们眼前缓缓绕了一圈。
最后她手腕微顿,啪一声搁桌上。
为了让他们放松点,她顺手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嚼了两口,齿间肉汁渗出。
她还砸吧砸吧嘴。
“啧,香吧?这个叫鲍鱼,山珍海味里顶顶拿得出手的宝贝,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呢。”
一边说,一边笑着晃了晃筷子尖儿上的黑亮肉片。
那几双眼睛立刻黏在上面。
连天狼站在边上,都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这几个人真真是饿狠了,几天水米未进,舌头干得发苦。
走路时脚底发飘,扶着树干才能站稳。
本想着混进这破村子讨点粗粮糊口。
谁料刚进村就被揪住捆了。
“我……愿意讲。”
男人低头盯着桌面,声音哑得厉害。
“但你得管吃。”
姜袅袅满意地搓了搓指尖,顺手把空碗往桌边轻轻一搁。
“我们打龙云山那边来的。”
她眼神一晃,下意识盯住了对面那男人。
嘿,真巧啊。
“京城外头那个龙云山?”
她立马接上一句,语速没变。
男人微微一怔,有点意外。
这姑娘咋还知道龙云山?
第181章 人活图在
那地方在京城边上,山高林密,占着一大片地。
他跟几个弟兄就靠山吃山,在那儿熬日子。
不富,但饿不死。
可谁成想,一夜之间全变了样。
那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一伙人硬闯进来,连抢带砸,直接霸了他们安身立命的老窝。
几个守夜的兄弟刚抄起柴刀,就被乱棍打翻在地。
不少兄弟当场没了命,血都溅到石头缝里了。
剩下这几条命,还是拼了老命才逃出来的。
他们从后山断崖滑下去,藤蔓勒进手掌。
指甲翻裂,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说到这儿,脸色铁青,两手死死按在大腿上。
“带头的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姜袅袅脱口就问。
男人眼眶一下子红了,牙关咬得咯咯响,从嗓子里迸出三个字。
“陆叙白!”
姜袅袅脑子嗡一声。
“你们能画出龙云山的地图不?越细越好。”
男人猛地抬头,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一脸狐疑。
这女人咋突然对山势这么上心?
可后头几个兄弟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叫得震天响。
他没多琢磨,点头应下,拿笔就在纸上刷刷几下。
姜袅袅接过图,低头扫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她立刻喊来天狼,把这张图连同几封信一道塞进他手里。
“快!火速送去给陆景苏,一刻也别耽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信封口用蜡封三层,路上不得拆看,不得停歇,遇险即焚,人活图在。”
“要是愿意,就留下吧。管吃管住,活儿不重,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就行。”
她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半扇窗。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一只空陶碗上。
话音刚落,正要出门的天狼转身就急了。
“不行不行!他们可是山上的灰狼。”
这话刚出口,他自个儿先噎住了。
忘了自己当年也是混江湖的黑鹞子。
他喉头一哽,话卡在嘴里,半晌没吐出来。
姜袅袅瞥他一眼,笑出声。
“你当初不也蹲过山头?”
她顺手抄起桌上半块风干的酱牛肉,掰下一小角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她歪头补了一句。
她把剩下那块牛肉放进天狼掌心,拍了拍他手背。
“刀鞘还在,人就没废。”
天狼脸腾一下烧起来。
那几个汉子吃饱喝足,咂摸着嘴直叹气。
今儿这两口饭,香得跟过年似的!
见姜袅袅说话算数,又没旁的地方可去。
干脆一拍大腿,认了这个主子。
他们齐刷刷单膝点地,左拳抵右胸。
这是龙云山老规矩。
认主不跪,只叩心。
几个人挨个报了名。
领头那位,大伙都叫他哥,四十出头,脸上有道斜斜的旧疤。
吕大强脸上一圈浓密胡子,肩膀宽得能扛两袋米,站那儿就像堵墙。
他后头总跟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伙子,眉眼跟他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是他双胞胎弟弟,吕小强。
旁边几个也姓吕,说话口音一模一样,八成是同一个村出来的老乡。
碰巧村里还有几间空房,姜袅袅就让天狼的手下带他们过去安顿。
几个人连声道谢,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姜袅袅站在原地瞧了几眼他们的背影。
等人走远了,她低头瞅了瞅竹匾里摊着的海参。
还晒着呢,半干不湿。
鲍鱼更麻烦,得静静搁够八个时辰,明早才能动它。
海参她干脆一卷袖子,直接收进随身空间里去了。
之前空间老弹提示说要升级,她一直没顾上进去瞅一眼。
提示框最后一次跳出来是三天前,红字写着【检测到新鲜海洋生物样本,建议立即处理】。
她当时正忙着翻检码头账册,只点了叉。
这会儿心念一动,人已经站在加工坊门口了。
嚯!
地方比以前整整翻了一倍,正中间立着台大家伙。
机器正面贴着一张泛黄纸条,墨迹工整。
姜袅袅把竹匾里的海参一股脑倒进去,按下启动键。
屏幕滴一声亮了,进度条开始爬。
【预计耗时:3个时辰】。
数字下方浮出小字。
【当前湿度:42%,预设风速:中档,状态:运行中】。
她拍拍手,转身出来,往床上一躺,呼呼睡了个踏实觉。
一睁眼天刚蒙蒙亮。
她立刻钻回空间,拎出一罐香喷喷、干爽脆硬的海参。
分装进干净陶罐,盖严实,塞进阴凉角落。
昨儿大伙儿光念叨鲍鱼了,今早饭还没咽下,就全围过来了。
姜袅袅撸起袖子蹲下,伸手从缸里捞出腌了一宿的鲍鱼。
鲍鱼肥厚饱满,表面裹着薄薄一层琥珀色卤汁。
叫人提来一桶海水,轻轻揉搓。
直到手指摸上去干干净净、不打滑,再用清水反复冲几遍。
最后铺在竹匾里,沥水。
可这才刚开头呢,还得煮一遭,再晾一晾,才算完事。
刚忙完这一摊,姜袅袅忽然想起陆叙白前阵子疯抢粮食那档子事。
看昨天吕家兄弟那反应,明显对陆叙白恨得牙根痒。
吕小强当时把手里半截玉米棒子捏得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吕大强则盯着远处官道方向。
具体为啥?
她还不清楚。
要不……套套话?
她招手把吕大强和吕小强叫来。
俩人一进门就绷着脸,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有点发僵。
吕大强左手下意识去按腰间的镰刀柄。
吕小强则把右手攥成拳,指节泛白。
“你们是从京城来的,消息灵通,我随便问问。”
姜袅袅把账本合上,推到桌角。
“听说那边最近在偷偷收粮?真有这回事?”
姜袅袅端起茶碗吹了吹,眼睛却没离开两人脸上。
热气浮上来,模糊了她的睫毛,但她眨也不眨。
吕大强嘴角一抽,喉结上下滚了滚,拳头在背后攥得咔咔响。
“有!全是那个吕姓狗官干的好事!”
姜袅袅默默点头,心里有数了。
这火,真不是装的。
“咋就断定这事是姓吕的干的?”
姜袅袅抬眼瞅着面前俩人,语气平平。
可心里却咯噔一下。
要是那姓吕的真站这儿,估计连喘三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啥样的仇、多大的怨,能把人恨成这样?
姜袅袅琢磨着,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吕潭那个缺德玩意儿!吃里扒外,胳膊肘直往外拐,转头就投了陆叙白那黑心肝!”
吕大强一时没兜住,脱口而出。
第182章 百思不得其解
话一出口,他立马闭了嘴。
这点小动作,姜袅袅早扫进眼里了。
果然没猜错。
吕潭就是陆叙白的人。
管收粮那摊子事,八成就是他下的手。
“咱们一粒米一粒米攒下来的冬粮啊,全被他揣着送给别人了!”
“还搭进去好几个乡亲……”
吕小强拳头攥得咯咯响。
瞧他俩这股劲儿,不是装的。
姜袅袅轻轻问。
“既是过冬的口粮,总该不少吧?他要是拉走,总得有个地方放。你们知道他往哪儿运的不?”
这话一出,俩人顿时僵住。
身体瞬间不动,连眨眼都停了一瞬。
互相瞄了一眼,脸色微变,嘴又紧紧闭上了。
吕小强忽然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好在……还有个藏粮的老地窖,他不知道。里头还剩点,够嚼几天的。可这点东西,能不能撑到开春……真说不准。”
他声音闷闷的,眼睛里像蒙了层灰。
姜袅袅没接话,只低头想了想。
再抬头时,脸上带着点笑。
“巧了,我在京城有几个熟人,手头也松快些。要不,咱搭个伙?”
“事办成了,仇报了,粮食有了,冬天也不用挨冻。”
俩人当场愣住。
脑袋一偏,眉毛拧起。
其实他们留下,压根不是信她。
纯粹图这儿安稳,能歇脚喘口气。
再者,看姜袅袅挺实在,说话不绕弯,不像会下黑手的人。
“你……你开玩笑呢吧?”
吕大强脸一下子沉了,往后半步。
眼珠子滴溜一转,又猛地顿住。
昨儿晚上到今儿这会儿,句句都在套话啊!
“你从头到尾,都在套我话?!”
他一把把吕小强拽到身后,肩膀一横,挡得严严实实,眼睛死死盯住姜袅袅。
心里翻江倒海。
早知道就不该为一碗热汤,把家底漏出来……
“二位别慌。”
姜袅袅摆摆手,神色坦荡。
“我就一寻常妇道人家,只会算账、会跑生意。”
“要不咱俩搭个伙?联手干一票,你们报仇的事儿,不就顺顺当当搞定了?”
姜袅袅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她看着吕大强的眼睛,等他接话。
吕大强一头雾水。
这姜袅袅图啥呢?
姜袅袅一眼就瞧出他在琢磨什么,干脆摊开来说:“我就是看不下去,那帮人做事太缺德,搁谁身上都得踩一脚。”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不掺和你们的旧账,只打这一仗。”
吕大强抿着嘴没吭声。
可吕小强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姑娘实在、靠谱。
大家全都没亮底牌,人家倒主动伸手拉一把。
光这份胆气和诚意,就值得信一回。
他往前半步,肩膀轻轻撞了撞哥哥的手臂。
“姜姑娘,我给你指个地方,那儿能囤下不少粮,藏得严实,外人根本想不到。”
吕小强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粗纸,边说边展开一角。
“吕小强!”
吕小强跟着姜袅袅进屋,重新铺纸执笔。
画了个简图,用红点圈出一个偏僻角落。
姜袅袅盯着图看了半晌,点头。
确实够隐蔽,位置刁钻。
她心里门儿清。
这是对方在掂量她的分量,也在赌一把。
“行,你信我,我就把这事办成。结果咋样,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她当场写了封密信,派两个骑术最好的伙计。
一人一匹快马,轮换赶路,直送陆景苏手上。
才过一天,陆景苏就接到两封信,都打顺平村来。
信封一模一样,火漆印完整,拆口整齐。
陈荣直挠头。
“怎么又来一封?莫不是写错了?”
他急催着陆景苏拆信。
陆景苏没应声,抽出短刀划开封口,抖开第一张纸。
信一打开,里头是两张几乎一样的地图。
但其中一张,角落里多了一个朱砂小圈。
陆景苏捏着这张纸,指腹在朱砂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这消息……她打哪儿掏出来的?”
陈荣盯着图发愣,百思不得其解。
姜袅袅回村才几天?
连村口几条狗叫几声都还没摸清,竟能把粮仓底细摸得这么透?
陆景苏却没半点犹豫。
“她既然敢递,就说明有把握。你挑几个手脚利索的,悄悄去转一圈,别惊动任何人,只看那个点,真能藏东西不?”
陈荣张了张嘴。
“这……万一半道被人撞见……”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闭了嘴。
陆景苏没接话,只抬眼看他。
陈荣顿时懂了。
劝不动,也赖不掉。
他苦笑着摇摇头,抓起帽子就往外跑。
周鹏好些天没露面,这次回来,肩上挎着布袋,怀里还揣着几块硬饼子。
生怕陆景苏在这儿饿着。
进门刚把干粮往桌上一搁,就被陆景苏喊住。
“喏,拿着。”
他把那张带红点的地图塞过去。
“去城里走一趟,问问咱的人,眼下手里占着几个粮仓?记清楚,哪个在用,哪个空着,哪个刚租下还没动。”
周鹏一听,眼皮子猛跳。
他下意识眨了两次眼,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这些年刀口舔血,这点风吹草动他比谁都警觉。
陆叙白近来疯了一样包仓库,租了一间又一间。
可粮车一辆不见,米袋子一只不进。
空仓堆得越多,越让人脊背发凉。
这火药桶,到底啥时候炸?
周鹏攥着地图的手指关节泛白。
“头儿,”他压低嗓门,“这事儿,真不能急着拍板啊。”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图上那个红点。
“我打听过,那些仓库压根儿就没进过一粒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连耗子洞都掏干净了,没见一粒陈米渣。”
陆景苏直接开口质疑。
他刚收到阿妙和阿诚传来的消息。
米粮早分批运走了,还提醒他多盯紧虎胜镖局的动静。
“虎胜镖局?”
周鹏一听这名字,眼皮猛地一跳,脸色唰地变了。
“你……知道内情?”
陆景苏盯着他,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心里有数。
周鹏肯定藏着事,只是不愿吐露。
“殿下,这事您先别细问。”
周鹏低头抱拳,语速飞快。
“属下这就去查您提的仓粮问题。别的,还请您缓一缓,别急着往下追。”
话音一落,转身就走,袍角都带风。
等他走远,陆景苏才低头翻了翻信封。
里面还夹着一张纸。
他轻轻抖开,字迹工整清亮,全是姜袅袅写的。
她把前因后果写得明明白白。
第183章 邪门
陆景苏把纸凑近烛火。
看它卷边发黑,烧成灰烬。
灰烬飘落时,他松开手指,余烬簌簌坠入铜盆,无声无息。
随后,他出门找到何晓霞,把这事跟她说了。
“好嘞!”
何晓霞点点头,立马追问。
“袅袅姑娘没留别的话?”
她问完就盯着陆景苏的眼睛。
陆景苏摇头。
她也没再多问,抬腿就出了门。
还得抓紧时间,在京城挑个好铺面,盘一家酒楼。
另一边,宫里炸开了锅。
太子卧床不起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龙椅上的男人当场拍案。
“太医院那群人呢?全瞎了还是哑了?”
掌印太监刚捧着茶盏上前,手一抖,滚水泼了一袖,也不敢擦。
“陛下息怒……殿下这病来得邪门,说倒就倒,连脉象都飘忽不定。”
他顿了顿,眼角扫过皇上脸色,才接着说下去。
“太医换了好几拨,银针扎过、汤药灌过、古方试过,硬是摸不出个病因来。”
这位公公是皇帝身边最久的老熟人,说的话十句里九句靠得住。
可皇上越听越纳闷。
什么病能难住满朝太医?
再怎么说,太子还在床上躺着呢。
真撒手不管,外头嚼舌根的能把他唾沫星子淹死。
“拟旨!”
皇帝冷声道。
“遍请天下名医,谁能治好太子,赏千金、赐宅邸、授实职!”
老太监顿了顿,垂首应下。
徽州,顺平村。
阿茂,虎胜镖局的二把手,领着七八个伙计,扛刀拎棍,大摇大摆进了村。
徽州小得一眼望到头,土路坑洼不平。
阿茂皱着眉,心里直犯嘀咕。
本想着接了单肥差,能挣一笔厚利。
结果跑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一边撇嘴,一边还是把脚抬进了村口。
顺平村嘛,本来就是关发配犯人的地方。
按他想的,该是破衣烂衫、哀声遍野才对。
可真踏进来才发现。
鸡在啄食,孩子在追狗,晒场上还晾着新蒸的红薯干。
比他老家还热闹几分。
所有人精气神十足,走路都带风。
“这……真是顺平村?”
阿茂直咂舌,立马拍拍身边小弟肩膀。
“快去!打听打听那位姜姑娘,越细越好!她住哪儿,做啥营生,身边有谁,最近见过什么人,全都要!”
小弟撒腿就跑,没一会儿真拎着消息回来了,兴奋得直指前头。
“喏,就在那儿!最扎眼那个大房子!”
整个村子全是灰扑扑的土房。
“嘿,还真有点门道!”
阿茂一乐。
“走,过去瞧瞧!”
他带着一帮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巷,左邻右舍都探出脑袋张望。
这伙人穿着齐整、腰挎刀鞘,一看就不是本地的。
到了屋门口,阿茂清了清嗓子,朗声问。
“请问,姜姑娘在吗?”
屋里正忙着谈生意的姜袅袅听见招呼,立马放下手头活儿迎了出来。
抬眼一看。
她心里立刻有数了。
京城那家利永镖局,准时到了。
巧得很,刚刚好。
“您就是姜姑娘?”
阿茂上下扫了一眼,眼神里写着就这小丫头?
姜袅袅站在檐下。
白皮肤、细眉毛、头发乌亮,穿件素净蓝布裙。
一个城里长大的姑娘,咋会窝在这穷乡僻壤?
阿茂心里琢磨着,目光扫过屋后那一排新搭的木架。
架子上整齐铺着竹席,席上摊着刚剖开洗净的鱿鱼。
他从怀里掏出大哥亲手交的信封,递过去。
姜袅袅只瞄了眼封口火漆印和自己亲手写的字迹,就知道是真货,连拆都没拆。
“知道了,稍等哈。”
她转身招来几个手脚麻利的村民。
“把今早捞的活鱿鱼,全都挑出来,小心装桶,水别放太多,也别太满!”
话音未落,两个年轻妇人已经挽起袖子,蹲在木盆边开始分拣。
幸好最近早晚凉快。
风一吹人打哆嗦,鱼搁水里蹦跶半天也不蔫。
接着又搬出几筐珍珠,一袋袋雪白细盐。
这雪花盐在京城管得严。
姜袅袅早用糙纸裹了三层,再塞进装干枣的陶瓮里,外头还盖了层碎麦秆。
她蹲下身,掀开一只陶瓮盖子,伸手探进麦秆底下,摸出一个纸包,撕开一角验看。
盐粒细匀,色泽微青,无杂质,无潮块。
“各位辛苦啦!要运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活鱼得抢时间,路上千万别闷着,最好傍晚前就进城。”
她说完拍了拍手上的麦秆碎屑,直起身。
阿茂皱了皱眉。
“头回押活物……还挺新鲜。”
他眼角余光一扫,发现墙根下晒着一排黑亮厚实的鲍鱼片。
他在京城混惯了,山珍海味尝过不少。
早听说鳆鱼这玩意儿,但一直只闻其名、未尝其味。
谁能想到,这破村子,居然晒得满地都是?
他忍不住多盯了几眼。
“公子对这感兴趣?”
一道清亮声音在耳旁响起。
姜袅袅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
阿茂猛地回神,定睛再看。
那鲍鱼片晒得透亮,筋络分明。
比他之前见过的更厚实,更精神。
“这东西,怎么卖?”
他本以为乡下人不懂行市,随口一问,纯属好奇。
话出口后才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阿茂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早听哥哥说过,这金贵得很,一般人家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端上桌了。
那都是顶有钱的老爷太太才摆得起的排场。
乡里人逢年过节吃顿肉都得掐着日子算。
谁家要是端出一盘海耳螺,四邻八舍立马围拢过来。
市集上偶尔有贩子托人捎来几只,还没等摆稳摊子,就被绸缎庄的东家、药铺的掌柜抢光了。
他本来寻思,既然在乡下碰见,估摸着也不稀罕。
没准是海边捡来的普通货色。
又想着这村偏僻,进出不便,运货难,卖不上价。
就算真有点门道,估计也折腾不出大名堂。
心里头松快不少,走路都哼起了小调。
哪晓得今天一见,当场傻了眼……
刚踏进院门,鼻尖先撞上一股清冽咸鲜气。
再抬眼,竹筐沿上堆着十来只海耳螺。
姜袅袅一眼就瞅见他眼神发直,心知肚明他在想啥。
见他不动,也没催,只抬眼扫了一回,嘴角略往上牵了一下。
沉甸甸地往阿茂手里一塞。
“姜姑娘,这是……?”
阿茂低头盯着手里的罐子,手指头有点发僵。
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脖颈肌肉绷紧。
第184章 密信
罐子悬在半空,他胳膊悬着,手腕发酸。
脑子里飞快闪过三条路。
这玩意儿搁市上转手就能换半间房。
万一漏了风声,被人捅到官府那儿去,自己怕是得蹲大牢蹲到头发白。
“公子瞧着挺中意,咋不尝尝鲜?”
姜袅袅声音平平的。
她转身抓起一条干净麻布,擦了擦手上的水,又抖了抖袖口。
“全送你了!你喜欢,以后多带些识货的朋友来认个门就行。”
阿茂先是一愣,脑子转了两圈,这才反应过来。
哦,人家不是施舍,是拉客呢!
话是敞亮,理也通顺。
买卖做开,客源稳了,何愁货出不去?
他喉头滚动一下,目光从罐子移到姜袅袅脸上,再扫过她身后静静站着的姜晚柠。
可转念又一琢磨。
这么值钱的东西,说送就送,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气量,真不是盖的!
他见过太多生意人,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那……我就不客气啦!回头有消息,我让小弟亲自跑一趟。”
话出口时,声音比刚才稳多了。
姜袅袅咧嘴一笑,爽利点头。
又想到自己老往外跑,不方便接待,顺手把姜晚柠拉了过来。
“这是我亲姐,以后你们找人、送货、谈事,都找她准没错。”
她伸手搭在姜晚柠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姜晚柠头回见生人,伸手轻轻碰了碰阿茂的手背。
她鬓边一缕碎发被风吹起。
“姜晚柠。”
说完,她迅速收回手。
活物不能久放。
两人不敢多留,抱着陶罐拔腿就走。
阿茂一手托罐底,一手护着罐口。
姜晚柠跟在他身侧半步,步子轻。
临出门前,姜袅袅追出来补了一句。
“记得送去京城来福客栈,找何晓霞姑娘,别弄错了啊!”
话音落下,风卷起她一缕额发,她也没去拨。
何云棠和胡书兰听说姜袅袅终于回来了,激动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俩人路上就汇合了,一路笑着奔村口来。
两人远远望见姜袅袅身影,齐齐加快脚步。
“袅袅妹妹!你可太缺德啦,一走就没了影儿,这么多天,连封信都没有。”
何云棠一见到人,立马扑上来搂胳膊。
胡书兰站在边上没抢话,只含笑点头。
何云棠叽叽喳喳说着,脑袋一偏。
瞧见姜袅袅家院坝竹匾里铺着一堆灰褐色的软乎乎小东西,立马伸长脖子凑过去。
“哎哟?这是啥?我咋没见过?”
她一把拽住胡书兰袖子,硬把他拖过来一起看。
胡书兰凑近瞄了几眼,脱口而出。
“海耳螺,京城里一只能卖一贯钱。”
何云棠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一……一只?一贯?!”
眼珠子都快掉进竹匾里了。
她猛一转身,盯住姜袅袅,语速快得像炒豆子:
“这玩意儿我要了!先拿十只试试水,我托人挂到京里铺子里卖,要是卖得好,咱签个长期单子!”
“对了。”
她手指一拐,又指着旁边另一样晒着的东西。
“这个又是啥?”
何云棠眼睛都亮了。
竹匾里摊着一排排晒干的海货,她越看越稀罕。
姜袅袅不紧不慢开口。
“这是海参,补身子一流,搁市面上可金贵着呢。”
她顺手又翻出几样自己早先炮制好的鱿鱼干、鱼干,一样样摆在桌面上。
干货嘛,本来就是耐放的玩意儿。
只要不受潮、不招虫,放一年半载都稳稳当当。
何云棠什么干货没见过?腊肉、笋干、菌菇……
可头一回瞅见这么齐整的海味干货,新鲜得直咂舌。
她正琢磨着给自家铺子加点新花样,当场拍板。
每样都拿一点,先试卖看看水花。
不过姜袅袅得赶回京城办点急事。
剩下的活儿,她全托给了姜晚柠。
事情一落地,姜袅袅就动身返京。
这一趟,她没回原来住的小院,径直投了家客栈。
那家客栈里,早有源久那边的人蹲守多时,就等着她现身。
人一到,对方递上一封密信。
话都没多说一句,掉头就走。
姜袅袅回房关好门,指尖捻开信纸。
上次送去的货,他们国王喜得合不拢嘴,打算往后长期合作!
至于姜袅袅提的几桩事,对方也一口应下,配合到底。
她草草扫完,火折子一点,信纸卷着青烟化成灰。
归途上,路边茶摊几个汉子压着嗓门聊闲话。
她耳朵一竖,听了个大概。
茶摊老板正弯腰添水。
竹勺磕在陶壶沿上,叮当两声。
“听说太子爷突然倒下了,烧得人事不省,太医轮流瞧了一圈,全摇头。”
“连宫里的大夫都拿不准……这病,怕是……”
话刚冒个头,旁边人猛地伸手捂住他嘴,脸都白了。
“嘘,命还要不要了!”
姜袅袅循着话音望过去,街口墙上新贴了几张告示。
她拨开人群凑近一看,眉头微蹙,心里盘算开了。
嘿,这位皇帝还真有点意思。
节骨眼上竟想到往民间撒网找大夫。
民间大夫?
先不说人家到底有没有真本事能扛起太子这条命,皇上这会儿怕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不试一把,怕天下人都骂他冷血无情啊。
这一路,她边走边想,进屋推门,屋里人立马迎上来。
门轴刚发出一声轻响,人影已至跟前。
鼻尖先闻到一股熟悉的冷松香,心才踏实下来。
“景苏!你先松手……大白天的,门还敞着呢!”
姜袅袅耳根发烫,忙把半掩的门往后勾了勾。
这地儿虽说清静。
万一谁路过撞见,多难为情。
陆景苏依言松开,却舍不得退半步,上上下下把她看了好几遍。
“对了,我上回捎给你的信,收到了没?”
他声音低了些。
姜袅袅刚在椅子上坐定。
陆景苏已端来一杯温水,稳稳递到她手边。
“哎呀,景苏哥,你来啦?”
陆景苏刚一应声,立马就把手头安排妥当的事儿掰开揉碎讲清楚。
姜袅袅一听,心才落回肚子里。
外头忽地响了几声,何晓霞耳朵尖,立马凑到门边,只拉开一道小缝。
瞅见是姜袅袅,眼都亮了。
一把拉开门,抓起她的手就往上捧。
她“袅袅姑娘!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我挑了处地儿,真挺合适!对了对了,你托我收的那批货,昨儿傍晚就到账了,一样没少,全都齐整!”
