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十大奇案》 第1章 启程 东京府的春日总是带着些微醺的暖意,新任丞相李相爷站在紫檀木镜前,指尖拂过锦袍上绣得愈发精致的鸾鸟纹样。 这袭丞相服是昨日刚送抵府中的,料子是江南贡的上等云锦,丝线里掺了极细的金缕,在晨光里流转着沉稳而华贵的光泽。 他对着镜子微微颔首,镜中人的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从礼部侍郎到如今位列中枢,这一步他走了整整八年。 正抬手理了理玉带,外间传来仆役轻细的脚步声,随即响起小心翼翼的回话: “相爷,外面有位姓祝的举子求见,说是丁忧期满,特来拜谢。” 李相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祝无恙?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身素色长衫的祝无恙便跟着仆役进了内室。 他身形清瘦,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守孝期的沉郁,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锐气,倒比三年前他初见时更甚。 “晚生祝无恙,见过相爷。”祝无恙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不高不低,“三年前蒙相爷照拂,家父的后事才能顺遂料理。如今丁忧期满,吏部那边刚发了文书,允我重新入仕,特来向相爷谢恩。” 李相摆摆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起来吧。你父亲当年在汜水县令任上殉职,也是朝廷的功臣。你守孝三年,也算尽了孝道。”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说起来,定县那边刚递了文书,原县尉张德裕调任岭南,半路上水土不服去了,如今县里缺个县尉,正等着补缺呢。” 祝无恙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定县地处北境,紧邻女真地盘,还真他令堂的是一个历练的好去处…… 他略一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不瞒相爷,晚生此次来东京,带了些家传的珠宝,是先父留下的念想,也是晚生如今全部的身家。一路带着不便,放在客栈里又不放心,不知相爷府中是否方便,暂替晚生保管几日?” 李相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祝无恙。对方的眼神坦荡,仿佛说的真是再寻常不过的托存之事。他轻笑一声,呷了口茶: “不过是些物件,放在老夫这里有何不可?你且让人送来便是。”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吏部那边我会打招呼,你明日去递了文书,想必很快就能批下来。那箱子东西,等你赴任前过来取便是。” “多谢相爷体恤。”祝无恙深深作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三日后,吏部衙门。 祝无恙拿着盖了朱印的任命文书,指尖在“定县县尉”四个字上轻轻摩挲片刻,转身带着两个随从出了门。 马车驶离东京城区,一路向北。 随从青玉忍不住掀开车帘,低声道:“公子,咱们放在相爷府里的那箱珠宝……真的不要了?那可是老爷攒了一辈子的东西。” 祝无恙正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闻言缓缓转过头,眼神冷了几分:“从今日起,不许再提那箱东西。” 青玉愣了一下,见公子神色严肃,不敢再问,只是心里终究犯嘀咕。那箱子里的珠宝虽说算不上价值连城,可也足够在那寸土寸金的东京城郊外买个小院了,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祝无恙重新望向窗外,风声掠过车帘,带着北地的凉意。他当然知道那箱珠宝的分量,可他更清楚,想要在异地他乡站稳脚跟,没有李相这把伞,他寸步难行。 一箱珠宝换一个县尉之位,倒也不算亏本,值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载着祝无恙驶向未知的定县。 前路是迷雾重重的官途,还是暗藏杀机的险地,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踏出东京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必须留在身后了…… 第2章 临恒州 暮春时节,官道上的风已带了暖意。 祝无恙一袭青布长衫,坐在从他老子那里继承而来的马车之中,慢悠悠地跟着前面两匹快马的影子。 这辆马车已经上了年纪,一路上吱呀作响,而拉车的马岁数也不小了…… “公子你看,前头那片林子有野兔!好像还不止一只!” 青玉勒住马回头喊,他身侧的青禾已经眼尖地瞥见了草叶间闪过的灰影,忍不住拍着马鞍笑: “等歇脚了我去套个陷阱,保准今晚能加道菜!” 祝无恙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远处连绵的田埂上…… 新插的秧苗顺着地势铺成碧色的绒毯,田埂上扛着锄头的农人哼着小调,倒比他这赴任的县尉更像个自在人…… 从京城出来已有数日,青玉青禾这对十六七岁的兄弟,像是两只关不住的百灵鸟,白日里策马时比风声还吵,夜里歇在客栈,倒头就睡的呼噜声能把隔壁的客人吵醒! 可偏偏是这份吵闹,冲淡了旅途的单调,让这两千多里的路程,竟生出些寻常人家赶路的烟火气来。 “过了前面那道河,就进恒州地界了。”祝无恙抬手遮了遮日头,“按规矩,州府官员该派人来接。 算了!咱们绕着城边走。” 青玉吐了吐舌头:“还是公子想得周到,那些官老爷的客套话,听着就累得慌。” 而青禾已经从行囊里摸出个麦饼,边啃边点头:“可不是嘛,上次在驿站听那些人互相吹捧,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官场应酬说得像什么洪水猛兽…… 祝无恙哑炮失笑,他并非厌恶官场,只是懒得应付那些虚礼。 此番去定县任县尉,原本他已足够低调,也想图个清静,没想到这一路上,也不知怎的竟是被路过的安平县同僚知晓,并且堂堂安平县的县令居然亲自为他这个县尉接风洗尘,不仅迎来,还非又送往,如此一来,反倒违了初衷…… 一念至此,祝无恙亦是苦笑不已…… 原本那一箱珠宝的“遗忘”,是想摆脱自己实为李相门下“堂除”的痕迹,没想到京郊的官员竟是如此神通广大,那几场看似不经意的谈笑间,各种的暗地试探,明明句句不提李相,可又句句不离李相…… 也是基于此原因,进恒州城前夜,祝无恙在城外市集之时,忍痛将把那辆“祖传”的马车卖了,心想:这下便不再招摇了吧…… 车辕上的铜饰本是当年老祝做县令之时留下的老物件,竟还被贩子磨了半天价,连一旁的青玉都气得直跺脚,还是祝无恙最后拍板:“罢了,能换一匹好马的脚力钱就行。” 没了马车拖累,三人纵马穿行在恒州的官道上,视野越发开阔。 道旁的刺槐开得正盛,雪白的花串垂下来,风过时落得满身都是。 青玉青禾学着当地孩童的样子,摘了花串编作花环,非要给祝无恙戴上! 拉扯间,祝无恙的发带松了,青丝垂落肩头,倒让两个半大的小子看呆了眼。 “公子戴这个好看!”青禾举着花环一脸坏笑,而青玉已经掏出腰间的小铜镜递过来! 祝无恙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没真的推开…… 到了恒州城边的客栈时,天已擦黑。 店小二牵走马匹,青玉青禾忙着搬行囊,祝无恙站在客栈门口,望着远处城里亮起的灯火。 那灯火连绵成片,似乎比他在京城见过的夜市还要热闹几分,隐约能听见丝竹声顺着风飘过来。 “公子,咱们出去转转吧?”青玉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光,“我刚才听店小二说,城里的夜市可热闹了,这里没京城管得严,所以京城里没有的,这里都有!有卖糖画的,还有唱小曲儿的……” 青禾也跟着点头:“听说恒州的粉皮特别有名,还有桂花糕,咱们去尝尝?” 祝无恙望着那片热闹的灯火,心里竟也生出几分向往…… 他自小在泗水城长大,那时老祝还在,管得又严,见惯了规矩森严的场面,这般市井里的鲜活热闹,倒像是另一个世界。 “也好。”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换身便服,咱们去看看。” 青玉青禾顿时欢呼起来,转身就往楼上跑。 祝无恙站在原地,听着身后两人吵吵嚷嚷地讨论该穿哪件衣服,忍不住笑了笑。 这一路的吵闹,原来早已成了最寻常的慰藉。 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在他眼底,竟比那些官印上的鎏金还要温暖几分。 第3章 解围 祝无恙一只手攥着青玉的手腕,另一只手把青禾护在身侧,被涌流般的人潮推着往前挪。 青禾才到他的腰际,小脑袋在攒动的人影里磕磕绊绊,忽然指着前方惊呼:“青玉你快看!那布幡上还画着弓箭呢!” 青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家酒肆门前新挂了青布幡,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弓搭箭的图样,幡角被晚风掀得猎猎作响,于是歪着脑袋猜测道:“兴许是兼职卖箭杆的?” 祝无恙听后哈哈大笑,正想调侃二人几句之时,旁边两个挑着竹筐的汉子撞了个趔趄,筐里的柳枝簌簌落了几根。 “急着投胎啊?”矮个汉子骂了句,却没真动气,弯腰捡柳枝时跟同伴念叨,“明儿上巳节,滹沱河岸边的柳得趁鲜采,去晚了只能拾别人剩下的枯枝败叶,还怎么祓禊?” 高个汉子拍着筐里的荠菜,叶子上还沾着湿泥:“我家那口子更急,天不亮就去抢河湾的好位置,说要带着娃子们临水洗晦气。对了,你家小子不是总念叨想看骑射?今年州府请的老兵据说有当年跟着狄将军打过仗的,箭法准得能射落飞鸟!” “可不是!”矮个汉子眼里发亮,“听说还有城南绣坊的姑娘们去记筹,穿的红袄绿裙,离老远都能瞧见。去年我挤在前头看,有个老兵一箭射穿了铜钱眼,记筹的姑娘们喊得比谁都响!” 祝无恙这才恍然,低头对两个小兄弟笑道:“原来明天要过上巳节,难怪街上这么热闹。” 青玉眼睛亮了:“就是先生讲的‘曲水流觞’?公子小姐们坐在水边,酒杯漂到谁面前就得写诗?” “不止呢。”祝无恙往街角努努嘴,那里有个老妪正守着竹篮卖香囊,蓝布面上绣着兰草纹样。 “你看那些香囊,里面装着草药,戴在身上能驱瘟。老百姓会插柳戴荠,去水边祈福;蚕农们要去蚕市,祈求桑蚕丰收;最热闹的就是骑射,照今晚这架势,我估计会比咱们老家的上元节灯市还要热闹!” 青禾拽着祝无恙的衣袖,小手指向远处的灯火:“那……我们能去看骑射吗?” “若明日得空,便带你们去。”祝无恙笑着应允。 说话间,一阵风吹来,裹挟着酒肆的醇香、香囊的药香,还有远处孩童手里糖画的甜香。 街对面的绸缎铺正挂出新裁的春衫,水绿色的料子在灯笼下泛着柔光,几个富家小姐正隔着门帘挑选,隐约传来银铃般的笑语。 人流还在不断涌来,有扛着芦笙的乐师,有背着蚕茧的农妇,还有提着食盒往酒楼送菜的小二。 祝无恙护着青玉和青禾,慢慢往前挪,不多时,三人便已寻着香味,踱步到路边的一处粉皮摊前…… 粉皮摊子的醋香混着芝麻酱的醇厚在鼻尖萦绕,青玉刚夹起一筷子透亮的粉皮,就被青禾伸手抢了半截去。 “小没良心的,刚给你买了糖人还抢我的!” 青玉作势要敲他脑袋,青禾却梗着脖子把粉皮咽下去:“那是两码事!粉皮是粉皮,糖人是糖人,大不了等我明天将糖人拉出来就趁热还你!” 祝无恙终于听不下去,将手中筷子一扔,训斥道: “本公子还在用膳,你俩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就在这时,祝无恙的耳边忽然撞进一阵越来越烈的争吵声…… 起初只当是寻常市井口角,可那吵嚷里混着中气十足的粗吼,不似一般百姓的争执。 祝无恙没好气的抬眼望去,只见斜对面的酒肆门口围了圈人,攒动的人头缝隙里,能瞥见几个背微驼却依旧挺拔的身影,他们站姿如松,双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似乎那里本该悬着兵刃,分明是退伍军士的模样! “啧啧,越来越不像话了!”祝无恙眉头微蹙…… 不过片刻功夫,那些穿着短打、看着已过中年的老兵竟聚了七八个,个个面色不善。 被围在中间的是两男两女,两个中年男子一位身量精悍,国字方脸,一双浓眉大眼很是神采非凡,显然是练过的样子! 而另一位则是瘦高挺拔,尤其是其双腿奇长,明明人就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飘在那里的错觉,明显腿上功夫十分了得! 至于那两位年轻女子就更是惹眼,一身利落的骑装未换,墨发高束,其中一个柳眉倒竖,正叉着腰跟老兵们对峙,声音清亮如脆玉: “放你们的狗屁!这马是我家祖传的,轮得到你们这群丘八胡说八道?” 另一个女子虽没作声,却稳稳站在同伴身侧,眼神温婉而又沉静地扫过众人,手里悄悄攥着缰绳。 老兵们被骂“丘八”,顿时便炸了锅! “小娘子嘴挺利!”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兵往前凑了凑,“这百里挑一的好马,怎会落在你们娘们手里?不是偷的是抢的不成?” 旁边几个跟着起哄,有个猥琐的说要搜身的,也有说要拉去见官的,那两个中年男子护在女子身前,虽表情不悦,却始终按耐着性子并未出手。 祝无恙看了一阵便已得分明,这群老兵怕是仗着人多,又见对方有女眷,故意刁难。 关键是真闹起来,这些糙汉子哪里会顾及周遭的路人孩童?他实在按捺不住,对青玉青禾使了个眼色,扒开人群挤了进去。 “住手!” 祝无恙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清亮的穿透力。 众人一愣,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只见他一身紫衣劲装,眉目间却有股沉静的锐气。 那泼辣女子见有人解围,暂歇了怒火,却仍哼了一声:“总算有个明事理的!他们说我们偷马,简直笑话!” 络腮胡老兵上下打量祝无恙:“你是谁?敢管咱爷们的事?” “我是谁不重要。” 祝无恙笑了笑,目光扫过拴在旁边柳树上的四匹骏马,个个神骏非凡! “果然是好马!但是!既然你们说马是你们的,总得知道些底细吧?” 祝无恙忽然转向老兵,“我听说驯马的人都知自家马儿的癖性,这四匹里,有一匹生下来就有眼疾,你们说说,是哪一匹?又是哪只眼睛?” 老兵们顿时哑了! 他们不过是见马好、人俏,起了些混账心思,哪里真知道什么眼疾?络腮胡梗着脖子瞎猜:“左边那匹!左眼!” 祝无恙没答话,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捂住了最右边那匹马的双眼。 几乎同时,他带来的两个手下也迅速捂住了另外两匹马的眼睛。 那匹被祝无恙捂住的马果然有些躁动,却不是因为眼疾,而是被遮了视线的本能反应,真正有眼疾的,是中间那匹白马的右眼,方才祝无恙凑近时早已瞥见它眼睑微阖,异于其他三匹。 “看来诸位是认错了。”祝无恙松开手,语气平淡,“这马若真是你们的,怎会连它哪只眼不便都不知道?” 老兵们面面相觑,刚要狡辩,人群外忽然传来差役的呼喝声。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两个差役分开人群进来,一看是这群老兵,顿时皱起眉,原是州府为明日上巳节骑射表演临时召集的,没想到竟敢闹市生事。 差役认得领头的络腮胡,也不啰嗦,直接把他铐了:“上巳节在即,也不省事!其他人都散了,再敢闹事,一并拿办!” 其余老兵见状,讪讪地骂了几句,终究不敢再留,各自散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有人赞祝无恙聪明,有人骂老兵无赖。 祝无恙却心头一紧,他这一路是要赴定县上任,最忌张扬,若是被人认出官身,免不了又要应付一堆虚礼…… 于是祝无恙趁众人喧闹,悄悄拉了青玉青禾,对两个手下递个眼色,转身便往客栈方向走。 被解围的四人这才回过神,那泼辣女子正要追上来道谢,却被身旁的中年男子拉住。 两个中年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赞许,这位青年年纪轻轻,遇事冷静,手段利落,绝非寻常人! 他们不动声色地跟上,脚下施展出几分追踪的门道,不远不近地缀在祝无恙身后,看着他一行人进了街口的“迎客来”客栈。 “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谢过这位朋友。”其中一个中年人低声道,目光落在客栈门楣上,若有所思。 第4章 数筷子 三人刚踏上二楼楼梯,祝无恙就觉脚下一顿——大堂靠窗的桌旁,赫然坐着不久前刚刚遇到的两男两女! 青玉和青禾也瞅见了,顿时收了脚步,眼神里满是疑惑与警惕…… 祝无恙定了定神,恒州虽大,客栈却就这几家,偶遇也并非全无可能…… 他压下心头的讶异,带着两个小兄弟缓步走过去,拱手道:“好巧,诸位也住在此处?” 那两个中年男子起身还礼,其中那位国字脸的中年人笑道: “正是,方才多亏这位公子解围,还没来得及道谢。不才姓铁,这位是在下的师弟姓崔,这两位是铁某的大侄女姓盛,还有……”他指了指另一位文静些的女子,“这位是崔师弟家的丫头。” 祝无恙刚要回礼,旁边的盛“侄女”却嗤笑一声:“不过是耍了点小聪明,有什么好谢的?” 她这时穿了身水红裙装,少了骑装的利落,多了几分娇俏,只是那挑眉瞪眼的模样,依旧带着股泼辣劲儿。 青玉当即就忍不住了:“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我家公子那是智慧!” 青禾也跟着点头:“就是!我家公子十岁就能帮县令断案,比宋慈先生还神,六扇门的神捕见了都得佩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祝无恙夸得天花乱坠,连他自己都听得有些耳热,于是忍不住轻咳一声:“休得胡言!” 姓盛的那位姑娘听得柳眉倒竖:“吹得倒响,居然还敢拿宋慈前辈和六扇门比,你家公子要是真的那么神,又哪会籍籍无名!你倒是说说,你家公子姓甚名谁?!” 青玉梗着脖子,辩解道: “你一个小女子懂什么?我家公子十九岁就中了举人!要不是这三年一直在为我家老爷守孝,凭我家的公子的学问,再中个进士就跟玩似的!” “对!在我家公子眼里,什么榜眼啊,探花啊,他都看不上!也就只有状元才配得上我家公子!” “行了!越说越过了!”祝无恙一阵头大,这才赶忙解释道: “别听我这两个家仆信口胡说,小可祝无恙,让诸位见笑了。” 正当盛姓女子还在思考祝无恙到底是何方神圣之时,一旁的那位姓崔的温婉女子忽然开口道: “阁下原来就是那位新任定县县尉!以祝兄的才学,想要考取进士功名,倒也的确是不难!” 祝无恙瞳孔微缩,心中大惊! 这位从始至终都不动声色的崔姑娘,居然一语便道破他的身份,不由得让他狐疑非常…… 兴许是猜到祝无恙的心思,崔姓女子又赶忙解释道: “祝兄莫要多想,实在是你当年名头太盛,但凡是个读书人,想不知道你的名字都难!二十岁前就能中得举人,我大宋历届科举以来都不超过一手之数!” 听到此话,原本神色淡然的那两位中年人也向祝无恙投来惊奇的目光,眼神中有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中个举人就了不起吗?本姑娘倒要考考你!”盛姓女子似乎十分不喜有人夸祝无恙,就好似要刻意在两位长辈面前为难他,只见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筷笼,将筷笼中的筷子攥在袖里,未保险起见,还又将手背对着众人: “猜猜看,我手里是单数还是双数?你要是真能猜中,我盛潇潇就服你!” 祝无恙本想笑着岔开话题,目光扫过她娇俏的眉眼,随口赞道:“原来姑娘叫盛潇潇,失敬失敬!姑娘芳名雅致,盛姓倒是少见。” 盛潇潇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将大名给说了出来,正自脸红之时,忽然听得祝无恙说起她的姓氏,而这话却像捅了马蜂窝,盛潇潇猛的眼睛一瞪: “少见?那是你没见过世面!我大宋第一神捕就姓盛!” 祝无恙一怔,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铁、崔二人见状,忙打圆场:“潇潇休得无礼,祝兄弟莫怪。” 只是他们眼中却也闪过几分期待,显然也想看看这位能瞬间识破老兵伎俩的小子,究竟有几分能耐。 而盛潇潇又哪里肯依,把筷子往身前一递,挑衅道:“不敢猜吗?” 祝无恙无奈,只得看向她攥紧的手…… 那双手纤细白皙,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握着的筷子顶端露出一小截,看着倒像是新换的细竹筷。 她扬着下巴,一脸笃定的模样。 “双数。”祝无恙略一思索,答道。 周围本就有住客注意这边,此刻都凑了过来。 盛潇潇“哼”了一声,缓缓张开手,众人围观过来,片刻之后,便有人喝彩起来,原来盛潇潇手中的筷子共有二十支,正是双数! 几个住客拍着桌子叫好:“小兄弟好眼力!” 祝无恙脸上微红,摆手道:“并非眼力好。” 他指了指桌上的筷笼,“客栈酒馆的筷子,本就是成双成对地买,老板进货时图吉利,也图方便,断没有单数的道理。” 大堂里顿时哄堂大笑,有人打趣道:“可不是,谁吃饭会用一根筷子?” 然而盛潇潇却不肯认输,梗着脖子道:“万一有损坏丢失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祝无恙拿起一根筷子给她看,“这筷子是新的,竹质紧实,若不是故意摔砸,怎会轻易损坏?再说偷筷子的贼,要么偷一把,要么一根不偷,哪有偷一根的道理?”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连铁、崔二人都忍不住点头。 盛潇潇攥着筷子,腮帮子鼓得老高,却找不出半句话反驳,最后狠狠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算你运气好!” 祝无恙笑着摇摇头,刚要坐下点些吃食,却见铁姓男子朝他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探究,有赞许,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他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转身对小二喊道:“来份奶汁虾仁,火候要老,多加辣子!再来一份银鱼花生,要酸甜口的!” “好嘞!爷稍后,马上做!” 第5章 陈年秘闻 祝无恙直接安排青玉青禾将两张桌子合并为一桌,丝毫不顾及盛潇潇一脸嫌弃的眼神,就那么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 祝无恙借花献佛,径自端起青瓷酒杯,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开始与对面的铁、崔二人推杯换盏。 只是在杯沿相击的脆响里,他分明瞧见铁二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结着层叠的厚茧,不似寻常百姓,更不像一般的江湖武夫。 而崔三爷则不然,端杯的手势轻稳,指尖修长,酒液晃动间,竟几乎溅不起半滴,祝无恙心中微动,面上却只笑着饮尽杯中酒。 “祝小哥年纪轻轻,这气度倒是难得。”铁二爷嗓门洪亮,一杯烈酒下肚,喉结滚动间发出满足的喟叹,“不像我们家潇潇,被惯得没个样子。”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盛潇潇便瞪了过来,手里的筷子在碟子里戳得当当响:“二叔!你又说我!不看这还有个外人呢!” 说着说着,盛潇潇倒是十分豪爽的仰头又灌下一杯,脸颊微红,像一颗半熟的樱桃,可爱至极,但是眼神却依旧亮得很,带着股不服输的泼辣劲儿。 崔姓中年人在一旁含笑摇头,伸手想把她的酒杯挪开,却被她敏捷地躲开:“三叔!今天高兴!我再少喝一些,不碍事!” 祝无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倒是觉得有趣。 这姑娘性子直爽,像株带刺的蔷薇,看着扎人,实则鲜活得很。 他笑着给她满上,自己也陪了一杯,口中道:“盛姑娘性情直率,倒是难得的真性情。” “呦!姓祝的,原来你还是会说人话的嘛!” 一听此话,站在祝无恙身后不远处的青玉当即就不乐意了, “盛姑娘教训的对!我家公子从小就会打官腔!正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官场上那套不入流的小把戏,我家公子玩的贼溜!” 兴许是酒水上头的缘故,也兴许是盛潇潇第一次接触青玉这类暗戳戳的市井小人物,后者的言外之音,盛潇潇竟似完全没听出来…… 只见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姓祝的你是不知道,我爹走得早,从小就是二叔和三叔把我带大的。 他们俩啊,一个对我凶巴巴,一个对我笑眯眯,可实际上都把我当宝贝疙瘩……” 随着酒意渐浓,她的话也愈发多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着小时候的趣事,说着二伯的手有多巧,能给她做木刀木剑,说着三伯轻功有多好,能在房檐上给她摘月亮……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眶也红了:“要是我爹还在就好了,他是他们的大哥,当年可威风了……” 铁姓中年人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再乱说话,只是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崔姓中年人则是叹了口气,给她夹了块糖醋鱼:“小孩子家家,喝多了就胡说,快吃点东西。” 祝无恙默默听着,心里却在快速盘算。铁老二,崔老三,盛家大小姐……这排行,这关系,怎么越听越是耳熟……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盛潇潇起身去添酒,腰间那条杏色腰带随着动作晃动,右侧明显鼓囊囊的一块,形状方正,倒像是块腰牌。 恰在此时,铁姓中年人又要给盛潇潇倒酒,祝无恙连忙伸手拦住:“铁老哥,盛姑娘看来是喝得差不多了,再喝怕是要醉倒了,不如我替她喝了这杯?” 他伸手去接酒杯时,手臂“不经意”地擦过盛潇潇的腰间,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那鼓囊处。 就在那一瞬间,腰带缝隙里露出的一角木牌闪过,上面一个铁画银钩的“忠”字,清晰地映入他眼中。 祝无恙心中猛地一震! 那腰牌的样式,绝非大宋官制,倒像是……忠义堂的信物! 他少年时曾师从一位云游老道,老道除了扔给他一堆书以外,也曾在闲聊时提过,忠义堂近几十年在江湖上势力滔天,其高层腰牌便以“忠”字为记,样式独特,绝非外人能仿造。 盛潇潇被他这一拦,倒也没恼,只是“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脑袋却开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醉意上头了。 铁姓中年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祝无恙,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还是祝小哥细心。罢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还要去看上巳节的游街,若是醉倒了,可就错过了热闹。” 而一旁的崔姓中年人也点头附和:“正是,时辰不早了,今天就先喝到这里,大家各自歇息去吧。” 散了席,祝无恙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脸上的笑容便敛了去。他走到窗边,望着院里飘落的杏花,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老大姓盛,早逝;老二姓铁,有双异于常人的手;老三姓崔,轻功卓绝;盛家有女,持忠义堂高层腰牌…… 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传闻渐渐清晰起来。 二十年前,江湖上曾有四大紫衣神捕,隶属忠义堂,同时也归属六扇门,专管黑白两道不平事。 后来听说盛老大病逝,冷老四废了一条拿剑的手臂,自此以后,四人便再无音讯…… 祝无恙缓缓握紧了拳头…… 铁二爷的手,能开碑裂石;崔三爷的轻功,可以踏雪无痕……可不就与眼前这两位中年人对上了? 原来如此。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本是偶然相逢,没想到竟遇上了这样两位传奇人物,虽说他并不清楚此二人的行程和目的,但是此番他只是路过恒州,也就没兴趣知道。 只不过这趟上巳节之行,怕是要比想象中有趣得多了…… 第6章 岁数不小了 与此同时,另一间客房的木桌上,映着四只尚未饮尽的茶杯。 铁二爷捻着下巴上的胡须,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红热,嗓门却依旧洪亮: “要说今日这祝无恙,倒是个难得的好后生。” 崔三爷端起茶杯浅酌一口,挑眉看向他:“哦?铁二哥竟也会这般夸人?” “夸不得?” 铁二爷一扬眉,目光扫过一旁鼓着腮帮子的盛潇潇,眼底泛起戏谑,“尤其瞧着他跟潇潇那丫头,一见面就拌嘴,活脱脱一对欢喜冤家。依我看呐,说不定将来真能凑成一对儿。” “铁二叔!”盛潇潇猛地放下茶杯,脸颊绯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羞的,“您胡说什么呢!我才不要跟那个油嘴滑舌的家伙扯上关系!” “油嘴滑舌吗?他应该谈不上吧?你要是说他身后的那两位下人油嘴滑舌,那倒是真的!” “都一样!上梁不正下梁歪,没有油嘴滑舌的主人,哪来的油嘴滑舌的下人!依我看,就是那个姓祝的管教无方!” 这时,崔三爷在一旁慢悠悠地帮腔:“铁二哥这话倒也在理。祝无恙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如今又是正儿八经的县尉,方才接触下来,为人机敏,品行也瞧着周正,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良人。” 他话锋一转,看向盛潇潇,故意拖长了语调,“潇潇要是看不上,那我可就要怂恿响儿了。让她跟着祝无恙去上任,做个县尉夫人,倒也配得上。” “崔三叔!”盛潇潇这下是真急了,瞪圆了眼睛,“您怎么也跟着瞎起哄?没个正行!” “这可不是起哄。”崔三爷放下酒杯,神色坦然,“婚姻大事,岂能当玩笑说?” 盛潇潇在客栈大堂时本就多喝了几杯,此刻小脑袋晕乎乎的,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早没了踪影,被两人一逗,只觉得脑子一团乱麻,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回房休息了!” 她刚起身,就被身旁的崔响轻轻扶住。 崔响比盛潇潇小两岁,性子却温婉沉稳得多,她凑到盛潇潇耳边,半开玩笑道: “潇潇姐,你对祝公子到底有没有感觉?这般青年才俊,要是放手了,保不齐很快就被别人抢去了。到时候以你的身份,总不能做妾,再后悔可就晚了。” 盛潇潇被问得一愣,情急之下反问道:“既然你们都说他好,那你怎么不上?反倒来劝我?” 崔响浅浅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清亮: “我呀,就对仵作那手艺感兴趣。天下男子,又有谁愿意娶个仵作回家?何况是祝公子这样的人物。” 她心里却清楚,自己的志向从不在儿女情长上——她想靠着手中的本事,让更多真相浮出水面,减少冤假错案。 说起来,她弟弟在六扇门任职,崔家已有后,她更向往的是查案时的自由与清明,儿女情长,还远不是时候。 盛潇潇看着眼前三人,个个都拿她打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委屈,眼眶一红: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长大了,就不疼我了?嫌我不愿嫁人,烦我了?” 铁二爷是个直肠子,见状连忙摆手,却不知怎么安慰,只得搬出规矩: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大宋律例规定,女子十三岁便可嫁人,你今年都十八了,岁数不小了,这都超了五年了……” 他本是想遂了早逝的盛大哥心愿,盼着侄女早日成家安稳,可这话听在盛潇潇耳里,却像是在说她“老姑娘”没人要。 尤其是那句“岁数不小了”,正正戳中了盛潇潇的敏感处…… 她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没哭出来,却带着哭腔转身就往外跑:“我不理你们了!” 崔响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一脸茫然的铁二爷,嗔道:“铁二叔,您这嘴呀,真是能把活人气死。” 说罢,连忙追着盛潇潇回了她们的房间。 客房里顿时只剩铁、崔二人,方才的热闹散去,气氛陡然沉了下来。 铁二爷摸了摸后脑勺,一脸郁闷:“我说错了?” 崔三爷没接话,而是换了个话题,神色凝重起来: “方才酒桌上,潇潇那丫头口无遮拦,差点把咱们四人的身份抖搂出来。你觉得,祝无恙会不会已经猜到了?” 铁二爷敛了神色,沉吟道:“那小子看着机敏,怕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就算现在没猜透,也瞒不了多久。” “猜到也无妨。”崔三爷倒是看得开,“他如今已有官身,知道了也不影响咱们的行程,说不定以后还能直接跟他商讨事。” “不然。”铁二爷摇头,“他身世清白是真,但为人处世如何,单凭一面之缘可定不了性。官场浑浊,多少人当官前一腔热血,进去后就变了味。何况他亡父曾是县令,耳濡目染之下,想藏些心思,容易得很。” 崔三爷笑了笑,他性子本就洒脱,看人更凭直觉:“我倒觉得他眼神清澈,方才对潇潇和响儿,举止坦荡,毫无杂念。我办案这么多年,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铁二爷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但愿如此。我也盼着他是个好官,是个清官。” 而提到“清官”二字,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月色似乎也沉了几分,铁二爷低声叹道:“只可惜,这世道的贪官太多了。北边的金国又虎视眈眈,亡我之心不死。边境那几个重镇,金人的暗探多如牛毛。近些年宋金冲突,咱们输多赢少,我看呐,军营里怕是也被渗透成筛子了。” 话落,客房里更显沉闷。 崔三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打破沉默:“咱们在六扇门还有个职位在,御赐紫衣神捕的名头也还管用。不如把祝无恙这小子拉进来,给个六扇门的身份,以后办案也方便些。他一个八品县尉,真要是碰到涉及其他部门甚至军营的事,掣肘太多。” 铁二爷思索片刻,道:“明日上巳节过后,咱们一路同行,正好再观察观察他。只要过得去,六扇门的身份给他无妨。实在不行,再加个忠义堂的身份也不是不行!” 他身为忠义堂实际掌权人,这话倒说得理直气壮,黑道身份本就没那么多规矩…… 崔三爷闻言一笑,举杯示意:“如此,便看这后生的造化了。” 铁二爷抬手,与他轻轻一碰,两只茶杯在月色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7章 蚕茧 翌日,恒州城笼罩在一片融融春光里。 今日是上巳节,也叫花朝节,城里早已是人头攒动,家家户户都有踏青出游的打算,街头巷尾的商摊小贩更是吆喝不停,一派热闹景象。 祝无恙领着青玉、青禾两个随从下楼,刚到客栈大厅,就见昨晚才结识的铁二爷、崔三爷,还有盛潇潇与崔响正围坐在一桌吃早茶。 两方目光相遇,都有些意外,随即不约而同地笑起来,铁二爷率先开口:“祝兄弟,真是巧!这恒州上巳节热闹得很,不如待会一道出去逛逛?” 祝无恙不着痕迹的扫过盛潇潇的俏脸,他本就有此意,因此自然应下。 盛潇潇虽因昨晚打赌输给祝无恙心里还有些别扭,但也没反对,一行人简单吃过早餐之后,便结伴出了客栈。 大街上人流如织,比肩接踵,茫茫多的摊位沿街排开,卖花的、捏糖人的、说书的……吆喝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铁二爷和崔三爷有意紧走两步走在最前面,低声说着话,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 青玉、青禾两兄弟则默契地跟在祝无恙身后,而崔响挽着盛潇潇的胳膊,嘴上说着跟祝无恙谈笑,身子却有意无意地将两人凑到一起,这么一来,盛潇潇和祝无恙反倒被众人“推”到了一块儿。 祝无恙身边伴着美人,乐得自在。可盛潇潇还憋着股劲,昨晚输给祝无恙让她很不服气,一路上左看右看,专挑些新奇玩意儿问祝无恙,总想难住他一次。 “祝无恙,你看那卖的是什么?”盛潇潇指着一个挂着彩色丝线的摊位问。 “那是络子,用来系香囊、玉佩的,”祝无恙随口答道,“看这配色和编法,倒是有几分江南特色。” “那这个呢?”她又指向一个炸得金黄的吃食。 “是馓子,用面炸的,配茶吃正好,”祝无恙解释得头头是道,“据说最早还是从西域传过来的。” 无论盛潇潇问什么,祝无恙都应答如流,哪怕是些他没见过的新鲜事物,也能从读过的书籍里找到线索,说得八九不离十。 就连路过的陌生人听着,也越发佩服他博闻强识,而青玉、青禾更是没大没小地打趣:“盛姑娘,我们公子厉害吧?佩服吧?甘拜下风吧?您呐,就别费劲啦!” 盛潇潇被说得脸一红,心里更气了,正想再找个刁钻问题,忽然瞥见前面不远处的摊位围了一圈人,似乎起了纷争,她眼睛一亮:“那边怎么了?去看看!” 祝无恙不想招摇,拉了她一下:“人多,小心磕碰,你都瘦成这样了,就别去凑热闹了。” “怎么?怕了?”盛潇潇挑眉,故意激他,“我好像昨晚才刚听说,祝公子十岁就会断案呢,这怎么真遇见纠纷了反倒不敢上前?” 还没等祝无恙搭话,身后的青玉反倒第一个不服了,“去就去,我家公子有什么不敢的?!” 祝无恙无奈,只好被她半拉半拽地跟着众人挤了过去。 凑近了才知道,纠纷竟和街边的摊桌有关。 原来恒州街道司为了“统一管理”,实则是收了木料坊的好处,强制小摊贩购买他们指定的摊桌,不用的就被分到犄角旮旯,摊贩们敢怒却不敢言…… 眼前这起争执,正是因摊桌而起。 一对卖蚕茧的夫妇刚把自家蚕茧摆上摊桌,没想到却是看错了摊桌的排号,摆到了别人的桌上,而旁边摊位的一个女子这时就跳了出来,非说蚕茧是她家的,要不然怎么会摆在她家的摊桌上。 这对夫妇倒也老实,只会连连道歉求饶,可那女子却不依不饶,嗓门又大又尖,正是恒州出了名的泼妇,听说她丈夫还和黑道沾边,此刻正仗着势头发难,非说摊桌上的东西就是自己的。 祝无恙被盛潇潇拉到跟前,看清那泼妇的面容时,不由呆了一呆…… 这女子竟长得颇有姿色,身材也着实惹火,实在难和“泼妇”二字联系起来…… 他正暗自感叹,忽然脚背一痛,低头就见盛潇潇正狠狠瞪着他,他赶紧一脸正色的解释:“我在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几个捕役循声赶来,呵斥众人散开,以免发生踩踏事故。 问清是两家争蚕茧,捕役们也犯了难。 正僵持着,一个捕役忽然看到祝无恙,眼睛一亮,满脸惊喜地喊道:“是你!昨晚那位公子!” 恒州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眼前之人,正是昨晚碰到的那位捕役! 昨晚祝无恙轻松解决了老兵油子“认错马”的事,使捕役印象极深。 因此这个名叫张五条的捕役领头,当即便把昨晚的事说给众人听,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有几个人也认出了祝无恙,纷纷喊着让他来评评理。 祝无恙本以为有捕役在,自己能躲个清闲,没想到还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偷偷看了一眼那漂亮的泼妇,凑到张五条耳边小声问:“要是找出蚕茧真正的主人,另一个……会被打屁股吗?” 张五条没多想,嗓门洪亮地答道:“那是自然!非法侵占他人财物,算窃盗罪,少不了打板子!” 这话周围人都听见了,众人看那对夫妇和泼妇的眼神顿时变得玩味,显然都等着看热闹。 祝无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对夫妇神色坦然,倒是那泼妇听到“打板子”时,眼神闪过一丝慌乱,虽很快掩饰过去,却没逃过他的眼睛。 祝无恙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挺翘,竟是动了怜香惜玉的心思,想大事化小,可张五条不肯松口,盛潇潇也在一旁催促:“别磨蹭了,快说呀!”就连那泼妇也梗着脖子,扬声道:“你倒是说说看,到底是谁的!” 祝无恙没办法,只好先看向那泼妇:“这位娘子,不知高姓大名?” 泼妇愣了一下,答道:“我叫王夫京。” 一听这名字,祝无恙心里一乐,本想调侃两句,见场面严肃,便收了心思,劝道:“王娘子,若是你认错了,现在承认还来得及。” 王夫京骑虎难下,哪里肯认,硬着头皮说:“明明就是我的摊桌我的蚕茧,你叫我承认什么?” 祝无恙叹了口气,正想再问,张五条在一旁低声打趣道:“祝公子,可别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就心软啊,这可是窃盗罪!” 祝无恙尴尬一笑,还是男人最了解男人,于是只好正经起来: “王娘子,蚕茧成形需用外物卷丝,敢问你家的蚕茧,是用什么卷的?” 王夫京一听,脸色微变,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汉子带着四个凶神恶煞的手下赶来,正是王夫京的丈夫。 王夫京见状,立马换了副模样,撒泼哭闹起来:“当家的!他们欺负我!” 她丈夫一听就火了,目光扫过,先看到了张五条,以为是捕役刁难,正要发作。 张五条见状,先前的气势顿时也没了,忙赔笑道:“误会,都是误会,已经解决了,不信你问王娘子。” 王夫京理亏,只好顺着说:“是……是误会。”说着就拉着丈夫想走,还不忘让手下带上那袋蚕茧。 众人一看,她的那袋蚕茧捆得结结实实,根本没打开过,真相不言而喻。 而另一边,那对夫妇反倒老实,问祝无恙:“公子,要不要打开看看?我家的蚕茧是用碎瓦砾卷的。” 这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纷纷取笑这对夫妇太过实诚…… 盛潇潇看着王夫京一行人扬长而去,虽觉得恶人被揭穿很痛快,可想到最后还是祝无恙占了上风,自己又输了一筹,顿时闷闷不乐。 青玉、青禾看在眼里,又凑上来打趣:“盛姑娘,服了吗?我们公子逢赌必赢,想让我们家公子输一回,嘿嘿,做梦去吧!” 盛潇潇瞪了他们一眼,又狠狠剜了祝无恙一下,转身拉着崔响往前走去。 祝无恙无奈地笑了笑,随即跟了上去…… 第8章 密谈 上巳节的日头渐渐爬到正中,暖融融地洒在恒州城的街巷里。 祝无恙带着两个仆从,与铁、崔一行四人,早已被这节日的热闹裹挟着转了大半日,此时皆是腿脚发软、腹中空空。 几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饿”字,便也不再客套,就近寻了家看起来还算雅致的酒楼,打算进去好好打个牙祭,驱散这半日的疲惫。 然而,与外面街市上的喧嚣热闹不同,恒州府衙内此刻却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静谧。 今日上巳节,大半捕役差拨都被派出去维持城内治安,府衙里本就人少,此刻更是显得空旷。 而在府衙深处,一个偏僻的房间内,气氛更是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房间是府衙的案牍库,平日里便少有人踏足。 它紧挨着水井,当初选址在此,便是为了防备火灾,毕竟里面堆满了各种文书卷宗。 按例,今日值守的贴书吏放假,这昏暗的案牍库本该冷清异常,一如往常。 可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 从府衙外围开始,便已悄然布置了多处暗桩,一个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将所有可能靠近的闲杂人等都挡在外面。 府衙中堂大门紧闭,所有暗桩都以案牍库为中心,呈扇形散开警戒,整个府衙看似如常,实则暗藏玄机。 案牍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挤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 平日里贴书吏办公的那张宽大木桌四周,几道人影围坐,压低了声音,不知在密谈些什么,言语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隐秘。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案牍库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端着果盘和酒水的侍女走了进来。 她脚步很轻,却在这极度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 一声低喝响起,桌旁的几人皆是一惊,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眼神中带着被惊扰的愠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为首的是个长相十分威严的中年人,正是恒州知府林大人。 只见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侍女,沉声呵斥:“放肆!谁让你进来的?为何不通报!” 侍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托盘都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喏喏地小声回道: “回……回大人,奴……奴婢在外头敲了门,没……没人应,见门没锁,就……就进来了。” 她话音未落,门外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何师爷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见到屋内的情形,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先是快步上前,亲手接过侍女手中的果盘,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而后想也没想,反手就一巴掌扇在了侍女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案牍库中格外刺耳。 侍女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五道指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来。 何师爷这才转向林知府,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连连躬身解释: “大人恕罪,恕罪!是小人的不是!方才小人一时尿急,就去方便了片刻,没成想这丫头这么不懂事,偏偏这时候送东西来,惊扰了大人和各位,是小人管教不严,小人这就将她赶出去!” 林知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不信任: “哦?何师爷倒是‘护短’得很。这丫头,与你是哪门子的亲戚?莫不是想借这一巴掌,就替她把这事揭过去?” 林知府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何师爷心里一沉,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这侍女确实是他的远房亲戚,托了好几层关系才送到府衙里混口饭吃,年纪小,不懂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和规矩,没想到今日竟闯下这等祸事。 事到如今,何师爷哪里还敢有半分辩解。他咬了咬牙,对着林知府躬身道: “大人教训的是,是小人糊涂。这丫头不懂事,冲撞了大人,小人这就去‘处理’干净,绝不再让她碍了大人的眼。” 林知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处理。 何师爷不敢耽搁,强忍着心中的不忍,拽着那还在发懵的侍女,快步走出了案牍库。 到了外面僻静处,何师爷脸色铁青,叫来两个心腹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两个手下对视一眼,虽有犹豫,但还是领命,架着哭喊求饶的侍女匆匆离去——他们要做的,是将这无辜的少女勒死,再伪装成上吊自杀的假象…… 对何师爷这等身份的人来说,弄死个把不起眼的下人,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有的是手段应付后续可能的调查。 处理完这一切,何师爷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可刚才在案牍库内的一个细节,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刚才他进屋的时候,除了林大人,还有几个与林大人密谈的人。 其中一个戴着貂皮帽子的男人,眼神凶狠得像头狼,但这并非最让他心惊的…… 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时,对方的头发是盘在头顶的,可刚才情急之下瞥到的那一眼,分明看到那男人的脑袋边沿,露出一小截辫子尾巴! 那是……女真人的发型! 何师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差点腿一软瘫倒在地! 林知府……林大人怎么会和女真人有联系?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 边境之上,女真人的军队与大宋军队时常发生摩擦,战事从未停歇! 林知府身为恒州军政大官,竟敢与女真密谈,还如此鬼鬼祟祟,定然是在谋划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事! 他越想越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好怕的…… 恒州府远离边境,与女真地界相距两千多里,就算林知府真的叛了国,女真人的军队难道还能打到这里来? 恒州离东京如此之近,真要是被打到这里,大宋恐怕也离灭国不远了! 何况女真人建国不过才二十年,国力尚浅,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军力?边境的几十万军队又不是泥捏的,难道还挡不住他们? 如此一想,何师爷又稍稍放下心来,只当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就在他这般胡思乱想之际,案牍库的门再次打开。 那个戴着貂皮帽子、疑似女真人的男人,带着另一个同行者率先走了出来。 林知府和一个身着都统服饰的中年男人——陈都统,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亲自将他们送出来,还热情地挽留他们在府衙内用餐。 那戴貂皮帽子的男人略一沉吟,便摇了摇头,用略显生硬的汉话回绝道: “多谢林大人好意,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说罢,便带着同伴匆匆离去,脚步急促,似乎真的赶着去办什么大事。 待他们走远,林知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狠狠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何师爷,那眼神里的不满和警告让何师爷心头一缩。 随后,林知府转向陈都统,语气缓和了些:“陈都统,咱们就在这里用餐吧,有些事,还得再好好合计合计。” 陈都统点头应道:“好,听林大人的。” 林知府又道:“等用过餐,咱们再一同去上巳节的骑射表演场地,听说今年的表演颇为精彩,正好一同观赏。” 陈都统笑着应下,两人便转身再次走进了案牍库,只留下何师爷一个人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惴惴不安…… 对于林知府的心思,他是最清楚不过了,整个恒州府衙就数这个最大的官才是那个最小心眼,也是最睚眦必报的人…… 希望侍女的死,能够换得林知府不再记恨他吧…… 第9章 骑射比赛 午时刚过,日头正烈。 祝无恙一行人用过了午餐,便随着人流,来到了那片早已人声鼎沸的骑射表演场地。 作为一个外地的县尉,来到这繁华的恒州地界,祝无恙一贯信奉“低调”二字,此番前来,不过是想瞧个热闹,因此也就压根没把自己和这场上的骑射表演扯上关系。 可今日的恒州上巳节骑射,却与往年不同。 官府方面不仅请了退伍老兵做惯例表演,竟还设了民众参与的比赛,优胜者有丰厚奖励! 前三者除了二十两银锭以外,更有生尘堂赞助的雪莲丹一颗! 这雪莲丹的名头,在场的人大多听过,却少有人真见过。 传闻它由名贵药材提炼,武人吃了能增功力,常人吃了可延年益寿,甚至还有些不正经的说法,说它有助阳之效,更有笑传称一位高僧吃了它,不仅功力大增,竟还就此还俗! 这般被传得神乎其神,诱惑力自然非同小可! 周围有骑射经验的江湖人士,闻听有雪莲丹,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涌去报名。 而祝无恙却看得淡然,他学武向来戒骄戒躁,不齿靠外物提升功力,再者,听闻那丹药功效夸张,倒像是掺了春药的路数,他自忖身体硬朗,乃是如假包换的黄瓜棒小伙,所以对此更是不屑一顾。 “祝大公子,这般热闹,你怎的不动心?”盛潇潇见他始终作壁上观,忍不住开口问道。 祝无恙正要拿雪莲丹调侃几句,说自己即便得了也不会吃,身旁的铁、崔二人不知何故,却也跟着起哄,劝他不妨一试。 他心中一动,瞬间明白过来——莫非是想借此试探他的身手…… 也罢,藏着掖着反倒显得矫情! 祝无恙虽是文举出身,一副书生模样,却从未荒废君子六艺中的骑射本事,乱世之中,这可是安身立命的根基。 于是祝无恙只好无奈一笑,吩咐青玉:“去,替我报个名。” 青玉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回来了。 众人正等着比赛开始,却见远处一阵骚动,恒州知府林大人与军营的陈都统,在一众官员簇拥下,登上了专门搭建的观礼台。 林知府简单讲了几句场面话,便与陈都统等人坐下,摆出一副与民同乐的姿态。 此时,场中响起一阵喝彩,老兵们的表演终于开始了! 他们骑术精湛,箭法如神,所用的弓箭、靶场、马匹皆是从军营调拨,专业十足! 表演持续了有将近一个时辰,高潮迭起,引得观众掌声雷动! 表演结束后,除了官府的酬劳,还有商铺老板们凑趣,送来各式货品,甚至有丝缎胭脂之类的女儿家物件,老兵们被硬塞着举起来向观众致意,引得一阵哄笑。 终于轮到民众比赛。 祝无恙整理了一下衣衫,步入赛场,脸上还带着几分无奈。 谁知刚一站定,便有不少人认出了他——正是上午看他帮盛潇潇和卖蚕茧夫妇出头的那些围观者。 “祝公子加油!”青玉和青禾立刻扯开嗓子喊道,声音清亮。 周围的人这才知道他姓祝,也跟着鼓起劲来,一时间,“祝公子加油”的喊声此起彼伏。 这阵仗自然惊动了观礼台上的人! 林知府眉头微挑,看向身边的官员:“这位祝公子是何人?恒州有这等受百姓爱戴的青年才俊,我竟不知?” 一名官员凑近看了看,忽然起身回话:“大人,这位是祝无恙啊!便是当年十九岁中举,得李相爷赏识,如今要去定县任县尉的那位。想来是赴任途中路过恒州。” 另一名官员也接口道:“正是他!昨晚有老兵想抢一位女子的马,是他出面解了围;今日上午,还帮卖蚕茧的夫妇从王夫京那个泼辣货的手里夺回了蚕茧,事情办得干净利落,一点都不亚于那些办了十多年案子的老推司!” 林知府嘴角抿了抿,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哦,年少有为,明察秋毫?” 那官员还以为知府在夸赞,连忙拍马:“大人说得是!您一向求贤若渴,若觉得祝公子不错,举荐他留在恒州任职,也是美事一桩。” 林知府却猛地转过头,不再看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身旁的陈都统给他敬茶,连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恒州姓林,是他这个堂堂知府大人的地界,岂容一个区区八品的县尉来抢风头? 几个小纠纷而已,也轮得到外人来主持公道? 这不是明摆着说恒州官员都是酒囊饭袋不成? 你祝无恙算哪根葱,要不是看在李相的份上,当即便会被乱棍打出恒州! 倘若这厮识趣,比完赛就走便罢,若是敢多作逗留,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然而赛场这边,祝无恙正接过比赛用的弓箭,不经意抬眼一看递弓的人,顿时愣住了——竟是上午那个蛮不讲理的泼辣女子王夫京! 王夫京自然也认出了祝无恙,并且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呛道: “看什么看?老娘可是恒州出了名的大美人,官府专门登门拜访,非要请老娘来记筹的!” 说罢,王夫京便不再搭理一脸呆滞的祝无恙,一扭一扭地走向记筹的裁判席,搞得祝无恙差点又为那处诱人的挺翘而失神,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一面暗骂自己定力不够的同时,一面也在感叹此女可真是天生尤物,直叫他这个火气正旺的黄瓜棒小伙忍不住多瞧一眼…… 王夫京的那身段当然也惹得场外男性观众目光灼灼,连女人们也忍不住又妒又羡…… 同为官府特邀的记筹美人们,在她的巨大魅力之下,不免被映衬得有些黯然失色…… 王夫京刚扭到记筹之地前,忽然瞥见了人群之中的丈夫,于是便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声…… 谁知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好些处在半正经与不正经的大小男人们不约而同的都跟着起哄,纷纷回喊“我才是你的亲夫”! 更有甚者,简直离了大谱:“大美人,改嫁不?只要你敢答应,老子立马回家休妻!” 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夸张至此,就连王夫京的正牌丈夫乃是黑道的小头目这事也全然忘到了九霄云外! 而王夫京也不含糊,对这种小场面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对着那些起哄的老爷们们又掐又踢,闹得更欢了…… 观礼台上的官员们也是人,同样都看得忍俊不禁,林知府脸色黢黑,实在看不下去,于是重重的哼了一声: “成何体统!” 众官员这才尴尬的继续正襟危坐…… 手下那些差役们,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把王夫京拉回到记筹位置,强行结束了这场小闹剧…… 随着一声锣响,骑射比赛,正式开始! 看台之上人头攒动,其中那片缀着钗环、映着粉靥的区域尤为惹眼——都说骑射是男儿的较量,可少了这些女眷闺秀的目光,那马蹄扬起的尘土都失了几分亮色,箭矢破空的锐响也减了些许力道。 祝无恙策马立于场中,第三轮箭矢刚稳稳钉在靶心,看台上便爆起一阵清亮的喝彩,其中几位姑娘家的声音格外动听。 总归依旧带着些少年心性,祝无恙的唇角不自觉地扬得更高,手中长弓似也因这份雀跃而愈发称手。 初时他还带着几分试探,此刻却已全然放开,催马、弯弓、放箭,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与胯下坐骑、手中长弓融为了一体。 每一次弓弦震颤,都伴随着看台上更热烈的呼应,那些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身上,竟比正午的日头还要灼人,将他骨子里的好胜心一点点引燃,烧得愈发旺盛。 而在不远处的记筹席上,王夫京轻轻舔了舔诱人的红唇…… 要说之前,她见祝无恙文质彬彬的一副小男人的样子,居然敢报名参赛,还暗忖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此刻,她却又不得不承认,那看似随意的姿态里藏着真功夫,每一箭都稳准得惊人。 青玉与青禾两兄弟则是扯着嗓子喊得面红耳赤,倒像是自家主子已经赢了一般。 一旁的盛潇潇攥着帕子,指尖都有些发白…… 起初她只是抱着看祝无恙笑话的心态,她也没想到祝无恙竟然表现非凡! 此刻的盛潇潇,竟也不由自主的开始为祝无恙每一次精准的命中而欢呼,连带着心跳都跟着马蹄声一起加速。 身侧的好姐妹崔响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眼含戏谑,盛潇潇脸颊一热,却还是忍不住抬眼望向场中那个跃动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却是再也藏不住…… 女孩家都是爱慕英雄的,此乃人之常情,面对祝无恙的神勇非凡,盛潇潇亦是打心眼里为他喝彩加油! 另一旁的铁二爷与崔三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这两位在江湖上闯荡半生的老手,见惯了各色能人,此刻也不由得为祝无恙的沉稳与技艺点头——这小子,是块好料子! 就在祝无恙连中三箭,众人都以为胜局将定时,一道身影如疾风般从侧道驰入! 那是个身着锦袍的青年,眉目俊朗,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端坐于神骏的白马上,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他甫一入场便展现出惊人的骑射功底,箭法之精妙,竟与祝无恙难分高下! 两人你来我往,箭矢交替着射中靶心,比分紧紧咬在一起,看得台下众人屏息凝神。 僵持间,那青年忽然勒住马缰,静静看了片刻靶心之后,随即向随从示意。 不多时,一名仆从捧着一张长弓快步上前,那弓一看便非比寻常——弓身由乌木与牛角镶嵌而成,鎏金纹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弧度沉稳大气,显然是柄需耗费巨力才能拉开的重弓! 祝无恙瞳孔微缩,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弓的张力,他一眼便估了个大概——至少一石五斗!寻常射手能拉开一石的弓已是不易,这青年看起来身形消瘦,莫非真有如此臂力? 换弓后的青年气势陡变,先前的从容添了几分凌厉。 只见他催马扬鞭,身形在颠簸的马背上稳如磐石,拉满重弓时,手腕肌肉线条贲张,随着一声轻喝之后,箭矢犹如流星破空,不仅正中靶心,力道之强竟将靶心木牌穿透了半寸,顿时间,祝无恙被惊的目瞪口呆,全场亦是哗然! 最终,青年以一箭之差胜了祝无恙! 比赛结束的哨声刚落,祝无恙便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那青年,脸上没有半分颓丧,反倒满是遇强则喜的兴奋。 “阁下好身手!祝某佩服!” 那青年也翻身下马,拱手还礼,朗声道:“祝兄箭法亦是不凡,宋康今日能胜,不过是占了弓的便宜。” 两人目光相接,皆是坦荡磊落,一股惺惺相惜之意油然而生。 周遭有认识祝无恙的人为他感到惋惜,而他却是毫不在意,能遇上这样一位对手,远比输赢更让他畅快! 不多时,差役前来引路,比赛前三名随着差役的引领走上颁奖台。 宋康稳居第一,祝无恙次之,而第三名的位置上,则是站着一位身着劲装的女子,眉眼英气勃勃。 林知府先是笑着看向了那名女子,显然二者之间是早就认识的: “陈都统的女儿果然不凡,真可谓是虎父无犬女!陈钰的箭法更是巾帼不让须眉!” 祝无恙与宋康听后齐齐向陈钰抱拳,而陈钰亦不扭捏,拱手还礼,声音清亮:“见过二位公子。” 第10章 邀约 林知府身着簇新的五品官袍,面容肃穆地从身旁侍从手中接过托盘,盘中盛放着本次骑射比赛前三名的奖励——绸缎包裹的银锭与精致木盒装着的丹药,在光线下闪着沉稳的光泽。 他目光扫过等候的三人,随后看向了陈都统的方向,脸上也堆起温和的笑意,朝着陈钰的方向抬了抬手:“陈姑娘,你先来。”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有了些细微的骚动…… 谁都知道,按比赛结果,陈钰是第三名,按规矩该最后颁。 可林知府是这里的父母官,他说的话自然没人敢反驳。 陈都统站在一旁,脸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他对着女儿微微颔首…… 陈钰走上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 而林知府亲手将奖励递到她手中,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陈姑娘好身手,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骑射技艺,真是难得。” 他顿了顿,又像是唠家常般补充道:“我家那小子想必陈姑娘还有印象吧?平日里也爱舞刀弄枪,就是性子毛躁了些。陈姑娘若是得空,不妨多到府里走动走动,也好让他们年轻人互相切磋切磋,增进些情谊。” 这话里的意思,明眼人一听便知。 早有传闻,林知府的儿子对陈都统的这位千金颇为上心,两家长辈似乎也有意结亲,好巩固彼此在恒州的势力。 只是这桩掺杂着太多利益考量的婚事,里头能有几分真情,怕是只有天晓得了。 陈钰心中明镜似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显得疏远,也未曾有半分亲昵:“多谢知府大人厚爱,若有机会,定当叨扰。” 她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知府见状,知道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不宜再多说什么,便保持着和蔼的面容,点了点头:“好,好。” 接着,他转向了一旁的宋康。 宋康是本次骑射比赛的头名,身姿消瘦却也颇为颀长,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林知府原本打算像对陈钰那般,说几句客套的赞扬之词,可当他离得近了些,看清宋康的面容时,却没来由地怔住了…… 倒不是宋康生得有多惊为天人,让见惯了青年才俊的林知府失态。而是宋康这张脸,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尤其是宋康那双眼睛,平静地看向他时,竟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可任凭他在脑海中飞速搜寻,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在何处见过。 “林大人?”宋康见他愣住,轻声提醒了一句。 林知府毕竟是久历官场的场面人,瞬间便回过神来,脸上的神色未有丝毫异样,仿佛刚才的怔忪从未发生过。 他将第一名的奖励递过去,语气平稳:“宋小友技艺超群,实至名归,可喜可贺。” 宋康接过奖励,微微颔首:“多谢大人。” 最后,只剩下第二名的祝无恙了。 此时,林知府脸上虽依旧带着笑意,看似和煦,可落在祝无恙眼中,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蔑视与厌恶。 祝无恙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果然,林知府走到他面前,开口便带着官腔:“祝县尉,年少有为啊。” 他将第二名的奖励递过来,笑容加深了几分,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自谦: “想当年,本官在你这般年纪时,可远不如你有这般能耐。你在定县任县尉,能有此等骑射功夫,日后前程定然不可限量。” 这番话,听得周围的人都有些发懵。 一个五品知府,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自谦”地夸赞一个八品县尉,似乎是有些不合常理…… 祝无恙心中更是苦笑连连…… 他深知,像林知府这样的人物,绝不会平白无故说这种话。每一句看似平淡的言语背后,都可能暗藏锋芒! 有时候,他们的夸赞,得反着听才行,尤其是这种过分的“抬举”,往往意味着更深的敌意…… 看来,自己这是在无意中,得罪了这位恒州府的父母官啊。 他刚到恒州地界,行事已经足够小心谨慎,却还是没能避免…… 罢了,官场本就如此,哪能处处顺意?好在祝无恙心宽,从不把这些明面上的敌意放在心上。 毕竟,像他这般优秀的黄瓜棒小伙,偶尔被人妒忌,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乎,祝无恙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避免与林知府有视线接触,只是静静的将视线集中于林知府手上的那枚翠绿扳指…… 扳指这种小玩意,本应是北方草原人射箭时用来保护手指的,后来也不知怎的,慢慢的竟是演变成男人的一种时尚,一种饰品,而像林知府手中的这枚扳指,品相极好,显然不是寻常百姓能看到的极品…… 原本祝无恙还想在这热闹的恒州府多逗留一日,多挑选一些路上的吃食,只不过经此一事,恒州城看来是不能多待了,还好祝无恙心宽,安慰自己:反正他本就是路过此地,此间事了便启程前往定县赴任…… 领完奖,祝无恙拿着那二十两银锭和装着雪莲丹的木盒,转头看向宋康,笑着邀请:“宋兄,此处人多嘈杂,不如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坐坐,喝杯茶?” 宋康正有此意,当即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若祝兄不嫌弃,可随我同去。” “那再好不过。”祝无恙欣然应允,带着自己的手下青玉、青禾,还有同行的盛潇潇、崔响等人,跟着宋康往他居所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赛场外停放马车的地方。 当看到宋康那辆马车时,祝无恙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 那是一辆极为豪华的马车,车身宽大,用料考究,车厢外壁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镶嵌着细小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更让人咋舌的是它的规格,远超寻常私人马车的规制,甚至隐隐有了些豪门大族的气派。 祝无恙虽尚未到定县上任,但也是朝廷命官,对礼制规矩略知一二。见此情景,心中不禁升起几分狐疑:这宋康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乘坐这般规格的马车? 宋康察觉到他的目光,却并未多做解释,只是神秘一笑:“这车是我爹的。”说完,便不再言语。 青玉年纪轻,性子直,忍不住追问道: “宋公子,这恒州府最大的官就是刚才给你颁奖的林知府了吧?可看林知府的样子,明显不认识你啊,那他肯定不是你爹。” 宋康听后,只是笑了笑,没再搭话。 倒是一直站在宋康身后的那个侍从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林震算什么东西?给我家老爷提鞋都不配!”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林知府在恒州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这侍从竟敢如此评价,胆子也太大了。 青禾接过话茬,眼睛瞪得溜圆:“这么说来,宋兄的父亲,莫非是京城来的大官?” “多嘴!”听到这话,宋康的脸上笑意尽去,回过头低声呵斥了那名侍从一句,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祝无恙见状,知道再问下去不妥,也连忙呵斥青玉、青禾:“休得胡言!” 两兄弟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 一旁的盛潇潇看到他俩吃瘪,乐得眉开眼笑,不顾好姐妹崔响的阻拦,故意扬声道:“有些小混蛋啊,就是天生的口无遮拦,活该被骂!嘻嘻!” 青玉、青禾本想回嘴,被祝无恙冷冷一瞪,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总算消停了下来。 “各位,上车接着聊吧。”宋康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11章 马场 众人不再客气,纷纷上了那辆豪华马车。车厢内更是别有洞天,陈设雅致,铺着柔软的锦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让人倍感舒适。 唯有铁二爷与崔三爷相视一眼,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浅笑,摇了摇头,拒绝了宋康的好意:“我二人骑马惯了,坐不惯这马车,还是自行跟在后面便可。” 看他们的神情,似乎已经隐约猜到了宋康的身份…… 宋康也不矫情,见状便对身旁的另一名侍从吩咐了几句。 那侍从领命,转身便向路边不远处一个赶着马车路过的农户走去,低声交谈了几句,不知说了些什么,竟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给了农户。 那农户接过银子,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将马车和马匹都留了下来,自己则乐呵呵地步行离开了。 宋康这出手的阔绰程度,简直堪称豪横,看得祝无恙等人目瞪口呆。 铁二爷与崔三爷见状,也不再推辞,对着宋康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宋公子了。” 宋康爽朗一笑,摆了摆手:“二位客气了。这马车也不是白买的,刚好趁着今日春光明媚,拉着孩子们出门游玩,让他们也见见世面,看看咱们大宋的好景色。” 众人一听,都愣了愣。 宋康看起来年纪不大,莫非已经有很多孩子了?要不然他自己的马车已经够大了,何必再买一辆? 大家心中满是疑惑,可宋康却没再解释,率先走进了自己那辆豪华马车。众人见状,也只好压下心中的好奇,跟着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平稳而舒适。 约摸半个时辰后,车速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处开阔的地方。 只是还没等众人下车,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孩童的嬉闹声,热闹非凡。 祝无恙等人心中好奇,纷纷掀开马车的窗帘向外望去,随即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只见外面是一座巨大的马场,马场四周用粗壮的木栏围着。木栏之后,盖着大半圈整齐的马厩,里面饲养着不少骏马。 而马厩之后,则是一排排错落有致的房舍。 房舍周围,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孩童,他们有的在追逐嬉戏,有的在草地上打滚,脸上都洋溢着纯真的笑容。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正在忙碌干活的大人,仔细看去,那些大人中有不少人明显带着残疾,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却都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活计,有的在切草料,有的在洗刷马匹,神情专注而平静。 祝无恙心中的疑惑更甚,他回头看向身旁的宋康,眼中满是询问。 宋康笑了笑,没有说话。倒是他身旁的侍从主动开口解释道: “这些孩童,都是附近州县被遗弃的孤儿,我家公子见他们可怜,便将他们都收养到了这里。 而那些干活的大人,也都是些身有残疾、生活无着的可怜人,公子便邀请他们来这里做事,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工钱可拿。” 车厢里的众人听了,都由衷地赞叹起来。 “宋兄真是个大善人啊!” “这般仁心,实在难得,当真是个大好人!” 就在这时,祝无恙身边的小青禾却突然冒出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车厢里的人都听到: “我家公子以前说过,这世上的好人是很难出头的,得志的往往都是坏人。”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祝无恙恨不得当场将青禾拎起来打一顿屁股,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康和他的侍从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而盛潇潇和崔响则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地笑了起来,等着看祝无恙如何收场。 祝无恙轻咳一声,脸上挤出一丝“和善”的笑容,凑近青禾,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地解释道: “你这孩子,懂什么?!这世上也有很多好人天生就出身尊贵,人家有钱之后,反而更会良心发现,尽心尽力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对呀,”善解人意的崔响见状,连忙开口帮腔,“所以有句话说得好,‘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嘛。人之初,性本善,很多人只是没那个能力去做好事罢了。” 祝无恙一脸感激地看向崔响,总算有人帮他解围了。 没想到,崔响的话刚说完,一旁的盛潇潇便不满地轻轻推了她一下,小声埋怨道: “你帮他做什么,就让他尴尬着才好。”看来,盛潇潇还是很喜欢看祝无恙吃瘪的样子。 宋康这时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倒不觉得自己做的这些有多好。若是易地而处,换做是别人有我这样的条件,或许能做得更好。我所做的,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 而后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小青禾身上,认真地说道: “不过,你家公子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这世上的事,本就复杂。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其实无所谓。但我愿意做一个能够整治坏人、能够欺负坏人的人,因为我有能力比他们更‘厉害’! 可我也绝不会去做坏人,更不会做烂好人,因为烂好人,不仅会被坏人欺负,有时甚至还会被所谓的‘好人’拖累。”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车厢里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各自思索着其中的意味。 看起来,宋康此人虽说年纪不大,但是又好像经历不少的样子…… 说话间,两辆马车已经缓缓驶入了马场之中,停在了那排房舍前。众人下了马车,跟随宋康走进了他的居所客厅。 客厅内的装饰古色古香,韵味十足!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法精妙,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桌椅板凳都是用上好的木料打造,雕工精细;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古朴的花瓶,瓶中插着几支新鲜的花枝,更添了几分生机。 仔细看去,每一件陈设都造价不菲,却又摆放得恰到好处,不显俗气,反而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众人纷纷赞叹起来:“宋兄这居所,真是雅致得很。” “这些陈设,怕是价值连城吧,宋公子好品味!” 宋康笑着摆了摆手:“不过是些寻常物件,让各位见笑了。大家随意坐,我让人上些茶水点心。” 众人纷纷落座,目光依旧忍不住在客厅内打量…… 而祝无恙心中,对于宋康的身份,更是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能有如此财力与气度,又能让手下对林知府那般不屑,这宋康的来历,定然不简单! 第12章 幼稚 众人品尝着桌上精美的点心,以及上好的茶水,会客厅里的气氛已不复初见时的拘谨。 不知不觉间,天色便已暗了下来,众人脸上也都添了几分夕阳的暖意。 祝无恙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马场的方向…… 方才宋康安排人手备吃食茶水时,他借着闲聊,状似无意地问起这座马场里收留的孤老残幼数目。 宋康闻言只是摆摆手,笑道:“附近几个州县的,差不多都在这儿了,具体多少我并不在意,因此也就没细算过。” 话音刚落,一旁侍立的侍从便上前一步,躬身答道: “回各位客人,目前马场中收留的孩童共二百三十一人,残疾及无依老人一百九十八人,合计四百二十九人。” 