姜袅袅轻轻点了下头,脸上却没什么闲聊的劲儿。
第185章 死马当活马医
她心里早盘算着别的事。
“何姐,你在京城混了这些年,哪儿有门路、哪儿藏着弯弯绕,你比谁都门儿清。这事儿我信你,你只管放开手脚干,别怕出错。”
她抬眼直视何晓霞。
何晓霞一听这话,腰杆都直了三分,眉梢都带着喜气。
当场报出酒楼名字和具体位置,还特意补了一句。
“你啥时候得空,就过去转转,看看合不合眼缘。”
其实她嘴上说看,心里早门儿清。
姜袅袅话里透着急,肯定是有要紧活儿赶着去办,哪敢多缠着问东问西。
人一走远,姜袅袅才转头,把憋了一路的话一股脑倒给陆景苏。
“听说陛下最近在悄悄物色一位大夫,专治太子的旧疾。”
“我想应征。”
话音刚落,陆景苏脸都白了半分。
“绝对不行!宫里不是闹着玩的地方!”
他下意识攥紧姜袅袅的手腕。
“那儿水太深,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一个不小心,连骨头渣都捞不回来。”
姜袅袅却把胳膊轻轻抽出来。
她摇头笑了一下,嘴角微扬,眼神却很认真。
“露面就是大忌。”
顿了顿,她补道:“你要实在放不下心,我就拉上何姐一块儿去。”
“她虽是女流,但在这地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看人眼色、揣摩心思,比猫还灵。”
何晓霞向来是靠脑子吃饭的,风声不对抬腿就跑。
再说,两个女大夫进宫诊脉,谁会起疑?
又没碰着什么避讳的规矩。
陆景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拦。
姜袅袅先拐去何晓霞说的那个酒楼。
原来这儿本就是饭馆,后来生意冷清,老板干脆挂牌转让。
如今里外收拾得利索敞亮。
门口人不多,只零星几个路人经过。
姜袅袅站那儿扫了一圈,嘴角就微微翘起来了。
“哟?袅袅姑娘!”
何晓霞正往回赶,想再细琢磨琢磨选址,没想到刚拐进巷口就撞见人。
“谈完事儿啦?”
她又惊又愣,前脚刚跟姜袅袅聊完,总觉得对方听得认真,可眼神飘得厉害。
分明没拿定主意。
她回去路上越想越悬,生怕黄了。
赶紧又去找房东磨价,还想拖两天再拍板。
结果房东甩出一句。
“人家下家今儿晚上就要交订金了。”
何晓霞急匆匆赶回来,抬头一瞧。
姜袅袅正站在门口,背着手,冲她笑着。
“行,事儿都理顺了!你说的那个饭馆,就是这儿?”
何晓霞缩着脖子直点头,眼睛只敢盯着自己鞋尖。
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姜袅袅扫一眼就皱眉摇头。
那可就全砸了。
“人少点没事,清静还省心,就它了!”
何晓霞愣住,眼珠子瞪得溜圆。
直到姜袅袅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她才猛地一激灵。
“袅袅姑娘……您、您真要租这地方?”
毕竟这巷子太深,位置太偏。
可翻遍整个京城,也就这一处勉强能拿得出手了。
京城里好铺面早被人攥死在手里。
想捡漏?
门儿都没有!
“地段我看挺好,够用,定了。”
姜袅袅语气干脆,没半点迟疑。
话音刚落就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锞子搁在桌上。
何晓霞一听,拔腿就跑。
风一样蹿出门去,差点被绊了个趔趄。
再回来时,手里已经捏着一份盖好红印的租契。
“办妥啦!”
她双手捧着递过去。
姜袅袅接过来,连看都没细看,随手折几下,塞进袖筒里。
接着拉起何晓霞,熟门熟路拐进隔壁茶楼,挑了个安静的包间坐下。
何晓霞在京城混了这些年,头回坐进这种雅座,浑身不自在。
“袅袅姑娘……您是不是有啥话,想单独跟我说?”
她在市井里打滚久了,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话出口前还咽了口唾沫,喉间干涩发紧。
姜袅袅点点头。
“跟我进一趟宫。你跟在我后头就行,站直别说话,别的不用管。”
何晓霞一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手一慌,差点把面前茶碗碰翻。
姜袅袅眼疾手快托住碗底。
可还是被溅出来的热茶烫了手指。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袅袅姑娘,我……我手咋这么欠呢!”
“是我太慌了,脑子都木了……”
她连声道歉,额头汗珠滚落,顺着鬓角滑到耳根。
姜袅袅哪会怪她?
她一把攥住何晓霞冰凉的手,轻轻拍着背。
温声哄了好一阵,对方才颤巍巍点了头。
俩人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
大白天就走到告示墙前。
她们站在人群最前头,姜袅袅伸手一揭。
刺啦一声,把那张黄纸皇榜揭了下来。
周围人全傻了。
一个戴瓜皮帽的老伯挤上前,额头上沁出细汗,压低嗓子劝。
“姑娘啊,那是宫里贴出来的榜文!”
“揭了榜,要是治不好太子爷,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何晓霞脸唰地白了,急急扭头望向姜袅袅。
姜袅袅冲老伯一笑,谢过提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又抬眼朝何晓霞轻轻眨了下左眼。
然后牵着她,不紧不慢,朝皇宫大门走了过去。
宫门口站着几个守门的兵哥。
一瞅见俩人走近,立马横枪拦住,嗓门挺大。
“站住!啥事?说清楚再往前凑!”
其中一人向前半步,枪尖微抬,神色警惕。
姜袅袅不慌不忙,从袖口抽出那张刚揭下来的皇榜。
那侍卫低头一看,手一抖,差点把榜纸掉地上。
旁边一个脸绷得紧紧的兄弟转身就往里蹽,跑得比兔子还快。
消息传到内廷,管事儿的太监差点蹦起来。
宫里贴了三天没人敢接的悬赏告示,居然真有人揭了!
他一路小跑冲进御书房报信。
皇上一听,眼睛一亮。
“快!赶紧安排人带进来!”
那太监强压着心里的雀跃,脚底生风赶到宫门口,抬眼一瞧。
愣住了。
门口站的是俩姑娘。
何晓霞肩上挎着个旧药箱。
两人全穿着素净布衣,腰间系带简单打了个结,脸上还捂着薄纱。
“见过公公。”
姜袅袅先开口,声音平平稳稳。
太监这才回过神,左右来回扫了好几遍。
“就……就你们俩?没旁人了?”
姜袅袅点头。
“就我们。”
死马当活马医吧……总比干等强。
他一挥手。
“跟我来。”
两人跟着穿过几道宫门,青砖地面被无数双靴底磨得发亮。
直奔太子住的东宫。
一路上岗哨是有的,但人不多,三三两两站着。
第186章 毒气入肺
进了东宫,穿过两重垂花门。
隔着一层青纱帐,只见太子直挺挺躺着。
“这位,就是太子殿下?”
姜袅袅扫了一眼。
太监垂着手,指节捏得发白。
“昏了四天了,灌药不进嘴,勺子刚碰唇就呛咳出来,扎针没反应,御医看了七八拨,脉象时有时无,舌苔厚腻泛黑,全没辙。”
“劳烦您给搭个脉,看看到底是哪儿卡住了。”
姜袅袅应了声,坐到床沿边,手隔着帐子轻轻按在太子腕上。
其实她根本不用摸。
毒气入肺,舌底发青。
明摆着是西域来的钩吻散。
可她没拆穿,只安静坐着。
任太监在边上搓手跺脚,鞋底在金砖地上碾出细微声响。
等了半晌不见她吭声,太监终于憋不住。
“大夫?这……到底咋回事?”
姜袅袅慢慢收回手,眉头一拧。
她朝太监招招手。
“咱外头说。”
太监立马跟出来,背都下意识弓了起来。
“太子中的不是普通毒。”
她压低声音。
“是外邦的玩意儿,中原地界,没这配方。”
太监眼珠子一转,喉结一缩,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哪是看病?
这是往火药桶上点火啊!
可眼下人躺着不醒,汤药灌不进。
再拖两天,怕是要准备后事了……
他急得额头冒汗,鬓角湿了一小片,声音发干。
“那……您有法子不?”
姜袅袅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掌心。
“有。”
“但得熬药、配引子、寻一味主材,快则两日,慢也三天。”
太监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说:“只要能把人救回来,要金给金,要人给人!”
姜袅袅点头:“我这就去抓药。”
她转身走向药柜,手指在几只青瓷药罐上快速掠过,掀开盖子闻了闻气味,又用小银勺舀出少许药粉摊在掌心细看。
确认无误后才取下药包,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系紧麻绳。
公公刚把人送出宫门,转身就蹽进御书房,直奔皇上跟前。
“陛下,奴才前两天听底下小太监嚼舌根,说陆将军跟卫圆那边……好像有点来往?您看这事……”
“你是在说陆叙白不可靠,还是在说朕瞎了眼?”
皇上眼皮都没抬。
公公双膝着地,额头贴着金砖直磕。
“冤枉啊陛下!奴才哪敢这么想!真没这胆儿!奴才只是听了几句闲话,怕万一漏了事,坏了朝廷大事,才斗胆禀报!”
皇上没接话,就那么盯着他。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足足半炷香工夫,才轻轻挥了下手。
“退下吧。”
公公后背湿透,爬起来时腿都打飘。
可刚才那几句话,却像钉子一样,死死楔进皇上脑仁里,拔都拔不出来。
琢磨来琢磨去,皇上还是不踏实,干脆叫来观阁头目。
“你带人盯紧点陆叙白,一有动静,立马报我。”
黑衣人抱拳躬身,应了声,转身就走。
他前脚刚踏进观阁大门,后脚就看见陆叙白倚在廊柱。
“陆大人!”
黑衣人不慌不忙,双手一拱,行了个平礼。
陆叙白慢悠悠抬头,嘴角没笑。
“那黄袍子,又跟你掏了什么心窝子?”
黑衣人喉结一动。
陆叙白指尖一顿,铜钱啪地扣进掌心。
他垂眸看了眼掌心那枚微凉的铜钱,又抬眼扫过黑衣人绷直的下颌线。
得加快动作了。
“哪些话能往外倒,哪些话得烂肚子里,你心里有数吧?”
“明白。”
黑衣人点头干脆,没半点迟疑。
陆叙白看他这副样儿,这才点点头,转身就走。
等那人背影彻底拐过照壁,黑衣人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观阁这地方,生来就只听一家号令,皇家的。
里头分八路活计。
各管一摊,井水不犯河水,彼此连名字都不通。
眼前这位,叫司马容璟。
上个月才坐稳观阁主位。
他和陆叙白私下走得近,但外人连他们碰过面都不知道。
为了堵住皇上那张疑心病嘴,司马容璟悄悄找上吴鹏飞。
让他安排几个卫圆商人,冒充正经使团进京。
吴鹏飞当天就找了源久几个人商量。
他把纸条推过去,手指点了点最末一行小字。
“你们若应下,明日辰时前,要回我准信。”
源久听完,眼皮都不眨,一口应下。
“行,我们听安排。”
边上同伴急了。
“咱在卫圆就是卖绸缎茶叶的小本生意人!国王托咱们来看看行情,可不是让咱扛着脑袋当使臣!万一出岔子……”
他话说一半,喉头突然发紧,声音戛然而止。
话没说完,源久抬手一拦。
“成。我就在这儿等各位信儿。”
吴鹏飞瞅着他,只当是个拎得清的聪明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临出门前,他停顿半秒,未回头,只撂下一句。
“三日后,礼部会派人验货,你们备好货单印鉴。”
等人一走,旁边兄弟就凑近压低声音问。
“你真答应啦?咱中原这位皇帝,可是出了名的不好伺候啊。”
源久心里跟明镜似的,哪能不知道这层意思。
可他偏就借着这个当口,悄悄给姜袅袅搭了把手。
等那串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
源久才转过头,立马吩咐身边人。
“快!跑趟客栈,找姜袅袅,把事儿原原本本说清楚。”
姜袅袅那边手脚也利索。
信刚送进门,她扫了一眼,眼珠子一溜,心里立马亮堂了。
有主意了!
她提笔刷刷写了几行字。
折好塞进信封,又用火漆封口,命人立刻送回去,直接交给源久。
夜都深透了,房里外都静得能听见虫叫。
大伙儿早钻被窝睡熟了,就源久一个人还守在灯边。
天刚擦出点鱼肚白,回信就到了。
他一把抓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灯前。
就着那点晃悠悠的火苗,逐字逐句瞧了个明白。
嘴角一下没绷住,往上翘得老高。
再说皇上那边,听说来的是从海阳远道而来的卫圆使团。
想着咱中原人向来讲礼数,干脆大方摆了一场接风宴。
开宴当天,朝里几位顶重要的大臣全请来了。
卫圆人也懂规矩,一落座,就把本地最拿得出手的宝贝亮了出来,清一色的卫圆红参。
不光参,还捧出一堆亮晶晶的好东西。
紫得发沉的紫水晶、红得透亮的红玉……
中原地界不产这些,但架不住好看啊,摆在案上就跟一堆小太阳似的。
所有物件皆以银托承托,按颜色与形制分列三案。
第187章 长久买卖
皇上看了眉开眼笑,当场招呼大伙儿入席。
他端坐御座,左手轻叩龙椅扶手。
“远来是客,诸卿不必拘礼,尽欢便是。”
话音未落,已有内侍扬声唱喏。
众人齐齐起身谢恩,衣袍拂地之声如风过松林。
丝竹声一起,一群舞姬水袖翻飞。
乐声初起低缓悠长,渐次高昂清越。
舞姬步履轻盈,足不沾尘,水袖甩开如云似浪。
酒过几轮,杯来盏去。
皇上抬眼一笑,开口问:“几位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源久就等这一句呢。
他侧头示意同来的人稍安勿躁。
自己稳稳站起身,抱拳躬身。
“陛下万福。我们国王久仰中原药材丰盛,反观卫圆,土质太硬、气候太潮,种不出好药,年年靠人跑海路、闯关山去淘换。”
“今次斗胆恳请陛下施以援手。若能签个长久买卖的约,我们国王亲口许诺,绝不扰边,更不生事。条约一旦订立,卫圆各州府将即刻下发文书,严令边军不得越界半步,亦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
“往后中原若有难处,卫圆必派精兵强将,全力相助!第一批援兵已整备完毕,三千骑兵驻于鸭绿江东岸,只待陛下一道诏令,便可渡江听调。”
这话一出,底下几位老臣立马接话,七嘴八舌替卫圆说话。
“可不是嘛,卫圆那地方,山多地少,药苗刚冒芽就被潮气闷死,逼得商队年年漂洋过海,就为捡几根草根树皮回来。”
皇上听完,轻轻一笑,端起酒杯,朝源久晃了晃。
源久早摸清规矩,二话不说,双手举杯,也朝皇上敬了回去。
他仰脖一口干干净净,滴酒不剩。
皇上看得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更浓。
三巡酒喝得差不多了,皇上忽然眯了眯眼,装作半醉半醒的样子,慢悠悠抛出一句。
“诶,朕听说海外有些花草怪得很,看着漂亮,碰不得,一沾就倒。你们卫圆那边,见过这种稀罕玩意儿没?可有哪处山头长过,或是哪位郎中提过名字?”
皇上忽然想起姜袅袅早先提过的事,随口就问了出来。
源久皱着眉直摇头,脑袋晃得利索。
“压根儿没听过!不愧是中原天子,见识就是广!”
这话听着是捧人,其实把难题轻轻一推,又给皇上搭好了台阶。
皇上没吭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却往下压了压。
他心里清楚得很。
前两天太监刚悄悄报过。
太子中的是花毒,而且这毒源,在中原地界上根本找不着。
眼下宫里头,除了他自己,就属陆叙白说话最算数。
太子突然倒下,皇上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之前坊间早传开了。
说陆叙白和太子明里暗里抢皇位,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一琢磨,后脊梁都发凉。
既然卫圆人跟这事没关系,那陆叙白八成是私下勾搭了别的路子。
姜袅袅和何晓霞合伙开了家卖海货的小店。
东西够新鲜,做法也新奇,不是那种老一套的炖煮炒焖。
客人要是出远门,想带点实在的海味回去孝敬爹娘、送礼给亲戚,随手就能拎走。
价格贴在显眼处,清清楚楚。
外头还摆了几样样品,让路过的人睁大眼瞅瞅。
京城里权势通天的大人物不少。
可对这种新开张的小铺子,压根懒得弯腰瞧一眼。
“这也太宰人了吧?听都没听过!”
不少人连海参长啥样都不知道。
一听价码,直咋舌,连连摆手走人。
何晓霞精于算账,这点场面话根本难不住她。
她站柜台后,手指飞快拨动算盘珠,嘴里同时报出三单不同客人的应付金额。
姜袅袅早跟她嚼过半天舌头,她门儿清。
“贵?贵有贵的道理,这玩意儿,一两就得千文钱!”
“还有鲍鱼!活的鲍鱼!”
众人一听,当场笑出声。
一家街边小店,开口就喊千文,还吹得天花乱坠,谁信啊?
八成是挂羊头卖狗肉,就图个噱头好捞钱。
店里闹哄哄的,来看热闹的挤满门口。
真坐下点菜的反倒没几个。
姜袅袅早就猜到会这样,抬脚就走上前。
“咱们干的就是海货买卖,东西全从海边现捞现运。”
“您刚说的那些,确实金贵,但咱也没拦着您挑便宜的。”
姜袅袅一边数菜名,一边把菜单往怀里搂。
旁边人听得直晃脑袋,眼睛睁得老大。
“大家放一百个心,全是今早刚捞上来的,保准新鲜得能蹦跶!天没亮渔家就出海了。”
这会儿店里正闹哄哄的。
偏巧郡主今天闲得发慌,溜出王府转悠。
马车停在朱雀街东口,她自个儿步行绕进小巷。
一眼瞅见街角新开的这家海味馆。
郡主打小嘴刁,家里供的食材,不是稀罕物,就是金贵货。
“郡主!使不得啊!这儿就是个小厨房,您这千金之躯要是吃出个好歹,奴婢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贴身丫鬟急得直跺脚。
郡主一身锦缎长裙,刚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人堆外头。
气场直接把周围空气都压低了一截。
几个凑近瞧热闹的妇人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本郡主就在这儿吃饭!你耳朵聋了?没听见人家说有鲍鱼?前日礼部送来的那匣子,昨儿就让厨娘蒸过了,汤都喝得见底,肉渣都没剩下。”
“府里那点存货早光了,今儿索性出来换换口味!”
她压根不听劝,提步就往里走。
门口围观的百姓一见是个年轻姑娘,穿戴不凡,通身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立马自觉往两边退,硬是让出一条窄道来。
姜袅袅话还没说完呢。
那人拨开人群进了店,昂着头,盯住头顶那块木牌子。
“不是说有鲍鱼?就它了!我就要这个!”
她手指一点。
众人一听郡主俩字,腿肚子当场转筋,扑通扑通全跪下了。
还有人颤着嗓子低声拦。
“郡主三思啊!这地方太糙了,经不起您用……”
“为啥不行?”
郡主干脆扭过头,上下扫了一眼那个开口的人。
那人只对上她一眼,立马低头缩脖。
“当然行!郡主请,里面坐!”
姜袅袅本想引她去雅间,结果郡主手一挥。
“不用!大厅清静,我就坐这儿!”
“饿了,上菜!麻利点儿!”
姜袅袅转身进后厨前,飞快瞥了何晓霞一眼,悄悄抬了抬下巴。
第188章 各走各的路
盯着点,谁也别靠近郡主三步以内。
她自己挽袖掌勺。
郡主面前一摆开,满桌亮色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盘盘看着都活泛,闻着比王府御膳房还勾人。
她哪还忍得住,筷子一抄,夹起一块就送进嘴里。
“郡主!!!”
丫鬟僵在原地,手捂住嘴,眼圈瞬间红了,猛地回头,死死盯住何晓霞。
“我家郡主要是打个喷嚏,你们谁都别想囫囵出门!”
何晓霞早料到这买卖能挣着钱。
可真没想到,火成这样!
她当场就愣住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哎哟我的天!这也太香了吧?比我家厨房炒的强出一大截!”
“特别是这鲍鱼,筋道又滑嫩,咸鲜刚好,还被划了细花刀,一咬全是味儿!”
郡主吃得两眼放光。
半杯茶都没喝完,桌上盘子全见底了。
胃口好得连她自己都稀罕。
“你就是这儿管事的?”
郡主拿手绢擦了擦嘴角,扭头盯住何晓霞。
何晓霞哪敢应声?
虽说名字挂在一起开店,其实她就是个跑前跑后的帮手,真论拍板,一个字都说不上。
“我、我马上请人来!”
她撒腿就往里屋跑,把姜袅袅拽了出来。
郡主立马起身,从鞋尖看到发梢,把姜袅袅上下打量了个遍。
她一边摸下巴,一边绕着人慢悠悠踱步,越看越觉得面熟。
可死活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菜烧得真地道!以后我三顿饭,全包你这儿了。”
话音刚落,她朝身边丫鬟眨了下眼。
大家还没回过神呢,那丫鬟从袖袋里掏出一沓银票。
“这是定钱!今儿来得急,晚饭菜单你们晚上列好,派人直接送郡主府。”
姜袅袅二话没说,点头应下,亲自送到门口。
目送马车走远,她却皱起了眉。
这郡主……好像在哪见过?
可怎么也抓不住那点印象。
脚步停顿片刻,又径直抬脚走了进来。
刚才还在底下小声嘀咕的食客,一下子全哑火了。
人家金枝玉叶不但没挑刺,还当场下单!
郡主点了三道菜。
葱油梭子蟹、清蒸带子、海胆豆腐羹,还额外要了一壶温热的桂花酿。
大伙一看,心立马定了,呼啦一下全涌进店里,争着点菜。
开张第一天,这海鲜馆就跟炸了锅似的,热闹得不行。
太阳下山了,客人还一波接一波往里钻。
晚风送来咸腥气,混着灶膛里柴火燃烧的暖香。
幸好姜袅袅早备足了货。
不然早被催得团团转,怕是得关门赔礼。
帮工轮班歇息,但灶台前始终有人盯着火候。
姜袅袅自己巡过三遍后厨,又清点两遍库存,才算放下心。
等最后一位客人踏出门。
姜袅袅累得直揉肩膀,腰都快挺不直了。
何晓霞赶紧凑上来,伸手就想给她捏捏。
姜袅袅却不太自在,一把拉住她手腕,把她按到椅子上。
姜袅袅顺势坐在她对面,双肘撑在桌沿,脊背挺直了些。
桌上还摊着几张未收走的点菜单,墨迹未干。
“今天谁不是忙得团团转?别折腾我,也别折腾你自己。”
说完抬手倒了半杯凉茶,推到何晓霞面前。
“快坐下喘口气。”
何晓霞乖乖点头。
可心里还在翻腾宫里那档子事。
窗外蝉鸣忽然停了,只剩风掠过屋檐的簌簌声。
她左右张望,确定没旁人,才压低嗓子,悄悄开口。
“袅袅姑娘……太子那事儿……”
姜袅袅猛地一怔,压根没料到她冷不丁提这个。
不过这事,她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她知道什么能说,什么该藏。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相处这些日子,何晓霞清楚得很。
姜袅袅做事不莽撞,不冲动,更不逞一时之快。
这回估计也差不多。
她抿着嘴,好一会儿没吭声,最后才松了口气。
“人平安就行。”
话音落地,肩膀明显松懈下来,胸膛起伏变缓。
郡主亲自来尝鲜的事儿,早就像长了翅膀似的,满城飞传。
结果呢?
他们那家海鲜小馆天天挤破门,排队都排到街角去了。
辰时未到,门口已排起二十余人的长队。
反观何晓霞原先开的酒楼。
食材不新鲜,大厨手艺稀松,客人吃一回就不想第二回。
掌柜急得直薅头发,眼看快秃顶了。
姜袅袅站在二楼雅间窗口,正低头看一张新送来的地契。
整个京城干这行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
上一个靠海货火起来的,就是何晓霞自己。
她当年在徽州码头扛过箱、晒过鱼干、跟船主讨过价。
回京后赁了间三步宽的小铺面。
灶台垒得歪歪斜斜,锅盖一掀就冒白气。
客人进门先被那股子鲜咸味儿撞个满怀。
没请厨子,没雇伙计,全靠她一个人前前后后奔忙。
可三个月不到,铺子门口就开始排长队。
她把这事干成了,也把自己熬瘦了十斤。
他脑子嗡一下就明白了。
这事儿不对劲!
何晓霞走那天,连件像样的包袱都没收拾。
临出门还回头笑了一下,声音平平静静。
“以后各走各的路。”
他当时只觉得痛快,松了口气。
现在再想,那笑意太浅,太轻。
眉头拧成疙瘩,转身就往人堆里钻。
他没看路,只盯紧前方酒旗招展的铺子门脸。
谁也没注意这个穿旧灰褂子的老男人,正猫在树影底下死盯店门。
风一吹,灰褂下摆扫过脚踝,露出里头补丁叠补丁的裤腿。
刚进门那会儿,他就瞅见大厅里来回端盘子、招呼客人的那个背影。
不是何晓霞是谁?
十有八九,是姜袅袅在背后撑腰。
可她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水头足得能照见人影,不是寻常人家压箱底的玩意儿。
“呵……怪不得走的时候笑得那么轻松!敢情早就搭好台子,就等我下台!”
他牙齿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点铁锈味。
左手松开树干,慢慢插进裤兜,指尖触到一块硬物。
那是何晓霞留下的铜钥匙,一直没还。
他忘了扔,也舍不得烧。
越想越气,袖子里的手攥得骨头咯咯响,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这口恶气,今天非撒出来不可!
店门开了,何晓霞送客出来,站在台阶上扬声叮嘱。
“明儿早七点,鲅鱼馅儿的馄饨管够!”
姜袅袅和何晓霞忙到打烊。
月亮都爬老高了,才送走最后一个捧着肚子笑呵呵的食客。
第189章 引蛇出洞
两人没说几句话,但动作之间全是默契。
京城这地界,真不是盖的,比徽州那会儿累十倍都不止。
徽州人吃饭慢,一碗饭要扒拉半刻钟。
京城人赶时间,一碗鱼汤喝完就得跑,怕误了差事。
“要不……咱再雇几个人?”
何晓霞边揉肩膀边问,扭头看姜袅袅,眼神里全是舍不得。
“行啊,这事你来挑人。”
姜袅袅嗓音哑着,说话时轻轻按了按何晓霞的后颈。
何晓霞立马点头。
“包我身上!”