祝无恙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暗惊…… 四百多人的吃喝用度,绝非小数目,简直多到骇人听闻! 他自忖身为县尉,薪俸加上五十亩职田的收入,若要支撑这般开销,怕是连半个月都撑不住! 更何况宋康不仅管他们温饱,还要发工钱,这般手笔,背后的家世定然非同小可! 按文官的俸禄推算,起码得是从三品以上的翰林学士,或是“九寺”、“二阁”的大员才勉强有此能力,说其父是正三品高官也未必不可能!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瞥见几个青壮从会客厅外“恰好”走过…… 那些人身形挺拔,弓背蜂腰,步履沉稳,一看便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他们看似只是路过,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厅内扫来,那眼神让祝无恙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他悄悄打量身旁的盛潇潇、崔响,以及她们的长辈铁二爷和崔三爷。 却见盛潇潇正拿着桌上的茶盏,啧啧称赞: “你们快看!这茶叶看着就金贵,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定是花了不少银子吧?” 崔响在一旁浅笑点头,铁二爷与崔三爷则只顾着与宋康碰杯,竟是对那些“路过”的武夫浑不在意…… 祝无恙的心中有些纳闷,暗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几位怎么如此大大咧咧?是因为仗着自己有武艺在身吗?” 转念又自嘲,“许是之前被林知府暗讽了几句,一路上便有些疑神疑鬼了。宋康公子家世如何,与我何干?说不定只是个心善的富商呢。看他言行,也不像会对我们不利的样子。至于门外的那些武夫,想来也只是看他们是陌生人,担心宋康的安危吧……” 正胡思乱想之际,宋康已经安排下人们将一盘盘精美小炒端了上来,显然是要留众人在此过夜,并与众人喝两杯的意思…… 众人正要客套,盛潇潇却冷不丁的突然伸手,一把夺过下人手中的筷箸,手速之快,竟把那下人吓了一跳,盘中的瓷质筷托也不小心洒落了几枚,摔在地上断成了碎片…… 那位下人见闯了祸,顿时便慌了神,脸色发白,生怕受罚…… 而盛潇潇却是不管这些,将那把筷子藏到身后袖中,挑眉看向祝无恙: “喂!祝大公子,这回你再猜猜我手里的筷子是单数还是双数?” 祝无恙一脸无奈,而他身后的青玉却忍不住取笑道: “我说盛大小姐嘿,你这把戏也太幼稚了,咱之前不是都已经玩过一次了嘛,还玩?就算是小孩子也都不想玩了!” 一旁的青禾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宋公子家的下人们长得比我还好看,所以肯定也是聪明的下人,聪明人又怎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拿单数的筷子出来?” 二人一唱一和,逗得宋康朗声大笑,连夸祝无恙的这两个随从真是有趣,随后又不动声色地摆摆手,让那吓呆了的下人退下了。 盛潇潇被说的脸颊微红,却依旧不肯罢休,坚持要祝无恙来猜…… 祝无恙本想故意让她一次,正作势要答,眼角却瞥见崔响在一旁极力掩饰着不自然,嘴角还憋着笑意…… 于是祝无恙不动声色的眼角一瞥,原来是盛潇潇为了赢,竟将一支筷子偷偷插进了崔响腰间的飘带里,而崔响又似乎极为怕痒,身体不自主的开始微微发颤…… 祝无恙少年心性忽起,借着弯腰捡地上筷托碎片的间隙,屈指一弹,将一片碎瓷片控制着力道,悄悄弹向崔响的腰间。 崔响一惊,不由得后背微弯,电光火石间,那支藏着的筷子便被弹到了另一侧腰间,从肚皮前滑了过去,还差点将崔响的飘带穿透…… 如此一来,就算盛潇潇想临时通过这只筷子改变最终的结果,显然也是办不成了…… 这时崔响嗔怪地看了祝无恙与盛潇潇一眼,苦笑道: “明明我才是咱们三人之中年龄最小的,你们俩倒像是长不大的青梅和竹马。” 祝无恙尴尬一笑,于是朗声回答道:“我猜,是单数!” 由于青玉离着盛潇潇最近,便眼疾手快地从她手中拿过筷子,不由分说就要开始分发给众人。 分到最后之时,盛潇潇面前果然只剩下一支筷子! 青玉见状十分得意,就好像是自己猜中了盛潇潇的小心思一般,取笑道: “公子猜中了,就是单数!看来某位幼稚的小姑娘接下来只能用一支筷子吃饭咯!” 盛潇潇气得瞪了他一眼,宋康这时也连忙打圆场,让下人再取一双筷子来,这场小闹剧才总算收场…… 几轮酒下肚后,众人亦开始渐渐的敞开心扉…… 崔响率先举杯对宋康道:“宋公子博爱之心,真是令人佩服,定会得到许多人爱戴。小妹不才,敬宋公子一杯!” 没想到宋康却是没来由的叹了口气,仰头饮尽杯中酒,将酒杯抛给身后的侍从小六:“爱戴?嗨……” 宋康的反应让众人有些好奇,酒桌上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 宋康见状,告罪一声,于是叹息的说道:“所谓爱戴什么的还是别提了……唉,还是让小六替我说吧。” 小六接住酒杯,先为宋康斟满,再依次为众人添酒,一边倒酒一边说道: “好人不好当,好事更难做啊!原以为公子做这些,能换来感恩戴德,谁知并非如此……” 第13章 人性 小六就仿佛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接着说道: “就说那些被遗弃的孤儿,公子专门请了秀才教他们读书,退伍老兵教他们武艺马术,这总没错吧? 可有些人家得知后,却故意把自家孩子丢在马场门口,等过几年后又来认领,居然是把这儿当成免费养娃的地方! 唉,这倒也罢,公子家资丰厚,不在意这些,可我们这些做手下的看不惯呐! 于是我们便怂恿公子定下了规矩,再后来收养的孩子统一都要姓宋,再不许孩子们随意接触外人。 这样一来,那些心怀鬼胎之辈,隔着好几年才能见到孩子就会有认错的风险,这才杜绝了好些贪便宜没人性的恶劣行径!” 接着,小六将酒壶放下,“顺手”拿了一只青虾,一边剥壳,一边继续说道: “可孩子们都姓宋了,这新的问题又来了! 有些在这儿住了三五年的,到了十五岁能做工了,出去闯荡后,竟开始觉得姓宋丢人,被马场救济过的经历让他们觉得丢面儿,居然想尽办法的要改回原姓,而且他们还不承认有过在马场的经历,这帮人挣了银子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去官府改姓!” 说到这里,小六语气似乎也开始激动了起来,显然是替自家公子不平: “唉,其实这也没什么!我家公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计较,就任由他们否认马场的曾经! 但是最恶心的是,有些从马场出去的坏种,也不知是被谁蛊惑了似的,竟污蔑说马场是在给宋家的银子洗白,说我们背地里做着见不得人的生意,供他们吃穿用度的银子其实都是来路不明的脏银,说我家公子表面上是在做好事,实则是为了洗钱为了挣名声,一举两得!” 这番话也终于引来众人的公愤,铁二爷更是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显然被小六口中丧良心的人气得不轻! 小六盯着已经有些上头的铁二爷继续愤恨的说道: “更无耻的是,等他们哪天走投无路之时,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咱们家的马场,舔着脸跑回来求接济,你们说说,这是不是脸皮厚得没边了?!” 小六越说越气,而这时青玉忍不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同时也有样学样的“顺手”从盘子里抓起两只鸡腿,默默退回来分给青禾一只,二人边吃边听,显然是被说饿了…… 小六深吸一口气,将青虾仁咽下后,继续道: “其实这些还是不算什么,最气人的是,不知从何时起,竟有人传我们马场有谋反之心! 说咱们家的马夫和马匹是为谋反准备的,收养的孩童是训练的死士! 更更更可气的是,竟有官府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居然还真就信了这些鬼话,跑去接触那些从马场出去的孤儿,跟他们讲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 这还需要他们讲吗?那帮孙子在马场的时候学的不就是这些吗?! 而那些孤儿之中,就算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明事理的,也是人微言轻,说什么都没人信,就仿佛大家就爱听些离奇的传闻,好的不信,坏的全信! 我家公子这苦主当的呦,真是有口难言,我们都替他抱屈。” 宋康闻言,苦涩一笑: “小六说的都是实话。我也是实在没想到,人性竟能恶毒到这般地步。说不定哪天这马场经营不下去了,骂声就该从背后传到当面了。” 一席话听得众人唏嘘不已。铁二爷端起酒杯,敬向宋康: “宋公子,铁某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安慰之语,但是宋公子被人污蔑成这样都还在继续做着善事,就值得被人尊敬! 其他人怎么看你我管不着,但是铁某是打心眼里佩服你!还请宋公子能够一如往昔,但行好事。”崔三爷也举杯附和:“莫问前程!” 宋康苦笑着与二人碰杯,并表示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祝无恙此刻却是心中一动…… 他跟着县令老爹多年,见过不少奇案,总觉得小六说的这事有些蹊跷…… 因为这其中的人性阴暗面未免也太过全面了,这怎么好像所有不好的方面全部恰好被宋康赶上,如此看来,此事反而透着刻意! 他借着敬酒的机会,看似同情地问道:“难道就没有旁观者或者从马场出来的人坚持为此事打抱不平吗?” 宋康随口答道:“没有。” 这二字一出,更是印证了祝无恙的猜想:这背后定是有一只无形的黑手在推动,而且此人绝非普通人,起码也是有权有势,想用这些手段来打击宋康,甚至不惜用“养死士”的罪名来污蔑,这是想让他万劫不复啊! 只是暂时还不能断定对方的目标是宋康的家族,还是他本人…… 祝无恙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要找出幕后黑手,就得逼他们跳出来,藏在暗处的敌人最难对付! 于是他便接着问道:“宋公子,你之前是否与何人有着解不开的过节吗?” 宋康愣了愣,想了半天,摇头道:“我生平从未与人发生过口角,也不记得与谁有过节啊……”说着,他忽然眼睛一睁,不可思议道,“难道是……不应该吧……” 祝无恙连忙追问:“我就说有吧!是谁?具体有几个人?” 宋康有些不自然地说:“具体名字的话恕在下不方便感知,人数嘛……好像是……八个。” 祝无恙吓了一跳:“你不刚刚还说没人与你有过节,这怎么一转眼就冒出八个?” 他想了想,提议道:“要不先从其中两三个下手,把事情闹大,一个个排除。 这样,你就先从他们背后的靠山或长辈发难,看对方反应,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话还没说完,宋康便不好意思地打断:“这八个人是一家人,他们的靠山和长辈也是同一个。” 祝无恙一阵无语,感情宋康是得罪了一个了不得的大家族,说不定还是朝廷大员的家族…… 第14章 报丧 于是祝无恙苦笑着摇了摇头,又追问道:“那……你家与那几个敌对之人的家族,哪家的势力更大?” 宋康低头饮了口酒,声音低沉:“自然是他们家势大些。” 闻听此言,祝无恙也只好无奈的说气话道: “你早说啊,这还能有什么办法?就算我费劲帮你揪出那幕后之人,你这不明显也斗不过嘛!倒不如咱继续夹着尾巴做人,继续受些埋怨得了,只要留得性命在,受些委屈又有何妨。” 一旁的盛潇潇闻言,立刻骂起祝无恙: “姓祝的,人家宋公子还指望你能出些好主意呢,结果你尽说丧气话,什么叫夹着尾巴做人?做好人还有错了?你这县尉是怎么当的?平时将自己吹捧的都快上天了,真要用得着的时候,只会说废话,难道宋公子这般的大善人就活该蒙受小人的冤屈吗?” 盛潇潇这顿劈头盖脸的训斥虽有些过头,但是祝无恙也只能陪笑道: “我不过就是个区区八品县尉,哪有能力掺和世家大族之间的纷争?咦?…………” 说着说着,他看向盛潇潇的眼神忽然一亮,脑中总算是想到了一个还算凑合的主意,随即转向宋康诚恳道: “按照我的推测,对方所针对的恐怕不单单是宋公子你一个人吧?你那个层面的博弈已经属于是家族势力间的博弈了吧?” 说到这里,祝无恙紧盯着宋康的表情,见后者没有反驳之后,这才继续说道: “宋公子若非家中独子或嫡子,又无法与对方正面起冲突的话,或许可以选择与令堂一起暂时搬离宋家,顺便找个地方养老,暂避锋芒! 对外呢,就故意散播你这一脉不被家族长辈看重,或是有什么其他无法挽回的矛盾,因此近些年已被不断边缘化,只好远离家族中心。 如此一来,宋兄这一脉便可山高皇帝远,趁机脱离对方的掌控范围,后续待到有足够的能力之时,再做其他打算。 而那些对你存有谋害之心的奸人,见你这一脉已然主动放弃参与纷争,自然也就会渐渐将主要视线转移,没有理由也没有长臂涉足的能力再继续为难你! 宋兄,你觉得呢?” 宋康细细琢磨着祝无恙的说法,片刻之后,他的眼睛越发明亮: “我确实不是嫡子,母亲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似乎也一般,就算是自己这个亲儿子,平时也极少有机会能见上父亲一面…… 再加上母亲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若是能去到那山清水秀之地颐养天年,自然是极好的选择! 若是按照祝无恙说的去做,还真是有很大的希望能从此被那几位忽略,以后我和母亲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一念至此,宋康端起酒杯,郑重地对祝无恙道:“祝兄此计甚妙,宋某多谢了!” 盛潇潇一阵愕然,诧异道:“这主意也能行?让自己的母亲跟老爹分开,这怎么听都像是个馊主意吧?” 而这时,身后的青玉一边嘬着手中的鸡腿骨头,一边满含深意的笑道: “盛大小姐有所不知呐,人家有钱人家的老爷,哪会和寻常老百姓一样只有一位夫人! 以宋公子这般殷实的家世,人家老爹兴许年轻貌美的小妾也是多的数不过来呢! 嘿嘿,男人嘛,谁不是喜欢年轻貌美些的!这是身份的象征,又不是啥丢人的事儿!” 没等祝无恙出言呵斥青玉的口无遮拦,没想到一旁的青禾却已立即跟着帮腔: “就是就是,盛大小姐怕不是连这都没听说过吧?真是头发长,那啥就会短!我劝您呐,以后千万不要再跟我们公子打赌了,你这头发也忒长了! 倒不如考虑考虑早点倒贴于我家公子,先将这第一夫人的宝座做稳,免得以后只能当妾室,顺道呐,还能长长见识!啧啧啧啧,这样一来呐,我都替您美得慌!” “两个小混蛋!我撕了你俩的臭嘴!有本事站那儿别跑!” 盛潇潇被二人调侃的差点跳起来,众人见状,也都哄堂大笑了起来…… 然而宋康却已被祝无恙机敏的心思折服,真心想交他这个朋友。 于是他想了想后,转头对侍从小六道:“把我的佩剑拿来。” 小六应声取来一把宝剑,剑鞘古朴,镶着宝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宋康双手捧着宝剑,递给祝无恙:“祝兄,这剑送你,多谢你为我出谋划策。” 祝无恙一惊,接过宝剑,此剑入手微凉,待他轻轻一拔之后,便听得一声清脆的尖鸣,剑身寒光凛冽,显然是柄利器! 他爱不释手,却又不好意思地推辞:“不敢当!宋兄,这剑也太过于贵重了,我手头却是没什么能回赠的,你看这……” 宋康故作不悦:“祝兄这是哪里话!!你这分明是拿黄白之物衡量情谊? 我拿你当朋友,送把剑又能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此剑不过是用于刚才为宋某出谋划策的答谢之礼,祝兄收好便是!” 祝无恙见他诚意满满,随后便也不再矫情,开心地将宝剑交给青玉保管,连声道谢。 青玉和青禾捧着宝剑,好一顿没见过世面似的大呼小叫,逗得众人又是一阵嘻笑…… “哇!剑鞘上居然有好几个大宝石!你说我要是抠一颗下来,可以换多少根鸡腿?” “你傻啊!换鸡腿干什么?换老母鸡岂不更好?可以生好多小鸡,到时候就会有吃不完的鸡腿!” ………… 酒还在继续,窗外的天色却是渐渐暗了下来,随着马场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会客厅里的欢声笑语,倒有了几分温馨的意味…… 只是祝无恙或许也不会想到,他与宋康的交情,不过是才刚刚开始…… 翌日,晨光微熹,薄雾尚未散尽,宋康那片占地几百亩的马场还浸在昨夜宿醉的余温里。 祝无恙翻身时,枕畔还残留着陈年米酒的醇香,窗外隐约传来马厩里骡马轻响,本该是惬意的清晨,却被一阵急促到近乎粗暴的拍门声劈碎。 “祝公子!祝公子!出事了!” 门外是宋康侍从小六的声音,听声音似乎十分慌乱,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瞬间便惊醒了隔壁房间的青玉与青禾。 兄弟俩昨夜为了帮祝无恙洗漱喂醒酒汤,也是被折腾的不轻。 此刻青玉揉着眼睛开门,见小六急得满头是汗,指节都在门板上拍得发红,忍不住打趣: “小六兄弟,你瞧你这敲门的架势,莫不是哪家报丧的?这大清早的,你也太不吉利了!” 青禾也在一旁附和,对小六颇为埋怨,谁知话刚落音,却见小六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吐出一句:“我……我就是来报丧的!” 第15章 栽赃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兄弟俩的耳边,青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青禾也瞪大了眼睛…… 二人不由得对视一眼,心里亦是都冒出同一个念头:莫不是祝公子老家那位后娘出事了? 自家公子少年丧母,结果那时的祝老爷孤枕难眠,没能耐得住寂寞,声称是为了祝无恙着想,于是转年就给祝无恙找了个后娘! 可这后娘也是娘! 要真是这位后娘没了,那么祝无恙刚因老祝的去世而丁忧三年,好不容易有了官身即将上任,如今却又传来此等噩耗,岂不是又要接着丁忧? 这可如何是好…… 于是乎,兄弟俩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去敲祝无恙的门…… 这边的动静没一会儿就引来了其他人…… 铁二爷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敞着衣襟走出来,粗声问道:“大清早的怎么这么吵?出什么事了?” 而崔三爷也跟着走了出来,手里竟是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似乎醒的挺早…… 旁边房间的盛潇潇拢了拢外衫,秀眉微蹙,连同崔响也不免打着哈欠凑了过来…… 众人围着小六追问,可小六此时却是急得语无伦次,一会儿说“死人了”,一会儿说“官府要来拿人”,再加上由于是奔跑过来的缘故,气都还没有喘匀,于是更是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祝无恙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原本还带着宿醉的昏沉,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可当那“报丧”两个字顺着门缝飘进来之时,他手一顿,瞬间清醒! 此刻他只随意套了件青色长衫,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好,就那么披头散发的快步走到小六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小六,别急,慢慢说,到底是谁没了?” 小六被他稳住心神,这才喘着粗气说:“祝公子,不……不是您老家的人……是……是昨日跟您有过争执的王夫京……的丈夫……她老头昨夜让人给打死了!” 祝无恙听后随即一愣…… 他昨日的确在路过蚕茧摊位时,曾因王夫京想要恶意霸占别人的蚕茧而有了小过节,也确实因此在临离开时见过她丈夫一面,只是他与此人全程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话,更是连人家的名讳都不曾知晓! 这怎么好端端的,人就忽然没了?而且看样子,竟是还要赖到他头上?! “那王泼妇一口咬定,说最近只有您跟她丈夫有过摩擦,她还说……还说昨夜行凶的是一共是三个人,跟您和青玉青禾两位兄弟刚好对上数!” 小六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大清早的,官府的差人就跟着王夫京来了,还抬着她丈夫的棺椁,说要拿您主仆三人回衙门问话!若不是我让马场的人拦在外面,恐怕他们早就冲进来了!” “真是岂有此理!” 铁二爷听后顿时怒了,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便狠狠拍在旁边的廊柱上,震的廊柱上方的瓦片都在跟着震颤不已! “昨夜祝兄弟跟我们喝到半夜,连马场的门都没出过,怎么可能去杀人?这分明就是栽赃!” 崔三爷也点头附和,脾气火爆的盛潇潇更是秀目含怒:“王夫京这是想恶意攀咬,她丈夫死了关祝无恙什么事?” 相对而言,崔响倒是冷静一些,“昨日之事当时也有不少围观者,大家也都看得明白。祝公子也不过是阻止了王夫京的贪念而已,并未有什么不可调解的深仇大恨,莫不是其背后有人指使?” 众人正义愤填膺之时,宋康的身影从回廊尽头缓缓走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锦袍,神色却有些凝重,走到众人面前,先拱手告罪: “诸位,此事怕是因我而起,连累了祝兄。” 说着,他转向祝无恙,“祝兄,你赶紧收拾东西,从马场后门走,这里有我顶着,量他们也不敢将我如何!” 而祝无恙听后却是笑了,挑眉问道:“宋兄怎么就确定,此事是因你而起?” 宋康苦笑一声,转头问小六:“那些差人或王夫京,有没有说过,若是我不配合交人,会怎么样?” 小六想了想,连忙点头:“还真说了!他们说若是您不交人,就是在包庇杀人犯,绝不会有好果子吃!还说……还说要连马场一起查!” 宋康摊了摊手,看向祝无恙,眼神里满是“你看”的无奈,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碰到类似的事件…… 而祝无恙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我不能走。我如今已有官身,若是逃了,反倒坐实了罪名,难道要当一辈子逃犯不成?况且我确实并未杀人,倒不如先去门口看看情况,再见机行事。”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劝阻,簇拥着他往马场大门走去。 越是靠近门口之时,祝无恙也越是觉得不对劲——往日里分散在各处的马夫,此刻竟都集中在大门附近,约莫五十多人,或站或靠,看似随意,可祝无恙早年涉猎过一些兵书,一眼就看出其中门道…… 这些人的站姿看似散乱,实则每个人的视线都能覆盖到周围,出手路线亦是互不干扰,若是敌对之人有所异动,便能瞬间形成合击之势! 并且他们腰间虽系着马缰,可露在外面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厚茧,显然皆是练过功夫的高手! “这些人……”祝无恙低声对宋康说,“怕是不止马夫那么简单吧?” 宋康笑了笑,却并未没多解释,算是承认了,而后又朝小六递了个眼色…… 小六会意,高声喊道:“公子到!” 马夫们闻声,有序地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祝无恙跟着宋康往前走,穿过人群,终于看到了马场门外的景象。 门外,王夫京坐在一口漆黑的棺椁旁,此刻得她素面朝天,发髻也有些散乱,正低头抽泣着…… 她昨日还妆容精致,泼辣逼人,今日素颜之下,却显得楚楚可怜,倒是另有一番风姿,尤其是胸前随着抽泣而微微起伏的硕大之处,竟让祝无恙都看得有些晃神…… 第16章 不像话 祝无恙心中暗自想笑——这棺椁来得也太现成了,倒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般! 可他转念一想,这么个妩媚动人的女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能与人谋划动手杀夫的主,或许她只是遭了飞来横祸吧…… “咳咳……” 身后的青玉见祝无恙只盯着那位连哭声都带着些许娇喘的寡妇,不由得竟是替自家公子臊红了脸,于是悄悄用手肘捅了捅他的后腰…… 祝无恙浑身微震,定了定神后,随即看向王夫京身边的人…… 棺椁旁站着四个精壮汉子,面色凶戾,想来便是王夫京丈夫的小弟…… 此外还有七八个差役,穿着青色公服,手里握着水火棍,为首的却是个穿儒衫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手里拿着折扇,倒像是个师爷! 祝无恙心里纳闷,不是说凶杀案嘛,怎么还来了个师爷?他来作甚…… 就在他思忖之时,王夫京身边的一个汉子竟是率先认出了他,直接指着祝无恙就破口大骂: “就是他!就是这贼子!祝无恙!你还我大哥的命来!” 其他三个汉子立即便也跟着叫骂,顿时辱骂声不绝于耳…… 而那穿儒衫的师爷上前一步,扇子一合,沉声道: “祝无恙,有人指证你昨夜行凶杀人,还不速速束手就擒,随我回衙门受审?” 祝无恙注意到,王夫京听到他的名字之时,那双满含春水的水汪汪大眼睛居然悄悄抬眼瞥了他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抽泣声更大了些…… 眼神之中虽有悲伤,却又仿佛没那么悲伤,除此之外亦有恨意,却又没想象中该有的滔天恨意…… 有问题! 莫非就连王夫京本人也并不认为是祝无恙害了她丈夫? 祝无恙不动声色,只是回头给青禾递了个眼色…… 青禾本就个子不高,立刻会意,悄悄退到一个马夫身后,转眼就从众人面前消失了一般…… “束手就擒?” 祝无恙轻咳一声,打断了汉子们的骂声,“本人昨夜一直在马场与宋公子等人饮酒,期间亦是从未离开过,如何行凶?师爷方才不是说有人指证嘛,不妨让证人站出来,当面与我对质如何?” 那师爷冷笑一声,朝身后的差役使了个眼色:“哼!我早就知道这厮会这么说!你,出来,把昨夜看到的都说出来。” 紧接着,便有一个差役从人群里走出来,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祝无恙一眼,然后开始了声情并茂地描述: “启禀何师爷,昨夜三更时分,小人在西街看到祝无恙带着两个手下,于当街拦住了王夫京的丈夫,不由分说就打…… 犹以祝无恙这厮下手最狠,用木棍直往人家头上砸,活活的把人给打死了! 小人害怕他们人多,不敢上前,只能看着他们跑了,可他们的相貌,小人记得清清楚楚,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祝无恙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哦?你认得我们三人?那你说说,我身边那两个手下,哪个是昨夜跟我一起的?” 他说着,侧身站定,可身边却只有青玉…… 见此情形,那差役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扫过周围,看着站在祝无恙身侧的盛潇潇,犹豫一番后,竟指着盛潇潇与青玉喊道:“就是他们俩!昨夜跟在祝无恙身边,动手行凶的就是他们!” 这话一出,祝无恙等人顿时大笑起来! 盛潇潇又气又笑,叉着腰骂道: “你个不长眼的蠢货,眼神是瞎了吗?祝无恙的两个手下都是男子,而我是女子,昨夜也一直在房里休息,何曾与他出去过?” 那差役这才反应过来被诈了,脸色瞬间惨白,手足无措地看向师爷…… 何师爷见状,顿时气得脸色铁青,随后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身上,破口大骂道: “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那名差役连滚带爬地躲到其他差役身后,祝无恙的目光却在此时一顿——那差役躲在了一个熟悉的人身后,竟是之前与他有过两次交集的差头张五条! 张五条同样穿着差役的制服,就那样静静的站在何师爷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帮助何师爷与那名差役指鹿为马…… 祝无恙心里一动,瞬间明白过来——张五条这是在帮他! 想必张五条虽身在官场,却不愿与这些人同流合污构陷好人,因此才会选择故意装聋作哑的吧…… 一念至此,祝无恙悄悄朝张五条点了点头,而张五条却依旧是半低着头,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算是回应…… 何师爷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折扇指着祝无恙,强词夺理道: “就算认错了人,也不能排除你买通他人行凶的可能!你与死者生前便有纠纷,有充足的杀人动机,因此此案无论你如何狡辩也是脱不了干系!” 这番话让铁二爷等人都怒了,崔三爷上前一步,冷声道: “师爷这是打算将祝无恙带回去再屈打成招?没有证据就敢妄下定论,难道这就是你们恒州府府的行事作风?” “你……你算什么东西?!本师爷如何行事哪轮得着你一个无知草民指手画脚?来啊!将这个嘴碎之人一并给我拿了!” 然而此时,何师爷身后的差役们却是纷纷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互相交换着眼神,显然也觉得此事蹊跷,何况今天的张头儿就跟被人点了穴似的,自打来到这马场就站在那里没动过,他们索性也跟着装聋作哑…… “你们这些废物还愣着干什么?都聋了不成?!” 师爷见差役们不肯上前,根本指望不上,而他又不敢对那四个汉子怎么样,顿时更加气急败坏,竟转身看向软柿子王夫京,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王夫京被打得跌坐在地,发髻散落,泪水更凶了…… 何师爷随后骂道:“你平时的泼辣劲呢?现在该是你说话的时候了,你她令堂的倒像个哑巴!废物!全是废物!” 祝无恙看着王夫京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竟有些不忍…… 一个可怜的女人,丈夫刚一离世,就要被人如此对待,实在是我见犹怜…… “够了!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第17章 歇脚 一声怒喝突然响起,宋康原本阴沉着脸,此刻终于忍无可忍! 他一把从旁边马夫腰间抽过马鞭,扬手就朝师爷抽去! “啪!”马鞭落在师爷脸上,立即便留下了一道鲜红的血痕! 这一变故谁也没料到,师爷更是没料到! 只见师爷杀猪般“嗷”的一声惨叫,竟是丝毫不顾公人形象的抱着脸在地上打起了滚! 宋康握着马鞭,眼神凌厉,对着在地上打滚的何师爷怒声道: “滚回去告诉你家林知府,这一鞭子,是你这条狗腿子替他受的! 他姓林的给人当了弃子还不自知,不过是个五品知府而已,居然也敢在我姓宋的地盘上撒野,还敢刁难我的朋友? 你回去问问他,就说是我宋康说的,他这顶乌纱帽是不是不想戴了! 哼!如若胆寒再有下次,丢官只是小事,哪天把小爷惹毛了,老子活剐了他!” 话刚说完,宋康便即生气的拂袖离去,身后的小六连忙跟了过去…… 其余在场的所有人,无不被宋康这突如其来的霸气言语震慑住了,连哭着的王夫京都停住了抽泣,愣愣地看着这位疑似为高官子弟的雄伟背影…… 差役们面面相觑,看张五条依旧不为所动,也十分乐意的跟着充当起聋哑人,而何师爷却还在地上不停哀嚎,似乎那一鞭子是真的挺疼的…… 祝无恙看着宋康的背影,心里不禁暗道:这宋康的身份,怕是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不简单,莫非是那一小撮高不可攀的尚书之类的顶级大员不成?那可是除了官家之外,能左右大宋命运的最大实权者…… 此人背后的势力,还有他对知府林震的态度,都透着不寻常,很不寻常,极不寻常…… 也不知他自己这辈子能否有幸站在那皇宫大殿的金砖之上,就算是能混个殿外侍候,远远看上那么一眼,也算是为老祝家光宗耀祖了吧…… 片刻之后,祝无恙深吸一口气,看向门外的众人,沉声道: “今日之事,我祝无恙问心无愧! 若是这恒州府真想查案,就拿出证据来,别再用这些栽赃陷害的卑劣手段! 祝某好歹也算是有官身之人,就算是林大人在这恒州府一手遮天,也别想绕过王法轻易动我!” 说完,他竟是越俎代庖的朝马夫们递了个眼色。马夫们起先诧异,而后只好会意,纷纷再次上前一步,气势汹汹地盯着门外的人…… 师爷见状,终于不敢再做停留,捂着脸挣扎着爬起来,带着差役们狼狈地走了…… 而那四个凶恶汉子看了看棺椁,又看了看马场里的马夫们,也只能扶起王夫京,抬着棺椁离开了…… 只是王夫京在离去之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是又偷偷的瞥了祝无恙一眼! 那眼神极为妩媚动人,使得祝无恙的心中一阵荡漾…… 这个未亡人不会是要与自己记仇吧,毕竟人家丈夫的去世,似乎也的确与他有些关联的样子,搞不好,还真有可能是林知府为了拉宋康下水,才处心积虑闹出的这场悲剧! 这便是一介草民的无奈,在有权有势者的眼中,人命也不过是予取予求的工具…… 只是事已至此,这条人命甭管是怎么没的,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整个事件最令人感到遗憾的,并非是差点被诬陷带走的祝无恙,更不会是高高在上的宋康,唯有那位可怜的小寡妇,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男人,这以后叫人家怎么过活…… 正当某人怜悯之心无边泛滥之际,青玉又一次没眼色的凑了过来,一脸坏笑的问道: “公子,你在看什么?” 祝无恙忍不住的咽了口口水,轻咳一声后,一本正经的回道: “我在看……这……恒州府的大好河山!啧啧……唉!可惜啊!可惜我们今日也该启程离开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机会看到她……咳咳……它乡的美景呐!” ………… 辰时的日头刚跃过恒州城外的青峦山,金色的光丝斜斜洒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祝无恙勒着缰绳,胯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轻快地在碎石路上敲出细碎的节奏…… 在他的身侧,跟着的自然便是青玉和青禾两兄弟,二人虽说年纪不大,骑术颇为灵巧…… 而在官道的另一侧,盛潇潇与崔响并辔而行…… 只不过此刻的盛潇潇,却是换了身月白窄袖素衣,裙摆只绣了圈淡青缠枝纹,头上的帷帽纱帘垂至肩头,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将她惯带锋芒的眉眼藏在朦胧里…… 一旁的崔响则是一身浅灰布衫,帷帽的样式也更为简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上的铜环,那是她习惯性的动作,就好似是在思索什么一般…… 两人刻意放慢速度,与祝无恙保持着两丈距离,远远望去,倒真像寻常人家随主出行的女眷。 “公子,咱们已经跑了半个时辰了。”青玉勒住马,声音带着几分气喘,“青禾的马都开始吐白沫了。” 祝无恙抬头望了望日头,估摸着已行出十里地,再看盛潇潇姐妹,纱帘下的身影似乎也有些晃动,想来是空腹赶路都有些熬不住了…… 恰在此时,前方路边出现一个茶摊,几棵老槐树下支着四张粗木桌,卖茶的老妇正坐在竹椅上打盹,炉上的铜壶冒着袅袅热气…… “行吧,那我们就在这儿歇脚吧。”祝无恙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老丈,给我们五碗热茶,再来一碟瓜子。” 老妇被惊醒,见是几位骑马的客人,连忙起身应着: “好嘞!几位客官来的正好,咱家的热茶刚刚煮好,各位客官先坐!”说着便端来五个粗瓷碗,将琥珀色的茶水一一斟满。 盛潇潇摘下帷帽,随手放在桌角,精致的脸上露出些许埋怨的神色,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之后,看向祝无恙说道: “我说祝大公子,你是不是赶着去投胎啊?我连口热粥都没喝上,这一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第18章 混口饭吃 祝无恙刚端起茶碗,闻言动作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当时也都看到了,林知府已经盯上我了! 若是我再继续逗留下去,宋公子虽不惧他,可也难免会被抓住把柄。朋友之间相识一场,总不能因我而连累人家。” “连累?”盛潇潇挑眉,手指敲着桌面,“宋康公子是什么人?林知府的师爷都说打就打,还当面说那一鞭子是替林知府挨的,人家还会怕这点小事?我看你就是胆小!连顿早饭都不敢留在马场吃,这事要是传出去还以为我们怕了那姓林的,多怂!” “盛大小姐这话就不对了。”青玉立刻放下茶碗,涨红了脸反驳,“我家公子是朝廷命官,过些时日就要到定县上任,若是因与林知府纠缠而耽误了时辰,那是要被参奏的!您是江湖人,无官身束缚,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可公子不一样——” “谁说我只是个江湖人的,我……” 盛潇潇刚想反驳,却被崔响悄悄扯了一下衣角,祝无恙将之看在眼里,却并未接话…… “啊?你什么?”青玉满脸好奇…… “青玉!”然而祝无恙却在此时抬手打断他,眼底里带着笑意,“没想到你倒比我想得周全,真是长大了。” 青玉瞬间被夸得脸颊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青禾在一旁边啃干将边偷偷的笑,却被青玉瞪了一眼,连忙抿住嘴…… 盛潇潇“啐”了一声,拿起瓜子嗑得“咔嚓”响: “什么为朋友考虑,我看你就是怕耽误自己的前程!某些人只会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是说一套做一套,背地里全是算计!” 祝无恙被噎得说不出话,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解释确实有疏漏——既说为宋康,又提上任时辰,倒真像在为自己找借口…… 一旁的崔响见气氛尴尬,轻轻碰了碰盛潇潇的胳膊,又端起自己的茶碗,轻声道: “姐姐,这茶倒是不错。恒州的茶多是炒青,喝起来带着股焦香,凉了之后更清爽,你尝尝?” 说着又转向祝无恙,语气温和,“祝公子,这茶确实妙,比我在东京城喝的雨前龙井更多了几分野趣。” 祝无恙立刻顺着台阶下:“是啊是啊,我刚才喝着也觉得顺口,崔姑娘果然懂茶。” 然而盛潇潇却并不买账,瞥了崔响一眼,又转向祝无恙,眼神里满是好奇: “说起来,之前大家走的时候,宋公子曾偷偷塞给你个盒子,还特意躲着人,里面到底是什么宝贝?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姐姐!”崔响连忙拉住她,压低声音,“宋公子既然刻意避开人,便是不想让人知道,你这般追问,岂不是为难祝公子?” “我就是好奇嘛!” 盛潇潇甩开她的手,正要再说,却见祝无恙笑着从领口摸出个巴掌大的木盒,盒面上雕着简单的云纹,正是前日骑射大赛的头名奖品。 “就这?”盛潇潇凑过去一看,顿时嗤笑出声,“这不就是骑射大赛的奖品吗?我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至于躲着人嘛?真是的……” 崔响看向祝无恙,见他嘴角噙着笑意,眼底藏着狡黠,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摇了摇头,端起茶碗遮住嘴角的笑…… 就连小青禾也适时的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也看出了端倪…… 片刻之后,盛潇潇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桌子: “祝无恙!你耍我是不是?宋康肯定不是给的这个!你把真东西藏哪了?” “噗嗤——”青禾再一次的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捂住嘴,却还是被盛潇潇瞪了一眼。 “笑什么笑?”盛潇潇气鼓鼓地叉着腰,“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爱骗人,仆从也跟着没规矩!” 小青禾吓得立刻低下头,青玉连忙护在他身前:“盛大小姐,青禾年纪小,不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祝无恙连忙打圆场,从包袱里掏出几个油纸包,“我这里还带了些恒州的特产,有麻香肉脯和缸炉烧饼,咱们先垫垫肚子。” 然而盛潇潇却没有伸手去接,转头对着崔响抱怨: “你说铁二叔和崔三叔是不是故意想隐瞒我们什么?说好带我们出来办大事,结果才两天就把我们丢给祝无恙,还说让我们跟祝无恙去长长见识!定县那个穷山恶水的破地方听说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能有什么见识?” 而崔响却是郑重道谢后,接过烧饼,掰了一半递给她,轻声道: “定县虽小,却是个民风淳朴的地方。我身为仵作,到了那里正好可以验尸查案,总比以前一直待在京城之中,整日无所事事的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祝公子看着是个可靠的人,跟着他也未必是坏事。” “可靠?”盛潇潇哼了一声,斜睨着祝无恙,“一个嘴里没半句实话的人,能可靠到哪去?!” 这话恰好被祝无恙听到,他正拿着肉脯的手一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盛姑娘,我看着像坏人吗?我可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县尉,有官身的。” “官身算什么?”盛潇潇挑眉,“上个月京城还抓了个冒牌知府呢!再说了,就算你是真官,满嘴谎话也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人!” 祝无恙自嘲地笑了笑,拿起肉蒲咬了一口,含糊道:“这话说得倒是在理,我竟没法反驳,哈哈!” 几人正低头啃着干粮,忽然听得远处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像是有人在拼命奔跑…… 祝无恙抬头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正朝着这边跑来,背上背着大大小小五六个包袱,头发散乱,衣衫湿透,离的近了,祝无恙也终于认出,这不是恒州府的那名捕头张五条嘛! 他怎么来了…… 张五条跑近了,看到祝无恙,眼睛一亮,脚下却没稳住,“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包袱散落一地,里面的衣物、文书也都滚了出来……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扑到祝无恙面前,喘着粗气:“祝……祝公子!可算追上你了!” 祝无恙连忙过去扶起他,见他脸上满是尘土,额角还带着擦伤,不禁皱眉: “张捕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背着这么多东西?” 张五条抹了把脸上的汗,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 “祝公子,听说你要到定县赴任?手头还缺人不?我想跟着公子您混口饭吃……” 祝无恙:“…………” 众人:“…………” 第19章 打闹 一行六人为了加快行程,祝无恙专为张五条和他的那一大堆“家当”腾出一匹马,而青玉与青禾两兄弟,也就只好挤在同一匹马上…… 匆匆数日后的一天…… 祝无恙正自纵马赶路之时,没来由的忽然与头顶的日头对视了一眼,顿时眼前发黑…… 而他身后也传来青玉的声音:“公子,怎么不走了?再赶半个时辰,前头就该到清河镇了,正好能在镇上的客栈歇歇脚,顺便补充点干净的饮水。” 祝无恙回头,见青玉与青禾两兄弟的额角已然沁出细密的汗珠;盛潇潇与崔响一脸疲态,见祝无恙他们停下后,便立即也跟着停了下来,二人均是开始揉着发酸的腰;唯有张五条的脸上不仅未见一丝劳累之色,甚至隐隐还有些兴奋…… 祝无恙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马鞍上的雕花,沉声道: “清河镇是恒州到往泽州泗水县的必经之地,往来商客众多。要不,我们还是绕道走小路吧。” “又是小路?”盛潇潇艰难的直起身,裙摆扫过草叶,“我的祝大老爷,你可知这几日我们走的都是什么路?坑坑洼洼不说,连个像样的茶寮和客栈都没有!昨日碰上小雨,我的后背上全都是泥点子,结果那破客栈的老板不给我取水洗衣服就算了,竟然婆婆妈妈的一顿唠叨,非叫我等泥点子晾干了,磕打几下就干净了!今日日头这么毒,我都已经能感到后背的泥浆结块了!” “姐姐!”崔响连忙拉住她的衣袖,低声劝道,“公子自有考量,我们再忍忍便是。” 祝无恙没接盛潇潇的话,翻身下马,从行囊里取出水囊递给青禾: “先去前头那条小河边歇脚,等日头西斜再走。” “我来我来!”张五条上前一把接过水囊,竟是抢着去灌水,青禾自然也乐得有人替他干活…… 祝无恙瞥了眼气鼓鼓的盛潇潇,补充道,“河边有树荫,咱们一起过去吧,多少能凉快一些。” 青玉早已习惯自家公子的脾性,麻利地卸下马背上的行李让马儿也跟着歇一歇,接口道: “公子说得极是,这官道上呐,它是非多啊,路过的都是一些大城镇,所以这碰到的糟心事也就会变多,还是听公子的话,走小路好些,不仅事儿少,路程还短了呢!” “是非多……”这话似是戳中了祝无恙的痛处,他轻咳一声,假装整理衣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其实原本也是分内之事。只是……罢了罢了,还是赶路要紧。” 几人纵马沿着小路直走,走到张五条灌水的那条小河边,刚到一处树荫下,盛潇潇便一勒手中的缰绳,随后下马一屁股坐在了青石上,扯着领口扇风: “我不管,今晚本小姐必须要找个能洗澡的地方!我已经好多天没洗过澡了,身上都快馊了!” 这话一出,青禾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的衣袖袖间,惹得青玉嗤笑一声…… 而祝无恙却下马蹲下身,用树枝拨弄着河边的鹅卵石,慢悠悠道: “你当洗澡是寻常事?寻常百姓家,柴米油盐以柴为首,可不是因为柴最便宜,而是最难得! 山里人家要背着背篓上山砍樵,城里人家都得省着用柴烧水煮饭,洗过菜的水要留着喂猪,洗过衣服的水也要留着洗脚浇地,哪有多余的柴禾烧水洗澡?”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盛潇潇:“小客栈本就赚不了几个钱,老板自然不会备着洗澡的地方。 就算是有,寻常的过路客人也舍不得花那个钱,真要洗澡的有钱客人,也早都去大城镇的酒楼客栈落脚了。” 盛潇潇撇撇嘴,从行囊里摸出个烧饼,狠狠咬了一口: “就你懂得多,整天就知道显摆肚子里的墨水。可我又不是砍柴的农妇,凭什么要非要跟其他人一样遭这份罪?” “行吧,今天咱就务必奢靡一次,找个能洗澡的客栈!说起来,确实我这个人有些爱显摆。”祝无恙倒也不恼,反而自嘲地笑了笑,“若不是这臭毛病,我还能在恒州多待一两日,与宋公子继续把酒言欢不说,还能好好欣赏那里的‘大好河山’。” 青玉凑过来,压低声音,眼底满是狡黠:“公子说的那位‘大好河山’,她那死鬼丈夫这会儿怕是已经入土了吧?估摸着‘大好河山’现在也已经从恒州府有名的泼妇,晋升为恒州小寡妇了!” 祝无恙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青玉在调侃自己,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胡说什么呢?哪凉快哪待去!”嘴上这么说,耳根却悄悄红了一丢丢…… 青禾没听清两人的悄悄话,挠着头大声问:“公子,大哥,你们说的‘大好河山’是什么呀?是恒州的山吗?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去游山玩水了吗?为啥当时不带我呢……” “啧!闭嘴!”祝无恙连忙打断他,转头却是瞪了青玉一眼,“以后少教青禾这些乱七八糟的,别带坏了他。” 盛潇潇虽没听清前因后果,也不知道那主仆三人在嘀咕什么,但是却把“别带坏了他”这句话听得真切,当即放下烧饼,揶揄道: “祝无恙,你还好意思说青禾?主子都不是什么好人,底下的人自然有样学样,哪里还用得着教?” 青玉立刻梗着脖子想要反驳,奈何吭哧几声后,蓦然发现自家公子确实有那么一丁点的小坏,但是毕竟嘴都已然张开了,不说点什么又不合适,于是抓住盛潇潇的语病狡辩道: “盛大小姐这话就不对了!你前脚刚说了‘有样学样’,后脚又说‘不需要学’,岂非前后矛盾乎?太没水平了!” “啊呀!你敢说我没水平?!!!” 盛潇潇气得拿起手里的烧饼就朝青玉扔了过去! 祝无恙眼疾手快,伸手接住烧饼…… 然而此时青玉居然还在向盛潇潇扮鬼脸,嘲讽人家不仅浪费粮食,还没打着! 第20章 无头男尸 祝无恙无语的瞪了青玉一眼,随即转身对盛潇潇拱手: “盛大小姐息怒,青玉年纪还小,不懂事,我在这厢替他给你赔罪。”说着,又敲了青玉一个板栗。 见自家公子这次是真的有些生气,青玉总算安分了下来,捂着脑袋不敢再多说…… 而一旁的崔响此时也连忙打圆场:“姐姐,青玉只是小孩子心性,你别跟他计较。我们出门在外,互相体谅些才好。” 盛潇潇哼了一声,接过祝无恙递来的烧饼,狠狠咬了一口: “看在我妹妹的面子上,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没大没小的小混蛋,下次再敢跟我顶嘴,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几人正闹着,青禾突然指着河面兴奋的喊道:“公子,你快看!水里有鱼!咱们要不要抓点烤了吃?” 祝无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条银鳞小鱼在清澈的水里游动,岸边的水草随风摇曳,一派宁静祥和…… 他刚想开口,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丝回忆——泗水县离这里应该也没几日路程了,不知家里近况如何……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泗水县,竟正在因为一只鸟,而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多时,小河边的祝无恙等人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继续赶路…… 青玉坐在马背上,搂着小青禾,嘴里哼着小调: “公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泗水县啊?我还想尝尝县里张记的糖葫芦呢。” 祝无恙翻身上马,目光望向泗水县的方向,轻声道:“快了,按照咱们的脚程来说,最多再有五日,应该就能到家了!” ………… 话说泗水县的罗县令此时正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指尖略显泛白——茶是新沏的雨前龙井,本该顺口,此刻却涩得他舌根发苦…… 差役老王头的声音还在堂下打颤:“大人,真……真吓人!太河边那片护林,老槐树下躺了个人,身子是全的,就……就没了脑袋!” 罗县令搁下茶盏,茶盖与杯沿碰撞出清脆一声,在寂静的公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今年已然五十有九,鬓角的白霜比去年又重了些,若是坐的久了,起身时都得扶一把案角才能站稳…… 按大宋律例,六十致仕,而他的致仕文书也早就写好压在箱底,只等过了年春闱交上去,便能带着攒下的俸禄告退,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帮儿子看着小孙子玩耍…… 可是这具无头尸,却像块刺骨的冰砖,直直砸进了他暖烘烘的盼头里…… “仵作呢?李捕头呢?”罗县令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三分。 “都去了!小的先跑回来报信,那尸体穿的料子……虽然小的眼拙,但也瞧出是上等的蜀锦,怕不是哪个富家子弟或是……官宦子弟……” 罗县令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虽说他回到老家泗水县也就刚做了三年多的县令,但是曾经在多地做过县令县尉之职的他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 有偷鸡摸狗的,也有邻里斗殴的,就算是富商间的阴私算计,他也都能捂得平,却唯独这牵扯到权贵子弟的命案,是真真切切的催命符! 州府那帮官老爷,最怕上头问责,一旦沾了“权贵”二字,必定下死命令限期破案,一旦破不了案,轻则罚俸,重则革职! 他这一辈子的官声,还有那盼了大半辈子的致仕安稳,全得泡汤…… “备轿!”罗县令抓起官帽扣在头上,“现在就去现场!立刻!” 护林离县城不远,若是骑马的话,只需半个时辰就到…… 昨夜的小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晚上,泥土间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罗县令下轿时都差点滑一跤,被随从死死扶住…… 这时,李捕头正蹲在老槐树下,见到他来,赶忙起身拱手道:“大人,您来了。” 罗县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又沉了沉…… 尸体趴在地上,蜀锦做的圆领袍沾了泥,却掩不住料子的光泽,而仵作此时正一寸寸检查着尸体的皮肤,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样?”罗县令凑过去,尽量避开那血腥气。 仵作叹了口气回道:“回大人,死亡时辰约莫在今日卯时到辰时之间,脖颈伤口平整,是一刀毙命,凶器应该是砍柴刀之类的重器。由于尚未发现死者的头颅,因此没法认出死者的身份,而他身上也没带令牌、玉佩之类的信物,就算是有,估计也被凶手顺手拿走了吧!” 李捕头在一旁补充道:“现场就两行脚印,一行是死者的,另一行……鞋印偏大,像是个成年男子,步子沉,应该是有有些力气的。昨儿个下雨,脚印都留住了,至今也并未发现有第三个人的痕迹。” 罗县令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蜀锦的纹路——这料子,泗水县只有两家铺子卖,一家在东街,专做官宦生意;另一家在南街,是张员外家的产业。 张员外是泗水县的首富,属于富得流油的那种,在周边县市也能排的上号,据说其早年在京城就做过丝绸生意,上头也有人罩着,平日里连州府的通判都得给几分面子…… “把尸体抬回衙门停尸房。”罗县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老王头,你带几个人,把死者的衣着特征记下来,满城去问——尤其是那些官宦富商家里,有没有子弟失踪的。李捕头,你带人在护林周边搜,一寸地都别放过,特别是死者头颅的下落!” 安排完这些后,罗县令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远处的太河…… 河水浑浊,春风轻轻吹拂在水面上,像一个个没头的影子…… 兴许是年龄大了的缘故,他忽然觉得有些冷,裹紧了身上的官袍,还是冷…… 回衙门的路上,罗县令也一直在琢磨…… 那蜀锦袍子,若是张员外家的,麻烦可就大了! 听说张员外就一个独子,叫张森,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每日里不是遛狗就是逗鸟,听说上个月还花天价从江南买了只鹦鹉,宝贝得跟亲儿子似的!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公堂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第21章 寻头 罗县令刚喝了口热汤,放下碗就往外走,只见一个穿绸缎的胖子被人架着,哭得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不是那首富张员外还能是谁! “罗大人!罗大人呐我的儿……我儿是不是出事了?” 张员外一见到他,扑通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响得吓人…… 罗县令也没心思计较张员外的口误,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要赶紧过去扶他:“张员外,你先别急,怎么回事?” “我那管家说……说衙门正在找失踪的子弟,那衣着……那衣着是我给森儿做的蜀锦袍!还有……还有肩膀上那个小垫子!” 张员外喘着气,话都说不完整,“我儿为了那鹦鹉,特意缝了个棉垫子垫在肩膀上,让鹦鹉站着……” 这时罗县令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引着张员外来停尸房,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张员外只看了一眼那肩膀上的垫子,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就昏了过去…… 众人忙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折腾了好一会儿,张员外才醒过来,一睁眼又开始哭: “森儿啊!我的森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我可就那么一个儿子啊,老天爷呐,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呐……” 罗县令没法子,只好问一旁站着的管家。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脸上没什么血色,却还稳得住: “回大人,我家公子叫张森,今年二十二岁。今日清晨,他带着鹦鹉去县郊遛弯,说要去太河边看水鸟,往常中午就回来了,可今日到了饭点还没回。 小人将此事禀报老爷后,老爷以为他又跟朋友去喝酒了,也就没在意,再后来,老爷自己就去花船上谈生意了。” “直到未时,差役来家里说发现无头尸,描述了衣着,尤其是肩膀上的小垫子——那垫子是公子亲手挑的棉,让绣娘缝的,全泗水县独一份! 小人听后当时就慌了,怕老爷在生意场上失态,没敢直说,只让下人去找他回来。谁知老爷在花船上谈得久,快天黑了才到家,一听说就疯了似的往衙门跑……” 罗县令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家公子的鹦鹉呢?现场可没发现有什么鹦鹉。” 管家一愣,随即摇头:“不可能啊大人!那绿毛鹦鹉是公子的命根子,走到哪带到哪,其他人连碰都不让碰,就算是小人叫下人跟着公子左右伺候,公子都嫌下人粗鲁,怕惊了鹦鹉! 公子还说它通人性,能言语,最神奇的是还会对对联,只需教上两三遍便能记住。而且那鹦鹉被公子喂得很是肥胖,飞不高也飞不远,绝不会自己飞走。” 罗县令的眼睛亮了亮…… 案发现场只有两行脚印,凶手杀了张森,却带走了鹦鹉——要么是凶手也识货,知道这鹦鹉值钱;要么,是鹦鹉看见了凶手的样子,凶手怕它泄密。不管是哪种,这鹦鹉都是条关键线索! “李捕头,”罗县令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捕头,“你再带人去护林搜,重点找那只鹦鹉:绿毛,会说话,胖,应该很好认。” 李捕头拱手:“是!” 这时,仵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伤口的形状:“大人,我又仔细看了看伤口,脖颈处的切口是有些倾斜的,而且死者的指甲缝里有木屑,右手无名指的指甲还翻了,说明死者生前曾经反抗过,抓过什么木头东西,比如……比如樵夫的柴刀柄?” 管家突然“哎呀”一声:“对了!我家公子有肠绞痛的毛病,一疼起来就直冒冷汗,严重了还会昏过去!要是昨日他遛弯时突然犯病,没力气反抗,凶手趁机下手……那反抗的痕迹,就是他疼得厉害时抓的?” 罗县令一拍大腿,所有线索串起来了:张森清晨带鹦鹉遛弯,走到护林时突然肠绞痛发作,失去反抗能力;这时凶手出现,与他发生争执(所以有反抗痕迹),用砍柴刀杀了他,割下头颅(目的不明),然后便顺手带走了鹦鹉;凶手大概率是个樵夫——用柴刀,有力气,并且熟悉护林的地形。 可是樵夫并不能算是一个固定的职业,仅仅平日里以砍樵为生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那些买不起柴禾自砍自用的,就更是多到数不过来,说是家家户户都有柴刀也不为过,总不能将全县的老爷们一个个都抓来审问…… 想到这里,罗县令皱着眉,又想起那只鹦鹉——凶手带走它,肯定是想卖钱的吧…… 这鹦鹉是个宝贝,寻常百姓绝对买不起,要么是卖给富商,要么是卖给官宦子弟。 “有了!”罗县令眼睛一转,“师爷,写告示!悬赏两百贯,找张森的头颅,另外……安排人手穿上便装,着重去能交易鸟类的商户,以及有些身家的人家,去打探那鹦鹉的下落!” 他特意把张员外叫到身边,故意提高声音安慰道:“张员外你放心,本官一定尽快找到凶手,还你儿子一个公道!这悬赏告示一贴,肯定有人能提供线索。” 谁知张员外抹了把眼泪,突然开口:“罗大人,两百贯太少了!我再加两千贯!” 原以为见过世面的罗县令都听愣了…… 两千……贯?!那可是普通人家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他刚想劝张员外冷静,张员外已经转头对管家说:“快去写!贴遍泗水县,还有周边的州县!我就不信找不到!” 罗县令看着张员外通红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完了……这两千贯一撒出去,事情恐怕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了…… 果不其然,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泗水县就变了样…… 一大早,罗县令刚起床,就听见街上吵吵嚷嚷的…… 他站在门口一看,好家伙! 街上挤满了人,有挑着担子的农夫,有背着包袱的游民,还有几个穿得光鲜的商人,都围着告示牌看,一个个眼睛发亮。 第22章 书生 “一个脑袋两千两百贯!我的天!找到个头就能拿这么多钱?!” “这还干什么活啊,老子去找头不更挣钱嘛!一旦让老子找到,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谁也别拦我!我要娶八个婆娘!” “走走走!咱都一块去太河边搜!说不定头颅就埋在哪个草堆里!手慢无呐各位!” ………… 人群乌泱泱地往城外涌,连街边卖早点的小贩都提前关了门,扛着锄头跟着去了…… 罗县令见此情形亦是哭笑不得,转头对师爷说:“你看,这下好了,整个泗水县的人都成了‘捕快’了。” 师爷也苦笑:“大人,张员外这两千贯,比咱们的告示管用多了。只是……人多眼杂,赏金又多,万一有人浑水摸鱼,报假线索,咱们怎么办?” 罗县令摇摇头:“还能怎么办?先接着。总比一点线索都没有的强。” 可麻烦很快就来了…… 先是有人来报,说在太河下游的芦苇丛里找到了“头颅”,罗县令赶紧让仵作去看,结果是颗猪脑袋,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扔在那的。接着又有人说疑似看见头颅了,就在南街的树上,李捕头带人跑去,只看到一个空着的大鸟窝…… 更离谱的是,周边州县的人也闻风而来。泗水县的客栈全住满了,连寺庙里的禅房都被人占了! 街上的饭铺、酒肆、甚至是卖夜壶的摊子,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卖夜壶的王二喜,一天就赚了平时半个月的钱,见了罗县令就不断作揖:“罗大人,托您的福,小的这生意……嘿嘿!” 罗县令听后只能苦笑,因为他知道,这热闹的背后,是更大的危机…… 果然,三日后,州府的文书便到了…… 差役捧着文书进来时,脸色发白。罗县令接过一看,手都抖了…… 文书上的字不多,却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泗水县无头尸案,影响甚劣,责令泗水县令罗名章十日内破案,若逾期未破,革职查办,另派官员接管。” 十日!!! 罗县令把文书拍在案上,气得胸口发闷…… 他现在连死者的头颅都还未找到,凶手更是连影子都没有,怎么破案?拿头破案嘛?! “李捕头呢?”罗县令吼道。 “在……在外面审线索呢,大人。” “让他进来!” 李捕头很快就来了,脸上满是疲惫。这些天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跟着那些报线索的人跑东跑西,没一条有用的。 “大人,您找我?” 罗县令指着文书:“州府给了十日限期,破不了案,老爷我都得卷铺盖滚蛋,你们也别想好!你那边,鹦鹉和头颅,就没一点真线索?” 李捕头叹了口气:“大人,真没有。那些来报线索的,不是想骗赏钱的,就是看错了的。那鹦鹉一看就是宝贝,凶手只要不傻,肯定藏得严实,不会轻易露出来。 至于头颅……都这么多天了,属下猜测,要么是被扔到太河里冲走了,要么是被埋在哪个隐蔽的地方,这么多人乱搜,反而不好找。” 罗县令瘫坐在椅子上,有些气馁的缓缓闭上眼……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当小官的那年,也曾意气风发,想着能做一番大事。可几十年过去后,却是被官场磨平了棱角,只剩下对安稳的渴望…… 他这辈子没贪过赃,没枉过法,就想安安稳稳地致仕,怎么就这么难…… “对了,大人。”李捕头忽然想起什么,“属下昨天特意换了便装去东街的鸟市打问,听有个卖鸟的老许说,三天前,曾有个带着灰布面巾的书生来问过,说他有只‘会说话的鹦鹉’,想卖个好价钱。老许听那人报价太高,就没继续搭理他。” 罗县令猛地睁开眼:“书生?怎么是个书生?!什么样的书生?那姓许的怎么知道那人是个书生?!” “大人您先别着急,容我详禀。据那老许说,此人虽然遮着面,但是看起来应该只有二十出头,说话挺斯文的,而且还文绉绉的,尤其是那副弱不禁风的娘炮样儿,绝对是个书生无疑!额……大人我不是说您……” 见罗县令只是瞪了他一眼,并未真的生气,于是李捕头继续说道:“最关键的是,听口音还是本地口音! 属下已经让人去案牍库那边查了,咱泗水县这个年龄段的书生,大概有那么四百多个,属下已经安排人手,正在一个个排查。” 虽说四百人的数量调查起来依旧繁琐,但是也好过没有线索,并且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条靠谱的线索! 罗县令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加紧查!另外,鸟市那边再多安排些人手盯着点,那书生这次没成功变现,说不定还会再去! 还有张员外那边……你尽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总之让他就别再添乱了,两千贯的悬赏终归是过于夸张了,再闹下去,人越多,线索越乱。” 李捕头拱手:“是!” 李捕头走后,罗县令不由得开始寻思,按理说能砍出那般齐整伤口的,应该是个熟练的樵夫才对,现在怎么又变成个文弱的书生了…… 人一旦忙起来,这日子过得就极快,又是三日后…… 这天,县衙二堂内,罗县令把手里的一叠纸翻得哗哗响,兴许是年龄确实大了,身子骨虚了,也兴许是内心过于燥热不安,因此罗县令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小汗珠子…… “这就是李捕头交上来的线索?” 罗县令把纸往案上一拍,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在“线索”二字上晕开一团黑…… 旁边侍立的小吏赶紧垂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第一条写着“城南王寡妇家的鸡丢了三只,恐与无头尸有关”,第二条是“西街张屠户近日少杀两头猪,形迹可疑”,最末一条更离谱,画了个圈标注“城隍庙后墙新添三道划痕,似人血所染”——昨儿个小吏亲眼看见,是丐帮的花子用瓦片划着玩的。 “鸡肋!全是鸡肋!”罗县令气得扯了扯官帽,这无头尸案已经压了五天,上头给的期限已经过半,可他至今仍未有半点头绪,再照这么下去,就快被“请”去府城“述职”了…… 可底下这群捕快,个个都是酒囊饭袋,这帮人除了糊弄就是敷衍,这个李捕头更是天天不见人影,只派手底下的人送来这些破烂玩意儿…… 第23章 我去要也行 正烦躁着,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捕快张三万。 小伙子跑得满脸通红,一进门就嚷嚷:“大人!大人!有线索了!东街老张家飘臭味,像是……像是尸臭!” 罗县令眼睛猛地一亮,噌地站起来:“带本官去!” 可没等他跨出门,张三万就蔫头耷脑地补了句:“卑职已经去过了,那是老刘他爹瘫在床上,失禁了,因此没来得及收拾……” “你!”罗县令指着他,气得话都说不囫囵。 他抓起案上的“线索”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出去,纸团撞在柱子上,散开一角,露出“王寡妇家鸡丢了”的字样。 小吏赶紧捡起来,又不敢递回去,只能揣在怀里…… 罗县令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猛灌一口,凉茶下肚,心里的火气却更旺了——他都这把岁数了,根本就没想过再干出点什么政绩,但也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个烂摊子…… 就在这时,二堂的门又被推开,账房先生孙老头拎着个算盘走进来,脸色有些为难:“大人,有件事……卑职得跟您禀报。” “说!”罗县令没好气地应着。 孙老头把手里的账本摊开,指着其中一页: “这是李捕头这个月申领的‘加给’,您看……外出公干的人数和账目明显对不上! 就说前几天去古玩街查案,我记得明明只派过去三人,但是现在账单上却写了十份加给,多出来的七份,加起来可有二百一十文呢!” 罗县令一怔,随即凑过去一看,账本上的字迹确实是李捕头的,龙飞凤舞地写着“古玩街查案,十人,每人三十文”。 罗县令先是一愣,接着突然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无奈: “好啊,真是好啊!本官在这儿为了这无头尸案焦头烂额,他倒好,趁机中饱私囊!这泗水县的捕头,当得可真惬意!” 孙老头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卑职也觉得不对劲,可李捕头当时说……说这些加给是给线人的。” “线人?”罗正源冷哼一声,“他有什么线人?要是真有,这无头尸案早就破了!”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大人这话说的,卑职这不是带着线索回来了嘛!” 只见李捕头迈着方步走进来,身上的捕头袍沾了些尘土,腰间的佩刀晃来晃去。 他看见孙老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咦?孙先生也在啊。” 罗县令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李捕头,你自己看看!古玩街三人查案,十份加给,这账你怎么算的?” 李捕头扫了眼账本,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哦,就为这事啊,我现在就跟大人解释!” 说着,他转头看向孙老头,眉头微微一皱,“孙先生,不是做晚辈的多嘴,接下来我跟大人说的,可都是案情机密,您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耳朵却挺好使,万一听了不该听的,传出去可不是小事。毕竟这无头尸案牵扯甚广,您要是牵扯进来,那可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啊。” 孙老头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衙门当差三十年,最懂明哲保身的道理,赶紧站起身:“是是是,卑职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可他刚要走,李捕头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笑着说:“孙先生别急,我送您出去。” 两人走到二堂门口,李捕头左右看了看,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塞进孙老头的袖子里。铜钱有点小沉,孙老头捏了捏,估摸着得有三十文。 “这……这这这不好吧,我又没出去公干,你给我这……这不合适吧?” “孙先生,”李捕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您也知道,这查案嘛,总得有些见不得光的人帮忙——比如那些丐帮的花子,还有赌场里的混混,他们消息灵通,可办事得给钱啊!这加给项里的钱,大多是给他们的! 您呢,就做好本职工作,账本上的事,别太较真,免得给自己惹麻烦。这些钱,您拿去买壶好酒,就当是我请您老的。” 孙老头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李捕头是在“体恤”他。 他赶紧把袖子往里掖了掖,感动地说:“多谢李捕头体谅!卑职明白,明白!以后这些事,卑职绝不打听!” 李捕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目送他走远,直到孙老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阴鸷…… 转身回到二堂,李捕头见罗县令还沉着脸,赶紧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大人,您看这个!” 布包里是一块玉佩,玉色发青,看色泽与润度,显然是上等货色,上面还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罗县令拿起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玉佩哪儿来的?莫非?”罗县令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李捕头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没错!这玉佩就是那死者张森的!卑职已经派人与张员外核实过了! 大人,这玉佩正是卑职的线人从古玩街的一家玉器店里发现的。 回衙门之前,我也已经问过那家玉器店的掌柜了,据掌柜的描述,这枚玉佩同样是从一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年轻书生那里收来的,与东街鸟市老许所描述之人简直一般无二! 因此属下猜测,这二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罗县令盯着玉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此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身份不明的书生,看来只要找到那人,就离破案不远了吧,可他有些想不通的是,凶手难道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片刻之后,他只能先压下心里的疑虑,沉声道:“那玉器店的掌柜现在在哪儿?赶紧带他来见本官!” 李捕头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大人放心,卑职已经把他带来了,就在堂外候着。 只不过……嗨!您还别说,张员外这个人的脾气也太急了些,还没等卑职吓唬那掌柜呢,张员外就已经给玉佩付过钱了! 因此卑职想请大人您待会审问之时,顺便将那掌柜收赃物的钱要回来,我再拿去还给人家张员外,这赃物怎么可以随意交易呢?大人您说是吧? 若是大人感到为难的话,卑职现在去问他要也行!” 第24章 凑整 听完此话,罗县令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青瓷盖碗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窗棂上停着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他指着堂下躬身站立的李捕头,花白的胡须因怒气而显得有些微微颤抖: “你小子少来这套!张员外会给那玉佩付钱或许是真的,但以你那点心思,会好心替他从玉器店老板手里把钱要回来?你当我这个县令是三岁孩童,还是觉得我老糊涂了?就你最聪明?” 案几上摊着的账册被罗县令的手扫过,泛黄的纸页簌簌作响…… 他手指重重戳在“外出加给”那一行之上,怒道:“现在就给我好好解释解释这个!十份加给,你倒是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算是这衙门里的老人了,如今做事怎的越来越没规矩!” 李捕头依旧躬着身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没听出罗县令话里的火气: “大人明察秋毫,自然知道小的这点心思。那十份加给,其实是为底下弟兄们多申领的? 您想啊,其他差役们白天混在人群里打探那绿毛鹦鹉的消息,吃喝拉撒也都能凑活,可负责夜里盯梢的那三位弟兄就苦了! 尤其是后半夜的风跟刀子似的,他们连个避寒的地方都没有,若是不多给份加给,小的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罗县令的脸色稍缓,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他在泗水做了八年县令,底下人办案的辛苦不是不知道,只是李捕头向来爱耍小聪明,由不得他不提防…… “你倒是挺体恤他们,但是给那三人多算一份倒还合理,可就算这样也该是六份,多出来的四份呢?” “嗨,这不是为了凑整嘛!”李捕头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狡黠,“账房先生对账的时候,整数更方便核算,省得他老人家拿着算盘扒拉半天,耽误了其他正事。” “凑整?”罗县令气得笑出声,随手抓起案头的惊堂木拍了下去,“有你这么凑整的?难不成你李捕头日理万机,一个人能顶四个人用?” 这话刚出口,李捕头眼睛瞬间亮了,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要说日理万机,整个泗水县谁能比得上您?小的哪敢跟您比。其实那四份加给,其中有一份确实是给那几个线人的赏钱,剩下的三份,是小的特意给大人您留的。” 罗县令猛地愣住,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当了一辈子官,从九品巡检做到七品县令,素来以廉洁自居,临到致仕的年纪,突然冒出这么一出,倒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给我的?这……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合适!太合适了!”李捕头连忙接话,语气里满是诚恳,“您这几日为了绿毛鹦鹉案,饭吃不下,觉睡不好,头发都白了不少。您都这把年纪了,还一心想着为百姓办案,就连您脸上的肉都瘦了一圈,不多补补怎么行?这点加给,也就是让您买点滋补的东西,算不上什么。” 罗县令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眉头依旧皱着:“不行不行不行,我做了一辈子官,从未收受过贿赂。眼看就要致仕了,更不能破这个例。” “大人瞧您这话说的,”李捕头故作惊讶地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这怎么能叫受贿呢?加给银是朝廷给咱们办案用度的补助,您同样也是为了案子劳心劳力,拿这份钱天经地义! 再说了,三份加给连一百文都不到,这么点儿钱,就更不好意思被称为贿赂了,若是叫那些真正的贪官听到了,都得笑掉大牙。” 罗县令沉默了…… 他心里清楚,李捕头这话虽糙,却也有些道理…… 一百二十文确实不算多,比起那些动辄上千两的贿赂,连零头都算不上……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心里的纠结,话锋一转: “不说这个了。那四百多个书生的排查,怎么样了?有没有线索?” 见罗县令有刻意揭过这茬之意,李捕头便已心领神会,但当罗县令提到书生之事时,李捕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终是垮着肩膀叹了口气: “嗨,别提了,难办得很。您是不知道,这全县二十多岁的读书人,有一大半竟然都改行了! 可能是觉得科举无望吧,这些人有的在商铺当账房,有的去私塾教书,还有的居然跟着货郎走街串巷,学着做小买卖去了,根本没法区分谁还守在家中读书备考。 底下弟兄们又怕打草惊蛇,都穿着便服,连上门询问都得拐弯抹角,更别提打探那绿毛鹦鹉的消息了,进展慢得很呐……”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罗县令:“大人,照这么查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是不是该想想别的辙?比如张贴告示,让百姓提供线索,或者……” 罗县令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无奈……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得沉住的气,一旦让整个泗水县都知道衙门在找绿毛鹦鹉,那么蹲守闹市的那些差役们不就前功尽弃了嘛…… 而说到想辙,他才应该是整个泗水县之中最想快点破案的那个人! 可目前的线索就只有“二十多岁的书生”这一条,除此之外,毫无头绪…… “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罗县令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告示都贴了这么多天了,赏银还那么夸张,可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照理来说,都这么多天了,张员外他儿子的人头怕是已经臭了吧……”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撞进二堂,伴随着差役们拔高的嗓门,像是有人在门口吵嚷…… 罗县令刚要发作,坐在一旁的李捕头已先站了起来,训斥道:“什么事?吵吵嚷嚷的,没见大人在忙?”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差役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头、头儿!罗大人!门口……门口来了两个小伙子,说、说要报案,还、还拎着个包袱……” 第25章 一见就夸 “报案就带进来正常问话呗,慌个什么劲儿?”李捕头皱眉。 “不是!”差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调了,“那包袱里……好像是颗人头!” “什么?!” 罗县令和李捕头同时惊得站起,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罗县令手里的茶盏没拿稳,茶水泼了满案,连文书都湿了大半…… 他盯着差役,声音发紧:“你再说一遍?包袱里是什么?” “是人头!小的看得真切,那包袱缝里还露出来点头发……” 李捕头脸色一沉,拽着差役的胳膊就往外走:“大人,咱去看看!” 罗县令定了定神,也顾不上擦案头的茶水,撩着官袍快步跟上…… 刚出二堂门口,就见前院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全是衙里的差役,有几个还握着腰间的铁尺,神色紧张地盯着圈中间的两个人。 那是两个小伙子,看年纪都不过二十上下,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裤脚沾满泥点,像是从乡下赶来的…… 个子高些的那个手里紧紧攥着个青布包袱,包袱不大,却被他拎得高高的,像是拎着块烧红的烙铁。 矮些的那个躲在他身后,头埋得低低的,肩膀还在发抖…… 除此之外,几个书吏杂役也从东厢房跑了过来,凑在人群外围踮着脚看,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 更要命的是,衙门大门口的石狮子旁,已经围了十几个路过的老百姓,有挑着菜筐的农妇,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还有卖糖人的小贩,都扒着门框往里张望,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作响,像一群炸了窝的马蜂…… “让让!让让!”有人认出了罗县令的官袍,赶紧往后退,人群里顿时挤出一条道来。 李捕头回头跟罗县令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一样的凝重…… 李捕头率先迈开步子,推开前面的差役,径直走到那两个小伙子面前,罗县令紧随其后…… 二人近了之后才看清,高个子小伙子脸上满是汗,额前的头发都湿成了一缕缕,嘴唇干裂,眼神里全是慌神…… 他见罗县令穿着官服,知道是县太爷,腿一软就想跪,可手里还拎着包袱,动作僵在半空中,反倒更显局促。 “你二人是何人?来自哪里?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罗县令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可话一出口,还是带着点颤…… 高个子小伙子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反倒是他手里的包袱晃了一下…… 紧接着,几只白白胖胖的蛆虫从包袱的针脚缝里掉出来,落在青石板上,一扭一扭地爬着……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有个文书吓得往后缩了缩,差点撞翻身后的差役…… “啊!”躲在后面的矮个子小伙子尖叫一声,猛地捂住了眼睛。 高个子小伙子也看见了蛆虫,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颤得更厉害了,包袱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又有几只蛆虫掉了下来…… 他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大、大人!这……应该就是老爷您要找人头!俺叫马奎,他是俺弟马涛,俺们是下河村的……” 罗县令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强压着胃里的翻腾,指了指包袱: “你……你把包袱放下,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捕头已经蹲下身,盯着地上的蛆虫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马奎: “这人头你们是从哪找到的?” 马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慢慢蹲下身,把包袱轻轻放在地上,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包袱刚一落地,就有更多的蛆虫从缝里钻出来,顺着青石板的纹路往四周爬…… “是、是今早俺路过太河边去山上砍柴,在河边发现的……” 马奎抹了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那地方离俺们村不远,有棵老歪脖子树,俺也是走近了才闻见臭味,结果看到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还有蛆虫爬出来…… 俺一开始还以为是个猪头或者羊头,于是俺就用砍柴刀扒拉了一下,结果就看到了头发和耳朵……俺、俺这才知道是人头!” 李捕头皱眉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心知人多眼杂,不能在这里问案,于是大喝一声道:“仵作呢?仵作何在!” ………… 然而与此同时,通往泗水县的一处大道之上,祝无恙等人却碰到了一点小麻烦…… 这天清晨,晨光刚漫过官道旁的老槐树梢,祝无恙一行五人已围坐在“临河客栈”的八仙桌边…… 粗瓷碗里盛着寡淡的汤饼,葱花浮在表面打了个旋,热气裹着麦麸的粗糙气息扑面而来…… 这地界离太河对岸的泗水县还有五十多里,车马难行,物资全靠脚夫肩扛,能有口热乎的已算难得…… “也算是比昨天啃的硬饼子强百倍了。” 盛潇潇用木勺搅着汤饼,鬓边垂落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 她昨日刚用客栈烧的热水洗了澡,换上一身月白色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草纹,她这身还是之前临出门之时在汴京城里挑了整整一天才买来的…… 旁边的崔响穿了件水绿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折枝梅,姐妹俩坐在这色调灰扑扑的客栈里,倒像是两枝刚从露水里捞出来的鲜花,惹得邻桌几个赶车的汉子频频回头…… “可不是嘛,”崔响舀起一勺汤吹了吹,眼角弯成月牙,“一想到今天就能到泗水住上几天,让祝兄有机会为姐姐尽些地主之谊,我可是昨晚都没睡好。” “让我家公子出钱玩耍那还不好说?那是我家公子的荣幸呐!嘿嘿,该说不说的哈,今天两位小姐这一打扮,倒是让这破客栈都亮堂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的?哦对!蓬荜生辉!” 青玉端着茶壶给祝无恙添水,眼睛却往盛潇潇身上瞟,“先前一路风尘,脸上都沾着土,我还以为是哪家逃难的姐妹呢,如今都换上了新衣裳,这才叫仙女下凡呢!” 青禾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我家公子说了,若是一不小心见着打扮过的姑娘,只管往死里夸,就算是丑八怪,夸多了也只会有好处,没有坏处!” 第26章 那厮站住 这话刚落地,祝无恙手里的筷子“啪”地敲在青玉头上:“小小年纪胡咧咧什么!”他转头看向盛潇潇,见她脸颊涨得通红,赶紧赔笑,“这俩小子没规矩,我这人一向为人正直,从没教过他们这句话,盛小姐也千万别往心里去。” 盛潇潇把木勺往碗里一搁,伸手从自己碗里撕下一块面饼,“唰”的一声,就将那块面饼扔进了青禾的嘴里,堪称精准无误! “你个小混蛋刚才说谁是丑八怪?”面饼不偏不倚正好堵在青禾嘴里,他鼓着腮帮子,半天咽不下去…… 青玉见状,赶紧补了句:“哎呀!公子诚不欺我!你们快看,这不是就有好处了嘛?青禾的嘴里都塞满了好处!” 祝无恙又给了青玉一个暴栗,恨铁不成钢的道:“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赶紧吃,吃完还要赶路,争取晌午之前回家!” 崔响捂着嘴笑,脸上的梨涡浅浅的霎时好看:“祝兄,我挺好奇你平时都教这两个活宝些什么?倒是有趣。” “妹妹你怎么也取笑我!”盛潇潇伸手去挠崔响的腰,姐妹俩闹作一团,张五条在旁边看得直乐,手里的面饼都忘了啃…… 他先前在恒州府当捕头,见过的大家闺秀也不少,却从没见过这般鲜活动人的姑娘,一时看得有些出神,嘴里喃喃道:“真是仙女下凡……” 姐妹俩正闹着,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打哈欠的声音,接着是伙计压低的嗓音: “老板,您快看,就是那两位姑娘。” 只见客栈老板揉着眼睛,被一个伙计拽着从后院出来。 那老板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腰间系着块油乎乎的围裙,头发乱得像鸡窝,显然是刚从床上被拉起来的…… 伙计偷偷指了指盛潇潇和崔响,凑在老板耳边似是嘀咕了几句…… 那老板原本惺忪的眼睛瞬间亮了,眯成一条缝往这边瞅,越看越精神,先前的睡意全没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往这边挪…… 可刚走了两步,老板却忽然顿住了,脚步像钉在地上似的…… 他在这官道旁开了二十多年客栈,迎来送往的人多了,眼力早就练出来了! 原来是盛潇潇领口的兰草纹,是用绣娘最费眼的“打籽绣”绣的,一根线要劈成八丝,寻常人家哪舍得这么费功夫? 而崔响发间插着的银簪,虽然看着简单,可簪头的梅花是“累丝”工艺,花瓣细得能透光,那可是大城市之中的大银楼才有的手艺! 还有姐妹俩腰间挂着的香包,离着七八步远就能闻到一股清香味,那是用沉香、檀香混着晒干的桂花做的,一两沉香就能换半亩地,普通人家哪用得起这个? 他再往旁边看,青玉和青禾一个劲地给祝无恙添茶布菜,祝无恙虽说只是穿着件青布长衫,看着像个书生,可袖口的针脚整整齐齐,是成衣铺里最上等的“细针密线”,绝不是什么自家缝的粗布衣裳! 然而最让他心惊的是张五条——那人穿着件灰布短打,坐在人堆里看着最为普通,可脚上的靴子却是官差的样式,靴底缝着七层布,鞋头包着铁,是州府衙门那个级别统一做的,旧是旧了些,可那款式他绝不会认错! 再看张五条身边的长包袱,裹得严严实实,却隐隐露出一小节刀头,那是捕快常用的单刀,刀鞘是枣木的,被磨得发亮,此人竟然还是个老捕头! 老板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原以为是两个没背景的漂亮姑娘,想介绍给泗水县瓦市的李老板——那李老板专做歌舞生意,遇到穷苦姑娘就用几两银子骗走,至于后面做些什么,他虽然不知,也没打问过,但是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而他每介绍一个姑娘,就能得二两好处…… 可眼前这伙人,哪是好惹的?! 有仆役,有官差,有大家闺秀,还有穿得起细布衣裳的书生,这分明是官宦人家出来的队伍! 他想悄悄往后退,可刚挪了半步,张五条就抬眼瞅见了他! 张五条当了二十年捕头,最会看人的神色,见这老板眼神躲闪,脚步迟疑,心里顿时起了疑,当下放下筷子,沉声道:“呔!那厮站住,你在看什么?” 老板吓得一哆嗦,赶紧挤出个笑脸,搓着手往前走了两步: “没、没看什么,就是听伙计说,店里来了两位仙女似的姑娘,我好奇,就过来瞧瞧。” “哦?”张五条挑了挑眉,指了指盛潇潇和崔响的后背,“她们俩背对着你,你瞧着什么了?” 老板的脸“唰”地就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五条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过去,身上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五条毕竟是当过多年捕头的人,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眼神一沉,自带一股威慑力: “你方才往这边走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位姑娘的衣裳首饰,可不是看‘仙女’的眼神。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板腿一软,“扑通”就跪了下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想给李老板介绍姑娘,挣点好处费,我再也不敢了!” “李老板?”张五条皱了皱眉,“哪个李老板?” “就是泗水县瓦市的李三爷,专做歌舞生意的那个!”老板哭着说,“他说要是遇到漂亮姑娘,就介绍给他,事成之后给我二两银子。我见两位姑娘长得好看,就、就起了歪心思,我真没别的意思,官爷您饶了我吧!” 祝无恙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可是地地道道的泗水县人,当然也知道这瓦市的李三爷是什么人——前几年泗水县曾有个姑娘失踪,后来据说就是在京城的秦楼楚馆找着的,如此看来,定是被这所谓的李三爷骗走的! 他刚想开口,盛潇潇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老板面前,冷冷地吓唬道:“你可知我们是谁?” 第27章 巨汉 客栈老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盛潇潇,又看了看张五条,心里越发害怕,只一个劲地磕头: “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 张五条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老板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跟李三爷做这种勾当,多久了?还有多少姑娘被你们骗走了?” 老板吓得魂都没了,赶紧如实招来:“没、没多少!就前几年冬天,介绍过一个从南边来的姑娘,后来李三爷给了我二两银子。其他的、其他的真没有了!我发誓!” 张五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才松开手,沉声道: “今天这事,暂且饶了你。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干这种勾当,直接送你去泗水县衙!” “不敢!不敢!”老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着祝无恙等人作了个揖,“多谢官爷饶命!多谢官爷饶命!” 等老板跑远了,青玉才吐了吐舌头:“这老板胆子也太小了,一吓就全招了。” “不是他胆子小,是张大哥的气势太吓人了。”崔响笑着说,“先前在恒州府,我就听说张捕头拿人缉盗很是厉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五条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就是个普通人。”他顿了顿,又道,“这李三爷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等咱们到了泗水县,得想办法把他揪出来,免得再祸害姑娘。” 祝无恙点了点头:“说得是。咱们先吃饭,吃完赶路,到了泗水再说。” 众人重新坐下,只是方才的热闹劲少了些。盛潇潇看着碗里的汤饼,忽然叹了口气:“真没想到,这官道旁的客栈里,也有这种龌龊事。” “世道就是这样,”祝无恙轻声笑道,“咱们能做的,就是尽量遇见一个帮一个,比如我今天就帮了两个。” 聪明如盛潇潇,又哪里会听不出祝无恙的言外之意,于是用美目狠狠瞪了他一眼,惹得祝无恙咯咯直笑…… 而崔响握着盛潇潇的手,笑了笑:“没关系,有祝公子和张大哥在,咱们不怕。再说,咱们马上就到泗水了,到了祝兄的地盘,谁还敢欺负咱们。” 盛潇潇重新拿起木勺,舀了一大口汤,笑着说:“对!到了泗水,看我怎么收拾那个李三爷!咱们赶紧吃,吃完赶路!” 过了一会儿,祝无恙放下汤碗,用最后一口汤漱了漱口,随后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公子稍等,我先去把您的马牵过来。”青玉的声音上一秒还飘在院里,下一秒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布袋撞在了石墙上…… 祝无恙眉梢微挑,身旁的盛潇潇正用银簪挑着碟子里的面饼渣,闻言“噗嗤”笑出了声: “青玉那个小混蛋毛手毛脚的,这声音怕不是撞着门框了?”话音未落,青禾的惊呼声就炸了开来:“哥!你怎么了?” 众人闻声,心知是出了事,于是纷纷快步走出客栈,只是眼前的景象让率先出来的张五条瞬间攥紧了他那沙包大的拳头…… 却见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个巨汉,身高将近九尺,肩宽几乎占了半扇门,身上那件粗布短打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像是随时会裂开! 他肤色黝黑,脸上横肉堆叠,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正低头盯着脚边的青玉,而青玉捂着额头,正一脸懵地往后退——刚才那一下,他竟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巨汉的肚子上! “对不住,对不住!”青玉反应过来,赶紧拱手道歉,可话还没说完,就见巨汉身后转出个老者…… 这老者身材瘦小,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头发乱糟糟地用根麻绳束着,脸上满是褶子,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一开口,唾沫星子就随着语速飞了出来:“他姥姥的小逼崽子没长眼啊?走路他姥姥的不看路,赶着去投胎?” 青玉本就年轻气盛,被这劈头盖脸的脏话骂得脸色涨红:“你……你……你这老人家怎么说话呢?我刚都道歉了——” “道歉就他姥姥的完了?”老者往前凑了两步,嗓门更大了,“我兄弟这肚子要是被你撞坏了,你赔得起吗?他姥姥的毛都没长齐就敢出来晃荡,家里没大人教你规矩?” “你——”青玉气得攥紧了拳头,刚要反驳,那巨汉突然动了…… 他速度快得不像个高大的人,伸手就掐住了青玉的脖子,五指收紧,青玉的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手脚徒劳地挣扎着,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哥!”青禾扑上去,双手抓住巨汉的手腕,使劲往外掰,“放开我哥!你这人怎么动手打人?” 可他那点可怜的力气在这巨汉面前就如同蚍蜉撼树,巨汉只用左手轻轻一捞,就像提小鸡似的把青禾也提了起来,两个少年在他手里蹬着腿,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住手!”张五条大喝一声,脚下已经踏了箭步! 他在衙门当差二十多年,最见不得这种以强凌弱的场面,更何况这还是在祝无恙面前,若是能在此时露一手,往后在这位贵人身边的分量自然更重…… 念头闪过,张五条已运足内力,右拳带着风声轰向巨汉的腰侧! 他这一拳练了三十年,寻常壮汉挨上一下就得躺半个月,可拳头落在巨汉身上时,竟像是打在了铁块上,“嘭”的一声闷响后,张五条只觉得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仿佛有股反震的力道顺着拳头往肩膀冲……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赶紧把右手背到身后,偷偷摩挲着缓解疼痛,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巨汉的横练功夫,难不成已经是到了刀枪不入的地步? 巨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又转头看向张五条,嘴角咧开个狞笑,左手一松,青玉青禾“噗通”摔在地上,他则迈步朝着张五条抓来! 那手掌大得能盖住张五条的脸,带着一股劲风,眼看就要落在他肩上,张五条只觉得浑身发凉,连躲都忘了躲。 “老六!” 第28章 撺掇 一声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巨汉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站在祝无恙身边的盛潇潇,又扫了眼她身旁的崔响,眉头皱了皱,抓向张五条的手缓缓收了回去。随后他看了眼身后的老者,喉结动了动,弯腰把地上的青玉青禾提起来,随手扔到了祝无恙脚边。 青玉青禾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后赶紧躲到祝无恙身后,青禾还在咳嗽,青玉则指着那老者和巨汉,气得声音都在抖: “公子!他们太过分了!我撞了人我也都道歉,可他张口就骂人,还让这人动手掐我脖子!要不是公子您来了,怕是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们兄弟俩了!” 祝无恙抬手拍了拍青玉的肩膀,目光落在那老者和巨汉身上,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泗水县祝无恙,敢问二位高姓大名?方才之事或许有误会,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巨汉依旧站在那里,像是块没动静的石头,倒是那老者往前凑了凑,上下打量着祝无恙,嘴里还在嘟囔: “祝……什么东西?没听过!他姥姥的刚才那小的撞了我兄弟,还有那个穿官靴的,上来就动手,这叫误会?我看是没教养!” 他指着张五条的靴子,声音尖刻,“你穿着这身行头,怕不是个捕快?他姥姥的知法犯法,上来就要打人,明显还用了全力!要是我兄弟身子骨弱些,今天就得被你打死在这儿!” 张五条脸涨得通红,刚要辩解,祝无恙却先开口了:“老先生所言甚是,确实是我们这边有错在先。青玉青禾,过来给这位壮士赔罪。张捕头,你也给这位老人家道个歉,不该贸然动手。” “公子!”青玉青禾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青玉梗着脖子,“我撞了人,给那个大个子赔罪也就罢了,可这老头张口就骂我们,凭什么还要给他道歉?这也太冤了!” “就是!”青禾也跟着点头,“他骂得那么难听,我们没跟他计较就不错了,还要给他赔罪?这比那个姓窦的女人还冤!” 老者一听,脖子一梗,眼睛瞪得溜圆:“他姥姥的谁骂你们了?哪个王八蛋看到我骂你们了?老子刚才说的难道不是他姥姥的实话?” 祝无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自认好脾气,可这老者的胡搅蛮缠实在让人无奈…… 身旁的盛潇潇却笑得更欢了,她用扇子遮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崔响都别过脸,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啧……老人家,”祝无恙耐着性子说,“您方才说的那些话,确实是在骂人。” “放他姥姥的屁!”老者急眼了,往前凑了两步,手指头几乎要戳到祝无恙脸上,“老子那叫骂人?那是老子的口头禅!他姥姥的说习惯了不行吗?我跟我兄弟说话都这样,你他姥姥的管得着?” 张五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活了也快四十年了,还没见过把骂人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这老头要是在恒州城的街头这么说话,怕是活不到今天! 咦?不对! 难不成这老头是有什么背景的人物?他悄悄打量着老者和巨汉,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祝无恙也看出来了,这老者虽然嘴臭,可眼神里的精光不像是普通人,再加上那巨汉对盛潇潇和崔响时的细微反应,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他拉过还在气鼓鼓的青玉青禾,压低声音说:“别跟老人家置气,他年纪大了,咱们让着点。马上就到家了,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了!乖,赔个罪而已,又不会掉块肉,听话。” 他觉得自己声音够小了,可那老者耳朵却尖得很,一下子就听了去! 老者先是悄悄看了眼盛潇潇和崔响,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还朝着二人挤了挤眼,随后突然提高了嗓门,打断了祝无恙的话: “他姥姥的少在这儿教唆!不是发自内心的道歉,老子不稀罕!” 他指着青玉青禾,又指了指祝无恙:“这俩是你的仆从吧?主子他姥姥的管教不严,才让他们这么没规矩!冤有头债有主,老子这人最讲道理,狗犯了错,那就找狗主人的事!” “你说谁是狗?”青玉青禾瞬间炸了,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祝无恙赶紧把他们拉住。 随后祝无恙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可他转念一想,这老者明显是在故意挑事,若是真动了手,反倒中了他的计…… 好不容易把两个少年安抚好,祝无恙深吸一口气,看向老者:“那依老人家的意思,该如何解决?”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发黄的牙,往后退了两步,指着祝无恙: “老子他姥姥的也不为难你,看你年纪轻,老子让你三招。你要是能接下我三招,今天这事就算了,要是接不下——”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祝无恙的长衫,“那就让你这两个仆从,给我兄弟磕三个响头,再把刚才那捕快的官靴脱下来,给老子当鞋垫子!” 祝无恙彻底懵了! 他狐疑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没错啊,自己打扮的挺像个书生啊! 但是眼前这老者看着瘦骨嶙峋,可说话的口气却像是个练家子,怎么就非要跟他一个书生动手? 更让他发懵的是周围人的反应…… 那巨汉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青玉青禾虽然还在生气,可眼神里却带着点期待; 张五条是曾经亲眼见识过祝无恙参与骑射比赛时的风采,因此此时也是兴奋的搓了搓手,似乎在等着看他的真本事; 就连本该和他站在一起的盛潇潇,都离得大远远的,还笑着说: “祝大公子,别愣着了,人家都找上门了,你总不能真让你的人给人家磕头吧?” 崔响竟然也不怕事大的朝他点了点头…… 祝无恙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晨光依旧暖,铜铃还在响,可这客栈门口的院子,却像是突然变成了戏台,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上场,非要撺掇他和人打一架……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怕不是都吃错药了? 第29章 过招 “实不相瞒,前辈,”祝无恙拱手道,“小可祝无恙不过是个舞文弄墨的文人,并不擅长与人争斗。学这两手粗浅武艺,也纯粹是个人兴趣,绝非为了争强好胜。” 他话音刚落,那老者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耐之色,粗声粗气地骂道:“啰嗦!你他姥姥怎么跟个娘们似的!问你敢不敢打,痛快点!” 周围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顿时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祝无恙身上…… 祝无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略一思忖,缓缓开口: “打自然是可以的。只是晚辈拳脚功夫实在稀松平常,倒是对剑术略感兴趣。不如这样,晚辈耍几招粗浅剑式,还请前辈不吝指点一二,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谦逊请教,实则悄悄将先前约定好的“接老者三招”,换成了“老者接他三招”! 如此一来,不仅掌握了主动权,切磋的力道全由自己把控,更重要的是,万一这老者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自己也能留有周旋余地,避免被误伤…… 这等小心思,老者这样的老江湖又怎会看不出来?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在众人面前点破…… 在他看来,这小伙子倒是挺谨慎,还带着点小聪明…… 老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行行,别磨蹭了,放马过来吧!老夫依旧只用双手接你剑招。” 站在祝无恙身后的青玉青禾互视一眼,见老者竟然敢答应空手接自家的公子剑招,都被老者的狂妄惊到,随后青玉立刻从背上解下一把宋康送给祝无恙的精致长剑,双手捧着递到祝无恙面前…… 谁知祝无恙只是瞥了那长剑一眼,咂了咂嘴,却没有去接,反而从腰间的革带里抽出了一把软剑…… 这软剑剑身细长,剑身泛着暗哑的光泽,除了剑柄处缠着一圈防滑的麻绳,再无任何装饰,与那把长剑相比,却是显得极为普通…… 老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忍不住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不用那把看起来品相更好的长剑?” 祝无恙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挠了挠头解释道:“前辈有所不知,那把剑是一位朋友送我的,颇为贵重,我实在舍不得用它来与人动手,以免对剑身有所损伤。” 这话一出,不仅是盛潇潇崔响他们都笑了,就连那原本一脸严肃的老者也被逗得“哈哈”笑了起来,他指着祝无恙,调侃道:“你这小子,倒是挺会过日子!” 祝无恙轻咳一声,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周身的气息也随之一变! 他单手握住软剑剑柄,对着老者抱拳道:“前辈,小心了!” 话音未落,祝无恙的身影便动了! 他脚步轻盈,如同踏雪无痕的柳絮,手中的软剑更是快如闪电,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老者胸口——正是他最为得意的剑招“流光弗云”! 这一剑看似轻柔飘逸,实则暗藏玄机! 剑招之中蕴含着三道不同的暗劲,层层递进,最是适合对付内力比自己深厚的对手! 一旦对手轻视这看似轻柔的剑招,被暗劲所伤,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停顿,也足以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然而,面对这快如闪电的一剑,老者却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显得相当托大! 直到祝无恙的剑尖即将刺到他胸口衣衫的瞬间,老者才不紧不慢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微微张开,精准无比地夹住了祝无恙的剑尖。 紧接着,老者手指微微用力,朝着剑尖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剑鸣响起。 祝无恙只觉得手中的软剑仿佛被重锤击中一般,剑身剧烈地震颤起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让他差点握不住剑柄,手腕一阵酸麻。 更可怕的是,他剑招中蕴含的三道暗劲,竟被老者这看似随意的一指,瞬间化解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一股浑厚磅礴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剑尖、剑柄,直往他的掌心钻,沿着手臂的经脉疯狂涌入体内。 祝无恙只觉得整条手臂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气血翻涌,再也站立不稳,踉跄着往后退去! 他足足退了七八步,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棵用来拴马的老槐树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好强!”祝无恙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差距也太大了吧?对方莫非是江湖中某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不成?” 老者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对着他戏谑地摆了摆手指,说道:“第一招!”随后,他又忍不住调侃道,“你他姥姥的居然敢在老夫面前玩什么四两拨千斤,想找死不成?我看你还是别想着如何赢我了,你差得还远呢!接下来,把你认为最强的剑招使出来吧,再敢对老夫玩这些小聪明,定给你点苦头吃!” 祝无恙心中一凛,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和侥幸心理…… 他深吸一口气,捂着依旧有些发麻的手臂,往老槐树旁边挪了两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摆出了一个沉稳的架势。 紧接着,祝无恙丹田中的内力开始疯狂运转起来! 如果说刚才使出“流光弗云”时,他的内力如同飘逸的流云,那么此刻,他的内力就像是一口被烈火煮沸的油锅,滚烫而汹涌,顺着丹田一路往上,沿着经脉疯狂地涌向手臂,最终汇聚于指尖。 随着内力的不断涌出,祝无恙的头发渐渐被周身散发的气劲掀得飘了起来,额角的青筋也突突直跳,脸色涨得通红…… “前辈,这次你真的要小心了!”祝无恙的声音带着一丝因内力激荡而产生的颤抖,“这一招是我苦练了整整四年的剑招,名为‘三叠浪’!” 第30章 不甘 话音落下的瞬间,祝无恙猛地往前冲去,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噔噔”作响! 在他冲到老者身前丈许之地时,手中的软剑猛地一抖,两道寸许长的白色剑气从剑尖喷薄而出,一前一后,朝着老者射去。 第一道剑气刚飞到半途,第二道剑气便紧随其后,精准地撞在了第一道剑气的尾部。 两道剑气瞬间融合在一起,声势暴涨,比刚才强盛了三倍不止! 地面上的沙尘被剑气卷起,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旋风,打着旋儿往老者身上扑去。 这“三叠浪”乃是祝无恙压箱底的绝技,他整整练了四年,也才勉强能够使出两叠。 虽说距离传说中威力无穷的第三叠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但仅仅是这两叠之力,便足以让他在同辈之中傲视群雄,寻常的武师若是挨上这么一下,少说也得断上几根骨头! 然而,面对这声势骇人的一剑,老者却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气,嘴唇微张,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的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沸腾的滚水中,瞬间打破了剑气的凝聚! 祝无恙那凝聚了全身功力的两道叠浪劲,竟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一般,瞬间乱了章法,剑气开始变得涣散起来。 紧接着,老者往前轻轻迈了一步,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响起…… 祝无恙那道已经开始涣散的叠浪劲,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瞬间碎得无影无踪,消散在空气之中…… 更可怕的是,一股比刚才更为猛烈的反弹之力,如同潮水般涌了回来,狠狠撞在了祝无恙的胸口! 祝无恙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踉跄着又往后退了三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这才勉强没有倒下…… 老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招式是好招式,可惜你小子驾驭不了!气劲叠得太急,根基不稳,还没达到别人,自己倒是先乱了章法。小马拉大车,简直愚不可及!” 祝无恙捂着疼痛难忍的胸口,疼得直咧嘴…… 他之前也知道自己与真正的高手之间存在差距,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差距竟然会如此悬殊! 仅仅两招下来,他连老者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反而被对方打得吐血受伤…… “难道就要这样认输了吗?” 祝无恙心中不甘…… 他只是看起来像个清心寡欲的闲人,其实亦是有好胜心的,从小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都不肯落于人后…… 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两位漂亮姑娘的面,若是就这么狼狈地认输,那叫他的面子往哪搁…… 祝无恙咬紧牙关,强忍着胸口的剧痛,随后将软剑插回腰间革带中,他朝着青玉一点头,后者立即心领神会,将宋康送他的那把“碎玉”拿在手中! 祝无恙轻轻将碎玉拔出,只见碎玉的剑身泛着冰冷的光泽,剑刃上细密的水纹清晰可见…… 之前不用它,一是因为舍不得,二是因为这把剑太过刚猛,与他平时飘逸的剑招风格并不契合……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咦?终于舍得用那把好剑了嘛?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祝无恙无视老者的调侃,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这一次,他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起手式。 这个起手式看似简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与孤寂,正是“落英剑法”的起手式——“寒梅初绽”。 这套“落英剑法”精妙绝伦,威力极大,却也极难修炼,堪称老祝当年收藏的所有剑谱中的最强剑法! 此剑谱最讲究的便是“剑意先于剑招”,要求使用者必须将自身的情感与意境融入剑招之中,方能发挥出剑法的真正威力。 祝无恙苦练了两年,也才勉强领会了其中三成的意韵,最多只能发挥出这套剑法六成的威力。 可即便如此,这六成的威力,也已经远超他之前所学的任何剑招! “老先生,得罪了!” 祝无恙低喝一声,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将体内剩下的所有内力,毫无保留地全部灌入了“碎玉”剑中。 “嗡——” 长剑发出一阵轻微而低沉的嗡鸣,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祝无恙脚步一踏,身形猛地窜了出去,手中的长剑划过空气,留下了一道道淡白色的剑痕。 这些剑痕在空中停留了片刻,如同冬天里随风飘落的花瓣,凄美而致命…… 他的剑招并不快,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萧瑟寒意,剑路刁钻,直取老者的咽喉、心口、手腕等要害部位。 但祝无恙心中尚存一丝敬畏,并未使出全力,剑招之中留了三分余地,以防真的伤到老者。 一直神色淡然的老者,在看到祝无恙这一剑时,目光终于微微一凛,脸上的戏谑之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这一次,他终于动了! 老者脚步轻轻往后一退,看似缓慢,却恰好避开了祝无恙刺向他咽喉的剑尖。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成爪,快如闪电般朝着剑身抓去,动作精准而狠辣,显然是打算故技重施,再次用手接住祝无恙的剑招! 祝无恙心中一喜,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只见他手腕猛地一转,剑招瞬间变换,原本刺向咽喉的长剑,突然往下一沉,化作“玉影横斜”,剑尖直刺老者抓向剑身的手腕。 这一下变招又快又急,角度刁钻至极,完全超出了常人的预料! 祝无恙相信,就算老者武功再高,这一下也必然会被他刺中手腕,到时候这场比试的胜负,便犹未可知了。 第31章 背影 然而,祝无恙还是低估了老者的实力! 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变招,老者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之色,他的手也跟着变了。 只见他的手指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微微一滑,竟然顺着剑身滑了下来,指尖精准地落在了剑脊之上,轻轻一弹。 “叮!” 又是一声清脆悦耳的脆响响起…… 祝无恙只觉得一股远比前两次更为狂暴的巨力,顺着剑柄疯狂地传了过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双手差点握不住剑柄,手臂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心中大惊,急忙想要变招,将剑抽回来,重新组织攻势。 可就在这时,老者的手指已经顺着剑脊滑了下来,紧紧扣住了“碎玉”剑的剑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祝无恙自己也没看清…… 他只觉得老者的手猛地一用力,自己手中的“碎玉”剑仿佛被钉在了空中一般,无论他如何用力,都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紧接着,一股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猛烈数倍的力道,从剑身上疯狂地传了过来,顺着他的手臂,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噗——” 祝无恙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被一辆狂奔的马车撞上一般,不受控制地往后飞了出去…… 他的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的惊呼声,在他听来也变得模糊不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祝无恙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那棵老槐树上…… 这棵老槐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却也被他这一撞震得剧烈地摇晃起来,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叶雨…… 而祝无恙则像散了架似的,沿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手中的“碎玉”剑“哐当”一声掉落在旁边的青石板上,剑身上的嗡鸣还未停止,依旧在微微震颤着。 他张了张嘴,又咳出了好几口血,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一般,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者缓缓走了过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碎玉”剑。 他仔细看了看剑身,又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剑身上沾染的血渍,然后走到祝无恙面前,将剑递还给了他…… 不知何时,老者脸上的凝重之色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和善…… “第三招。”老者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刚才一时技痒,没收住劲,没他妈的伤到你吧?” 祝无恙接过“碎玉”剑,紧紧握在手中,他靠着树干,勉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瘦削老者,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嘴角都溢出了血丝:“老先生,我输了,输得服服帖帖,心服口服!” “你这小子,心思太活泛,学武却最他妈的忌讳心浮气躁、贪多嚼不烂。”老者顿了顿,继续说道,“刚才你使出的三招,第一招带着几分峨眉派的飘逸;第二招又有武当山内力叠加的影子;最后那招‘落英剑法’,虽然剑意不足,但剑路之中,却隐隐带着几分南海那边邪派以伤换伤的狠辣!简直就是个大杂烩呐你……” 祝无恙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老者的话,如同当头棒喝,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天赋异禀,学什么都比别人快,所以才贪多求全,学了许多不同门派的武功招式,却从来没有真正静下心来,将其中任何一门功夫学精学透。 现在想来,自己之前的那些所谓的“成就”,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若非今日遇到老者,他恐怕还会一直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高手”美梦之中,永远无法认清自己的真实水平。 “多谢老先生指点,晚辈受教了!”祝无恙对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态度恭敬无比。 正在此时,有个路过的小商贩一边推着小车吆喝着,一边探头探脑的朝着客栈的院子看过来,待小商贩看到院中有不少人,且还有好多年轻人后,随即鼓足了嗓门吆喝道: “谁买橘子?又大又甜的大橘子!刚从岭南运过来的新鲜大橘子!” 祝无恙回头一乐,满脸堆笑的向老者说道: “前辈您站在这里别动,我去给您买橘子!” 青玉青禾赶忙跟上,同时也一脸狡黠的和老者说道:“前辈您就站在这里千万别动,我们哥俩也去给您买橘子!嘿嘿!” 老者孙正路一时有些茫然,连忙摆手说道:“倒也不用那么客气,那玩意这时节忒他妈的酸,老夫也吃不了多少……” 看着主仆三人乐不可支挑橘子的背影,铁塔巨汉孙正六满脸都是纳闷的问道: “潇潇,你相公在乐什么?” 盛潇潇顿时炸毛:“他不是我相公!六叔你瞎说什么!” …………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 祝无恙勒住缰绳,胯下的马儿打了个响鼻,他揉着还发闷的胸口,朝着身侧枣红马上的盛潇潇没好气地拍了下大腿: “早知道你们是这心思,我说什么也不会与孙五叔过招!尤其是孙五叔最后给我那下,到现在喘气都疼,你们这哪是试探,分明是想把我拆了重装!” 盛潇潇拨弄着马鞍上垂下来的银铃,铃儿叮当作响,衬得她的笑更显得意: “谁让你总端着文举人的架子?整天都是一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御笔钦点的状元郎呢!再说了,江湖儿女讲究拳脚见真章,大家初次见面,象征性的切磋切磋怎么了?” “你居然管那叫切磋?”祝无恙瞪圆了眼,“我的盛大小姐,孙五叔那力道,只要再多那么一丁点,我的肋骨就得断!我是文举人,不会金钟罩铁布衫!万一孙五叔当时收不住手,我这小命没了,那你岂不是要变成小寡妇了嘛……” “祝无恙!”盛潇潇脸颊一红,抬手就把马鞭梢往他马臀上抽,“你能不能有点正形?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早被走在中间的孙正路听了去…… 第32章 邀请 老人鬓间的白发在日头下泛着灰色冷光,他勒住马,爽朗的笑声震得路边的草叶都晃: “潇潇这火爆脾气,也就无恙能接得住。你们俩啊,还真他妈是天生的欢喜冤家!” 这话一出,跟在孙正路身后的青玉和青禾立刻起哄。 青禾直接靠在张五条的怀里,晃着两条小短腿喊:“公子娶盛姑娘!公子娶盛姑娘!”青玉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盛姑娘武功好,刚好能护着咱家公子!” 盛潇潇气得马鞭乱挥,却连青禾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瞪着祝无恙:“都是你带的好侍从!” 祝无恙正想辩解,却见孙正路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眼角的皱纹拧在一起,握着缰绳的手也紧了紧,那抹落寞像被风吹起的灰尘,虽淡,却看得真切…… 曾几何时,他的儿子孙安宅少年英姿,那时也会经常被人起哄说要娶盛潇潇,而如今,父子二人却已多年未见,孙安宅至今不知所踪,杳无音讯…… 崔响骑着白马,始终跟在孙正路身侧。 她见老人神色不对,悄悄打马靠近,声音放得轻柔: “五叔,前几日我托汴京城的朋友打听,说是去年冬天有人在真定府地界见过孙大哥,听完他的描述,不像是遇险的样子。” 孙正路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他叹了口气,马鞭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真定府……他去那做什么?安宅接手的案子可能会牵扯到一些了不得的人物,按理说该往京城去才对。”老人的声音沉了些,“唉,自从前年他寄来那封说‘案子棘手,需暂避锋芒’的信后,就再没消息了。我这心里,总悬着块石头。” “五叔放宽心。”崔响温声安慰,“孙大哥身手好,又心思缜密,当年在六扇门破过那么多悬案,就算真遇到险境,也肯定能逢凶化吉。说不定他是为了查案,才故意断了联系,免得您担心。” 孙正路苦涩一笑,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就借侄女吉言吧。” 崔响见他依旧愁眉不展,适时岔开话题:“对了五叔,您和六叔这次专程来泗水县,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总不能是专门陪我们逛路吧?” “还个人情而已。”孙正路勒马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多了些郑重,“二十年前,六扇门前任虎门门主遭仇家暗算,那会儿张员外还在汴京城开丝绸铺,刚好赶上进货回来,见门主被人围攻,倒在路边奄奄一息,愣是把随行镖师都派了上去,从仇家刀下抢回了门主的尸身,还垫了五百两银子给门主办后事。这份情,六扇门记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脸色沉了下来:“前几日六扇门收到张员外的飞鸽传书,说他的独子被人杀了,尸身还停在县衙,头颅却没了踪影。泗水县令查了多天,却是连凶器都没找着,于是张员外直接求到了六扇门。我和正六这趟来,就是为了还这份情,务必把凶手绳之以法,给张员外一个交代!” “无头尸?”跟在后面的青禾一下子从张五条怀里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跟话本里写的一样!公子,你听到了吗?以你的本事这无头案你肯定是手拿把掐!” 张五条的手跟长了刺似的,“啪”地捂住青禾的嘴,可话已经飘到孙正路耳朵里…… 他的黑脸微红,一边给孙正路赔笑,一边在青禾耳边压低声音:“别瞎说!孙总执事是六扇门的老行家,哪轮得到咱们公子班门弄斧!” “哟,这小家伙倒是会夸人。”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孙正六扛着玄铁大刀,大步流星地赶上来,刀鞘在地上拖出刺啦声,“我活了五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当着六扇门总执事的面说他自己擅长破案的。盛潇潇,你这未来的相公,本事不小,脸皮也挺厚啊!” “六叔!”盛潇潇的脸瞬间红透,马鞭往孙正六面前一挡,“您怎么也跟着胡说!他那点能耐,也就是帮人找找鸡、劝劝架,哪会查什么无头案!” 祝无恙倒是难得的正经,他瞪了青禾一眼:“别乱说话,孙五爷是六扇门成名多年的神探,当年轰动大宋的青州府连环盗案、湖州府灭门案,都是孙五爷破的,咱们在这说破案,不是班门弄斧是什么?” “无妨。”正主孙正路摆了摆手,眼里带着些赞许,“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既然你擅长查案,不如跟我一起经办这桩案子?我不在乎什么虚名,能多个人手,早点还张员外一个公道,才是正经事。” 祝无恙却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 一旁的青玉见他为难,忍不住开口:“孙五爷,不是我家公子不愿帮,是前不久在恒州府受了教训! 那会儿我们随公子路过恒州府,公子不过就是随手帮当地的百姓解决了两起纠纷,那恒州的林知府就当面阴阳怪气的内涵我家公子! 咱们离开恒州时,天都还没亮,早饭也没顾得上吃,就跟逃难似的。” “逃难?”盛潇潇立刻接话,笑得前仰后合,“我记得他那会儿揣着半袋干粮,骑着马跑了二十里,到渡口时嘴唇都裂了,还嘴硬说自己是‘为了朋友安危,暂避锋芒’!” 这话戳中了祝无恙的痛处,他的脸瞬间垮下来,小声辩解:“我……我那确实是为了朋友着想……” 孙正路和孙正六听得哈哈大笑,孙正路拍马过去,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 “你也别怪人家林知府。你还年轻,还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民间纠纷看着小,可从报官到结案,牵扯着衙役的例钱,还有讼师以及师爷的好处,而且也关乎到知府的政绩,你随手把案子结了,你是威风了,可这不就是相当于断了别人的财路,间接挡了人家的前程,人家能不针对你吗?” 祝无恙这才恍然大悟,茅塞顿开般拱手:“多谢孙五爷指点,晚辈受教了。” “既然懂了,那这案子,你可得帮我,我是很乐意给你这后辈一个展示的机会!”孙正路话锋一转,语气诚恳,“泗水县令人老昏聩,没本事查,我代表六扇门请你协同办案,名正言顺,没人敢找你麻烦,事后我也会将这查案的功劳明禀上去,对你以后的仕途有利而无害。再说,你家就在泗水,熟人熟地,查起来倒是比我更方便。”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祝无恙便再没拒绝的理由…… 第33章 祝宅 祝无恙不动声色的悄悄看了一眼盛潇潇,心里也存了想在她长辈面前露脸的心思,便点了点头: “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过我得先回趟家,与家人报过平安后,吃了午饭再去找您汇合。” “行!”孙正路爽快答应。 孙正六忽然凑到盛潇潇的坐骑旁边,一脸憨笑:“潇潇啊,你是跟我们去张府见苦主,还是跟无恙回他家见婆婆?” “六叔!”盛潇潇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青玉和青禾立刻跟着起哄:“见婆婆!见婆婆!丑媳妇总得见婆婆嘛!” “你们找死!”盛潇潇抓起马鞭就追,青玉吓得抱着脑袋往祝无恙身后躲:“公子救我!主母要打我!” 一行人吵吵嚷嚷,不知不觉就到了泗水县城门。 城楼不算高,墙头上爬着些牵牛花,城门下的小贩正吆喝着卖凉粉。 孙正路与祝无恙约定好午后在张府汇合,便带着孙正六往西街去了。 祝无恙则牵着马,陪着盛潇潇和崔响逛街道。 泗水县虽小,却热闹得很,两旁的铺子大多是陶坊,摆着各式各样的陶罐、陶碗,还有刻着牡丹纹的细陶瓶。 青玉指着一个刻花陶壶笑道:“公子,咱们泗水最有名的就是柘沟陶土,质地细,耐酸耐碱,还不渗水,连京里的大官都用。不过要说最畅销的,还得是夜壶! 您还记得吗?前些年你的一个同窗还托人来订了个带龙纹的,说是摸起来比京城的紫砂茶壶还要细腻!” “青玉!”盛潇潇嫌恶地皱眉,“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把茶壶和夜壶放一起说,太恶心了!” 崔响忍不住笑,她走到一个陶摊前,拿起一块澄泥砚,砚台细腻如脂,泛着温润的光: “这砚台不错,比我在汴京城买的还好。老板,这个多少钱?” 盛潇潇则被街边的小吃吸引,买了袋锦川花生,又要了碗林滑丸子,吃得嘴角沾着酱汁。 张五条也挑了个小巧的陶制酒壶,摩挲着壶身上的鱼纹,笑得合不拢嘴。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临近晌午,也临近祝宅…… 青禾忽然抽了抽鼻子:“我大老远的就闻见香味了!肯定是宝姨又在炖鸡!” 青玉立刻接话:“赌五文钱!要是炖鸡,你输给我半袋花生!” “赌就赌!”两个小家伙争着抢着往祝家老宅跑,推开门就喊:“宝姨!我们回来了!” 祝无恙和盛潇潇、崔响跟在后面,刚进院子,就听见厨房传来宝姨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说今天早上梨树上怎么有喜鹊叫,原来是你们两个小王八蛋回来了!你们公子呢?” 青禾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宝姨,你是不是在炖鸡?” 宝姨拿着锅铲走出来,穿着青布围裙,脸上带着笑意:“就你鼻子灵!快洗手,再等会就出锅了。”她的目光扫过盛潇潇和崔响,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祝无恙的胳膊小声问:“你可算回来了,这两位是……” “宝姨,这位是盛潇潇,这是她妹妹崔响。”祝无恙介绍道。 宝姨一边一个立刻拉过盛潇潇和崔响的手,细细打量着,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呀!两位姑娘长得真俊呐,眼睛又大,皮肤又白,一看就都是好姑娘。快进屋坐,刚好我炖了鸡,还烙了菜饼,都是无恙爱吃的。” 盛潇潇被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花生,脸颊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崔响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道:“这下好了,未来婆婆这么喜欢你!” “崔响!”盛潇潇瞪了她一眼,脸却更红了。 祝无恙看着打闹的二姐妹微微一笑,吩咐青玉去为众人沏茶。 盛潇潇见状,将那一堆刚从街上买回来的几样吃食拿出,一一摆在桌上,请众人品尝。 盛潇潇率先拿起几块切好的老五花肉递到祝无恙和青玉青禾的面前,又给旁边的崔响和张五条分了食,“我们别干等着,这些吃食就着茶水吃正好,解腻。” 崔响捏起一小块五花肉,入口绵密清甜,笑着点头:“确实比家里做的更细些。”张五条则一手抓着肉,一手端着茶杯,含糊道:“这酱味够足,配茶倒也不冲。” 几人闲聊了几句街上的趣事,盛潇潇目光往厨房方向扫了扫,压低声音问祝无恙: “说起来,宝姨看着比咱们也大不了多少,怎么总透着股沉稳劲儿?她今年到底多大岁数了?” 祝无恙指尖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才道:“宝姨是我后娘,今年刚满三十,也就比我大了八岁而已。” “什么?”张五条刚咽下一口肘花,惊得差点呛着,忙放下茶杯道,“我还以为宝姨顶多二十五六!原来不单是看着年轻漂亮,人家本就不老啊!” 他这话刚落,站在一旁的仆从青玉青禾便笑了起来。 青玉端了个果盘凑过来,打趣道:“张爷这眼神可不准,不过您可别打宝姨的主意,宝姨恨不得顿顿离不了鸡,您那点俸禄,怕是养不起。” 青禾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宝姨还特别注重养生,每次炖鸡都要放一些上好的中药佐料,说是补身子,一般的家庭还真就养不起。” 张五条脸一红,忙摆手解释:“你们这俩小子可别瞎猜!我一个人过惯了,自在得很,哪有那心思?找个人管着自己,还得花我的钱,我才不干呢!” 祝无恙听着几人的玩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看向盛潇潇一脸认真的道:“你倒活得洒脱,不像我这个俗人,总被这些美丽的俗事所牵绊。” “你看我干什么?!”盛潇潇把头一扭,朝着崔响的位置挪了挪,远离这个不正经的人…… 这话刚落,崔响便微笑着接过话头,看向祝无恙轻声问道: “对了,你即将去定县赴任,是打算带宝姨一起去吗?她一个人留在老家,总归不方便,要是带上她,既能照顾你,也能让她有个去处。” 第34章 多撒网 祝无恙听后脸上的笑意却是淡了一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我不是没这么想过,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说道: “我爹临终前,已经和宝姨和离了。按说她早就是自由身,可她非要留下来,同我一起为我爹守孝三年,说三年之后再做打算。我那时也曾劝过她几次,趁着还年轻怎么都好说,可她就是不听我的……”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去定县的事。她要是跟我去了,天天对着我这个亡夫的儿子,难免触景生情;再说,她还年轻,总跟我们一起过,怕是也会影响她再嫁。唉!我实在摸不准她的心思,怕提了之后反而又让她反感。” 崔响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同情:“宝姨也是个重情的人,可惜了……这么年轻就没了丈夫,还要守着孝期,太不容易了。” 盛潇潇也点头附和,心里对宝姨多了几分敬重。 几人正说着,就听见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接着宝姨端着一个黑漆砂锅走了出来,砂锅盖一掀开,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弥漫开来——金黄的汤汁里浮着葱段和姜片,还有一些其他人叫不上名颇像树叶与树枝的东西,想来应该就是青禾方才口中所说的中药佐料了吧…… “快尝尝,炖了两个时辰呢,用的是我自己养大的走地鸡,那是相当补身子!”宝姨笑着把砂锅放在桌上,青玉青禾忙上前,一个摆碗筷,一个拿汤匙。 青禾一边分碗,一边打趣盛潇潇:“盛大小姐,今天人多,你看你要不要露一手?也让我们见识见识,未来主母的手艺!”青玉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我们俩再去厨房添两个小菜,宝姨您就坐着陪客人,别忙活了!” 说着,兄弟俩不由分说,也没等盛潇潇回答,就把宝姨按在椅子上,转身就往厨房跑…… 盛潇潇脸一红,伸手假意要打青禾的后背,嗔道:“你们这两个臭小子,净瞎说!我和祝无恙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胡咧咧,我可不理你们了!” 宝姨看着盛潇潇羞赧的模样,又瞥了眼祝无恙——只见祝无恙耳尖微红,眼神却一直落在盛潇潇身上,哪里还不明白? 她心里暗暗发笑:这小子,看着聪明,实则在男女之事上跟块木头似的。 他爹在世时管得严,除了当时家里的那个年纪颇大的老丫鬟,几乎没接触过别的姑娘,婚事怕是真得自己多操心。 这么一想,宝姨的热情更甚了…… 她拿起汤匙,先给盛潇潇盛了一碗鸡汤,又给崔响也添了一碗,笑着说:“这鸡汤得趁热喝,里头还放了当归和枸杞,女孩子喝了好,补气血。” 说着,她夹起一只鸡腿放在盛潇潇碗里,又把最后一只鸡腿和鸡翅夹给崔响,“你们俩年轻,多吃点肉,长身子。” 盛潇潇忙道谢,心里却觉得宝姨待自己格外热络。 祝无恙看在眼里,嘴角又忍不住扬了起来,刚要开口,就见宝姨又给两人添了些青菜,笑着道: “潇潇这姑娘性子爽朗,跟无恙倒挺配;响儿这姑娘看着温婉,也是个好性子。” 她这话看似寻常,心里却打着主意:无恙这孩子,只盯着潇潇一个,还是太年轻。追姑娘哪能只盯着一个?多撒个网总没错,万一这个不成,那个成了呢?响儿这姑娘看着就知书达理,也是要脸蛋儿有脸蛋儿,要屁股蛋儿有屁股蛋儿,要是能和无恙凑一对,也是件好事…… 正想着,青玉青禾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一盘是炒得翠绿的青菜,一盘是金黄酥脆的炸丸子。 青禾把菜放在桌上,笑着道:“宝姨,您就别操心了,咱们先吃饭——这丸子是我和哥刚炸的,您尝尝?” 宝姨笑着夹了一个丸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点头道:“不错,外酥里嫩,比咱家以前的那个老厨子做得还好。” 说着,她又给盛潇潇和崔响夹了几个丸子,“你们也尝尝,这俩小子别的不行,做菜倒还有点本事。” 盛潇潇咬了一口丸子,酥脆的外皮裹着鲜美的肉馅,确实好吃,忍不住赞道:“确实不错,比街上馆子做的还香。”张五条也跟着夹了几个,一边吃一边点头:“好吃,比我上次在京城吃的还地道。” 祝无恙看着桌上热闹的景象,又看了眼身边笑意盈盈的盛潇潇,心里忽然觉得踏实——若是以后在定县,也能有这样的家宴,有这样的人陪伴,倒也不负这一任官职。 只是一想到宝姨,他心里又泛起一丝愁绪:不知道宝姨会不会愿意跟自己去定县,肯不肯去找那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宝姨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瞎琢磨什么呢,先吃饭!” 祝无恙尴尬一笑,顾左右而言他道:“宝姨,我今日回家,为何没有看到其他人,怎么就一个人在家里忙活,还要自己亲自下厨?” 宝姨听后微微一笑,十分洒脱的回道: “嗨!这不是自从你老爹走了之后,咱家也没个进项了嘛,所以也就养不起那么多下人了,反正他们一个个的年龄也都不小了,统统都被我打发走了,一个没剩!” 祝无恙:“哦……也对……” 一旁的崔响看着祝无恙眉头微蹙、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暗忖:他定是还在愁怎么跟宝姨提去定县的事,不如由自己这个不怕得罪人的外人帮他问出口,就当帮朋友一把…… 于是崔响放下汤匙,轻轻拢了拢袖口,看向正给盛潇潇夹青菜的宝姨,声音温和却坚定: “宝姨,方才我们聊到祝兄去定县赴任的事,您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跟我们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到了那边也能有个安稳的住处,总好过您一个人守在这个大宅子里。”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静了下来…… 第35章 嫁妆 祝无恙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他原以为要费不少口舌,甚至做好了被宝姨婉拒的准备,毕竟她一直都不曾说过要离开祝宅的打算…… 张五条也停下了咀嚼,直勾勾地盯着宝姨,想看看这位“年轻后娘”会如何答复…… 谁知宝姨只是夹了一筷子菌菇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才慢悠悠地开口:“好啊!” 一个“好”字轻飘飘落下,祝无恙却像是被惊雷劈中,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宝姨,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您……您就这么同意了?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要反复劝说,甚至要找些理由打消宝姨的顾虑,怎么也没想到,宝姨答应得如此干脆,干脆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盛潇潇也愣了愣,随即笑着打趣:“祝无恙,你这是什么表情,倒像是宝姨不答应才合你心意似的。” 而宝姨却没接盛潇潇的话,反而夹了块鸡肉放进自己碗里,慢悠悠地补充道: “我不跟他去定县,还能去哪里?我那一箱子的嫁妆,都被他这个‘干儿子’拿去送礼了,没了嫁妆,让我一个寡妇,还怎么再嫁?” “什么?”这话一出,满桌人都变了脸色…… 盛潇潇最先反应过来,当即放下筷子,看向祝无恙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责备: “我说祝大少爷,你怎么能拿宝姨的嫁妆去送礼?那可是宝姨的身家性命,你做事怎能如此不妥当!” 崔响也皱起了眉,轻声道:“是啊祝兄,嫁妆是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怎么能……” 正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又何况三个女人此时又在同一阵营,屋里的气氛顿时要多难堪就有多难堪…… 祝无恙被两人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更是又急又闷…… 他手足无措的猛地看向宝姨,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 “宝姨,您……您怎么不早说?我哪里知道那箱珠宝是您的嫁妆?我一直以为……以为是我爹留下的遗产,专门留着用来帮我疏通门路的!” 他要是早知道那是宝姨的身家,就算不当这个官,也绝不会动那些东西——他虽求官心切,却也不至于夺人私产,更何况对方还是待自己如亲母的宝姨…… “你爹除了这个宅子,哪有什么遗产留给你的!”宝姨放下汤匙,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再说了,若是我提前告诉你,你就不送了?你啊,这点就不如你爹,脸皮还是不够厚。” 她顿了顿,看向祝无恙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不过也没什么,我与你爹和离之前,你总归也叫过我几声‘娘’,这点身外之物算什么?没了咱再赚就是。反正以后你是县令,有你在,还愁我赚不回嫁妆?” “我……”祝无恙被宝姨说得更尴尬了,脸颊发烫,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补充道,“宝姨,其实……呃……这个吏部吧,他们只安排给我个定县县尉的职,目前还不是县令。” “什么?!”宝姨的声音瞬间拔高,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祝无恙的模样像是要吃人: “老娘那箱嫁妆,换成铜钱摞起来,比我的命都长!你居然就换了个县尉?还不是县令?!” 她这反应太过激动,桌上的青瓷茶杯都被震得轻轻晃了晃,鸡汤的热气也散了些…… 宝姨自己也意识到失态,连忙坐下,拿起帕子拍了拍胸口,又对着满桌人露出个歉意的笑容: “对不住对不住,方才是我失了态,吓到你们了。主要是……主要是那嫁妆实在不少,我实在没想到就换了个县尉,介倒霉孩子……” 张五条赶忙跨出一步扶着宝姨的手臂打圆场:“宝姨没事,这事就是换了我也都得急——县尉虽也是官,可跟县令差得远呢,您心疼嫁妆是应该的。” 祝无恙看着宝姨气鼓鼓的模样,心里又愧疚又着急,连忙起身给宝姨添了碗鸡汤,轻声安慰: “宝姨,您有所不知!这定县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定县的县令和安县的县令目前都是同一个人兼任,那位于县令想来也忙不过来。 而且当时吏部给我任命文书的时候说了,只要我去赴任县尉后,一年之内把定县的差事办妥当,没出什么岔子,就能从那位县令手里接管定县,到那时候就是正儿八经的县令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宝姨的脸色,见她眉头渐渐舒展,心里才松了口气…… 可只有祝无恙自己知道,这话里掺了多少水分——定县与安县共用一个县令确实是真事,但吏部可从未答应过他“一年后接管定县”的话! 那不过是他见宝姨动了气,临时捏造出的“馅饼”,只盼着先把宝姨安慰好,至于以后的事,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眼下总不能让宝姨因为嫁妆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宝姨喝了口鸡汤,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 她看着祝无恙,半是认真半是打趣:“这话可是你说的,一年后要是当不上县令,你可得给我把嫁妆翻倍赚回来,我可是还有大用处呢……” “一定一定。”祝无恙连忙点头,心里却暗暗捏了把汗…… 崔响看着这么快就消气的宝姨,心里却暗暗佩服宝姨的豁达——换做旁人,丢了那么多嫁妆,又只换了个县尉的职缺,怕是早就闹起来了,可宝姨却能这么快释怀,还反过来安慰祝无恙,这份气度实在难得,不愧是做过县令夫人的…… 而祝无恙这时也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宝姨早就做好了要陪自己一同去定县赴任的打算,所以才会在自己回家之前将家里的下人全部辞退! 想到这里,祝无恙的心里不禁开始自嘲,一向自诩绝顶聪明的他,却是只因身在其中,便就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看来推理一道的确是忌讳将个人的情感掺杂其中…… 第36章 人头出现 且说泗水县停尸房之中,仵作老刘正蹲在石板地上,手中银针刚从那颗腐烂肿胀的头颅里拔出,针尖乌暗,蛆虫顺着颅腔缺口爬出来,落在铺着的草席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人,这颗头颅埋在泥沙里约有五日之久,皮肉都泡烂了,连齿痕都快辨不清了。” 老刘声音沙哑,伸手掀开盖在头颅上的粗布,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眼窝深陷,嘴唇早已溃烂脱落,仅剩下黑洞洞的口腔和几颗松动的牙。 罗县令站在门口,青色官袍下摆沾了些泥点,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站在墙角的两个年轻的小伙子。 那是马奎和马涛兄弟,两人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裤脚还沾着太河的湿泥,此刻被一众捕快围着,像两只受惊的兔子,肩并肩靠在一起,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哥哥马奎还敢偶尔抬眼瞟一下周遭,弟弟马涛却自打进了停尸房,头就没敢抬起来,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你二人既说这颗头颅是你们找到的,便仔细再说说,究竟是在太河哪处泥沙里发现的?” 罗县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威,落在马氏兄弟耳中,竟让两人身子又是一僵。 话音刚落,马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马涛也跟着跪下,膝盖砸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马涛的哭声突然爆发出来,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又尖又哑:“大、大人,我们真的是碰巧找到的,不是故意的……” 罗县令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这要是在公堂上,他早就让人拖下去掌嘴了,可眼下还得问线索,只能朝身旁的李捕头递了个眼色。 李捕头平时毕竟是经常接触这类没见过世面的小老百姓,因此也自认为是最懂他们的心思,当即上前一步,蹲下身,尽量让语气缓和些: “哭什么?这又不是你们的亲人,好好回话便是。起来吧,大人又不会吃了你们。” 马奎兄弟俩想站起来,可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马奎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能断断续续地说: “是、是在太和桥下游……半里多地的地方,那处泥沙被河水冲开,我们去捡漂来的木头,就、就看到这颗头颅埋在泥里……” “太和桥下游?”李捕头重复了一遍,转头对身后的两名捕快吩咐,“你们现在就去那处查看,仔细搜搜周围,看看有没有凶手留下的刀、布片之类的东西,若是有发现,立马回来报。” 两名捕快领了命,转身快步离开…… 李捕头又看向马奎,半开玩笑地说:“这泗水县为了张员外那两千贯悬赏,多少人拿着锄头在太河沿岸翻找,没想到最后让你们兄弟俩给撞上了,这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 马奎勉强挤出个笑容,刚要说话,就见仵作老刘收拾好验尸的工具,起身准备离开…… 李捕头忙开口问道:“老刘,你验了这么久,到底能不能确定,这颗头颅就是张员外的儿子张森的?” 老周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理捕头,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这头颅烂得太厉害。我用银针测了腐坏程度,埋在泥里的时间,倒是能和张森头颅失踪的那天基本对得上,说是疑似张森的头颅,也说得过去。 可要说百分百确定,我却是不敢打包票——毕竟我没见过张森生前的模样,哪处有痣、哪颗牙是镶的,这些都不清楚。 要我说,还是得让张员外亲自来认,他是张森的爹,总能看出些旁人看不出的特征。” 罗县令听完,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来人,去张府请张员外过来,让他辨认一下这颗头颅。” 话音刚落,停尸房外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由远及近:“罗大人!罗大人呐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罗县令:“………” 罗名章虽说内心不悦,但还是朝门外走去,刚到门口,就见张员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由管家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张员外头发散乱,眼睛红肿,一见到罗县令,就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袖,哭喊着: “罗大人!罗大人!我听说你们找到了森儿的头颅,是不是真的?我的儿啊……” 罗县令被他抓得胳膊生疼,不由得怀疑张员外是嫌弃他办案不力故意为之,因此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张员外,平日里在泗水县横行霸道,此刻为了儿子,倒把姿态放得极低,可这哭喊的模样,总让他觉得有些刻意…… 若是换了旁人,敢这么与他拉拉扯扯,他早就让人把对方的手掰开了,可张员外毕竟是县里的乡绅,多少得给些面子…… “张员外,先冷静些。”