抬头一看,天都黑透了。
两人胡乱擦了擦桌子,锁好门就往外走。
门闩落下的声音咔哒一声,格外沉。
何晓霞掏出钥匙串晃了晃。
铜铃铛没响,只有一串金属相碰的钝响。
外头黑咕隆咚,伸手不见五指,就剩一轮月亮悬在头顶。
巷子里静得异常,连野猫都没一只。
“哒、哒、哒……”
寂静夜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姜袅袅心跳咚咚擂鼓,后脖颈直发凉,总觉得有人贴着后脚跟跟着。
她没出声,只微微侧身,左手悄悄伸进围裙口袋,摸到一把小剪刀。
“谁?!”
她倏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只有风吹动墙头一簇枯草,沙沙两声,随即哑了。
她后脊梁一麻,牙一咬,拔腿就往前冲。
前头鞋底刚敲响青石板,巷口阴影里,一张阴沉的脸缓缓探出来。
他刚把棍子举过头顶,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了。
可那棍子悬在半空,愣是没往下砸。
手腕像被铁钳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他猛地一扭头,正撞上一双寒气逼人的黑眼睛。
掌柜的当场腿软,整个人哆嗦得跟筛糠似的。
“啪!”
木棍直挺挺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大半夜的,你攥着棍子偷偷摸摸跟人屁股后头,图啥?”
掌柜的魂儿都吓飞了,转身就蹽。
姜袅袅刚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脚下一顿,一回头。
额头咚地磕上一团温热,鼻梁被轻轻撞了一下。
熟悉的味道钻进鼻孔,心口那点慌劲儿立马散了大半。
她仰起脸,果然是那张看了千百遍的脸。
“景苏?你咋在这儿?”
她又惊又乐,眼都亮了。
下意识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怪了,刚才明明有动静……莫非真是累迷糊了?
她咬了下舌尖,略有点刺痛。
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落下来,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么晚还不回,我怕你路上出岔子。”
“行嘞,走,回家!”
陆景苏牵起她的手,两人慢悠悠往家踱。
一进门,姜袅袅随口撂下句我有点事,就一头扎进自己屋。
眼皮一沉,再睁眼,已站在自家小天地里。
四周安安静静,啥也没变。
她先奔灵田,熟透的瓜果药材全收进篓子。
接着翻土、撒种、浇水。
前前后后折腾一圈,才掏出两瓶药丸。
解毒清瘀丸、止血生肌丸,外加一小葫芦灵泉水。
这三样凑一块,专克曼陀罗花那点阴招。
其实太子殿下压根没真中毒,就是晕乎一阵子,脉象也乱得像团毛线。
全是姜袅袅一手调出来的假象。
她把药和水塞进袖袋,妥妥当当藏好。
陆景苏老老实实坐在前厅等。
门口忽然响起咚咚咚的叩门声。
他抬眼朝门缝一瞄,两道人影正杵在外头。
皱着眉拉开门,冷风裹着周鹏和陈荣一身寒气扑进来。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陆景苏下意识绷紧左肩,挡在门框与自己之间。
“将军!”
“殿下!”
两人齐声喊。
陆景苏侧身让开,引他们进屋。
里头暖烘烘的,火盆都没点。
“这还没入冬呢,咋冷得跟腊月似的?”
陈荣边说边哈气搓手。
左右张望一圈,没瞅见半星炭火。
“殿下,我明早给您搬几筐炭来!这儿阴嗖嗖的,冻得人牙关打颤。”
他心里清楚,陆景苏从小在海边长大,潮热惯了。
哪扛得住京城这股子湿寒劲儿。
自打他被硬生生撵出宫门那天起,连他自己都忘了热乎日子是啥滋味。
周鹏瞅着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噗嗤笑出声。
“嘿,你这身板儿不抗冻,怪谁啊?天天窝着不动呗!”
他一把撸起袖子,胳膊一绷。
“喏,看见没?这胳膊上的肉疙瘩,就是暖身子的炭火炉!”
“咱将军那身子骨,跟铁打的似的,比你强十倍不止。你呀,先操心操心自个儿吧!”
他说完还抬脚踢了踢陈荣小腿肚。
俩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互怼,陆景苏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
就一声,跟按了暂停键似的,立马全安静了。
周鹏和陈荣立刻收住玩笑,站直身子汇报道。
图上标的小山坳,真有!
光是按图索骥找这地方,俩人腿都快跑细了。
可周鹏却越看越皱眉。
他在城东粮仓区转悠了一圈,挨个掀开库门瞅了个遍。
每间仓房都空荡荡的,连蛛网都挂得稀疏。
“啧,陆叙白这人,脑子真不是一般的滑。”
他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
“租仓不囤粮,白花银子养空屋,图什么?”
“租了十几间大仓,租金付得爽快,结果呢?空得能跑耗子!”
他踹了一脚最靠近巷口的仓门。
门板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回响。
门后仍是空无一物,只有四壁斑驳。
明摆着,人家就是故意往眼皮子底下摆几口空箱子,等着谁跳出来咬钩呢。
想引蛇出洞,顺藤摸瓜揪出点尾巴。
周鹏盯着那朱砂印看了三息,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人也太损了!可咱们之前派去的人不是信誓旦旦说,粮食早搬空了?既然没进这些仓库,那一大船一大船的米,总不能飞天入地了吧?”
陈荣往前凑了半步,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漕船的尺寸,又指向南边水码头的方向。
“我亲眼瞧见卸货队伍走的是东侧吊桥,车辙印一路延伸到这仓区外头,再往后……没了。”
周鹏长长吁了口气,手心都冒了层汗。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节发白。
好悬没冲动带人硬闯!
要真莽撞搜查,身份立马露馅。
这些年藏得滴水不漏的底牌,全得砸在这儿。
他垂眸盯着自己腰间佩刀的刀柄,乌木缠绳早已被磨得发亮。
“将军,下一步咋办?”
陈荣双手抱拳,肩膀绷得笔直,只牢牢钉在陆景苏鞋尖上那枚银线绣的云纹。
第190章 走着瞧呗
“您说,这批米,到底塞哪儿去了?”
两人齐刷刷扭头,眼巴巴盯着陆景苏。
就等他一句话点破迷雾。
屋内。
姜袅袅刚从空间里闪身出来。
脚尖落地的工夫,正巧听见外头三人聊得火热。
她推门而出,声音清亮干脆。
“还猜啥?粮就在虎胜镖局!”
冷不丁冒出个人来,周鹏和陈荣双双惊得一哆嗦。
唯独陆景苏眼皮都没眨一下,抬步迎上来,自然地牵住姜袅袅的手。
指尖温热,轻轻揉了揉她手心。
“事儿,都办利索了?”
这话一出,连风都好像慢了半拍。
这还是那个杀伐决断、连笑都带霜的陆将军?
“呵!”
周鹏抱起胳膊,一脸不信。
“你凭啥一口咬定在镖局?嘴皮子一碰就能定案?”
陈荣也挠挠后脑勺,小声嘀咕。
“姜姑娘……虎胜镖局再大,也装不下整条漕船的米啊。”
两个人难得想到一块儿去。
陆景苏却没接这茬,只偏过头,静静盯住身边的人。
他信姜袅袅嘴上说出来的话,背后一定有门道。
这念头一浮上来,便再没动摇过。
“要是我刚才全说岔了,那请问二位,蹲点盯梢这么多天,真瞧见一粒米、一袋粮在哪儿藏着没?”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顿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龙云山上的存粮,是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瘪。
这事越来越透着股子不对劲。
见周鹏和陈荣俩人张着嘴发愣。
姜袅袅摇摇头,轻轻叹出一口气,干脆掰开了讲。
“你们自己都找不着,那不如就从找不到这儿下手。”
她把茶盏往旁边推了半寸,身子往前倾了倾。
“阿诚那封信里头写得明明白白,重点查虎胜镖局。”
她顿了顿,手指在虎胜镖局四个字上划了一下。
阿诚这个人,向来不做无用功。
让他特意提一句的事,准有猫腻。
他若不是真看见了什么,绝不会多费这一笔墨。
“这样,节前这几天,你们悄悄盯着镖局,尤其夜里十点以后,看看有没有人进出、搬东西。”
姜袅袅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上面是昨日刚誊好的镖局后巷布局图。
周鹏和陈荣飞快对了一眼。
陈荣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周鹏却直接摆手,满脸写着不信:
“扯淡!绝不可能!”
他胳膊一挥,态度硬邦邦的。
姜袅袅没翻脸,反倒眼尾一弯。
“急啥?咱们就当看场戏,走着瞧呗。”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面上的一片茶叶,小啜一口。
周鹏心里堵得慌。
可嘴上一时竟找不出半个能戳穿她的话。
他想说镖局素来只走明路。
官府盘查也严,哪敢私下运粮。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前日确有一辆印着虎胜镖局徽记的马车,半夜驶进了城西柴市口。
没人看清车上装的是什么,车帘垂得死紧。
最后只能把眼神甩向陆景苏。
“将军!您倒是表个态啊!”
陆景苏眸子温温的,一直落在姜袅袅身上。
“袅袅讲得有谱。你先派两个人过去看看,有结果再议,也不晚。”
周鹏原以为将军会替自己撑腰。
谁料对方转头就站了姜袅袅那边。
当场气得他腮帮子一鼓,但又没法儿硬顶,只好咬着后槽牙应下。
“行……属下这就去办。”
临出门前,还狠狠剜了姜袅袅一眼,眼神里满是不满。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你说这姑娘到底使了啥招?将军现在听她说话,比听军令还上心。”
调兵符历来由主将亲自掌管,加盖私印方为有效。
若真要多添一道手印,那便是把军权让渡一半。
这事关边军安危,绝非儿戏。
想到这儿,周鹏牙根都痒痒了。
等脚步声远了,陆景苏一把将人拉进怀里。
“我这儿有个疙瘩,缠好久了,你能帮我捋捋不?”
他微微俯身。
“那你倒说来听听?”
姜袅袅眼珠一转。
陆景苏愣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图,好几秒才眨一下。
“这图……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把图纸往桌上一铺,纸角被风掀动,他伸手按住。
姜袅袅顺着他的动作,目光也落了过去。
她没打一点马虎眼,从回村那天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全倒了出来。
听到她差点被一群黑衣人拦住。
陆景苏脸色立马变了。
“伤着没?”
看他急得连呼吸都乱了,姜袅袅噗嗤一笑,手自然地绕到他后颈。
“真没事!天狼多厉害啊,有他在,我连根头发丝儿都没少。”
顿了顿,她皱起眉。
“可我就觉得怪,那些人走路带风,手脚利索得不像山野混混,倒像是……上过沙场的兵。”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
声音压低了,但陆景苏耳朵尖,一下就听进去了。
“凭啥这么想?”
姜袅袅歪着头,回想半天,舌尖抵了抵上颚。
“他们站得直,答话不啰嗦,抓了也不跪地求饶,眼神里还有股子硬气。”
她停顿片刻,补充道:“不过嘛……饿得前胸贴后背,才勉强松了口。”
“画图的是俩兄弟,长得跟一个模子扣出来的。哥哥叫吕大强,弟弟叫吕小强。两人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也一模一样,”
话音还没落地,手腕被攥住。
她头回见陆景苏脸色这么沉。
“你……认识他们?”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冒失了,万一认错了,多尴尬。
陆景苏没看她,手指慢慢松开,垂着眼,嗓音哑了一截。
“嗯。”
静了几息,才又挤出两个字。
“是。”
姜袅袅懵了。
真认识?
还不止认得,那俩兄弟,连同其他几个被抓的人,全是陆景苏从前的同袍。
谁能想到,当年一起扛刀挡箭的人,如今竟躲在山上当了匪。
陆景苏指节泛白,拳头死死攥着,骨节咯咯响。
“原来……是这样。”
姜袅袅心里发酸。
“对了,”她想起什么,赶紧接上,“他们提过一嘴,是陆叙白把人逼上龙云山的。但没祸害百姓,抢粮纯粹为了填肚子。”
“现在龙云山全被陆叙白那帮人占了……连他们存的口粮都给抢光了!大伙儿没地儿落脚,肚子里还空着呢……”
姜袅袅话还没说完,鼻子一酸,声音就发紧了。
她吸了口气,没让眼泪掉下来。
要不是陆叙白横插一脚,哪至于把兄弟们冲得七零八落?
第191章 小瞧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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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果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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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话里有坑
那人一听,嘴角一扯。
抄起墙上那条黑脊鞭,唰地甩手就是一记。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一粒粒往下滚。
以前只在茶馆听说书人讲这种场面,今儿是头回亲身领教。
“哟,牙口还挺硬?”
“大人忙着查案子、调粮草、应付钦差,哪有空管你这点破事?”
姜袅袅一愣,耳朵竖了起来。
这话里有坑啊。
这话说得随意,可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的钩子。
她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原来所谓代为审问,不过是拿大人当幌子。
她不信。
县令再懒,也不可能把定罪这么大的事,随手甩给一个管牢房的。
牢头无权定罪,更无权用刑。
可眼前这个人,手里既没公文,也没令牌,只有一条沾血的鞭子。
这不合规矩,更不合常理。
那人晃了晃手里沾了点血的鞭子,指尖慢条斯理蹭掉一点红,抬眼打量她。
“啧,瞧这脸蛋、这身段……一鞭下去,肯定火辣辣的疼。”
他顿了顿,又凑近半分。
“签个字,事儿就完了。”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纸。
“要是哪天我心情好,说不定……就放你一马?”
姜袅袅缓缓掀开眼皮。
这话说得软,听着甜,可里头全是弯弯绕绕。
“呸!”
她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路走多了不摔跤?那你今晚就别睡太沉。”
她脖子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姜袅袅腮帮子绷得死紧,牙根都快咬碎了。
这话一出,对面那人眼底的火腾地就烧起来了。
他手指猛地收紧,鞭子被攥得咯吱作响。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眼神骤然阴沉下去。
屋子里噼啪作响,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又闷又狠。
她皱着眉,牙关咬得死死的。
身上早就不是疼不疼的问题了。
整条命都像泡在冰水里,连知觉都冻僵了。
那人抽了几下,忽然觉得没劲儿了。
手一松,鞭子啪嗒掉在地上,卷着灰。
“真没意思。”
他转身就要走。
门帘一掀,一个差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那人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把手背到身后。
他扑到狱长耳边,语速快得打结。
狱长眼皮一跳,扭头盯住地上那团血迹斑斑的人影。
他斜睨了眼旁边那个打人的衙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了下头,人就大步走了。
可那个衙役立刻垂下头,后退半步。
等牢房门一关,刚才缩在角落的几个小吏立马围上来,手脚麻利地解绳子、扶胳膊。
姜袅袅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刚出县衙大门,人就被往路边一撂。
“哐当!”
一声,大门重重合上。
她这才松开憋着的那口气,缓缓睁开眼。
天黑透了,街上连只野狗都不见。
风一吹,冷得人直打颤。
“咳……咳!”
她撑着地面,哆哆嗦嗦爬起来。
没走多远,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预想中的硬地没来,倒是一下子陷进个暖乎乎的怀里。
再睁眼,一张熟悉的脸凑得很近,眉心拧着,眼底全是心疼。
“袅袅,现在安全了。”
下一秒,人已被稳稳抱起。
陆景苏脚步飞快,直奔家门。
怀里的人轻得吓人,可那身伤却重得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早让周鹏备好了上等金疮药,此刻蘸着药粉,一点一点撒在翻卷的伤口上。
药粉落在皮肉绽开处,刺得她肩膀猛地一缩。
“嘶……”
姜袅袅倒抽冷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
“别怕,事儿摆平了。”
她累得眼皮直打架,可闭上眼,牢里那股铁锈味、鞭子声,还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不是我干的……放我出去……求你们……”
梦里她又在喊,声音哑得不成调。
陆景苏听见了,喉头一紧,把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些。
她昏昏沉沉中听到了那个声音。
心一下子落回原地,呼吸也慢慢沉下去。
再醒过来,日头已经晒到窗台上了。
姜袅袅眨眨眼,意识刚回来,身体本能一动,人就进了空间。
她从随身小包里掏出药丸,吞下去。
眼前一亮,人总算缓过神来。
屋子里飘着一股子家常米香。
陆景苏已经坐在床沿,手边搁着一碗刚熬好的白粥。
“好点没?趁热喝两口?”
姜袅袅身子软得像团棉花。
药劲儿还没全上来,肚子里还隐隐发紧。
她冲他点点头,没力气多说话。
陆景苏二话不说,一手托住她后背,一手抄起腿弯。
直接把她抱到桌边,拿小勺慢慢喂。
那家海鲜馆早就不封门了。
害人那事儿查清当天,衙门就把封条撕了,灶台又冒起了烟。
何晓霞想起那个通风报信的内鬼。
当天就让人卷铺盖走人。
接着把大伙儿叫齐,撂下话。
老实干活,该挣的一分不少,耍滑偷懒,立马扫地出门。
姜袅袅躺了三四天,终于能下地溜达了。
可一想到东宫那位还躺着。
她心口直发慌,赶紧差人去喊何晓霞回来。
两人脚不沾地往宫里奔。
自打她们上次出宫,宫门口就多了一个老太监。
天天守在那儿,脖子都快抻长了。
这一等就是好几天。
今儿远远瞧见俩熟悉的身影,他立马迎上来,手都在抖。
“哎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急得直打磕巴。
何晓霞一听皇上也跟着揪心,脸都白了,扭头去看姜袅袅。
结果人家正低头理袖口,脸上半点波澜没有。
“实在对不住。”
姜袅袅声音稳稳的。
“给太子爷解毒,药材难寻,我多跑了几趟山沟野岭,拖了几天,还得劳烦公公帮我们跟陛下解释清楚。”
老太监一听是真找药去了,提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只要不是瞎糊弄,那就还有救!
他引着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东宫。
推门进去,太子还是一动不动躺在那儿,只是嘴唇紫得更吓人了。
“麻烦公公先在外头歇会儿。这法子嘛……有点特别,外人看着不合适。”
姜袅袅垂着眼。
老太监狐疑地打量她俩,目光又落到床上那人身上。
太子躺这儿都快半个月了。
再拖下去,怕是要准备后事了。
他咬咬牙,一跺脚。
“成!我就在门口守着!”
转身出去了。
姜袅袅不放心,又低声叮嘱何晓霞。
“你盯紧点,就在门缝边听着,有动静马上喊我。”
安排妥当,她才从怀里取出早已配好的解药。
第194章 召见
她轻轻托起太子下巴。
用小竹滴管,一点点把药水送进他嘴里。
没过半炷香工夫,一直闭着眼的人,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眼睛睁开了。
睡得太久,他脑子沉,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肚子空得发虚。
“你……是谁?”
他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来帮太子殿下脱险的。”
姜袅袅嘴上没说真话,可太子脑子转得快,一下就明白了。
这人,八成是陆景苏那边派来的。
“你……是陆景苏的人?”
他猛地记起,前阵子陆景苏提过一嘴,说心尖上惦着个人。
莫非就是她?
太子刚想张嘴问个明白。
姜袅袅瞅准屋子里没人,赶紧把眼下这摊子事飞快讲了一遍。
接着嗓门一提,故意嚷得满屋子都听见。
“殿下,您刚醒,但身子还虚得很!得慢慢调养,里头毒还没清干净呢,淤着呢!”
她边说边从药箱里取出一张薄纸。
撕下一角,揉成团,攥在手心。
“过两天我再来瞧您。”
她说完,顺手轻轻拍了拍手臂。
太子立马听懂了。
这话不是医嘱,是暗号。
她刚抬脚要走,太子忽然出声。
“你跟陆景苏,到底啥关系?”
姜袅袅脚步一顿,回身一笑,眼尾弯弯,一个字都没多说。
事儿办利索,她转身就往门口走,一把推开殿门。
门外站着个公公,正贴着门框歪着耳朵偷听,姿势别扭得像根晾衣杆。
见门开了,他立马直起腰,干咳两声。
“那个……太子殿下现在怎么样啦?”
姜袅袅瞄他一眼。
脸红脖子粗,袖口还沾着门缝边的灰。
哪还用猜?
早就在外头听了半天。
她也不点破,只抿嘴一笑,侧身让开路。
“公公请进,自己看。”
公公踮脚往里一瞅,整个人愣在当场。
床上那人,刚才还闭着眼,这会儿竟睁开了眼,还微微动了动手指!
他脑袋嗡地一声,眼眶一热,差点跪地上。
“太子殿下!您醒了!您真醒了啊!”
站在门口就激动得直抹泪。
再抬头看看姜袅袅,满脸佩服,话都说不利索。
他连太子脉都没来得及搭,转身就亲自送姜袅袅出宫,马不停蹄冲去禀报皇上。
皇上一听,当场拍案而起。
“好!真有两下子!赏!厚赏!”
本想着立刻召见这位女大夫。
结果听说人早被公公恭恭敬敬送走了。
“陛下稍安勿躁,”公公赶紧补了一句,“听大夫说,太子虽然醒了,可身子太弱,得静养几天。身上那点残毒,还得慢慢往外拔。”
皇上脸色一沉,没再说话,只默默点了点头。
东宫里。
随从们乐得直搓手,七手八脚扶太子坐起来。
可太子靠在榻上,眉心却越皱越紧。
刚才那人蒙着面纱,声音也压着,可那双眼睛…
怎么越想越像熟人?
一时着急,没想起来。
这会儿安静下来,脑中一闪。
“是她!”
怪不得看着眼熟!
第二日清晨。
圣旨就到了牢门口,准提人复审。
刚才还在跟人聊陆景苏的事,这会儿越琢磨越头皮发麻。
这姑娘接近陆景苏,该不会另有所图吧?
念头一起,后背直冒冷汗。
“不行!得马上找到陆景苏,把这事说清楚。可不能让他稀里糊涂被人牵着鼻子走。”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跨出店门。
何晓霞紧跟两步。
眼看天还早,俩人立马掉头往海鲜馆蹽。
日头才偏过正午,街面上人声鼎沸。
两人一路疾行,袍角翻飞,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拐进巷口时,姜袅袅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撞上晾衣绳,忙伸手扶住墙沿。
店里早就恢复了老样子。
大厅里挤得满满当当,小二满地跑,端盘子擦桌子忙成一团。
炉灶旁蒸气腾腾,伙计掀开大锅盖,白雾喷涌而出,糊了他半张脸。
见他们进门,一个眼尖的小厮立刻拨开人群冲上来。
“您二位回来啦?”
两人随口应了声,刚抬脚要往里走,却见那小伙儿支吾半天,脸都憋红了。
他左手反复搓着围裙边。
“郡……郡主她……”
一问才明白。
郡主早就在二楼包间等着了,说是事情挺急。
两人对视一眼,拔腿就上楼。
推门进去,郡主正慢悠悠喝茶,桌上全是刚上的热菜。
每道菜都冒着白气。
“哎哟,郡主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吱一声?”
姜袅袅笑着迎上去。
何晓霞也跟着往前凑,想替丫鬟接过手里的活儿。
结果郡主目光一转,直直落到她身上,意味深长。
何晓霞见的人多了,扫一眼就懂了。
这是有话单独跟姜袅袅说。
她当即收回手,垂眸退了半步。
“那您二位慢慢吃,我先下去照应生意。缺啥喊一声,立马到。”
临关门时,何晓霞侧身让过门框,指尖在门板上轻轻一按,确认门已合拢。
屋里顿时只剩姜袅袅和郡主面对面坐着。
郡主没绕弯子,张嘴就来。
“今儿来,真有件事想托你。”
“再过几天我就十八了,打算在府里办场生辰宴。”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又补了一句。
“不大不小,但得体面,也得让宾客记得住。”
她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交给姜袅袅最靠谱,也最省心。
客人挑不出错,她自己也没挑出错。
姜袅袅一听,二话不说就点头答应了。
郡主高兴坏了,当场拉她回府。
带她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又叫来了厨房管事的何大娘。
“郡主。”
何大娘一向老实巴交。
听说被叫来前厅,一路上手心全是汗。
一进门,瞅见个完全没见过的年轻女人站在郡主身边,心猛地一沉。
郡主简单说了几句。
“下个月初八我过寿,海鲜馆的掌柜和主厨都会来掌灶。你帮着搭把手就行。”
她说完,顺手将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何大娘。
“这是菜单草稿,你先看看。”
何大娘脸唰地一下白了,抬头直愣愣盯着郡主。
她在府里干了十几年灶上活。
好歹是管事的大厨,现在倒成了给人打下手的帮工?
面子往哪儿搁?
“可是……”
话刚冒个头,郡主抬手轻轻一压。
“就这么定了。”
何大娘腮帮子一鼓,手指关节捏得咯咯响,斜着眼狠狠剜了姜袅袅一眼,才扭头气冲冲地甩门走了。
在郡主府干了这么久,结果关键事儿倒轮不上自己?
第195章 挺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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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抢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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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当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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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回不了头
何晓霞站在原地,张了张嘴,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袅袅姑娘,你跟陆公子……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呀,吃过亏、栽过跟头,一眼就看得出,他对你不是玩玩,是真上心。听我一句实在话,有啥话摊开讲,别憋着。”
“人这一辈子,有些坎,跨过去了就回不了头。”
何晓霞一边小跑跟着,一边温声细气地劝。
可姜袅袅脚步不停,脸色也绷得紧紧的。
何晓霞心里一哆嗦,立马意识到自己踩雷了,赶紧啪啪拍自己脸颊两下。
“哎哟,我这张嘴啊,尽瞎咧咧!”
姜袅袅忽然刹住脚,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不是你的事。”
“咱快去看仓库吧。”
她说话时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可手指却稳稳地搭在何晓霞腕上,没松开。
何晓霞一看她眉宇松开了,提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她领头,七拐八绕,来到之前定下的仓房门口。
地方是偏了点,但敞亮!
里面空荡荡一大片。
堆个百十担米都绰绰有余,搁别的东西也行。
姜袅袅带着人里外走了一圈。
雨季来了会不会沤烂粮食?
她心里门儿清。
“这地儿,中!”
她刚点头,何晓霞已把房东请来了。
“两位要是相中了,就把字儿签了吧。”
姜袅袅却摆摆手。
“慢着,往后我要用长年,不只这一年。”
管事一听,脸立马笑开了花。
原来一年十五两,一听要长租,立马改口。
“十两!十两您拿去!”
姜袅袅没啰嗦,银子掏得干脆,笔墨一递。
回程路上,何晓霞偷偷撇嘴。
本想慢慢磨价,结果人家咔嚓一下全定了。
“说真的,真没必要抠这点小钱,现在谁家生意不难熬?米面油盐天天往上窜,这时候砍价,不等于当面给人添堵嘛!”
何晓霞一听,眼珠子转了转,忍不住笑了。
“哎哟,我这老江湖反倒没你灵光,真是白活这些年喽!”