罗县令轻轻推开他的手,吩咐身旁的衙役,“扶张员外站稳了。” 衙役上前扶住张员外,张员外还在哭,断断续续地问:“罗大人,真的是森儿的头颅吗?你们可别认错了啊!” “目前还不能确定。”罗县令耐心解释道,“仵作说,这颗头颅的埋尸时间和张森失踪的时间基本对得上,但模样实在辨认不清。我们县衙的人都没见过张森生前的模样,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特征,正打算派人去请你过来,没想到你已经来了。你随我进来,亲自看看吧。” 张员外点点头,在管家和衙役的搀扶下,跟着罗县令走进停尸房…… 结果刚一看到草席上那颗腐烂的头颅,张员外眼睛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嘴里还嘟囔着:“我的儿啊……” “这老东西又来这套……”罗县令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 上次张森的无头尸体被发现时,张员外也是这样,一看到尸体就晕了过去,最后还是衙役们又是掐人中又是泼水,才把他弄醒。 衙役们轻车熟路地围上来,有的掐人中,有的去端水…… 第37章 趁早滚蛋 片刻后,张员外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那颗头颅,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凑过去仔细看了起来…… 罗县令站在一旁,见他盯着头颅看了许久,还以为他认出了什么,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张员外猛地转过头盯着他,脸上满是犹豫…… “张员外,怎么样?是不是张森的头颅?”罗县令问道。 张员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又把嘴闭上了…… 他皱着眉头,似乎也拿不定主意……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朝门口喊道:“管家!管家!你过来!躲那么远干嘛!你倒是也来看看!” 躲在门口的管家听到传唤,认命般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他刚一看到那颗头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腾,还没等张员外说话,就捂着嘴转身跑出停尸房,蹲在墙角呕吐了起来,哗啦啦的声音极为清脆通畅,看来管家早餐吃的不错…… 然而罗县令这下是真的没辙了…… 人家的亲爹都认不出来,管家更是看一眼就吐,这案子还叫他怎么查? 就在这时,李捕头走上前,捂着鼻子劝道:“张员外,仵作老刘刚刚也说了,这颗头颅的埋尸时间和令公子头颅失踪的时间基本也对得上,而且这几天泗水县也没再发生无头命案,依我看呐,这颗头颅八成就是令公子的! 再说了,您儿子的尸体一直放在停尸房也不是个事儿,如今总算是头颅找到了,不如早点选个时辰,让他入土为安,也算是尽了为人父母的心意。” 张员外脸上再一次露出为难的神色,他犹豫了片刻之后,刚要点头答应,就听到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员外且慢!此事还需再查,不可贸然定论!” 众人纷纷惊异的循声望去,寻思是哪位了不得的江湖高人,竟然能隔着如此距离都能清楚的听到停尸房里众人的对话…… 只见那县衙门口,一个穿着有些随意的老者正缓步走来,老者身后跟着一个铁塔般的巨汉,那巨汉身高九尺,肩宽体壮,手中拿着一块黑色铁牌,待到巨汉走近时,众人也都看清了铁牌之上刻着的三个鎏金大字——“六扇门”! 蹲在墙角呕吐的管家看到那铁牌时,脸色顿时一变,他是知道自家老爷张员外此前曾飞鸽传书给六扇门,没想到六扇门的人来得这么快,而且来得还真是那位传闻中的大人物! 于是他连忙砸吧砸吧嘴,将一部分不适合现在吐出的呕吐物重新又咽了回去,而后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对着老者躬身行礼,大声喊道:“恭迎六扇门总执事‘枯骨判官’孙大人!” 片刻后,孙正路与孙正六径直步入停尸房,罗县令见孙正路进来,忙拱手笑道: “想必您就是六扇门鼎鼎大名的孙执事吧,大人远道而来,辛苦辛苦,下官实是不知您今日前来……”客套话还没说完,就被孙正路抬手打断…… “虚礼就免了吧,”孙正路的声音很是威严,而又不容置疑,“那个谁,验尸记录给我。” 他这话虽没带半点客气,然而仵作老刘却是丝毫不敢怠慢,忙不迭地把记录递了过去…… 早听说六扇门的“枯骨判官”孙正路是个怪人,查案时半点情面不讲,不仅擅长追凶,验尸更是一绝——据说曾从一具烂得只剩骨头的尸骸里,找出了藏在骨缝里的毒针,破了三年前的京畿连环命案,因此“枯骨判官”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老刘虽在泗水县当仵作多年,可比起这种见过大场面的人物,心里终究发虚…… 罗县令和李捕头也没介意孙正路的无礼,反倒暗自屏气——他们早想见识下这位传奇人物的手段,当下便往后退了两步,静静站在一旁…… 孙正路接过验尸记录,只扫了两页,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他翻页的动作又快又重,纸页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停尸房里格外刺耳,末了“啪”的一声,把记录扔回给老刘,眼底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作为仵作,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能定人生死、断案对错,”孙正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慑人的气势,“你他妈的可曾知道这分量?” 老刘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记录差点掉在地上…… 传闻孙正路说话糙,今日一见,似乎比传闻里更甚…… 他定了定神,擦了擦额角的汗,颤声问道:“孙执事,小人……小人哪里写得不对?还请您指正。” 孙正路没答,转身指向停尸台上的那颗头颅——便是那今早马奎、马涛两兄弟送来,说是在太河边的泥沙里挖出来的,疑似前些日子失踪的张员外之子…… 他伸手指着头颅,语气里满是嫌弃:“我问你,一颗头颅埋在河边泥沙里七天,外表该是什么样?你到底懂不懂?!” 老刘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答道:“回孙执事,河边泥沙潮湿却不积水,头颅埋在里头,人皮会轻度肿胀,但皮肤能保持完整,腐败速度也慢,所以……所以腐败气味会很……淡!” 说到“腐败气味很淡”时,老刘的声音突然顿住,后背“唰”地冒了层冷汗…… 他猛地看向那颗头颅——只见头颅的皮肤早已破烂不堪,颧骨处的皮肉翻卷着,上面还黏着不少干结的泥土,一股浓重的腐臭味直冲鼻腔,且有蛆虫从中爬出,跟他刚刚说的“腐败气味很淡”简直是天差地别! 马奎兄弟今早说,这颗头颅是他们在太河边“无意中”发现并挖出来的。可看这头颅的状态,哪里像是埋在河边泥沙里的?分明是埋在别处! “还算你没蠢到家,”孙正路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不善,“可惜这点本事不够用。以后别只会抱着书本照本宣科了,书里没见过的,就自己买个猪头回去埋在不同地方试——埋河边、埋土里、埋树下,看它们各自怎么腐败。再没长进,趁早卷铺盖滚蛋,别他妈在仵作这行里误事!” 老刘被骂得满脸通红,却半点怨言也不敢有,反倒躬着身子连连作揖: “谢孙执事您老人家指教!小人记住了,以后定当多琢磨、多尝试!” 他心里清楚,孙正路这是在提点他,若是换了旁人,未必会说这些实在话…… 一旁的张员外,原本脸色苍白地盯着那颗头颅,听到孙正路和老刘的对话,突然反应过来——这颗头颅根本不是他儿子的!马奎、马涛这俩货是在骗他那两千贯的赏钱! 张员外最近时日急得头发都白了,听下人说是衙门这边有儿子头颅的消息,他差点没背过气去,如今得知竟然只是个骗局,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 他猛地冲上前,对着马奎的脸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停尸房里格外响亮! 紧接着,他又去打马涛,动作又快又狠,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罗县令和李捕头都惊住了,没想到这张员外看着臃肿笨重,发起火来竟是如此凶悍猛烈…… 李捕头反应最快,忙上前拽住张员外的胳膊:“张员外,您冷静点!咱别伤了人!” 张员外还想挣扎,嘴里骂道:“两个杀千刀的!竟敢拿旁人的头颅骗我的赏钱!我今日非打死你们不可!” 而罗县令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更疼了…… 张员外之子头颅失踪的案子还没头绪,如今又冒出个“假头颅”的事,更麻烦的是——既然这颗头颅不是张员外之子的,那必然是另一个人的,也就是说,泗水县又多了一桩人命案! 他罗名章都一把年纪了,眼看就能致仕了,却又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怎么这么命苦…… 罗县令叹了口气,转向马奎兄弟俩,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员外的赏钱你们也敢骗,律法之下,自有惩戒。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这颗头颅是谁的?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趁早说实话,免得到了大堂之上受那皮肉之苦!” 马奎梗着脖子,眼神闪烁:“大人,我……我们没骗您!这头颅确实是我们在太河边路过无意间挖出来的,说不定是别人埋在那里刚好被我碰上的呢?您不能凭这就说我们杀了人!” 第38章 一群野狗 马涛也跟着点头,声音却有些发颤:“是……是啊大人,我们只是想拿点赏钱,没杀人!您不能屈打成招!” 李捕头气得攥紧了拳头,腰间的刀鞘都被他攥得咯吱响: “大人,依我看这种人就是贱骨头,不到黄河心不死!先把他们拖下去,大刑伺候,我就不信他们不招!” 罗文彬还没说话,孙正路突然开口了:“不用动刑。” 他缓步走到马奎兄弟面前,目光如炬,盯着两人的眼睛: “我来泗水的时候听人说,太河边这些日子找人头的百姓不在少数,不仅有泗水县的,连附近县的人也都来翻挖,可以说河边到处都是人! 既然你们说是家里就住在那太河边,想来也知道那边的情况,这么多人盯着,你们怎么可能有机会把一颗头颅埋在河边,再特意挖出来领赏?”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所以,这颗头颅绝不是你们在河边埋的,而是你们在别处杀了人,将头颅埋藏后,待到今天才把头颅又埋到了河边附近,然后再假装是‘挖出来’的! 依我看,那被杀之人的尸身,十有八九还在你们家,或是就埋你们家附近,只有这样,才方便你们兄弟俩随时将人头取出!” 听到这里,马奎和马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孙正路耳力极佳,隐约听到两人喉咙里传来“咕咚”一声,是紧张到咽口水的声音! 他心里有数,看来自己的推理没错! 罗县令听后眼睛一亮,忙道:“孙执事果然名不虚传,说得有理!李捕头,你多叫上些人,押着马奎兄弟,去他们家搜!张员外,你也一同去,万一有令公子头颅的线索。” 张员外虽然还在气头上,但也知道正事要紧,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们去!若真能找到我儿子头颅的下落,我之前过的承诺过的两千贯,交给罗大人分配也行!” 当下,李捕头让人取来铁链,把马奎兄弟的手反绑在身后,锁了铁链,又多派了五六个捕快,带上挖掘器具,一行人出了县衙,往太河边的马奎家赶去…… 此时日头已临近正午,晒得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就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 马奎兄弟被铁链拖着走,脚步踉跄,脸色越来越难看,马涛的腿甚至开始打颤,显然是怕了…… 孙正路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把玩着一块黑色的令牌,那分明是六扇门的执事令牌,令牌边缘磨得光滑,一看就是用了多年…… 他没说话,只是时不时观察马奎兄弟的神色,心里越发确定,尸身定然就在马奎家附近…… 不消半个时辰,众人就到了太河边的村落…… 马奎家是个简陋的小院,围着一圈低矮的篱笆,篱笆上爬着些枯黄的藤蔓,一眼就可以看到篱笆墙后的茅草房…… 只是还没等众人靠近,孙正路突然停下脚步,皱了皱眉:“不对劲。”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汪汪”的狗叫声,紧接着,众人就看到一群野狗围在马奎家的院子里,正低着头争抢着什么…… 那些野狗毛发杂乱,嘴角沾着一些不知名的粘稠东西,看起来格外凶悍…… “那是……”罗县令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等他说完,马涛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挣脱捕快的手,朝着院子里冲去:“爹!爹!” 可他手上还锁着铁链,李捕头早防着他逃跑,见状一把拽住铁链,用力一拉,马涛“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子路上,擦出了血,可他顾不上疼,只是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爹!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听哥的话,不该骗钱的!爹啊!” 第39章 活路 马奎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神色怨毒的看了一眼弟弟马涛,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忙快步走进院子…… 一进院子,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院子角落的土坑里,一具无头的腐尸被野狗从土里扒了出来,尸身早已腐烂不堪,有墨绿色和暗红色的腐液顺着尸身往下流,染红了周围的泥土…… 野狗们争抢着尸身的皮肉,骨头散落在一旁,有的骨头被啃得坑坑洼洼,还有几根肋骨被甩到了篱笆边,上面还挂着些残破的皮肉…… 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混杂着血腥味,直冲鼻腔,让人忍不住想呕吐…… 张员外与管家脸色发白,二人不由得抱在一起,也不知谁先往后退了半步,导致二人差点栽倒…… 罗县令也忍不住用袖子捂着嘴,强忍着恶心;而仵作老刘则立刻拿出验尸工具,蹲在一旁,开始仔细查看尸身的状态…… 原来是七天前,也就是张森遇害的那天,马奎蹲在自家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掺了沙砾的麦饼,听巷口的王二扯着嗓子喊: “听说了吗?太河边密林那边出现了一具无头尸,衙门已经发了海捕文书,说是谁要能找到那颗人头,赏钱两百贯! 咱们泗水县的张员外还另外悬赏两千贯,据说被害之人就是张员外的独子!我勒个亲娘咧!赏钱一共是两千两百贯!” “两千两百贯”这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马奎心上…… 他喉头动了动,把麦饼渣咽下去,转身往屋里走…… 土灶上的陶罐正咕嘟咕嘟煮着药,黑褐色的药汤冒着酸苦的热气,他爹老马正蜷缩在里屋的破床上,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每一声都带着痰响…… 马涛比马奎小五岁,刚从城外砍柴回来,背上的柴捆压得他直不起腰…… 见马奎进来,他把柴往墙角一扔,擦着汗问:“哥,王二喊啥呢?听着挺热闹。” 马奎没说话,先走到灶边掀了掀陶罐盖子,药香混着焦糊味飘出来——药渣都快煮干了…… 他把陶罐从火上挪开,才压低声音说:“太河边出现一个无头尸,衙门悬赏找头,赏钱两千两百贯。” 马涛眼睛一下子亮了:“多少?两千两百贯?那能买多少粮食?”他说着就往门外走,“哥!要不咱去找找?说不定藏在哪个草堆里呢。” “找个屁!”马奎拽住他,“整个太河边怕是都被官差翻遍了,能轮得到咱们?再说了,那尸体长什么样咱都不知道,头要是被野狗叼走了,上哪找去?” 马涛的脸瞬间垮下来,垂头丧气地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盯着地上的药渣发呆…… 里屋的咳嗽声又响起来,老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奎子……涛子……你们进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磨磨蹭蹭的…… 马奎先推开门,老马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得像陈年的草纸,但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 他喘了口气,指了指床边的矮凳:“坐……坐这儿。” 马奎和马涛挨着坐下,都不敢说话…… 老马盯着房梁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我刚才……听见王二喊了。” 兄弟俩身子一僵,马奎勉强笑了笑:“爹,您听到什么了……” “嗨,还能有什么,”老马咳嗽了两声,胸口起伏着,“两千两百贯……真多啊!”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马奎脸上,又扫过马涛,“我这病……左右也熬不出这个冬天了。天天喝药,把家里的存粮都快熬没了,你们俩……也没个正经营生,以后可怎么过?” 马奎喉结动了动,想说“您别操心”,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家里确实快揭不开锅了,为了给爹抓药,他上个月把老娘当年留下的唯一一支银钗都当了,现在连麦饼都掺了沙…… 老马又喘了会儿气,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 “奎子,涛子,我老了,反正也没几天好活了。你们呐……把我的头割了埋起来,等烂到认不出了,再挖出来送衙门去。那两千两百贯,够你们兄弟俩买十几亩地,再娶个媳妇,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马奎和马涛都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 马涛先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爹,您……您说啥胡话呢?这可使不得!” 马奎也跟着点头:“爹,您别胡思乱想,药还得接着喝,总会好的。” 老马却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熬不过去了。与其到时候死了,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不如……给你们留条活路。 你们哥俩把我埋了,等头烂得认不出,就去领赏。没人会怀疑的,我这病拖了这么久,街坊都知道我快不行了,到时候就说我……咳……就说我走了,埋了,谁会往赏钱上想?” 他越说越激动,咳嗽又涌上来,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马奎看着爹枯瘦的手,那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年轻时靠给人拉货养活他们兄弟,现在却连动一动都费劲……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老马说完,就闭上眼睛,再也没力气开口了…… 兄弟俩退出里屋,马奎蹲在门槛上,摸出刚才没吃完的麦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马涛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带着颤抖:“哥,爹……爹说的是真的吗?” 马奎没回答,脑子里全是“两千两百贯”…… 他想起小时候,爹背着他去赶庙会,买过一串糖人;想起去年冬天,爹把唯一的棉袄给了马涛,自己裹着破麻袋取暖;想起昨天去药铺抓药,掌柜的还说,再凑不齐钱,就不给抓药了…… “哥,”马涛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爹说的……好像也不是不行。” 马奎猛地转头看他:“你说啥?” 第40章 暖暖身子 “你想啊,”马涛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着光,“爹本来就快不行了,要是真走了,咱们连棺材钱都没有。要是按爹说的做,既能让爹‘走’得安稳,咱们还能得赏钱,以后不用再抓药,不用再饿肚子,还能买地娶媳妇。这……这多划算啊。” “划算?你他妈的说的是人话嘛!”可话说完后,马奎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的那点犹豫,像被雨水泡软的土墙,慢慢塌了…… 他想起药铺掌柜的冷脸,想起巷子里邻居的白眼,想起自己每天啃着掺沙的麦饼,连件新衣裳都没有…… 两千两百贯,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钱,能把这间破屋拆了盖成砖房,能让他们兄弟俩这辈子再也不用饿肚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犹豫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小涛,你去买坛子酒,要最烈的那种,再去赊两斤猪头肉。我在家……看着爹……” 马涛眼睛一亮,爬起来就往外跑,连砍柴的斧子都忘了放下…… 马奎走进里屋,老马还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他走到床边,看着爹枯瘦的脸,心里突然掠过一丝恐慌,可一想到两千两百贯,那点恐慌又被压了下去…… 没多大功夫,马涛就提着一坛酒和一包猪头肉回来了,酒坛还冒着热气,是刚温好的…… 马奎把酒倒在两个破碗里,又把猪头肉分成两份,端到床边:“爹,您起来喝点酒吧,暖暖身子。” 老马慢慢睁开眼,看了看碗里的酒和肉,又看了看兄弟俩,他并没有说话,而是挣扎着坐起来,马奎赶紧扶着他…… 老马端起酒碗,一口喝下去,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起来,可他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久……没喝这么烈的酒了,唉……痛快!痛快啊!” 兄弟俩也陪着喝,马奎不停地给爹倒酒,马涛则把猪头肉往爹碗里推…… 老马只喝了三碗酒,眼神便已经开始涣散,说话也开始不利索了,最后头一歪,靠在马奎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熟了…… 马奎把爹轻轻放在床上,转头看向马涛…… 马涛手里握着那把砍柴的斧子,斧刃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他的手在抖,脸色发白,却还是把斧子递了过来:“哥,你来。” 马奎接过斧子,斧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 他走到床边,看着爹熟睡的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猛地扬起斧子—— 鲜血溅在破床上,染红了那床打满补丁的旧棉絮…… 马奎的手在抖,斧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马涛赶紧走过来,从灶边拿了块破布,裹住老马的头…… “哥,快……把尸身埋了。”马涛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没真的掉眼泪…… 兄弟俩不敢点灯,摸黑在院子里挖了两个坑,一个在石榴树下,埋了老马的人头;另一个在柴房旁边,埋了老马的尸身…… 土刚填好,天就蒙蒙亮了…… 马奎看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期待,等几天,等那颗头烂得认不出,他们就能领赏钱了…… 接下来的几天,兄弟俩装作没事人一样,马奎照旧去城里给人打零工,马涛还是砍柴,只是兄弟俩每次经过院子里的石榴树时,都绕着走…… 有好事的街坊偶尔问起老马之时,他们就说老马病得更重了,躺在床上不能见风…… 那药罐还摆在灶上,只是再也没煮过药,罐子里的药渣都干成了粉末…… 第41章 凌迟 却说孙正路勒住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泥泞里刨出两道浅沟…… 他眯着眼打量前方,只见几名衙役正围着老马被野狗抛出的那个土坑继续深挖着,还有几名衙役在周围收集着被野狗叼的到处都是的尸骨,以防有部分尸骨残留于此,同时也在寻找马奎马涛两兄弟的作案工具…… 孙正路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湿草上,发出“咯吱”的闷响…… 他没急着凑过去,反倒偏过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孙正六…… 孙正六虽说比他小五岁,但是从小就跟偷吃了猪饲料一般,生得虎背熊腰,一身腱子肉绷得皂衣都发紧,要不是二人眉眼间还算相似,任谁都不信他俩人其实是亲兄弟来的…… 只是此刻孙正六皱着眉头,盯着那土坑里不断被刨出来的烂衣服,眼神里满是困惑…… “小六子,”孙正路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沙哑,很是老气横秋,以一副说教的口吻的说道: “老子他娘的最爱看这种没脑子的凶案现场。你看啊,很多他姥姥的傻子,把人杀了之后就想着往土里埋,可他姥姥的埋是埋了,又他姥姥的埋得太浅,结果怎么样?还不是他姥姥的被野狗刨出来了。” 他说着,用马鞭指了指那土坑边缘散落的挖掘痕迹,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他姥姥的就纳闷了,小六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你问,你快问,问我我就告诉你!快问快问!” 孙正六挠了挠后脑勺,目光从那具拼凑的差不多的半截身子、脑袋却不见踪影的尸体上移开,老老实实回道: “行吧,哥,到底怎么回事?” 孙正路一听,当即翻了个白眼,脸上满是鄙夷: “还能怎么回事?因为大部分人都他姥姥的不会挖坑!” “切!你净忽悠我!”孙正六嗤笑一声,嗓门也大了些,“谁还不会挖坑?一个破坑而已,有什么难挖的?我小时候在村里掏蚯蚓,挖的洞都比这深多了!” “谁他姥姥的忽悠你了?”孙正路瞪了他一眼,马鞭往地上抽了一下,溅起几点泥星,“你挖过洞没有?我是说正经的坑,不是你掏蚯蚓的小破洞!” “当然挖过!”孙正六梗着脖子,一脸认真,“我……我就是忘了……” 孙正路闻言,往前凑了两步,蹲下身用马鞭量了量那土坑的长宽,又指了指坑底: “得了得了!就当你挖过!那我问你,你他姥姥的要是挖一个跟眼前这坑差不多的,四尺以上的长宽,但是深度得六尺以上,保证不被野狗刨出来,你他姥姥的需要挖多久?” 孙正六皱着眉,手指在裤腿上比划着……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见过大人挖菜窖,貌似就是六尺以上的坑,好像是有三个人一起挖了一天就完活…… 而孙正路所说的坑的大小和菜窖也差不了多少,以他的体格按理来说应该不比那三人差…… 于是他琢磨了片刻,小声念叨着“四尺长、四尺宽、六尺深”,最后抬起头,一脸认真的回道:“我顶多用俩时辰就行!” “你以为是挖你他姥姥的皮眼呢俩时辰!”孙正路一听,差点没笑出声,伸手在孙正六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哪有那么容易!我告诉你他姥姥的,就算是你这种体格的,想要挖那么深的坑,挖你他姥姥的整整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够呛能挖出来,你他姥姥的竟敢说俩时辰?” 孙正六被拍得一缩脖子,更疑惑了:“为啥啊?不就一个坑嘛!不就是一锹一锹往下挖吗?” “你这脑子啊,真是榆木疙瘩做的!”孙正路摇了摇头,嫌弃地啧了一声,起身走到土坑边,弯腰捡起一把沾着湿泥的铁锹,递到孙正六手里,“你试试,往下挖一锹,看看有多沉。” 孙正六接过铁锹,一跃站到坑边,照着坑里的土往旁边一挖…… 结果铁锹刚插进土里,就感觉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他得用足了力气,才能把那锹泥抬起来,往旁边一甩,泥块“啪”地砸在地上,溅了他一裤腿…… “你以为这是挖表层的浮土呢?”孙正路抱着手,在一旁冷眼看着,“挖的越深越难挖!表层的土松,一锹能挖不少;但是你每往下挖个一尺,土就开始发实,每一锹都得用劲;再往下,到了三尺以下,那土又黏又硬,有时候还得用镐头敲,挖个三五下就得歇口气!再说了,若真是让你连续挖他妈的数个时辰,胳膊不酸?腰不疼?你丫歇的时间会越来越长!”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具无头尸体:“你再想想,这凶手是临时起意杀人,还是早有预谋?要是早有预谋,他能提前找好地方,带齐工具,慢慢挖;可要是临时起意,杀了人慌慌张张找个地方,随便挖两锹就把人埋了,他哪有那功夫挖六尺深?” 孙正六握着铁锹,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这么说……那些临时杀人的,不是不想埋深,是没力气也没时间挖那么深?” 孙正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渐渐有了恍然大悟的样子…… “总算没白教你!”孙正路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头看向李捕头,“那个谁,差不多得了,两个亲儿子他姥姥的杀了他们的亲老子,这一家子算是要绝种了,没必要收拾那么干净!你们抓紧着点,老头子我还他姥姥的还赶着去吃午饭呢!” 交代完李捕头之后,孙正路扭过头一脸厌恶的看向马奎马涛两兄弟,咬牙切齿的骂道: “他姥姥的两个灭绝人伦丧尽天良的畜生,乌鸦都知道反哺,小羊都知道跪乳,而你们俩,真是连畜生都不如!你们放心,老子一定要让你们亲眼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不得好死!” 孙正路说完后又扭头看向罗名章,直接将手中把玩的六扇门铁牌抛了过去,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 “罗县令,这事还要麻烦你的人,用我的令牌去安排最快的急脚递铺,叫那里的铺兵直接带口信给六扇门总堂,告诉他们,就说是我孙正路说的,哪怕就是叫人去绑也要把汴京最好的刽子手给我尽快绑来,老子这次要看凌迟!” 第42章 没什么难度 日头刚过午时,早已在饭桌上听宝姨说起张家噩耗的祝无恙,特意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将随身的玉佩收起,步履从容地走在最前,身边跟着盛潇潇、崔响姐妹,后面还有青玉与小青禾以及张五条,一行人准时来到张员外家的大门前…… 此时张家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还挂着半旧的白幡,透着几分新丧的哀伤…… 一名穿着青布短打的下人早已候在门口,见祝无恙等人走来,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熟络得像是见了自家人: “祝公子,您可来了,有位孙大人他们在里头等着呢,小的这就领您过去。” 说罢,下人便引着众人往里走…… 穿过雕梁画栋的门楼,绕过栽满石榴树的庭院,一路上不时有张家的下人路过,无论是扫地的婆子,还是端着东西的小厮,见了祝无恙,都纷纷停下脚步打招呼。 “祝公子好!” “祝公子您回来了?” “祝公子慢走,当心脚下的青苔。” 一声声“祝公子”此起彼伏,听得盛潇潇眉梢微挑…… 她凑到崔响身边,压低声音嘀咕:“你瞧瞧,这祝无恙倒像是比张员外家的亲儿子还受欢迎,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才是泗水第一富商家的公子呢。” 这话刚落,没等祝无恙开口,身旁的青玉就抢先接了话,语气里满是得意: “盛姑娘您这就有所不知了,我家公子与张家公子生前那可是莫逆之交!以前我家公子就经常带我和青玉来张家玩,要么陪张公子在后院观鸟,要么一起在花园里赏花,熟得不能再熟了! 甚至有一回呐,我家公子就随口夸了句张公子身边的丫鬟腰真细,说那身段是盈盈一握,还打趣张公子好福气,结果张公子当即就说要把那丫鬟送给我家公子!可惜啊,我们家老爷管得严,所以公子他当时也没敢要!” 青玉说得眉飞色舞,却没注意到盛潇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盛潇潇柳眉倒竖,语气里满是嘲讽:“呸!我就多余问!你们祝大公子果然是‘正人君子’,满心满眼就只盯着朋友的丫鬟腰看,真是好雅兴!” 这话一出,一旁的崔响忍不住捂嘴轻笑,连跟在后面的张五条也憋不住差点笑出内伤…… 祝无恙见状,赶紧冲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色也严肃起来: “啧!别瞎开玩笑,张家刚遭了变故,张兄生前与我交好,咱们在人家里可不能失了分寸。” “哼,我看你就是故意岔开话题!”盛潇潇一脸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根本不信他的解释。 祝无恙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脸无辜地辩解:“我真没有,是青玉这小子胡说八道。我当时明明是想夸张兄家世好,连府里的下人都生得周正,哪有别的什么龌龊意思?”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不远处的会客厅方向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既然张公子与祝小友是挚友,那他必然是最懂祝小友的喜好。送丫鬟这事,说不定就是投其所好呢?!” 盛潇潇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连忙附和:“听见没听见没!我就说你一直是在装正经,你看孙五叔都这么说了!” 祝无恙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苦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怕在张家府邸争执失了体面,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领路的下人见状,赶紧打圆场:“各位,会客厅到了,孙大人他们都在里头等着各位呢。” 众人跟着下人走进会客厅,一股淡淡的香烛味扑面而来…… 祝无恙目光一扫,便瞧见坐在主位上的张员外,他原本富态的脸庞如今消瘦了许多,眼眶深陷,头发也白了大半,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憔悴与伤悲…… 祝无恙以前常来张家,与张员外十分熟悉,见状连忙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伯父,节哀。” 盛潇潇、崔响等人也纷纷上前见礼,口中说着“张员外节哀”。 张员外缓缓抬起头,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都坐吧,管家,给各位倒茶。”而他并未起身,显然是悲伤过度,连起身的力气都少了几分…… 众人谢过之后,各自在椅子上坐下…… 祝无恙刚端起茶杯,目光就落在了孙正路与孙正六身后站着的一名老者身上…… 那老者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脸上满是皱纹,看起来很是眼熟…… 祝无恙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不是衙门里的刘仵作吗?! 平日里刘仵作在衙门里向来懒散,今日怎么会在孙正路身后伺候,还一副极为殷勤的模样? 就在他疑惑之际,孙正路开口了,声音洪亮:“祝无恙,你来得正好。方才我们还在说张公子的案子,接下来就让刘仵作给大伙儿讲讲案情的细节。” 刘仵作闻言,连忙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清了清嗓子,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述起来…… 他讲得很细致,从张公子的尸体发现地点,到尸体上的伤痕,再到现场找到的一些疑似的线索,也都一一做了说明……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刘仵作才收起小册子,退到一旁…… 祝无恙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轻轻晃了晃有些发酸的颈椎,语气轻松: “如此说来,只要能找到那个蒙面卖鹦鹉的书生,这案子似乎就能破了?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难度啊。” 他这话一出,客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其他人都没说话,唯有张员外脸色一沉,语气里满是埋怨: “话是这么说,可那书生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轻易露面?再说了,本县的衙门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别说抓到那书生了,到现在连我儿的头颅都没找着,简直就是一群……” 说到这里,张员外猛地停住了话头——他意识到后面的话太过难听,若是说出来,怕是会得罪衙门的人,于是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的哀伤更甚…… 第43章 正经人 孙正路却毫不在意,伸手拍了拍张员外的肩膀,替他把话说完: “一群饭桶,对吧?张员外,你是苦主,有什么话尽管说,不用顾忌。你别以为我是六扇门的人,就会跟那罗县令官官相护。那姓罗的办事不力,就算他站在我面前,你当着他的面骂他饭桶,也没人敢拦着你,有我给你做主!” 张员外闻言,连忙转过头对着孙正路作揖,感激地说:“多谢孙大人理解,多谢孙大人!” 祝无恙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开口:“听刘仵作方才说,衙门已经在瓦市和那些售卖鸟类的店铺盯梢多日,却一点线索都没有。依我看,这盯梢的方向恐怕是错了。那书生说不定就是这些店铺里的人,早就被打草惊蛇发现了那些差役的行踪,咱们若是也这么查下去,恐怕也是白费力气。” 孙正路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忍不住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帮饭桶查了这么久,居然连这点都想不到,还是祝无恙你年轻,脑子活,思维敏捷!” 祝无恙正想开口自谦几句,身后的青玉又抢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骄傲:“那是!孙大人,我一路上不是早就跟您说了嘛,我家公子可是大宋第一聪明人!” 一旁的小青禾也连忙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对!我们家公子最聪明了!” 祝无恙听得一阵无奈,连忙回头制止两人:“别胡说,什么大宋第一聪明人,这话太夸张了。” “哦?只是有点夸张?”盛潇潇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调侃道,“照你这意思,你不是第一,也得是第二、第三了?” 祝无恙愣了一下,随即一脸认真地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呃……也差不多吧。” “你!”盛潇潇气得美目圆瞪,伸手点了点他,语气里满是嫌弃,“真是会自吹自擂,脸皮比城墙还厚!有这功夫吹牛,不如赶紧帮张员外把那个书生找出来!” 张员外也连忙看向祝无恙,眼神急切:“贤侄,你与我儿同窗多年,情谊深厚,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若是真有办法,就别藏着掖着了,帮帮我这个白发人吧,我只求能早日找到凶手,让我儿入土为安。” 祝无恙见张员外说得恳切,脸上的轻松神色顿时收了起来,神色一正,郑重地说: “伯父放心,我确实想到了一个办法,能把那书生引出来。不过,这个办法需要盛大小姐和崔姑娘帮忙。” 他话音刚落,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盛潇潇和崔响…… 盛潇潇一脸茫然,指着自己的鼻子,疑惑地说:“我?这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既没见过张公子,也没见过那个书生,我能帮上什么忙?” 崔响却比她冷静得多,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祝兄既然有信心,不妨先说说你的办法。只要是小女子能做到的,定然不会推辞。” 祝无恙闻言,连忙起身对着崔响抱拳行礼,感激地说:“多谢崔姑娘。” 而后,他转过身,抬头看向门外,露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一个时辰后,盛潇潇拉着崔响去大街上购置生活用具以及吃食,而祝无恙他们则是直接打道回府…… 只是祝无恙刚跨进院门,就见宝姨守在影壁后,手里攥着块半湿的抹布,眼神却直勾勾盯着他,待看到盛潇潇与崔响不在祝无恙身边后,一脸严肃的吩咐道: “无恙,你跟我来趟西厢房,我有话问你。”宝姨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 祝无恙心里咯噔一下,片刻之后,他估摸着宝姨准是为了盛潇潇和崔响的事,于是朝青玉他们递了个“等着”的眼神,跟着宝姨往里走…… 西厢房里,窗纸透进细碎的光,宝姨把抹布往桌上一撂,开门见山: “你小子老实说,那两个姑娘——盛潇潇和崔响,你到底是怎么把人‘请’到咱们家的?”她着重咬了“请”字,眉头拧成个疙瘩,“俩姑娘生得跟仙女儿似的,家里能放心让你这么个毛头小子带着?” 至于张五条这个人,宝姨却是当做没看到一般,竟然提都没提…… 而祝无恙早料到她会这么问,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哈: “宝姨,这您就不懂了吧,当然是因为我的人格魅力啊,我又没拴着人家,是人家姑娘自愿跟我走的。” “你少跟我来这套!正经点!”宝姨猛地一拍桌子,瓷碗都震得叮当响,“那是两个大活人,不是路边的石头!你爹不在了,我就得替他看着你,可不能让你干出拐带姑娘的糊涂事!” 见宝姨动了真怒,祝无恙也收了玩笑脸,神色一正:“宝姨,我真没骗您!您不会真以为盛潇潇和崔响是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吧?那你可小看她们了,我可以十分肯定的告诉你,她们是六扇门的人!而且她们家里长辈不仅武功高,官阶也比我这个县尉高得多! 她们之所以跟着我,也是自愿的,绝不是我拐来的,是人家长辈亲自把人交到我手上,说是我现在有官身,小伙子看着也挺忠厚老实,他们信得过!” 宝姨愣了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 “那她们长辈就愿意让你带着去定县?那地方偏远得很,路也不好走,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这我当时也顺带提过,但是人家长辈没细说,只说过阵子就会去定县找我。”祝无恙摊了摊手,“六扇门的事,您也知道,问了也白问,我索性也就没多打听。” 宝姨叹了口气,眼神软了些:“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我看那俩姑娘举止端庄,不像是风尘女子,不然我真以为你爹一走,你就放飞自我了。” “嗨,宝姨您这话说的!”祝无恙一脸苦笑,“我在您心里就这形象?我从小到大遵纪守法,我可是正经人!” 第44章 看望 “正经?”宝姨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那些发小,有几个是省油的灯?要不是你爹以前管得严,你早跟他们学坏了!你忘了?那个贩私盐被抓的,还有个天天打架的小混混,就连做买卖都缺斤短两的,哪个不是跟你一起玩过的?” 祝无恙听得脸都黑了,赶紧打断:“停停停!宝姨,您怎么还调查我朋友啊?我跟那几个人也就一般交情,他们犯事我都是后来听别人说起才知道的!要是真亲近,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歪路吗?” 宝姨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神里满是不信,最后才哼了一声:“算你小子撇得干净!” 没等祝无恙松口气,宝姨又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不过你那些朋友里,也就张森和李观棋还算不错。可惜啊,俩人一个比一个命苦。一个是人头至今没找着,一个是早年没了爹,现在娘又病倒了……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什么?李观棋他娘病倒了?”祝无恙猛地站直了身子,眼里满是惊讶…… 他和李观棋在书院时是出了名的“双娇”,李观棋的诗词天赋甚至比他还高些,两人既是对手,也是挚友。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可不是嘛。”宝姨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惋惜,“据说呐,那病邪乎得很,一般人家得了,倾家荡产都治不好!你说李观棋他家本来就穷,我看他娘这次啊,怕是熬不过去了……唉,你也别想着帮太多,咱家的钱都被你拿去送礼了,剩下的还要当去定县这一路上的盘缠,你去买点水果意思意思就行了……” 祝无恙沉默了,心里却堵得慌…… 他攥了攥拳头,小声道:“要是张森还在就好了,他家里有钱,我若是拉着李观棋去跟他借点,说不定李观棋他娘的病还有的救……” 宝姨没再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从袖子里硬塞给祝无恙一张银票…… 祝无恙定了定神,转身就往外走:“宝姨,我去看看观棋,青禾跟我一起,青玉留在家陪您。对了,盛潇潇和崔响说要去买生活用品,我让她们自己去了。” 出了院门,祝无恙领着青禾往钱庄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对着阳光看了看,不由得感叹: “还是得有个会过日子的人守着家,要是没宝姨,我怕是得把祖宅卖了才能凑够盘缠。” 青禾离得近,听得真切,捂着嘴偷笑:“公子,您以前不是说要多玩几年再成婚吗?怎么现在倒盼着有个会过日子的人了?” 祝无恙老脸一红,打了个哈哈:“那时候年轻嘛,本公子哪里知道银子这玩意居然这么不经花!” 到了钱庄,祝无恙兑了二十两银子,又去铺子买了些新鲜水果和一盒糕点,才往李观棋家赶…… 李观棋家在城南的贫民区,院子是用栅栏围的,一推就吱呀作响…… 刚推开栅栏,祝无恙就笑了…… 院子里拴着两匹黑马,毛色油亮,正是他以前在书院时见过不知多少次的,昔日两位同窗好友的马…… “看来今天来对了。”祝无恙心里想着,往茅草屋走去…… 这时,屋里传来好几个人的说话声,有某个同窗的大嗓门声,还有熟悉的笑声,他心里更确定了,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李观棋的声音,接着门就开了…… 李观棋一见是祝无恙,眼睛瞬间亮了,上前就捶了他胸口一下: “祝兄!你怎么来了?”说着又揽住他的肩膀,热情地往里让,“快进来快进来,里面都是老同学!” 祝无恙一进屋,就见屋里摆着张矮桌,闫鹏、张兴、王勇、郑阳、马一鸣等人都坐在桌边,桌上还放着几个布包,显然是带的礼物。 众人一见祝无恙,都炸了锅…… “老祝!你可算回来了!”马一鸣率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在那山沟里丁忧三年,我们都以为你把我们忘了呢!” “怎么会忘?”祝无恙笑着坐下,把水果和糕点递过去,“我刚从宝姨那儿听说观棋娘病了,这不就赶紧过来了嘛。” 马一鸣凑过来,挤眉弄眼:“看病人哪有下午来的?你小子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可不是嘛,上午处理了点琐事,没顾上时辰。”祝无恙有些不好意思。 李观棋赶紧打圆场:“都是自家兄弟,哪有那么多规矩?祝兄能来,就说明还认我这个朋友,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祝无恙看向众人,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也在这儿?也是来看观棋娘的?” 马一鸣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呃……也不全是……嗨,别提了!前些天观棋娘病倒,他跟我们几个借了点银子。结果昨天他突然把钱都还了,我就纳闷了,问他是不是娘的病好了,他竟然说没有! 后来我仔细一想,这小子打小就自尊心强,别是把家当卖了还钱的吧?所以今天一早我就召集大家过来看看,结果你猜怎么着?” 祝无恙摇摇头,马一鸣接着说:“他说是有个远房表舅听说了他的事,就托人送了银子过来!好嘛,这小子命好,天上掉银子了!我们正训他呢,有难处不跟兄弟说,跟个外人似的那么客气!” 祝无恙一听,心里松了口气,看向李观棋:“李兄,你也太见外了,有难处跟我们说啊!” 李观棋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也不想老是麻烦你们,再说既然表舅送了银子,也够用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书院时的趣事,又说起这些年的境遇,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正聊到兴起时,里屋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李母虚弱的声音:“观棋……” 李观棋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娘,您醒了?是我们吵到您了吧?” 众人也都收了声,一脸歉意…… 第45章 挂账 马一鸣站起来,拍了拍李观棋的肩膀:“都怪我们,光顾着聊天了。要不这样,观棋,你把我们的钱拿回去,咱们去瓦市喝一杯?这么多年没聚了,也该好好聊聊。”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小时候是人多凑不够钱喝酒,现在有钱了,却凑不齐人。今天难得大家都在,别错过了。” 众人一听,均是有所触动,于是都点头附和…… 而这时祝无恙调侃马一鸣道:“我听说你娶了个勤俭持家的媳妇,管得还挺严,她能让你和我们一起去喝酒?” 马一鸣脖子一梗,硬气道:“我跟我的发小们喝酒,又不是去喝花酒,这个她管不着! 说完,他又看向李观棋,犹豫着问:“那李兄你……” 没等李观棋说话,里屋的李母又开口了,声音虽然虚弱,却很清晰:“观棋,你就跟他们去吧。娘没事,你守了我这么久,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李观棋犹豫片刻后,眼圈一红,点了点头:“娘,那……我早点回来。” 众人见李母通情达理,都松了口气,纷纷往外走…… 祝无恙拉住青禾,叮嘱道:“你先回家,跟宝姨说一声,我晚点回来。”又看向马一鸣,狡黠地笑:“真不用我叫青禾去帮你跟嫂子说一声?免得你回去挨骂。” 马一鸣嘴硬:“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众人笑着出了院门,刚要往瓦市走,祝无恙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眼李观棋家的茅草屋,眉头微微皱起,刚才在门口等着开门时,他就觉得窗口的窗撑子不对劲,比一般的窗撑子粗了不少,而且他记得东屋明明是厨房,今天怎么却上了锁…… “怎么了?”马一鸣见他忽然顿住,于是疑惑的问道。 祝无恙摇头一笑,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哦!没什么!我这人习惯了胡思乱想而已,走,喝酒去!” 待到众人浩浩荡荡来到瓦市之时,日头已斜斜坠向城西的屋檐,将泗水县瓦市的青石板路染得一片金红…… 街市间早已没了午后的慵懒,挑着糖画担子的货郎摇着铜铃穿巷而过,戏班的锣鼓声从勾栏瓦舍里隐约飘出,混着小吃摊前炸油饼的香气、绸缎庄伙计的吆喝声,织成一派活色生香的市井图景…… 马一鸣走在最前头,锦缎长袍的下摆被晚风撩起,脚步熟稔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打转…… 他绕过捏面人的小摊,又避开捧着糖葫芦追逐嬉闹的孩童,径直停在一家挂着“醉仙楼”木匾的酒肆前,二楼窗边正坐着个弹琵琶的女子,指尖流转的曲调伴着清脆的歌喉,引得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侧耳…… “就这儿了,”马一鸣转身拱手,脸上堆着爽朗的笑,“这家的酱肘子和桂花酿是一绝,咱们边吃边听曲儿,岂不妙哉!” 众人正要抬脚进门,祝无恙却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落在酒肆墙角的阴影里…… 那里站着个穿绛色绸裙的妇人,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正拉着个穿短打的后生低声说着什么,手指还时不时往巷子里指,眼神里的暧昧藏都藏不住…… 见祝无恙望过来,妇人非但没躲,反倒抛来个意味深长的眼风,又扭着腰去寻下一个目标…… 祝无恙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马一鸣:“马兄倒是会挑地方,只是不知,你这般轻车熟路,莫不是常来这种地方?” 马一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干咳两声摆手道: “祝兄说笑了,我一个正经做生意的,哪有功夫经常来这种地方。不过是偶尔有外地客商来,总要找个热闹的地儿宴请嘛,一年到头其实也来不了三次。”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浓郁的脂粉香…… 那绛色绸裙的妇人不知何时绕了过来,一双凤眼直勾勾盯着马一鸣,嘴角勾起戏谑的笑: “哎哟,这不是马大官人嘛!好些日子没见,您这气色还是这么好,一看身子就硬朗!今日是来这儿喝闲茶,还是去我那儿尝尝新到的玫瑰酒?您上次存的那坛‘女儿红’,我还特意给您留着呢,要不要再点上小桃红陪您喝两盅?” 这番话声音不算小,酒肆门口几个食客都转头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味…… 跟在马一鸣身后的几人刚端起茶碗要润口,一听这话,茶水差点喷出来,憋得肩膀不住发抖…… 马一鸣的脸“唰”地红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慌忙上前一步挡住妇人,压低声音道: “王妈妈,你别瞎说!我最近手头紧,忙着对账呢,哪有空来玩。” “手头紧怕什么?”王妈妈却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拉马一鸣的袖子,语气里满是熟稔,“您可是咱们这儿的老熟客了,还能差了这点银子?实在不行,先赊着,您签个字就行,我还能信不过马大官人?” 周围的哄笑声愈发明显,马一鸣额角都渗出了汗,好说歹说才把一脸幽怨的王妈妈劝走,转身时还能听见妇人嘟囔“哼!下次可不能再让您赊账了”。 马一鸣深吸一口气,转身抄起桌上的茶壶,绕着桌子给众人倒茶,姿态放得极低: “各位兄弟,方才那都是误会,你们就当没看见,成不?不然这兄弟,可就做不成了!” 众人哪里憋得住,腮帮子都鼓得老高,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祝无恙放下茶碗,故意拖长了语调:“马兄这可不对,哪有威胁人的道理?没好处的事,谁乐意帮你瞒?不过话说回来,马兄这买卖做得是真够大的,连那种地方竟然都能挂账,活这么大我都是第一次瞧见,啧啧,仅凭这一点,就叫人不得不佩服呐!” 马一鸣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握着茶壶的手都紧了紧,却一句话也接不上…… 这下众人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酒肆里弹琵琶的女子都停了手,探头往帘子外面看了一眼…… 第46章 抹额 等笑声渐渐平息,马一鸣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拍桌子道: “算我栽了!为了堵你们的嘴,今晚这顿我请了,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点,别跟我客气!” “这还差不多!”众人立刻接话,你一言我一语地喊来小二,报菜名的声音此起彼伏…… 祝无恙悄悄转头,朝着身边的李观棋递了个狡黠的眼色…… 李观棋心领神会,眼底泛起笑意,默默将袖中揣着的碎银子又塞了回去,笑着还朝祝无恙轻轻点了点头,感谢祝无恙为他省下这好大一笔…… 小二很快端着酒菜上来,酱色油亮的肘子刚放到桌上,就引得众人食指大动…… 可还没等有人动筷子,酒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嘶声,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焦躁…… 闫鹏正夹着一块肉往嘴里送,听见声音猛地顿住,眉头一蹙:“嘶!这是我的马!”他放下筷子,起身就往门外走,“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别叫人把我的马给惊着了。” 众人停下动作,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见闫鹏回来了,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 “没什么大事,”他坐下解释道,“就是停马桩旁边有两个摆摊的妇人吵起来了,都说是一条细布抹额的主人,争得面红耳赤,引来不少路人围观。人一多,马蹄子就有些惊着了。” 这话刚说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祝无恙,眼神里满是打趣…… 其中张兴调笑道:“这可巧了,又到了祝兄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以前你就经常帮伯父断案,这次正好再断个抹额案!” 祝无恙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知道推脱不过,便对小二道:“劳烦你先把菜上着,我们去去就回,这点小纠纷,片刻就能解决。”说罢,便带着众人往停马桩的方向走去。 远远就看见围着一圈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祝无恙挤进去一看,只见两个妇人正揪着一条天青色的细布抹额争执,一个穿粗布蓝裙,面前摆着个卖糖水的摊子,铜壶还冒着热气;另一个穿灰布衫,摊位上摆着一屉屉绿豆糕,糕饼的香气飘得很远…… “这抹额明明是我的!今早我摆摊时还戴在头上,转身拿东西的功夫就不见了,肯定是你偷的!”卖糖水的妇人嗓门极大,脸涨得通红。 “你胡说!这是我娘给我绣的,上面还绣了朵小兰花,你看看!”卖绿豆糕的妇人急得眼圈发红,指着抹额角落的花纹,“我刚才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糕饼,起身就没了,定是你趁我不注意拿走的!” 两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围观的人也分不清谁对谁错,只能跟着议论…… 祝无恙看了看两人的摊位,又瞧了瞧那条被扯得有些变形的抹额,忽然笑了起来,朗声道: “两位嫂子莫急,既然你们都说是这抹额的主人,不如让抹额自己说说,它到底是谁的,如何?”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小伙子怕不是个傻子吧?抹额又不会说话,怎么告诉你是谁的?” “就是就是,年纪轻轻的,净说胡话!”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我认得他!这是前泗水县令祝大人的公子祝无恙!听说他十岁就跟着祝大人断案,是个神童呢!” 这话瞬间让议论声变了调,众人看向祝无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也少了些嘲讽…… 正说着,人群外挤进来两个半大的少年,一个穿青布衫,一个穿绿布衫,正是祝无恙的侍从青玉和青禾…… 两人跑得满头大汗,一见祝无恙就喘着气道:“公子!我们就知道您一听见有纠纷,肯定会来凑热闹,果然在这儿找到您了!” 祝无恙笑着点头:“你们来得正好,省得我再找别人帮忙。” 他从两个妇人手中接过那条抹额,递给青玉,语气严肃起来,“给我狠狠扇这个抹额的大鼻窦,让它老实交代,到底是谁家的!” 青玉和青禾虽有些疑惑,但对祝无恙的吩咐向来不打折扣…… 祝无恙又转身朝隔壁卖包子的摊主借了一张油纸,铺在卖糖水妇人的摊子上,道:“就在这油纸上扇,别让它跑了。” 两人立刻抡圆了巴掌,对着抹额“啪啪啪”地扇了起来…… 围观的人看得一头雾水,连那两个争执的妇人都忘了吵架,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扇了约莫十几下,祝无恙才喊停:“好了好了,可以了!把抹额给轻轻的拿起来。” 青玉依言拿起抹额,众人这才发现,油纸上落了不少细碎的粉末,白花花的,还带着点淡黄色…… 祝无恙指着那些碎屑,对青玉青禾道:“你们尝尝,这是什么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各用手指沾了一点碎屑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随即齐声说道: “回公子,是甜的,还带着点桂花的香味,像是糕点的碎屑。” 祝无恙点点头,转头看向卖糖水的妇人,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位老嫂子,抹额里掉出来的是糕点碎屑,而非糖水凝结的糖屑。你卖的是糖水,若这抹额是你的,怎会沾着糕点碎屑?那么很显然,你在说谎!” 卖糖水的妇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祝无恙,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立刻明白了过来,纷纷指责她不该撒谎骗人…… 卖绿豆糕的妇人则激动得红了眼眶,对着祝无恙连连作揖:“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为我做主!” 祝无恙连忙扶起她:“举手之劳,嫂子不必多礼。以后保管好自己的东西便是。” 那卖糖水的妇人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灰溜溜地收拾起摊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围观的人见案子断完了,也纷纷为祝无恙喝彩,才渐渐散去…… 而祝无恙等人兴高采烈地往醉仙楼走,一路上都在夸祝无恙聪明,说他天生就该当官断案…… 第47章 看谁最快(一) “还是祝兄有办法,换了我,怕是只能看着她们吵到天黑。” “可不是嘛,谁能想到扇两下抹额就能找出证据,这脑子真是转得快!” 祝无恙满脸笑容的连连摆手,谦虚的说不过是凑巧观察到了一些细节…… 一旁的李观棋虽然也跟着附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众人都在夸赞祝无恙,却唯独忘了,大家曾经一起在书院读书之时,他与祝无恙并称“双娇”,论起心思缜密,他也不输于人…… 只是后来随着时间推移,祝无恙依旧一路高歌猛进,中秀才,又中举人,而他便渐渐收敛了锋芒,很少再有人提及什么“双娇”,如今看来,倒像是被人遗忘了…… 李观棋正暗自神伤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动人的女声:“那个姓祝的!你等等我们!”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盛潇潇和崔响并肩走来,两个姑娘都穿着素雅的衣裙,盛潇潇手里还提着个装着胭脂水粉的小篮子,崔响则拿着几盒刚买的吃食…… 她们身后跟着两个年纪有些大的中年男子,一个面色沉稳,一个笑容憨厚,正是孙正路和孙正六…… 青禾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道:“公子,我刚才回去报信,路上碰到了盛姑娘和崔姑娘,她们说也想来瓦市玩,结果正走着呢,刚好又碰到了孙前辈二人,大家便一起都过来了。” 祝无恙等人自然欢喜,尤其是其他众人,见盛潇潇和崔响生得娇俏可人,更是热情…… 马一鸣立刻打趣道:“祝兄,你可真不够意思啊,有这么好看的朋友,居然藏着掖着,不早点介绍给我们认识!” 祝无恙笑着摇头,叫过小二,让他把旁边的桌子挪过来,拼成了一张大桌…… 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原本就热闹的酒肆,此刻更是添了几分生气…… 尤其是盛潇潇性子活泼,很快就和众人聊到了一起,孙正路和孙正六也很乐意与年轻人坐在一起,一时间,笑声、谈笑声与窗外的琵琶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瓦市里最热闹的一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最先端起酒杯的闫鹏叹了口气,酒杯在指尖转了半圈,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随后不紧不慢的说道: “说起来,当年咱们在书院里背《论语》之时,总盼着早日离了书本去闯天下,如今可倒好……” 他苦笑着灌下一口酒,“我那成衣铺,上个月又被税吏盘剥了三成利,这世道,想从别人兜里挣点钱,比从老虎嘴里拔牙还难。” 坐在对面的张兴立刻附和,指节叩着桌面:“可不是嘛!我当初放弃科举改做粮行,以为能挣几个小钱,没成想去年太河决堤,粮价疯涨,我本想囤点粮救急,结果被官差诬陷成‘囤积居奇’,罚了我半年的营收。若不是当年爹娘没本事给我在官府铺条路,我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叹世道不公,或怨出身寒微,埋怨父母无能,连带着桌上的菜都失了滋味…… 马一鸣听得烦躁,他是众人中生意做得最大的,倒腾牲口起家,如今在泗水城外有三间牲口棚,手底下还雇着数十个伙计……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几滴:“你们这算什么累?我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城郊看牲口,夜里还要算账目,整天累得就跟棚里的牛马似的,倒头就能睡死!” 本是句抱怨,却引来一阵哄笑…… 有人高声打趣:“马老板累归累,可你去隔壁‘倚红楼’喝花酒,连老鸨王妈妈都肯让你赊账,咱们谁有这本事?” 马一鸣脸瞬间涨红,伸手点着那人骂:“你小子还哪壶不开提哪壶!满桌的酒菜都堵不住你的臭嘴!” 马一鸣骂完,他怕众人再揪着这事不放,忙岔开话题,抓起酒壶给身边人满上: “都别拘着了!光叹气有什么用?咱们玩点猜枚游戏,输了的喝酒,热闹热闹!” 众人正犹豫着,坐在角落的孙正路忽然开口…… 他今年已过五十,两鬓白霜,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是众人中最年长的,作为六扇门的总执事,见惯了生死,因此当孙正路不再骂人而是沉默之时,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沉郁…… 此刻他指尖摩挲着酒杯沿,沉思片刻后道:“你们这帮年轻人怨气怎么都这么大!我像你们这般年纪时,可从来都是没空抱怨的!这样吧!我教你们一个新游戏! 近来汴京城内流行一种象棋游戏,名叫‘看谁最快’,最多能九人同玩,比猜枚有趣些,诸位可有兴趣?” “哦?还有这种玩法?头一回听说!”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附和…… 唯有坐在窗边的盛潇潇和崔响摇了摇头,盛潇潇手托着腮,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笑道: “孙五叔,您这游戏我和响妹早就玩过了。倒是要提醒诸位,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小游戏,有些人玩了,怕是会像我第一次玩时那样,心里堵得慌。” 崔响在一旁笑着补充:“姐姐那时是因为争强好胜,非要跟当时在场的男人比高低,比不过才堵得慌。” “你这臭丫头!”盛潇潇伸手去挠崔响的痒,两人笑着闹作一团,大厅里的沉闷散去了些…… 可其余人听得更好奇了,催着小二快去端棋盘棋子,围着孙正路问东问西…… 只是凑人数时出了些小插曲:盛潇潇和崔响不愿再玩,祝无恙的两个侍从青玉、青禾站在一旁伺候,本不想参与;孙正路的弟弟孙正六也说之前玩过,不肯加入。算来算去,只有八个人…… 祝无恙见状,看向身边眼露跃跃欲试的青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来凑个数,正好九人。” 小青禾喜出望外,赶忙连连点头应下…… 不多时,小二端来一张香木棋盘,棋盘上楚河汉界分明,三十二枚棋子用黑木制成,入手沉甸甸的…… 孙正路率先拿起一枚帅棋,指尖捏着棋子边缘:“我是发起者,便用帅棋了。” 第48章 看谁最快(二) 祝无恙紧随其后,伸手拿起一枚车棋,棋子在他手中转了个圈:“我喜欢车棋,在棋盘上能够肆意纵横,不受拘束。” 李观棋一听,也伸手拿起另一枚车棋,笑道:“既然祝兄选了车,我便也选车,正好跟你比一比。” 马一鸣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哈哈一笑,抓起一枚马棋:“我姓马,刚好我那牲口棚也卖马,所以这马棋就归我了,再合适不过!” 其余几人也纷纷选了棋子,有人选了相,说喜欢“相走田”的稳妥;有人选了炮,觉得“炮打隔山”够痛快;而青禾却是小心翼翼地将一枚卒棋拿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上的刻痕…… “孙五叔,”马一鸣攥着马棋,忍不住问道,“这‘看谁最快’到底怎么玩?您倒是赶紧说说规则!” 孙正路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在每个人手中的棋子上停留片刻,而后将剩余的棋子一把推开,随即缓缓开口道: “诸位手中都有棋子了,接下来我会问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包括我在内,在坐诸位的父亲是否接受过私塾或者书院教育,且取得了秀才及以上的身份,童生不算! 若是,便将手中的棋子放到棋盘第一排,也就是帅棋所在的那一排,之后便可以饮一杯酒。” 话音刚落,祝无恙毫不犹豫地将车棋“啪”地拍在第一排。他父亲是本地上一任县令,当年也是举人出身,自然符合条件…… 紧接着,又有三人陆续将棋子放到第一排,几人笑着端起酒杯,相互敬酒,酒液入喉的声音在雅间里格外清晰…… 可剩下的五人却僵在原地,手中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青禾捏着卒棋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父亲是祝家的老仆,连字都不识几个;马一鸣手里的马棋也停在半空,他父亲以前是在城郊靠着给牲口配种营生的,一辈子也没进过书院;李观棋握着车棋,指节泛白,他父亲是个货郎,当年连他读书的学费都是东拼西凑来的…… 大厅里的笑声渐渐淡去,没落下棋子的几人相顾无言…… 他们此刻才明白盛潇潇那句“心里堵得慌”是什么意思,不过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却像一道无形的门槛,将人分成了两派…… 孙正路看了一眼众人的神色,指尖依旧摩挲着自己的那枚帅棋,没有丝毫波澜: “第二个问题:你们的父母是否曾为你单独请过书院的夫子或助教,给你‘一对一’地辅导功课?若是,便将棋子往前挪动一步。” 这话一出,大厅里更静了…… “一对一辅导”对寻常人家来说,简直是奢望,当年白鹿书院的夫子授课,都是三十几人一起,若想单独请夫子,光是束修就抵得上普通农户半年的收入…… 片刻后,只有祝无恙和马一鸣动了…… 祝无恙将车棋往前挪了一排,马一鸣则咬了咬牙,把马棋也挪了过去,他当年放弃科举后,父亲为了让他学做生意,曾请过一位老商贾教他算账目,勉勉强强也算是“一对一”吧…… 两人相视一眼,端起酒杯对饮,可这杯酒喝得却远没有第一杯痛快,酒液入喉,竟带着几分苦涩—— 而其余人依旧没动…… 李观棋低头看着手中的车棋,喉结动了动,他当年在书院里成绩最好,可家里穷,别说请夫子辅导,就连买笔墨的钱都要省着花…… 有一次他想向夫子请教一道难题,却因囊中羞涩,不好意思空着手去见夫子,因此只能在夫子窗外来回徘徊,最后还是祝无恙看出了他的窘迫,买了一条老五花肉,拉着他一起去问的…… “第三个问题。”孙正路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手中的帅棋依旧停在第一排,“如果你们的父母支持你们学习功课以外的兴趣爱好,且你现在仍保持着一定的水准,便再往前挪一步。” 祝无恙伸手去拿车棋,可手指刚碰到棋子,却忽然顿住了…… 他抬头扫过众人,发现竟只有自己符合条件,他父亲不仅支持他学剑术,还请了琴师教他弹琴,请画师教他作画,甚至为了让他学骑射,专门在家门不远处租下一块偌大的场地…… 祝无恙这边的酒桌忽然静得能听到窗外摊贩的叫卖声…… 祝无恙拿着车棋,站在棋盘旁,竟有些尴尬,连个对饮的人都没有…… “公子,”一旁的青禾见状,忙端起酒杯递过来,笑着说,“我陪您喝一杯。” 孙正路也开口道:“有就是有,落子便是,不用想太多。” 祝无恙这才将车棋往前挪了一步,接过青禾手中的酒杯…… 可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道:“孙五叔,我父母不止支持我一个爱好。除了剑术,我还会骑射、通水性,琴棋书画我也样样不差,就连花鸟鱼虫、牲口家禽,我也可以饲养的白白胖胖!” 青禾在一旁补充:“对!我家公子还学过医术和堪舆风水,我和我哥有个头疼脑热的也都是我家公子给治好的!” 这话一出,大厅里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忍不住问道:“祝兄,你今年才二十出头,怎么能学这么多东西?难道你不用吃饭休息吗?” 祝无恙笑着放下酒杯:“若把一件事当成爱好,学起来自然事半功倍。对了,孙五叔,”他看向孙正路,故意打趣道,“您这规则里说‘一门兴趣’,我会这么多,是不是能多往前挪几步?”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尤其是马一鸣调侃祝无恙怎么就连琴棋书画都能样样精通,他这都已经可以直接去酒楼的后院里找王妈妈上值了,那地方的人可都老挣钱了,顿时引来一片笑声…… 孙正路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摇了摇头:“不管你会多少,只能往前挪一步,不然这棋盘都不够你用了。” 李观棋握着车棋,看着祝无恙身前的棋子,忽然叹了口气,却带着几分释然: 第49章 看谁最快(三) “祝兄果然是人中龙凤,你这精力,简直快成妖怪了。正常人谁能比得过你?你这车棋跑在最前面,我一点都不羡慕。” 众人纷纷附和,有人还起哄让祝无恙多喝几杯:“祝兄会这么多本事,每样都该喝一杯,这可是你自找的!” 祝无恙笑着连连告饶,可心里却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刚才故意“逞能”,既是性格使然,其实也是想缓和气氛——再过几日,他就要赶赴定县赴任,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与众人相聚,他不想让这场叙旧宴落得满是沉重…… 可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孙正路接下来一口气问出两个问题,像两块石头,再次砸沉了大厅里的气氛…… “第四个问题,”孙正路的声音依旧平静,“在你们从小到大的读书生涯中,父母是否承诺过要送你们外出求学?若是,请往前走一步。第五个问题:曾有过一次及以上外出求学经历的,请再往前一步。” 这一次,连祝无恙都沉默了…… 他父亲当年曾带他去东京汴梁的太学旁听,还去苏州拜访过有名的大儒,可其余人呢? 马一鸣攥着马棋,指节发白,他父亲当年连他在本地书院读书都觉得是“浪费钱”,更别说送他外出求学;张兴、王勇、郑阳等人头垂得更低了; 而李观棋看着手中的车棋,眼前忽然浮现出年少时的画面:他曾跟父亲说想去外地求学,父亲却指着他的鼻子骂:“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去当货郎,还能挣点钱补贴家用!” ………… 大厅里静得可怕…… 众人都明白,这两个问题问的不是“有没有外出求学”,而是父母的视野与格局…… 有的父母愿意砸锅卖铁,让孩子去看更广阔的世界;有的父母却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把孩子的梦想折成了柴米油盐…… 许久,只有祝无恙将车棋往前挪了两步,他既符合“父母承诺外出求学”,也有过外出求学的经历……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神色复杂…… 此时,棋盘上只有祝无恙的车棋遥遥领先,已经站在了楚河汉界的边缘…… 而其余众人之中,青禾的卒棋、马一鸣的马棋、李观棋的车棋,还有另外几人的相棋和炮棋,依旧停在原地,甚至有的人连棋盘第一排都没上去…… 孙正路手中的帅棋,也同样还在手里被不断的摩挲着…… “最后一个问题。”孙正路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和,“从小到大,你是不是你父母心中的骄傲?他们是不是常在亲朋好友面前夸赞你、炫耀你?若是,便往前挪一步,这也是游戏的最后一步。”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祝无恙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同僚以及属下的面前说“我儿无恙,日后定有出息”;青禾也想起祝老爷生前待他如亲儿子,常对人说“青禾这孩子懂事,是个好苗子”;可马一鸣却想起,他父亲每次跟人提起他,都只说“我家那小子,也就会喂养牲口”;李观棋则想起,他考中童生那年,母亲想跟邻居炫耀,父亲却冷笑着说“童生算什么?能当饭吃吗?” …………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将车棋轻轻送过了楚河汉界…… 青禾也鼓起勇气,把手中的卒棋放到了棋盘第一排,他虽不符合前几个条件,可祝老爷对他视如己出,公子对他也很是疼爱,从未打骂过他,所以他觉得自己也算“父母心中的骄傲”…… 可其余之人依旧有人没动…… 马一鸣攥着马棋,指尖微微颤抖;李观棋握着车棋,眼眶有些发红;还有两人,干脆把棋子拔在了桌边上,低声说“我就不该玩”…… 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春风偶尔吹过,带着几分暖意…… 孙正路看着手中的帅棋,又看了一眼李观棋,他没想到,在今日的这场游戏里,竟有人和他一样,一步都没动过,这是以前他不曾有过的…… 他没有安慰众人,只是站起身,走到李观棋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然后,孙正路拿起帅棋,走到棋盘前,缓缓开口:“诸位,请听我一言! 我年少时长得尖嘴猴腮,身小体弱,家里兄弟姐妹八个,我是老五的,爹娘也不怎么待见我这种干不动活还只会花钱的赔钱货,我敢说我小的时候家里条件比在坐的任何一人都要差的多! 