姜袅袅被这么一捧,心里那点别扭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哪是什么灵光不灵光?就是大伙儿手头都紧,犯不着为几两银子撕破脸。”
何晓霞听着直点头,暗地里咂摸。
得嘞,以后少吆喝两句,多学学旁边这位。
俩人一边聊一边往回走。
刚拐过街角,何晓霞突然停住脚,一把攥住姜袅袅的手腕。
“糟了!我前两天盘货才发现,干货快卖空了!最近太火,货架都见底了!”
她一拍大腿,懊恼得直跺脚。
“光顾着忙活,竟把补货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要是断了货,铺子可就哑火了。
姜袅袅看她急得脸发红,不慌不忙晃了一下她胳膊。
“别上火,我早写了信,专门讲了干货的事儿。人和货,这两天准到。”
何晓霞提着的心落回原位。
“那敢情好!”
她眉眼一舒,语气轻快。
“可算有你撑着,不然我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咯!”
姜袅袅只笑,没接话。
徽州,顺平村。
姜晚柠一收到信,立马撸起袖子喊人搬货。
信里列的干果、笋干、海味、腊肉……
全装车码得整整齐齐。
又挑了几个信得过的老乡,套上骡车,直奔京城。
转眼三四天过去,又到了复诊的日子。
这回姜袅袅照旧带上了何晓霞。
两人提前半个时辰出发。
天刚亮透,便已站在宫门外候着。
宫门口,那个总来迎人的公公早已候着。
一见人就笑眯眯拱手,转身领她们往东宫去。
不过今儿姜袅袅抬手拦了一下。
“劳烦公公在外稍候,我自个儿进去瞧一眼就行。”
公公愣了愣,刚想开口,又想起当初太子那口气,硬是被拉回来的。
全靠眼前这位姑娘一手托着。
他喉结上下一动,脸上笑意未减,迅速改口。
“得嘞!大夫您请!”
说着躬身推开门,姜袅袅朝他一点头,迈步而入。
门在身后合上了。
不知怎的,越往里走,心里越毛。
像踩在薄冰上,脚下虚,耳边静,连呼吸都变沉了。
她稳住神,一步步往前挪。
绕过屏风,床上空荡荡的。
人呢?
“人跑哪儿去了?”
后脖颈猛地一凉,眼角余光扫到一道黑影掠过。
她倏地拧身回头。
啥也没看清,只有刀锋擦着皮肤划过去的寒气。
姜袅袅浑身一僵,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明显有把硬家伙正顶着她皮肉。
“殿下,您这是干啥?”
她脑子飞快转了几圈,一下就反应过来。
动手的不是外人,是太子本人。
要真是刺客闯进来,早该看见太子躺在地上了。
身后那人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就是姜太傅家的闺女?跑宫里来,图个啥?”
姜袅袅能清楚感觉到那东西边儿有多锋利。
偏偏这时候,周鹏前两天偷偷跟她说的话,一下子蹦进脑子里。
她心头猛地一沉。
难不成……周鹏讲的全是真事?
“听您这语气,跟我爹结的梁子不小啊?能不能给说说,到底咋回事?”
“哼!你爹干的好事,你自己心里没数?”
太子嗓门压低了,手却更用力。
姜袅袅脖子上一阵刺痒生疼,皮肤微微泛红。
她傻眼了。
原来太子和她爹之间,真有这么一道血淋淋的旧账。
“您不说,我哪知道我爹干过啥?”
“都说姑娘家不碰朝堂的事,难不成他半夜批奏折,还得喊我过去商量两句?”
太子盯着她看了几秒。
本以为她会抖、会哭,结果她眼神稳得很。
他有点拿不准了,难道真错怪她了?
但他没松手,反倒开口讲起了当年的事。
那会儿姜太傅暗中设局要害太子。
多亏陆景苏撞破,才救下太子一命。
姜太傅当场被查实,削官贬官,流放三千里。
家中男丁尽数革职,女眷发配教坊司。
后因皇后求情,改判为幽居宗人府别院。
姜袅袅脸一下子白得像纸。
周鹏果然没骗她。
父亲当年真干过这种事,差点把太子送走,也把自己搭进去了。
“可那些事,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她声音发虚。
她闭了嘴,眼皮往下耷拉。
太多东西一下子砸下来。
她脑子嗡嗡响,太阳穴突突跳动。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就你这出身,根本配不上陆景苏。趁早滚远点,别缠着他。”
“你压根儿够不着人家的边儿,别忘了,你们一家子头上还顶着罪籍呢!”
太子这话一出口,跟拿冰锥子往姜袅袅心口上凿似的,又冷又狠。
第199章 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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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招人恨
何大娘嘴上没吭声,脸上挤出个笑,脚步却没挪开。
结果耳朵一竖,就听见郡主在里头嘟囔。
“马上过生日了,还做这种油汪汪的东西?吃腻了!”
话音未落,哐啷一声。
整盘藕夹连盘子被掀在地上,碎渣混着油汁溅了一地。
何大娘眼睁睁看着自己熬了两个时辰的功夫,就这么被人当垃圾甩了出来。
凭什么啊?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厨娘,轻轻松松就把她的活儿给接过去了?
“郡主!外头有人来了,说是鲜海坊的东家!”
管家小跑进前厅,绕开地上狼藉,一边报信,一边挥手叫小厮赶紧收拾。
“鲜海坊?愣啥?快请!快请进来!”
郡主立马撂下筷子,急吼吼让人带人进来。
何大娘头回见郡主这么着急见客,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躲到回廊柱子后头,眯眼一瞧。
好家伙,来的人正是那个抢她饭碗的姜袅袅!
对方穿一身靛青短褐,腰束窄带。
鼻尖忽地飘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咸鲜气。
何大娘在这府里炒炸蒸煮十几年。
头一回闻到这种味儿,陌生,又压得人喘不过气。
再一抬头,姜袅袅已经带着十几筐活蹦乱跳的海货,大步跨进了郡主府的大门。
“郡主,这都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鲜货!想着您后天过寿,早点备齐,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姜袅袅嗓音清亮。
郡主眼睛一亮,连声夸道:“还是掌柜心里有数啊!今晚就别走了,就在府里歇着吧。”
她抬手招呼侍女。
“快去把西跨院的暖阁收拾出来,炭盆多添两盆。”
姜袅袅这次没推辞,一口应下,干脆利落。
这一幕,被站在影壁后的何大娘全瞅见了。
“嚯,这么快就住进来了?这女人手脚倒挺麻利。”
不行!
不能让她踩着自己往上爬!
何大娘猛地转身,直奔厨房后门而去。
“郡主,厨房那边堆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股子又咸又冲的怪味,该不会发臭了吧?”
何大娘压根没见过活鱼活虾怎么处理。
只闻着那股海风裹着鱼腥气扑面而来,立马咋呼着跑来告状。
“后天可是您的大日子,满朝文武、贵客云集,可万万马虎不得啊!”
她说着,眼珠子直往姜袅袅身上瞟,像盯贼似的。
“不至于吧?这东西是姜姑娘亲自挑的,还能有问题?”
郡主眉头一拧,打量何大娘的眼神,跟看个拎不清的闲杂人等差不多。
前厅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响。
姜袅袅见势不对,不慌不忙地笑了笑。
“这些生猛货色,本来就在海水里长大,带着点咸味、鱼腥气,再正常不过啦。头回见的人,肯定觉得味儿重。”
她抬手做了个托举的动作,掌心向上。
“刚离水的货,活气足,味儿才正。”
“哎呀,大家别紧张,头回见嘛,谁不觉得有点冲?”
她语气轻松,话音未落,已侧身从筐里拎起一只青壳螃蟹,蟹腿还在蹬动。
“您瞧,爪子硬朗,关节有力,这才叫真新鲜。”
她这话一出口,气氛立马松了。
反倒是何大娘脸涨得通红。
“可……可这味儿也太呛人了!万一客人吃了不舒服,算谁的?”
她硬着头皮又挤出一句。
“要我说,还是换些家常菜稳当。”
话音刚落,屋里空气一滞。
“所以本郡主做饭,还得听你一个烧火婆子点头才行?”
何大娘猛地反应过来,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郡、郡主恕罪……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心里却委屈得要命。
这时姜袅袅开口了。
“郡主,眼瞅着寿宴在即,您别气着自己。何大娘也是着急,不过呢,一桌全是海货,确实容易让客人吃不惯。不如让她顺手再做几道拿手小炒?也好搭着吃,热闹些。”
郡主听了,眉心一下子舒展开。
“姜姑娘说得在理!何大娘,赶紧去备几样你最拿手的,可别砸了咱们王府的招牌。”
何大娘颤巍巍应了声是,双手撑地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扶着墙才勉强直起身。
弓着腰退下,背影狼狈极了。
可她胸口堵着一口气,越想越觉得,姜袅袅哪是帮她解围?
分明是当着众人面,把她的手艺按在地上踩了一脚!
等人走远了,姜袅袅才轻轻叹了口气。
何大娘看她那眼神,不像是感激,倒像埋了一把刀。
她压根没搞懂,自己不就来搭把手、炒俩菜嘛,咋还招人恨上了?
眼看天色差不多了,郡主一摆手,叫贴身丫鬟领着姜袅袅去客房歇着。
何大娘一回到后厨,气儿就不顺了。
眼睛直勾勾盯着案板上堆成小山的海货。
那股子咸齁带腐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光闻一口就想干呕。
“你不是想抢我这差事?行啊,别怪我不讲情面。”
半夜,府里静得能听见墙角虫子爬。
大伙儿早睡熟了。
风一吹,树影晃,后厨门外溜过一道黑影。
第二天鸡刚打鸣,姜袅袅就醒了。
她翻身坐起,快步走到铜盆前。
怕宴席上人多手杂忙不过来。
她抓起帕子擦把脸,直奔后厨查食材。
海货放了一宿,照理说会渗点儿水出来。
可这水……咋跟淘米水似的,灰蒙蒙的?
她蹲下身子凑近瞧,除了那股子熟悉的腥,鼻子尖还嗅到一丝怪味。
说不上来是啥,像发潮的纸灰混着药渣。
伸手在鱼肚皮上蹭了蹭,指尖黏糊糊的,再一看。
沾了点白粉,细得跟面粉似的,一搓就散。
谁干的?
脑子里跳出个人影,她眉头立马打了个结。
为保险起见,她瞅准没人,端了三盆清水进来,背过身,悄悄滴了几滴随身带着的灵泉水进去。
水珠落入清水中,无声无息。
把整筐海货仔仔细细涮了三遍。
郡主今儿也破天荒起了个早,一边由着丫鬟梳头,一边翻匣子挑首饰。
“哎哟我的老天爷!本郡主那支珍珠簪子呢?!”
一声吼,整个郡王府都抖三抖。
姜袅袅正在切葱花,听见动静手一顿,心说坏了,拔腿就往自己屋跑。
门一关,四下无人,她心念一动,人已闪进空间。
翻出几颗拇指大的莹润珠子,塞进加工坊。
按自己早想好的样子,叮叮当当打了一支新款簪子。
刚把簪子揣进怀里,手还没捂热乎,门口就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第201章 人赃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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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续骨丸
一身素净布衣,洗得发白。
腰间系着一条半旧不新的青布腰带。
姜袅袅摘下面纱一角,露出珍珠阁牌匾上的烫金印戳。
“喏,认得这个不?”
郡主刚转身要走,听见珍珠阁三字,脚下一顿,折回来攥住姜袅袅的手腕。
“哎哟!你就是那个每天排队排到街尾的珍珠阁东家?”
她上下扫一眼姜袅袅。
面纱虽遮了脸,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早前就听说这藏着不少稀罕物件。尤其那珠子,拿在手里一照光,跟撒了星星似的,晃得人眼晕。”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笑出声来。
说到这儿,郡主忽然一拍脑门,赶紧伸手去摸自己头上那根簪子。
簪身是青玉雕的并蒂莲,花瓣层叠分明。
刚才第一眼瞧见它,眼睛都亮了。
这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也挺特别的。
郡主乐得差点蹦起来,扭头就想往外溜,琢磨着再逛一圈。
说不定还能捡个漏、淘点好东西。
结果刚抬头,外头黑咕隆咚一片,才记起。
哟,这都啥时候了,早该掌灯啦!
郡主脸一下子热乎乎的,有点挂不住。
姜袅袅立马看穿她那点小九九,笑着接话。
“郡主真喜欢?改天我挑几样好的,亲自给您送过去,一样样帮您挑。”
郡主面子挣足了,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美滋滋回屋睡去了。
姜袅袅低头瞧着瘫坐在地、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的何大娘,蹲下身,冲她微微一笑。
“走吧,带我去您家瞅瞅。”
何大娘愣住,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姑娘莫不是脑子坏了?
自己先前干的那些事,明摆着往死里得罪她。
结果人家脸上连个怨气都没有?
还非要帮?
“就这一回机会,您要是不想试……我转身就走。”
姜袅袅直起腰。
茬事儿,我睁只眼闭只眼,郡主那边,可没这么好说话。”
姜袅袅这话刚落,何大娘肩膀一垮,眼神立马松动了。
她最怕谁?
不就是那位金尊玉贵的郡主嘛!
何大娘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绷得发硬。
“行,我带你去。”
住处离郡主府老远,越走越荒,越走越冷清。
最后停在一间歪歪斜斜的破屋子前。
何大娘就住这儿?
姜袅袅眉头一跳,心口莫名一紧。
何大娘推开吱嘎作响的破门。
姜袅袅跟着跨了进去。
脚尖刚过门槛,一股阴冷潮气就裹着灰尘扑上来。
【发现严重腿部创伤,是否介入处理?】
久没响过的提示音突然炸出来。
姜袅袅眨眨眼。
视线扫过去,落在角落那张窄巴巴、塌半边的破床上。
还没走近,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姜袅袅屏住气,一小步一小步挪过去。
床上躺着个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出气多进气少,两条腿裹着脏兮兮的布条,胡乱缠了几圈。
“人伤成这样,咋不去请个郎中?”
姜袅袅一边捂鼻子一边问。
话还没落音,眼角一扫,就瞧见墙根底下蜷着个老太太。
她缩在一小堆干草里,脊背佝偻得几乎贴到地上。
怀里搂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娃。
小娃脸蛋凹陷,眼皮青灰。
俩人睡得呼噜都没响一声,压根没听见她进来。
其实早听说何家日子紧巴。
可真亲眼瞅见,还是心头一紧。
这也太苦了点儿!
何大娘声音软软的。
“婆婆身子一直不硬朗,前阵子淋了场冷雨,寒气钻进肺里,药罐子天天熬,汤水灌了小半年,咳得夜里都喘不上气。”
“嗓子哑了,人也一天比一天虚。”
她在郡主府里当厨娘。
每月工钱刨去柴米油盐、灯油炭火,单是抓药就吞掉七八成。
剩下的零头,连买半斤肉都得掰成两顿算。
姜袅袅看着那条露着茬儿的断腿,心口直发沉。
再拖下去,骨头就长歪了。
她咬了咬下唇,站了老半天,啥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何大娘望着她背影,轻轻叹口气。
唉,又一个转身就走的。
她慢慢弯腰,从灶膛里掏出半截烧黑的柴棍。
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浅痕,又划一道,再划一道,划到第三道时停住了。
别人嫌她穷,嫌她家脏。
隔壁刘婆子前日还堵在巷口,朝她啐了一口。
“穷骨头架子,也配求人看病?”
原先还存着点念想,这会儿,全被风吹散了。
四下黑黢黢的,各家都熄了灯。
姜袅袅溜到院角没人瞅见的地方,闭上眼,脚下一空,人就进了自家小天地。
她直奔空间里的药坊,拉开仓库柜子。
抓出几味顶好的药材,一股脑倒进研磨机里。
可光有这些还不行,关键得加一味引子。
海里最养人的海白菜。
这玩意儿钙多得吓人,专补筋骨,催着断处快点接上。
她手脚麻利地套上新换的潜水服。
拉链一扯到底,氧气罩往脸上一扣,咔哒锁紧。
站到海边,二话不说,往前一跳。
整个人像只银鳞大鱼,噗通钻进墨蓝的海水里。
她游得快,认得清。
珊瑚缝、礁石底、泥滩边,都是海白菜爱赖的地儿。
心里有了谱,动作就干脆。
不到一袋烟工夫,手上已经捞满了一把青绿脆嫩的菜叶。
好在这儿不分四季,水温恒定。
海白菜活得精神抖擞,哪管外面正刮北风。
她把菜叶塞进防水袋,系紧封口绳,又检查一遍气压表。
“哗啦!”
她破水而出,甩甩头发上的水珠,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作坊。
把菜塞进机器,叮地按下发条。
【叮!续骨丸·炼制成功】
【续骨丹,吃下去,断掉的骨头能自己重新长好。】
姜袅袅攥着这颗乌漆麻黑的药丸,手心都快乐出油来了。
转身一溜烟就闪出了小空间。
外头天边刚透出点青白色,像煮开的豆浆浮了层薄皮。
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冒头了。
她又急急忙忙折回何家。
屋里灯还亮着,何大娘根本没睡。
“你……咋又回来了?”
她明明记得,姜袅袅前脚看完家里这破落样,后脚就头也不回走了。
怎么转眼又杀了个回马枪?
“我走是走了,可走完就不能再回来啦?”
姜袅袅嘴上答着。
人已经大步跨进屋,压根没给何大娘问第二遍的机会。
她直接蹲到床边,盯着床上那个喘气都费劲的男人,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两颗刚出炉的药。
先拿剪刀咔嚓几下,把胡乱缠的脏布条全剪开。
第203章 救她男人
再屏住气,一点一点把错位的骨头掰回原位。
这人早疼得只剩半口气,哪还经得住这么动?
刚碰一下,他就身子一弓,白眼直翻,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何大娘急得直拍大腿。
“你这是干啥呢?!”
姜袅袅哪顾得上解释,抓起续骨丹就往他嘴里一塞。
“快!拿干净布条来!”
何大娘懵着脑袋,还是颠颠跑去取了。
结果下一秒,她眼睁睁看着姜袅袅拿起布条。
啪啪啪几下,把男人手脚全捆得结结实实。
何大娘当场炸毛,一把拽住姜袅袅胳膊。
“你疯啦?捆他干啥?!他是我男人,又不是牲口,哪能这么绑着?!”
姜袅袅没理她,手腕一翻,轻轻卸开对方手指,顺手把何大娘轻轻往边上一拨。
“他这条腿能不能接上,就看今天扛不扛得过去。待会儿哪怕他喊破喉咙、砸塌屋顶,你也别松绳子,更别想着剪开!绳子一松,骨头错位,血崩如注,人立刻没气。”
“想让他活命,就照我说的做。”
这话一出口,何大娘浑身一僵,脑子嗡地亮了。
原来……刚才那一通折腾,全是为了救她男人?
她还没缓过神,药效突然发作。
男人身子猛地一弹,脊背弓起,脚趾绷直。
何大娘咬着牙,抄起块破布塞进丈夫嘴里。
然后扑过去,把耳朵死死贴在他胸口,一边抖一边念叨。
“撑住啊……撑住啊……姑娘说了,挺过去,命就捡回来了……你听见没?听见了就攥我手一下……攥一下……”
姜袅袅没多留,只丢下一句。
“等他醒了,过几天我再上门,给你开调理的方子。”
说完抬脚就走,连门都没带。
姜袅袅踩着天边刚露的灰白光,晃晃悠悠往回走。
街口早支起了好几个摊子。
她顺手买了俩肉包子,边走边咬。
可还没走几步,耳朵里就钻进一堆闲话。
“哎哟,今儿又见兵爷了!”
“抓贼?啥贼?”
大伙儿都蒙圈。
好好的,咋突然满城找贼?
昨儿还太平无事,今早街上就多了三拨巡卒。
“听说啊,这回闹粮荒,就是一群山老鼠干的!烧仓、断运、劫官粮,一粒米都不剩!”
“陛下火冒三丈,点名要一锅端,一个不留!”
老百姓心里门儿清。
哪有什么真山老鼠?
不过是给上头办事找的由头罢了。
粮仓失火前,监仓主簿刚升了京官,账册连夜烧了三回。
可这话传得邪乎,家家户户关门早。
姜袅袅脚下一顿,心口猛地一揪。
脑子里立马蹦出吕大强那张憨脸、吕小强蹲在墙根啃窝头的模样……
他们?
不会真摊上事了吧?
姜袅袅脚下一顿。
这会儿突然没影儿,连影子都找不见,太反常了。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她撒开腿就往回蹽。
推开院门,陆景苏正站在堂屋门口。
“你昨儿晚上跑哪儿去了?一宿没影儿!”
他一把攥住她胳膊。
力道很重,腕骨被捏得生疼,可那手抖得厉害。
姜袅袅仰头一看,心口顿时发虚。
外头风声这么紧,他怕是连觉都没合眼。
她反手就抓住他袖子。
“我有急事!快进来说!”
陆景苏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俩人跌坐在凳子上,手还攥得死紧。
她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听来的全倒出来,又赶紧补一句。
“得赶紧叫人!吕大强、吕小强,全得喊来!越快越好!”
话音刚落,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陆景苏盯着地面,静了半晌,猛一点头。
“对,这事八成就是冲他们来的。”
姜袅袅抓起笔就写信。
吹干墨迹,塞给跑腿的小厮。
“骑最快的马,现在就走!”
小厮接过信,转身冲出院门。
第二天晌午。
吕大强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拆开油纸包着的信。
看完,脸唰地白了,手抖得差点撕破纸。
最后吕小强一拍大腿。
“兄弟还在城里呢,咱能当缩头乌龟?”
当天夜里,五个人全换了装束。
他们租了两匹瘸腿马,硬是颠了一整天,傍晚才摸到京都西门。
马蹄声沉闷,一路踏过碎石路、土坡和干涸的河床。
天刚擦黑,他们溜到姜袅袅住的小巷口,远远喊了一声。
“姜姑娘!”
抱拳躬身,规规矩矩。
姜袅袅左右瞅了瞅。
一把将人拽进门,顺手插上门栓。
木栓咔哒一声落进槽里,她反手抵住门板。
屋里灯一亮,众人抬眼一瞧。
桌边坐着个穿青衫的男人,侧脸沉静。
他右手搁在桌面,食指轻轻叩了两下。
“将……将军!”
膝盖噗通全砸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那个早被乡亲们念叨了三年、坟头草都长三尺高的将军……
真真切切,坐在他们眼前。
陆景苏扫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抬手示意大家免礼。
“我现在就是个平头百姓,跟你们没两样,以后别张嘴闭嘴喊将军了。”
吕大强鼻子一酸,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
谁能想到,这辈子还能再瞅见陆景苏这人?
“哎?你俩咋认识的?”
吕小强回过神来,脱口就问。
“这事儿得掰开揉碎讲半天,回头再细聊。眼下有件火烧眉毛的事儿,咱们得坐下来好好盘盘。”
这话一出,屋里人立马收住哽咽。
空气一下就沉了,静得能听见墙角老鼠爬过的声音。
“陆景苏走后,你们一直抱团取暖,那应该清楚,剩下的人现在最可能躲在哪儿?”
“要不……明儿天一亮,咱一块儿去城郊转转?先摸清几处老据点的动静,再定下一步怎么走。”
姜袅袅抬头看了看天色。
已近黄昏,总不能让一群人满街瞎晃。
在京都这种地方,有个落脚点,才算真正踏实。
她转身进厨房,亲手炒了一桌热菜。
香味一钻出来,大家全愣住了。
可谁也没动筷子。
光是想着还有兄弟饿着肚子睡破庙、啃冷馒头,心口就堵得慌。
“不好啦!陆大哥,出大事了!”
一大早,吕小强像颗炮弹似的冲进来。
气都没顺匀,话就噼里啪啦往外倒。
“听说陆家那个副将,已经把阿木哥抓走了!押进了巡防营后衙!今早刚过堂,人现在关在西跨院地牢!咱现在咋办?!”
他没明说,但意思谁都懂。
救人,立刻!
姜袅袅没吭声,只默默给他沏了杯热茶,推到面前。
“先润润嗓子,这事,得慢慢商量。”
可吕小强哪听得进去?
第204章 缩头乌龟
“让我忍?阿木哥当年替我挨过三刀!现在他落在别人手里,咱们干坐着?!”
“那跟缩头乌龟有啥区别?!”
他手又是一抡,拳头砸在桌面,咚一声闷响。
姜袅袅手边的茶杯晃翻了,滚烫的茶水哗啦漫开。
陆景苏眼一眯,拽过姜袅袅往怀里一带,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他眉头拧成疙瘩,目光冷冷扫向吕小强。
“十几年了,还是毛毛躁躁。”
话音刚落,吕小强肩膀一缩,腿一弯,噗通就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将军……”
“刚才那话,是她说的,从长计议。不是让你在这拍桌子吼人。”
吕小强脸涨得通红。
吕大强他们几个也陆陆续续听说了风声,脚不沾地地往这儿跑。
一进门瞅见吕小强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全在门口刹住了车。
姜袅袅又挨个问了几遍,心里总算捋顺了来龙去脉。
八成就是陆叙白手下那个叫苏晴的,在背后悄悄放出来的消息。
更绝的是,他还明码标价。
谁要是真把人找着了,当场给大钱!
老百姓耳朵软、嘴快。
一听就信了个十足十,张嘴闭嘴全是准是山匪干的。
可他们自己心里门儿清。
眼下断粮这事儿,根子其实出在早几年那场大瘟疫上。
当时调光了各地存粮救人,后来地里就再没缓过劲儿来。
但人饿着肚子,哪还顾得上翻旧账?
脑子早被空瘪的胃袋牵着走了。
火气攒了一堆,委屈压了一堆,全堵在胸口,不出气就得炸。
如今连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都在骂街。
“说到底,不就是大家碗里没饭嘛。”
姜袅袅一眼就看穿了底牌,知道大伙儿不是真想找谁算账,就是想活下去。
她没慌,反而沉住气,迅速定了主意。
“上次托你打听过那片荒坡,我本想种点草药应急。可现在火烧眉毛了,不如腾出一半地,让没活干的人轮着种粮?”
她指着案上摊开的舆图。
“一边解急,一边给人发工钱,至少能端稳一口热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工钱用糙米结算,每日发一升,多劳多得。”
话音刚落,她就抓起纸笔唰唰写信。
催姜袅袅他们赶紧往城里运粮。
可这节骨眼上,米比银子还硬气。
一车粮出门,半道被人截走的可能比天上下雨还高。
所以她干脆拆开三路走。
人分三拨,粮分三包,每包外面还裹着麸皮、破布、烂麻袋。
看着像废料,实则底下压着救命的糙米。
她将信封递给陆景苏。
“找个嘴严手快的,骑快马,直奔顺平村。”
小强在边上听了半天,越听越冒火。
他猛地拍桌跳起来,两手按着桌面,指节发白,震得茶碗直晃,碗里水溅出三滴,屋内所有人吓了一哆嗦。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脸上。
“不成!不能眼睁睁看乡亲挨饿!我现在就带人去救人!”