我只举两个例子,第一个,我从小就没穿过新衣服,都是哥哥们穿不下了才轮到给我穿的,第二个,我家里过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没有一丁点荤腥的杂面河捞,母亲担心面少不够吃,每次都要等着面在水里被泡粗了,才允许家里人去吃…… 在我十二岁那年,家里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兄弟姐妹了,就把我和六弟送到了仵作铺当学徒。” 众人都抬起头,静静地听着…… “但是仵作这行,在旁人眼里是‘贱业’,没人愿意跟我打交道,所以我也没什么朋友…… 我白天和六弟一起跟着师傅验尸,夜里六弟贪睡,而我就躲在铺子里认字,师傅看我肯学,就教我读医书、辨药材。 我熬了整整二十八年,直到四十岁那年,才因为走了狗屎运,帮衙门破获了一起轰动汴京的银针杀夫案,从而有幸进了六扇门,自此有了官身。 也是我四十不惑的那年,我才有能力为自己购置了人生中第一身儿新衣裳……” 孙正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力量,“我说这些没有要说教的意思,差点就混到绝后的人生也不值得跟你们这些年轻人炫耀,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抱怨是没有用的,尤其是不能丧了良心去埋怨你们的父母! 起点低,当然不是你们的错,但是也绝非你们父母的错!别忘了,你们的父母也曾是个孩子,他们能将你们拉扯大,也许就已经付出了所有的努力! 生来就没有伞的孩子,固然可怜,可你们他妈的不会跟我这个尖嘴猴腮的老头子一样自己跑吗? 这世道,想要出人头地比登天还难,你可以一时的消沉,但你一定要记得,所有的山穷水尽总会有峰回路转的那天!” 话音刚落,孙正路将手中的帅棋狠狠砸在棋盘对面的将格线之间,远超祝无恙的那枚车棋: “将!!!” 第50章 钓鱼 翌日,太河畔,柳树旁…… 祝无恙慵懒的坐在小马扎上,时不时的轻摆几下发酸的脖颈,他的手里握着一根乌木鱼竿,竿身泛着温润的包浆,那是父亲生前送给他的最宝贝的物件…… 他就那么静坐着,目光落在河面泛着的粼粼波光上,却并未有半分期待…… 鱼竿末端的鱼线垂在水里,晃晃悠悠随波飘荡,若是凑近了看便会发现,那线的尽头空空如也,连半枚鱼钩都没有…… 自父亲走后,每逢心绪不宁时,他便会带着这根鱼竿到附近随便找一条小河,就算只是雨后的一处小水洼也行,他不求钓上什么鱼,只求这河水的潺潺声、岸边的虫鸣声,能将心里的烦躁慢慢揉碎…… 日头渐渐升高,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渐渐的,从远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祝无恙抬眼望去,只见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河对岸的空地上放风筝…… 五颜六色的风筝在蓝天上飘着,有蝴蝶、有老鹰,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线握在孩子们手里,随着他们的奔跑上下翻飞…… 一阵风过,兔子风筝猛地向上蹿了蹿,引得孩子们拍手叫好,那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祝无恙耳边,让他的嘴角也微微松弛了一些…… 饿了,他便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几块干粮,就着河水慢慢嚼着…… 干粮是宝姨早起烙的,带着淡淡的麦香…… 渴了,他又从布包里取出一个陶制小壶和几片晒干的茶叶,走到河边,用随身的铜瓢舀了半瓢河水,架起几块石头,点上小火慢慢煮…… 水开的咕嘟声混着茶叶的清香,袅袅的水汽在阳光下散开,竟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就这么坐着,从日头正盛到夕阳西斜…… 河面被染上了一层金红色,连岸边的垂柳都仿佛披了层霞光…… 祝无恙眯着眼,正看着那只兔子风筝渐渐往下落,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嗒嗒嗒”,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这声音有些熟悉,祝无恙心里一动,转头望去…… 他原以为是时辰不早了,青玉喊他回家来了,可看清来人时,却微微愣了一下…… 马背上坐着的是个少女,一身利落的浅青色褶裙,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衬得身姿纤细却挺拔…… 她头发高高束起,发间系着两条浅粉色的飘带,随着马匹的奔跑在风里轻轻起伏…… 少女马术娴熟,缰绳在手里轻轻一勒,马儿便放缓了脚步,却依旧稳稳地向前奔着——正是盛潇潇的妹妹,崔响…… 崔响骑马经过那群孩童时,带起一阵微风…… 风儿卷起地上的草屑,也吹得那只快要落地的兔子风筝猛地向上一扬,重新飞了起来…… 旁边几个手里拿着风车的孩子,风车也被风吹得“呼呼”转着,孩子们又笑了起来,纷纷朝着崔响的方向挥手…… 崔响回过头,对着孩子们笑了笑,那笑容落在夕阳里,竟比天边的霞光还要明媚几分…… 祝无恙下意识地从马扎上站了起来,原本想上前打个招呼,可看到这副画面,却忽然定在了原地…… 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洒在崔响身上,映得她的侧脸轮廓柔和,发间的粉飘带在风里舞动,连她身下的马儿都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了下来,只剩下马蹄声、孩童的笑声,还有崔响脸上那抹明亮的笑…… 他就那么站着,呆愣了半晌,直到崔响骑着马来到他身边,勒住缰绳停下,才猛地回过神来…… 祝无恙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啧,真美!” 崔响闻言一怔,随即脸颊微微泛红,她从马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嗔怪地看了祝无恙一眼: “祝兄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既已有了姐姐,怎么还不知足,竟拿我开玩笑?” 祝无恙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刚才崔响骑马而来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我并非玩笑。有句话不知你听说过没有,一个人总是很难在经历美好的时候,立刻意识到那就是美好。 方才当你骑马过来之时,风拂着你的飘带,夕阳照着你,我忽然就意识到,这是近些年之中我遇到过的最美的一刻。不怕你说我矫情,那一刻,我心里确实受到了触动。” 崔响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了垂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祝无恙手里的鱼竿,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鱼篓,心里忽然有了主意,脸上露出几分调侃的神色: “宝姨和青玉在家里为你张罗去定县赴任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我姐姐带着张五条和青禾,也听了你的安排,在泗水县的各个街道转悠了一整天,直到我出门之际也未曾见他们回来。 祝兄你可倒好,早上说要出来钓鱼给大家加餐,结果天都快黑了,鱼篓还是空的,原来你是在这里躲清闲呢!” 她说完,见祝无恙只是笑,没有反驳,脸上的调侃渐渐淡了下去,语气也软了几分,带着几分细腻的担忧: “莫非……祝兄是有什么心事?若是需要人倾诉,不妨和我说说。我姐姐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也总会和我讲。其实很多事情,只要说出来,心里就会轻松很多。我虽没什么大本事,但愿意做祝兄的听众,为你排忧解难。” 祝无恙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但也只是片刻,他便又恢复了洒脱的模样,笑着摆了摆手: “我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坐在这里晒晒太阳,放松放松。我一个大老爷们,哪会有心事,没有没有……” “没有人是铁打的。”崔响却不认同,她看着祝无恙,眼神清澈而认真,“祝兄虽说看起来比我们都沉稳,但说到底,也只是肉体凡胎,也会有累的时候,也会有想不开的烦心事。” 第51章 宁静 祝无恙听了这话,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轻轻咳嗽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他看着崔响,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问道: “说起来,我倒想趁这个机会,从你这里打听点事。你姐姐……盛潇潇,她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平时只有你们俩人之时,她有没有和你提到过我?” 崔响闻言,挑了挑眉,脸上又露出了几分促狭的笑:“祝兄这话说的,你不是一向机敏,在人情世故上很有分寸的吗?怎么到了我姐姐这里,就没了主意?像你这样的情场高人,难道还需要来问我这个妹妹?” 祝无恙脸上的期待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笑……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坦诚:“实不相瞒,我从小家里管得严,父亲对我要求极高,不是在读书,就是在习武,很少有机会和同龄的女孩打交道。这段时间和你们姐妹俩相处之时所说过的话,比我前二十二年和所有女孩说过的话加起来都多。所以……我是真的摸不透她的心思。” 崔响被他这番话惊到了,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感情这种事,外人终究是看不透的,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我虽然和姐姐形影不离,天天待在一起,但她心里到底把祝兄放在什么位置,有多重要,我其实也说不准。” 她顿了顿,看着祝无恙有些失落的眼神,又补充道:“不过……我倒觉得,你们俩像一对欢喜冤家。每次见面,总少不了互怼调侃,吵吵闹闹的,但也没见你们真的生过气。我总归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的,最后能走到一起的。” 祝无恙听了,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对着崔响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那就承你吉言了?你看似说了不少话,可细想下来,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不过,这也算是委婉地告诉了我答案。”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或许,你姐姐心里的如意郎君,并非是我这样的人吧。” “祝兄这话可就错了!”崔响一听,立刻皱起了眉,她看着祝无恙,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可没说我姐姐心里没有你!是你自己心思太重,想得太多,你这样活着会很累的。在我看来,我姐姐心里绝对是有你的,只是她性子直率,不擅长表达罢了。你倒不如学学她,活得轻松洒脱一些,别总是把心事藏在心里,无忧无虑的多好。” 祝无恙静静地听着,心里的怅然渐渐淡了些。他长舒了一口气,对着崔响笑了笑: “行吧,我听你的。没想到你比我和你姐姐的年龄都小,看事情倒是比我们都通透。以后,似你这般通情达理又肯为别人着想的女孩,一定能找到一个比你姐姐更好的如意郎君,疼你、懂你。” 谁知,崔响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淡了下去,眼神也暗了几分…… 她轻轻攥了攥手里的缰绳,语气带着几分落寞:“祝兄难道忘了昨晚孙五叔说过的话了吗?仵作是贱业,晦气,寻常人家都不愿意和仵作多接触,更别说谈婚论嫁了。我这辈子,只愿像孙五叔那样,做一个女子中的枯骨判官,能为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就够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又带着几分对盛潇潇的牵挂: “就算以后真的要嫁人,也得等我姐姐先嫁了再说。我姐姐性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很软,若是让她一个人跟着叔叔伯伯们天南海北地跑,我总归是不放心。” 祝无恙听着她的话,心里涌起一阵遗憾…… 他看着崔响落寞的模样,想了想,开口安慰道:“那要是有一天,等你姐姐嫁了人,你若是不想再跟着你叔叔伯伯们奔波,不妨来我这里。我身边正好缺一个细心的管家帮我打理琐事,正好也可以跟着我一起办案。再说了,到哪里办案不是办案?你们女孩子家,何必非要跟着他们那些糙汉子风餐露宿,东奔西跑。” 崔响闻言,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她看着祝无恙,眼神里满是惊喜,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祝兄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祝无恙笑着点头,语气郑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然说了,就不会反悔。” 崔响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明媚的笑容……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好!那我可就当真了!以后若是等我姐姐嫁到了祝家,我也跟着来投奔祝兄,做你的管家,也和你一起办案!” 祝无恙笑着答应后,从崔响的手中将那匹枣红色的骏马牵过,与崔响并肩往回走…… 于是,崔响边走边聊,将今日与盛潇潇他们一起在城中看到的趣事一一讲给祝无恙听——有几个半大的孩童用竹筐捕蝶,反倒被蝶群绕着跑,引得路人阵阵哄笑;有几个大人在巷子里杀猪,有人偷懒没摁住,被猪拱的一个个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他侧耳听着,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脚步不快不慢…… 那匹马分明能载两人,只需一扬鞭便能早些回到祝宅,可他偏不愿打破这份宁静…… 风里有崔响说话的温软语调,有马蹄踏过路面的轻响,还有远处酒肆飘来的米酒香气,这些细碎的声响像一层薄纱,轻轻裹住了他心底那点不愿触碰的沉郁…… 直到祝宅那朱红色的大门映入眼帘,祝无恙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些…… 门内传来木柴与陶瓷碰撞的声响,他推门进去时,一眼便看到庭院里的狼藉——老爹祝圣功生前常坐的那把梨花木椅,此刻只剩一堆拆散的木料堆在墙角;挂在正厅的那幅《秋江独钓图》没了踪影,想来是被宝姨拿去当了;就连窗边那盆老爹亲手栽的兰草,也不知被弃置在了何处…… 第52章 小蝌蚪找妈妈 而青玉此时正蹲在地上,将一堆旧物分类:能卖钱的铜器、瓷器被码在竹筐里,等着明日送进当铺;不能卖钱的旧木桌、破椅子,则被劈成了柴禾,堆得像座小山;剩下些破旧的布衫、磨损的书册,要么被捆成捆准备送人,要么就直接丢进了墙角的垃圾堆…… 整个庭院里,唯一还带着老爹气息的,除了正厅供着的那两块爹娘的黑漆位牌,便只剩祝无恙手里握着的那杆鱼竿——那是老爹在他十五岁生辰时亲手做的,竿尾还刻着“无恙”二字,而那时的祝无恙还担心这么直的鱼竿会被同窗惦记,因此在名字下面又加了四个字——“偷了是狗”…… 祝无恙的脚步顿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鱼竿上的刻痕…… 身旁的崔响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为何要一大早跑去城郊钓鱼,整整一天都不愿回来…… 她轻轻拍了拍祝无恙的手臂,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祝无恙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对着崔响扯出一个笑意,而后目光扫过那堆柴禾,忽然停住了——柴禾堆里夹着一幅卷着的画,画轴是最普通的杨木,连漆都没上,露着木头原本的纹理…… 他弯腰将画捡起来,轻轻展开,纸面有些泛黄,却还算完整…… 画上的内容很简单:一片大大的墨色荷叶占据了多半画面,荷叶中央趴着一只硕大的青绿色青蛙,圆睁着眼睛,模样憨态可掬;荷叶下方的水面上,游着一群小小的蝌蚪,墨点似的身子拖着细细的尾巴。画的右下方,是老爹熟悉的字迹,写着“蝌蚪的娘亲是青蛙”,旁边盖着一方“祝圣功”的红印…… 祝无恙的指尖拂过那行字,忽然笑了——他记得这幅画,是他六岁那年,老爹为了哄他认字画的…… 那时他总缠着老爹问,蝌蚪长大了会变成什么,老爹便画了这幅画,还让他在旁边落款作证…… 他凑过去看,果然在“蝌蚪的娘亲是青蛙”旁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笔画稚嫩,还带着几分颤抖,写着“经查证,此画没骗人,无恙愿作证”…… “青玉!”祝无恙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听不出半分方才的沉郁…… 正在分类旧物的青玉猛地抬起头,看到祝无恙手里的画,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有些局促地回道:“公子,您回来了。” “让你帮着宝姨一起清理,这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没清理完?”祝无恙朝着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似的嗔怪,“你小子是不是偷懒了?” 青玉一听这话,脸都白了,差点冤枉得哭出来…… 他指着眼前分门别类的一堆堆物品,急声道:“公子我真是比那个姓窦的还冤,我真没偷懒!从早上到现在,我就没歇过脚,劈柴、分类、捆东西,腰都快累断了!” “小孩子哪来的腰?”一个略带慵懒的女声从厨房方向传来,伴随着脚步声,宝姨端着一个木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青布围裙,脸上沾了点面粉,看到青玉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忍不住训斥道,“小孩勤,爱死人,你再多干点活腰就好了,别老想着偷懒!” 青玉此刻恨不得当场改姓,自己以后改叫窦玉算了…… 宝姨训完青玉,又转头看向祝无恙和崔响,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她对着青玉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先去洗手,把碗筷摆好,院子里的这些破烂明天再说。” 而后又热情地拉过崔响的手,笑着说:“崔姑娘,快进屋坐着等,厨房里炖了鸡汤,马上就能开饭了。无恙,你好好陪陪崔姑娘,别让人家站在院子里吹风。” 而祝无恙此时却松开了牵着马的手,走到崔响面前,语气平淡地说:“崔响,借你的马用用,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城郊找马一鸣,昨天酒喝多了些忘了处理。” 宝姨一听就急了,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都快吃饭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处理?人家崔姑娘刚把你叫回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 祝无恙只是笑了笑,没解释太多。他挣开宝姨的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你们先吃着,不用等我吃饭了!” 说罢,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枣红色的骏马便扬起蹄子,朝着门外跑去,扬起一阵轻尘…… 宝姨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郁闷地皱起了眉…… 她转头看向崔响,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以前多听话,从来不会这样说走就走,莫非去了一趟太河边撞邪了不成?” 崔响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幅摊放在石桌上的青蛙蝌蚪图上,听到宝姨的话,她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 “或许,是他看到这家里,再也没有伯父生活过的痕迹,心里有些烦闷吧。” 宝姨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庭院里的旧物,瞬间反应过来…… 她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幅画,指尖拂过“祝圣功”的红印,眼底泛起几分湿润…… “嗨,这孩子,心里有什么事总憋着不说,老喜欢让别人去猜。”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他爹在的时候就常说,无恙心思重,跟他多说两句话,都觉得是在和同龄人聊天,一点都没有年轻人该有的少年朝气! 后来他爹走了,我这个后娘,虽说也想好好照顾他,可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问他,他总说‘挺好’;不管给他做什么,他都吃得倍儿香。好歹是母子一场,我却总觉得,一点都不了解他。” 崔响看着宝姨泛红的眼眶,心里也有些发酸…… 她走到宝姨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不知该如何宽慰——祝无恙的性子,她这段日子接触下来也算是了解一些…… 一个早年没了亲娘,跟着老爹长大的孩子,性子本就会比同龄的孩子沉稳些;如今老爹又走了,宝姨毕竟不是他的亲娘,这偌大的祝宅,便只剩他一个人了…… 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心里话该向谁吐露?他的心思,能不重嘛…… 庭院里的风渐渐凉了,天边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将那些堆在角落的旧物,都镀上了一层暖红的光晕…… 青玉端着碗筷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宝姨手里的画,小声问道:“宝姨,这幅画……是要留着吗?” 宝姨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祝无恙远去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嗯,留着吧,这是他爹给他画的,他可能是舍不得吧……” 第53章 马家 祝无恙勒紧缰绳,胯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声在泗水县郊的石子路上戛然而止……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有个规模极大的牲口棚,有数个伙计正在忙碌的给牲口喂草料,而在牲口棚东侧,一座规模夸张的三进制四合院赫然矗立…… 这便是好友马一鸣的家! 祝无恙翻身下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胯下的马鞍,心中不由得感叹…… 寻常人家的四合院,多是方正紧凑,可马一鸣这院子却别具一格——中院里竟开辟出一条丈余宽的“街道”,两侧摆满了各式马车、骡车,车轮、马具、鞍鞯、饲料袋整齐排列,甚至还有专门修理牲口蹄铁的铁匠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隐约传来…… 往来的伙计们肩扛手抬,吆喝声此起彼伏,活脱脱一个小型集市,热闹非凡…… “这小子,还真把牲口生意做成了气候。”祝无恙低声自语…… 他早听闻马一鸣在泗水有三处这样的院子,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传言非虚…… 泗水县半数以上的牲口买卖、运输生意,怕是都被马家攥在了手里…… 正思忖间,门口的两个年龄大些的伙计已认出了他,其中一个穿青布短褂的中年伙计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咦?这不是祝公子嘛!您怎么来了?快里面请!”说着便接过祝无恙手中的缰绳,熟练地将马牵到一旁的马厩,又转身端来一盆清水,“您先擦擦汗,小的这就去通报东家。” 祝无恙摆摆手:“不必麻烦,我与你们东家是旧识,直接过去便是。” 他跟着伙计穿过前院,一路上随处可见堆放的牲口草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料香,夹杂着些许牲口粪便的臭味——这味道虽不雅致,却透着马一鸣发家的根基…… 穿过中院的“牲口街”,便到了马一鸣居住的内院…… 相较于前院的喧闹,这里倒是安静了许多…… 正房的门窗敞开着,里面传出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妇人儿童的说笑声…… 祝无恙刚走到门口,一个身材微胖、穿着锦缎长袍的青年男子便迎了出来,正是马一鸣! “祝兄!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马一鸣脸上满是惊喜,上前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快进来坐!刚准备开饭,你这时候来,可是赶巧了!”他嗓门洪亮,引得屋里的人都探出头来…… 祝无恙笑着拱手:“叨扰了,我这也是临时起意,没提前打招呼,你可别嫌我唐突。” “哪儿的话!”马一鸣拉着他往里走,“咱们兄弟多少年的情分,还讲这些虚礼?快,我给你介绍介绍。” 屋里的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四菜一汤,一个穿着素色襦裙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大胖小子,旁边则是坐着一对头发半白的老夫妇…… 马一鸣指着妇人道:“这是内人裴氏。”又指了指老夫妇,“这是岳父裴老爹,岳母裴老夫人。” 裴氏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敛衽行礼:“见过祝县尉。” 裴老爹和裴老夫人也跟着起身,神色有些拘谨——裴老爹虽是泗水县群牧司的司监官,却无品无级,说白了就是个管牲口的小吏,在正八品的祝无恙面前,自然会觉得矮了一大截…… “诸位不必多礼。”祝无恙连忙扶起三人,“我与一鸣是发小,你们这般客气,倒让我不自在了。” 裴老爹搓着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县尉大人是贵人,俺们这些平头百姓,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说着便拉着祝无恙坐下,又忙着给斟酒,“大人快尝尝,这是俺家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重在解乏。” 祝无恙接过酒杯,与马一鸣、裴老爹碰了一下,浅酌一口…… 米酒甘甜醇厚,入喉温润,确实是解乏的好东西…… 几人寒暄了几句,裴氏便识趣地起身:“你们男人说话,俺去厨房再添两个菜。”裴老夫人也跟着站起来,“俺陪你去。” 待婆媳二人离开,马一鸣才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无恙,你这时候来找我,怕是不单为了喝酒吧?有什么事,尽管说。” 祝无恙心想,马一鸣这一家子近些年来能将牲口生意做这么大,果然有眼力见,随即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 “我今日来,确实是有两件事想麻烦你。” “嘿嘿,我就知道,祝兄尽管说来。”马一鸣坐直了身子,大手一挥,甚是豪爽! “第一件,”祝无恙道,“想必你也知道,我近日便要前往定县赴任,想购置一辆能容下六人的紧凑马车,以及配套的用具。你这儿是泗水最大的牲口行,我寻思着,在你这儿买,既放心,也省事。” 马一鸣闻言,当即笑道:“这算什么事!你要马车和用具,我直接送你一套便是,还提什么买不买的?” “那可不行。”祝无恙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好家伙,那么大件的物品你说送就送?你现在可真是财大气粗!可惜我是官家养的公职人员,而你是商人,若是白收你的东西,传出去岂不成了‘官商勾结’?这钱,我必须给。你要是不收,我就只能去别家买了。” 马一鸣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坚持:“行,那我就不多说废话了。我这就让人去挑最好的马车和用具,明日一早就给你送到府上去。至于价钱,咱们兄弟一场,我只收个成本价,你可别再跟我争。” 祝无恙点头:“好,那就多谢了!” 解决了第一件事,祝无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才缓缓开口:“第二件事,是想向你打听个人。” “谁?”马一鸣问道。 “瓦市的李老板。”祝无恙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在回泗水之前,听闻这位李老板暗地里做贩卖人口的勾当。我想着,在去定县赴任之前,若是能将这隐患解决掉,也算是为泗水百姓做了件实事。你在泗水人脉广,又常去瓦市,应该对这位李老板有所了解吧?” 话音刚落,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马一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一旁的裴老爹…… 原本只以为是陪酒的裴老爹也放下了筷子,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裴氏端着一盘爆炒小河鱼从厨房走了进来…… 第54章 翁婿同乐 她见屋里气氛不对,又听到“李老板”三个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说起李老板,我家相公可是熟得很呢!瓦市的那家醉仙楼,他每月不得去个十回八回?听说后院每晚热闹的很,某个出手阔绰的大官人经常去那里挂账,至于那位李老板,怕是早就把他当成座上宾了吧?” 马一鸣平日里素来惧内,可这次却罕见地沉下了脸,对着裴氏沉声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休得在这里胡言乱语!” 裴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马一鸣会当众反驳她。她正要发火,裴老爹却突然站起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推: “你这丫头,少说两句!快去跟你娘一起收拾收拾碗筷,别在这里碍眼!” “爹!我……”裴氏还想争辩,却被裴老爹狠狠瞪了一眼…… 裴老夫人也连忙走过来,拉着裴氏的手:“闺女,听你爹的,咱们先出去。” 母女二人被推了出去,裴老爹反手关上房门,屋里只剩下祝无恙、马一鸣和他三人……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马一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祝兄,关于那位李老板,我劝你还是别打听了,他的事你也千万别管。这个人……绝不简单!” “啧!怎么个不简单法?马兄不要卖关子!”祝无恙追问道。 马一鸣叹了口气,而后说道:“他在瓦市开了家醉仙楼,明面上是酒楼,实则暗地里开了窑子,还做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愣是没人敢动他,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的后台是谁。但是兄弟我就敢一百个肯定,他背后的势力,绝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就算你现在有官身,也不行!” 裴老爹也接过话茬,语气带着几分劝诫:“祝大人,听老汉一句劝,这李老板的事,你可万万不要掺和!这些年,不是没有人想查他,可最后却都不了了之,甚至连提都不愿再提,这些人之中也包括令尊! 令尊当年在泗水当县令时,也曾去过瓦市调查,可后来也同样不了了之,这里面的水啊,深着呢!” “我爹?”祝无恙心中一惊…… 他父亲在泗水任县令多年,虽不敢说为官有多清廉,但也还算有个刚正不阿的名声,却也从未跟他提过李老板的事…… 他一直以为父亲在任时,泗水境内国泰民安,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隐情…… 马一鸣见他神色震动,又补充道:“我之所以敢肯定他后台硬,是因为我亲眼见过一件事! 去年我去山西批发羊羔,在路上遇到一队马车,足足有十几辆,领头的马车上还插着军方的旗子! 那些赶车的人都带着刀,个个神色凶戾,不让路人靠近! 我当时也是一时好奇,就躲在马车里从帘子缝隙偷看了一会儿,你猜怎么着? 我的马车竟然在路过那队马车时,隐约听到马车里面有女人的哭声! 好嘛!以马某人在这方面的道行,你信我兄弟,我一下就能听出那些女人的年龄,她们大概是在十三岁到二十三岁之间,身段上乘,起伏有致,关键是音色很嫩!嘶溜……” 祝无恙脸色一黑…… 马一鸣自觉跑题,因此轻咳一声以掩尴尬,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那些马车,我看着特眼熟——因为其中有几辆,分明是去年经我的手卖给的一个外地客商,对于我家马车的手艺,我是断然没有认错的道理! 兄弟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呀,因此也就多留意了几眼,结果还真就让我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马队里有个人,竟是李老板身边的得力副手!” “你……确定没认错?”祝无恙连忙追问…… 裴老爹此时却在一旁忍不住讪笑道:“祝大人尽管放心,我这女婿的耳朵,比那野狗还贼,就连牲口的叫声他都能分辨出年龄,何况是那些小娘子的叫声呢!嘿嘿……” 祝无恙无奈一笑,面对翁婿同乐的欢乐场面很是无语的回道:“唉……我不是问他听到的女人哭声,我其实是说那个副手……” “哦哦哦!对不住对不住!是老头子我会错意了,见谅见谅……我是说我这爱婿呐,他经常去醉仙楼……谈生意,所以呢,就跟李老板打过一些交道,也就理所当然的见过李老板的手下,老头子我敢打包票,他是绝不会认错的!” 马一鸣眼睛一亮,露出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随后朝着自家老泰山递过去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裴老爹下巴一撅,同样十分受用…… 祝无恙闻言,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的酒杯,杯中酒已凉,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倒不是对这俩臭味相投的翁婿有什么意见,而是对于自己感到迷惘……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的职权,或许能查清李老板的罪证,将其绳之以法…… 可现在看来,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李老板背后的势力,竟然能让官府衙门都讳莫如深,甚至可能与军方有关——这绝非他一个小小的县尉能撼动的…… 马一鸣见他不语,又劝道:“兄弟呐,不是我劝你退缩。大丈夫能屈能伸才是真爷们!你说你马上就要去定县赴任了,没必要在这里惹这种大麻烦。咱们小老百姓,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好,有些事儿吧,没必要去逞能!” 祝无恙抬起头,看着马一鸣和裴老爹恳切的眼神,忽然笑了: “行吧,我听你们的!看来这李老板的事儿,还真不是我能处理的。”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来,咱们喝酒!” 马一鸣见他想开了,顿时松了口气,也端起酒杯:“对对对,喝酒!你放心兄弟,你的事既然肯交给哥哥我去做,我绝对会拿它当成自己的事! 明日一早我就安排人赶工,尽快将马车和用具给你送过去,我家的手艺,包满意滴! 来来来,岳父大人,一起再敬我兄弟一杯!咦?你个老灯养鱼呢,跟我兄弟喝酒都敢这么不实诚?!倒满倒满!赶紧倒满!” “好嘞好嘞!” 第55章 我将作如下部署 祝无恙骑着崔响的枣红马不紧不慢的走在回家的石子小路上,此处酉时刚过,他已能远远望见祝宅的院墙内透出点点烛光…… 马蹄踏过门前的石狮子,刚要抬步往院里走,一道熟悉的清脆声音突然从正厅门槛处窜出来:“公子还是让我来吧!” 祝无恙手一抖,缰绳险些从掌心滑走…… 他不可思议的仔细瞧去,只见一个身着水绿色襦裙的小姑娘快步跑来,梳着时下汴京城最时兴的“飞天髻”,鬓边还簪了朵绒花,粉黛轻施的小脸上满是殷勤…… 直到那位小姑娘跑到近前,祝无恙才从那双熟悉的、带着几分俏皮的眼睛里认出——这竟是青禾! 他强忍着嘴角的笑意,脑海里瞬间闪过白日的安排…… 清晨他出门钓鱼前,特意嘱咐盛潇潇带着张五条和青禾去瓦市“钓鱼”:让盛潇潇扮作途经泗水的京城世家小姐,张五条拿上他的那把“碎玉”剑充作魁梧侍从,而青禾则是跟着盛潇潇为其端茶倒水,充当贴身小侍从,好引那个藏着绿毛鹦鹉的凶手现身…… 那时他嫌弃其他人化妆墨迹,没来得及看三人的装扮就走了,竟不知盛潇潇为了“演得像”,硬是把青禾这半大的小子按在镜前,涂了脂粉、换了女装,连发型都梳成了大宋最流行的新款…… “公子,您发什么呆呀?”青禾见他盯着自己不放,顿时也忽然想起了自己这身“奇异”装扮,脸颊微微泛红,哀叹一声之后,伸手就要去接马缰绳,“大家都用过晚饭了,我哥在帮宝姨收拾碗筷,我个子矮够不着灶台,擦完桌子就来门口等您回来了。” 祝无恙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揉一揉青禾的脑袋,可视线落在那精致的飞天髻上,指尖又顿住了…… 他暗自感叹盛潇潇的手艺竟如此娴熟,转而拍了拍青禾的肩膀:“嗯,辛苦你了,先把马牵去后院喂点草料。” 刚迈进正厅,一道带着几分娇嗔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祝无恙!你这法子到底行不行?”盛潇潇从椅子上站起身,身上的茜色罗裙还没换下,裙摆上绣的缠枝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揉着腰,眉头皱得紧紧的,“我们三个逛了一整天瓦市,连那卖鹦鹉的书生影子都没见着,我这腰都快被颠断了!” “我……”祝无恙刚要开口,就看到青玉从厨房走出,抢先一步站到他身边,仰着脸反驳道: “我说盛大小姐,我家公子昨天不是就说过了嘛,那书生要是不傻,第一天肯定不会现身!再说了,我弟弟和五条哥走了一天都没喊累,您大多时候都坐在雇来的轿子里,怎么就累了?宝姨常说,小孩子哪来的腰呀!”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些,连一直站在角落的崔响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可盛潇潇却没打算让步,她走到祝无恙面前,眼神里满是认真: “我又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但是你得给我说清楚,到底有几分把握?万一那书生不找我卖鹦鹉,或者是早就离开了泗水,那咱们岂不就是白折腾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众人都冷静下来…… 张五条放下手里喝到一半的茶碗,崔响也收起了笑意,连刚从后院进来的“小姑娘”青禾都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祝无恙身上…… 看来大家都不愿被蒙在鼓里…… 于是祝无恙走到桌前,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沉声道: “大家稍安勿躁。那书生做事的确谨慎,作案后亦是没留下半点破绽,但他在瓦市卖过死者的玉佩,这恰恰暴露了他的处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第一,若不是生活所迫,他绝不会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卖玉佩;第二,若不是有不得不留在泗水的理由,他也不会再去瓦市,差点把那只价值连城的鹦鹉卖掉。” “所以我断定,”祝无恙的声音掷地有声,“书生和鹦鹉一定还在泗水城,而且他现在非常缺钱,有不得不将鹦鹉卖出去的理由!至于这个理由是什么,我没兴趣知道,何况也与本案无关。” 他话锋一转,又道:“至于第一天没见到人,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让你们去瓦市,不是为了马上引他出来,而是要勾起他的欲望——让他知道,有个出手阔绰的世家小姐,愿意买稀罕物。那么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才是破解此案,将凶手揪出来的关键!” 说到这里,祝无恙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脖子,神色一正:“接下来恳请诸位静听,我将作如下部署,届时还请各位能够依计行事。” 他首先看向崔响:“明日一早,你去张员外家通知孙五叔,让他出面和衙门交涉。等瓦市开市之后,务必让衙门的人故意当着百姓的面,把藏在瓦市各处的差役们全部召回,一个不留! 另外,让一个脑子灵活点的差役出面,给周边相熟的一两个店铺装作不经意间透些风声,就说凶手已经抓到了,就是日前被抓的马奎马涛两兄弟,现在正被关在死牢之中连夜审问。” 他盯着崔响的眼睛,语气格外郑重:“你的任务是重中之重,千万不能出错。” 崔响郑重的点头应下…… 接着,祝无恙转向盛潇潇、张五条和青禾: “你们三个明日接着扮世家小姐和侍从,去街上大肆购物,不用讲价,但尽量去张员外家的店铺买——等抓到凶手之后,再把东西尽数退回。还有,从明日起,三位就不能再回祝宅了,直接住到张员外名下最好的酒楼去,这样才符合京城来的世家大小姐的身份。” 他看着盛潇潇挑眉的模样,补充道:“若我所料不错,那书生这两天就会主动联系你们。继续住在这里,容易露馅儿。” 张五条立刻拱手:“属下明白!”青禾也用力点头,只有盛潇潇翻了个白眼,嘟囔道:“不就是扮大小姐嘛,有什么难的。” “你收敛点脾气,就更像了。”祝无恙忍不住笑出声,话音刚落,果不其然的,马上就接收到盛潇潇一记毫不客气的白眼…… 第56章 门板船 最后,祝无恙又看向崔响:“你是女孩子,在暗处隐藏更为方便,所以那书生一定想不到你的存在。 若是发现那书生,不用惊动他,悄悄跟着确定他的住处,而后就立即通知孙五叔和李捕头,多带点人将他围了,以防对方狗急跳墙,最后再回来通知我。” “通知你干啥?”盛潇潇立刻插了话,语气里满是不服气,“我们都有活儿干,就你闲得去钓了一天的鱼,听说连条虾米都没钓到!等书生要是被抓住了,再通知你还有什么用?过来看热闹吗?” 祝无恙一脸无辜地摊开手:“说书话本之中的那些重要人物,不都是最后一个才出场的嘛!再说了,我怎么就没用了?你们都是按我的计策行事,我这就叫做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堪比当代诸葛亮与姜子牙。要是在座有人能比得上我,也可以去太河边煮茶钓鱼呀。” “好啊,那你说你是诸葛亮,那我又是什么?”盛潇潇叉着腰,眼神里满是挑衅…… 祝无恙愣了一下,显然以他的脑回路根本没猜到盛潇潇计较的重点居然是这个,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青禾都好奇地盯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五条突然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道:“既然公子是诸葛亮,那在下就是冲锋陷阵、七进七出的常山赵子龙!”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祝无恙差点闪了腰,于是他顺着张五条的话往下问:“那五条哥觉得,咱们的盛大小姐是……?” 谁知张五条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被在下英勇无畏忠心保护的少主刘禅啊!” 这话一出,祝无恙再也憋不住,鼻腔里有诸多气泡声一一出现;青禾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小肩膀一耸一耸,连青玉都转过脸,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盛潇潇明显读书不多,平时也不爱跟那些一身汗臭的老爷们一样扎堆听书,自然也就不知道阿斗的大名叫什么,可看着众人的模样,也很快猜出来这所谓的“少主”定然不是什么好话…… 她跺了跺脚,一头靠在崔响肩上,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妹妹你看这帮臭男人,都欺负我!” 崔响拍了拍她的背,眼里满是无奈,却也没说什么——毕竟祝无恙说的,也不算错…… 等祝无恙笑够了,随后看向青禾,故意板起脸说道: “你现在知道读书的好处了吧?要不是本公子当初逼你们哥俩多读书,别人在笑什么,你都听不懂。” 青禾立刻点头,一脸认真:“公子说得对!还是读书好,以后我一定多跟着公子学认字!” 盛潇潇听着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看着青禾那认真的模样,又实在不好发火,只能恨恨地瞪了祝无恙一眼,转身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碗猛喝了一口…… 夜色渐深,祝宅的烛光依旧明亮,屋里的众人此时也都清楚,接下来的两天,将是抓住凶手的关键…… 翌日,天还未亮,祝无恙没有惊动其他人,便提着鱼竿、鱼篓,肩上搭着一裹茶具,踏着晨露往太河方向走去…… 清明将近,泗水一带的晨风格外凉,风里裹着水汽,刮在脸上像细针扎,他拢了拢身上的青布长衫,加快了脚步…… 到了昨日来的那处河湾,岸边的鹅卵石还沾着夜露,湿滑得很…… 祝无恙照旧选了那块背风的平坦地,先将鱼竿架在岸边的青石上,鱼线抛进水里,浮漂在晨雾里只剩个模糊的小白点…… 紧接着,他蹲下身,将昨日用几块大青石垒的简易灶台拾掇干净后,从布包里取出陶壶,往壶里注了河水,又摸出一小包烘干的茶叶,捏了一撮放进去,最后点燃了灶台里的干松针…… 火苗“噼啪”地舔着陶壶底,晨雾渐渐被烟火气冲淡,河面上的水汽也慢慢散开,能看清远处那隐隐约约早起的人影了…… 不多时,陶壶里的水便“咕嘟”起来,茶香混着水汽飘出来,清苦里带着点回甘…… 祝无恙倒了小半碗,捧着碗小口喝着,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暖意顺着身子往下淌,方才被晨风吹得发僵的手脚,也渐渐活络了起来…… 不多时,河面上终于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远处传来“吱呀”的橹声,一艘挂着“漕运”旗号的大商船慢悠悠驶过,船身吃水很深,只不过今日的甲板上却是未见有堆放的鼓鼓囊囊的粮袋,而是有三三两两的年轻女子之声,以及断断续续的管弦丝竹之声传来,让人有些意外…… 祝无恙不由得心想,要是马一鸣在此就好了,那厮一定可以听出那些女子的确切年纪…… 而那船夫站在船头,手里的长篙时不时往水里点一下,驱散靠近的水鸟…… 接着,又有几艘小渔船也划了过来,渔民们站在船头,手里的渔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哗啦”一声落进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太河渐渐热闹起来,橹声、渔人的吆喝声、水鸟的啼叫声,混着河水的流淌声,岸边小孩子的玩耍声,成了清晨最鲜活的调子…… 时间就这么消磨着过去,待到辰时刚过,太阳爬得高了些,晨雾便彻底散了…… 祝无恙正低头添柴火,眼角余光瞥见河面上漂来个黑糊糊的东西,晃晃悠悠地往这边来…… 他抬头仔细一瞧,那东西模样古怪,像是个没盖的棺材,顺着水流飘得很慢…… 等离得近了,祝无恙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棺材,分明是一艘用几块旧门板拼接的小船! 门板的木纹都磨得发亮,甚至有些地方还有毛边,边缘处用麻线和木钉捆扎着,缝隙里塞着旧棉絮,想来是用来防渗水的…… 划船的人坐在船中间,清冷的早晨却只穿着件没袖子的破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黝黑的小腿,手里的木桨颤巍巍地划着,船身结构不稳,一直在左摇右晃,像是随时要翻…… 第57章 新马车 祝无恙忍不住笑了,心里暗道:这造船的人倒也有才,竟能把门板拼成船,还能划得动…… 待到那小破船慢慢靠了岸,划船人跳下来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赤着的脚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差点摔着…… 他扶住船帮稳住身子,摘下头上的草帽扇了扇风,露出一张满是胡茬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 那人盯着祝无恙看了半晌,突然开口:“你……你是祝无恙?” 祝无恙愣了愣,随即仔细打量着对方…… 这人看着面熟,却记不清在哪见过…… 正自尴尬之际,倒是对方见他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凑,咧嘴一笑: “我是栗舟啊!你忘了?小时候跟你在村头老槐树下掏鸟窝的栗舟!” “栗舟?”祝无恙这才恍然,“哦……哦哦!可不是嘛!多年没见,你倒长变了些。” 栗舟一听,乐得眼睛都眯起来,把草帽往腰间一塞,随手将船拴在岸边的柳树上,大步走到祝无恙身边,一屁股坐在青石上,毫不客气地端起陶碗,喝了口茶,咂咂嘴: “好茶!比我家那糙茶可强太多了!” 他目光扫到旁边的干将袋,眼睛一亮,竟然开始就那么巴巴地盯着…… 祝无恙见状,笑着把袋子递过去:“里面是几个烧饼,你要是饿了,就吃吧。” 栗舟居然也不推辞,打开袋子就拿出个烧饼,大口啃起来…… 祝无恙见他狼吞虎咽的模样,问道:“你这是没用过早餐吗?怎么不先垫吧点儿再出来打鱼?” 栗舟侧过脑袋,用肩膀上的衣服擦了擦嘴角的饼渣,有些腼腆地说:“多谢你的盛情款待啊,无恙。我家没有吃早餐的习惯,睡醒了就来河边了。” 祝无恙摇头笑了笑,心里想着:还是个懒汉,然而嘴上却说道:“不过是几个烧饼,哪谈得上盛情款待。” 结果祝无恙说完后,两人竟是一时没了话,栗舟一边啃着烧饼,一边就那么憨笑着并直勾勾地盯着祝无恙,看得他有些不自在…… 于是祝无恙只好先开口道:“你现在这是靠打鱼营生了吗?不种地了?” “种啊,怎么不种。”栗舟啃着烧饼,含糊地说,“可只靠种地,一年下来也就够个温饱,哪有钱打酒喝。我爹一没酒喝,就撵我出来打鱼。打到的小白条就留着给我爹下酒,要是能打到大鱼、黄鳝、泥鳅什么的,就拿到市集上换钱,换了钱再给我爹买酒。再过两天就是清明了,我今天打算多打些鱼,一来自然是给我爹买酒喝,二来也能换点香烛纸钱,过几天上坟的时候用。” 一番话说的很是朴实,祝无恙闻言,微笑着点头道:“你倒是个孝顺的人。” 栗舟挠了挠头,却是没再回话。又是一阵沉默,气氛略显尴尬…… 过了一会儿,栗舟终于憋不住了,指了指祝无恙的鱼竿: “那个……你钓到鱼了吗?要是钓到了,我可以帮你一起拿到市集去卖,保准能帮你卖个好价钱。” 祝无恙洒脱一笑:“我其实就是来躲清闲的,也不爱吃鱼,所以钓不钓到都无所谓。”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栗舟一边将祝无恙的烧饼啃完,一边就那么絮絮叨叨地聊起小时候的事…… 据他单方面所说,说是祝无恙小时候爬树摔下来,是他背着去的医馆;说两人偷偷摸进财主家的果园,被狗追得满山跑;说祝无恙特聪明,他的老爹也总夸他…… 可栗舟说的这些,祝无恙却是大多已经没什么印象,就仿佛在听他讲着别人的故事似的,似是而非且又模模糊糊,祝无恙也只能偶尔点头应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叮铃叮铃”的,顺着风飘过来…… 祝无恙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石子路上,一辆马车正朝着这边来,赶车的是个穿着短打的伙计,车辕上坐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胖子,正是马一鸣! 祝无恙没想到马一鸣会亲自来送马车,同时也不愿再听栗舟的唠叨,于是他连忙站起身迎了过去…… 栗舟小时候没上过书院,自然是不认识马一鸣的…… 他见马一鸣穿着华丽,身材富态,手上还戴着个玉扳指,心里顿时有些自惭形秽,留在原地竟是没敢上前…… 而马一鸣果然也没太注意栗舟,他扫了一眼后,就嫌弃地移开了目光,走到祝无恙身边,小声问: “祝兄,那是什么人?看着像是在纠缠你的样子,别是骗子吧?你要是不好意思赶他走,我让伙计来!” “不用不用。”祝无恙连忙摆手,“他是我幼时的玩伴,名叫栗舟,不过就是恰巧碰到来叙叙旧,没什么坏心思。” 马一鸣这才又看了栗舟一眼,却是刚好看到栗舟正翻着祝无恙的干将袋,把袋底的饼渣往嘴里倒…… 他眉头皱了皱,心里越发嫌弃,可既然祝无恙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祝无恙见马一鸣没提马车钱,便主动问:“马兄,这马车的价钱,你算好了吗?” 马一鸣刚想摆手说“谈钱就见外了”,祝无恙却一脸认真地说:“昨晚喝酒时我就说了,你要是不收钱,这马车我可就不能要了。” 马一鸣没办法,只好说:“行吧行吧,这样吧,人工就不算钱了,你给个木料的本钱就行,一共是四两五钱。” 祝无恙眉头微微一皱,仔细又打量着马车…… 这马车做工精良,木料是上好的榆木,车辕上还钉了铁箍,车轮也包了铁皮,车厢里铺着软垫,配套的马灯、缰绳都齐全得很…… 祝无恙随后很是不确定地问:“马兄,这价钱是不是太少了?这么好的马车,四两五钱怕是拿不下来吧!” 马一鸣一乐,拍了拍车辕:“你是不知道,为了给你做这马车,自你昨晚走了之后我就特意安排伙计赶工! 本来早就该做好了,可我想着你要去定县赴任,路途远遥远,因此就特意叫人多加了几个铁箍,又加固了车辕和车轮,耽误了几个时辰,要是没这几个铁箍的话,其实还能给兄弟你再便宜些!” 第58章 白布灯笼 祝无恙听后,笑着从腰间解下钱袋,倒出一个五两的银锭,递给马一鸣: “那也该多给些,这马车绝对值这个价。” 马一鸣却死活不肯收那多出来的五钱银子,两人十分具有传统性互相拉扯了半天…… 祝无恙终于拗不过无奈地说道:“此地又没有银剪,你就先收着吧,回头再找零就是。” 谁知马一鸣听后,竟从怀里摸出一把精致的银剪,剪口还闪着银光…… 祝无恙看乐了:“马兄,你这买卖做的,连银剪都随身携带,要不我说你是真的专业!” 马一鸣得意地笑了笑,用银剪将银锭剪掉一小半,一半是四两五钱,一半是五钱,把五钱的银疙瘩在手里颠了两下后,便交还给祝无恙,眨巴眨巴眼睛说道: “咱哥俩亲兄弟,明算账,该多少就是多少,不能多收兄弟你的钱!” 一旁的伙计见买卖达成,正准备调转马车,把车送到祝无恙家,马一鸣却突然喊住他:“等会儿!” 他拉住一脸狐疑的祝无恙,压低声音说:“有个事哈!唉!兄弟我临来的时候,不是路过李观棋家嘛,我看到他家篱笆墙外贴了白纸! 按照咱泗水的风俗,这是家里有老人快要不行了,你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看看?李观棋的朋友不多,邻居也少,咱们去看能不能搭把手……” 祝无恙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他也是本地人,自然也知道泗水的规矩——家里有老人弥留之际,会在大门上贴白纸,一是通知亲属邻居,二是让愿意帮忙的人可以提前准备花圈、挽联了……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回道:“好,咱们同去,也试试你的马车舒不舒服。只是我的鱼竿、鱼篓还有茶具,总不能扔喽……” 马一鸣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五钱银子,朝着栗舟的方向喊道:“那个谁,对对对,就是你,你过来!” 栗舟正站在岸边,旁若无人的正用指甲抠着牙缝里的烧饼渣,待听得马一鸣喊他后,又看到那块白花花的银子,于是眼睛一亮,连忙屁颠屁颠的小跑过来…… 马一鸣把银子扔给栗舟:“你,把我兄弟的渔具、茶具带回柳巷第一户的祝家。” 他顿了顿,觉得让栗舟只跑一趟太便宜他了,又补充道,“把你那鱼篓里的鱼也一并都送去祝家,这块银子,足够了吧?” 栗舟接住银子,掂量了一下,欢天喜地地答应:“够!绝对够!这位老爷您放心,小人保证送到!” 祝无恙有些不好意思:“马兄,这……怎么好意思……” “嗨,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马一鸣摆摆手,“这鱼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祝无恙:“…………” “我还没成婚,哪来的孩子?” 马一鸣也才反应过来,随即笑道:“呃……哈哈哈哈!不小心说习惯了!你就当是提前给的得了!你这一去定县赴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等你成婚有了孩子,我也未必能见到,不如就当是先把这份心意给了吧。” 祝无恙无奈,只好不再推辞…… 两人随后上了马车,伙计赶着车,朝着李观棋家的方向去…… 马车行驶在石子路上,平稳得很,软垫也舒服,祝无恙忍不住赞道:“马兄,你家伙计的手艺确实不错。” 马一鸣得意地说:“那是,我马家做的东西,能差吗?咱泗水那些个镖局用的也都是我家的马车!” 不多时,马车便来到了李观棋家的院外…… 院外的篱笆上贴着一张白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两人下了车,让伙计在外面等着,祝无恙便率先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一进院子,就看到茅草屋的正堂前放着一具棺材,木材是上好的柏木,打磨得光滑发亮…… 祝无恙与马一鸣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李观棋家境贫寒,怎么买得起这么好的棺材? 两人连忙整理着装,将随身携带的玉佩、荷包都揣进怀里——按规矩,去丧家不能戴这些花哨的东西…… 马一鸣头上还插着一朵硕大的茶花,十分惹眼,祝无恙一把将其摘下来,插到了院角的篱笆墙里…… 转身时,祝无恙无意间瞥见了旁边的伙房,房门竟然还是锁着的…… 他心里纳闷:李观棋母子俩总不能不用做饭吧?他又装作不经意间走近窗户边,从缝隙里往里看去,没成想竟是看到那房梁之上挂着一只白布灯笼,猛的一看很是渗人,尤其是灯笼上还写着个大大的“奠”字,轻轻的晃来晃去…… 在伙房屋里挂白灯笼的风俗,他倒是从未听过,可此时也无心细想,跟着马一鸣走进了正堂…… 正堂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烛味,侧屋的门帘已不知何时被挂了起来,此时李观棋正坐在母亲的床榻边,背对着门口…… 他穿着一身粗布孝衣,头发乱糟糟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双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床榻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地跳动着…… 当马一鸣路过棺材时,也不知这厮到底怎么想的,竟然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棺木,而后凑到祝无恙耳边,小声说: “这柏木可不便宜,李观棋莫不是发财了?” 祝无恙轻咳一声,对着马一鸣摇了摇头…… 马一鸣立刻闭了嘴,跟着祝无恙走到李观棋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观棋缓缓转过身,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憔悴和泪痕…… 他看到祝无恙和马一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而在这时,祝无恙看到李母的身旁放着一张棺材铺的欠条,上面明晃晃的写有那具棺材的明价:九两! “李兄,节哀。”祝无恙轻声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李观棋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不动声色的将那张欠条塞到褥子之下,而后有些歉意的说道:“我去给你们倒茶。” 第59章 昔日“悬案”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此见外!”祝无恙和马一鸣连忙按住他,“我们就是来看看你,真不用这么客气,你好好陪着伯母就行。” 祝无恙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褥子,顿了顿又问道:“你之前不是说,有个远房表舅资助过你们母子吗?怎么这时候没见他来?” 李观棋沉默了片刻后,声音沙哑地说:“可能是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吧!表舅能资助我娘的药钱,就已经是承了他的大恩大德了,我哪好意思再麻烦他。不过我已经捎信过去了,估计这一两天就会到吧……” 马一鸣见状,随即说道:“那这样,我把门口的伙计留在这里,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他去做,需要购置什么,也可以尽管去说,暂时……就记在我的账上!李兄你就安心陪着伯母,别累坏了身子。” 可李观棋却是说什么都不肯,一口回绝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能行。” 祝无恙和马一鸣劝了半天,见李观棋还是不同意,于是二人只好不再坚持,又陪了他一会儿,问过出殡的具体时辰之后,便起身告辞…… 然而走出院门之时,祝无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锁着的伙房,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马一鸣见他神色不对,问道:“兄弟,你怎么了?” 祝无恙摇了摇头:“哦!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而已,这伙房里挂白灯笼的风俗甚是奇怪,之前好像从未听说过……” “嗨!操心这些做什么!”马一鸣随后挤眉弄眼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兄弟,我这儿还有点儿要事,就不陪你回去了。你的马车,阿福会好生送你。” “要事?”祝无恙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时辰尚早,马大官人这也未免太猴急了些吧?” 马一鸣被说中心事,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 “还是你懂我!那我就先走一步,咱哥俩改日再聚!” 说罢,他不等祝无恙回应,便一路小跑着向街道的方向跑去,祝无恙眼见他雇了顶小轿,晃晃悠悠地朝着城中最热闹的瓦市方向去了…… 祝无恙望着那顶远去的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阿福早已恭敬地掀开了车帘:“祝公子,您请上车。” “嗯,有劳了。” 祝无恙弯腰钻进车厢,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扑面而来——这是马一鸣特意让人新熏过的,说是让他乘车时能舒心些……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平稳声响,阿福的赶车技术显然不错,车速不快不慢,行驶得十分平稳…… 然而,祝无恙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斜倚在柔软的棉垫上,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缓缓倒退的景色,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首先想到的,是盛潇潇那边的消息… 不知她是否已经等到那个凶手,一想到这桩棘手的案子,祝无恙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随即,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这个年纪,当真是事多人烦…… 二十三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昔日书院里的同窗好友们,如今各自的境遇已是天差地别…… 有的早已成家立业,娇妻美眷,儿女绕膝,像马一鸣这样的,已经过上了安稳日子,而自己这个即将远赴他乡的单身汉,反倒不好再随意上门叨扰; 有的则没那么幸运,不光没有成婚的资本,反而还有像栗舟那般被父亲拖累,逼着去买酒的; 更有甚者,就如李观棋这般,家中老人染了重病,耗尽家财,生活困顿不堪,当真可怜可叹…… 人生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祝无恙越想越是烦闷,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烦躁地动了动身子,目光无意间扫过车外专注赶车的阿福,心中忽然一动——打听马一鸣的事定能一解烦闷!于是便开口问道: “阿福,你家东家马大官人,平时除了钻研商贾一道之外,是否还会像在书院时那般,与人吟诗作对?” 阿福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听到祝无恙问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回过头,憨厚地笑了笑: “回祝公子的话,我们东家……嗯?吟诗作对?!那可从来没有过!” “哦?”祝无恙有些意外,“从来没有?你们东家昔日与我在书院同窗苦读之时,可是最喜欢当众赋诗一首的!” “昂!您说这个啊!这个倒是听他说起过!”阿福回想了一阵,老实回答道:“但东家说他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也讨厌看书,以前的那些诗好像说是从一些个老秀才那里,用一大堆的猪下水和羊下水换来的! 虽说东家是有个挺大的书房,里面也摆满了书,可他一年到头也难得进去几次。他还说呢,那书房是特意留给他儿子的,也就是我们少东家以后用的。” “噗……哈哈哈哈!”祝无恙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自己竟然一不小心破获了一起昔日的“悬案”,这小子当年出口成诗,那可是连他都被整的一度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这个马一鸣!自己当年读书不用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今倒是会玩望子成龙这一套了!” 这一番调侃,像是打开了一个阀门,将他心中积压的阴郁情绪一扫而空! 祝无恙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心情也轻快了不少…… 他又看了看阿福,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举止还算得体,不像是个完全没读过书的粗人,便又好奇地问道: “那你呢?阿福,你有没有读过书?” 这个问题显然让阿福有些意外,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回祝公子,小人……小人读过两年的私塾。” “哦?!”祝无恙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没想到你还真的读过书。怪不得马一鸣出来办事,会带着你了。” 阿福憨厚地笑了笑,却没有继续接话…… 祝无恙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私塾是吧?是哪一位老秀才教的私塾?都教过你些什么?” 第60章 奇文 “就是城南的那个周老先生,矮胖矮胖的那个,”阿福回答道,“也没教我什么高深的学问,就是认了一些字,学了点《三字经》、《百家姓》,不至于这辈子做个睁眼瞎。后来……后来老先生说我资质愚钝,没有读书的天赋,还说我家里条件也不好,就不让我继续读下去了。” 说到这里,阿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祝无恙点了点头,正要安慰他几句,却听阿福又接着说道: “不过说起周老先生,他老人家当年特别推崇一篇赋,要求每个他教的学生都要默背下来!那篇赋虽然不是什么文坛大家写的,但读起来倒也挺有意思的! 祝公子要是有兴趣,小人可以背给您听听。小时候因为这篇赋,我可挨过不少板子呢,所以直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哦?还有这样的事?”祝无恙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他对那篇赋本身固然好奇,但更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位周老先生…… 敢于直接跟孩子的父母说人家的孩子不是读书的料,拒绝继续授课——这在如今这个只要给钱就肯教的时代,可算得上是个异类了…… 这位周老先生,倒像是个有几分文人风骨,又有些执拗的性情中人…… 能被这样一位老先生极力推崇的赋,想必也定有其不凡之处吧…… 一念至此,原本还斜倚在车厢里的祝无恙,立马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好啊!快背来听听!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奇文,能让周老先生如此看重。” “那……那小人就献丑了。”阿福见祝无恙如此有兴致,也来了精神,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便高声背诵了起来…… 他的声音算不上特别洪亮,但吐字清晰,抑扬顿挫,带着一种朴实的节奏感…… 马车正行在城外的乡间小路上,两旁是绿油油的田野,偶尔能看到几个劳作的老农。阿福的声音顺着敞开的车窗飘出去,传向远方…… 田间,一个正在弯腰锄地的老农听到声音,直起了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朝着马车的方向望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不远处的太河上,一艘乌篷船正缓缓划过,船头的船夫也停下了手中的船桨,侧耳聆听着这朗朗的吟诵声…… 只听阿福高声诵道: 芸芸众生,各有樊笼! 有姻缘错配,反得儿女贤良; 有夫妇和顺,奈何体弱多病。 身强似铁者,常叹囊中羞涩; 富甲一方者,每忧儿孙不肖。 少年腾达,英年忽逝如烟; 半世蹉跎,老来终成大器。 情真意切,偏逢负心浪子; 游戏风尘,竟获痴心佳人。 子女聪颖,多做离巢飞燕; 儿孙拙朴,反得绕膝承欢。 勤似工蜂,营营终生仅果腹; 狡如市侩,一时得志便称豪。 ………… 命途如棋,局局变; 人生如茗,盏盏新。 ………… 莫羡他人起高楼,且惜自家灶火温; 但守三分知足意,自有清风扣心门! 一篇赋被阿福读得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车厢内,祝无恙听得如痴如醉,双目微阖,仿佛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了这文字所描绘的意境之中…… 他虽出身名门书院,自幼便得到过不少有名望的夫子教导,自认也算博览群书,可这篇赋,他却是闻所未闻…… 这篇赋的文字虽算不上华丽,甚至有些质朴,但却字字珠玑,道尽了人生百态,充满了对命运的感慨和对生活的洞察,尤其是最后几句,更是蕴含着一种通透豁达的人生智慧…… “好!果然是一篇奇文,堪比当年吕蒙正的《寒窑赋》!” 祝无恙猛地睁开眼睛,忍不住击节赞叹,“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祝无恙自愧不如!”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问道:“阿福,这篇赋……可是那位周老先生所作?” 没成想阿福却是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 “回祝公子,不是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周老先生曾经亲口说过,这篇赋不是他写的。他说,这是他年轻时偶然得到的一篇手稿,作者早已不可考了。” “哦?竟有此事?”祝无恙更是惊讶了,“那真是太可惜了。如此佳作,竟不知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阿福笑了笑,又说道: “是啊。小时候背这篇赋时,只觉得拗口、麻烦,为了不挨板子才死记硬背下来的。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经历的事情也多了,才慢慢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前些年,我还特意跑去问过周老先生,我说,先生,这篇赋讲的是不是就是‘知足’二字? 结果老先生只是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说这篇赋每个人读过之后,都会有不同的感悟; 就算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龄去读,也会有不同的体会…… 他还说,我能领悟出‘知足’二字,他已经十分欣慰了,证明没白教我!” 说到这里,阿福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他看向祝无恙,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对了,祝公子,您听了这篇赋之后,有什么感悟呢?” 祝无恙闻言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 他回味着赋中的字句,良久,才缓缓开口,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那位周老先生说得真好啊……”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说实话,阿福,我并没有听出多少‘知足’的味道。或许,是我这个人本就不懂知足,反而是个矫情之人吧……因为我从这篇赋里,听到的满篇都是‘遗憾’二字。” “遗憾?”阿福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是啊,遗憾,全都是遗憾……”祝无恙轻轻叹了口气……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祝无恙看着他懵懂的样子,笑了笑,也不打算再多解释……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心境不同,对事物的理解自然也不同…… 于是他转而问道:“对了,你们东家呢,他有没有听过这篇赋?他听了之后,又有什么感悟?” 第61章 晚了 提到马一鸣,阿福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色,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有,我们东家没听过。有一次我闲得无聊,想背给他听听,结果他说我吃饱了撑的,没空听我闲扯淡,还说我要是有那功夫,不如去学学算盘,以后好帮他做账。” “哈哈哈哈!”祝无恙听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果然是马一鸣才会说出的话!” 他摇了摇头,脸上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理解: “不过,你们东家说得也没错。他是个商人,讲究的是实际利益,对这些风花雪月、感慨人生的劳什子物事,自然是不感兴趣的。” 他顿了顿,看向阿福,眼中带着一丝鼓励:“阿福,你既然读过书,认得字,脑子也灵光,倒是真可以学学算盘,学学做账! 你们东家现在生意越做越大,正需要一个可靠又识文断字的人帮他搭理账目!” 阿福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祝公子,您也觉得我可以?” “当然!”祝无恙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十分看好你!希望下次我再见到你时,你就已经是一位大账房先生了!” 而在这之后超过一盏茶的时间里,阿福握着缰绳,鞭子搭在膝头,嘴里的话匣子就没停过! 说兴起之后,竟是不知怎么的就扯到了他那位在给知州大人当马夫的堂哥——说堂哥上月刚换了匹枣红马,说堂嫂是绸缎庄掌柜的女儿,连岳父家的茅厕都铺着青石板…… “可不是嘛,”阿福咂着嘴,声音里满是艳羡,“咱这辈子要是能沾着点堂哥的光,也就不算白活了。” 马车里的祝无恙靠着软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暗纹…… 阿福的话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心底那点不愿提及的过往——他也有个“厉害”的亲戚,是父亲生前时认下的干爹,就是如今在宫里当内侍的黄公公…… 之前去吏部领任命文书时,他曾揣着父亲留下的半块玉佩,想去宫里拜会这位“干爷”,可连着两日打听,得到的答复都是——“黄内侍侍奉官家,无暇见客”…… 祝无恙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敲…… 这样也好,省得日后有人问起,他还要费劲解释自家的“贵人亲戚”,竟是个断了根的宦官…… “公子,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就该到您府上了。”阿福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轻快…… 祝无恙应了一声,重新躺下,目光却是无意间落在马车顶部悬挂的铜铸小油灯上…… 那油灯做工精巧,灯座处缠着细密的铜丝加固,任凭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也只轻轻晃悠,连灯芯下的火油都稳得很…… 他盯着那晃动的油灯,眼神渐渐开始发怔,而阿福后面所说的话,竟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阿福见车中没了动静,识趣地闭了嘴…… 而祝无恙的脑海里,正翻涌着连日来的各种零碎画面——最后存在于他眼前的,是李观棋伙房里的那盏无风自动的白布灯笼…… 那灯笼! 祝无恙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李观棋伙房的白布灯笼,分明和眼前这盏铜油灯一样,都是无风自动!