姜袅袅重重呼了口气。
“站住!”
她嗓门一抬,又急又厉。
吕小强拳头攥得咯咯响。
“小强,先松手,喘口气。”
陆景苏声音不高,但句句扎在点上。
“你这么冲出去,救不了人,反倒把命搭进去。”
“现在拼的是脑子,不是力气。”
吕小强听着,牙咬得腮帮子直颤。
满屋子人脸都绷着,像被冻住了一样。
陆景苏琢磨着,姜袅袅这话不是瞎说。
消息刚冒头,街坊巷尾就传得满天飞。
明显有人在背后使劲儿推。
不如先按兵不动,再瞧几天风向。
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
陆景苏做事从不凭一时兴起,准是有打算。
所以谁都不带怀疑的,全信他。
“成!听陆哥的,咱先别急着动手,蹲这儿等个水落石出。”
吕小强心里直憋气,嘴上却不敢犟。
腮帮子一鼓,老老实实点了头。
其他人也麻利地缩回屋子里猫着。
眼下外面风声太紧。
出门等于送人头,傻子才往外蹽。
等人走干净没几分钟,敲门声又响了。
这回门只拉开一条缝。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从缝里探出来。
那孩子满脸灰,衣服皱巴巴沾着泥。
可一见陆景苏,眼睛立马弯成月牙。
大大咧咧走到陆景苏跟前,站得笔直,抱拳躬身。
“大哥!您托我们查的事,办妥了!入口也摸到了!”
“那儿守门的没几个,可那些人……怪得很!”
姜袅袅还愣着呢。
这小孩打哪儿冒出来的?
越听越纳闷。
天上下来的人,到底咋个怪法?
“小家伙,你刚才说他们怪,怪在哪儿?快给姐姐讲讲!”
小孩压根不怕生,冲姜袅袅咧嘴一笑。
“人嘛,也是俩眼一张嘴,可一开口就跟炒豆子似的,咯啦咯啦、嘟噜嘟噜,我一句没听懂!有的词儿又长又绕,舌头卷三圈都咬不囫囵!”
“我当时心说,完了,撞见精怪了!赶紧捂住耳朵,蹲墙根底下喘了半晌才敢探头。”
姜袅袅一边听,一边上下打量这孩子。
破衣烂衫,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得能看清骨头凸起。
她脑子一闪。
原来这小叫花子,是陆景苏早先悄悄派出去的……
但屋里还有外人,她没点破,只笑着伸手,一把把小孩拽到身边。
“那你自己听不懂,就直接断定他们是妖怪啦?”
小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手一搓,几缕干草似的头发就跟着往下掉。
姜袅袅一眼就明白了。
这孩子没进过学堂,话不会说,字不识几个,连奇怪俩字都未必写得出来。
她鼻尖微酸,喉间泛起一丝涩意,却只笑着拍拍他脑袋。
又翻了半天袖袋,掏出一颗纸包糖。
剥开糖纸,塞进他手心。
“甜的,含着。对了,你们进去过洞里没?里面啥样?”
小乞丐把糖死死攥在手心里。
他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边守门的俩壮汉,膀大腰圆,胳膊比我的腿还粗!我往那儿一站,就跟掉进米缸里的小虫子一样,人家眼皮都不抬,一脚就能踩扁我!”
这话一出口,姜袅袅差点笑出声。
她顺手就摸了摸他乱蓬蓬的头发。
“谢啦啊,你们真是帮了大忙!以后要是饿肚子了,或者磕着碰着哪儿了,就悄悄溜过来找我,管饭,也管治伤。”
“但咱这事儿得捂严实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漏给第三个人,可就没糖吃了哦!”
她一边说,一边翘起小指头。
小家伙立马咯咯笑着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第205章 换汤不换药
两根手指勾得紧紧的,啪一下。
算数!
交代完正事,小家伙转身撒丫子就跑。
姜袅袅坐在那儿,慢慢嚼着刚才那几句话。
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
那混进去,其实不难。
可她越想越不对劲。
陆叙白手下那么多亲信,干嘛非把这要紧地方交给卫圆人看守?
“你说,”她扭头问陆景苏,“陆叙白自己人一堆,为啥偏挑外人守仓库?”
陆叙白这人,信谁都不如信自己影子牢靠。
他就不怕卫圆人半夜撬开箱子,扛着东西蹽了?
两人对上眼,不用说话,念头已经撞到一块儿去了。
姜袅袅噌一下坐直身子。
“糟了!他不会是,打算把锅甩给卫圆人?!”
陆景苏眉心微蹙,眼神暗了几分。
他太了解陆叙白了。
这招,他干得出来。
“不行,得马上写信给源久!这事拖不得。”
陆叙白这步棋,根本不是合作,是拿完人就掀桌。
姜袅袅提笔铺纸。
把前因后果、她的推断,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她裹上薄纱,拎着篮子装作送点心的,闪身进了客栈。
趁伙计擦桌子的空当。
把信塞进柜台下边一个青布包袱里,眨眼就走了。
源久正一个人闷在厢房喝茶。
手下匆匆进来递信。
“是个蒙面姑娘送来的。”
他眼皮一跳,立刻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哐当!”
茶杯被他一掌拍碎在桌上。
“放他娘的屁!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要联手?这才几天?就想脏水全泼我们头上!”
可往下看到信末那段字,他呼吸一顿。
姜袅袅早替他想好了退路。
这叫换汤不换药。
明面抓不到真贼,官府又要交差,铁定拿卫圆人顶罪。
既然躲不过这一刀,那就把刀柄递到自己人手里。
她盘算好了。
由源久的人出面,假扮成内应,提前调包货单、改换封印、再悄悄放出风声。
让陆叙白以为计划天衣无缝。
实则所有破绽,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那地儿守着的人,除了卫圆那边的人,压根儿没一个中原面孔。
只要源久稍微搭把手,救出那俩人根本不是事儿。
顺手还能把他们私藏的米袋子全掏空,再换上别的玩意儿。
就让她们尝尝,说话不算数是个啥滋味。
源久反复琢磨了一通。
最后觉得姜袅袅这招又快又稳。
这记号外人看了跟乱涂似的,歪斜潦草,毫无章法。
但卫圆弟兄一眼就懂。
这是自家兄弟留的暗号。
姜袅袅一收到回信,眉梢都往上扬了扬。
她转身就把纸条递给陆景苏,请他出马摆平。
陆景苏刚伸出手要接,姜袅袅却唰地一下又抽回去了。
“哎,我咋不记得先前商量过怎么收拾这事?还有啊,刚才那卖糖糕的小叫花子……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姜袅袅支着下巴,嘴角微翘,话里全是打趣。
陆景苏当场卡壳,脑子嗡一声,眼神飘得比风筝还远。
没想到啊,这位冷脸将军也会脸红。
“我去跟吕大强、小强他们碰个头,说说后头咋安排。”
陆景苏干咳两声,硬撑着站起身。
一把接过纸条,脚步飞快地闪出门去。
他步子迈得太大,衣角在门槛上蹭了一下,也顾不上理。
瞧那架势,别说抓人了,连根毛都没摸着。
吕小强远远瞅见,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没莽撞往外冲!
要真一头撞进去,怕是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回来。
毕竟身份太扎眼,大伙儿轮着换装。
就这点时间,散落各处的兄弟全被喊了回来。
十几号人挤在一间小屋子里,墙都快贴到脸上来了。
事情也正如姜袅袅预料的那样。
苏晴带队扑了个空,盗匪影子都没见着。
实在没辙了,苏晴只能去见陆叙白。
进了院门,连廊下的风铃响了一声。
“啪嚓。”
话音刚落,一只青瓷茶盏擦着他耳朵边飞过去。
苏晴心口一紧,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属下失职!请主子降罪!”
陆叙白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饭桶!蠢货!”
他一掌拍在紫檀案上,震得砚台翻倒。
“早八百年前就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团伙,你们翻箱倒柜这么久,竟连个人影都揪不出来?!”
最让他憋火的是。
前阵子他在皇帝跟前,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说三日内必擒贼归案。
如今期限眨眼就到。
人还没见着,这巴掌简直要糊到自己脸上去了。
“你咋跟皇上拍着胸脯打包票的?这话还在我耳朵边嗡嗡响呢!”
陆叙白嗓音发紧。
他目光直刺苏晴,眉毛拧成一股结。
“眼瞅着限期就剩几天了,你倒好,人影都没捞着一个?”
窗纸被风掀动,簌簌轻响。
屋里却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我拿啥去跟皇上交差啊!”
话音刚落,他抬脚踹翻脚边一只空药箱。
陆叙白火气一下窜到头顶,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几步跨到苏晴面前,身子一压。
苏晴立马缩脖子,脑袋垂得比鸡啄米还低。
他心里门儿清。
这事真是他办砸了,一点借口都找不到。
见苏晴光咬嘴唇不出声。
陆叙白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最后干脆把锅全扣他头上。
“事儿是你捅的,那就你来兜着!”
苏晴后脖颈直冒凉气。
那可是天子啊!
又不是街口卖豆腐的老王,糊弄两句就能蒙混过关。
“大人……属下倒是有个笨法子,不知该不该说?”
这会儿陆叙白自己都快掉进坑里爬不出来了。
哪还顾得上啥该讲不该讲?
手一挥,嗓门发干。
“有屁快放!”
他转身抓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苏晴喉结上下滚了滚,壮着胆子开口。
“咱们前阵子不是在破庙那儿存了一大批粮食么?”
“反正贼人找不着,不如挑点出来当赃物,再往卫圆人身上一推,就说他们偷的!”
两人眼睛一对上。
苏晴立马被盯得浑身一僵,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你意思是……让我白送一批粮?”
陆叙白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苏晴腿肚子直打颤,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可眼下真没退路了。
欺君是灭门的大罪!
虽说如今律令不准动刀砍头,但流放三千里、戴枷充军……
哪样不是生不如死?
他拼了命才坐上这个位子,连政敌都扫干净了。
绝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把自己搭进去!
“成!这事你去办。再办砸,别怪我不念旧情。”
第206章 今晚就动手
陆叙白说完,从袖中抽出一枚青玉腰牌,啪地拍在案上。
苏晴抖得像筛糠。
一听这话,悬着的心一下落回肚子里。
“属下……保证办妥!”
心终于踏实了。
陆景苏攥着姜袅袅刚送回来的信。
推开屋门那一瞬,他愣住了。
屋里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门一响,所有眼睛齐刷刷朝他转过来。
看清是他本人,众人眼珠子差点惊得掉地上。
“将军?!是陆将军回来了!”
大伙儿一窝蜂围上来。
陆景苏也挺意外。
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麻利。
短短几天,就把该找的人全拢齐了。
“放心吧将军,咱们出门找人时,半点风声都没漏!”
吕大强竹筒倒豆子,把当初怎么找人的事儿全抖搂出来。
陆景苏信他,客套话没多说两句。
转身就把所有人招呼到一块儿。
开门见山讲清楚自己为啥来这儿。
接着唰地摊开那张纸。
“今晚就动手。”
粮食直接运进之前提过的那个隐秘据点。
“还有,那俩卫圆人一个都不能动粗,得活捉回来,回头再安排人顶替他们。”
吕大强脑子灵光,一下就听懂了。
这是要拿人当挡箭牌啊!
“包在我们身上!”
他一拍大腿,当场揽下这活儿,顺手抄起墙角的牛皮水囊灌了一大口。
当晚。
吕大强带人摸黑过去。
趁那俩卫圆人松懈,手起刀落,眨眼就把人放倒。
留两人盯梢,剩下的人手脚麻利,哗啦啦把粮袋全搬空。
天刚蒙蒙亮,库房里早被掏得底朝天。
大伙儿拖着疲惫身子回来,倒头就睡。
源久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就等着姜袅袅那边的信。
“有动静了!”
门外轻轻一响,源久等不及人进门,蹭一下蹿出去,伸手就抢过信。
接下来几天,他一直蹲在屋里盯消息。
突然,外头街面炸开了锅,热闹得不像话。
源久好奇,顺手推开窗缝往下瞧。
满街人挤人,一辆马车吱呀呀压着沉甸甸的粮包往前走。
车后头绑着俩人,手脚捆得结结实实,穿的是卫圆衣裳。
源久啪一声合上窗户。
“这群中原人真不是东西!拿我们当猴耍?”
“可咱的人被抓了,咋办?要不要硬闯进去捞人?”
同伴急得直搓手,源久却稳得住。
“我来摆平。”
他立马写好信,派心腹快马送回老家。
然后静坐着,等。
陆叙白在朝堂上当众禀报这事。
陛下听完脸都青了,一掌拍在龙案上。
“区区卫圆,胆子倒不小?好吃好喝供着,还敢背地里捣鬼?”
“朕,亲自审!”
陆叙白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跳出来。
嘴上却笑呵呵点头。
“行,听您的,这就办!”
背过身就变了脸。
立马派心腹把人押回来,半道上直接料理干净。
消息传到源久那儿,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胡闹!这帮中原人也太不讲理了!话没问清,人就没了?!”
“我这就去当面问问清楚!”
他抓起外袍就往外走。
同伴想跟,他抬手拦住。
“你留下。真要出事,总得有人回去报信。”
同伴喉头一动,嘴唇张了张,终究没再开口。
一句话,同伴愣在原地,没再动弹。
源久换了身普通衣裳,帽子压得低低的,直奔吴鹏飞府上。
这几天吴鹏飞压根没出门,窝在家里喝小酒、听曲儿,悠哉得很。
窗纸映着人影,斜斜卧在软塌上。
“吴公子!我要见陆大人!”
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砸进来。
吴鹏飞正靠在软塌上。
刚抿了一口温酒,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利索。
斜睨过去,眼神迷蒙,一副醉得不轻的样子。
他肩膀一耸,笑了两声,嗓音懒洋洋的。
“陆大人?你当他是街口卖豆腐的,随叫随到?”
说完仰头饮尽盏中残酒。
这话像根火柴,嗤啦一下点着了源久憋了一路的火气。
他眼珠子发红,牙关咬得死紧,几步冲上前。
唰地攥住吴鹏飞衣领,手指骨节泛白。
“少爷!”
管家和几个下人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拉人。
可一看源久那张铁青的脸,脚底就跟生了根似的,全僵住了。
院中曲声骤停,琴弦嗡鸣余音未散。
吴鹏飞酒意当场散了八分。
手指搭在源久手腕外侧,停住,没再用力。
“有屁快放!”
他语气一沉。
“陆大人忙着呢。没事别瞎搅和,惹他不高兴,谁也兜不住。”
源久冷笑一声,把前前后后的事全抖了出来。
谁先找的谁,怎么谈的,怎么反手就翻脸……
说到关键处,声音未提,却让旁人脊背发凉。
“人已经凉透了!你们打算怎么赔?”
话音落下,院中鸦雀无声。
“我劝你一句,这事要是捅到国王耳朵里,你们担得起吗?”
他抬眼直视吴鹏飞,目光锐利。
吴鹏飞听得直皱眉,啧了一声,烦得不行。
最恨别人拿大帽子压他。
“松手!我现在就给你叫人!”
源久这才松开,拍拍手,神态自然。
吴鹏飞叹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
没法子,只能亲自跑一趟。
源久呢?
脊背挺得笔直,茶照喝,点心照吃,连姿势都没换过。
太阳落山时,吴鹏飞黑着脸跨进门。
下人们私下嘀咕。
“这人怕不是不走了?”
“哎,算了算了……”
吴鹏飞喉结上下滚了滚,指尖掐进掌心,又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进了前厅。
灯火亮堂堂的,八盏宫灯齐燃。
源久端坐主位,指节修长,稳稳扶着紫檀木扶手。
吴鹏飞站定,脚跟并拢,袖中双手交叠于腹前。
把陆叙白交待的话,一字不漏说了出来。
“陆大人亲口讲的,眼下这法子只是临时救急,你们跟陆大人现在可绑在一块儿了,死俩人,总好过全军覆没,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放宽心,陆大人亲口答应的补偿,一文钱不会少!”
源久一个字都没吭,只把目光平平地落在对方脸上。
他心里门儿清。
这哪是谈条件?
分明是堵嘴,怕事儿闹大收不了场。
门外廊下站着四个玄甲卫。
他也知道,陆叙白今早刚调了两队巡防营的人马,把这条街前后三道巷口都封死了。
为了后头的大事能顺利推进,只能先把火气压下去。
“行吧,我记下了!就看陆大人说话算不算数!”
他转身就走。
心里却冷笑。
倒要瞧瞧,这位陆叙白到底拿啥糊弄人。
第207章 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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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传得可邪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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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中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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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真妙!
哐当一下,后背狠狠撞上门板。
眼前发黑半秒,耳朵里嗡嗡作响。
疼得她吸了口冷气,心也沉到底了。
这家伙根本没安好心。
现在她就一个念头,赶紧跑!
“吴公子,请你放手。”
吴鹏飞忽地冷笑,喉结上下一滚,手一扯,她整个人天旋地转。
“姜姑娘,你不是最会躲吗?”
他蹲下来,两根手指咔一下捏住她下巴。
“以为披块布、遮张脸,我就找不着你了?”
“我找你,可费了不少劲儿!”
姜袅袅脑子嗡的一声,全明白了。
他早认出她了。
原来打一开始,他就没松过盯梢的弦。
怪就怪,前阵子那个常在街口晃的姜袅袅,突然没了影儿。
可总有个戴面纱的女人,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常去的地方。
“嘿,真没想到啊,绕了一大圈,东西又落回我手里了。既然老天都这么安排,那咱就把上回没收的尾,今儿个一并结清!”
吴鹏飞半眯着眼。
姜袅袅心口猛地一揪。
“你……到底想干啥?”
他压根不接话,只是一声冷笑。
姜袅袅还没来得及眨眼,后脖子就是一麻,整条脊椎猛地一缩。
再睁眼时,窗外天色早抹成墨汁色了。
屋里就一盏蜡烛,火苗晃悠悠的。
她被捆得结结实实,仰面躺在床板上。
四周还是那间茶楼的老样子。
“你到底想干啥?”
这话一出口,吴鹏飞倒愣了一下,还真被问住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图个啥。
光是想起之前姜袅袅怎么冷着脸甩他、躲他,肚子里那股火就蹭蹭往上冒。
她听见他名字就立刻转身走开的步子。
火气一上来,手就痒痒,事儿就非办不可。
“我想干啥?不如问问姜姑娘,当初你把我当什么,现在我就把你当什么。”
“你不是跑得挺欢吗?这回,我可得拴牢喽!明儿个日子吉利,干脆把红盖头一掀,洞房一入,省得你再蹽!”
姜袅袅额角直冒冷汗,心里直犯嘀咕。
这人怕不是脑子烧坏了?
她咬住牙,死死盯着吴鹏飞那张吊儿郎当的脸。
“你当这事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娘,那位宰相夫人,答应吗?”
吴鹏飞一听,下巴差点掉地上。
“嗯?你……不喊不叫不哭不闹,还扯上我娘?”
“你是……松口了?”
他压着嗓子问,指尖都有点发颤。
姜袅袅扯了下嘴角。
“就算我点头,你爹你娘点了没?”
她嗓音微哑,但吐字清楚。
“只要他们点头,我当然没二话。吴公子再怎么不着调,好歹是宰相家的少爷,总不能白瞎了这份体面。”
吴鹏飞听完,忍不住拍腿大笑。
“妙!真妙!”
转身就往外冲,脚底生风,恨不得马上回家把亲事敲定。
结果一进正房,吴夫人刚听完他那句我要娶姜姑娘,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你说啥?!你要娶那个姜袅袅?!”
虽说她打心眼里喜欢这姑娘,可让她进门当儿媳妇?
门儿都没有!
一个没名没分的丫头,想进宰相府的大门?
当场就一口回绝了。
“娘,您这又是图啥呢?人家姜姑娘脑子灵光,一个人撑起好几家铺子,当家主母的位置,再合适不过了!”
吴鹏飞耐着性子,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亲妈听。
他逐条列了姜袅袅的能耐。
自己儿子几斤几两,吴夫人心里门儿清。
这样一个人,突然张口就要定亲,还要娶个没进过宗祠的商户女。
以前压根没听他提过姜袅袅半个字,怎么突然就像被谁推了一把似的,急吼吼要娶人进门?
吴夫人翻过他书房里最近三个月的诗稿,一页没提女子。
她眼皮一跳,肚子里直犯嘀咕。
这事透着古怪。
她唤来二等丫鬟晓梅,让她把吴鹏飞近半月的饮食单子调出来。
又让管事核对门房记档,发现他三次出府,都是姜袅袅那家胭脂铺歇业的日子。
眼珠子轻轻一转,她立马开口。
“你去把人请来,我得当面跟这位姜掌柜好好聊聊。”
她补充道。
“不必带轿子,步行就行。我只想看看她怎么走路,怎么说话。”
吴鹏飞万万没想到老娘还有这一手,眉头当场打了个结。
“她店里正忙得脚不沾地,刚回去处理货单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早新到了一批南边的胭脂膏,三十箱,全是姜姑娘亲手拆封验货的。”
吴夫人盯着儿子那张脸瞅了半天,越看越不对劲。
那眼神躲闪,语气发虚。
“行吧,这事不急。等你爹回来,咱们全家坐一块儿,慢慢合计。”
她抬手摸了摸案头一只青瓷茶盏。
“你爹上月在户部看过一本《商籍录》,上面记着珍珠阁东家的祖籍、田产、婚配、子嗣,还附了三张押印画押。”
吴鹏飞本来还憋着一股闷气。
一听这话,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等他背影一拐出垂花门,吴夫人胸口就开始发紧,心也跟着飘忽不定。
她抬手招来身边最信得过的老管事,低声吩咐。
“你悄悄跑趟珍珠阁,查查这位姜掌柜的底细,越细越好。”
“哎哟!您找我们掌柜的?”
伙计一眼认出,还是吴夫人贴身使唤的,吓了一跳。
他挠挠头,使劲回想早上的情形。
“怪了……今儿一大早,真有位爷上门谈生意,可人到现在都没见着影儿!掌柜的跟那人说了几句话,就跟着一块儿出门了。”
老管事眉头一拧,后背有点发凉。
“那你快让你们掌柜的立刻来宰相府一趟,夫人等着见她!”
话一撂下,人就急匆匆赶回去了。
“咋啦?又有人找掌柜的?”
其他伙计围上来问。
那人没搭腔,脸色越来越沉。
“我出去看看。”
刚跑出巷口,迎面撞上陆景苏。
俩人猛地刹住脚,四目相对,谁也没先开口。
“陆公子,姜掌柜回铺子没?”
陆景苏眸子一沉,眉心微蹙。
“出事了?”
伙计自己也说不清,可心里跟被猫抓似的,毛毛的。
“就……今早有个男人来找她,说是谈买卖,俩人一块儿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铺子里没人拦,也没人送,更没人跟着。”
陆景苏立刻警觉。
“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这群伙计全是周鹏亲手挑的。
第211章 别怕,我在这儿呢
姜袅袅出门时,就有小伙计觉得她神态不对,脸色比平日白。
小伙计悄悄跟了一截。
人进了东街那家星辉茶楼,再没出来。
可临进门那会儿,小伙计分明瞧见。
茶楼二楼窗口,一闪而过一张脸。
“谁?”
“吴鹏飞!吴大公子!”
陆景苏眉头一跳,指节捏得咔吧响,正大步往茶楼赶,冷不防被人横在路中间。
“陆公子,您先别急着过去,茶楼那边刚有人摸过底,人全散了,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估摸着是脚底抹油,从后门溜了,这会儿八成在吴公子那座小院里喝茶呢。”
陆景苏喉咙发紧,一口气堵在胸口。
周鹏正好带人在这一片转悠。
一抬眼就瞅见那道熟悉的背影,立马刹住脚,冲手下摆摆手。
“你们俩,去东头巷子看看。”
“哎?你们俩站这儿干啥?”
声音一冒出来,那俩人下意识抬头。
陆景苏扫了周鹏一眼,目光停顿半秒。
俩人啥也没说,转身拐进旁边一条僻静小巷。
听完前因后果,周鹏一拍大腿。
“成!你放心,今儿晚上我轮值,刚好顺路逛到吴鹏飞那宅子外头。”
他说话时伸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你挑几个靠得住的兄弟,在大门外候着。我瞅准空子,趁大伙眼皮打架那会儿,把人给你顺出来。”
“别多问,也别乱传,事成了再细说。”
周鹏这人向来嘴严、手稳。
陆景苏心里一松,当场信了。
他回屋后坐立不安,来回踱步,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桌上茶盏还温着,他抓起又放下。
夜深了。
整条街都睡沉了。
周鹏披着浓黑的夜色,慢悠悠晃到吴鹏飞私宅附近。
“这一片地势绕,岔路多,大家分头巡更稳妥些。”
“这儿我盯着就行,人家可是宰相家的少爷,咱可不敢马虎。”
谁不知道吴鹏飞脾气冲、架子大?
一听这话,大伙全没起疑,三三两两散开,各走各的道。
月光白晃晃的,周鹏瞅准没人注意,猫腰一闪,悄无声息钻进了院子。
宅子是不小,可平时只留俩粗使婆子守着,平日里压根没人走动。
吴鹏飞也就是想清静时,才过来住一晚半宿。
院里黑漆漆的,他贴着墙根溜进一处偏院。
很快,就瞄见西边一间屋子亮着灯。
可门口还站着仨守夜的,他只能缩在树影里。
屋里,吴鹏飞铁青着脸踹门进来,木门撞在墙上砰一声闷响。
一抬眼,就看见姜袅袅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直挺挺扔在床上。
他嘴角一下就翘起来了。
姜袅袅瞥见他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哟,吴夫人不肯点头啊?”
这话像根针,直接扎进吴鹏飞心窝里。
他猛地攥紧拳头,青筋暴起,几步跨到床边,低头盯着她。
明明被捆成粽子,还笑得出来。
他忽然蹲下来,离她很近,声音懒洋洋的。
“你是不是糊涂了?”
“现在是你被绑着,不是我。”
姜袅袅心里咯噔一下。
她早晓得吴鹏飞不是个省油的灯,可真没想到,这人竟能坏到这份上。
眼下没别的招,只能赶紧蹽,跑得越远越好。
“你娘要是知道今天这档子事……你那宰相公子的头衔,怕是当场就得被摘了。”
姜袅袅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
吴鹏飞正气得两眼通红,额角青筋直跳。
姜袅袅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左腿猛然抬起。
照准他小腹偏下三寸的位置狠踹过去!
这一脚几乎抽干了她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吴鹏飞被踢得整个人打了个旋儿。
咚一声摔在地上,屁股墩儿都快摔裂了。
“你!”