他之前只当是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可此刻想来,那灯笼晃悠的幅度、频率,都透着诡异的刻意…… 狐疑像藤蔓般缠绕上来,紧接着是深深的迷茫——李观棋为何要在伙房挂这样一盏灯笼…… 可很快,迷茫又被震惊取代,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等这念头彻底清晰时,愤怒与遗憾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祝公子,看!那不是您家的大门吗?那位应该就是宝姨吧?她好像是要出门!” 阿福的声音突然响起,还带着几分雀跃,随即扯着嗓子朝远处喊,“宝姨!稍等——” 这声喊像惊雷般炸在祝无恙耳边,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拽回…… 可没等阿福扭过头来,祝无恙已经掀开帷幔,猛地从马车上窜出,一屁股坐到阿福身边,不等对方反应,一把夺过马鞭,狠狠抽在马身上…… “驾!”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前蹄扬起,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阿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手忙脚乱间没抓稳,“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屁股传来火辣辣的疼,可他顾不上揉,只瞪大眼睛看着祝无恙驾着马车绝尘而去,满脸都是疑惑…… “咦?不对!那是我们东家的马!我滴个老天奶!祝公子,你要去哪?!” 远处的宝姨也看呆了…… 她挎着菜篮子刚走到门口,就见祝无恙从马车上窜出来,抢了马鞭赶车就跑,阿福还摔在地上——从她的角度看,竟像是祝无恙把阿福踹下去的…… 宝姨愣了半晌,嘴里喃喃着“撞邪了,真是撞邪了”,连忙转身回府,连集市都不去了,只想着赶紧去城郊的云龙寺,给这“犯了邪祟”的臭小子求个平安符…… 而祝无恙此刻根本顾不上旁人的眼光,马鞭挥得“噼啪”作响,马跑得多快,他的心就有多急…… 此时他的心里只想着,一定要赶得上,一定要来得及——李观棋不能有事,至少不能栽在他设下的圈套里…… 只是……天不遂人愿…… 当他驾着马车气喘吁吁地赶到李观棋家所在的院外时,远远就看到那道紧闭的篱笆墙…… 祝无恙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握着马鞭的手微微发颤…… 完了!还是晚了…… 他颓丧地跳下车,脚步踉跄地走到篱笆墙前,一个纵跃翻过一人多高的墙头,稳稳落在院中…… 正堂的门大开着,那口柏木棺材依旧摆在中央,在春日的天光下透着森然的冷意…… 祝无恙没有停留,径直走到窗边,一把抓起那根抵着窗户的“窗撑子”…… 第62章 你信我吗 入手的触感粗糙,握着的地方有明显的润滑凹陷,这哪里是什么窗撑子,分明是一把摘去了了刃口的砍柴刀! 他翻转刀柄,几道深深的抓痕映入眼帘,那是死者在临死前,绝望中抓出来的痕迹…… 祝无恙闭上眼,喉结滚动了几下…… 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真相,可偏偏被他猜中了!张森的死,果然和李观棋脱不了干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间总是紧缩的伙房…… 门口挂着一把铜锁,祝无恙催动内力,只听“咔哒”一声,锁芯便被硬生生拽出……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煤油味扑面而来,他抬眼望去,那盏白布灯笼正挂在房梁上,轻轻晃动着…… 离得近了,他终于听到灯笼里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扑腾…… 祝无恙纵身跃起,一把将灯笼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揭开外面的白布…… 里面赫然是一只绿毛鹦鹉,嘴被棉布紧紧裹着,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看着这只引发了一场腥风血雨的鹦鹉,祝无恙苦笑不已,恨不得当场将它摔在地上…… 完了,这下真的彻底完了!证据确凿! 李观棋为了偿还那口棺材的欠账,恐怕已经按耐不住去了他设下的圈套,而崔响此刻,应该正跟着李观棋往这里来吧…… 他恨自己反应太慢,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破绽,若是早些察觉,或许还能劝李观棋主动自首,保住他的性命!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祝无恙将灯笼放到一边,解开鹦鹉嘴上的棉布,把它放到自己的手臂上…… 鹦鹉得了自由,却只是十分惊奇的歪着脑袋看他,并不出声…… 祝无恙盯着它,不由得开口逗弄道:“金樽共汝饮,下一句是什么?你对!” 鹦鹉眨了眨眼,没动…… 祝无恙不死心,又问:“三尺焦桐为活计,下一句是什么?你说啊!” 这绿毛鸟还是没反应…… 他眉头一皱,一脸狰狞的凑近鹦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 “一肩托起半生辛,下一句是什么?再不说话,老爷我就把你煮了吃肉!” 这话刚落,鹦鹉立即像是受了惊吓,猛地扑腾了几下翅膀,尖声叫道:“你谁啊?你谁啊?刁民!刁民!” 祝无恙看着它,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死鸟大概也没什么大用,自己刚才真是多余指望一只鸟……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篱笆门被推开的声音…… 祝无恙抬眼望去,只见李观棋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脸色亦是惨白无比! 他明明亲眼看到祝无恙的马车离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观棋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折叠弩……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院子,可刚走两步,就看到伙房门口的祝无恙,以及他手臂上那只绿毛鹦鹉…… “别动!”李观棋猛地掏出折叠弩,箭头直指祝无恙的眉心,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你怎么会在这里?” 祝无恙却像是没看到那把弩箭,依旧云淡风轻地抚摸着鹦鹉的羽毛,笑着说: “回来了?你平时都喂它些什么?怎么胖成这样,跟只老母鸡似的。” 他的语气太过轻松,仿佛眼前拿着弩箭的不是凶手,依旧是那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李观棋握着弩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祝无恙自幼习武,而自己的仰仗就只有这一把弩,稍不留神的话,就有可能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祝无恙从伙房里走出来,脚步平稳,目光落在李观棋的鞋子上,此时他的鞋面上沾着些褐色的泥土,那是附近果园里特有的泥土…… 他轻轻摇了摇头调侃道:“你果然很谨慎,还知道绕道果园躲避追踪。可惜啊,没用的。” 李观棋的瞳孔骤然收缩…… “跟踪你的人是我安排的,”祝无恙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崔响的轻功造诣,就算是我,也很难躲开。从你进院的那一刻起,她怕是已经快飞到张员外家,此刻孙五叔和张员外他们,应该也在赶来的路上了。” 他看了一眼李观棋手中的弩,轻轻笑了笑:“凭你手上这把小弩,跑不掉的。信我的话,就把弩放下,有这时间,不如好好安排一下你娘的尸身……还有……你的后事。” 李观棋的身体晃了晃,余光扫过正堂的棺材,手中的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失神地看着祝无恙,声音沙哑:“我信你,我不跑。我娘还没安葬,我跑什么?”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那祝兄,你信我吗?如果我说张森不是我杀的,这鹦鹉是我从别人手里买来的,你信吗?” 祝无恙猛地一怔,嘴唇微张,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盯着李观棋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说谎的痕迹,可看到的,只有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他的心里很想说“信”,可这个字此时却精贵得很,刚到嘴边又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风声从头顶传来。祝无恙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轻盈地落在正堂的房顶上,衣袂飘飘,宛如仙女下凡,正是崔响…… “看,那就是我跟你说的人。”祝无恙指着崔响,对李观棋说,“还记得她吗?” 李观棋回头看去,脸色更加苍白:“记得……我刚才在果园里看到过一个女子的身影,只是没想到跟踪我的是个女人……” 话音刚落,又一道身影飞至崔响身边,是孙正路…… 他看了一眼院中从容玩鸟的祝无恙,又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李观棋,疑惑地对崔响问道: “这是什么情况?凶手怎么没跑?” 崔响也皱着眉,她一路施展轻功飞到张员外家,告知孙正路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本想着防止凶手逃跑,自己过来再看一眼,可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摸不着头脑,李观棋像是放弃了抵抗,而祝无恙的表情则是……有些复杂…… 第63章 贪念作祟 孙正路纵身跃下房顶,大步走到李观棋身边,目光扫过正堂的棺材,又看向李观棋,语气里满是失望: “我之前对你印象不错,还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没想到却是我看走了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那张森不是与你关系很是要好的嘛,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崔响见状,对着祝无恙点了点头,转身又掠了出去,她得去通知衙门的人,让他们尽快过来押人…… 李观棋听着孙正路的话,缓缓蹲下身,双手抱着头,声音里满是无力: “现在无论我说什么,都没人信了对吧?凶器、鹦鹉都在这里,证据确凿,哈哈!我可真是百口莫辩!自作孽不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哈哈哈……” “呃……我没说不信你。”祝无恙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犹豫,“只是……” “祝兄忘了吗?”李观棋突然抬起头,癫狂般苦笑着打断他,“你曾经说过,什么都不说,其实也是一种回答,哈哈!” 祝无恙张了张嘴,想辩解些什么,可孙正路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算了,他现在太激动了,有什么话,还是等衙门的人到了再说吧。”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张员外愤怒的叫喊: “李观棋!你这个畜生!我儿子待你不薄,你竟敢杀害于他!” 祝无恙回头看去,只见张员外一家在孙正六的指引下,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张员外看到李观棋,眼睛瞬间红了,冲上去就想打他,嘴里还不停咒骂着: “我儿不嫌你家贫,平时还时常接济于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张员外,冷静点!”祝无恙连忙上前拦住他,“此事自有衙门公断,您这样动手,呃……不合规矩。” 可张员外此刻早已被悲痛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劝…… 他挣扎着想要扑向李观棋,张夫人也在一旁哭骂不止,孙正路和孙正六只能帮着拉架,而那只绿毛鹦鹉也瞎他妈掺和进来:“刁民!刁民!一窝刁民!”李观棋家的小院里顿时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祝无恙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又看了一眼垂头蹲在原地“傻乐”的李观棋,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李观棋说的是不是真的,可若真是另有隐情,这满院的“证据”,又该如何解释…… 约摸一个时辰后,泗水县衙前的石狮子早已被围观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大堂内,檀香混着些许尘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堂下青砖缝里似乎还凝着陈年血渍,随着衙役们整齐的“威武”声,李观棋身披沉重枷锁,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上的灰布长衫沾着泥污,发髻散乱,唯有一双眼睛还透着几分书生的清明,只是在看到堂上端坐的罗县令与身旁六扇门总捕头孙正路时,那点清明也渐渐被绝望吞噬…… “大人,我认罪,张森的玉佩的确是我卖的,那只绿毛鹦鹉也确实在我家中藏过。” 李观棋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可我绝未杀他!张森的头颅……我当真不知去向。” 罗县令手指轻叩案几,案上堆叠的卷宗旁放着那柄还带着泥土与血迹的砍柴刀,刀刃上的血迹虽已发黑,却仍透着森然杀意…… “你既未杀人,为何藏着鹦鹉,又私卖玉佩?还敢信口雌黄说自己清白?当真不知死活!” “大人容禀!”李观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案发那日,在下晨起喂牛,刚出家门便见一个樵夫抱着鸟笼慌慌张张跑过。那樵夫身上沾着血,可我那时只当他是砍柴时伤了自己,并未多想。直到他停在路边,说这鹦鹉是稀世珍品,愿用它换我家中的耕牛,我那母亲病重,药钱早已耗尽,一时贪念作祟,便应了他。”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低沉:“等那樵夫走后,我越想越不对劲,顺着他来的路往回找,竟在草丛里发现了那柄砍柴刀。刀上的血还没干,我吓得魂飞魄散,再往前走了数十步,就看到……看到张森的尸体躺在那里,脖颈处血肉模糊,哪里还有头颅!” “那时我本想报官,可低头一看,手里握着凶器,怀里揣着鹦鹉,怎么说都洗不清。” 李观棋苦笑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偏偏那时又看到张森散落在旁的玉佩,在下鬼迷心窍,想着卖了玉佩能给母亲多抓几副药,便踩着那樵夫的脚印捡起玉佩,跑回了家…… 后来衙门查得紧,我便把鹦鹉藏在伙房房梁之上,直到母亲昨晚离世,我因为赊了柏木棺材,才想着把鹦鹉卖给那位‘京城来的世家小姐’还债,谁知……” 他话未说完,便颓丧地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原来那日他塞给“小姐”下人的纸条,竟是祝无恙设下的圈套,那戴着面纱的“小姐”,正是曾陪祝无恙与他一同在瓦市喝酒的盛潇潇,只是他当时心急还债,竟没听出那熟悉的声音…… 堂下的李捕头早已按捺不住,大步上前,手中的水火棍在地面上顿出一声脆响: “罗大人!此等狡辩之言岂能全信?玉佩从他手中卖出,鹦鹉亦是他所藏,凶器更是在他家中找到,人赃俱获啊大人!依卑职之见,只需一用大刑,他自会招认头颅的去向!” 李观棋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 “呵……李捕头,若真用大刑,我或许会屈打成招,可张森的头颅在哪,我却是真的不知道!那么多人都为了那两千多贯的赏钱,至今都未找到,我就算想编,也编不出来啊。” “哦?”旁听席上的祝无恙忽然开口,他身着月白长衫,虽年轻却透着几分沉稳, “既然你不知头颅去向,那便详细说说那樵夫的模样。若能抓到真凶,你虽有贪念,却也能减轻罪责,岂不是比在这里受刑好?” 第64章 三日 祝无恙的话让李观棋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于是他急忙说道: “那樵夫约莫四十岁上下,身高六尺有余,脸上满是褶皱,后背还有些佝偻。他的手掌很大,看起来粗糙得很,一看就是常年砍柴的人!” 话音刚落,李捕头便嗤笑一声: “祝公子,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听听他都说了什么!泗水县周边靠砍柴为生的人不知有多少,符合这般描述的樵夫,怕是也得有个几百号人,这算哪门子的狗屁线索?” 他转头看向祝无恙,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卑职与上一任县令也就是令尊大人共事多年,处理过的命案不在少数,像这种凶手刻意隐瞒、拖延判案时间的手段,卑职见得多了。祝公子与李观棋虽是同窗好友,可千万别被他的片面之词所蒙蔽,耽误了破案!” 说罢,他便挥手示意衙役上前,准备动刑…… 堂上的罗县令虽未说话,却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默许了李捕头的举动…… 祝无恙心中一急,刚要上前阻拦,人群中忽然传来几声喝止…… “住手!哪有不问青红皂白就动刑的道理?” “李观棋可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孝子,他怎么可能会杀人?你们官府这明明就是想屈打成招,还有没有公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一鸣、闫鹏、张兴、王勇几人挤开人群,快步走到堂下…… 他们都是祝无恙与李观棋的同窗,那日还一同在瓦市喝过酒…… 紧随其后的,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正是李观棋的街坊邻居,其中有一位面善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上前,朝着罗县令跪下说道: “罗大人,观棋这孩子从小就孝顺,他娘病重这些日子,他日夜守着,连门都少出,怎么会去杀人啊?他是不可能杀人的!求大人明察呐!” “求大人明察!”紧接着,又有数位街坊邻居跟着跪下求情…… 李捕头的动作被打断,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刚要呵斥,罗县令手中的惊堂木猛地拍下: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 震耳的木鸣声让大堂瞬间安静下来,马一鸣等人虽不服气,却也不敢再贸然开口…… 祝无恙趁机上前一步,对着罗县令拱手道: “罗大人,李观棋的供词中尚有诸多疑点,且张森的头颅至今未找到,此时动刑,恐会铸成冤案。” 罗县令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贤侄,我知道你自幼便在泗水素有‘善断’之名,可今日这案子,你还是不要插手了。” 李捕头见状,立即上前就要将祝无恙架出去: “祝公子,还请不要妨碍公堂办案!” “慢着!”孙正路忽然开口,他今日身着六扇门的黑色劲装,眼神锐利如鹰,“祝公子是代表我六扇门协助查案的,此次能抓到李观棋,也多亏了他的计策。罗县令,还请你给六扇门一个面子。” 罗县令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苦叹一声: “孙大人,下官哪敢不给您面子,更不敢不给六扇门面子,只是州府之前给了下官十日限期,要本官破了这案子。” 孙正路心中一惊,接口问道:“十日?那今日是第几日?” “正是第十日。”罗县令的声音透着无奈,“孙大人,下官也是迫不得已,今日若不能让李观棋招供,州府那边,本官实在没法交代。” 孙正路沉默了,他看向祝无恙,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罗大人,此案疑点重重,即便将李观棋屈打成招,张森的头颅只要一天未找到,州府也定会将案子打回重审。不如给我三日时间,我定能找到那樵夫,还李观棋一个公道,也给张员外一个交代!” “给你机会?”罗县令刚要回绝,孙正路却突然开口,语气冰冷,“祝无恙,休得狂言!你有多少把握?李观棋所言是真是假尚不能确定,你拿什么给别人公道?” 祝无恙握紧了拳头,他与李观棋相识多年,深知其为人,即便有贪念,也绝不可能会有杀人之心…… 他抬头看向孙正路,眼中满是坚定:“九成!我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三日之内,定将真凶绳之以法!”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围观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马一鸣等人也面露诧异,泗水县虽不大,可仅凭一个模糊的樵夫模样,三日之内抓到真凶,这未免也太“大话”了,别说让罗县令相信了,他们也不信…… 罗县令刚要开口呵斥“荒唐”,孙正路却抢先一步说道:“好!我便代表六扇门和罗县令,给你三日时间。若是三日之后抓不到真凶,你便以李观棋同伙定罪,一同法办!” 这话让罗县令都愣住了,大宋律法岂容儿戏?祝无恙此举顶多是个扰乱公堂的小罪,怎么就成了同伙? 再说了,你代表你六扇门就得了呗,怎么还要代表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孙正路这是在刻意偏袒祝无恙! 可罗县令刚被人家代表过,已经被当众强行架在一条船上,于是只能小声对孙正路说:“孙大人,州府那边的限期……” “莫慌。”孙正路淡淡一笑,“州府的姜知州,我还是能说得上话的。稍后我便飞鸽传书,让六扇门分堂去说情,不过就是三日而已,耽误不了。” 罗县令这才松了口气,心想:既然有门路,那你这老东西不早说…… 随即罗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既是如此,此案证据暂且不足,择日再审!将李观棋收监看押,退堂!” 衙役们押着李观棋离去,围观百姓却没有散开,纷纷围向祝无恙…… 马一鸣率先开口:“兄弟,你不会是在吹嘘吧?你当真有把握三日之内抓到真凶?刚才你当着县老爷的面说的九成把握,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观棋的邻居也凑了过来:“祝公子,你可得救救观棋啊,他真的是个好孩子,不能就这么被冤枉了。” 第65章 清明 祝无恙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摆了摆手:“诸位放心,我既然敢在堂上那么说,自然是有办法的。只是刚才情急之下,还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嘛……”他竟然故意顿了顿,卖起了关子…… 众人见状,大多识趣地散去——他们知道,查案之事不宜声张,祝无恙既然不说,定有他的道理…… 唯有盛潇潇不依不饶,她拉着崔响快步上前,拉住祝无恙的衣袖瞪眼说道: “我说祝大公子,你可不能偏心!这两日我扮作世家小姐引那李观棋上钩,我也有功劳,响妹这两天也是东奔西跑,累的够呛,她也有苦劳!你要是真想到了什么办法,别人可以不说,但是我们俩你必须得提前告知!” 而一边的崔响也笑着附和道: “小妹确实也想提前知晓祝兄究竟有何高招,祝兄放心,我会看着姐姐不让她到处乱说的!” “好嘛!妹妹竟然诬陷我是大嘴婆娘!看爪!” ………… 祝无恙被眼前的两个美人缠得没办法,于是只好遣散其余人,带着盛潇潇与身旁的崔响,一同前往衙门后堂…… 此时罗县令与孙正路正在后堂等候,见他们进来,罗县令急忙问道: “祝公子,你到底有什么计策,快说说吧,本官这心可是一直悬着的。” 祝无恙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罗大人,孙大人,当务之急,是立即以县衙和六扇门的名义,张贴告示,就说杀害张森的凶手现已抓到,证据确凿,正是李观棋,三日后就在菜市口问斩。” “什么?!”罗县令大惊,“你……你刚才不是说要给你三日时间抓真凶吗?怎么现在又要出告示说李观棋是凶手?可是……就算要问斩李观棋,也要一级一级的逐层上报,哪那么快三天就能轻易问斩的!你这……” 孙正路却若有所思,他看向祝无恙:“你这是……引蛇出洞?” “正是。”祝无恙认真点了点头,“三日后便是清明节,若是真凶得知案子已结,李观棋即将被问斩,他定会放下戒心! 据李观棋所述,那樵夫应当是泗水县周边的人,大概率在本地有房产田亩,也必然会有祖宗坟茔。 清明时节,他定然会回乡祭祖,说不定还会去菜市口看李观棋被斩,确认自己彻底安全! 只要他还惦记着家与祖宗,我们就有九成以上的机会抓到他!因此方才在下于堂下之时,所说的话绝非一时冲动,信口开河!” 罗县令恍然大悟,当即拍手叫好: “好!好计策!本官这就让人去准备告示,再让驿卒快马加鞭,把告示贴到周边州县去!” 孙正路也露出赞许的目光,对身旁的随从说道: “正六,去把六扇门总执事的印章拿来,告示上必须盖有县衙与六扇门的印信,才能让真凶深信不疑。” 崔响站在一旁,忽然开口:“祝兄,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祝无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菜市口与周边的坟地,尤其是那些有樵夫居住的村落。只要真凶敢出现,我们就一定能抓住他!” 三日之期,看似短暂,却承载着李观棋的清白! 两个时辰之后,泗水县外,一处偏僻的山神庙里…… 一个后背有些佝偻的男子正坐在角落,他听到外面传来驿卒骑马而过的声音,心中不禁一动,悄悄探出头,看向远处县城的方向——他不知道的是,一场针对他的天罗地网,正在悄然展开…… 三日后,清明节,泗水县城外的云龙山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轻笼,待日头渐高,雾霭散去,露出漫山新绿与点点纸幡…… 山脚下的云龙寺,今日人声鼎沸,一部分是拎着祭品往山上祖坟去的乡邻,一部分是手持香烛往寺内祈福的信众,真可谓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白幡招展…… 祝家的朱漆大门在卯时三刻便已敞开,院内却没有寻常人家清明祭祖的忙乱…… 祝无恙轻轻推开房门时,正撞见青玉端着水盆从廊下走过,见了他忙躬身行礼: “公子您起了?灶上温着您爱吃的鸡丝粥,还有刚炸好的糖糕。” “知道了。”祝无恙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宝姨和潇潇崔响她们已经走了?” “嗯,走了有一刻钟了呢,”青玉回道,“宝姨说公子要去西郊给老爷夫人扫墓,所以特意多备了些祭品,青禾已经装好包袱,在门外候着了。” 祝无恙点点头,转身回屋取了早已备好的素色祭服,又从枕下摸出一个叠得整齐的纸信封,指尖捏着信封边角轻轻摩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待他换好衣服出门,青玉和青禾已经套好马车候在门边,身后还跟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是张五条。 张五条生得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很是雄壮,见了祝无恙却立马收敛了气势: “公子,东西都备妥了,咱们这就去西郊?” “嗯,先去扫墓,”祝无恙上了马车,动作利落干脆,“扫完墓,咱们就去南城门那家的李记早点摊。” 西郊的祝家祖坟坐落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四周栽着几棵老柏树,枝繁叶茂…… 祝无恙亲手将祭品摆好,点燃香烛,对着父母的墓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动作庄重,眼神里没有寻常少年人的嬉闹,反倒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青玉和青禾在一旁默默侍立,张五条则是守在坡下,看管着马车…… 待到祭拜完毕,日头已渐渐升起,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几人赶着马车往南城门去,恰好赶上城门打开的时辰,不多时便到了李记早点摊…… 摊子不大,几张木桌摆在路边,老板娘正麻利地给客人盛豆浆,见了祝无恙一行人,忙笑着招呼: “几位客官里面坐,要几碗豆浆?糖糕刚出锅,热乎着呢!” 祝无恙选了个靠城门的位置坐下,刚接过老板娘递来的豆浆,便从怀里掏出那个纸信封,慢悠悠地打开…… 第66章 八九不离十 昨晚在烛光之下看得不够清晰,也不够爽快,今日定要再好好瞧瞧…… 张五条凑过来一看,见里面竟是一张泛黄的卖身契,上面的字迹工整,末尾还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不由得皱起眉头: “公子,您真要将此人也纳入麾下?” 祝无恙喝了一口豆浆,清甜的豆香在嘴里散开,他晃了晃手里的卖身契,眼底满是笑意: “五条哥,你觉得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张五条挠了挠头,憨声道:“身强体健?不然怎么挣钱养家?” “是人品!”祝无恙收起笑意,语气耐心的解释道:“你想啊,这么一个大孝子,人品能差到哪去?何况他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才心生贪念做了蠢事! 如今他功名被夺,按大宋律法,没功名的人既不能做账房先生,也不能当私塾先生,而他又手无缚鸡之力,卖苦力都没人要,可我却知道他写的一手好文章,字也写得很好,而且心思缜密,以后留着给我当师爷,再合适不过。 其实呢,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确,选错了就选错了,关键是别总是欺负以前的自己! 他当时一个人站在母亲的病榻前估计也很迷茫,如果换位思考的话,或许我也会做出同他一样的选择,我们不能站在现在的高度去批判当时的自己。 五条哥,悟以往之而不谏呐!” 张五条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祝无恙的目光忽然投向城门方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顺着祝无恙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身影正慢悠悠地从城门内走出,那人头上戴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还沾着不少泥点,走路时有些佝偻着背,看着像是个逃难的灾民…… 可这人的举动却透着古怪…… 守门的士卒正挨个检查进城的人,见了他便皱起眉头,伸手要掀他的草帽。 那人身子明显一僵,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可士卒刚凑近,便闻到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忍不住掩住鼻子,挥了挥手:“去去去,别在这碍眼!” 那人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走过,却没直接离开,反而绕到城门旁的告示牌下,停下脚步…… 告示牌前围了不少百姓,有个识字的书生正大声念着上面的内容:“……本月十五,即今日午时,于菜市口凌迟处决杀人犯马奎、马涛,另有重犯一名,同日斩首示众……” 百姓们听了,纷纷议论起来:“听说马奎马涛兄弟竟然杀了自己的亲爹,真是活该!” “还有个斩首的?这另外的那个重犯是谁啊?” “我听人说了,好像是个秀才,叫什么李观棋,说是抢了张员外家的一只鸟,还杀了人家的儿子……” “李观棋?就是那个前两天戴着枷锁,由衙役押解着给母亲出殡的那人?” “可不是嘛!就是他!” ………… 那戴破草帽的人在人群后听着,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脏兮兮的脸上竟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又站了片刻,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才转身佝偻着背,慢慢往城西方向走去…… 祝无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里的糖糕还没吃完,却已没了胃口…… 他不动声色地给张五条和青玉递了个眼色,二人立马会意,三两口喝完碗里的豆浆,擦了擦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在那人身后走了…… 青禾留在祝无恙身边,低声问道:“公子,这人与李公子当时的描述极为相似,您说他是不是有问题??” “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吧,按照李观棋的描述,此人当时应该就是从这南城门的方向逃走的,如今得知李观棋被下狱斩首,心中松懈之下果然还是从这南城门回来!” 祝无恙放下筷子,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告示中说今日午时处决李观棋,他现在一定很开心吧,呵呵……” 日头渐渐升高,转眼便到了巳时末刻…… 泗水县城的街道上,原本分散的百姓渐渐往菜市口聚拢,连带着路边的小贩也都推着摊子往那边挪。毕竟处决犯人,尤其是还有凌迟这样的重刑,在平日里可是少见的热闹…… 孩子们牵着大人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挤,嘴里还嚷嚷着“去看杀头”,惹得一旁的妇人连忙捂住他们的嘴,却也挡不住眼底的好奇…… 忽然,一阵急促的锣声从街那头传来,“哐哐哐”的声响压过了所有的喧哗…… 百姓们纷纷停下脚步,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队衙役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簇拥着一辆囚车走了过来…… 最前面的是县衙门的李捕头,他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握着一把长刀,面色严肃,眼神锐利地扫过围观的百姓,吓得人群纷纷往后退了退…… 囚车里关着两个人,正是马奎和马涛兄弟! 他们双手被铁链锁着,脖子上套着枷锁,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上,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沿途的百姓见了他们,顿时炸开了锅!有扔烂菜叶子的,有扔臭鸡蛋的,还有人破口大骂: “杀千刀的马奎马涛!竟敢杀害你们的亲爹,他妈的活该被凌迟!” 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砸在囚车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有的还溅到了马奎兄弟的身上…… 弟弟马涛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马奎却忽然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瞪着百姓,嘴里还嘶吼着: “凭什么杀我!明明是我爹他自愿说要拿他的人头换赏钱的!要不是他……” 话还没说完,李捕头回头瞪了他一眼,冷声道: “闭嘴!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马奎被他的气势震慑,悻悻地闭上了嘴,只是眼底的怨毒却更深了几分…… 在马奎兄弟的囚车后面,还跟着一辆与众不同的囚车,这辆囚车被厚厚的黑布罩着,只留了几个透气的小孔,看不清里面的人…… 第67章 还记得我吗 衙役们守在囚车两侧,不许任何人靠近,连好奇的孩子想伸手摸一下黑布,都被衙役厉声喝止…… “这里面关的是谁啊?”百姓们忍不住议论起来。 “肯定是那个要被斩首的重犯吧!” “我听人说,是个叫李观棋的秀才,抢了张员外家的鸟,还杀了人家儿子呢!” “哎,真是可惜了,好好的秀才,怎么就做了这种事……” “听说他还是个大孝子,母亲病重没钱治,才抢的鸟,要是真杀了人,那可就太不应该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惋惜的,有唾骂的,还有人伸长了脖子,想透过黑布的缝隙看清里面的人…… 囚车缓缓前行,很快便到了菜市口…… 菜市口早已搭好了一座高高的刑台,刑台上摆着两把鬼头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看得人心里发怵…… 刑台周围被衙役们用绳索围了起来,百姓们挤在绳索外,踮着脚尖往台上看,人声鼎沸,热闹得像是在赶庙会……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百姓们纷纷回头,只见罗县令坐在一顶八抬大轿里,被衙役们簇拥着而来…… 轿子停在刑台旁,师爷撩开轿帘,罗县令这才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官服,面色严肃,刚站稳脚步,便有两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骑马赶来,正是六扇门的孙正路和孙正六…… 孙正路和孙正六翻身下马,走到罗县令身边,抱拳道:“罗大人,我们来了。” 罗县令赶忙回礼,三人坐下后,随即目光扫过刑台,又看向人群,似乎在找什么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书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个小童,正是祝无恙和青禾…… 那书生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走到罗县令面前,微微躬身行礼:“罗大人。” 罗县令见了他,脸上的严肃稍减,却还是皱着眉头: “贤侄,你可算来了。”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快到头顶,“时辰快到了,人抓到了吗?” 孙正路和孙正六也看向祝无恙,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作为六扇门的人,兄弟二人这次来泗水,本就是为了还张员外的人情,帮他追查儿子张森被杀一案,因此对于祝无恙今天是否能够履行约定,将真凶绳之以法,孙正路还是相当期待的…… 然而祝无恙却是丝毫不显着急的坐到下手的位置,语气平静的说道:“罗大人放心,人已经到了。”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围观的百姓,最后落在了人群中的一个身影上,正是那个清晨在南城门见过的、戴破草帽的汉子…… 那汉子似乎察觉到了祝无恙的目光,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想躲进人群里…… 可没等他退几步,身后忽然挤过来两个人,正是张五条和青玉…… 张五条动作极快,一把抓住那汉子的手腕,反手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汉子痛得叫出声来:“你做什么!放开我!” 青玉从腰间抽出一根黑铁尺,轻轻敲了敲汉子的脑袋,又顺手将他头上的破草帽掀掉,露出一张蜡黄的脸,脸上满是污垢,唯有一双眼睛透着惊慌…… 青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做什么?当然是请你这个杀人犯,离近点去看凌迟啊!走走走!站在刑台上面看才最痛快!” 他说着,朝张五条使了个眼色,二人架着那汉子,不顾他的挣扎,强行将他拖向刑台…… 周围的百姓见状,顿时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议论声又起: “这是谁啊?怎么被抓了?” “难道他才是真凶?” “那囚车里的人又是谁?” 张五条和青玉将汉子押上刑台,反手将他绑在旁边的柱子上…… 青玉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朗声说道:“诸位乡亲,今日午时处决的,并非囚车里的人。接下来,有请李观棋李公子当面指证真凶!” 话音刚落,守在黑布囚车旁的衙役上前,一把掀开了黑布…… 囚车里的人缓缓走了出来,只见他身穿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秀,眼神平静,正是李观棋! 现在的他哪里有半分即将被处斩的落魄模样,反而透着几分从容…… 台下的百姓见状,顿时炸开了锅: “我认识他!他就是李观棋!他怎么没事?” “那被绑着的是谁?难道说他就是要被指证的真凶?” “难怪那囚车非要裹着黑布,原来这个大孝子是被冤枉的!我就知道!” 青玉当着众人的面,不由分说便从那汉子怀中掏出一张当票,一个银锭,当票上面写的是此人将李观棋家的耕牛当掉的证据,而那个银锭,亦正是当票中所写的五两白银…… 再说那被绑在柱子上的汉子,在看到李观棋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若不是被绑着,早就瘫倒在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惊恐地望着李观棋,身体不住地颤抖…… 李观棋一步步走到刑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百姓,最后落在了被绑着的汉子身上…… “唉,怎么才卖了五两……”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的在那汉子的脑中炸响:“你,可还记得我吗?” ………… 自此,一场由鹦鹉引发的血案终于落下帷幕…… 据那樵夫供述,张森的头颅最终在太河河底被打捞而出,头颅之上还被捆柴禾的麻绳绑着一块石头,只是那头颅却早已被鱼虾啃食的只剩森森白骨…… 樵夫杀人罪名成立,证据确凿,之后便被罗县令打入死牢,等着秋后问斩…… 而那为了冒领赏钱而将自己亲生父亲杀害的马奎马涛两兄弟,则是于清明节当日被明正典刑! 由于二人所犯的乃是十恶不赦之一的重罪,实属罪大恶极,加之有六扇门直接参与此案,因此,上报之后无需复奏,更无需复核,孙正路终于如愿所偿的看到了兄弟二人被凌迟处决…… 鹦鹉案,至此完…… 第68章 偶遇大好河山 清明次日,太河渡口,“永年号”商船甲板之上…… 船中央的货舱区被打理得规整异常,很是专业,漆成枣红色的马车与镶着铜饰的轿子并排而立,箱笼货物码得齐整,帆布盖布边角都用麻绳仔细系好…… 祝无恙的新马车及其大件行李,以及其他人的马匹也在其中…… 祝无恙立在船舷边,月白长衫被风掀起一角,偶有认出他的泗水百姓与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笑作揖,随后又忍不住的遥望老宅的方向…… 他身旁的宝姨扶着船栏,鬓边的银钗随着船体轻晃,盛潇潇与崔响两姐妹并肩站着,前者手中攥着一方绣帕,后者则探头寻找着岸上的人群…… 侍从青玉、青禾两个少年挤在靠前的位置,踮着脚朝渡口挥手,捕头张五条负手立在稍远些的地方…… “咦?找到了!孙五叔,孙六叔,待我安顿妥当再寄书信给你们!” 盛潇潇与崔响朝着岸上挥手,声音清亮,祝无恙也朝着孙正路与孙正六拱了拱手…… 而在甲板之下的东舱房里,李观棋正趴在铺着粗布褥子的硬板床上,额角渗着冷汗…… 他本是个身形消瘦的书生,青色儒衫松垮地搭在身上,露出的后背红肿一片,昨日衙门那十五大板,虽已用草药敷过,却仍让他每动一下都疼得倒抽冷气…… 若不是大宋以孝治国,他因筹钱为母治病才犯下大错,再有街坊四邻为其求情,罪罚减半,倘真是三十大板打下来,那他这副小身板怕是要落下终身残疾…… 如今功名被斥夺,走投无路之际,只能栖身于那位昔日同窗的“贼船”,跟着祝无恙去定县谋个生计…… 商船缓缓驶离渡口,顺着太河向东漂流而下,河面渐渐宽阔起来…… 午后时分,船行至与黄河交汇处,浑浊的黄河水与太河的清水交汇,激起层层浊浪…… 青玉跑来找祝无恙,指着远处的河面喊:“公子,过了这黄河,就是大名府地界了吧!” 祝无恙点了点头,缓步走到船头,极目远眺…… 此时甲板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往来的人群鱼龙混杂——有背着行囊的行商,有穿着粗布短打的脚夫,角落里还坐着两个道士,正低头擦拭宝剑,一旁的和尚则双手合十,闭目诵经,更有几个穿着便服却隐约看到脚下蹬着官靴的人,站在船舷边低声交谈,神色肃穆,而在不起眼的角落之中,还有几个满身补丁的乞丐…… 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站在船尾的那队女子…… 她们穿着月白、水绿、绯红三色褶裙,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摇曳,却依旧难掩曼妙婀娜的身段…… 为首的女子梳着飞天髻,插着一支点翠步摇,抬手整理鬓发时,露出的手腕纤细白皙……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祝无恙侧耳听了几句,才知她们是汴京城有名的“仙韶女乐”,专供达官贵人与皇室赏乐,前些年还曾为金国使臣献舞,连官家都赞过她们的舞姿…… 这次北上,是受到一些达官显贵的邀请,去比干庙参加祭祖大典…… 祝无恙心中一动,转身朝着青玉、青禾和盛潇潇、崔响招手: “你们过来,我有个问题想考考你们——你们可知这比干的后代姓什么?” “这还用问?”青玉抢先开口,青禾也跟着点头,“比干的后人,自然是跟着他老子姓比啊!” 话音刚落,周围便传来过路之人小声的嗤笑…… 盛潇潇本也想这么说,见青玉、青禾先答了,暗自庆幸自己没开口,转而瞪了祝无恙一眼: “你既然知道,何苦吊人胃口?还不赶紧说出答案!” 祝无恙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却抬高了些,让周围好奇的人也能听见: “你们俩可错了。比干本是子姓,并非姓比,只因他的封地在比邑,世人方才称他比干! 当年他因犯颜劝谏商纣王,被挖心而死,他的夫人为避祸,逃到了一处山林石室之中,便以‘林’为姓,为儿子改名林坚——而这林坚,便是天下林姓的始祖。” 众人闻言,都露出恍然之色…… 崔响轻声道:“原来如此,那这次的祭祖大典,竟是林姓权贵组织的?” 祝无恙刚要点头,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魅惑:“祝公子!祝公子!” 这声音柔得像浸了蜜,还没见着人,便让人觉得说话者定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 祝无恙心脏骤然加速,耳根微微发红,他下意识以为是仙韶女乐中的人竟然有人认识自己,随即连忙转身望去…… 只见人群中,一个穿着桃红色罗裙的高挑女子正朝着这边挤来…… 她梳着双环髻,鬓边插着两支金步摇,脸上敷着薄粉,嘴角噙着笑,正是在恒州府有过几面之缘的王夫京! 她的行事风格依旧泼辣,竟直接推开挡在身前的两个仙韶女乐女子,踩着碎步朝祝无恙小跑过来,眼里也似乎只有他一人,巧笑嫣然…… 盛潇潇见了她,眉头顿时皱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青玉、青禾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凑到祝无恙身边,压低声音调侃道: “公子,这不是您在恒州府遇到的那位‘大好河山’嘛!她怎么追到这船上来了?” 张五条也认出了王夫京,他当年在恒州府当差时,也曾见过这女子几次。 此刻见她这般模样,便朝着祝无恙投去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祝公子,好本事啊。” 祝无恙苦笑一声,心知这种事越辩越乱,只能低声斥道:“啧!瞎说什么都……” 他抬手想与王夫京作揖,谁知手刚抬起来,王夫京居然会错了意,快步上前,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双手,极其暧昧的双目相对…… 那双手温润如玉,指尖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祝无恙顿时大惊失色,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竟忘了挣脱! 眼角余光朝周围众人惊慌一瞥之后,他此刻才算终于明白,前些日子李观棋被千夫所指之时,口中所说的“百口莫辩”是何种滋味…… 第69章 记得来找我 周围的人也都凑热闹的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与探究,在旁人眼中,这两人一个含情脉脉,一个虽显错愕却未挣脱,活脱脱是“小别胜新婚”的模样…… 宝姨本在与盛潇潇和崔响说话,见此情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一直把盛潇潇视作未来的儿媳妇,对崔响也颇有好感,如今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瞧着就像风尘女子的人,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祝无恙拉拉扯扯,连“男女授受不亲”的礼仪都抛到了脑后,而且还是当着未来儿媳盛潇潇和崔响的面,宝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谁啊你?” 宝姨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王夫京的手腕,用力将她的手从祝无恙腕上甩开,语气带着十足的嫌弃…… 王夫京没见过宝姨,打量了她一番——宝姨穿着深青色布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虽无粉饰,却难掩端庄,只是年岁稍长了一些…… 她嗤笑一声,转头看向祝无恙,语气戏谑: “哎呦祝公子,你如今这口味变得也太快了?这么大年纪的都不挑了吗?要我说,你要她还不如要我呢,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总比有些老婆子强得多。” “你说什么?!谁是老婆子?!” 宝姨眼睛瞪得溜圆,气得差点跳起来,伸手就要去抓王夫京的衣领…… 青玉、青禾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拉住宝姨的胳膊,盛潇潇和崔响也赶紧上前劝阻——她们在恒州府见过王夫京的泼辣,知道再闹下去只会更难看…… 几人合力,才勉强把气得面红耳赤的宝姨拉开…… 祝无恙连忙上前,对着王夫京沉声道: “王……娘子,休得胡言!这是我的后娘宝姨,你误会了。” 谁知王夫京听后却是捂嘴娇笑起来,直笑的浑身花枝乱颤,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而她却没半点要道歉的意思,只对着祝无恙娇声道: “原来如此,那……是奴家误会公子你了!对了,公子此行,也是去比干庙参加祭祖大典的吧?若是如此,那我们可真是有缘,奴家也是呢!这一路上,正好也与公子好好叙叙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祝无恙心里猛地一沉——是了!恒州知府林震也姓林,他与林震曾有过些许不快,而王夫京是恒州府有名的美人,她受邀去参加林姓祭祖大典,保不齐就是受了林震的邀请! 他眼皮狂跳,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遍四周,而后强压着心头的不安问道: “王娘子,你此次受邀,是受何方所托?” 王夫京脸上的笑意更浓,伸手在祝无恙的脑门上轻轻一点: “那还能有谁?自然就是林知府大人喽。他说仙韶女乐的人数不够壮观,让我到时候去一旁也拿着乐器滥竽充数——反正老娘生得好看,林大人给了重金,只要我上台坐着就行。” 那指尖的触感温热,祝无恙却惊得心头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宝姨气得发抖,盛潇潇和崔响扶着宝姨,转身就往舱房走…… 王夫京看着三人的背影,小声啐了一句:“呸!小浪蹄子!” 祝无恙脸色一沉,又问:“那林知府……是否也在这条船上?” “公子怎么总提别人?”王夫京娇声埋怨,身子又往祝无恙身边靠了靠,红唇轻抿,伸出一只白嫩修长的手指,就那么在祝无恙的胸口画着圈圈娇声道: “人家林知府可是朝廷大员,怎么会和奴家一样坐商船?他早带着随从,坐官船先走了。” 听到“官船先走”四个字,祝无恙才暗暗松了口气…… 而后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纤嫩的手指,心中有些纠结…… 痒…… 他长这么大从未对任何女子动手动脚过,更没有像眼前这般被一名女子动手动脚…… 他实在不敢于大庭广众之下再与王夫京继续纠缠,于是强自按下胸口被画圈处的悸动,退后半步连忙作揖: “王娘子,我还有些小事要处理,先行告退。” 说罢,不顾王夫京幽怨的眼神,便领着青玉、青禾和张五条逃也似的离开…… “祝公子,我住西舱三号房,晚点记得来找我啊!跟奴家好好叙叙旧!” 王夫京在他身后喊道,声音响亮,甲板上不少人都听见了,纷纷转头看向祝无恙的背影,眼神里带着暧昧与探究——任谁听了这话,都觉得二人是恩客与红颜的深入关系…… 随即便有某“恩客”脚下一个踉跄,朝着东舱逃去…… 四人拾阶而下,张五条领着青玉住一个房间,顺便照顾一下李观棋,而祝无恙则是带着青禾同住…… 东舱的走廊狭窄而昏暗,只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油灯,跳动的火苗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青禾走在最前,伸手推开祝无恙房间的木门,“吱呀”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就在他即将迈步踏入的瞬间,隔壁房间的门忽然“哐当”一声被拉开,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撞了出来,与祝无恙撞了个正着…… 祝无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书吏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铜制印牌,印牌上模糊的纹路隐约能看出是“礼房”二字…… 祝无恙心中了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露出一抹礼节性的微笑,便打算随青禾进屋…… “哎呀!这不是祝大人吗?真的是您!” 那书吏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上前半步,双手抱拳,眼神热切地盯着祝无恙,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友…… 祝无恙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书吏,眉眼间毫无印象,搜遍记忆深处,也想不起自己何时认识过这么一位书吏…… 青禾也停下手上动作,警惕地看着书吏,生怕是什么别有用心之人…… 第70章 小黑胖子 那书吏见祝无恙神色茫然,连忙收起笑容,拱手解释道: “大人莫怪,在下是大名府顿县六房书吏中的礼房书吏,姓林名九郎。此番是专程来泗水县渡口,迎接并安排‘仙韶女乐’的舞姬们,安排她们去参加之后的林氏宗亲祭祖大典。”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的说道: “在下之所以认识大人,是因为提前抵达泗水,在驿馆多住了几日。那日恰巧赶上大人在公堂之上为那书生求情,还当着县老爷以及百姓的面承诺,三日内必破李观棋被诬一案,并抓到真凶! 当时在下还想着,这般年轻的县尉,怕是夸下海口,没想到大人竟真的在第三日便将真凶缉拿归案,还了那李观棋的清白——这般能耐,真是年少有为啊!” 祝无恙闻言,心中的疑虑稍稍放下…… 他抬手摆了摆,语气谦和:“林书吏过誉了,不过是侥幸罢了。此案能破,也多亏了衙役们四处奔走,并非我一人之功。” “大人这话说得谦逊了!”林九郎连忙摆手,脸上堆起更浓的笑意,“侥幸一次或许是运气,可三日内破获那般错综复杂的奇案,靠的必然是真本事!依在下看来,大人日后必定前程似锦,大有作为!” 他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却难掩兴奋: “说起来,也是缘分。东舱十九号房间里,有个说书的江湖艺人,是个姓郭的小黑胖子,不仅说书说得极好,还会唱梆子戏。此刻他正在甲板下的货舱开讲,说不定已经开场了。大人若是有兴致,不如与在下一同去饮茶听书,也好解解旅途的乏闷?” 祝无恙本就对民间的说书艺术颇有兴趣,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他转头看了眼青禾,向青禾点头示意守好房间,随后便对林九郎笑道: “既如此,那便有劳林书吏带路了。” 林九郎喜出望外,连忙引着祝无恙往货舱处走…… 二人穿过喧闹的前舱,顺着陡峭的木梯往下走,刚踏入货舱,便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那是醒木拍在案上的声音,清脆响亮,瞬间压过了货舱里的低语声…… 祝无恙抬眼望去,只见货舱中央搭着一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壶茶、一个醒木…… 一个身材矮胖的小黑胖子正站在桌后,站在那里倍儿有精神,一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正是林九郎口中的郭姓说书人……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郭说书人一手叉腰,一手扬起,声音洪亮如钟,在货舱里回荡,“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随着“正道”二字落下,他手腕一翻,又是“啪”的一声醒木响,最后才是将“是沧桑”三字缓缓吐出,动作干脆利落,引得台下零星的听众纷纷鼓掌叫好…… 祝无恙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林九郎唤来一个跑腿的伙计,点了一壶米酒、两碟小菜,笑着对祝无恙说: “大人且听,这郭胖子的定场诗,是不是比别处的更有劲儿?” 祝无恙点头,目光落在郭姓说书人身上…… 此时货舱里的听众不过十几人,大多是船员和一些小商贩打扮,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手里端着粗瓷碗,眼神里满是期待…… 他轻声打趣林九郎:“这小黑胖子,莫不是你特意安排在这里的说书先生?不然怎会这般巧,刚好在我们登船时开讲?” 林九郎嘿嘿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并不直接回答,只含糊道: “大人听着尽兴便是,其他的容我先卖个关子。”看林九郎那副模样,显然是默认了祝无恙的猜测…… 台上的郭姓说书人已开始讲起故事,说的是唐明皇与杨玉环的轶事,开篇便从“霓裳羽衣曲”说起,语调时而婉转,时而激昂…… 他虽是个胖子,说起话来却颇为口齿伶俐,吐字清晰,将杨贵妃的娇媚、唐明皇的痴情描摹得活灵活现…… 待说到马嵬坡之变时,他忽然收敛了笑容,声音沉了下去,眼神里竟也带上了几分悲戚,仿佛真的置身于那场兵荒马乱之中…… “……六军不发,皆言杨国忠祸国殃民,若不除之,誓不前行!明皇无奈,只得赐杨国忠自缢!可将士们仍不罢休,指着马车内的贵妃,高声喊道:‘贼臣已死,贵妃尚在!不杀贵妃,难平军心!’” 郭说书人双手比划着,模仿着将士们的怒吼,脸上满是愤慨…… 台下的听众都屏住了呼吸,连饮酒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紧紧盯着台上…… 祝无恙也微微前倾身体,虽早已熟知这段历史,却被郭说书人这不一般的演绎勾起了兴致…… 就在气氛凝重到极点时,郭说书人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他猛地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诸位猜猜,明皇最终是如何做的?” 不等听众回答,他又模仿起哗变将领的模样,双手叉腰,眼睛瞪得贼溜溜的圆,仿佛那倾国倾城的杨贵妃便在其眼前一般,而后他指着台下的一位男听众,将之引申为书中故事的士兵,大声呵斥道:“都给我排队去!” 台下顿时有稀稀拉拉的哗然之声,有个穿着短打的商贩一脸猥琐的忍不住搭茬:“将军要我们排队做什么呢?” 郭说书人眼睛一瞪,故作严肃地喝道: “你这汉子,想什么呢!当然是排队参观杨贵妃的仪容,让大家看看,这倾国倾城的美人,究竟长什么样!你——以——为——呢?” 最后几个字的尾音,被那小黑胖子一脸狡黠的故意拉的老长…… 待这话一出,货舱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之前凝重的气氛也随之一扫而空…… 那搭茬的商贩也红了脸,挠着一头卷毛嘿嘿直笑道:“我也以为是……看仪容,嘿嘿……” 祝无恙对此也忍不住笑出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心中暗道: 这郭胖子,倒真是个妙人,能将悲情故事说得这般妙趣横生,难怪林九郎会特意引荐…… 第71章 李老板 随着故事的推进,货舱里的听众越来越多,原本空着的那些临时搭建的木板座位也渐渐被填满,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郭说书人见状,越发来了精神,不仅说得绘声绘色,还时不时手舞足蹈地模仿书中人物——一会儿学唐明皇的愁眉苦脸,一会儿学杨贵妃的柔媚娇羞,一会儿又学将士们的怒目圆睁,引得台下掌声、笑声此起彼伏…… 约莫一个时辰后,故事告一段落…… 郭姓说书人端起桌上的茶碗,咕咚咕咚饮了大半碗,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笑着对台下道: “诸位看官,故事暂且说到这里。接下来,小的给大家唱段梆子戏,助助雅兴!” 台下顿时一片叫好声…… 郭说书人清了清嗓子,一把拿过身后的胡琴,便开口唱了起来…… 他唱的是《穆桂英挂帅》选段,嗓音洪亮,底气十足,梆子戏的韵味十分饱满…… 可听着听着,祝无恙便听出了端倪——无论他唱的是梆子戏,还是后来换上的大名府豫剧,及其其他戏种,唱腔里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梆子味,尤其是唱到了音高之处,更是硬得有些刺耳…… 祝无恙忍不住摇了摇头,转头对林九郎笑道: “这郭胖子的说书技艺,当真是罕见的好,站着说书又加上双手比划的形式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可唯独这唱戏的本事,倒是差了些火候。” “大人说得是!”林九郎也笑了,“他呀,就吃亏在这唱腔上,可偏偏自己还不觉得,总喜欢在说书之后再琢磨着唱两句。” “即便如此,也是相当难得的民间艺人了。”祝无恙感叹道,“下月的林氏宗亲祭祖大典,若是能请他去为达官显贵献艺,定能博个满堂彩。依我看,假以时日,他在说书一道上,必能有一番大成就!” 林九郎闻言,眼睛一亮,凑近祝无恙,压低声音道: “大人与在下想到一处去了!在下正有此意,因此才特意怂恿他在这商船上说书。您想啊,这商船往来于各州府,船上说不定就有像大人这样的朝廷命官,或是林氏宗亲里的大人物! 若是有人肯赏识他,日后在下再带着他去见那些个宗亲,劝说他们给个展示的机会,岂不是更容易?” 祝无恙闻言,不由得对林九郎竖起了大拇指…… 他原以为林九郎只是个普通的礼房书吏,没想到竟有这般心思,既为郭说书人铺路,也为自己在宗亲面前挣得人情,倒是个有头脑的人…… 林九郎被祝无恙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用胳膊肘碰了碰祝无恙,眼神示意他看向货舱另一侧: “大人您看,那个穿着锦袍、手摇折扇的年轻人,是大名府盐道都转运使严大人家的公子。而他身旁那个穿粉色衣裙、头戴金钗的姑娘,是泽州提举司提举大人的千金,听说二人亦是结伴去往顿县参加祭祖大典的。” 祝无恙顺着林九郎的目光看去,果然见一对年轻男女正并肩站在人群边缘,那严公子面色倨傲,时不时对着身旁女子说些什么,而那女子则低着头,脸上带着几分羞涩…… “您再看那边那个留着美髯、面容威严的中年人,”林九郎又指向另一处,“那是恒州的州同林程。按说他身为从六品州同,出行该坐官船才是,可不知为何,这次竟身着便服,混在商船的乘客里,倒是有些奇怪……” 祝无恙的目光落在那位林州同身上,那人正独自坐在角落,端着一碗酒,眼神深邃地看着台上,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祝无恙心中暗自记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林九郎道:“林书吏倒是见多识广,船上这些大人物,竟都认得。” “大人说笑了,”林九郎笑道,“在下做礼房书吏多年,时常要与各州府的官员打交道,再加上平日里爱打听些消息,自然认得些人。” 就在这时,林九郎忽然“咦”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又指向货舱门口: “大人您看,那不是你们泗水县瓦市的李老板吗?他怎么也在这船上?” 祝无恙心中一凛,顺着林九郎的目光看去…… 只见货舱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着一身华丽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堆着和蔼的笑容,正是泗水瓦市的李老板…… 此人在泗水商界产业众多,尤以醉仙楼最为出名,只是祝无恙却从未与他打过交道,只知道此人背景深不可测,疑似与贩卖人口有关,马一鸣父子也郑重叮嘱过自己,万万不可追查此人…… 更让祝无恙心头一紧的是,李老板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子——正是之前他见过一次的“仙韶女乐”的那名领头女子,听林九郎介绍说,她叫柳轻烟…… 柳轻烟常年带领舞姬们在外献艺,见惯了大场面,素来都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可此刻在李万山身边,她却微微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里满是畏惧,连说话都带着几分颤抖,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这柳轻烟,怎么对李老板这般畏惧?” 祝无恙不动声色地问道,手指却悄悄攥紧了酒杯。 林九郎摸了摸下巴,沉吟道: “听说李老板是柳轻烟的表哥,按说亲戚之间不该这般生分才是。或许是柳轻烟性子怯懦,见了表哥才这般紧张吧?不过在下也只是道听途说,具体情况如何,在下也不清楚——毕竟在下只是个小书吏,他们这些大人物的事,哪里轮得到在下置喙……” 祝无恙没有说话,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忽然想起了王夫京——王夫京此时正与“仙韶女乐”一道去参加祭祖大典! 若是这位拐卖人口的李老板与“仙韶女乐”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那王夫京岂不是正处在危险之中…… 一念至此,祝无恙再也无心听那郭姓说书人唱梆子戏,只觉得货舱里的喧闹声格外刺耳…… 第72章 担心朋友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润的酒液滑过喉咙,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焦虑…… 林九郎察觉到祝无恙神色有异,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若是不愿在此处听书,不如随在下回房间饮酒,也好清静些。”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疑虑,随后不动声色的挤出一抹笑容,继续探究道: “无妨,只是忽然想起些家中的琐事。对了,林书吏,你可知这李老板与‘仙韶女乐’的领队,除了表亲关系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往来?” 林九郎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这……在下就不清楚了。李老板行事素来低调,更是极少与人提及自己的私事,在下也是今日才偶然见到他与柳轻烟同行。” 祝无恙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说起来,林书吏倒是认得李老板,可我在泗水生活了这么久,却从未见过他。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认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老板的?” 林九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尴尬,他挠了挠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唉……实不相瞒,在下的娘子,从前便是这李老板醉仙楼后院的女子。后来她从良后,便嫁给了在下……” 祝无恙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哪里会不知道,泗水百姓几乎人人都清楚,醉仙楼前院是酒楼,后院却是暗娼之地,那里的女子比青楼女子还要卑贱……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无意间问到了林九郎的痛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怔怔地看着林九郎,脸上满是错愕与歉意…… “大人不必如此,”林九郎倒是看得开,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在下娘子虽出身不好,却也是个苦命人…… 只是她从前在醉仙楼时养成了爱打扮的习惯,如今虽已从良,却仍喜欢穿些鲜亮的衣裳,因此在我老家顿县,不少人都认出了她,也知道在下娶了个娼妓……”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说什么,在下并不在意。只要娘子待我好,在下便知足了。” 祝无恙看着林九郎坦然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他端起酒杯,对林九郎举了举:“林书吏这般胸襟,倒是让在下佩服。方才是在下失言,还望林书吏莫怪。” “大人言重了!”林九郎连忙端起酒杯,与祝无恙碰了一下,“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二人饮尽杯中酒,气氛重新缓和下来。祝无恙想起王夫京,犹豫了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开口道: “林书吏,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否帮忙?” “大人尽管吩咐便是!”林九郎爽快地答应,“只要在下能办到,定不推辞。” “是这样,”祝无恙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祝无恙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周围喧闹的听众,确认无人留意才继续道,“也在这船上,跟着仙韶女乐的姑娘们,要去大名府参加祭祖大典。只是西舱都是女客,我一个男子贸然过去,终究有些不妥帖……” 话未说完,林九郎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那眼神里满是“男人都懂”的了然: “大人这是既担心朋友,又怕坏了规矩!这有何难?我带你过去便是!只是要委屈祝县尉暂且‘屈尊’,卖点力气了。” 祝无恙松了口气,又有些哭笑不得,但看林九郎这神情,怕是把他那“朋友”当成了相好的姑娘…… 但此刻救人要紧,也顾不得解释,只拱手道:“多谢林书吏,日后必有报答。” 林九郎摆摆手,起身道:“大人跟我来,咱们去寻身合适的衣裳。” 二人悄悄离了货舱,沿着昏暗的走廊往林九郎的房间走去…… 路过船员歇息的杂役房时,林九郎敲了敲门,跟里头一个睡眼惺忪的水手嘀咕了几句,又塞了几枚铜钱,很快便捧着一套半旧的粗布短褂出来,还拎着一个布包…… “这是船上杂役穿的衣裳,浆洗得还算干净,大人先换上。” 林九郎把短褂递过去,又打开布包,里头竟是一把擦得锃亮的琵琶,琴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松香,而后又说道: “西舱那边守着的都是李老板派来的人,只认熟脸。我常去给仙韶女乐送些杂物,他们倒是不拦我。你抱着琵琶,装作是给姑娘们送乐器的杂役,保管没人起疑。” 祝无恙看着那身短褂,又掂了掂琵琶,这乐器他虽不精通,却也略懂几分指法,装装样子倒也无妨…… 他跟着林九郎进了房间,迅速换上短褂,又把头发用粗布巾扎起来,原本一身月白长衫的英气,瞬间变成了杂役的憨厚模样…… 只是他常年握笔握剑,指节分明,眉宇间那股子清正之气难掩,林九郎见状,又找了顶旧毡帽给他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刚好遮住大半张脸…… “这样就妥了!”林九郎上下打量一番,满意点头,“等会儿你跟在我身后,少说话,尽量装得像下人一般畏缩些,别让人看出破绽……” 祝无恙点点头,抱着琵琶跟在林九郎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往西舱走去…… 越靠近西舱,走廊里的灯火越暗,空气里也多了几分脂粉香,混着河水的潮湿味,格外怪异…… 走到西舱门口时,果然见两个彪形大汉守在那里,都是一身黑衣,腰挎弯刀,眼神锐利地盯着过往之人…… “林老哥,这是又来送东西?” 左边那个大汉见了林九郎,语气倒还算客气,目光却在祝无恙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审视…… 林九郎脸上堆起笑,从怀里摸出一包茶叶递过去: “可不是嘛,姑娘们说琵琶弦松了,让我找个杂役送把新的过来。这小子手脚麻利,我便带他来了。” 第73章 我懂 那大汉接过茶叶,轻轻拿在鼻下一嗅,露出满意的神色,又瞥了眼祝无恙…… 祝无恙连忙低下头,肩膀微微缩起,抱着琵琶的手紧了紧,装作一副紧张模样,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另一个大汉走过来,伸手想摸祝无恙怀里的琵琶,林九郎连忙拦住: “别介老弟!这可都是姑娘们表演时用到的精细玩意儿,仔细碰坏了,她们又要埋怨我。再说了,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那大汉犹豫了一下,看林九郎平日里与人交好,又常来常往,倒也没再多疑,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进去吧,别在里头乱晃,送完东西赶紧出来。” 林九郎连忙应下,带着祝无恙快步走进西舱…… 却说王夫京此时正斜倚在一把玫瑰椅中,指尖捏着枚莹润剔透的蜜渍梅干,灯光下那果肉泛着琥珀色的光,甜香漫在鼻尖,竟比舱外的花香更勾人…… “啧,”王夫京轻轻咬下一小口,梅肉的软糯裹着浓甜在舌尖化开,可没嚼两口,那甜便沉得发腻,她蹙了蹙眉,将剩下的半枚放回描金漆盘里…… “好吃是好吃,就是甜得噎人。若用春茶煮了,或是泡在陈年米酒里,倒该解了这腻味。” 她正琢磨着如何用这梅干学制梅茶,舱外忽然传来“叩叩”的敲门声,力道不轻不重,倒显出几分规矩…… “哪位?”王夫京直起身,理了理衣襟…… “在下林九郎,是此前在渡口迎候各位舞姬的书吏,有要事想面见王娘子。” 门外的声音带着几分拘谨,正是几日前帮她们搬运行李、安排舱位的那位大名府的地方小吏…… 王夫京心头无波,仙韶女乐此次远赴比干庙献艺,沿途多有地方官署照料,这个叫林九郎的来拜访或是送一些生活用具的话,倒也属寻常,且看看他要做什么…… 她起身走到门边,拔了门闩,刚拉开一条缝,便见林九郎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则是空空如也! 而他身后站着的人,却让王夫京瞳孔骤然一缩——那人抱着柄乌木琵琶,头戴毡帽,垂着眼帘,侧脸线条清俊,待到此人抬头时,王夫京更是立即认出,不是祝无恙,又是谁? 一瞬间,王夫京心里的算盘噼啪作响…… 她还一直以为祝无恙身边的那两位小姑娘是他的相好,所以自己才会故意在她们面前调戏祝无恙,除了确实对祝无恙有些好感之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觉得盛潇潇一看到她就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因此她便有意要通过此举特意气气她…… 只是连王夫京都没想到的是,这才仅仅过了一个多时辰,这个看似道貌岸然的小家伙竟已急不可耐的寻来了! 看来之前在恒州府之时自己果然没有看错,那时的他看自己的眼神确实不单纯…… “天下男人果然都一样,”她强忍着笑意,指尖在门环上轻轻摩挲,“只要我稍稍露些意思,便都按捺不住了。” 这念头刚落,王夫京的嘴角便要翘起来,随即额头微微向后侧仰…… 祝无恙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伸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并抬脚将门关上,总算没让这个恒州府有名的泼辣货大笑出声…… 而祝无恙的掌心还残留着琵琶表面的凉意,触在王夫京的唇上竟有些发痒…… 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非但没推开他,反而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肩头抵着他的胳膊,温软的身子几乎贴了上去…… 她抬手抓住祝无恙的手腕,轻轻一掰将那只手挪开,声音里裹着蜜似的,带着几分调侃: “这是……小郎君这也太猴急了些!不是说好了,让你晚点悄悄来找姐姐的么?这怎么才刚到未时,小郎君便就等不及了?只是姐姐昨日赶了一天的路,直到现在都还没顾得上沐浴洗漱呢。” “我猴……?我不是……”祝无恙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说话都有些结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琵琶带,指节泛白…… 毕竟此时的祝无恙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黄瓜棒小伙,何曾经历过这等高端场面…… 一旁的林九郎早已尴尬得浑身不自在,他偷偷瞥了眼黏在一起的两人,又看了看祝无恙泛红的脸,忽然露出一副“男人都懂”的笑容,眼神里满是钦佩——没想到这位看着一脸英气的祝县尉,竟真能搭上仙韶女乐里最惹眼的王娘子……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了半步说道: “那在下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林某手头还有些琐事,这便告辞!” 林九郎说罢,也不等祝无恙开口,转身就要走…… “林老哥留步!”祝无恙急忙上前一步,声音都拔高了些,“我来此真是有正经事要说,我其实是个正经人来的,不是……绝非你想的那样!” 林九郎脚步一顿,回头憨厚地笑了笑,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后说道: “祝大人不必解释,你这句话我信!想当年,我也是这么跟我家娘子说的,我懂——” 祝无恙心里骂道:你懂个屁! 只是嘴上却是瞬间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反驳的字都没说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林九郎一脸“我真的什么都懂”的浓浓笑意,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临走前还冲着他挤了挤眼…… 舱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小窗外河水拍打着船身的“哗啦”声…… 王夫京轻咬红唇,目光落在祝无恙紧攥的琵琶带上,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就抓住了他腰间的粗布腰带…… 祝无恙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琵琶和毡帽便被她随手扔到了旁边的矮榻上,“咚”的一声轻响,琴弦颤了颤,发出一串细碎的音…… “我的小郎君,你倒是坐啊!”