他手指着姜袅袅,气得手抖。
“我倒要瞧瞧,今儿你还怎么翻出我的手掌心!”
“不把你治得服服帖帖,我跟你姓!”
他骂完噌地爬起,双手攥成拳,又扑了过来。
姜袅袅侧身一闪,躲是躲开了,可后脚跟一绊,直接退进了墙角。
前后左右全是砖,活生生一条死路。
吴鹏飞眯起眼,盯着她僵直的后背。
姜袅袅后颈汗毛直竖,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远处树影里。
周鹏耳朵一动,听见屋里动静不对劲,立刻明白。
火候到了。
他随手抄起一块碎瓦片,朝着假山方向一甩。
“啪嚓!”
瓦片撞上石壁,脆响清亮。
巡夜的守卫立马警觉。
“谁?!”
几人面面相觑,琢磨了几秒。
留下一个蹲门口盯梢,其余全拎着棍子四散开搜人。
周鹏脚底像踩了猫步,悄没声绕到那看门人背后。
“咔”。
骨头断得干脆利落。
那人身子一软,当场没了动静。
周鹏轻轻把他放平,又故意在门边跺了两下脚。
“哪个混账玩意儿敢搅老子好事?!找死是不是?!”
姜袅袅喘得胸口起伏。
“你快去看看,该不会是吴夫人来了吧?”
这话一出口,吴鹏飞脸色唰地白了,眉头拧成疙瘩,转身就往门口冲。
手刚搭上门闩,门哗啦一开,外头空空如也。
他刚想关门。
“砰!”
小腹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整个人腾空飞出去。
眼一翻,直接瘫地上不动了。
姜袅袅怔住,瞳孔猛缩。
再一抬头,门口立着个高大的黑影,脸上蒙着黑布。
“嘘,别说话!”
周鹏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来,食指压在唇上。
话音未落,反手哐当关紧门,拽着姜袅袅从窗子一跃而出。
接应的人早埋伏在院墙外。
等姜袅袅跌跌撞撞回到屋中,一眼就瞧见陆景苏正站在灯影底下。
见她平安回来,他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
怀里这人抖得厉害,跟风里打摆子似的。
“别怕,我在这儿呢。”
姜袅袅听见这声,眼皮一沉,直接闭上了。
他……是不是挂彩了?
可她实在撑不住了,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往熟悉的人胸口一靠,呼吸还没匀两下,人就歪着睡熟了。
陆景苏弯腰,把她平放在床上。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出门,回了前厅。
周鹏还蹲在那儿没走。
一见他出来,立马迎上去。
“将军,姜姑娘好着没?”
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自己刚才冲那么猛,万一真把她吓出个好歹,肠子都得悔青。
陆景苏摇摇头,没吭声,只重重坐到椅子上。
“说,到底咋回事?”
周鹏竹筒倒豆子全抖了出来。
话音刚落,陆景苏咚一拳砸在桌子上,木头都震得跳了一下。
第212章 终于开窍了
周鹏眨巴两下眼,脑瓜子一转,忽地冒出个念头。
“将军,您说那吴公子为啥敢这么撒野?八成是摸清了姜姑娘还没嫁人啊!”
他声音压低了些,身子微微前倾。
“要是人家名正言顺是您的夫人,他借八个胆也不敢伸手。”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景苏抬眼盯了他半天,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纸颤动。
末了,他喉结一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嗯。”
周鹏心口一热,差点蹦起来。
成了!
将军终于开窍了!
原本答应好的婚事,在村子里就定下了。
后来事儿接二连三,硬生生拖到现在。
“那……这事就交给我办吧!”
周鹏挺起胸膛,满脸都是快夸我的劲儿。
陆景苏反倒一愣。
这小子以前见着姜袅袅不是翻白眼就是绕道走,今儿怎么像换了个人?
他眉头稍松,视线从周鹏脸上移开。
“你?”
话没说完,周鹏赶紧接上。
“对了将军!明早咱约个时间一起出趟门,有要紧事!”
他语速加快,左手在胸前比划了个小圈。
陆景苏痛快应了。
可刚转身,脚步又顿住,朝屋里瞥了一眼。
周鹏心领神会,拍拍胸口。
“放心!我立刻叫汤强来守着,保证姜姑娘吃好睡好,连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第二天清早。
姜袅袅一睁眼,屋里安安静静的。
她趿拉着鞋走过去,猛地刹住脚。
桌角边蹲着个生面孔,正打着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
那人穿着粗布短褐,腰间束着皮带,后颈有一道竖长旧疤。
她一下绷直了身子,手心冒汗,四下扫了一圈。
“谁啊?”
汤强听见动静。
噌地弹起来,一抬头撞上姜袅袅的脸,当场傻在原地。
汤强打小就跟在周鹏屁股后面跑。
天天看人家练刀、操练、吆喝号子,耳根子都快磨出茧子了。
自己也顺理成章成了个武夫,这么多年一直守着周鹏。
眼下刚满二十一,人实诚,说话慢吞吞,从没心眼儿。
之前几年都在军营里扎堆儿。
抬头低头全是糙汉子,连母猪都少见,更别说女人了。
这回冷不丁瞅见姜袅袅。
白衣飘飘、眉目清亮,当场就呆住了。
“我、我……我叫汤强。周鹏哥托我在这儿守着你,照应你。”
周鹏?
姜袅袅脑子一闪。
昨儿那个把自己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就是他。
虽说平日里周鹏老爱瞪她、嫌她碍事。
可真到要命关头,人家二话不说就冲上来了。
他袖口撕开一道口子,手背血糊糊的,却把刀柄往她手里一塞。
“跑!”
偏偏她还没来得及道一声谢。
“这些菜……是你弄的?”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碗碟,饭菜还冒着白气,摆得整整齐齐。
一看就不像陆景苏的手笔。
那人连茶壶嘴朝哪边都懒得琢磨。
汤强脖子一缩,手忙脚乱挠了挠后脑勺,脸蛋儿直发烫。
“嗯……我看太阳都爬老高了,你一睁眼就得饿,就……就随便炒了俩小菜。”
“灶膛里柴火太旺,我怕糊锅,掀锅盖掀了三回。”
“给姑娘垫垫肚子。”
姜袅袅没多琢磨,道了声谢,一屁股坐下来开吃。
才扒拉两口,余光一扫,发现汤强还在那儿杵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心里莫名发毛,筷子一顿。
“那个……我醒了,你要是有事儿,就去忙你的吧。”
汤强一听要被赶走,立马慌了神,两只手胡乱摆。
“哎哟别别别!我不走!陆大哥让我等着你睁眼,还有大事儿没办完呢!”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赶紧退回去。
“我、我连早饭都没吃,就守在这儿了。”
姜袅袅一愣。
“啥大事?”
他急得直跺脚,结结巴巴全倒了出来。
“是陆大哥亲口吩咐的!说、说让你当他媳妇儿!”
“啪嗒。”
勺子滑出手,砸在桌面上,声音脆得吓人。
屋里一下静得能听见墙皮掉渣。
姜袅袅耳朵里嗡嗡直响,耳膜一阵阵发胀。
“你瞎扯啥?他咋可能……”
话没落地,汤强唰地从怀里掏出一套红衣裳。
那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
“陆大哥早备好的!”
他把衣裳往姜袅袅面前一递。
那抹红映在眼前,非但不喜庆,反倒像烧红的铁块,烫得她眼皮直跳。
“真是他……让准备的?”
此时周鹏正陪着陆景苏,在京都皇城里转悠了一大圈。
街也逛了,铺子也看了,宫墙也溜了半圈。
结果呢?
啥线索都没捞着。
走着走着,周鹏突然刹住脚,不动了。
陆景苏一怔,下意识绷紧肩膀。
“将军?”
周鹏没应声,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有点发白,凑近低声问。
“你实话说,今儿拉我出来,到底图啥?”
“还有……你前头说的要紧线索,压根儿就是蒙我的,对不对?”
周鹏心里清楚。
这事根本糊弄不过眼前这位,叹口气,干脆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解下腰间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这叫什么事儿啊?!”
陆景苏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可嘴上骂着,脚底却发慌。
就怕姜袅袅脑子一热,真被几句哄话骗住,稀里糊涂嫁给了别人。
“将军,这会儿都快拜完堂了……搞不好俩人连喜酒都喝上了。”
周鹏小步跟着,声音压得低低的。
陆景苏压根没听见他说啥,撒开腿就往家冲,鞋底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一脚踹开门,满眼大红,刺得他心口一缩。
陆景苏站在门槛处,胸口剧烈起伏。
汤强正乐呵呵等着行礼呢。
见陆景苏突然杀回来,还以为是来凑热闹、道恭喜的。
他刚把手中酒壶往桌上一搁,嘴里还含着半句哎哟陆大哥您可算来啦。
就见陆景苏两步跨上前,眼神冷得能结冰。
咧着嘴迎上去,话刚冒个头,就被陆景苏一把搡出门外。
汤强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陆大哥?你干啥呀?”
他脚后跟绊在门槛上,身子歪了一歪,忙扶住门框稳住身形。
“陆大哥!快开门啊!”
门内毫无回应,只有烛芯噼啪轻爆一声。
姜袅袅听见动静,立马听出是谁。
她心里亮堂得很。
这事跟陆景苏八竿子打不着。
分明是别人在背后捣鬼。
可她就是憋着一股劲。
这木头疙瘩,媳妇差点被人抬走。
第213章 拜堂成亲
自己还在那儿傻转悠,连影儿都不知道!
“你疯啦?为啥要跟那人成亲?!”
陆景苏手一伸,直接掀了她的盖头。
姜袅袅没梳妆,也没上脂粉,就那么一身红衣坐在那儿。
反倒更像团烧着的火,烫得他眼眶发酸。
想到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真把人弄丢了……
“不是你盼着的么?”
她嘴角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瞳仁黑得发沉。
话音落地,屋里静得只剩两人呼吸声。
“不是!我没这么想!”
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门口走。
陆景苏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
“你去哪?找谁?”
他掌心滚烫,指腹粗粝。
“找我夫君啊。”
“你把他关在外头,我得带他进来。”
话音还没落,陆景苏火气腾地烧上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搂得死紧。
“听着!你的夫君只有我一个!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能是我!”
他两只手捧起她脸,额头抵着额头,嗓门又急又哑。
“听清了没?!”
鼻尖相触,气息交缠,她睫毛颤了一下,仍不肯抬眼。
门外,汤强急得直搓手。
一扭头,瞧见周鹏带着几个人跑来了,跟见了救星似的,一把拽住周鹏胳膊。
“快快快!您快劝劝!里面……里面出事了!”
陈荣也赶巧到了,听完当场拍大腿。
“周鹏!你咋想的?!将军心尖上的人就是姜姑娘,你还非把俩人往外推?!”
汤强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微微发抖。
皱着眉琢磨了半天,指节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自己原来才是那个插进来的局外人。
好不容易碰上个合心意的姑娘,结果……
竟是这么个局面。
“咋啦?你又不是不晓得这姑娘啥来头……”
陈荣瞅着周鹏那股倔劲儿,急得直拍大腿。
“你自个儿捋一捋啊,姜姑娘为咱仨,前前后后忙活多少回了?送药、跑腿、拦流民、守夜、帮修棚子,哪回不是她冲在头里?”
“换谁心里都过不去这道坎儿,哪能这么伤人?”
吕大强和赵小虎光听了个大概,心里犯嘀咕。
周鹏这事儿,干得真不地道。
吕大强还偷偷扯了扯弟弟袖子,赵小虎立刻点头附和。
周鹏一开始还梗着脖子。
可被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念叨得脸发烫。
脑子突然一清亮。
哎哟,完蛋!
真办砸了!
“现在咋收场啊?”
他声音都发虚,想起刚才差点把陆景苏彻底惹毛。
陈荣眼珠子一转就来了主意。
“傻不傻?咱直接搭台子,把事儿办圆喽!”
“人家早先在村里不就说过要拜堂嘛!咱就顺水推舟,把婚事热热闹闹操办起来!”
正巧何晓霞刚忙完手里的活儿,拎着围裙往回走。
远远听见屋里嚷嚷,耳朵立马竖起来。
她三步并两步凑近,脑袋一伸,压低嗓门问。
“谁要结婚?谁谁谁?”
陈荣麻利地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何晓霞眼睛唰地放光。
“那哪能凑合?必须体面!”
“今儿起,海鲜馆全包下来!不搞酒席,搞海风喜宴,现捞的虾蟹堆成山,海藻当彩带,贝类铺地毯!再让渔民兄弟们排成两列,敲锣打鼓迎新人!”
大伙儿齐声叫好,拍板快得像翻书。
吕大强第一个举手,赵小虎跳起来拍桌子。
汤强也慢慢抬起头,点了下头。
屋子里。
姜袅袅本没打算跟谁扯证。
纯粹是听说这事牵扯到陆景苏,胸口堵得慌,才甩手撂下那些话。
哪料到眼前这人比她还上头。
看他急得眼圈都泛红了,她憋不住。
“噗”一下笑出声。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陆景苏一个箭步冲上来,直接用嘴把她后面的话给封住了。
嘴唇相贴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呼吸猛地一滞。
他双手紧紧扣住她的腰侧。
直到怀里人呼哧呼哧喘不上气,脸色泛起一层薄红,他才依依不舍松开。
等两人缓过神,门口早没人影了。
只剩汤强缩在门框边,盯着屋里腻乎劲儿直咂嘴,心里酸溜溜的。
可他也明白。
这感情,本来就是自己一手推过去的。
那天傍晚,陈荣悄悄塞给他那张小纸条。
他咬咬牙,硬着头皮上前。
“那个……二位,明儿一大早,海鲜馆见!有大事儿!”
说完扭头就跑,连多待半秒都不敢。
两人面面相觑。
啥大事?
可第二天太阳刚冒头,俩人还是准时到了店门口。
何晓霞早等在那儿了,一眼瞅见姜袅袅,一把攥住手腕就往里拽。
“嘿!跟我走,保管你惊掉下巴!”
陈荣咧嘴一笑,拽着他胳膊就往侧门拖。
等俩人一露面,那家平时普普通通的小馆子,立马变了样儿。
四下里全挂上了大红布条,晃得人眼热。
姜袅袅是被何晓霞牵着胳膊带出来的。
她身上套着一身崭新的红嫁衣,头上严严实实盖着红头巾,啥也瞅不见。
陆景苏一眼看见,拔腿就迎上去。
一把接过了何晓霞手里那只软乎乎的手。
他指尖触到她手背的一瞬,明显顿了一下。
“哟,这么急?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吧?”
何晓霞乐呵呵打趣。
她站在旁边叉着腰。
大伙儿顿时笑成一片,前仰后合。
他俩没爹没妈,就算有,也来不了。
干脆在堂前摆了两把空椅子,意思意思。
椅子是临时搬来的老榆木靠背椅。
“开锣!上曲儿!”
也不知谁吆喝了一声。
叮叮当当、咿咿呀呀的喜庆调子立马响了起来。
外头路过的人听见动静,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哎哟,这又闹哪出?”
几个挑担汉子停住脚步,放下扁担凑到窗边。
“头一拜,敬天敬地!”
陈荣扯开嗓门,喊得脸红脖子粗。
俩人慢悠悠转过身,冲着门外弯腰鞠了一躬。
可陆景苏的眼睛啊,压根就没离开过姜袅袅半秒。
盖头挡着脸,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光是站在这儿,心里就跟揣了只暖烘烘的小太阳似的,舍不得眨眼。
“第二拜,谢长辈恩情!”
两人又转回来,朝着那两把空椅子,恭恭敬敬作了个揖。
起身时,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第三拜,小两口,面对面拜一个!”
陈荣吼得比刚才还响。
宾客们哄笑鼓噪。
姜袅袅和陆景苏面对面站着,低头弯腰,额头几乎要碰上。
第214章 碰不了女人
她的发髻擦过他束发的玉簪,一缕幽香淡淡散开。
两道影子在地面悄然重叠,纹丝不动。
“礼,成喽!”
何晓霞招呼着几个帮手,嘻嘻哈哈把两人往屋里推。
其他人挤在门边起哄。
纸花从头顶簌簌飘落,沾在二人发间、肩头。
哐当一声关门。
外头的喧哗一下子全被隔开了。
门栓落下的闷响余音未散。
屋内便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今儿店里办喜事,凡是进门吃饭的,统统打对折!
顾客一听,眼睛都亮了,争先恐后往里挤,差点把门槛踏平。
屋内。
陆景苏扶着姜袅袅,轻轻坐在床沿上。
他屏住气,拿小秤杆小心翼翼挑开红盖头。
姜袅袅脸上只抹了点淡妆,素净依旧。
可那身红衣衬得她整个人神采飞扬。
这事像长了翅膀。
没半天工夫,连海港边卖鱼干的老太太都知道,海鲜馆子那老板娘,今天嫁人了!
消息一传到吴夫人耳朵里,她正捏着茶盏的手突然就稳了。
“出事了!出大事了!少爷……少爷出事了!”
话音还没落,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
吴夫人脸唰地白透,腿一软,直接瘫坐进椅子里,手直哆嗦。
她立马让人备车,亲自去接儿子。
回府后,二话不说,把吴鹏飞院子里所有下人全叫到厅里,排成一溜儿站着。
“最近,谁鬼鬼祟祟、行踪不对?”
“少爷最近,招惹过谁没有?”
吴夫人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
底下人全低着头,不敢抬眼。
“全都卖出去!一个不留!”
青芽是吴夫人身边最机灵的丫头。
瞧见主子脸色发青,她赶紧凑过去蹲下身。
“夫人,给您请的大夫到了!”
管家缩着脖子,半边身子藏在门框后。
吴夫人这才抬手,朝青芽摆了摆。
“停。”
那大夫刚踏进门,腿肚子就打晃,一步三晃,几乎站不稳。
“我儿现在咋样?快说!”
大夫张着嘴,嘴唇翕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吴夫人脸一沉。
“你到底懂不懂医?再磨叽,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卷铺盖滚出京城!”
她是当朝宰相的正房太太,一句话就能让底下人一辈子翻不了身。
大夫噗通一声跪倒,眼泪鼻涕一块儿流。
“求夫人恕罪……小的……实在救不了啊!”
“少爷人还活着,可又跟死了差不多。”
吴夫人傻了眼。
“你这话说的,跟绕口令似的!到底啥意思?痛快点儿!”
大夫咬咬牙,撑着膝盖站起来,哆哆嗦嗦凑到她耳边。
“少爷……伤在下头。”
“往后……怕是碰不了女人了。”
吴夫人眼一翻,身子一软,直接仰过去,人事不省。
青芽吓得尖叫一声。
“快!快掐人中!”
好在没大事,就是被那句碰不了女人给吓晕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吴鹏飞眼皮一掀,疼得直吸冷气。
屋里的摆设他熟得很。
是他自己的卧房。
刚想坐起来,旁边小厮一把按住他肩膀。
“少爷别动!您那儿刚敷完药,万万碰不得!”
话一出口,小厮自己先愣住了,脸刷地白了。
“哪儿?你说清楚!”
吴鹏飞一把揪住他前襟。
小厮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硬着头皮把实情抖了出来。
“胡扯!你放屁!滚!马上给我滚出去!”
吴鹏飞吼得房梁都在颤。
小厮屁股着火似的窜出门外。
吴鹏飞手抖得不成样子,指尖不受控制地打颤,一把掀开被子。
往下一看,空空荡荡。
“姜袅袅!全是你害的!贱人!”
他脑子一团浆糊,只记得醒来看不见她人影……
不用想,准是她干的好事!
“阿嚏!”
姜袅袅打了个喷嚏,鼻子痒得厉害。
可宫里约好了今儿复诊。
不爬也得爬,她咬着牙撑起身子,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她刚撑起身子,腰上突然一紧,整个人又被拽回被窝里。
“今儿不准起。”
陆景苏贴着她耳朵低声道。
一想到昨晚上那场面,姜袅袅耳根子烧了起来。
“不成!今儿还得进宫一趟。”
陆景苏瞅见她这副不松口的劲儿,心里直嘀咕。
又来?
嘴上却没吭声,顺手拿过外袍,仔细帮她披上。
转头又麻利地煎了俩蛋。
姜袅袅一个人拎着小药箱进了宫。
刚到宫门口,就瞧见那位老太监早杵在那儿了。
“让公公白等啦!”
她笑盈盈上前,顺手从袖兜里摸出几块碎银子。
“这点小意思,您润润嗓子,喝杯热茶。”
公公低头扫了一眼,手没缩,脸上那层冷霜唰地化开了。
“姑娘太周到了。”
跟着他一路穿廊过院,姜袅袅又踏进了太子殿下的东宫。
老规矩,公公守门,她独自往里走。
才几天工夫,太子气色明显亮堂了。
“姜姑娘来了!”
他一见她,竟站起身,迎了两步。
姜袅袅心头一跳。
哎哟,这可是稀罕事!
“殿下有话,咱直说?”
她侧身绕开他,自个儿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
太子愣了下。
这丫头,眼神太准,一眼就把他的心思扒拉出来了。
“陆景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你快讲!”
姜袅袅慢悠悠端起茶盏。
吹了吹浮沫,小口抿了一口,才抬眼看他。
“有。”
太子眼珠子都亮了。
“快!细说!”
她却没接茬,只把青瓷杯往桌上轻轻一放。
“去跟皇上提个醒。”
前一秒还眉开眼笑的脸,一下垮成乌云天。
太子猛地一拍桌子。
“你拿本宫当三岁娃逗着玩呢!”
“陆景苏会想出这招?他脑子进水了?!”
姜袅袅没急着辩解,反倒从荷包里哗啦倒出一把五彩糖纸裹着的糖。
太子盯着那堆糖,额角直跳。
“你当本宫是来讨喜糖的小崽子?”
她噗嗤一笑。
“实话说吧,这是昨儿我和陆景苏定亲时发的喜糖。”
“今儿来探您,特意带了一把,沾沾福气。”
姜袅袅将手中那把青竹柄的折扇轻轻搁在紫檀木小案上。
太子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脸都涨红了。
“胡扯!陆景苏绝不可能看上你这种……”
他喉结上下一滚,后半截话硬生生堵住。
话没说完,姜袅袅竖起一根手指,朝他比划了“嘘的手势,眼皮微微一抬,示意他声音压低点,隔墙有耳。
下一秒,她笑意敛尽。
“刚才那句提醒皇上,不是玩笑。”
她坐直身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第215章 皇家玉牒
“您听我一句,这话听着傻,其实最管用。”
“您说是不是?”
“太子殿下成天在宫里待着,外面那些风风雨雨,总该听过几耳朵吧?”
太子心里猛地一沉,眼皮子一压,眼神锐利。
“您肯定也听说了,前阵子闹粮荒,官府扯谎说是山贼干的?”
这事他早听过了。
明眼人都懂,纯属胡扯。
“咋?您还真信这鬼话?也就傻愣愣的主儿才往心里去。”
“刚说灾是山贼惹的,转头又换词儿,说是卫圆人搞的鬼?”
太子嗤笑一声,眼角泛起冷光。
陆叙白到底想干啥?
费这么大劲,非要把屎盆子全扣到山贼头上?
难不成这些山贼还带皇家玉牒的?
“看来殿下耳聪目明,消息灵通。不过……您知不知道?俩嫌犯刚落网,陆景苏亲口报的,都是卫圆来的。”
她终于抬起眼,瞳仁漆黑。
太子皱着眉,一脸不耐烦,上下打量姜袅袅。
姜袅袅半点不急,接着往下说。
“跟您想的一样,皇上心里门儿清,根本不信这套。当场就要提审。您猜后来咋样?”
太子眼底一暗,不用猜。
人指定没活到金銮殿。
“路上受了惊,猝然暴毙。”
姜袅袅瞅见他眼神里的答案,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所以啊,殿下,刚才让您去提醒皇上一句,真正用意在哪儿,您现在该明白了吧?”
太子一拍脑门。
绕了半天弯子,原来在这儿蹲着呢!
去提醒皇上?
行啊,可皇上信你吗?
大概率白跑一趟。
去不去,好像真没啥两样。
姜袅袅清楚他在琢磨啥,却压根不劝。
她心里有数,太子准会照办。
“您得想法子,把这案子要到自己手里查。”
太子斜睨着她,突然哈哈一笑。
“是我疯了?还是你脑子进水了?”
姜袅袅没接话,只笑了笑。
她知道,他一定会做。
“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啦。”
话音一落,人已经朝门口走了,背影都没多留一下。
“站住!你给本宫站住!哪来的野丫头,连规矩都不懂!”
“本宫还没点头呢!”
任他怎么喊,姜袅袅脚步没停。
守在外头的老太监听见响动,立刻上前推开门,弓着身子迎人出来。
“劳公公久候了。”
老太监笑得和气。
“姑娘请随老奴来。”
姜袅袅压根没觉得哪儿不对劲。
毕竟她进宫这事儿,向来都是宫里老太监领着走的,这次也照旧。
可怪就怪在这回兜兜转转半天。
非但没出宫门,反倒被带到了御书房门口。
“公公?这是要去哪儿?”
她一愣,脚底下都慢了半拍,心里直打鼓。
自己可是戴罪之身啊!
流放半道上偷偷溜回来,还敢摸进皇宫?
皇上要是知道,怕不是当场就掀桌子。
老太监垂手站定。
“姑娘稍候,陛下吩咐了,今儿想跟您好好聊聊太子爷的病。”
姜袅袅哪敢动?
“请吧。”
她硬着头皮迈进去,脑子嗡嗡响。
门合上,她后颈一凉,汗毛都竖起来了。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皮肤掠过。
“别慌。”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朕就是问问话,不为难你。”
她猛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朱红门,心跳才稍稍稳了一点。
“民女叩见陛下。”
她福了一礼,顺手把面纱又往上拉了拉。
好歹遮住半张脸,万一认出来,也能多拖几秒。
“不必拘着,坐吧。”
皇上顿了顿。
“太子现在身子咋样?”
姜袅袅进门前脑补了一堆。
万万没想到,皇上一张口,真就只聊病情。
不是都说皇上跟太子多年不见、冷着呢?
怎么突然上心成这样?
难不成年纪大了,心里发虚?
她不敢耽搁,竹筒倒豆子。
“回陛下,太子爷烧退了,精神也足了些,但体内余毒未清,得日日服药,慢慢养。”
皇上点点头,脸上没笑,眼神却亮了几分。
“你说过,他是中毒?”
这话一出,姜袅袅喉头一紧,嗓子发干。
她飞快垂下眼,轻轻点了下头。
“那这毒……打哪儿来的?是不是卫圆那边的手笔?”
她心口猛地一撞,差点跳出来。
咋偏偏咬死卫圆?
她飞快琢磨了两秒,还是老老实实答。
“这毒确实稀罕,海外常见些,咱们这边原先没有。不过最近听说,中原已有苗子悄悄种开了。”
她说完,舌尖抵住上颚。
等那点麻意过去,才敢缓缓松开牙关。
“皇上刚才提的卫圆……”
姜袅袅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眼角轻轻一扫,悄悄盯着皇帝的脸色。
果不其然,一扯上卫圆,皇上眉头立马就绷紧了。
这说明,他对陆叙白起疑的事,八成已经坐实了。
老天爷还真是帮着她啊!
她眼睫一颤,迅速压下嘴角将扬未扬的弧度。
“卫圆怎么了?”
皇上见她光张嘴不吐字,按捺不住,直接催问。
姜袅袅轻轻摆摆手。
“别的地儿都能试,就卫圆那边,真干不了。那儿的海风又咸又硬,船靠不了岸,码头泥沙淤积得厉害,货卸不下来,人上不去。再加上当地言语不通,译官还得层层转述。更别提那边气候湿冷,药材刚运过去就潮得发软。”
皇上听完,没吭声,低头琢磨了好一阵子。
姜袅袅眼见气氛有点发僵,胆子一壮,试探着问。
“陛下今儿咋突然想起问卫圆?”
皇上耳朵尖,一下就听出来了。
“哟?听你这语气,是看不上卫圆?”
姜袅袅等的就是这句!
“可不是嘛!”
这话一出口,皇上立刻来了精神。
“来来来,说说,你咋看卫圆的?”
姜袅袅笑一笑,张口就来。
“卫圆啊?弹丸之地罢了,中原随便动动手指头,它就得跟着晃三晃。它那点儿山岭全是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薄土,一季只能种一茬黍米,还常被秋霜打得颗粒无收。”
“民女以前听人讲过,卫圆虽说临海,靠鱼虾过活,可地盘小、家底薄,穷得叮当响。渔船最多不过十丈长,拖一趟海捞不上百斤小鱼。百姓吃的是陈年糙米掺树皮粉,盐巴贵得按粒算,药铺里连最寻常的甘草都断了半年货。”
皇上微微一愣。
本以为就是个普通医女,没想到嘴皮子这么利索,还门儿清。
他忍不住接茬。
“那他们最缺啥?”
第216章 串通
“药材!地少得可怜,哪比得上咱们中原一望无际?咱能种上千种药,他们连百种都凑不齐。山参要挖十年才成形,黄芪根细如筷子。就连最常见的柴胡,在那边种三年都不抽穗,叶子黄得早,籽实瘪得空。”
皇上越听越纳闷。
这姑娘咋对卫圆门儿清?
姜袅袅脸不红心不跳,答得稳稳当当。
“陛下忘啦?民女学的是医,天天打交道的就是药草,记性自然好。”
她顺口编了个由头。
早年上山采药时,撞见过几个卫圆人,正急得团团转,想砸大价钱从中原买药往回运。
可路太远,船一走十几天,药刚上岸就蔫了。
这些年,卫圆人愁得睡不着觉。
他们试过把药材裹进腌菜坛子,可每次还没出山海关,药材就发霉变色。
皇上越听越觉得有趣,眼前这姑娘说话干脆……
可手头还有折子等着批,实在没法多留。
干脆一挥手,让内侍送人出宫。
姜袅袅一路走得心慌腿软。
快到宫门口时,她忍不住拉住旁边那位公公,小声问。
“公公,您说……我刚才要是哪句说岔了,皇上会不会……”
公公瞅她一眼,笑了。
“姑娘放宽心,皇上真要恼了,你这会儿压根儿就站不到宫门口。”
姜袅袅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公公慢走,不必相送。”
姜袅袅朝眼前人低头作揖。
临走前顺手把一张方子塞进公公手里,请他代为配药。
公公接过那张纸,脸一下子就绷紧了。
他没转身送去太医院,反而飞快地把方子往袖筒里一塞。
脚底生风似的又折回御书房。
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双手捧着递到皇上跟前。
皇上立马叫来太医院里信得过的老太医,当面验看。
确认只是寻常解毒方子,专治中了毒的症状,这才松了口气。
“赶紧去抓药。”
皇上挥了下手,眉头还拧着。
等人全退干净,皇上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半天没动弹。
他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姜袅袅刚才说的话。
陆叙白除了跟卫圆那边有来往,背后还搭着谁的线?
姜袅袅说得没错。
这毒,说不定产自咱们中原,也可能是外头传进来的。
皇上心里有了个念头。
除非宫里有人早和外头串通好了。
不然这毒,咋就偏偏下在太子身上?
自从陆叙白从陆景苏手里接过兵权,不少朝臣就跟闻着味儿似的,一个接一个凑上去。
再加上那阵子皇上确实交给他几桩要紧差事。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皇上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
兵权太重,放谁手里都不踏实。
现在连他自己身边的人,他都开始犯嘀咕。
是不是也被人悄悄拉拢过去了?
真要查,不能急。
得挑个稳妥的人,慢慢摸,细细捋。
皇上猛地抬眼,眸子一眯,直勾勾盯住那扇门。
“父皇,儿臣来给您请安。”
太子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声音有点发虚。
守着的两个侍卫。
没见那个常伴左右的公公,他只好自己抬手敲门。
皇上一听这声儿,眉心的结悄悄松开一点。
“进来。”
门一推开,父子俩面对面站着,好些日子没照面了。
皇上再冷着脸,也改不了这是亲儿子的事实。
“烧退了没?胃口怎么样?”
太子看着眼前这位父皇,心里那块悬了老久的石头,终于咚一声,踏实落了地。
他身子略略一俯,双手在胸前抱了个拳。
“劳父皇挂心了,儿臣最近好多了,能下地、能吃饭、精神头也足。”
皇上听了,轻轻颔首,脸上松动了些。
可嘴唇紧闭,半句没多说。
太子默了好一阵,才先开了口。
“父皇,前阵子儿臣虽躺着起不来,但外头的事儿,多少也听了几耳朵。如今好了些,就想帮父皇扛点事儿,分分压。”
皇上猛一抬头,眼底全是惊诧,直勾勾盯着他。
就在昨天,他还为陆叙白那摊烂事焦头烂额。
结果太子自个儿就送上门来了。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可……又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父皇,儿臣没别的本事,就是想替您搭把手,让您喘口气。”
早先他对太子冷着脸,不是真嫌弃这儿子。
而是当时陆景苏手握兵权,统领北境十二万精兵,朝中将领半数出自其门下。
太子被压得抬不起头。
朝里一半大臣都往陆家那边靠。
皇上怕啊,怕自己哪天就成摆设了,这才故意冷太子、捧陆景苏。
把陆景苏调入枢密院,又加封镇国公,连赏赐都比照亲王例。
唯独对太子,三年未准其参与军政议事。
现在陆景苏死了,兵权收了。
陆家子弟全被外放边州。
威胁没了,太子在他眼里,也不再是那个碍眼的摆设。
眼下,还真有件棘手事,搁那儿烫手。
他刚还在盘算。
太子这会儿主动请命,倒像是老天爷递来的一把梯子。
皇上清楚得很。
太子跟陆叙白八字不合,两人见面都带火药味。
“既然你这么上心,那赈灾这差事,就交给你办。敢接吗?”
太子当场愣住,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刚才那句话,是他咬着牙硬挤出来的,心里明镜似的。
父皇这些年根本没拿正眼瞧过他。
这种大事,怎么也不可能轮到他头上。
可皇上张嘴就应了。
他脑子里一闪。
姜袅袅那丫头果然没瞎说。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啪地爆开。
皇上等了半天,不见太子回话,眉头越拧越紧。
“刚还拍着胸脯说要替朕扛事,结果事儿真落到你肩上,倒卡壳了?”
太子一个激灵,立刻单膝跪地。
“儿臣接!一定把事儿办妥,绝不丢父皇的脸!”
皇上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慢悠悠点了下头。
太子回到东宫,什么贵重物件都没带。
他在宫里闷太久了,外头刮什么风、下什么雨,全靠别人嚼舌根传进来。
等店小二端着热汤面进来时,他叫住了人,顺手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听说最近粮价疯涨?到底咋回事,给咱唠唠?”
店小二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嘴皮子噼里啪啦就开了闸。
太子殿下听完,心里有数了。
城里大米白面是贵得离谱,一斗米快顶上半两银子。
不少人家攥着钱也买不着粮。
可再难,还没到人啃树皮、饿得扶墙走的地步。
第217章 往狼窝口上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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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借刀杀人
大伙儿全吓了一跳,哗啦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周鹏急忙伸手去扶。
结果汤强膝盖像钉在地上,硬是不起。
“周大哥!你最懂我脾气。”
“这儿这么多人,就我年纪最小,也最没人认得,他们压根儿没见过我这张脸!”
“我想出把力,真想。”
他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鹏盯着他倔强的下巴,喉头一紧,眼圈当场就红了。
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汤强的手腕,手背上青筋都蹦了出来。
再舍不得,也得松手。
他咬着后槽牙,慢慢松开了手指。
头偏得更狠,连余光都不肯再扫过去。
汤强咧嘴一笑,当着所有人的面。
“谢周大哥成全!”
转身就冲姜袅袅抱了抱拳。
“姜姑娘,上回的事,我一直搁心里过不去,连句对不起都没捞着说出口。今儿正好,我把这话补上!”
说完,深深弯下腰。
姜袅袅看着眼前这个黑红脸膛的年轻人,眼眶发热,鼻子一酸,心口堵得慌。
“别这样!快起来!真不怪你。”
“既然你自己拿定了主意,我也不拦,这事,我应了。”
人还没混进去,姜袅袅就先把他叫住,叮咛了一堆话。
可她又怕陆叙白那边的人太机灵、爱耍滑头,干脆摸出一只青釉小药瓶。
万一被人打了、摔惨了,或者快断气了,含一颗在嘴里,就能吊住一口气。
她没多解释药效,只说。
“含住别咽,等喘匀了再吐出来。”
“这药太金贵了,我哪敢收啊……”
汤强声音发虚,嗓子干涩。
姜袅袅眼皮一抬,目光直直扫过去。
“你不拿着,我立马让你打道回府!”
汤强万万没料到她软硬不吃,鼻子一酸,眼圈当场就红了。
他转身就跑,一路奔回自己那间漏风的破屋,翻箱倒柜收拾了一通。
衣裳扯破几道口子,布边翻卷,线头外露。
为了更像挨过打的,他真从矮墙顶上往下跳。
就这么蓬头地往难民堆里一扎,谁也没多瞅他两眼。
还有几个心善的大娘,看他抖得厉害,顺手塞给他半块窝头、一把炒豆子。
直到第三天夜里,他终于咂摸出味儿来了。
等天彻底黑透,满地人都打着呼噜睡死过去。
他这才加快动作,溜得无声无息。
拐进一条黑咕隆咚的小巷,两侧土墙斑驳,墙根堆着碎瓦和干草。
敲完便立刻缩回手。
屋里早就亮着灯。
姜袅袅和陆景苏正坐在桌边,一人捧着一杯冷茶。
窗外风刮过屋檐,他们没抬头。
全部心神,都钉在那扇柴门上。
陆景苏听见动静,箭步上前拉开门,一把将人拽进来。
“快喝点水!”
姜袅袅见他胸膛还在起伏,立刻舀了碗凉白开递过去。
碗沿还带着竹勺的凉意,水面平静。
汤强渴疯了,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三碗。
喝完还舔了舔碗沿,把最后一点水渍卷进嘴里。
他放下碗时,手指微微发颤。
“我瞧见好些人老在背后挑事儿,十有八九,是陆叙白塞进来的钉子!”
“对了,听说太子偷偷出宫了,就住在西角那家最破的富海客栈。掌柜姓刘,脸上有道疤,店门口拴着一头瘸腿驴,夜里总爱踢槽。”
姜袅袅愣了一下。
上次当面提这事,他还拧着脖子不松口,连茶都呛了一口。
没想到他闷声不响,动作比谁都快。
“姜姑娘,接下来咋办?”
汤强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他不敢久留,多待一刻,露馅的风险就多一分。
门外巷子里的脚步声说不定哪一下就停在他身后。
“你先挑几个信得过的人,慢慢拉拢。别的事别管,等我通知。最近这几天,别往这儿跑了。”
汤强一听,脑袋有点发蒙。
他平日打交道的就那么几个。
真让他挑谁可靠,心里直打鼓。
要是看走眼了,可就全盘崩了。
陆景苏瞧出他脸上的犹豫,抬手按在他肩上。
“信你自己。”
“真正靠得住的人,不在嘴上喊得多响,而在平时怎么做事、怎么待人。”
这句话像根针,一下子戳醒了他。
临出门时,姜袅袅往他怀里塞了四个实心馒头,还滚烫着。
出门前,汤强顺手把那馒头掰成两半,往地上一扔,还特意碾了几下。
瞧着是挺埋汰,根本没法入口。
可他就图这股埋汰劲儿。
只有这样,才没人信他真有吃的。
他得让所有人觉得,他连馊饭都抢不到。
果然,刚拐回窝棚区,就被人堵住了。
“哎哟,小哥儿!刚才干啥去了?我瞅见你猫着腰,偷偷摸摸钻进窄巷子啦!”
说话的是个斜眼汉子,袖口磨得发亮。
汤强心里直打鼓,脸上却半点不露。
那人是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老头,一宿没合眼,正盯着他这副做派犯嘀咕。
老头拄着一根削尖的竹杖。
“嘘,您快瞧!那巷子穿过去,里头藏着一家酒楼。”
“虽说关门歇业了,可我溜达一圈,捡了不少‘漏儿’!”
话音没落,他一把从怀里掏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往老头眼前一摊。
老头眯缝着眼,借着天边一点惨白月光,看清全是馒头。
“就这?冷冰冰硬邦邦的,你说这是好东西?”
汤强二话不说,抓起一块。
咔嚓咬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香!真香!又软又韧,嚼着带劲儿!”
老头一愣。
“咦?不像是搁了一整夜的啊……”
看他吃得那个馋样,老头喉结上下滚了滚。
“给我也来一口!”
俩人蹲在墙根底下,三口两口就把馒头吞了个干净。
等汤强抹抹嘴走远了。
姜袅袅和陆景苏才对视一眼,各自沉下脸。
“太子突然出宫,你觉得陆叙白会撒手不管?”
陆景苏直接摇头。
“不可能。”
“那他会怎么动手?”
姜袅袅压低声音,眼角一抬,意思明摆着。
陆景苏没答话,只用拇指轻轻划过脖颈。
不用多说,谁都懂。
陆叙白下手向来不讲虚的,要的就是一击毙命。
“可要是当街宰了人,官府查起来太扎眼。要是让这群饿疯了的百姓不小心结果了他……”
陆景苏眼皮一跳。
“你意思是,他要煽风点火,借刀杀人?”
姜袅袅啪地打了个响指。
“正解!”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赶紧跟太子搭上线,带他躲开这局杀招。
第219章 搅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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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主心骨
“真事儿?”
大伙儿在客栈门口嚷了半下午。
几人互相瞅了一眼,脑袋一热。
“要不……今儿半夜溜过去瞅一眼?”
“有粮,咱心里就有底。”
汤强这句大实话,一下把人说动了。
谁也没多想,当场点头应下。
太阳一落山,客栈外的人潮就散得差不多了。
汤强领着十几号人摸到粮仓后墙,蹲在矮坡上往里一瞄。
好家伙!
麻包摞得比房顶还高,整整齐齐码成小山。
粮仓大门紧闭,门环锃亮,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响动。
汤强盯着那堆粮,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心总算踏实了。
“太子真把粮拉来了,咋还不分?饿得前胸贴后背,早等不及啦!”
汤强摆摆手。
“人家才刚进城,哪儿知道谁家断粮、谁家有娃、谁快撑不住了?总得先盘清底细,再一碗一碗匀着发,才叫实在。”
他扭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人。
见几个老妇人抱着空布袋,孩子缩在大人腿边,小脸蜡黄。
这话听着靠谱,大伙儿纷纷点头。
一个穿补丁袄子的老汉默默从腰间解下烟袋锅。
太子在屋里转圈圈,急得直搓手,愁得连茶都喝不进去。
茶碗搁在桌角,水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
可怪了,外头闹哄哄的声音不知啥时候没了。
再后来,连风刮过瓦楞的呜呜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眼睛刚凑近缝隙,眼皮就忍不住眨了一下。
满街黑压压的人影全没了,巷子空荡荡,连条狗都不见。
两家铺子的幌子垂着,一动不动。
对面酒肆门槛上那只总爱晒太阳的猫也不在了。
他愣了一秒,提着的心咚一下落回肚子里。
胸口那股发紧的闷气倏地散开,肩膀往下沉了沉。
刚松口气,门外笃笃笃三声轻响。
他膝盖猛地一颤,小腿肚子顿时发硬。
“开门,是我。”
那声音一钻进来,他肩头立刻卸了力,快步扑过去拔栓、拉门。
脚下一滑,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还是往前抢了半步才站稳。
开门前还下意识探头扫了眼走廊。
门一开,姜袅袅已经抬脚跨过门槛,袖子一甩,走得干脆利落。
进门后没停步,径直走向桌边。
“你咋敢来这儿?”
太子脸都白了,额角渗出细汗,嘴唇翕动两次才挤出这句话。
“陆叙白的人就在西头茶楼二楼盯着呢!”
姜袅袅自顾自拎起茶壶,倒了半杯凉茶。
咕咚灌下一口。
茶水涩得皱眉,她却面不改色。
“放心,没人盯梢。”
太子张了张嘴,想骂又没底气,最后憋红了脸,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椅子腿刮过地面。
他盯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喘了两口气,才慢慢抬起头。
“陆叙白的人已经盯死你了,今儿楼下那阵仗,你也亲眼瞅见了,那就是他惯用的下马威。”
太子哪能不清楚?
可他自己都快被逼到墙角了,哪还有余力护着她一个外人。
姜袅袅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轻轻往前一递。
纸上写着个地址,还有一串清清楚楚的粮数。
太子一愣,猛地抬头盯住她,眼神里全是懵。
“你……哪来的这个?”
他手指僵在半空。
“我自个儿攒的口粮。”
“殿下您现在,就是被架在火上烤的活鸭子。”
“要是死攥着不撒手,回头罪名直接翻倍。”
“可要是这时候主动把粮交出去,百姓眼里,您立马就成了救急的主心骨。”
话音落下,窗外风掠过屋檐,吹得烛火晃了两晃,光影在她脸上轻轻摇动。
这姑娘……太子皱紧眉头。
道理他懂,也服气。
可这话从一个年轻姑娘嘴里利索地说出来。
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下意识捏了捏左手小指,那上面一道旧疤隐隐发痒。
扯远没用。
既然陆叙白已经咬上太子,那就绝不会松口。
“我在客栈里给你埋了个信得过的人。出了事,只管找他。他转头就来找我。”
“本宫不用你操心!”
太子扭过脸去,心里却暗暗打鼓。
这女人,怕是比表面看着深得多。
姜袅袅早料到他会嘴硬,也不硬碰,顺势就递了个软梯。
“其实这事是陆景苏托我办的。殿下放心,他已经在暗处铺好了路。”
眼看天色发黄,她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门一合上,太子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想到近来几桩关键事都是陆景苏出手,心一横,信了。
她刚踏出客栈大门,迎面就撞上一张熟脸。
街市喧闹声浪涌来。
姜袅袅眉眼一弯,笑盈盈地迎上去,自然地挽住对方胳膊,俩人并肩而行。
男人一身黑衣,束发高挺,脸上扣着个雕工古怪的银面。
“都办妥了?”
“嗯。”
她两手背在身后,小下巴朝前一点。
陆景苏把这一幕全收进眼底,心里直发软。
“粮仓地址已交到太子手上,就等他调人去运。不过……”
她忽地停步。
晚风一吹,鬓边碎发拂过耳尖,发丝轻轻擦过皮肤,带起一阵微痒。
“陆叙白,绝不会让太子喘匀这口气。”
陆景苏眸光一沉,温润褪尽,凉意悄然而起。
“我知道。”
定北侯府。
“小侯爷!出大事了!”
底下人连滚带爬冲进来,脚下一滑险些栽倒。
话刚冒头,脑门砰一声被个黑乎乎的东西砸个正着。
脑袋嗡的一响,眼前直冒金星。
地上,全是摔成渣的青瓷片。
“不是说他空着手从宫里出来的吗?”
底下人一激灵,膝盖一软直接跪趴在地,脸都白了。
“小的该死!”
陆叙白气得后槽牙直打颤。
“光该死就够啦?”
那人喉咙一紧,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叙白刚烧起一肚子火。
原以为这次能趁太子身子虚,一把摁死在半道上。
结果倒好,人不仅活蹦乱跳,还凭空变出一堆救命粮!
“这不合常理啊……”
陆景苏明明亲眼瞧见太子出宫时两手拎着空包袱。
皇上那儿更是一粒米都没拨。
这堆粮食,简直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邪门得很。
“小侯爷……是哪路神仙悄悄伸手了?”
这话一出口,陆叙白眼皮猛地一跳。
话音未落,守虎谭山的兵卒一头撞进前厅,腿肚子打颤。
“小侯爷!糟了!咱们藏在山坳里的存粮……全没了!一粒不剩!”
陆叙白脑门青筋一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他前襟。
第221章 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不是你天天盯着、亲自清点的吗?!”
“粮呢?说!不说清楚,你脑袋就别想留在脖子上!”
那人两腿一软,咚地瘫在地上。
“侯爷饶命!再给一次机会吧!”
他双膝一软,重重砸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
声音发紧,带着哭腔,又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断断续续地求饶。
家里老娘卧病在床,整日咳得胸口闷痛,喝药的钱都凑不齐。
娃才三岁,还不会自己穿衣,夜里惊醒总要喊爹。
全家五口人,全靠他这点军饷糊口。
要是真被砍了,老娘没人送药,孩子没人照看,一家子立马垮台。
陆叙白红着眼,垂眼往下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目光落在那人后颈上几道陈年旧疤,又缓缓移开。
抬脚照着人肩膀狠狠一踹,直接把他掀翻在地。
靴底重重碾过肩胛骨,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斜摔出去。
“给你机会?你当粮是捡来的?捡得回来?”
陆叙白没看那人。
那人愣住,张着嘴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磕头。
“可真怪了……岗哨一天没换过人,轮值时辰分毫不差。除了前阵子抓走的俩卫圆细作,事后立马补了两个新人顶上,验过户籍、查过祖籍、连脚底老茧都比对过了。”
“四周也查过八遍,没见生面孔,没见马车进出,连只野狗都没多晃悠两圈,小的亲自带人守了三宿,每炷香都记着巡更次数。”
“小的真没偷懒啊!”
他忽然抬起脸,涕泪横流。
“前日还清点过三趟,麻袋口全系得死紧,封条完好无损……”
这兵跟了陆叙白七八年,回回办事妥帖,从没掉过链子。
偏这一阵子,事儿接二连三砸下来。
陆叙白心头一沉。
莫非……太子背后,真有硬主儿在撑腰?
他侧过脸,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马上去盯死太子,最近他见了谁,说过啥话,吃了几顿饭,用了几根筷子,见过几只猫,统统给我翻出来!”
手下垂首抱拳,转身快步离开。
刚想抬脚走人,陆叙白又出声拦住了他。
“等等。”
那声音不高,却让手下立刻刹住脚步,侧身候着。
“小侯爷还有啥事儿?”
手下站定,双手垂在身侧。
他没急着开口,盯了对方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道。
“找个新面孔,别太显眼,但脑子要灵、手脚要快,去贴身跟着太子殿下。”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
“不用露身份,不用报名字,只要活着,就一直跟着。”
手下眨眨眼,心领神会,转身就找了宫里最信得过的亲信。
那人是他十年前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孤儿。
客栈里头。
太子最近总觉得不对劲。
眼皮老是一跳一跳的,左眼跳得厉害,右眼偶尔跟着抽一下。
第二天早饭刚扒拉完,他琢磨着出去溜达一圈,摸摸风向。
门一推开,门口就杵着个人。
瘦高个儿,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衫。
头发束得整齐,鬓角却有几缕碎发翘着。
见了太子二话不说,直接跪地磕头。
膝盖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
“阿祥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皱起眉,盯着这张脸看了半天,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这些细节仍没能唤起任何记忆。
“你谁啊?”
脑子里立马蹦出姜袅袅前两天说的话。
“小心生人,尤其突然冒出来的。”
那句话是傍晚在东宫偏殿说的。
当时他没接话,只点了下头,现在却把每个字都重新嚼了一遍。
这人来得太巧,他不敢松劲。
“回殿下,小的是阿祥,在宫里当差七八年了。皇上怕您一个人忙不过来,特意派我来听您差遣。”
皇上派来的?
太子差点笑出声。
他在宫里长这么大,爹啥样,他还能不清楚?
“先压着,别让东宫沾手。”
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哦?原来如此。”
他点点头,语气轻松。
“那你正好听听,眼下这摊子事儿该怎么理,你给拿个主意。”
说完,他稍稍歪了下头。
阿祥心头一震。
这太子……也太好糊弄了吧?
“殿下但说无妨。”
太子竹筒倒豆子,把最近的难处全抖了出来。
“哦……那些米面,是现买的呀?”
阿祥不动声色,把这句话悄悄记死,面上还装作在认真琢磨。
“属下有个法子,就怕殿下嫌太莽撞。”
太子一愣,没想到这小子张嘴就有主意,顿时来了兴趣,坐直身子。
“说来听听。”
他将交叠的双腿分开。
“这地方可是天子脚下,满城都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阿祥开口时,喉结上下移动,声音比刚才更沉一分。
他微微抬眼,视线掠过太子下颌线。
“咱不如挑个日子,摆一桌席,把人都请来坐坐。殿下您亲自开口,他们哪敢不捧场?”
太子有点意外。
这人看着老实巴交,思路倒挺活络。
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你觉得行不行?要是成,我这就让人张罗。”
要不是阿祥这张嘴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太子爷说不定还在那儿掂量来掂量去呢。
偏偏就这一句话,把破绽全给漏出来了。
话音刚落,太子爷左眉梢极轻微地一跳。
那侍从低头垂手,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可太子爷知道,这人是今早新换的,昨日还在东宫库房清点麻袋。
两人前脚刚进这地界,眼前这位压根儿连他们长啥样都没摸清,全靠听阿祥自己瞎讲。
接着就冒出这么个点子。
阿祥说完后立刻伸手去解腰间钱袋,倒出几枚铜钱摆成米袋形状。
每说一处,手指就在地上重重一点,扬起细小的灰尘。
瞧他那副火烧屁股的劲儿,八成心里有鬼。
再说,太子爷刚才也反复琢磨过了。
这法子听着好像能行,可真要动手,一步踩歪,立马就翻车。
万一背上个欺上瞒下的黑锅,谁担得起?