王夫京拉着他的腰带,将他拽到桌前的圆凳上坐下,自己则半倚在桌沿,几乎贴到他的身侧…… 她拿起漆盘里的蜜渍梅干,两指捏起一枚亲自递到祝无恙的嘴边,声音软得像棉絮: “反正天色尚早,急什么正事?先尝尝这梅干,是昨日在泽州码头买的,据说是用冰糖腌了三个月的。” 第74章 正事不急 祝无恙想过躲,可却没有闪…… 因为王夫京的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上,指尖轻轻按着他的肩胛骨,力道不大,却像生了根似的,让他这个身怀不俗内力的人都丝毫动弹不得…… 他苦笑一声,知道躲不过,只好微微张嘴,任由那枚梅干落在舌尖儿…… 刚要咀嚼,王夫京却微微俯身,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颊,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眼里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连呼吸间都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混着梅干的甜香,扑在他的脸上…… 祝无恙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脏“咚咚”地跳着,像要撞开胸膛,连舌尖的梅干都忘了咀嚼…… “呃……王娘子……”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要不……你还是坐下说话吧,我真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知你,关乎仙韶女乐此次远赴大名府……” “先别说正事。”王夫京打断他,指尖在他肩上轻轻画着圈圈,“我问你,姐姐的梅干味道如何?甜不甜?” 祝无恙愣了愣,才想起嘴里的梅干还没咽下去,他匆忙嚼了两口,囫囵咽了下去,老实答道: “没……没尝出什么味道,就直接咽了。” “呆子。”王夫京娇笑起来,声音像银铃般清脆,“我刚才尝了,甜得发腻。不如给小郎君泡杯梅茶,解解腻?” 祝无恙连忙点头,只要能让她拉开距离,别说梅茶,就是苦茶他也愿意喝…… 王夫京见他答应,终于直起身,离开了几乎贴在一起的温热身体…… 她伸手拍了拍祝无恙的胸脯,一脸温柔的笑着说:“稍等片刻,姐姐这就去煮茶。” 她的手掌刚碰到祝无恙的衣襟,便顿了顿,因为她发觉指尖下竟有个硬物突起,隔着层布料,竟还能摸到似有方形的棱角…… 祝无恙脸色一变,刚要伸手去拦,王夫京却已经探手进去,指尖一勾,便将那硬物掏了出来…… “啪嗒”两声,两个盒子落在桌上…… 一个是六寸左右的扁平锦盒,宝蓝色的锦缎上绣着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另一个则是个黑漆小方盒,盒面上印着三个朱红小字——“生尘堂”。 王夫京拿起那黑漆小方盒,指尖摩挲着“生尘堂”三个字,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差点又笑出声来…… 她当然认得这盒子! 此前恒州府举办的上巳节骑射大赛,她便是场中负责记筹的一员,而祝无恙那次得了第二名,奖品便是这生尘堂赞助的雪莲丹…… 这雪莲丹的药性她早有耳闻,是江湖上难得的滋补良药,据说不仅能强身健体,还有助于提升内力,只是她若是没记错的话,雪莲丹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功效…… “小郎君倒是会准备。”王夫京晃了晃手里的黑漆盒,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看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偷偷来见姐姐,却带着这种烈性滋补的药丸。怎么,还怕自己撑不住?” 祝无恙的脸又红了,急得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抢: “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雪莲丹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夫京便伸出两指,轻轻贴在他的唇上…… 她微微仰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千娇百媚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 而后,她拿起桌上的扁平锦盒,塞回祝无恙怀里,又拍了拍他的衣襟,像是在帮他整理衣裳…… 做完这一切,王夫京提着那盒雪莲丹,转身便往内室走…… 她走得极慢,裙摆摇曳,每一步都带着说不出的风情,走到内室门口时,还回头冲祝无恙笑了笑,眼波流转,勾得祝无恙心头发痒…… 祝无恙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他盯着王夫京消失的方向,又摸了摸怀里的扁平锦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雪莲丹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增进功力的效用,他近日手头拮据,花的都是宝姨的体己钱,本想着等寻到合适的买主,将这颗雪莲丹卖给那些不差银子的江湖人士,换些盘缠…… 可王夫京倒好,问都不问一句,就把那价值不菲的丹药拿走了…… “要回来吗?”祝无恙在心里嘀咕,“可刚才她那样子,我怎么张口?若是被她笑话小气,反倒落了下乘。” “可若是不要……”他又摸了摸胸口,那空荡荡的感觉让他心疼得厉害,就像还没出门就丢了一锭银子…… 他站在原地,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优柔寡断的模样,活像个丢了心爱玩意儿的孩子……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帘被掀开,王夫京端着个白瓷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两个青瓷茶杯,杯中茶水呈浅碧色,漂浮着几片梅肉,甜香混着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我家小郎君在想什么呢?”王夫京将托盘放在桌上,推了一杯茶到祝无恙面前,一脸奸诈的问道:“可是在心疼你的雪莲丹?” 祝无恙被说中心事,脸颊又是一热,慌忙端起茶杯,避开她的目光:“呵呵,怎么会!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正事。” “正事不急。”王夫京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我用的是去年的碧螺春,清香型的,定能解了梅干的甜腻。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祝无恙此时确实口干舌燥,刚才被王夫京撩拨得心头火起,现在正需要些茶水往下压一压…… 他犹豫片刻后,端起茶杯,在王夫京万分期待而又有些纠结的目光下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先是碧螺春的清香,而后是梅干的微甜,最后回甘在舌尖散开,那股子腻味果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 这茶水也不知怎的,祝无恙的喉咙之中忽然感觉出有一丝丝的腥味,这腥味虽说不重,但却很是绵长,且持久悠长…… 于是祝无恙有些狐疑的朝着内室的方向望去…… 就那么的…… 不知不觉间…… 一个时辰后…… 商船渐渐靠近大名府顿县的一处码头…… 第75章 去哪了 黄昏时分,随着“永宁号”的锚链“哗啦啦”坠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船身终于在顿县一处渡口的青石板码头旁稳住…… 而码头上此时早已挤满了人,挑着货担的脚夫、举着木牌的客栈接引、叫卖吃食的小贩,还有些是来接亲友的乡邻,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喧闹声不断…… 只是此刻宝姨正坐在商船甲板中央的马车里,一副焦急不安的样子,每隔小一会儿就掀帘朝着客舱那边张望…… “这臭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她声音里带着急,碎碎念着,“下船的人都走了大半,再磨蹭下去,近一些的客栈可就没房间了。” 坐在对面的崔响放下手中的书册,柔声劝道:“宝姨莫急,祝兄素来稳妥,许是在船上遇着熟人,或是帮着处理什么事耽搁了。再说张五条带着青玉、青禾都去找了,他们三个眼尖腿快,定能寻着人。” 她说话时语调温和,像浸了温水的棉絮,总能让人安下心来…… 旁边的盛潇潇却撇了撇嘴,手里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语气则是带着几分爽利: “就是,祝无恙都那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不成?张五条那身板,往人群里一站就显眼,青玉、青禾又是跟了他多年的,东舱男客房就算一间间扒着门找,这会儿也该把人拎过来了!” 宝姨顺着盛潇潇的话朝窗外瞥,果然见甲板上的轿子、马车正挨着次序下船,有的车轱辘碾过码头的石缝,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她叹了口气,把纱帘放下:“也是,是我瞎操心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车厢外传来青玉的喊声:“宝姨!我们找着公子了!” 宝姨连忙掀帘,就见青玉、青禾一左一右,正拽着祝无恙的胳膊快步走来…… 只是宝姨却是发现,祝无恙的身上竟是没穿他常穿的那件月白长袍,反倒套了件灰布长衫——那分明是张五条的衣服,领口还有一圈磨损的痕迹…… 这小子好端端的穿人家衣服做甚…… 只见祝无恙的脸上挂着无奈的笑,被两个少年拽得脚步踉跄: “慢点儿慢点儿,船又不会跑,大不了咱们最后一个下船嘛。” “那可不行!”青玉头也不回,语气急得发飘,“刚才听船伙计说,这几天比干庙祭典,顿县的客栈都快住满了,晚一步说不定真要睡大街!” 青禾也喘着气附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就是就是!我们俩糙汉子睡哪儿都行,可宝姨、盛大小姐、崔姑娘她们总不能睡大街吧?公子你就别磨蹭了!” 跟在后面的张五条抿着嘴,肩膀还在轻轻抖动——他去找祝无恙时,正撞见人群乱哄哄往甲板挤,而祝无恙却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杂役短打,猫着腰从西舱女客房的方向溜出来,头发都有些乱…… 尤其是见到他时,祝无恙还急着要借衣服,说怕被宝姨看出端倪,那模样,活像个偷了什么东西的毛贼…… 祝无恙被拽到马车旁,看见张五条偷偷的笑,脸又黑了几分,却没工夫说他…… 而宝姨已经从车上下来,伸手就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这孩子,到底去哪了?怎么还穿了五条的衣服?” “呃……我回头再跟您说。”祝无恙一边帮着宝姨扶车,一边朝车厢里的崔响、盛潇潇、李观棋点头,“咱们先下船,找着客栈再说。” 一行人跟着船伙计的指引,慢慢把马车赶下船…… 等出了渡口,才发现顿县的街上更热闹——沿街的铺子都挂起了红灯笼,有的门口还贴了“比干庙祭典”的红纸,往来的人要么提着香烛,要么背着行囊,显然都是来赶祭典的…… 张五条牵着马走在最前,挨家问客栈,可问了七八家,不是满了,就是只剩下漏风的柴房…… 直到日头完全落下去,街灯都点亮了,才在城边找着一家农家院改的小“客栈”…… 院墙是黄土夯的,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迎客居”三个字,祝无恙不禁哑然:屋主也是个妙人,居然还真给自家院子取了个客栈名…… 老板是对看起来不到五十岁的中年夫妻,不好意思的解释说原本是自家住的院子,自从前些年随着来参加顿县祭典的客人增多,才将几间房腾出来改成客房…… 好在此地院子够大,马车能直接停在院里,房间虽简陋,却也干净,还能烧热水…… 等张五条帮众人把行李搬进屋,那屋主李大伯已经在院里摆了张方桌,端上了几样菜:一盘炒青菜、一碗炖萝卜、还有一盆肉汤以及一大摞的面饼,香气在夜里散开,勾得人肚子直叫…… 众人围着桌子坐下,宝姨还在念叨祝无恙白天的事,盛潇潇终于忍不住,夹了一筷子青菜,朝祝无恙扬了扬下巴: “我说祝大公子,现在能说了吧?白天在船上到底去哪了?别又是‘遇着熟人就多聊了几句’那套说辞。” 祝无恙正端着碗喝米汤,闻言动作一顿,放下碗,舔了舔嘴唇,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 “其实也没去哪,不过就是领着青禾回房间之时,遇着个书吏,说货舱那边有说书先生,拉着我去听了会儿。”祝无恙吞咽一声后,随即又多加了一句:“对吧青禾?” 被提到的“证人”听后乖巧的点了点头,似乎是感受到周围气氛不对,因此没敢多说什么…… “哦?”盛潇潇冷笑一声,放下筷子,“那你听完书,又去哪了?总不能在货舱里待到下船吧?” 祝无恙眼神闪了闪,随即又笑了:“那书吏说他之前有幸亲眼见识过我帮李观棋翻案的事,佩服我的本事,仰慕我的才华,于是非要拉着我去他房里喝茶,左右推脱不过,就多待了会儿。” 他话音刚落,一直没说话的崔响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戳中了要害: “祝兄,你接下来是不是想说去喝茶时,一不小心把衣服弄湿,后来还得借五条哥的衣服穿?” 祝无恙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他看着崔响,尴尬地舔了舔嘴唇…… 第76章 脚夫 “咦?……你怎么知道?” 坐在对面的李观棋这时忽然抬起头,眯着眼睛盯着祝无恙,语气淡淡的开口道: “每一个谎言之后,都需要更多的谎言去掩盖,祝兄你说对吗?” “嘿!”祝无恙瞪了他一眼,“你好歹也算是我未来的师爷,怎么还在这阴阳自家老爷?!” 李观棋拿起筷子,夹了口青菜,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的回道:“是,老爷!” 只是当他说完时,神色微妙的看了祝无恙一眼之后,便不再说话,只低头吃饭…… 宝姨越听越不对劲,随后眼睛一瞪,似是猜到了什么妖娆的事物,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而后脸色一沉,放下碗筷看着祝无恙严肃的说道: “你小子别岔开话题!老实说,到底去哪了?还有青玉、青禾,你们两个小笨蛋以后看紧点自家公子,别让他总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青玉、青禾正扒着饭,听见宝姨的话,连忙头点得像捣蒜:“是是是,宝姨,我们记住了!” 祝无恙见躲不过,深吸一口气,索性“坦白”道: “行吧行吧,我说实话总行了吧?我不是怕说了之后你们误会嘛!其实我是拜托那书吏找了身杂役衣服,混进西舱女客王夫京的房间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王夫京是谁?在座的各位没有人不知道!就算是之前不知道的,在经历了早上亲眼见识过此女当众调戏祝无恙之后,也已经对此女的秉性心知肚明…… 果不其然,盛潇潇听后眼睛一瞪:“你混进人家一个寡妇的房里做什么?” “啧!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嘛,女人何必为难女人?我不过就是为了去提醒她!”祝无恙急忙解释,“不知你们是否还记得泗水瓦市的那位李老板?之前咱们在与孙五叔相遇时的那家客栈,那客栈老板当时都交代过什么?莫非你们都忘了吗? 王娘子此次跟随仙韶女乐的舞姬们来顿县,一路上正是由那李老板负责其安全事宜! 我是觉得大家总归相识一场,我这么正直的人更不能见死不救,所以才想着去跟她说一声,让她离那李老板远点儿,千万莫要独自外出,等祭典结束之后就赶紧回恒州! 嗨!我就是去说了这些而已,咱们不至于刨根究底,就跟我是多么不正经的人似的……” “而已?”盛潇潇显然不信,撇了撇嘴,“就两句话的事,你能在人家房里待那么久?” “我倒是也想早点出来啊!”祝无恙一副急眼的样子继续辩解道: “可那西舱房外面有李老板的人守着——就是李老板带的人!我当时根本没法随意出去,只能等船靠岸之后,人群一乱,这才趁机溜出来。在她房里,我们就只是喝茶,真的是相敬如宾,没别的事!” 盛潇潇轻哼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嘴里嘀咕了一句:“孤男寡女还能相敬如宾?鬼才信你……” “咦?不对!你刚才还说是有个书吏领着你去的,那他出去的时候为啥不带着你一起出来?” “他说他有些琐事要去处理,让我在那里等着,结果……那厮可能是把我给忘了吧……” ………… 戌时已过,祝无恙等人正在院中闲聊喝茶,院里挂在枣树上的马灯,灯芯烧得“噼啪”轻响,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刚好罩住这方桌周围的半丈地…… 祝无恙端起眼前的粗陶茶碗,脸上虽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情绪,而脑海中却是回荡着一句话,久久挥之不去…… “若是姐姐我明天就会死,那不如马上找个小郎君快活快活……” 正在回忆之时,他的手上却是顿了顿,被院外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扰了滋味…… 那声音从院外的黄土路尽头漫过来,先是模糊的笑骂,像砂石滚过陶碗,粗粝得扎耳朵…… “狗剩子,你今儿扛那箱茶叶时腿软个啥?莫不是昨儿跟你媳妇熬夜了?” 接着是扁担撞在石头上的“笃笃”声,沉闷又实在,再往后,藤框里竹条摩擦的“沙沙”声、粗布短打扫过草叶的“窸窣”声,一层层裹着夜露的潮气涌过来,越来越近…… “这些人应该便是那屋主老伯所说的渡口脚夫吧。”坐在祝无恙对面的李观棋放下茶碗,声音压得低,却透着稳…… 他目光扫过院门口——白日在渡口下船时,他虽一直都在马车之中,但是宝姨时不时的就要掀开窗帘张望,因此他也见过这群人…… 这些脚夫赤着脚踩在滩涂上,脊梁弯得像弓,扛着比人还高的货箱,一步一步往码头挪,汗珠子砸在泥地上,瞬间就没了影…… 祝无恙“嗯”了一声,视线跟着众人一起朝低矮的院墙外看去,只是眼神游离,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而屋主李大娘此时已经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块擦碗布,转头对着祝无恙这桌人满脸歉意的说道: “各位客官莫嫌吵,渡口的脚夫常来俺这歇脚,都是老实人,也颇懂礼貌,不会吵到各位。” 其实祝无恙等人入住之前这位李大娘便叮嘱过他们两次,只是天色已晚,他们也实在是没得选…… 说话的工夫,院门上那把旧铜锁“咔嗒”响了一声,接着是“吱呀”的推门声,五个汉子挤着进来,身上还带着渡口特有的河腥气和汗水味……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下巴上的胡茬又粗又硬,像是刚割过的麦茬,左额角一道浅疤从眉骨延伸到太阳穴,是去年扛货时被木箱角划的…… 他手里的扁担还沾着湿泥,一头绑着个磨得发亮的藤框,框里放着个粗陶碗和一块补丁摞补丁的布巾——那是他吃饭睡觉都不离身的家当…… 汉子们刚进院,就撞见方桌旁的祝无恙一行人,原本洪亮的笑骂声瞬间低了半截…… 络腮胡先是愣了愣,随即看清桌上的茶盏,脸上的疲态立刻散了些,露出个憨厚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 第77章 心不在焉 他把扁担往门后一靠,动作轻得怕碰着什么,然后对着祝无恙几人拱了拱手,声音也放软了些: “几位客官慢用,俺们是来歇脚的脚夫,不扰你们喝茶。” “无妨!各位自便!” 祝无恙微微颔首,指尖捏着茶碗,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没多言语…… 一旁的青玉青禾这两个半大小子好奇地抬着头,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几个脚夫不断的上下打量…… 而其他人则只是抬了抬眼,又继续喝茶消食,仿佛这几个汉子只是院里吹过的一阵风——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屋主早打过招呼,没必要多生枝节…… 几个脚夫总归也是见识过世面的,倒也识趣,没再多搭话,簇拥着往东厢房走…… 那里住着李大娘和李老汉,是管着住处和吃食的…… 没过多久,东厢房就传来李老汉带着歉意的声音,隔着门板飘出来: “实在对不住各位兄弟,西头三间房都住了客官,就剩最里头那间小的,连窗户纸都破了个洞,里面就一张床,还有一个草垛子,夜里怕是还有些漏风……” “嗨,漏风怕啥!”络腮胡的声音立刻打断他,满不在乎的劲儿听得真切,“俺们五个大男人,挤挤就暖和了,总比在码头的屋檐下吹冷风强。再说了,挤一间还能省俩钱——明儿要是还能遇到今儿那船主,说不定还能多扛两趟货!” 其余几个脚夫也跟着附和,有个瘦高个的汉子笑着喊: “就是!省下来的钱,还能多买两张饼垫肚子!” 还有个矮胖的,声音瓮声瓮气:“俺昨儿在码头听人说,后天有艘运粮食的大船来,到时候活儿肯定多,省点钱正好留着买酒喝!” 这些卖苦力的人竟是没一个抱怨的,反倒都透着股乐天派的劲儿…… 很快,就见他们把扁担、藤框都往院角的柴房旁堆…… 那些扁担大多是桑木做的,中间被压出一道深深的凹痕,边缘磨得发亮,连木纹都快看不清了;藤框更旧,有的地方用麻绳缝了又缝,框底还沾着干硬的泥块——这些都是他们的糊口工具,背后是一家人的指望…… 络腮胡堆完自己的扁担,还顺手帮旁边的瘦高个理了理藤框上的麻绳,嘴里念叨着: “你这框子再不补,下次扛货就得散架,到时候赔都赔不起。” 安顿好东西,络腮胡就搓着手往厨房走,隔着布帘对着里面喊: “李大娘,给俺们来盆肉汤!要肥点的,再给俺们搁点姜片,驱驱寒!呃……再拿些面饼,越多越好——今儿扛了三船盐,肚子早饿瘪了!” 厨房的布帘“哗啦”一声掀开,李大娘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块揉面的湿布,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看了看院里的五个汉子,又低头想了想,才笑着说:“肉汤有,刚炖好的骨头汤,里面还炖了点萝卜,就是面饼……俺们今儿剩的不多了,也就二十来张,都是新麦磨的面,烙得瓷实,抗饿。” “二十来张?”络腮胡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胸口,爽朗地笑起来,“够!俺们五个,一人四张正好,不够再匀匀!您都拿出来吧,多少钱俺给!” 李大娘应了声,转身回了厨房…… 没一会儿,就见她端着个粗瓷大盆出来,盆沿上还沾着几点油星,盆里的肉汤冒着热气,油花浮在表面,顺着盆沿往下滴,落在地上“滋滋”响,一股肉香再一次飘满了整个院子…… 紧接着,李老汉也抱了个竹筐出来,筐子是竹篾编的,边缘有些地方都已经磨亮了,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烙得金黄的面饼,每张都有巴掌大,还带着股麦香,看着就扎实…… “今天这面饼,是用新收的麦子磨的面,没掺糠,绝对管饱。” 李老汉把竹筐放在脚夫们坐的石凳上,笑着继续说道: “本来还剩三张,想留着明早俺和老婆子当早饭,既然你们要,就一起给你们了,算便宜点,二十三张,收你们四十文就成。” 络腮胡一听,立刻从怀里摸出个布口袋,口袋是粗麻布做的,上面缝了个补丁…… 他打开口袋,里面是些零散的铜钱,有大有小,还有两枚碎银子…… 他数了四十文铜钱,又多拿了两文,一起递给李老汉,憨笑着说: “李老汉,您别便宜,该多少是多少。这两文您拿着,明早买根油条吃。俺们做苦力的,就靠这口吃的顶劲,您这面饼好,值这个价!” 李老汉推辞了两句,见他坚持,也就收了钱,笑着说了句“你们慢用”,就回了东厢房…… 几个脚夫也不客气,围着石凳就坐…… 那络腮胡吃得最快,一张面饼没几口就下肚,又拿起一张,咬了一大口,对着祝无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笑着说: “客官,您要是不嫌弃,过来一起吃点?这面饼抗饿,夜里赶路也有精神!” 祝无恙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后才赶忙笑着摆摆手:“多谢兄弟好意,我们刚才已经吃饱了,你们慢用。” 络腮胡也不勉强,嘿嘿笑了两声,又低头吃起面饼来…… 青禾趴在桌上,小声对祝无恙说:“公子,你瞧他们吃得真快,也不怕噎着,二十多张饼,这才一会儿就少了一半。” 祝无恙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那些脚夫——有个汉子不小心把面饼碎屑掉在地上,立刻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就塞进嘴里,半点没浪费…… 李观棋原本亦是贫农出身,见此情形后轻声说道:“他们靠力气吃饭,每一文钱都来得不容易,自然珍惜。” 祝无恙同样笑了笑没说话,眼神依旧游离…… 那络腮胡吃完第三张面饼,摸了摸肚子,已然有七分饱,于是拿起放在石桌上的粗陶碗,倒了碗肉汤,喝了一口,忽然对着祝无恙说道: “客官,俺看你们像是来参加祭祖大典的,要是明儿要提前上山游玩的话,俺们可以帮你们扛东西——俺们力气大,价钱还便宜,比那些本地的挑夫实在!” 祝无恙一怔,随即笑着回道:“多谢老哥,若是需要,定然找你们。” 络腮胡得了准话,笑得更开心了,又继续拿起一张面饼吃了起来…… 几人吃饱喝足之后,便闲聊了起来,刚开始聊的还算正常,只是渐渐的也不知从哪个人最先开的头,竟是八卦起来,将白天干活时听来的奇闻异事一一述说…… 第78章 许是听错了 “嘿,哥几个你们听说没?”矮胖脚夫突然把粗陶碗往桌上一顿,汤汁溅出几滴在油腻的桌面上…… 他脸上堆着狡黠的笑,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刚好能让邻桌的人也听得真切: “我今儿个给比干庙里的和尚挑果子,听见那庙里的师父嚼舌根——说是有个师兄,跟乔庄的一个妇人勾搭上了!” 这话一出口,小院里顿时静了半拍…… 瘦高脚夫正往嘴里送剩余的碗底肉汤顿时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乔庄?你是说那妇人是有夫之妇?” “可不是嘛!” 矮胖脚夫越说越起劲,手指在桌上敲得哒哒响,见众人感兴趣,于是更加兴奋的说道: “听说那妇人的汉子也是干咱们这行的,脚夫!最损的就是那和尚,说是只要探听着汉子当日在这边做工,那厮就立马往乔庄跑,专挑这时候幽会!” “嘶——”瘦高脚夫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扭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络腮胡脚夫,眉头拧成了疙瘩,随即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哎,老王,我记得你前阵子跟我提过一次,你家不就是乔庄的吗?这事儿……” “哐当”一声,络腮胡脚夫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原本正咧嘴笑着听热闹,此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小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李大娘和李好汉收拾碗筷的声音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络腮胡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尴尬…… 隔壁桌的盛潇潇“腾”地一下就扭过了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络腮胡,连手里的帕子都忘了绞…… 她身旁的崔响赶紧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又飞快地递了个眼色——这等人家的私事,哪能这么明目张胆地看…… 盛潇潇这才反应过来,悻悻地转回头,却还是忍不住竖着耳朵,脑袋朝着身后偏了一些,连呼吸都放轻了…… 整个院子之中,只有祝无恙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依旧摩挲着凉透的茶碗,眼神飘在窗外的夜色里,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仿佛屋里的风波都与他无关…… “你……你怕是听错了!” 络腮胡脚夫终于缓过神来,慌忙弯腰去捡筷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赶忙解释道: “我家不是乔庄的,是新庄的!新庄!你准是把‘新’字听成‘乔’了!” “哦?新庄?”瘦高脚夫愣了愣,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哈哈大笑起来,“嗨!你瞧我这耳朵,乔庄、新庄就差一个字,还真给听混了!对不住对不住,闹了个大误会!”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小院里的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 有人打趣瘦高脚夫耳朵不好使,有人接着聊起了码头的琐事,络腮胡脚夫也勉强挤出笑容,只是话明显少了,手里的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肉汤,却没怎么往嘴里送……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夜色渐深,小院里的人才陆续散去…… 祝无恙几人也起身往那一排的民房走去,盛潇潇一路都憋着话,眼瞧着那几个脚夫挨个进了房门,就立即悄悄拽住了崔响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妹妹,你听出来没?那脚夫说的妇人,肯定就是络腮胡的媳妇!” 崔响正解着披风的带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将披风拿在手中后柔声问道: “姐姐何以见得?他不是说媳妇是新庄的嘛,许是那瘦脚夫听错了?” “你笨呀!”盛潇潇急得跺了跺脚,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没注意吗?那矮胖脚夫没说这事儿之前,就数那长着络腮胡的话最多,嗓门也最大,笑得也最欢;可自打说了那事儿,他立马就蔫了,话也少了,嗓门也低沉了,也不怎么大笑了!我刚才虽然背对着他,都能听出他说话时心不在焉的,那语气里全是慌的!”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祝无恙正站在自己的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栓上,脸色有些不自然,像是被人抓了现行似的,慌忙解释道: “心不在焉?没有没有!我不过就是白天在船上时多喝了几杯,这会儿有些困了而已。” 盛潇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双手叉腰,挑眉道: “谁说你了?祝大公子,你这是做贼心虚,还是自己对号入座了?” 崔响赶紧拉了拉盛潇潇的衣袖,柔声对祝无恙道: “祝兄,我们可没说你。不过你今晚确实有些不在状态,还是早点歇息吧,明日还要上山游玩比干庙呢。” “就是啊,”盛潇潇斜着眼睛瞥了祝无恙一眼,语气里满是揶揄: “瞧这祝大公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谁欺负了的小媳妇呢!” 祝无恙的脸颊瞬间涨得有些发红,幸亏现在是晚上,大家彼此也看不太清楚,片刻之后,他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只憋出一句话说道: “二位也早点休息吧。”说完,便推门进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屋里的灯芯“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崔响看着盛潇潇,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就别总打趣祝兄了。他定是有什么心事。” “能有什么心事?”盛潇潇撇了撇嘴,往桌边一坐,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我看啊,他要么是在想老家祖宅拜托给那位保正大叔的事,要么就是……在想白天在船上时遇到的那个寡妇!” 崔响闻言,脸上泛起一丝浅笑,轻轻叹了口气后,却是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银辉…… 而祝无恙进屋后却没有着急休息,而是悄悄歪着脑袋用一侧耳朵紧紧贴在房门缝隙处,探听着门外二女的对话,当听到“寡妇”二字之时,当即一怔,不由得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语道: 不会吧,自己难道是无意中暴露出什么破绽了吗?感觉当时编的理由挺好的啊…… 第79章 东屋的灯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是夜,王晃缩在李老汉家小“客栈”西厢房的一处草堆上,眼睛却在黑暗里睁得溜圆,像头蓄势待发的野狗…… 他原本是住在李老汉院里的几个脚夫之中的“大哥”,可这位“大哥”今夜却无意中得知自己竟然被带了绿帽子…… 因此他没有心情睡床,只说为了方便起夜,便将床让给了其他脚夫,而他睡在了草垛上…… 身下的稻草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脊梁生疼…… 旁边打地铺的几个脚夫同伴,那此起彼伏的鼾声,毫无节奏可言,直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最边上的李二柱,白天扛的货最多,此刻睡得也最像死猪,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一只粗糙的大手摊在地上,几乎伸到王晃脚边…… 王晃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跳得咚咚作响,像要撞破肋骨逃出来…… 他缓缓蜷起腿,脚趾勾住草鞋的边缘,一点点的往外挪…… 草堆摩擦着粗布短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屏住呼吸,眼看就要挪到门口,脚下的干草却令得他猛地一滑…… “唔!” 李二柱闷哼一声,被踩在手背上的疼痛让他皱紧了眉头,脑袋下意识地往胳膊里缩了缩…… 王晃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不敢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死死盯着李二柱,见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别闹”,便又沉沉睡去,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好险…… 王晃定了定神,继续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 木门是老旧的柴门,合页早就锈了,他轻轻拉开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院中的月光几乎被乌云遮了一大半,只有墙角那棵老树的枝桠,像鬼影似的晃来晃去…… 他先探出头,左右扫视了一圈…… 院子不大,北屋是主人家的卧房,此刻黑灯瞎火,想来人都睡熟了;东角的牲口棚里,几匹马的呼吸声均匀可闻,偶尔夹杂着甩尾巴的声响…… 王晃猫着腰溜到院门口,拔出门栓时特意放慢了动作,生怕“吱呀”一声惊动了人…… 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的庄稼地黑黢黢的,风一吹,小麦秆“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窥视…… 王晃眯起眼睛看了片刻,确认路上空无一人,才转身回了院…… 他抄起自己的家伙事,径直走向牲口棚,棚里拴着四匹马,有两匹马被套在一辆马车上,靠里一些还有两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也是今天刚住进来的那几位住客的坐骑,膘肥体壮,一看就是日行千里的好马…… 王晃咽了口唾沫,手有些发颤…… 他解开马缰绳时,那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王晃赶紧摸了摸它的脖子,压低声音哄道: “好马,马爷,您别出声,我今晚带您走趟好路。” 牵着马走出院门,王晃回头看了眼那座沉睡的农家小院,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是乔庄村的农户,家里只有一个害眼疾的老母亲和刚娶了半年的媳妇曾氏…… 为了给母亲治眼疾,也为了凑钱盖间新房子,他才跟着脚夫队出来跑活,这一去就是三个多月…… 可今日晚间,才刚得知他媳妇曾氏居然和比干庙的和尚…… 王晃当时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他攥着拳头当即就想跑回去质问,可转念一想,自己人微言轻,又没有真凭实据,万一闹起来,反而让曾氏和那和尚占了理…… 于是他强压下怒火,翻来覆去的在那草垛上等到深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回家,看看那对狗男女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其实他心里也存了一份侥幸,希望今晚听到的奸夫淫妇与他无关…… 牵着马走了半多里地之后,土路也渐渐宽了些…… 王晃估摸着离那农家小院远了,才翻身一跃,稳稳骑上了马背…… 他勒了勒缰绳,硕大的巴掌一扬,“啪”地抽在马屁股上…… 那枣红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乔庄村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可是溅起的泥水打在王晃的裤腿上,却又格外的刺骨冰凉…… 他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他脸颊生疼,可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他现在的脑子里全是曾氏的模样——她刚嫁过来时,眉眼弯弯的,递给他一碗热粥都脸红,可他万万没有想过,这样的人居然会…… “曾氏!等老子回去……”“千万别是你……”王晃咬牙切齿地低吼着,马鞭抽得更狠了…… 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了这位临时主人的愤怒,跑得越来越快,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像一道道模糊的黑影…… 乔庄村坐落在一道山坳里,全村不过三十来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山脚下…… 王晃家的小院在村子西头,是他爹留下的老房子,院墙只有一人多高,墙头长满了杂草…… 此刻,小院里一片寂静…… 北屋的王母摸索着脱了外衣,躺在床上,虽然眼瞎,但耳朵却很灵…… 她听着院门外的风声,心里总有些不安…… 白天邻居张婶来看她,说晃儿这几天可能就回来了,她盼了三个多月,终于盼到了消息,可越是临近,心里越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晃儿……你可千万要平平安安的啊……”王母喃喃自语着,伸手摸了摸枕边放着的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碎银子,本来是想等晃儿回来,再凑点钱请个大夫治眼睛的……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然而,东屋的灯却还亮着,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把屋里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曾氏半躺在床上,身上只盖着一条薄被,露出的肩膀白得像雪…… 她的脸颊泛着潮红,眼神迷离,嘴角挂着一丝媚笑…… 而在她的被窝里,赫然躺着一个光头和尚——正是那比干庙的慧能! 第80章 钟声 慧能光着上身,露出的胸膛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 他一手搂着曾氏的腰,一手把玩着她的头发,声音沙哑地调笑道: “小美人,还是你这里舒服,比庙里的冷硬蒲团强多了。” 曾氏娇嗔地拍了他一下,腻声道: “你这死鬼,就会说好听的。要是王晃那蠢货回来了,看你怎么办。” “他?”慧能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那个夯货,除了卖力气还会干什么?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那几个铜板都不够塞牙缝的。他要是敢回来,我就……”说着,他做了个凶狠的手势,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也不用怕,他现在还在外面跑脚呢,怎么可能回来得这么快?再说了,就算他回来了,凭他那两下子,能奈我何?” 曾氏也跟着笑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可不是嘛,那蠢货连马都不会骑,绝对不会今夜回来。上次他跟我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跟你这死鬼一样,能有一匹自己的马,好方便干完活早点回家,真是笑死人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嗒嗒嗒”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院门口…… 曾氏和慧能的笑声戛然而止,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疑惑…… “谁啊?这么晚了还来敲门?”曾氏皱起眉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慧能也坐起身,警惕地看着门口:“不知道,可能是哪个邻居有急事吧。你别出声,我去看看。” 他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僧衣,胡乱披在身上,走到屋门口,轻轻拉开一道缝,探出半个光头脑袋……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门外跃起,手中的扁担“呼”地一声戳了进来,正好戳在慧能的下巴上! “呃!” 慧能发出一声闷哼,下巴传来一阵剧痛,像是骨头都碎了一样…… 他眼前一黑,身体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嘴里的鲜血“噗”地喷了出来,溅到了门上,还掉了几颗牙在地上…… 床上的曾氏吓得尖叫起来:“啊——!”可她刚喊了一声,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手持扁担走了进来…… 昏暗的油灯下,那张脸虽然布满了愤怒和杀气,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王晃! 曾氏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她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浑身瑟瑟发抖…… 王晃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屋里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曾氏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慧能光着上身坐在地上,满嘴是血,地上还散落着曾氏的裤袜和僧帽僧鞋…… 他手里的扁担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本来是想悄悄进来,活捉这对奸夫淫妇,可没想到刚跳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的调笑声,怒火一下子就冲垮了理智…… 他略一迟疑,随即举起扁担,朝着曾氏的脑袋狠狠打了下去! “砰!” 曾氏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就昏死了过去…… 王晃又转头看向还在地上呻吟的慧能,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湖水……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举起扁担,朝着慧能的脑袋抡了下去! “砰!” 慧能的呻吟声也戛然而止,他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王晃喘着粗气,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两人,心里一片空白…… 刚才的愤怒和杀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和痛苦…… 他娶曾氏的时候,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不少钱…… 他以为自己娶到了一个温柔贤惠的媳妇,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得赶紧处理后事…… 他把扁担竖到墙根,摸黑走到床边,将曾氏和慧能的衣物团在一起,用僧衣包好,放到扁担旁边…… 然后他一手一个,便将赤条条的两人提了起来,朝着屋外走去…… 路过母亲的房门口时,王晃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朝门上看了一眼…… 母亲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动静,应该是睡得很熟…… 他的心里一阵发酸,泪水又涌了出来…… 他对不起母亲,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反而让她承受这样的耻辱…… 王晃将两人暂时放在院子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然后郑重其事地跪下,朝着母亲的房门磕了三个头…… “娘,儿子不孝……”他哽咽着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 磕完头,王晃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打开院门…… 他将曾氏和慧能用绳子拴好,挂到马背上,又转回头去拿扁担和两人的衣物……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所有希望和痛苦的小院,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朝着来时的土路奔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打破了乔庄村的宁静…… 北屋的王母忽然摸索着坐了起来,疑惑地喃喃道: “晃儿?是你回来了吗?” 然而院子里此时却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翌日清晨,寅时末刻,庙外山尖之上的晨钟声准时响起…… 负责敲钟的是两个年轻和尚,一个法号慧明,一个法号慧远…… 慧明握着撞钟的粗木杆,臂膀发力,“咚——”厚重的钟声穿透寂静的夜空,在顿县的西隅缓缓回荡…… 就在钟声落下的瞬间,有两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大钟内部传来! “钟……钟里有人?”慧远的声音都在发抖,手里的油灯“哗啦”一声洒出几滴灯油,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昏黄…… 慧明也吓得脸色煞白,猛地松开握着木杆的手,粗木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顾不上多想,双双趴倒在大钟前,脑袋凑到钟口往里瞧…… 钟内漆黑一片,只能隐约看到两个蜷缩的人影……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他们依稀分辨出那是一男一女,而且……竟是一丝不挂! 第81章 不着调 “阿弥陀福!这……这是怎么回事?”慧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着经文…… 慧远则连滚带爬地往方丈的禅房跑去,边跑边喊: “方丈!方丈!大事不好了!钟里……钟里塞了两个人!” 禅房内,方丈智空大师刚刚起身,正在蒲团上打坐…… 听到慧远的呼喊,他睁开眼,眉头微蹙:“慌什么?出了何事?” “钟!大钟里有人!一男一女,都没穿衣服!” 慧远气喘吁吁地说道,额头上满是冷汗…… 智空大师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嘴里喃喃道: “一男一女,没穿衣服……嘶……一定是老衲连日来操心祭祖大典的事……一不小心起猛了!对!幻觉……绝对是幻觉……” 智空嘴里叨念着,转身就脱了袈裟朝着床上走去…… “方丈!方丈!您醒了没有?那俩人没穿衣服!” 智空一脸哭丧的表情一跃坐起,随即朝外大骂道: “别喊了!再喊下去官家都听到了!” 他一边嘴里不停的咒骂着,一边又麻溜的披上袈裟,快步出门跟着慧远往钟楼方向走去…… 沿途听到动静的和尚以及香客们也纷纷跟了上来,一个个面带疑惑…… 来到大钟前,智空大师看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慧明,又看了看那口纹丝不动的大钟,沉声道: “都别慌。慧觉,你,赶紧去叫上几个力气大的弟子,把那口大钟放倒,看看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群中,一个身材高瘦的和尚应声而出,正是慧觉……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做事却十分稳妥…… 很快,他带着四个年轻力壮的和尚赶来,几人合力,喊着号子,将沉重的大钟慢慢放倒在地…… “咚——”大钟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众人围了上去,借着天光往钟内看去,顿时一片哗然…… 钟里的一男一女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诡异姿势倒在地上,女人撅着,看不到脸,还挺白…… 而那个男人,赫然是智空大师的得意弟子慧能和尚! 他此时双目圆睁,七窍流血,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甘,身体僵硬地蜷缩着,显然已经死透了…… “慧能?!他……他怎么会在里面?”智空大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颤抖……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锦缎长袍的身影从庙门口走了进来,正是为了祭祖大典已经提前住在庙里的几位林氏宗族的达官贵人…… 因为再有一日后便是比干庙的祭祖大典,这些人提前来庙里住下,图个清净…… 其中一个身穿红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是恒州府的知府林震,他起得早,本想来庙内散步,听到这边的喧哗声,便带着随从过来查看…… “智空大师,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如此喧哗。”林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智空大师还没来得及回应,林震的目光就已经落在了钟内的两人身上……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猛地转过身去,厉声喝道:“胡闹!简直是胡闹!这成何体统!” 其他几个达官贵人也看到了钟内的景象,有的面露尴尬,有的则皱着眉议论纷纷……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在庙外传开,很快就传到了住在李老汉院里的人们耳中…… 李老汉的小院客栈就在比干庙山脚下的不远处,祝无恙一行人有幸就住在这家客栈里…… 祝无恙今日总算穿上了他那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气质清雅…… “这顿县的素包子还真不错,比咱们泗水县的还要香,公子你快尝尝!” 青禾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祝无恙笑了笑,刚要开口,就听到客栈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李老汉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嘴里大喊着:“出大事了!出大事了!比干庙的大钟里发现两个死人!一男一女,还都没穿衣服!听说女的特白,男的还是庙里的和尚呢!结果被早起敲钟的和尚,将那二人当场震死在了里面!” 这话一出,整个小院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老汉身上…… 青玉嬉皮笑脸的对祝无恙说道: “公子你听听,这李老汉也是个老不着调,居然着重强调那女的特白!哈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把一众人都给逗乐了,李观棋更是笑得直喊:震的背疼…… 祝无恙万分嫌弃的瞥了一眼,训斥道:“去去去!你就听到个这!吃你的包子!” 谁知青玉这个小不着调竟是越想越想笑,包子里的粉条都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而一旁的盛潇潇却是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包子,看向祝无恙,调侃道: “哟,我说祝大公子,这么离奇的命案,你不去看看热闹吗?你不是号称是大宋第二聪明人,最喜欢打抱不平的吗?” 祝无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想起还有一包衣服没还给林九郎,于是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嗨,什么第二,玩笑话罢了!不过嘛,看肯定是要去看看的,但是我可不是去管闲事!本地的命案,自有本地的衙门操心,再说来参加祭祖大典的,也不乏有推司、按察使之类的大人物,我一个外乡人,何必越俎代庖?就当是去看个新鲜罢了。” 崔响抬起头,柔声说道:“去看看也好,正好可以了解一下本地仵作的手艺,也算是学习了。” 宝姨一听这话,顿时有些嫌弃地把手里的面饼放到一边,嗔怪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不好聊,大早上竟然聊这个,还让不让我老人家吃饭了?唉,算了算了,我也不吃了,咱们这就去看看!走走走!赶紧的!去晚了就瞧不见了!” 祝无恙无奈地笑了笑,只好放下茶碗,起身说道: “那好吧,既然宝姨都这么说了,我们就去看看。青玉,青禾,你们先去把马车和马匹牵出来。” “好嘞!”青玉和青禾齐声应道,蹦蹦跳跳地朝着牲口棚跑了过去…… 第82章 进山 没过多久,两个小家伙就跑了回来,脸色有些慌张…… “公子,盛大小姐,不好了!盛大小姐的马好像是病了,无精打采的在那打摆呢,站都快站不稳了。”青玉喘着气说道。 盛潇潇一惊,连忙站起身: “什么?我的马病了?” 她快步向客栈后院的牲口棚跑去,祝无恙等人一怔,也连忙跟了上去…… 来到牲口棚前,只见盛潇潇的那匹枣红色的骏马正低着头,耳朵耷拉着,呼吸有些急促,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精神…… 祝无恙眼神微眯,走到马的身边,仔细查看了马的嘴巴和眼睛,又拍了拍马的脖子,片刻之后,说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着了。给它喂些好点的饲料,再配点盐块,缓过来就好了。” 盛潇潇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马的脖子,心疼地说: “我昨天也没骑它啊,怎么会这样……” 祝无恙说道:“没关系,让它好好休息一天就好了。我们干脆把你的马和崔兄的马都留下,一起坐马车去比干庙吧。” 众人对于盛潇潇的骏马为何会有如此反常的现象并没有多想,因此对于祝无恙的提议也都没有意见…… 其实祝无恙本来还想雇佣昨晚刚认识的那位络腮胡脚夫帮忙照顾马匹,再托付他给马买一些精饲料的…… 结果他刚要去找那脚夫王晃,就看到王晃的同伴走了过来,问过之后才得知,说是王晃今天早上说浑身酸痛,起不来床了,怕是只能躺卧一天将养了…… 祝无恙有些无奈,只好对张五条和青禾说: “五条哥,还有青禾,你们两个留下来照顾那两匹马,再去集市上买一些精饲料,好好给它们补补,等我们游玩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张五条闻言立即点了点头回道: “公子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马匹的。” 青禾也说道:“公子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看着它们的。” 安排好一切,祝无恙、盛潇潇、崔响和宝姨以及李观棋便坐上了马车,由青玉驾车,载着众人朝着比干庙山脚的方向驶去…… 祝无恙所乘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与石子摩擦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这比干庙的晨景,比起咱们泗水那边倒真有几分不,您说是吧公子?” 青玉勒了勒缰绳,放慢车速,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听说每年这时候,来上香的信徒能从山脚排到山顶,尤其是祭祖大典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祝无恙闻言,抬手掀开了侧边的窗帘…… 素色的纱帘被晨风掀起一角,映入眼帘的是一队身着粗布衣裳的信徒…… 他们大多面容憔悴,却眼神虔诚,手里捧着简易的香烛,正沿着山路缓缓徒步前行…… 最前头的是个白发老者,背有些驼,每走三步便屈膝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发出“咚”的轻响,再起身时,额头已沾了些许尘土,却浑然不觉…… 身后的妇人牵着半大的孩子,亦是一步一跪,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在祈求什么…… 祝无恙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轻轻摇了摇头…… 他并非不信神佛,只是见惯了世间疾苦,深知大多数时候,求神拜佛不过是聊以自慰,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从来都是人的双手…… 他收回目光,将窗帘拢了拢,车厢内又只剩宝姨与盛潇潇、崔响她们轻声闲聊,只有他和李观棋沉默不语,偶尔看看窗外……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抵达比干庙山脚…… 这里已经停了不少骡马和马车,三三两两的百姓背着行囊,正准备上山…… 祝无恙推开车门下车,目光扫过四周,并未看到预想中的官差封山…… “奇怪,按理说出了命案,怎么还不封山?”同行的李观棋有些疑惑地说道…… 祝无恙并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不远处的一个茶摊……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忙着给客人倒茶。祝无恙走上前,从袖中取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老板,来碗热茶。” 摊主麻利地倒了碗热茶递过来,笑着说道:“客官慢用。看你们的样子,是来上香的?” “算是吧。”祝无恙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听说今天早上山顶大钟里出了命案,怎么这山脚还这么热闹,也没见官差封山?” 摊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压低声音说道:“嗨,这事儿谁不知道啊。听说那大钟里死了两个奸夫淫妇!好多人都亲眼看到了! 可是眼瞅着祭祖大典马上就要召开了,庙里已经提前住进不少达官贵人及其亲眷,到时候不仅本地的百姓要来,周边州府的官员也都会受邀前来祭拜,这节骨眼上封山,岂不是让人笑话? 再说了,现在衙门里人手不够,这才什么时辰,大部分捕快还没上值呢,哪有功夫管这些! 听说是只在山顶大钟那边派了几个人守着,不让百姓靠近,等着县太爷和仵作来了再说。” 祝无恙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他将碗中的热茶一饮而尽,对青玉说道:“叫上宝姨李观棋她们,我们上山吧。” 祝无恙沿着石阶往上走,山路不算陡峭,但蜿蜒曲折,两旁长满了苍松翠柏,枝叶交错,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石阶上还沾着露水,踩上去有些湿滑,祝无恙走得很稳,脚步轻盈,丝毫不见费力…… 青玉跟在他身后,已经有些气喘,心里暗自佩服自家公子的体力……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祝无恙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小山尖上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那小山尖上,一口巨大的铜钟悬挂在架子上,钟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古朴而庄严…… 钟的四周站着几个官差,正奋力地维持秩序,不让百姓靠近…… “公子,看来那就是案发现场了吧。”青玉指了指人群,无奈地说道,“这么多人,咱们怎么挤进去?” 祝无恙眯了眯眼,目光扫过人群,发现大多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几个书吏模样的人拿着纸笔,正在向围观的人询问情况。他思索了片刻,说道: “别急,先看看情况。” 第83章 哭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无恙,青玉!” 祝无恙回头,只见宝姨、盛潇潇和崔响正从石阶下往上走…… “三位怎么走得这么慢?是腿脚不好吗?”祝无恙有些调侃的笑着问道…… 盛潇潇叉腰瞪眼,刚要分辩,只听宝姨有些气喘的说道: “你小子别说风凉话,潇潇和响儿都是年纪轻轻的大姑娘,怎么会腿脚不好,她俩是被我拖累了。”宝姨平复一下气息,说道,“真是望山跑死马,我在山脚下时看这里也就是个小土坡,结果真爬起来这么累!” 祝无恙笑了笑后说道:“宝姨,你看那山尖处那么多人围着,定然走过去。不如我们先四处转转,欣赏欣赏风景吧?” 宝姨朝那边看了一眼后点了点头回道:“也好,来都来了……” 于是祝无恙一行人沿着另一条路往前走,这条小路比较僻静,两旁种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开阔的广场,这便是祭祖大典的露天广场…… 广场上已经搭好了高高的戏台,几个漂亮的舞姬正在台上演练节目…… 她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舞裙,身姿曼妙,随着音乐的节奏翩翩起舞,裙摆飞扬,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 台下围了一大批百姓,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阵阵掌声和欢呼声…… 广场的角落里,几个乐师正在调试乐器,吹吹打打的声音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这舞跳得真好看。”盛潇潇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赞叹道。 一旁的崔响也笑着说道:“姐姐若是喜欢,等祭祖大典的时候,咱们再来好好看看。” 宝姨看着台上的舞姬,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学过跳舞,只是后来嫁了人,就再也没跳过了。现在别说跳舞了,爬个台阶都费劲!” 就在这时,一阵极为伤心的哭喊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广场上的热闹…… 那哭声渐渐变得凄厉而绝望,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子,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祝无恙眼瞅着没看到熟悉的人影,失望之余,在听到哭声后,转过头刚好与李观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是谁在哭?”盛潇潇有些害怕地拉了拉宝姨的衣袖…… 祝无恙凝神细听,发现哭声是从比干庙东南方不远处的观音堂方向传来的…… “走,我们过去看看。” 四人朝着观音堂的方向快步走去,越靠近,哭声就越清晰…… 观音堂坐落在广场的西侧,是一座小巧玲珑的庙宇,门口种着两株高大的银杏树,枝叶繁茂…… 此刻,观音堂的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棵老槐树下,一名荆钗布裙的妇人正瘫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个孩子,哭得肝肠寸断…… 她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带着身上打补丁的粗布衣裳都跟着颤抖…… “这妹子哭得也太惨了。”宝姨率先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不忍之色,伸手从袖中掏了块碎银子,“潇潇,崔响,咱们过去看看。” 盛潇潇和崔响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盛潇潇扶着宝姨上前,崔响则跟在身后,下意识地护着两人,生怕宝姨摔着…… 祝无恙摸了摸下巴上昨晚刚冒出的青色胡茬,与一旁的李观棋也缓步跟了过去,青玉紧随其后…… “这位大姐,你怎么了?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盛潇潇轻声问道,语气尽量放得柔和…… 可那妇人像是没听见一般,只顾着埋头痛哭,且哭声越来越大,竟是将怀里的孩子都给吵醒了……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的光景,梳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圆的,醒来后揉了揉眼睛,见母亲不理自己,也不哭闹,只是从地上捡起几颗小石子,在母亲身边自顾自地玩耍起来,小小的身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安静…… 围过来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有人说这妇人定是遭了什么横祸,也有人猜测是不是孩子病了没钱医治…… 人群中,一个挑着菜担子的老汉忽然“哎呀”一声,指着那妇人道: “我认得她!这不是卖茶汤的邓杰家的媳妇吗?”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 祝无恙挑了挑眉,聆听那老汉细说…… 老汉放下菜担子,叹了口气道: “说来也真是可怜。她相公邓杰,前几天早上在街口卖茶汤,不知怎么就和街道司的衙役吵了起来。 听说那衙役说话难听,邓杰气不过,两人就打在了一起…… 混乱中,邓杰竟用舀茶汤的铜勺,一下砸在了那衙役的后脑袋上……” 老汉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衙役当场就没气了。邓杰现在已经被关到大牢里,听说砸死的是衙门的人,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这罪都轻不了啊。” “他家还有两个老人要赡养,孩子也才三岁。”旁边一个卖针线的妇人接口道,“平日里就靠那几亩薄田和卖茶汤过日子,如今家里的顶梁柱倒了,这一家子可怎么活?简直是天塌下来了。” 众人闻言,都纷纷叹气,皆言若是活得舒坦谁又愿意大清早的去街上摆摊,因此看向那妇人的眼神里亦是充满了同情…… 那妇人似乎听到了众人的议论,哭声愈发凄厉,玩耍的孩子被吓得瑟缩了一下,小手紧紧抓住了母亲的衣角…… 祝无恙沉默了片刻,摇了摇有些发酸的脖颈,然后朝着不远处的李观棋招了招手…… 李观棋正站在一旁看热闹,见祝无恙叫自己,便走了过来…… “李兄,兄弟我有件事想拜托你。”祝无恙拉着李观棋走到一边,避开了人群,语气十分诚恳,“这可是一件堪比徒手建造二十八级浮屠的大善事……也有可能是三十五级浮屠!” 第84章 先生大义 李观棋狐疑地看了看祝无恙,又瞥了眼那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表情就如同是防贼似的皱眉道: “这么客气?我怎么觉得你嘴里没什么好事?说吧,只要是力所能及的善事,我能帮尽量帮就是了。”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嘴唇,随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恳请李兄用你生平最恶毒的嘴脸,最恶毒的脏话,去咒骂那名妇人,以期用最短的时间引起围观百姓的反感,等到……” “等到?!你还想干吗?!”李观棋猛地打断祝无恙的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祝无恙,你听听你刚说的是人话吗?你要干什么?这妇人已经活得够惨了,你还要我去骂人家?姓祝的,你还是人吗?” “我知道,我知道……”祝无恙苦笑一声,连忙拉住要发火的李观棋,“啧!你小声点,别被旁人听见。我这其实是在帮他们家,我想救那邓杰这一家老小……” “救他?”李观棋的语气依旧很是愤慨,“你用这种缺德的办法救他?我不管你有什么阴谋诡计,总之这事我做不了!我劝你也别再往人家伤口上撒盐!那是要遭报应的!” 祝无恙生怕周围有人听到,做贼似的环顾一圈四周后,便立即拽着李观棋又往远处走了几步,随后继续循循善诱的解释道: “我也知道这方法听起来让人难以接受,但它见效快啊!你不妨先耐心听我把整个计策说完,再决定帮不帮我,行呗?你刚才不也答应了嘛,只要是善事,你能帮尽量帮。这话可是你说的!” 就在这时,青玉忽然上前一步,低声对祝无恙道:“公子,有两个人好像是朝着你过来了。” 祝无恙回头一看,果然见昨天在商船上偶遇的林九郎,正带着那个姓郭的黑胖子走过来…… “嗯,先别让他们走!你叫那位看起来年龄大一些的林书吏在那里稍微等候片刻,我这边很快就处理完……” 而林九郎远远一认出祝无恙,便笑着要走过来打招呼,却被青玉眼疾手快地跑过去给拦住了…… “林书吏,我家公子正在和李公子谈要事,还请林书吏稍候片刻,暂且不要过去打扰。”青玉客客气气地说道…… 林九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与郭胖子对视一眼,便站在一旁耐心等候…… 经青玉介绍,他朝着宝姨、盛潇潇和崔响走上前抱拳见礼,几人互相寒暄了几句…… 郭胖子站在一旁,看着不远处的祝无恙和李观棋,见祝无恙对李观棋十分客气,而李观棋却对祝无恙怒目而视,嘴里还时不时地咒骂着什么,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便凑到林九郎身边,一脸狡黠的小声问道: “九叔,你认识那位李公子吗?看这情形,祝县尉肯定是欠了人家不少银子吧?” 青玉刚好听到这话,忍不住解释道: “这位哥哥说笑了,我家公子只是有要事要拜托李公子帮忙而已。” 郭胖子摸了摸鼻子,忽然一脸邪恶地说道:“哦?要事?莫非是……托妻献子?” 青玉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擅长耍嘴皮子的说书人反驳…… 另一边,祝无恙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李观棋,那模样,活像在哄自家媳妇…… “李兄,就算我求你了,这事只有你能帮我。”祝无恙拉着李观棋的胳膊,语气近乎哀求…… 李观棋甩开他的手,没好气的道:“这事我做不了!我是个文人,怎么能当众骂街?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快拉倒吧!”祝无恙翻了个白眼,“当年我拿只绿头蚂蚱骗你是蝈蝈,怂恿你卖给张森,你之后可是因此此事骂了我小半年都不带重样的!怎么着,现在倒装起文人来了?你已经被剥夺功名了你还记得吧!” 李观棋一愣,随即恼羞成怒: “好啊,这时候你倒承认了!你不是说事情过去太久,你祝大公子早就忘了吗?” 说着,他抬腿就踢了祝无恙的屁股一脚…… 祝无恙有求于人,也不敢还手,捂着屁股蛋儿装作一副疼的龇牙咧嘴得模样说道: “呃……有些时候猛然的想起小时候的事,也挺正常的嘛……咱们先言归正传,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就依计行事吧!” “我答应了吗?”李观棋眼睛一瞪,瞬间又急眼了,“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答应了?你为什么就不能自己去!”说着,便又要动手…… 祝无恙一边左防右挡的被动挨打,一边满脸苦笑的解释道: “我这不是有官身了嘛,若非如此,何至于在这里低声下气的一再求你……” 而一边的郭胖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皱着眉头,五官都拧巴在了一起,摇了摇头后,对着林九郎说道: “九叔你快看,这都动手了!这哪像是求人办事,你说这是求着将别人家的孩子改成他的姓,我都信!” 林九郎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李观棋终于被祝无恙缠得没了办法,收下祝无恙腰间的家传玉佩之后,满脸不情愿地朝着那妇人一步步挪去…… 他路过围观的百姓时,故意低着头,一副谁也看不见的样子…… 刚走到那妇人跟前不远处,他又十分为难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却看到祝无恙正远远地对着他作揖,嘴里还大声呼道: “先生大义!深明大义!甘愿为了救人性命,不惜自毁名声,真乃吾辈楷模!” 这一声喊,虽说瞬间便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但是大部分人并不知道祝无恙为什么要说这些,还以为是有人闲来无事作揖抽风,于是又将头转了回去…… 李观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恶狠狠地瞪了祝无恙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着那还在哭泣的妇人,酝酿起了情绪…… 第85章 斯文败类 “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啊,您就发一次善心,救救我们母子吧!”妇人的哭声撕心裂肺,“孩子他爹犯了人命官司,至今被关在衙门大牢里生死不知,可这家里还有两个卧病在床的老人需要照顾。如今我身无分文,连一口饱饭都给孩子吃不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求菩萨保佑,让我们母子能活下去,哪怕是做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 她一边哭,一边不住地给观音像磕头,额头上很快就泛起了红印…… 在一边玩耍的孩子似乎被母亲的哭声吓到了,也跟着瘪起小嘴,小声地抽泣起来…… 周围的香客见状,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围了过来,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有人递上一瓢水,有人叹息着议论,都觉得这妇人实在可怜…… 然而,就在这一片同情声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哟喂,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哭得这么梨花带雨,真是让李某人我见犹怜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衫、手里晃荡着一枚玉佩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此人面白无须,长相倒是有几分斯文,但眼神却轻佻暧昧,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围观百姓见此人面生,想来多半不是本地人,而是一个从外地来顿县游玩祭祖大典的富家子弟,一副游手好闲,专爱拈花惹草的德性…… 这位姓李的公子走到妇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一边舔舐着嘴唇,一边用淫邪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意游走,最后落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嗤笑一声说道: “啧啧,真是可惜了这张脸蛋,怎么就落得如此境地?不过没关系,只要你陪小爷高兴高兴,小爷保你母子衣食无忧。”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顿时怒目而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 “你这年轻人怎么说话呢!这位妇人如此可怜,你不帮忙也就罢了,还敢在这里出言调戏,看你像个读书人的打扮,没想到却是个斯文败类!” “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放肆,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旁边一个壮实的汉子也跟着附和,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李公子被众人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的火气顿时上来了…… 他手中玩弄着玉佩,脸色很是阴沉地说道: “本公子说话,哪轮得到你们这些乡野村夫插嘴?!” 他说着,将挂在绳结下的那块玉佩转在手中,那玉佩色泽温润,质地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李公子将玉佩在手中把玩着,用一种极为侮辱的语气对妇人说: “小娘子,看到没?