太子爷右手拇指突然停下,不再摩挲扶手。
阿祥眼巴巴瞅着太子,恨不得把答案直接从对方脸上抠下来。
结果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只把他急得直搓手。
这位太子殿下到底在琢磨啥呢?
阿祥喉结又是一滚,这次声音发紧。
“殿下若信不过,在下愿当众立誓,若有半句虚言……”
他顿住,没往下说,只把左手往胸口按得更深了些。
第222章 那人到底是谁?
总不能真揣着空包袱,大老远跑来发米发面吧?
“殿下?”
他又试探着喊了一嗓子。
太子这才像刚回魂似的。
“哎哟,抱歉抱歉,走神了。”
他猛地坐直,肩膀撞上椅背发出闷响。
“不过这事嘛,咱不着急下决定。你先去把城里那些当官的、家里有底子的,挨个列个单子出来。”
阿祥原以为这事儿准黄,没想到太子爷一口应下,比倒水还利索。
他立马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说好。
谁也没想到,屋檐底下早蹲着姜袅袅埋的耳报神。
俩人字字句句,早被听了个底朝天。
消息转头就送到了姜袅袅手里。
未等看完,她已将纸条投入铜盆,火苗腾地窜起三寸高。
陆景苏没吭声,手却攥得死紧,骨节都泛白了,咔咔直响。
他和陆叙白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阿祥,绝不是路过打酱油的。
十有八九,是陆叙白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一颗钉子。
窗外风过竹林,沙沙声持续十二下,他始终未眨眼。
陆叙白沉默半晌,终于把陈荣叫了过来。
陈荣刚从宫里出来没几天。
宫里头的事,按理说门儿清。
“那个阿祥,你听过没?”
陈荣一脸懵,直摇头。
“没听过,真没听过。”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蹭过扎手的短发。
“阿祥?谁?真没听过。”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陆景苏左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姜袅袅半侧着身,右手还搁在门框边。
旁边站着的两个侍从也停了动作。
“你到底是几个意思?”
姜袅袅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
“摇头不算,点头才算。你说没听过,是压根儿没见过这个人,还是压根儿没听说过这名字?”
看陈荣这反应,要么压根儿没见过这个人。
离宫后交接的事务清单厚厚一叠,全是旧档归档。
“我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哪怕出来了,托人问一句话,照样有人搭理。”
陈荣声音低了些。
“御前司老杨、尚服局吴嬷嬷、内官监小吕,他们见我一面,至少会回一句‘听着耳生’或者‘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这阿祥俩字,我是一次都没撞见过。”
陆景苏听完,还是不踏实,硬是让陈荣再去查个清楚。
他盯着陈荣的眼睛,把话说得极慢。
“查漏了不要紧,但得知道漏在哪一页。宫里每份文书都有骑缝章、年月戳、誊录人署名。哪怕是烧掉的废稿,炭灰底下也该有残片编号。”
万一是漏在哪条缝里了呢?
“比如某份密档只传了口谕没留字据,比如某个暗桩报讯用的是代号而非本名,比如某个人根本就没登籍,只靠口传心授在各处行走。”
陈荣顿了一下,忽然想起刚收到的密报。
太子住在城东那家老客栈,而那个神神秘秘的阿祥,一直贴身守着他。
他脸一下沉了下来。
“成,我这就去查!”
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全收了,连背都挺得笔直。
等人一走,姜袅袅和陆景苏立马凑一块儿。
把刚才偷听来的消息翻来覆去地咂摸。
陆景苏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用炭笔勾出三条线。
姜袅袅则从腰间解下一个细长皮囊,倒出三枚铜钱,在掌心反复掂量。
那人到底是谁?
先不管他。
单看这个主意,陆景苏琢磨着,表面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
他翻了一页纸,写下勋贵筹饷四个字,又在底下添了行小字。
“按户等征,分三年摊,头年三成,次年四成,末年三成”。
为啥?
皇城根儿底下那些个勋贵老爷们,平时吃香喝辣、穿金戴银,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现在出了乱子,让他们掏点银子、出点人、帮把手,好像也说过去。
话是这么说,可陆景苏心里头总觉得像踩了颗小石子,硌得慌。
他起身踱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外面风不大,却卷进来几片枯叶,黏在窗棂凹槽里。
姜袅袅却没琢磨多久,眉头一拧,就觉出味儿来了。
她把铜钱收回去,抬眼看向陆景苏。
“你记不记得,上月十五,宫里颁过一道特旨?”
“你说皇上咋想的?这么大的事,扔给太子殿下一个人扛,连个贴身办事的人都不配?”
“再说那个半路杀出来的热心人,真不清楚最近朝里谁跟太子走得最近?不是陆叙白是谁?”
朝中官员每日早朝点卯,奏事回话,退朝后散值各归衙门。
私下往来书信,多由家仆转交,少有落款钤印。
这些事零零碎碎,没人在意,也没人明说。
就算当面大家点头哈腰,应得响亮,转身呢?
谁敢打包票?
但只要留心,就能看见。
万一这些人全跑去御前告状,一口咬定太子办事不利……
御前奏对有规制,一人禀事,他人不得插言。
皇上翻到第三页时,目光会停顿两息。
再往下翻,第四页上会有朱批小字。
“查。”
姜袅袅没把话说透,但每个问号都像小锤子,哐哐敲在关键处。
她说话时不看人,只盯着自己指尖。
陆景苏一开始还真没往深里想,只觉得这人说话太顺。
窗外有风,掀动书页一角,露出一行小字。
“永昌十二年,东宫拨银三千两,修缮慈宁宫西侧暖阁。”
后来听见姜袅袅问话,才抬眼看了她一下。
可姜袅袅这两句一问,他脑门儿一热,后背立马窜上一股凉气。
全对上了!
他搁下账册,起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
屋外槐树沙沙作响,枝头一只雀鸟扑棱飞走。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太子眼下悬得很,咱要不要赶紧递个信儿?”
姜袅袅其实跟太子不熟,见都没见过几回。
她只是不想看着一个刚养好身子的人。
转头又被塞进一堆明枪暗箭里,左右为难。
姜袅袅恰好陪郡主进宫探视,隔着屏风听太医回话。
“脉象虚浮,肺气亏损,需静养百日。”
那之后两个月,东宫闭门谢客,连节礼都不收。
直到上月初八,才有人看见太子坐着软轿出了宫门。
陆景苏听她这么一说,反倒笑开了,伸手握住她的手。
“别急,太子心里有数。”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去柜子里取出一方紫檀木匣。
第223章 往火坑里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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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运气爆棚
今早她绕了三条巷子才甩掉身后那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立马掐灭了。
闭上眼,心念一动,人已站在自家空间里。
好些日子没进来逛了。
上一次进来还是十天前,她只匆匆补了几株灵药。
辣椒枝头挂满青红相间的果实,表皮紧实发亮。
姜袅袅蹲在地头,挨个瞅着青菜萝卜,眉头慢慢皱起。
“啥东西不惹眼、扛饿、还不招人盘查呢?”
她无意识拿手指头戳了戳松软的泥土。
咦?
指尖底下好像碰到个硬邦邦的疙瘩。
低头一看。
土面平平整整,啥也没有。
可直觉告诉她。
底下有东西!
她立马抄起小铲子,围着那块地方轻轻扒拉开浮土。
越挖越小心,最后捧出一个圆滚滚、裹满泥巴的家伙。
泥壳干湿适中,微微发硬,沾在表皮上厚厚一层。
双手托着它奔到灵泉边,舀水一冲。
泥沙哗啦啦掉,露出淡黄表皮、微微凹凸的身子。
表皮干燥紧致,表面分布着稀疏浅褐色芽眼。
“土豆!”
她差点笑出声。
这年头,大家管它叫地蛋。
连名字都土气得很,更别提认得它。
村东头老李头去年偶然刨出两个,还以为是毒菇根。
拿去喂鸡,鸡吃了拉了一整天稀。
“找它找了半天,结果它自个儿蹲地里等我挖!”
空间养出来的东西,天生带灵气。
这地蛋个头比外头大一圈,表皮光洁,掂着沉甸甸的。
她翻出家伙事儿,把眼前这块空地划成四块方格。
接着在松软的土里刨了个坑,把东西严严实实埋了进去。
坑深三寸,四周填土压实,表面再覆一层细灰。
又拎来一小瓢泛着微光的灵泉水。
“哗啦”一下全浇上去。
水渗入泥土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白气。
等它慢慢吸收的时候,她扭头就往码头走。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又腥又鲜的咸味儿。
衣角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岸边,盯着远处蓝得发暗的海水,眼睛忽然一眨。
“哎哟。”
浪头拍在礁石上碎成雪白水沫。
海鸟掠过低空,翅尖几乎擦着水面。
“深海?海里游的?罐头啊!”
鱼罐头不光顶饿,还扛饿、耐放、营养足!
搁哪儿都能当干粮!
念头一起,姜袅袅眼底噌地冒光。
“嘿,我咋早没拍大腿想到这招呢?”
说干就干,她三下五除二套上潜水服。
噗通扎进水里。
她在水下摆动身子,左右张望,专找鱼群扎堆的地方晃悠。
瞅准了,手一扬,一张沉甸甸的大网铺开撒下去。
网边坠着石块,一入水就咕咚咕咚往下坠,直到稳稳趴在海底沙上。
石块接连触底,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沙雾。
水流从网眼间穿过,带起细微的震动感。
碎虾干混着鱼粉,在水中迅速晕开一层淡黄的雾。
紧接着,十几尾、几十尾接连涌来。
她双膝跪在湿滑的礁石上,腰背绷成一道硬线。
一个姑娘家,硬是憋红了脸、喘粗气,才把这网拽上岸。
最后一下发力,她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膝盖重重磕在沙滩上。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大口吞咽空气。
歇够劲儿,才爬起来掀开网兜。
指尖勾住网边往上一提,潮湿的网面哗啦摊开。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浮在表面的海草和泡沫。
嚯!
还有几尾胖嘟嘟的小黄鱼,外加一条膘肥体壮的鱼,横在网里直晃眼。
小黄鱼肚皮圆鼓,侧身泛着柔润的金黄。
她当场愣住。
“哟,运气爆棚了?”
撸起袖子就开工。
开膛、去内脏、刮净黏液、擦干水珠。
再切成指头大小的块儿,撒上细盐揉匀腌上。
鱼身翻转,刮刀斜向下压,反复刮过表皮,黏液成条脱落。
砧板上鱼块堆成小垛,每块厚薄一致,边缘齐整。
铁锅烧热,垫上干净竹屉,鱼块平铺其上。
姜袅袅一个人在空间里转得脚不沾地。
陆景苏推门进来,屋里空荡荡没个人影,心咯噔一沉,转身就要往外冲。
纸条一角被一只粗陶茶杯压住。
他长舒一口气,手指一捻,火苗呼地舔过纸条,烧成灰末。
火舌窜起不足寸高,蓝白交织,转瞬吞没纸面。
然后端端正正坐回椅子,手搭膝头,眼睛盯着门口。
那边姜袅袅已经麻利封好最后一罐,拧紧盖子。
咔哒一声脆响。
她将罐子放进木架第三层,手指抚过排布整齐的罐身。
忙完抬头,空间天边已浮起一抹青白。
远处灵田上方,雾气开始变薄,露出底下嫩绿的新芽。
她打了个超大的哈欠,眼皮沉得直打架。
嘿,先前埋的地蛋全熟透了。
藤蔓底下鼓鼓囊囊,个个饱满。
她弯腰扒拉,一把一把捡进筐里。
再一闪身回到现实世界,窗外天光大亮,阳光斜斜切过窗棂。
她连鞋都懒得脱。
扑通倒在床上,身体重重陷进被褥。
怀里还紧紧搂着几颗圆滚滚的地蛋,和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鱼罐头。
“哐当。”
陆景苏正把额头抵在桌边打盹,冷不丁听见一声闷响。
他嗖地弹起来,眼睛一睁,循声就往地上瞧。
原来是姜袅袅从随身空间里掏东西时,顺手带出来的。
“这啥玩意儿?”
他抓起来翻来覆去瞅。
那东西灰扑扑的,裹得严严实实。
他皱着眉头盯了半晌,琢磨不出名堂,又舍不得随手扔,只好指尖捏着边角。
一抬眼,却见姜袅袅已经窝在窗台上睡熟了,也不知啥时候溜回来的。
她怀里还搂着一堆零碎。
几个鼓鼓囊囊的铁皮罐头,外加几块沾着泥的土货。
陆景苏一眼就看见她眼下两团乌青,心口一揪。
他屏住气,一根一根掰开她手指。
床上那人正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胳膊垂在床沿。
陆景苏伸手戳了戳她脸颊,软乎乎的。
这才转身出门,顺手带上了屋门,门轴轻转。
咔哒一声落锁。
姜袅袅翻了个身,吧唧了下嘴,咂摸着梦里的滋味,又沉进黑甜乡里去了。
太子进了城好几天,赈粮始终没有发放的迹象。
街面上饿红眼的人越来越多。
哪儿有动静,人就往哪儿钻。
这天下午,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蹭到姜袅袅家门前。
路过门口那一刹,他突然顿住。
鼻子猛地一抽,喉头本能地缩紧。
是肉香!
还是带点咸鲜劲儿的那种!
第225章 生面孔
他当场定在原地,嘴唇干裂起皮,口水直往下淌。
桌上摆着几样凉透的早点。
他眼珠子顿时亮得吓人,瞳孔收缩,眼白泛黄。
一把掀开门,扑过去就往嘴里扒拉。
风卷残云般扫光桌面,碗底刮得铮铮响。
他拍拍瘪肚皮,在屋里转悠一圈。
最后目光钉在角落那个银灰铁盒上。
“哎?这铁疙瘩是干啥的?”
他拿起来晃了晃,手臂抖得厉害,里面哗啦哗啦响。
四下踅摸,抄起一把旧菜刀。
咔嚓照着盒盖边缘凿了两下。
一股热腾腾的鲜香猛地蹿出来。
是海味儿!
他差点跳起来,手抖着围着盒盖转圈凿。
黄澄澄一条鱼,卧在琥珀色汤汁里。
他这边乒乒乓乓折腾个没完。
动静太大,硬是把屋里睡得正香的姜袅袅给吵醒了。
姜袅袅翻个身,打个哈欠,揉揉眼睛坐起来。
好家伙,太阳都晒屁股了!
刚一抬手想抓抱在怀里那玩意儿,结果摸了个空。
再一听外头叮咣乱响,心说坏了,拔腿就往门口冲,鞋都没顾上穿好。
门哗啦一声推开,正撞上里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头金毛,发丝粗硬,根根分明。
他手里攥着半条鱼,鱼身还沾着酱汁,指尖也蹭着油光。
嘴边还沾着点酱汁,嘴角微翘,正往下滴落一小滴褐色液体。
另一半早被他吞进肚子里去了。
怪就怪在这儿。
那鱼罐头小得跟拳头差不多。
他啃掉一半,肚子居然咕噜咕噜地饱了,还胀得有点难受。
他挠挠后脑勺,指节蹭过发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哎,您是这家主人吧?这玩意儿叫啥名儿?咋做的?又香又顶饿,真神了!”
姜袅袅嘴巴还没张开问,人家倒先开口聊起罐头来了。
来回扫了好几遍,视线缓慢而仔细。
太生面孔了。
再说那发色、那眼睛、那打扮……压根不是咱中原人。
卢卡斯也觉着自己刚才太莽,赶紧把手里的罐头搁下。
他还伸出舌头把手指舔了个干净。
“哈……你好,我叫卢卡斯。”
姜袅袅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洋人。
卢卡斯知道自己闯祸了,忙往裤兜里掏。
手伸进去又急急抽出来,再翻另一侧口袋,动作越来越快。
掏了半天,脸突然垮了。
钱早就被人顺走了,连块铜板都没剩下。
“对不住对不住!真不是故意的……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忍不住……”
他说中文磕磕绊绊,调子怪,词儿也拧巴。
姜袅袅一看他那副样儿,眼神不躲不闪。
“没事,爱吃你就多吃点,我回头多备几罐。”
“你是咋到咱这儿来的?”
卢卡斯没想到这姑娘心这么宽,感动得差点眼圈发红,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说起来,您可能不信。”
“我坐船过来的,打算逛逛中原,寻点生意路子。”
他长叹一口气,脸皱成一团。
“谁能想到,眼看快到皇城了,半道上冒出一伙人,二话不说把我围住……”
“等我缓过神来,钱没了,包袱没了,连鞋带都被顺走一根!”
“之前好几天光喝水,连口干粮都没见着。水壶里的水早喝干了,嗓子眼儿里像塞了把沙子,吞咽一下都疼得发紧。”
姜袅袅听他说得实在,再瞅他那张饥黄的脸,哪还有怀疑的余地?
“行吧,先留下住着。外头现在乱得很,出去反倒危险。巡逻队刚贴完告示,说西街三岔口昨儿半夜塌了半条路,东巷口又有人闹事,持械斗殴,伤了五个。”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要信得过我……”
话音没落,她顺手从桌上抄起一颗地蛋。
她麻利地拎来一盆清水,把土里刨出来的小圆疙瘩挨个搓洗干净。
那玩意儿外头裹着层灰扑扑的泥壳。
手指用力一搓,泥水混着细沙往下淌。
剥开皮,里头瓤子是淡黄的。
蛋心也是黄的,颜色比瓤子深些,质地更紧实。
可这东西能垫肚子啊。
姜袅袅顺手把皮扒拉掉,拿刀切成细溜溜的条儿。
刀锋稳,手速快,每一根粗细差不多,长短也齐整。
卢卡斯鼻子都快贴锅沿上了,口水直往下滴。
“姑娘,这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啥名儿?看着土气,闻着倒挺馋人!我从前在军校食堂吃过土豆泥,可没这个香。”
姜袅袅笑而不答,只利索地把炒好的菜盛进碗里,端到桌上。
还顺手递过去一双筷子。
卢卡斯赶紧道谢,接着笨手笨脚夹了一筷。
结果没夹稳,菜条滑落,掉桌上两根,蹭到手背上一根。
他下意识缩了下手,又慌忙去捡,指尖沾了点油星。
姜袅袅一点儿没皱眉,反而乐呵呵问他。
“咋样?咸淡合口不?我少放了半勺盐,怕你吃不惯。”
“香!太香了!姑娘做饭真是一绝!比我队长家老厨子的手艺还利索!”
俩人边吃边聊,姜袅袅这才知道。
卢卡斯老家在万里之外一个小国。
穷乡僻壤,物产稀少。
他们主食是晒干的藜麦饼和发酵的豆酱,冬天靠存冻肉熬日子。
正说得热乎,陆景苏推门进来,脚步顿在门口。
抬眼一看。
一个高鼻深目的洋面孔,正坐在自家桌边,嘴里还嚼着饭。
“这谁?”
卢卡斯浑身一激灵,刷地站直。
陆景苏扫了他一眼,眼神冷飕飕的,转头盯住姜袅袅。
“路上捡的洋商,刚醒盹儿,他自个儿溜进来找吃的。”
姜袅袅语气随意。
陆景苏听罢,鼻腔里哼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件事,伸手往怀里一掏。
“对了,今早客栈跑腿送了封信,指明要你亲手拆。”
怕被半道截了,他一直揣在贴身衣袋里。
话音未落,信已递到姜袅袅跟前。
姜袅袅愣了一下,眼皮微抬,装作刚听说。
“咦?客栈送的?”
心里其实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急,连半日喘息都没留。
啪一声撕开信封,纸边裂开的声响清晰干脆。
卢卡斯缩着脖子站边上,大气不敢出。
泛黄纸页上字不多,却写得硬朗挺拔。
“明儿中午,富海茶楼,等你。”
“太子写的?”
陆景苏眼角余光一扫,正撞见名字,随口嘀咕了一句。
姜袅袅盯着那张纸,眼神一沉,指节收紧,随手团成个硬邦邦的小球,往烛台边上一凑。
里面那人正埋头摆弄一堆瓶瓶罐罐。
“他约我明早去客栈。”
姜袅袅开口就一句大白话,眼睛却直直看着陆景苏。
第226章 捅出大篓子
意思不用挑明,你懂的。
“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姜袅袅点头。
“行啊。”
说完便将手里残留的灰烬抖进烛台底座的铜盘里。
俩人一回头,卢卡斯还趴在桌边,镊子捏得比命还紧。
“这人咋办?”
话没等姜袅袅张嘴,陆景苏先按捺不住,语气里透着一股真烦的劲儿。
“眼下他也没处落脚,先找个屋子将就住下吧。等咱手头这事办妥了,再跟他好好掰扯。”
姜袅袅心里早盘算好了,陆景苏扫她一眼就明白了。
虽不大乐意,还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步。
陆景苏扭头就腾出一间屋。
破是真破。
墙皮掉渣,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泥坯。
卢卡斯一看,脸都僵了。
他赶紧翻遍全身上下所有口袋,连袖口内衬都抖了抖,仍没摸出半个铜板。
“事赶事,您自个儿收拾吧。”
陆景苏眼皮都不抬,右手搭在桌沿。
对方缩了缩脖子,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陆景苏这才甩给他一个眼风,目光扫过那人低垂的脑袋。
姜袅袅早把桌面擦得锃亮。
“昨儿晚上你搂怀里那一堆,到底啥玩意儿?”
陆景苏憋了半天。
姜袅袅一听,眼睛立马亮了。
她绕过他,靴底蹭过门槛时顿了一下,反手把门关严实。
接着从包袱里掏出几个土疙瘩似的圆球。
又摸出两个铁皮小盒,盒盖边缘微卷,盒身印着几道浅浅刮痕。
哐哐摆在桌上,震得碗碟轻轻一跳。
陆景苏盯着直发愣。
“这个叫地蛋,埋在土里长出来的,煮熟了就能吃,剥开是黄澄澄的肉,软糯香甜。那个是鱼罐头,我自己熬的,鱼肉撕成丝,加了盐、姜末、花椒油,封进铁盒前用炭火烤足两个时辰,放多久都不坏。”
陆景苏越听越暖,耳根一点点泛起浅红,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笑,嘴角也跟着松开了些。
“你该不会……想把这些,送去给太子?”
可不是嘛。
“太子是皇上钦点来发粮的!”
要是还干瞪眼装哑巴,真怕要捅出大篓子。
陆景苏心里直犯嘀咕。
这招到底靠不靠谱?
可他信姜袅袅。
她肯动手,准有她的盘算。
第二天中午。
姜袅袅和陆景苏换了身行头。
他披了件旧青布直裰,腰带松垮系着,袖口磨出了毛边。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富海茶楼。
这地儿犄角旮旯的,夹在两家当铺中间。
听见门外脚步声一响,立马抬起了头。
陆景苏跟二皇子好几年没照过面。
俩人隔着几步远站着,谁也没动,就这么瞅着对方。
二皇子有点意外,但没闲工夫叙旧。
他干脆开门见山,把阿祥前两天交代的事全倒了出来。
更关键的是,刚查实,阿祥压根不是皇上派来的!
十有八九,是陆叙白那边伸出来的手。
“姜姑娘脑子灵光,眼界也宽,您给拿个主意?”
话是这么问,其实二皇子肚子里早就打了好几个腹稿。
他就是想看看,别人能不能想出更巧的解法。
姜袅袅慢悠悠端起茶盏。
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茶香一下子窜上来,满嘴清甜,连心都跟着松了一截。
等二皇子说完、屋里安静了两秒。
她才放下杯子,开了口。
“他说要办宴席,咱们就真去办。”
这话一出口,二皇子当场愣住,陆景苏却只是微微点头,嘴角还带点笑意。
好像这答案,他早上出门前就猜到了。
毕竟,姜袅袅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可偏偏每回都踩在点子上。
“哦?”
二皇子挑高一边眉毛,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那本王洗耳恭听,您为啥偏选这条道?”
姜袅袅没急着答,手指绕着杯沿转了半圈,才抬起眼来。
“敢问殿下,京城里那些吃拿卡要的官儿,加起来得有多少?”
二皇子一下被问懵了。
他下意识掰着手指数了数,又顿住,摇了摇头。
只过了眨眼工夫,他忽然拍了下大腿。
“你是说,京中蛀虫最多?”
“所以借这场酒,敲山震虎?”
姜袅袅没点头,也没摇头,就弯了弯嘴角。
二皇子却赶紧摆手。
“不行不行!天子脚下,哪件事瞒得过宫里耳朵?”
“再说了,能在这儿当贪官的,哪个背后没人?哪个手里没点狠活?”
“真硬碰硬,搞不好宴没开成,先被人反咬一口。”
他其实也觉得这事有戏,就是中间几块骨头太硬,啃不动。
姜袅袅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只轻轻一笑,眼尾微扬,带出几分俏皮。
她撑着桌子往前凑了凑,双肘稳稳抵在桌面。
“他们胆子再大……总也有不敢惹的人吧?”
太子一下子全明白了。
“所以你让我当着大伙儿的面,直接把皇上搬出来?”
“拿皇上压人?”
他低声重复一遍,眉头皱起又松开,眼神从困惑迅速转为恍然。
可就是这样一个毫无架势的人,竟能在几句话之间,把局面扭转过来。
那些个贪官,平日里横得像条地头蛇。
他们再横,也不敢跟皇上叫板啊!
想到这儿,太子看姜袅袅的眼神都变了,满是服气。
“行!就照姜姑娘的意思办。”
话音落地,他抬手整了整衣领。
不过临走前,姜袅袅又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叮嘱。
“防人之心不能少!”
她特别强调。
收礼时,必须一笔笔记清楚。
“最好抄两份。一份你自己收好,另一份悄悄给阿祥。”
她刚张嘴,陆景苏就抢先开口。
“阿祥根本不是宫里派来的。”
“十有八九,是陆叙白那边的人。”
太子早觉得这人不对劲。
只是手头没人能查,只好处处提防。
这会儿听陆景苏一锤定音,他反而长舒一口气。
“我就说嘛,这小子来路不正。”
可他又不想明着撕破脸。
被人盯梢,哪天睡着了都能被割了喉。
想甩开他,又怕打草惊蛇……这事卡在喉咙里,憋得他直挠头。
姜袅袅早把他的纠结看穿了,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语气轻松。
“您就让阿祥按单子去收,等他忙着点数、分装的时候,您自己溜过去偷偷验一遍。”
话不用说完,意思很明白。
让他露破绽,再找个由头,干净利落地收拾掉。
“等火候到了,您就在朝堂上、饭局中,或者哪个酒楼里,顺口点出谁送了什么,谁多塞了一盒银子……”
第227章 这人,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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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天大的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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