只要你肯陪小爷喝顿花酒,这块玉佩就归你了,足够你们母子俩快活一阵子了。怎么样?考虑考虑?” “你……无耻!”妇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怒和屈辱,“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哼,给脸不要脸!还跟我玩又当又立?”李公子脸色更加难看,他将玉佩扔到妇人面前的蒲团上,“既然你这么贞烈,好啊!那本公子就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肯替本公子给观音菩萨磕一万个头,求菩萨保佑我财源广进、长命百岁,这块玉佩就当场送给你,而且我还会再给你一百两银子。怎么样?这笔买卖够划算吧?” 围观的百姓闻言,都纷纷劝道:“这位大嫂,你可别信他的鬼话!一万个头,那得磕到什么时候啊?等你磕完了,这厮早就跑没影了,到时候你去哪要那一百两银子?” “是啊,大嫂,这种轻浮之人的话怎么能信呢?他就是故意耍你玩的!” 有几个认识妇人的邻居,更是急得直跺脚:“阿翠啊,你糊涂啊!咱们就算再穷,也不能受这种侮辱啊!快起来,跟我们回家!” 然而,那名叫阿翠的妇人看着蒲团上那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又回头看了看饿得奄奄一息的自家孩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她知道,这块玉佩和那一百两银子,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能让她和孩子活下去的希望啊! 或许是病急乱投医,或许是真的走投无路,她竟然真的弯腰捡起了蒲团上的玉佩,对着李公子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我替你磕一万个头。” 李公子见她答应了,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围观的百姓: “都瞧见没?这可是她自己答应的,本公子可没逼她。何况本公子连定钱都给了,足见诚意。你们这帮穷鬼,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我看你们还是趁早闭嘴滚蛋吧!” 他顿了顿,又嚣张地补充道:“告诉你们,本公子虽然是外地人,但在恒州府那块儿可是挂着职的,不过就是区区一百两银子而已,说话绝对算话!” 说完,他便吩咐阿翠:“你就在这里好好磕头,不许偷懒。本公子累了,要去庙里的客房睡个回笼觉,晚点再过来检查。都让开!” 众人看着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没人敢真的拦他…… 毕竟,他口中说自己是官府中人,普通百姓哪里敢轻易得罪? 于是,李公子便大摇大摆地朝着比干庙后院的客房方向走去,留下阿翠一个人跪在蒲团上,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磕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升高,空气中的温度也随之上升…… 阿翠额头上的红印越来越深,甚至开始渗出血丝……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滴落在地上,打湿了身前的蒲团…… 她的手臂越来越酸,膝盖也跪得生疼,但她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的孩子也早已玩累了,躺到一边的蒲团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期间有路过的香客看到这一幕,都于心不忍…… 曾有人上前劝她:“这位大嫂,快别磕了,那个人肯定是骗你的。你这样磕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第86章 事情闹大了 “是啊,大妹子,就算你磕完了,他也未必会给你银子啊。快停下来吧!” 但阿翠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机械地重复着磕头的动作,眼神空洞而麻木…… 在她心中,那一百两银子和活下去的希望,已经成了支撑她的唯一力量…… 与此同时,在这整座比干庙地界以及附近的街道上,关于这件事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相对于今早在山尖处的那起钟声杀人的命案,一个可怜的妇人被官府中人如此恶意戏弄,似乎更容易引起百姓们的共鸣…… 于是大家纷纷议论着李公子的嚣张跋扈,同情着阿翠的悲惨遭遇…… “听说那个姓李的还是恒州府的官呢,怎么能做出这种缺德事!” “这世道真是没天理了!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没法过了!” “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让那个姓李的狗东西给阿翠一个说法!”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起来,开始变得群情激奋…… 有人说亲眼看到李公子进了后院的客房,于是便有好事者振臂一呼: “走!我们去找那个姓李的算账去!就算他不给银子,也要让他给阿翠道歉!当官的也不能这么侮辱人!” 众人响应,浩浩荡荡地朝着后院的客房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百姓加入进来,队伍越来越庞大…… 大家边走边骂,情绪越来越激动,俨然成了一场仇官仇富的集体宣泄…… 此时,庙中后院的客房内,恒州知府林震正和几位前来参加顿县祭祖大典的同僚官员议事……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怒骂和扔小石子砸门的声音…… “开门!快开门!把那个姓李的交出来!” “官官相护,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林震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门口,向身边随从问道:“去看看外面出什么事了?为何如此喧哗?” 随从刚去打开房门,却见领头的一个百姓上前一步,怒气冲冲地朝着林知府的位置大声说道: “你们谁是恒州知府?别给我装糊涂!我们知道那个姓李的就在你们这里,他调戏良家妇女,还逼人家磕一万个头换银子,你们快把那个狗东西交出来,给我们老百姓一个说法!” 林震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疑惑地冲着门口说道: “姓李的?什么姓李的?我这里没有什么李姓的公人啊。各位乡亲,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弄错了?”那百姓冷笑一声,“看来你就是那个林知府吧?!哼!他自己都说了,他是恒州府的官,在你这里挂着职,怎么可能弄错?林知府,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来此之前就已经猜到你会官官相护,有意包庇他!”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没错!肯定是官官相护!你看他那做贼心虚的样子,准没跑儿!” “我们又不傻!少在这里糊弄人!快把人交出来!” 有人甚至开始趁乱大骂林震和其他官员,场面顿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这时,顿县县令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一大早刚上值就接到城西命案的消息,正准备带人去现场勘查,没想到半路上就听说百姓们围堵了庙里的客房,于是赶紧赶了过来…… 看到眼前混乱的局面,他也吓了一大跳,连忙对着林震远远的喊道: “大人,我现在过不去您那儿,您就在里面稍候,我先去大钟那里调查清楚。” 说完,他立刻吩咐身后的杂役:“你们几个,赶紧去把在命案现场看守的人抽调一部分过来,保护好各位大人的安全!” 杂役们不敢耽搁,立刻转身跑去调人……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苦恼的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正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祝大公子…… 他原本只是想帮一帮邓杰一家,顺便给林知府挖个坑,让他的钱袋子好好出出血,顺便也在百姓面前丢丢脸,没想到事情竟然会闹到如此地步,竟然还盖过了命案的风头…… 他低估了顿县百姓对为富不仁者的痛恨,也没想到自己无心之举,竟然成了点燃百姓怒火的导火索…… 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百姓和那些手足无措的官员,祝无恙的心中也泛起了一丝不安…… 他知道,这场风波,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了,李观棋之后还是待在李老汉的家中别出来为妙,否则很有可能被这些愤怒至极的百姓认出后当场活剐…… 而祝无恙主导的这一幕,自然也全被不远处的宝姨、盛潇潇和崔响她们看在眼里,恨在脸上…… 盛潇潇握着小粉拳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几次欲要前去阻止,都被宝姨轻轻按住了手腕…… “别动。”宝姨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紧紧盯着李观棋的方向,“祝无恙这么安排,定有他的道理。我们若是出面打断,反而会坏了他的事。” 崔响也皱着眉,低声附和:“宝姨说得对。只是祝兄与李公子这做事方式……唉……” 盛潇潇咬着唇,终究还是退了回去,只是看向那妇人的眼神里满是不忍…… 三人都沉默着,直到看到那妇人在李观棋的逼迫下,最终屈辱地跪在地上,开始在观音堂的门口磕起了响头…… 过了一会后,李观棋猖狂得意地大笑着转身就要走,半路却被祝无恙派来的青玉拦住…… 青玉递给他一件杂役粗布衣服,低声道:“我家公子让你换上,即刻下山回客栈,路上切勿与人纠缠。” 李观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接过外套之后,低着头匆匆离开此地,约摸走了一段距离,随即将衣服披在身上…… 看着李观棋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宝姨才站起身,对盛潇潇和崔响说: “我们继续逛逛吧,别让这点事影响了心情。青玉,你跟着我们伺候,别搭理祝无恙那个臭小子!” 第87章 江湖各派汇聚 青玉眼见宝姨在生自家公子的闷气,连忙乖巧至极的应了声“是”,紧随其后…… 祝无恙则是转身对林九郎苦笑着说道:“林老哥,那件衣服干脆卖给在下得了!看来用得着的地方还挺多的!” 林九郎倒也干脆,说是这等小事他来办就好,并严词拒绝了祝无恙递过来的碎银子…… 随后林九郎与郭胖子盛情邀请他去往此地的临时居所,祝无恙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个妖娆的人影,说不定此去还会有幸能再见一面,于是果断答应了下来…… “好。”祝无恙点头,“烦请林老哥带路,在下正好也有一些小事叨扰。” 三人一路绕着观音堂的侧门走,而林九郎这个书吏的临时屋子果然偏僻,坐落在庙墙后的一片竹林里,离那些达官贵人的驻地中间还隔了一片树林…… 此时树林的那边传来阵阵喧哗,是百姓们因为李观棋调戏妇人的事情围堵了官员的住处,但这里却异常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进屋坐下后,郭胖子为众人端上了茶水…… 祝无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顿县的特产茶水带着一股淡淡的栗子香,口感醇厚…… 他放下茶杯,看向林九郎,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这祭祖大典临近在即,结果这举行大典的地方却发生了离奇命案,那些达官贵人的居所还又遭到百姓的围堵,事情闹这么大,这所谓的祭祖大典还开的下去吗?” 谁知林九郎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比这更刺激的场面往年又不是没有过。前几年还有人当场跟看台上的御史状告,说是他身边的同知贪赃枉法,嚯!那场面,林某至今记忆犹新,比郭胖子平时讲的还狗血! 可这祭祖大典却是该开还开,一些个命案而已,还真就影响不了达官贵人们的祭祖仪式。” 一旁的郭胖子见林九郎竟是提到他,因此舔着个大黑脸也凑了过来,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插嘴道: “谁说不是呢?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咱们老百姓的事情就算闹的再大,跟那些达官贵人又有什么关系?他们该祭祖祭祖,该享乐享乐。” 这话一出,林九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斥道: “休得胡言!此地若非仅是祝大人听到,让别人听去了还不得立马将你下大狱?你说书这么多年都成不了气候,就是因为你这张嘴没个把门的。那种人物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 郭胖子被林九郎骂得脸色发白,连忙低下头,喏喏地说道: “九叔教训的对,是小侄失言了,再也不敢了。” 祝无恙见状,连忙出言打圆场: “林兄息怒,他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无恶意。说起来,昨日时间仓促,我还没来得及询问林兄,往年的祭祖大典都有什么人会参加?今年的祭祖大典与往年又有何不同之处?” 林九郎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他思考片刻后,回道: “基本上区别不大,今年也大差不差。非要说区别,那就是一年比一年来参加的人更多了吧! 一开始也就只是林姓宗族的人来参与祭典,那会儿是真的在祭祖。后来随着有朝廷官员以及各地富商的参与,只要临近祭祖大典的日期,那些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都往这里汇聚。而原本只是单纯为了祭祖的典礼,也渐渐变了味……”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尤其是最近几年,自从恒州知府林大人忽然说他也要参加祭祖大典之后,来参加的官府中人那就更多了。而最让人惊奇的是,随之而来的还有各派的江湖人士,他们居然也跟着参与了进来! 后来我才听一些同僚说,据说是因为林知府收了个义子,而这个义子是丐帮最年轻的六袋弟子,还是个以后最有潜力竞争丐帮帮主之位的年轻俊杰,这才引来了其他各派的江湖人士!” “哦?竟有此事?”祝无恙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可不是嘛。”林九郎笑了笑,“这年轻人武功高强自不必说,人品心计什么的也都称得上是翘楚,简直就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关键是有了林知府这样位高权重的义父相帮,看来下一任的丐帮帮主之位,此人怕是十拿九稳了。” “也是因为有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参与,像少林寺的萧让大师,峨眉派的丁宁师太,全真教的梁苦枫道长,天心宗的云墨真人,东华派的文松掌教,还有明教的黄石散人,以及百胜门的江湖百晓生——姜玉楼,这些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风云人物,明天也都会出现在祭祖大典的看台之上!” 祝无恙闻言,忍不住摇头一笑:“还真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嘶……等等!你刚才说……明教?” 林九郎看出了祝无恙的疑惑,笑着解释道: “祝老弟是不是联想起前些年胶东被剿灭的那明教教主方腊了?哈哈!此明教非彼明教也! 这次来的黄石散人之前也来过几次了,因此我对此多少也了解一些。那黄石散人所在的明教是独属于西域的明教,教门驻地也不在我大宋,而是在西夏国。跟谋反的方腊不是一回事!” “当年方腊谋反的时候,西域明教为了肃清门户,更为了向官家证明与之撇开关系,还专门派遣高手去刺杀过方腊。只是那时的方腊已经成了气候,那些高手犹如羊入虎口,刺杀最终也以失败告终,派去的数名高手几乎全军覆没! 这事儿连官家也都知道,因此也就默认了西域明教在中原开设分坛。” 祝无恙点了点头,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明教刚被剿灭不久,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问起百胜门的江湖百晓生姜玉楼,“那百胜门的姜玉楼又是何人?我之前很少听过这个门派,更没听过这人的名头,就好像是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似的。” 第88章 武道榜 林九郎微微一笑,解释道:“这姜玉楼年龄并不大,估计也就比祝老弟大个三五岁的样子。在姜玉楼成名前,我还曾经与之结交过。他能有今天的成就和地位,皆因此人近几年搞出了一个江湖人士武功排名的‘武道榜’!” “话说这‘武道榜’一出,竟是引得江湖之上风起云涌,热闹非常! 众多江湖高手以及一些之前还都隐世不出的江湖高人,竟然都为了验证这所谓的武道榜,以及争夺武道榜上的排名,而去找那些排名在自己之前的武林高手大打出手!” 一旁的郭胖子忍不住插了句嘴:“那结果呢?这姜玉楼排的榜到底准不准?” 林九郎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回道:“结果就是基本上大差不差,就算偶有偏颇,也是八九不离十,尤其是排行前十的那几位绝世高手,没有一个站出来澄清反驳的,算是默认了!你们就说这位年轻人,心思怎么就这么缜密,竟然能把天下武林高手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 祝无恙这下是真的被震惊到了…… 想要为大宋、金国、西夏、大理所有的江湖高手排名,这得是多么浩大的一项壮举! 而一个只比他大几岁的年轻人竟然真的做到了,简直过于不可思议…… 他感慨道:“要是有幸能和此人单独聊上几句的话,一定要请教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林九郎笑了笑:“会有机会的。明天祭祖大典上,他肯定会出现。到时候我帮你引荐一下。” “那就多谢林老哥了。”祝无恙抱了抱拳,心中对这个姜玉楼充满了好奇…… 三人说话间,窗外的日头已悄然爬升,透过窗棂洒下的光斑逐渐缩短,空气中隐约飘来寺庙灶间传来的饭菜香气,方觉已临近晌午……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约摸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身浆洗得略显发白却依旧浆挺的湖蓝色布裙,头上梳着齐整的圆髻,插着一支成色普通却擦拭得锃亮的银钗,脸上施着薄粉,嘴唇也点得殷红,模样虽算不得绝色,却也打扮得十分齐整,透着一股市井妇人特有的精明与活络…… 林九郎与郭胖子几乎是同时抬起头,一听那推门的动静和随之而来的轻微脚步声,便知道是林九郎的夫人曾氏回来了! 只见曾氏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编菜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边角处隐约露出青翠的菜叶和一小块泛着新鲜红光的猪肉,显然是刚从山下市集采购回来…… 原本曾氏的脸上还带着些笑意,那是方才在街角与人打过招呼后残留的客套笑容,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几分随和…… 然而,当她推门进来,目光扫过桌边坐着的祝无恙时,脸上残留的笑意却像是被一阵冷风骤然吹散,瞬间就垮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丝毫不加掩饰…… 林九郎见状,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连忙从凳子上站起身,快步走过去,一边接过曾氏手里的菜篮子,一边笑着为她介绍祝无恙: “夫人,你可算回来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定县县尉祝无恙祝大人。祝大人是黄河对岸泗水县人,说起来,咱们也算是半个同乡呢。夫人你是不知道,这位祝大人有多了不起,他前几天刚刚……” 林九郎话还没说完,想要好好夸赞祝无恙几句,缓和一下气氛,却被曾氏冷不丁地打断了…… 曾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生硬:“区区贱内,可没什么见识,当不起给我介绍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她说着,目光依旧落在祝无恙身上,那眼神里的冷淡,让原本还算轻松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林九郎眼见曾氏这画风突变,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定是又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或是对祝无恙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心存芥蒂…… 他连忙拉着曾氏的胳膊,将她带到房间角落的僻静处,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嘀咕了起来…… 祝无恙和郭胖子坐在桌边,虽然听不清两人具体在说什么,但从林九郎那陪着小心的神态和曾氏时不时皱起的眉头来看,显然是在为刚才的事辩解…… 郭胖子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对着祝无恙干笑两声,低声道:“祝大人,你别介意,我这婶子就是性子直,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有时候说话冲了点。” 祝无恙微微颔首,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片刻后,只听曾氏忽然抬起头,瞪着林九郎,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怒气: “什么?你还要喝酒?家里的米缸都快见底了,你还有闲钱在这里喝酒?” 林九郎被她这么一瞪,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扯着曾氏的衣袖,再次压低声音劝阻,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塞到了曾氏手里…… 曾氏捏了捏那包裹,感受着里面硬物的形状和分量,脸上的怒气才稍稍消减了一些,但依旧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儿,曾氏才从角落走了出来,只是这次,她连看都没看祝无恙一眼,径直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瞥了一眼祝无恙,嘴角象征性地扯了扯,算是打过了招呼…… 祝无恙见状,连忙从凳子上站起身,刚抬起手想要作揖还礼,谁知曾氏已经转过身,“砰”地一声带上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祝无恙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伸出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郭胖子在一旁看得真切,连忙打圆场道:“祝大人,您看这……真是对不住,让您见笑了。我这婶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对谁都这样,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第89章 站起来骑 林九郎也快步走了回来,脸上满是歉意:“祝大人,实在抱歉,内子她……她就是最近家里事多,心情不太好,说话没轻没重的,您可千万别介意。” 其实祝无恙还记得昨日林九郎曾说过他媳妇之前是窑姐出身,因此对于曾氏做出如此短视的表现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他自己不是当地的县尉,现官不如现管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手,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摆了摆手道: “无妨!林书吏客气了,嫂夫人也是性情中人,我怎会介意。倒是我今日突然造访,打扰了二位,还望海涵。” 话虽如此,但那被晾在半空的尴尬,却像是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了祝无恙的心上…… 晌午过后,祝无恙便起身离开林九郎在庙里的居所,而今晨那场围堵达官贵人的喧嚣已如潮水般退去…… 青石铺就的庙前空地上,只余下几片被踩烂的菜叶和散落的鞋印,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激愤…… 他专门走到那处观音堂前,看着眼前已没了阿翠母子的身影,回想起李观棋扮做泼皮无赖的模样,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想来经过那番闹腾,阿翠母子与家中二老总该被妥善安置了吧…… 毕竟大宋以孝治天下,事情闹到那般田地,便是再心硬的权贵,也不敢公然罔顾舆情…… 当他独自回到客栈小院时,张五条和青禾正蹲在院外聊着什么的样子,见他回来,连忙起身禀报: “公子,不好了!那脚夫王晃被衙门带走了!” 祝无恙刚想迈步走进院内,闻言动作便是一顿: “哦?谁是王晃?他犯了何事?” 青禾急声道:“就是昨夜跟公子聊过几句话的那个络腮胡脚夫!听说今晨被山上大钟震死的那对男女里,那个女人竟是王晃的发妻!” 祝无恙初闻时还有几分惊讶,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寻常…… 奸夫淫妇横死,别说官府,便是市井百姓也会先入为主地认定是原配所为,这在江湖上本就是常有的戏码…… 他揉了揉因饮酒而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回房歇息,却又听见张五条补充道: “对了,盛姑娘一回来就去牲口棚了,心疼的不得了,这都将养大半天了,她那匹千里驹还是有些萎靡,想是累坏了。” “累坏了?!” 祝无恙猛地停下脚步,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 他快步走到院中,望着牲口棚的方向,眉头紧锁: 王晃的家在三十里外的乔庄,一来一回便是七十里左右,再加上将人拖到山上大钟下的十几里山路,全程将近九十里…… 一个脚夫即便脚力再好,也绝无可能在一夜之间跑完九十里路,还驮着两个成年人! 他想起清晨路过牲口棚时,盛潇潇那匹神骏的枣红马确实蔫头耷脑,只是不停的喝着清水,连草料都懒得动一口,那分明是累虚脱的模样! “原来如此……”祝无恙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王晃昨夜定是得知妻子与和尚私通,怒而杀人,作案途中骑的正是盛潇潇的马……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匹盛潇潇平日舍不得多骑的千里驹,昨夜竟是被王晃站起来骑的凄惨场面,想想都觉得头疼…… 他本是路过顿县,想凑个祭祖大典的热闹,压根没打算管闲事,可惜天不遂人愿,偏偏还是被卷了进来…… 王晃好死不死地偷骑盛潇潇的马,用不了多久,县衙的人肯定会循着蛛丝马迹找到这家小院…… 与其被官府强行传讯,届时解释不清,还不如主动出击,多少还能保留几分体面…… 当下,祝无恙吩咐青玉、青禾留在客栈照顾宝姨,又叮嘱李观棋好生隐匿行踪,避免被今晨围堵的百姓认出…… 随后,他安排张五条带上王晃的家伙事,敲响了盛潇潇和崔响姐妹的房门…… “祝大公子此时来访,有何贵干?没事我要歇息了,爬了一上午的山,累死我了!” 盛潇潇开门见山,崔响听到动静,也好奇地探出头来…… 祝无恙将王晃的事与自己的推测简要说明,末了道: “此事恐会牵连客栈,我打算即刻前往县衙举报,还请盛姑娘和崔姑娘一同前往作证。” 盛潇潇闻言,柳眉一蹙:“什么?!那厮竟然偷骑着我的爱马驼人?还是俩人?!可真是……也罢,我这就随你去。” 祝无恙苦笑一声,伸出三个手指回道:“应该是一共三个人……” 盛潇潇:“…………” 崔响也当即点头应下,四人立马动身…… 由于次日便是祭祖大典,下午的顿县街道早已是人满为患…… 马车在人群中寸步难行,四人索性弃车步行,沿着青石板路向县衙走去…… 街道两旁,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摊前围满了孩童,布庄外挂满了色彩艳丽的绸缎,倒也颇有几分市井烟火气…… 路过一个水果摊时,祝无恙停下脚步,买了一个个头不大的血橙揣进袖子里,引得张五条疑惑地挠了挠头…… 来到县衙门前,祝无恙亮出定县县尉的身份,衙役见是外地同僚前来举报,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领着四人穿过仪门,来到大堂之下…… 此时的县衙大堂内,气氛正十分凝重…… 顿县侯县令正坐在公案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案桌上,放着两份尸格和几样从现场提取的物证——一枚断裂的佛珠,半块染血的僧袍碎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线索…… 王晃被铁链锁在堂下的石柱上,浑身是血,嘴角却依旧挂着一抹嘲讽的笑容…… “说!是不是你杀了慧能和尚和你妻子曾氏?再不老实交代,小心律法无情!” 侯县令拍着惊堂木,怒喝道…… 王晃抬起布满血污的脸,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得意: “县太爷,我都说了,是老天开眼,派天兵天将收了那对狗男女!你今天便是打死我,我也认不得这桩‘功劳’!嘿嘿,哈哈哈哈!” 第90章 死不承认 侯县令顿时无语,气得脸色铁青…… 他办案多年,一眼便看出王晃在撒谎,可偏偏没有直接证据…… 方才已经对王晃用了一次大刑,可这汉子竟是块硬骨头,死活不肯招供…… 更让他头疼的是,大宋律法明文规定,对同一犯人用刑间隔不得少于一个时辰,十二时辰内不得超过两次…… 如今距离上一次用刑已过了一个时辰,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再次动刑,外面突然传来衙役的通报: “启禀大人,定县县尉祝无恙前来举报,称有王晃行凶的证据!” “哦?”侯县令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快请!” 祝无恙等人走进大堂,王晃一眼便认出了他,眼神微微一缩,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他暗自思忖:昨夜盗马作案时,自己明明小心翼翼,避开了所有行人,祝无恙怎么可能发现破绽?定是这县尉与侯县令串通一气,故意装作证人前来唬人…… 侯县令直起身拱手,客套道:“祝县尉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你有何证据证明王晃行凶?” 祝无恙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敢问大人,案犯如今是否已经认罪?” 侯县令叹了口气:“这小子嘴硬得很,死不承认。” 祝无恙先是走到笔吏那边大致看了一遍审讯过程,而后走到王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晃,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昨夜你听闻脚夫同伴说起你妻子与慧能和尚私通,怒不可遏,连夜赶回乔庄,将二人打晕后拖到山尖大钟下,待今早和尚敲钟时,借钟声将二人震死。你既已泄了心头之恨,何必在此负隅顽抗?不如早点认罪伏法,还能落个痛快。” 王晃冷笑一声,抬头直视着祝无恙: “小人倒是没看出来祝大人还挺会编故事,就算您现在告诉小人您是个说书先生我都信!只是……想让我认罪伏法?呵呵呵,你有证据吗?若是没有证据,那便是屈打成招!” “证据?”祝无恙故作沉吟,眼角却瞥见了被衙役扶着站在一旁的王母…… 老妇人头发花白,双眼浑浊,显然患有眼疾…… 他心中一动,朗声道: “大人,听闻眼疾之人,天长日久下,耳力往往异于常人。王晃昨夜作案时已是深夜,家中只有他母亲一人。他打晕二人、拖走尸体,必然会发出动静,王母不可能没有察觉!” “你胡说!”王晃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扑向祝无恙,却被铁链死死拽住,“我娘什么都不知道!但凡你们也是人生娘养的,就别牵连她!” 祝无恙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唉,也罢,就算不用你母亲不张口,我也有办法证明你的罪行!昨夜你行凶时,屋内光线昏暗,你能精准地打晕二人,说明你对家中布局极为熟悉! 而且,拖走两个大活人,必然会在现场留下拖动的痕迹。方才我也在笔吏的记录下看到,乔庄现场的床边有新鲜血点,院中也有拖动痕迹,显然是有人事后清理过现场。除了你这个主人,还有谁能做到?” 王晃脸色微变,随即又强辩道:“或许是天兵天将拖走他们时留下的痕迹呢?” “天兵天将?呵呵,”祝无恙嗤笑一声,“那我倒要问问,天兵天将行凶后,为何还要费心清理现场?王晃,你这借口也太牵强了。又或者说,清理现场的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 祝无恙说这话时,朝着王母看了一眼,令王晃心惊胆战,接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知道你仗着没有直接证据,便不肯认罪。可你忘了一件事,你是个小有名气的脚夫,脚力不错,但是从乔庄到山上大钟下将近九十里路,你若徒步,根本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往返。所以,你必然是借助了代步工具。” 王晃的眼神瞬间紧张起来,祝无恙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转头对侯德道: “大人,我请求传讯我的同伴盛潇潇姑娘。她的马昨夜被人盗走,今晨才被送回,如今已是疲惫不堪。我怀疑,王晃正是骑了盛姑娘的马作案!” 盛潇潇上前一步,朗声道:“回大人,民女的马平日温顺异常,昨夜也不知被此人何时骑去,待今早被发现时,已是萎靡不振,而且马蹄上还沾着些许泥土和草屑,与我居住之地的土质不符。” 王晃在听到盛潇潇的说辞后,脸色骤变,却依旧咬牙道: “马是常见的代步工具,你的马累坏了凭什么说就是我昨夜骑的?再说了,马只能跑平路,上山下山极为不便,我若真用马驮人,天亮前根本到不了山上!” “你说的没错,用马驮人上山确实愚蠢。”祝无恙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但你是个脚夫,最擅长的便是挑担。你完全可以骑马到山脚下,再用扁担将二人挑上山!以你的脚力,挑着两个晕过去的成年人,上山也不过是如履平地吧?” 话音刚落,王晃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祝无恙趁热打铁,对张五条道:“五条哥,将王晃的扁担和篾框拿上来!” 张五条立刻将王晃住处搜出的扁担和篾框呈上…… 祝无恙拿起扁担,仔细看了看,片刻之后笑道: “你倒是细心,竟还知道清理扁担上的血迹。可你却忘了,篾框的缝隙里,还残留着细微的血痕!” 他举起篾框,指着上面凸起的棱刺: “大人请看,这篾框极为粗糙。王晃将二人赤条条地挑上山,他们的皮肤必然会被篾刺刮破,留下血迹。这些血迹虽然细微,但只要仔细辨认,便能看出!” 王晃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眼神中充满了慌乱…… 侯县令听后连忙让人取来温水,将篾框浸泡其中…… 片刻后,水面上果然浮现出淡淡的血丝…… “这……这不能证明什么!”王晃依旧顽抗,“很多人都知道祭祖大典在即,我昨日曾经给山上寺院挑过祭品,上面沾的是家畜的血!” 第91章 交代 “家畜的血和人的血,颜色和气味都不同,一验便知!更何况谁告诉你祭品用的都是生肉的?你这厮可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也罢,这便让你心服口服!” 祝无恙摇了摇头,随即悄悄从袖子里将那个血橙握在手中,盯着王晃的眼睛继续道: “因为接下来,我还有一个更直接的证据! 恐怕你还不知道,我这位朋友的骏马乃是出自大宛的汗血宝马! 这种宝马有个特性,那便是过度奔跑时会流出红色的汗液,沾在衣物上,用水浸泡之后会呈现出特殊的红色! 王晃!你昨夜骑马奔波多时,身上的衣物必然沾了马汗,要不要我们当场验证一下?” 一语至此,王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而一旁的王母似是感觉到儿子微微发抖的身体,开始抽泣了起来…… 祝无恙对衙役道:“麻烦这位小哥再去取一盆清水来!” 衙役不敢怠慢,立刻又端来了一盆清水…… 祝无恙使了个眼色,两个衙役上前,当场便将王晃酸爽发馊的裤子给扒了下来…… 该说不说的,王晃的身体和曾氏截然相反,没有一丁点显白的地方,可说是黢黑的一塌糊涂,让人不忍直视…… 祝无恙一只衣袖嫌弃的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将裤子摁进盆中,用力揉搓了几下…… 起初,盆中的水只是泛起一阵浑浊的黄黑色,可随着祝无恙揉搓的力度加大,水面上渐渐浮现出一抹越来越浓的红色,那正是汗血宝马的马汗留下的痕迹! 铁证如山面前,王晃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道: “大人,我招!我全都招!是我杀了那对狗男女!他们背着我私通,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侯县令见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祝无恙拱手道: “祝县尉真是明察秋毫,帮本县破了这桩命案!唉,我也总算是能给那些得知此事的达官贵人们一个交代了……” 祝无恙微微一笑,将那个被捏扁的血橙拿出抱拳回礼道:“大人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侯县令冷不丁的看了一眼祝无恙被血橙染红的手,顿时眼睛一亮惊叹道: “你这……这是……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呐!祝县尉真可谓是机智过人,日后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待到退堂木拍响之后…… “侯大人留步。”祝无恙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让刚转身要回后堂的侯县令顿住了脚步,张五条以及盛潇潇和崔响,也纷纷疑惑的看向了他…… 侯县令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审案后的疲惫,见是祝无恙,勉强挤出个笑: “哦?祝县尉这是还有何见教?” 祝无恙走到公案旁,目光扫过案上那卷标注着“邓杰”二字的卷宗,轻声道: “见教不敢当,侯大人太客气了!只是下官还有一事想请侯大人相告,但不知那狱中的邓杰……近况如何?” 竟然是为了邓杰…… 盛潇潇她们一听,也驻足停步,露出关切的神色…… 而侯县令脸上的笑容此时却瞬间淡了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示意左右衙役退下,这才叹了口气说道: “祝小友,不瞒你说,这邓杰的事,都快把我愁白了头!”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语气沉重: “想必你也知道,他那天当街用铜勺砸死街道司的衙役,那是几十来号人亲眼所见,可说是暴力抗法,铁证如山! 按我大宋律法,‘斗殴杀人者,绞;以刃及故意杀人者,斩’,他这情况,只能定个斩监候,打入死牢等着秋决。” 祝无恙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可民意呢?”侯县令猛地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个死去的衙役听说其平日里就爱仗势欺人,趁机中饱私囊,百姓早就怨声载道! 邓杰是见那衙役将其茶汤摊掀翻,损坏了吃饭的家伙事,这才和他起了争执,以至失手杀了人…… 现在听说此事的满城百姓都在为那邓杰请愿,说他是为民除害,要求轻判,我若是硬按着律法来,怕是要激起民愤啊。” 他搓了搓手,脸上满是为难:“可话又说回来,那衙役也有妻儿老小,他一死,家里的顶梁柱就塌了。我若是轻判了邓杰,又如何对得住死者的家人?这两边儿,我实在是难以两全……” 祝无恙点了点头,他能理解侯县令的难处…… 大宋虽律法森严,但也讲究“法不外乎人情”,可当人情与律法真的撞在一起,尤其是还牵扯到民意和人命时,即便是一方父母官,也难免左右为难…… “不过,”侯县令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近来不是要办祭祖大典吗?不少京城和邻县的同僚都来咱们顿县了。于是我私下里将这起案子的卷宗给几位精通律法的同僚看了,他们虽说也觉得棘手,但还是帮着出了个主意,给邓杰拟了一份供状,试图在律法条文里找到转圜的余地。” 一言至此,侯县令朝着后堂喊了一声:“主簿!” 很快,一个戴着小帽、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捧着一卷纸走了出来,正是县衙的主簿。 “把那份给邓杰拟的供状拿来,给祝县尉过目。”侯县令吩咐道。 主簿应了一声,将供状双手递给祝无恙…… 祝无恙接过供状,展开细看,盛潇潇和崔响也赶忙凑过来一起看…… 供状的字迹工整,措辞严谨,开篇便详细叙述了案发当日的经过,着重强调了衙役如何嚣张跋扈、辱骂邓杰及其家人,并将茶汤摊掀翻,以及邓杰是如何上前阻拦,双方又是何时发生争执,最后邓杰如何“失手”将衙役砸伤致死的过程…… 通篇下来,既没有否认杀人的事实,又处处凸显邓杰的“情有可原”,试图将“故意杀人”往“过失杀人”上引,还引用了《宋刑统》中“诸过失杀伤人者,各依其状,以赎论”的条文,希望能为邓杰求得一线生机…… 第92章 来者不善 祝无恙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 这份供状写得确实巧妙,既符合律法的框架,又充分考虑了人情世故,看得出拟写之人确实下了一番功夫…… 看完最后一行字,祝无恙将供状合拢,递还给主簿,然后对着侯县令拱手说道: “侯大人爱民如子,为了邓杰的事如此费心,真是顿县百姓的福气。” 侯县令苦笑着摆了摆手回道: “祝小友就别取笑我了,这也是我分内之事。只是这份供状,终究还是有些牵强,最终能不能真的改变上面州府的复决,我心里也没底。” “大人说得是。”祝无恙沉吟道,“这份供状虽然用心,但终究还是在律法条文里钻空子,人情的成分多,律法的依据少,恐怕还不足以影响到最终的结果走向。毕竟‘杀人偿命’的观念深入人心,上面若是较真起来,这份供状未必能起到作用。” 侯县令闻言,脸上的希望又黯淡了下去:“那依祝公子之见,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祝无恙微微一笑,“既然这份供状已经是以人情为突破口,不如干脆再推进一步! 在下不才,也想到一个小小的人情建议,加入这供状之中,或许能起到锦上添花的效果,不知侯大人意下如何?” 侯县令眼前一亮,连忙道:“祝公子有何高见?尽管说,只要能救邓杰一命,又不违背律法的根本,我都应允。” 祝无恙点了点头,从主簿手中接过毛笔,走到公案前,将供状重新展开,在末尾空白处挥毫泼墨…… 他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 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的凑上前来,只见祝无恙写下了几句话: 法谚有云:“立良法于天下者,则天下治。”我大宋之律法,究竟为使百姓安居乐业,还是令其困苦不堪?身为执法之吏,究竟当墨守成规、凡事皆以旧条陈框结案,还是当以民为本、使我大宋社稷更臻和谐?彼衙役已亡,难道还要再失邓杰乎? 写完之后,祝无恙放下毛笔,退后一步,微笑着解释道: “大人请看,这样一来,供状就不再仅仅是为邓杰个人辩解,而是上升到了律法的宗旨和为官的职责层面。 既点明了律法应以人为本的道理,又暗合了当今官家‘与民休息’的治国理念,或许能让上面的大人们有所触动。” 侯县令反复读着这几句话,越读越觉得有道理,脸上的愁容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喜: “妙!真是妙啊!祝公子这几句话,可谓是画龙点睛!有了这几句,这份供状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转头对主簿道:“主簿,立刻将这份供状重新誊写一份,加盖县衙大印,明日一早,便着人送往州府。” “是,大人!”主簿连忙应道,捧着供状退了下去…… 侯县令看着祝无恙,满心感激:“祝小友,今日多亏了你。若是邓杰能得以轻判,你便是他的再生父母啊。” 祝无恙摆了摆手谦虚道: “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做了些分内之事,真正为民着想的,还是侯大人你。况且,律法的本意是维护公道,而非制造悲剧。能为邓杰争取一线生机,也是为了让我们大宋律法更贴近民心罢了。” 侯县令点了点头,并深以为然…… 片刻之后,祝无恙与侯县令在二堂廊下辞别,正要拱手作别,忽闻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衙役略显慌张的禀报: “启禀大人!恒州知府林震大人驾临,还带了好多人,他们已至大门外!” 侯县令闻言,身子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祝无恙,压低声音惊道: “林知府?我一个小小的顿县县令,与他素无往来,他怎么会突然来访?” 祝无恙本已侧身准备悄悄离去,听闻此言,心头也是一震…… 他略一思忖,眉头便拧了起来:“侯大人,若林知府与您无旧,那他多半是冲我来的。” “冲你?”侯县令更是诧异…… “唉,此事说来话长,想必是我怂恿李观棋戏耍阿翠之事,被他知晓了。” 祝无恙的声音沉了下来,苦笑道:“结果没想到事情最终闹大,百姓围堵了他的居所,他此番前来,怕是要以我之道还治我身,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他顿了顿,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躲是躲不过了,只能坦然面对。好在这里是顿县县衙,不归他恒州管辖,光天化日之下,他总不至于太过肆无忌惮吧……” 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一阵脚步声…… 祝无恙与侯县令对视一眼,连忙整了整衣袍,往前迎了上去…… 只见一群人从大门鱼贯而入,为首者面容清冷,眼神锐利,正是那日在恒州府衙与祝无恙有过一面之缘的林震! 他今日未穿官服,只着一件重枣色锦袍,却依旧难掩官威…… 林震身后两侧,除了当初陷害祝无恙不成的何师爷,还有一张陌生的面孔,那是一个手摇折扇、面带笑容的青衫书生,此人好似谁都不想看,却从一开始就直勾勾的只盯着他猛瞧,让人不置可否…… 而最令人惊奇的是,三人身后还跟着三个衣衫破烂、状若乞丐的青年,每人身上都挂着几只破布袋…… 为首的那名青年虽衣着破旧,却气宇轩昂,腰间竟挂着六只布袋,比身旁两人多了一只…… 祝无恙心中一动,想起之前林九郎曾和他提到过,说是林震收了个丐帮弟子做义子,据说还是下一任丐帮帮主的人选…… “看来此人便是林震的义子了。”他暗自思忖,“林震此次带了这么多人来,尤其是丐帮的人和这位书生,来者不善啊……” 一时间,祝无恙脑中念头百转,却始终想不出万全的应对之策…… 他没想到林震会如此直接地找上门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93章 赔罪? “下官顿县县令侯德安,见过林知府!”侯县令率先拱手行礼。 祝无恙也跟着躬身作揖道:“下官祝无恙,见过林大人。” 林震目光扫过二人,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看不出是善意还是嘲讽…… 祝无恙微弓着身子,眼角的余光清晰地察觉到,林震一行人的目光大多集中在自己身上…… “果然是冲我来的!” 他心中暗叫不妙…… 就在这时,祝无恙不经意间瞥见了身后的张五条、盛潇潇和崔响…… 只见张五条脸色有些发白,身体微微颤抖,这倒不奇怪…… 他原本就是恒州府的捕快,从林震手下脱逃出来,见到旧主难免心虚…… 可盛潇潇和崔响脸上也满是震惊之色,这就让祝无恙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人家是来找我的,最多再捎带上张五条,你们姊妹俩这是什么表情……”他心中苦笑着摇了摇头…… 侯县令将众人引至内堂,分宾主落座…… 作为主人,侯县令率先开口问道:“不知林大人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林震微微侧过脸,对侯县令笑了笑,随即目光一转,眼神最后落在了侯县令身后的主簿身上: “没什么大事。听闻顿县前不久发生了一起百姓当街杀害街道司公人的奇案,这可是我大宋开国以来,第一起平民杀害街道司衙役的案子。林某心生好奇,于是便想来亲自看看。” 侯县令心中腹诽不已…… 他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林震一行人一进门就盯着祝无恙等人不住的打量,哪就关心起案子了?显然这话只是托词…… 但人家毕竟是知府大人,他也不好点破,只得吩咐主簿: “把那份供状呈给林大人看看。” 主簿连忙将供状递了过去…… 侯县令看着林震和祝无恙之间微妙的气氛,心中猜测二人之间定是有些过节,只是双方并没有一见面就水火不容,想来也不是什么大矛盾吧…… 思虑片刻后,他爱惜祝无恙的才华,有心做个和事佬,便补充道: “林大人,这份供状的核心供述,其实是出自这位年少有为的祝县尉之手!” 林震接过供状,仔细看了起来…… 过了片刻,他微微颔首,只说了句“不错”,便示意主簿将供状拿回…… 而后,林震看向祝无恙,语气复杂地说道:“此案若是照供状所言审判,怕是要逼得刑部重新修订律法。祝县尉这‘敢为天下先’的少年锐气,真是令林某汗颜啊。” 这厮又来这套! 明面听着像是在夸誉,其实仔细一听全是阴阳……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林震身后的何师爷以及其他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仿佛等着看祝无恙的笑话…… 侯县令也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接话…… 祝无恙的心中更是苦不堪言,腹诽道:“丫的什么时候‘敢为天下先’成了贬义词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恭敬地回道:“下官不过是可怜邓杰一家的遭遇,不敢妄称什么‘敢为天下先’。” 林震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又转向张五条,眉头微微皱起…… 张五条见状,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地说道: “请老爷原谅小人当时的不辞而别,小人只是……” “行了行了。”林震冷冷地打断了他,“你既已离开恒州府衙,便不必再叫我老爷。人各有志,本府也并未打算问罪于你,退下吧。” 张五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一旁…… 林震端起茶杯,不急不慢地呷了一口,他看了一眼盛潇潇和崔响,却并未说话,随即又将目光落回祝无恙身上,似笑非笑地问道: “祝县尉,你是不是在你们老家泗水县时收留了一个被剥夺功名的人,名叫李观棋?” 祝无恙心中一紧:“果然!他什么都知道了!这厮的消息来得真快!” 他定了定神,只好如实回答道: “李观棋在观音堂前戏耍妇人之事,确实是下官的主意。下官原本是想……” “想通过李观棋的举动博取百姓同情,继而将事情闹大,引起为了祭祖大典而来的那些达官贵人的注意,逼他们为那妇人捐款,对吧?” 祝无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震身边的那名丐帮青年打断了…… 祝无恙心中巨震…… 他的计策竟然被人一眼看穿,而且还被直接点破…… 他苦笑着辩解道:“确实如此。只是下官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般不可控的地步,百姓竟然围堵了林大人的居所。这是下官的疏忽,还请林大人大人有大量,能够海涵一二。” “你没想到?”一旁的青衫书生突然大笑起来,“祝县尉这话可就言不由衷了!那李观棋当时明明口口声声自称是恒州知府麾下的公人,你怎么能说没想到?依姜某看来,你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败露得这么快吧?哈哈!” “姜某?”祝无恙心中又是一惊…… 这个姓氏并不多见,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百胜门的江湖百晓生姜玉楼! “原来是他!” 祝无恙瞬间恍然大悟…… “怪不得林震能这么快知晓此事原委,原来是身边有这位‘江湖百晓生’在背后帮忙…… 可笑我几个时辰前还说想结识他,没想到竟是在这种场合,而且他还是来帮林震问罪于我的……” 想当初,他与林震在恒州之时本就有些“小过节”,这次又因李观棋之事让林震颜面扫地,这下怕是彻底结下梁子了…… 祝无恙心中苦笑不已,只得再次示弱,将姿态放低道: “下官确实是此事的始作俑者,只是当时一时糊涂,思虑不周,这才造成诸多百姓围堵大人居所。好在林大人吉人天相,并未造成严重后果。” 侯县令见状,也连忙笑呵呵的帮腔道: “祝县尉虽然行事方式有些欠妥,但初衷总归是好的,也确实帮到了那邓杰夫妇…… 只是林大人您因此受了惊扰,不能就这么算了!不如由祝县尉做东,再请我家那位做知州的堂哥作陪,今晚好好宴请林大人,算是给林大人您赔罪,二位意下如何?” 第94章 失魂落魄 祝无恙听了,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都把林震得罪成那样了,人家知府大人又怎么会稀罕他这顿赔罪酒? 侯县令此举虽是出自好心,但这和事佬当得也太想当然了些……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祝无恙惊得目瞪口呆…… 林震笑了…… 这厮居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模棱两可的扯扯嘴角,而是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 只见林震沉吟片刻后朝着祝无恙笑道: “好啊!本府与祝县尉之间,其实也没什么解不开的过节。那就多谢侯县令和侯知州的美意,今晚便杯酒泯恩怨!” 他答应了?! 祝无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惊讶程度,不亚于让他亲眼目睹母猪上树…… 他冷静下来后,心中疑窦丛生:“他居然说没什么解不开的过节?!还说什么杯酒泯恩怨?! 林震这货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只是想痛宰我一顿,然后该记仇还记仇? 何况那么多百姓被自己间接怂恿着围堵他的居所,多危险啊!就算没闹出什么大动静,被扔几个臭鸡蛋几个烂菜叶子,那也够丢人的…… 他怎么可能大度到就这么轻易就放过我?换位思考一下,换做是我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再者说,林震……大度?! 呵呵……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只是接下来林震话锋一转又说道: “祝县尉毕竟还未到任,手头可能并不宽裕。刚好今晚有大名府的林仕忠林刺史牵头组织了一场林氏宗亲的酒局,顺带商量一些事关明日祭祖大典的相关事宜。不如祝县尉与侯县令也一起来参加吧?” 祝无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不置可否…… 这种宗亲酒局听着就不简单,贸然参与怕是会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倒是一旁的侯县令,一听“林刺史”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惊喜藏都藏不住,连连拱手答应: “多谢林知府美意!能得林刺史宴请,是我等的荣幸!”说着,他悄悄用手肘碰了碰祝无恙,挤了挤眼睛…… 祝无恙顿时反应过来,也连忙起身称谢:“那便叨扰林知府和林刺史了。” 送走林震后,侯县令立刻转过身,拍着祝无恙的肩膀,一脸喜色地说: “恭喜祝县尉!日后就要飞黄腾达了!” 祝无恙听后,却没有侯县令那般兴奋,他沉吟片刻后,微笑道: “侯县令指的,莫非是林刺史牵头的这场酒宴?难道这场酒宴,与平时官场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侯县令收起笑容,神色一正,解释道: “自然不同!以前来参加祭祖大典的达官贵人,确实就是来祭祖的。可这些年,早就变了味,演变成一场利益分割的社交盛宴! 今晚的酒宴,祝县尉可以有幸见到周边各州府的实权人物,还有那些名绅豪门。只要能有幸与他们攀谈一二,不管是对以后为官还是经商,都妙用无穷,受益匪浅。今晚的这些人,才是真正能左右各州府命脉的大人物!” 祝无恙心中了然…… 他本就对这种带着各种心思和目的的宴请不感兴趣,但事已至此,若是推辞,反倒显得不合时宜,倒不如借此机会,见识一下这所谓的“上层社交”,也好对顿县乃至大名府的势力格局,有个更直观的了解…… 申时三刻,夕阳西下,将顿县的街道染上了一层暖色…… 祝无恙特意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锦袍,料子上乘,样式却低调内敛,既不失郑重,又不会过分张扬…… 他带着侍从小青禾,还有盛潇潇、崔响两姐妹,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青禾赶着马车,朝着城中最豪华的盛唐酒楼缓缓驶去…… 路上,祝无恙看着对面坐得端正的盛潇潇和崔响,心中有些好奇,便笑着调侃道: “我还以为你们姐妹和我一样,不喜欢这种人多口杂的场合。为何这次会乐意陪我一同赴宴?难道是想去探听些商道消息,趁机发笔横财,做个小富婆包养本公子不成?” 盛潇潇和崔响相视一眼,却是没有立刻回答…… 祝无恙这句玩笑话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他正想打个哈哈圆过去,却见盛潇潇抿了抿嘴,竟是露出一抹苦笑,而后有些不耐烦的解释道: “祝大公子应该早已猜出,我们两姐妹是六扇门的人。今晚陪祝兄赴宴,确实有些小事想要解决。但是此事事关六扇门绝密,还请祝兄能够谅解,此时还不便细说。” 话已至此,崔响握着盛潇潇的手,向祝无恙投来见谅的神色,满脸的歉意…… 祝无恙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内心腹诽道:女人其实也应该稍微读一些书…… 盛潇潇这话说的,上一句才刚说了是小事,下一句又说是绝密,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但他也知道,六扇门行事向来神秘,既然对方不愿多说,追问也无益…… 于是他笑了笑,回道:“行吧,既然不愿说那我就不问了。只是你们自己多加小心。” 话虽如此,祝无恙的心思却活络起来…… 他忽然想到,自从他们之前见过林震一行人之后,这姐妹俩的表情就有些异样…… 林震此人他们以前在恒州之时就见过,因此盛潇潇的异样不太可能是因为林震…… 难道是姐妹俩与那位江湖百晓生姜玉楼有旧怨或旧识? 又或者…… 祝无恙的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盛潇潇,只见她此刻眉头微蹙,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有惋惜,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感,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不会吧…… 总不至于姐妹俩还认识林震那个丐帮的义子? 祝无恙暗自摇了摇头,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看她这般模样,该不会是碰到什么青梅竹马的初恋了吧?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连忙压了下去,忍住了问询的冲动…… 好不容易,马车停在了盛唐酒楼门口,祝无恙四人下了车,径直往后院的内堂走去,还未进门,就听得里面人声鼎沸,显然已经来了不少接到邀请的宾客…… 而那位侯县令似乎很早便已到此,正在与一位跟他有七分相似的中年人一道左右逢迎,竟是已经喝上了! 祝无恙估摸着,侯县令身边之人大概就是他之前若说的那位知州堂哥了吧…… 而他只是个八品县尉,在这种规格的场合里,实在算不得什么人物…… 因此他自觉地带着三人站到了大厅的边缘,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 他本以为自己应该是参宴官员里级别最低的,谁知目光一扫,随即笑出声来! 第1章 启程 东京府的春日总是带着些微醺的暖意,新任丞相李相爷站在紫檀木镜前,指尖拂过锦袍上绣得愈发精致的鸾鸟纹样。 这袭丞相服是昨日刚送抵府中的,料子是江南贡的上等云锦,丝线里掺了极细的金缕,在晨光里流转着沉稳而华贵的光泽。 他对着镜子微微颔首,镜中人的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从礼部侍郎到如今位列中枢,这一步他走了整整八年。 正抬手理了理玉带,外间传来仆役轻细的脚步声,随即响起小心翼翼的回话: “相爷,外面有位姓祝的举子求见,说是丁忧期满,特来拜谢。” 李相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祝无恙?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身素色长衫的祝无恙便跟着仆役进了内室。 他身形清瘦,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守孝期的沉郁,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锐气,倒比三年前他初见时更甚。 “晚生祝无恙,见过相爷。”祝无恙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不高不低,“三年前蒙相爷照拂,家父的后事才能顺遂料理。如今丁忧期满,吏部那边刚发了文书,允我重新入仕,特来向相爷谢恩。” 李相摆摆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起来吧。你父亲当年在汜水县令任上殉职,也是朝廷的功臣。你守孝三年,也算尽了孝道。”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说起来,定县那边刚递了文书,原县尉张德裕调任岭南,半路上水土不服去了,如今县里缺个县尉,正等着补缺呢。” 祝无恙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定县地处北境,紧邻女真地盘,还真他令堂的是一个历练的好去处…… 他略一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不瞒相爷,晚生此次来东京,带了些家传的珠宝,是先父留下的念想,也是晚生如今全部的身家。一路带着不便,放在客栈里又不放心,不知相爷府中是否方便,暂替晚生保管几日?” 李相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祝无恙。对方的眼神坦荡,仿佛说的真是再寻常不过的托存之事。他轻笑一声,呷了口茶: “不过是些物件,放在老夫这里有何不可?你且让人送来便是。”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吏部那边我会打招呼,你明日去递了文书,想必很快就能批下来。那箱子东西,等你赴任前过来取便是。” “多谢相爷体恤。”祝无恙深深作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三日后,吏部衙门。 祝无恙拿着盖了朱印的任命文书,指尖在“定县县尉”四个字上轻轻摩挲片刻,转身带着两个随从出了门。 马车驶离东京城区,一路向北。 随从青玉忍不住掀开车帘,低声道:“公子,咱们放在相爷府里的那箱珠宝……真的不要了?那可是老爷攒了一辈子的东西。” 祝无恙正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闻言缓缓转过头,眼神冷了几分:“从今日起,不许再提那箱东西。” 青玉愣了一下,见公子神色严肃,不敢再问,只是心里终究犯嘀咕。那箱子里的珠宝虽说算不上价值连城,可也足够在那寸土寸金的东京城郊外买个小院了,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祝无恙重新望向窗外,风声掠过车帘,带着北地的凉意。他当然知道那箱珠宝的分量,可他更清楚,想要在异地他乡站稳脚跟,没有李相这把伞,他寸步难行。 一箱珠宝换一个县尉之位,倒也不算亏本,值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载着祝无恙驶向未知的定县。 前路是迷雾重重的官途,还是暗藏杀机的险地,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踏出东京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必须留在身后了…… 第2章 临恒州 暮春时节,官道上的风已带了暖意。 祝无恙一袭青布长衫,坐在从他老子那里继承而来的马车之中,慢悠悠地跟着前面两匹快马的影子。 这辆马车已经上了年纪,一路上吱呀作响,而拉车的马岁数也不小了…… “公子你看,前头那片林子有野兔!好像还不止一只!” 青玉勒住马回头喊,他身侧的青禾已经眼尖地瞥见了草叶间闪过的灰影,忍不住拍着马鞍笑: “等歇脚了我去套个陷阱,保准今晚能加道菜!” 祝无恙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远处连绵的田埂上…… 新插的秧苗顺着地势铺成碧色的绒毯,田埂上扛着锄头的农人哼着小调,倒比他这赴任的县尉更像个自在人…… 从京城出来已有数日,青玉青禾这对十六七岁的兄弟,像是两只关不住的百灵鸟,白日里策马时比风声还吵,夜里歇在客栈,倒头就睡的呼噜声能把隔壁的客人吵醒! 可偏偏是这份吵闹,冲淡了旅途的单调,让这两千多里的路程,竟生出些寻常人家赶路的烟火气来。 “过了前面那道河,就进恒州地界了。”祝无恙抬手遮了遮日头,“按规矩,州府官员该派人来接。 算了!咱们绕着城边走。” 青玉吐了吐舌头:“还是公子想得周到,那些官老爷的客套话,听着就累得慌。” 而青禾已经从行囊里摸出个麦饼,边啃边点头:“可不是嘛,上次在驿站听那些人互相吹捧,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官场应酬说得像什么洪水猛兽…… 祝无恙哑炮失笑,他并非厌恶官场,只是懒得应付那些虚礼。 此番去定县任县尉,原本他已足够低调,也想图个清静,没想到这一路上,也不知怎的竟是被路过的安平县同僚知晓,并且堂堂安平县的县令居然亲自为他这个县尉接风洗尘,不仅迎来,还非又送往,如此一来,反倒违了初衷…… 一念至此,祝无恙亦是苦笑不已…… 原本那一箱珠宝的“遗忘”,是想摆脱自己实为李相门下“堂除”的痕迹,没想到京郊的官员竟是如此神通广大,那几场看似不经意的谈笑间,各种的暗地试探,明明句句不提李相,可又句句不离李相…… 也是基于此原因,进恒州城前夜,祝无恙在城外市集之时,忍痛将把那辆“祖传”的马车卖了,心想:这下便不再招摇了吧…… 车辕上的铜饰本是当年老祝做县令之时留下的老物件,竟还被贩子磨了半天价,连一旁的青玉都气得直跺脚,还是祝无恙最后拍板:“罢了,能换一匹好马的脚力钱就行。” 没了马车拖累,三人纵马穿行在恒州的官道上,视野越发开阔。 道旁的刺槐开得正盛,雪白的花串垂下来,风过时落得满身都是。 青玉青禾学着当地孩童的样子,摘了花串编作花环,非要给祝无恙戴上! 拉扯间,祝无恙的发带松了,青丝垂落肩头,倒让两个半大的小子看呆了眼。 “公子戴这个好看!”青禾举着花环一脸坏笑,而青玉已经掏出腰间的小铜镜递过来! 祝无恙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没真的推开…… 到了恒州城边的客栈时,天已擦黑。 店小二牵走马匹,青玉青禾忙着搬行囊,祝无恙站在客栈门口,望着远处城里亮起的灯火。 那灯火连绵成片,似乎比他在京城见过的夜市还要热闹几分,隐约能听见丝竹声顺着风飘过来。 “公子,咱们出去转转吧?”青玉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光,“我刚才听店小二说,城里的夜市可热闹了,这里没京城管得严,所以京城里没有的,这里都有!有卖糖画的,还有唱小曲儿的……” 青禾也跟着点头:“听说恒州的粉皮特别有名,还有桂花糕,咱们去尝尝?” 祝无恙望着那片热闹的灯火,心里竟也生出几分向往…… 他自小在泗水城长大,那时老祝还在,管得又严,见惯了规矩森严的场面,这般市井里的鲜活热闹,倒像是另一个世界。 “也好。”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换身便服,咱们去看看。” 青玉青禾顿时欢呼起来,转身就往楼上跑。 祝无恙站在原地,听着身后两人吵吵嚷嚷地讨论该穿哪件衣服,忍不住笑了笑。 这一路的吵闹,原来早已成了最寻常的慰藉。 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在他眼底,竟比那些官印上的鎏金还要温暖几分。 第3章 解围 祝无恙一只手攥着青玉的手腕,另一只手把青禾护在身侧,被涌流般的人潮推着往前挪。 青禾才到他的腰际,小脑袋在攒动的人影里磕磕绊绊,忽然指着前方惊呼:“青玉你快看!那布幡上还画着弓箭呢!” 青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家酒肆门前新挂了青布幡,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弓搭箭的图样,幡角被晚风掀得猎猎作响,于是歪着脑袋猜测道:“兴许是兼职卖箭杆的?” 祝无恙听后哈哈大笑,正想调侃二人几句之时,旁边两个挑着竹筐的汉子撞了个趔趄,筐里的柳枝簌簌落了几根。 “急着投胎啊?”矮个汉子骂了句,却没真动气,弯腰捡柳枝时跟同伴念叨,“明儿上巳节,滹沱河岸边的柳得趁鲜采,去晚了只能拾别人剩下的枯枝败叶,还怎么祓禊?” 高个汉子拍着筐里的荠菜,叶子上还沾着湿泥:“我家那口子更急,天不亮就去抢河湾的好位置,说要带着娃子们临水洗晦气。对了,你家小子不是总念叨想看骑射?今年州府请的老兵据说有当年跟着狄将军打过仗的,箭法准得能射落飞鸟!” “可不是!”矮个汉子眼里发亮,“听说还有城南绣坊的姑娘们去记筹,穿的红袄绿裙,离老远都能瞧见。去年我挤在前头看,有个老兵一箭射穿了铜钱眼,记筹的姑娘们喊得比谁都响!” 祝无恙这才恍然,低头对两个小兄弟笑道:“原来明天要过上巳节,难怪街上这么热闹。” 青玉眼睛亮了:“就是先生讲的‘曲水流觞’?公子小姐们坐在水边,酒杯漂到谁面前就得写诗?” “不止呢。”祝无恙往街角努努嘴,那里有个老妪正守着竹篮卖香囊,蓝布面上绣着兰草纹样。 “你看那些香囊,里面装着草药,戴在身上能驱瘟。老百姓会插柳戴荠,去水边祈福;蚕农们要去蚕市,祈求桑蚕丰收;最热闹的就是骑射,照今晚这架势,我估计会比咱们老家的上元节灯市还要热闹!” 青禾拽着祝无恙的衣袖,小手指向远处的灯火:“那……我们能去看骑射吗?” “若明日得空,便带你们去。”祝无恙笑着应允。 说话间,一阵风吹来,裹挟着酒肆的醇香、香囊的药香,还有远处孩童手里糖画的甜香。 街对面的绸缎铺正挂出新裁的春衫,水绿色的料子在灯笼下泛着柔光,几个富家小姐正隔着门帘挑选,隐约传来银铃般的笑语。 人流还在不断涌来,有扛着芦笙的乐师,有背着蚕茧的农妇,还有提着食盒往酒楼送菜的小二。 祝无恙护着青玉和青禾,慢慢往前挪,不多时,三人便已寻着香味,踱步到路边的一处粉皮摊前…… 粉皮摊子的醋香混着芝麻酱的醇厚在鼻尖萦绕,青玉刚夹起一筷子透亮的粉皮,就被青禾伸手抢了半截去。 “小没良心的,刚给你买了糖人还抢我的!” 青玉作势要敲他脑袋,青禾却梗着脖子把粉皮咽下去:“那是两码事!粉皮是粉皮,糖人是糖人,大不了等我明天将糖人拉出来就趁热还你!” 祝无恙终于听不下去,将手中筷子一扔,训斥道: “本公子还在用膳,你俩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就在这时,祝无恙的耳边忽然撞进一阵越来越烈的争吵声…… 起初只当是寻常市井口角,可那吵嚷里混着中气十足的粗吼,不似一般百姓的争执。 祝无恙没好气的抬眼望去,只见斜对面的酒肆门口围了圈人,攒动的人头缝隙里,能瞥见几个背微驼却依旧挺拔的身影,他们站姿如松,双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似乎那里本该悬着兵刃,分明是退伍军士的模样! “啧啧,越来越不像话了!”祝无恙眉头微蹙…… 不过片刻功夫,那些穿着短打、看着已过中年的老兵竟聚了七八个,个个面色不善。 被围在中间的是两男两女,两个中年男子一位身量精悍,国字方脸,一双浓眉大眼很是神采非凡,显然是练过的样子! 而另一位则是瘦高挺拔,尤其是其双腿奇长,明明人就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飘在那里的错觉,明显腿上功夫十分了得! 至于那两位年轻女子就更是惹眼,一身利落的骑装未换,墨发高束,其中一个柳眉倒竖,正叉着腰跟老兵们对峙,声音清亮如脆玉: “放你们的狗屁!这马是我家祖传的,轮得到你们这群丘八胡说八道?” 另一个女子虽没作声,却稳稳站在同伴身侧,眼神温婉而又沉静地扫过众人,手里悄悄攥着缰绳。 老兵们被骂“丘八”,顿时便炸了锅! “小娘子嘴挺利!”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老兵往前凑了凑,“这百里挑一的好马,怎会落在你们娘们手里?不是偷的是抢的不成?” 旁边几个跟着起哄,有个猥琐的说要搜身的,也有说要拉去见官的,那两个中年男子护在女子身前,虽表情不悦,却始终按耐着性子并未出手。 祝无恙看了一阵便已得分明,这群老兵怕是仗着人多,又见对方有女眷,故意刁难。 关键是真闹起来,这些糙汉子哪里会顾及周遭的路人孩童?他实在按捺不住,对青玉青禾使了个眼色,扒开人群挤了进去。 “住手!” 祝无恙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清亮的穿透力。 众人一愣,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只见他一身紫衣劲装,眉目间却有股沉静的锐气。 那泼辣女子见有人解围,暂歇了怒火,却仍哼了一声:“总算有个明事理的!他们说我们偷马,简直笑话!” 络腮胡老兵上下打量祝无恙:“你是谁?敢管咱爷们的事?” “我是谁不重要。” 祝无恙笑了笑,目光扫过拴在旁边柳树上的四匹骏马,个个神骏非凡! “果然是好马!但是!既然你们说马是你们的,总得知道些底细吧?” 祝无恙忽然转向老兵,“我听说驯马的人都知自家马儿的癖性,这四匹里,有一匹生下来就有眼疾,你们说说,是哪一匹?又是哪只眼睛?” 老兵们顿时哑了! 他们不过是见马好、人俏,起了些混账心思,哪里真知道什么眼疾?络腮胡梗着脖子瞎猜:“左边那匹!左眼!” 祝无恙没答话,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捂住了最右边那匹马的双眼。 几乎同时,他带来的两个手下也迅速捂住了另外两匹马的眼睛。 那匹被祝无恙捂住的马果然有些躁动,却不是因为眼疾,而是被遮了视线的本能反应,真正有眼疾的,是中间那匹白马的右眼,方才祝无恙凑近时早已瞥见它眼睑微阖,异于其他三匹。 “看来诸位是认错了。”祝无恙松开手,语气平淡,“这马若真是你们的,怎会连它哪只眼不便都不知道?” 老兵们面面相觑,刚要狡辩,人群外忽然传来差役的呼喝声。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两个差役分开人群进来,一看是这群老兵,顿时皱起眉,原是州府为明日上巳节骑射表演临时召集的,没想到竟敢闹市生事。 差役认得领头的络腮胡,也不啰嗦,直接把他铐了:“上巳节在即,也不省事!其他人都散了,再敢闹事,一并拿办!” 其余老兵见状,讪讪地骂了几句,终究不敢再留,各自散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有人赞祝无恙聪明,有人骂老兵无赖。 祝无恙却心头一紧,他这一路是要赴定县上任,最忌张扬,若是被人认出官身,免不了又要应付一堆虚礼…… 于是祝无恙趁众人喧闹,悄悄拉了青玉青禾,对两个手下递个眼色,转身便往客栈方向走。 被解围的四人这才回过神,那泼辣女子正要追上来道谢,却被身旁的中年男子拉住。 两个中年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赞许,这位青年年纪轻轻,遇事冷静,手段利落,绝非寻常人! 他们不动声色地跟上,脚下施展出几分追踪的门道,不远不近地缀在祝无恙身后,看着他一行人进了街口的“迎客来”客栈。 “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谢过这位朋友。”其中一个中年人低声道,目光落在客栈门楣上,若有所思。 第4章 数筷子 三人刚踏上二楼楼梯,祝无恙就觉脚下一顿——大堂靠窗的桌旁,赫然坐着不久前刚刚遇到的两男两女! 青玉和青禾也瞅见了,顿时收了脚步,眼神里满是疑惑与警惕…… 祝无恙定了定神,恒州虽大,客栈却就这几家,偶遇也并非全无可能…… 他压下心头的讶异,带着两个小兄弟缓步走过去,拱手道:“好巧,诸位也住在此处?” 那两个中年男子起身还礼,其中那位国字脸的中年人笑道: “正是,方才多亏这位公子解围,还没来得及道谢。不才姓铁,这位是在下的师弟姓崔,这两位是铁某的大侄女姓盛,还有……”他指了指另一位文静些的女子,“这位是崔师弟家的丫头。” 祝无恙刚要回礼,旁边的盛“侄女”却嗤笑一声:“不过是耍了点小聪明,有什么好谢的?” 她这时穿了身水红裙装,少了骑装的利落,多了几分娇俏,只是那挑眉瞪眼的模样,依旧带着股泼辣劲儿。 青玉当即就忍不住了:“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我家公子那是智慧!” 青禾也跟着点头:“就是!我家公子十岁就能帮县令断案,比宋慈先生还神,六扇门的神捕见了都得佩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祝无恙夸得天花乱坠,连他自己都听得有些耳热,于是忍不住轻咳一声:“休得胡言!” 姓盛的那位姑娘听得柳眉倒竖:“吹得倒响,居然还敢拿宋慈前辈和六扇门比,你家公子要是真的那么神,又哪会籍籍无名!你倒是说说,你家公子姓甚名谁?!” 青玉梗着脖子,辩解道: “你一个小女子懂什么?我家公子十九岁就中了举人!要不是这三年一直在为我家老爷守孝,凭我家的公子的学问,再中个进士就跟玩似的!” “对!在我家公子眼里,什么榜眼啊,探花啊,他都看不上!也就只有状元才配得上我家公子!” “行了!越说越过了!”祝无恙一阵头大,这才赶忙解释道: “别听我这两个家仆信口胡说,小可祝无恙,让诸位见笑了。” 正当盛姓女子还在思考祝无恙到底是何方神圣之时,一旁的那位姓崔的温婉女子忽然开口道: “阁下原来就是那位新任定县县尉!以祝兄的才学,想要考取进士功名,倒也的确是不难!” 祝无恙瞳孔微缩,心中大惊! 这位从始至终都不动声色的崔姑娘,居然一语便道破他的身份,不由得让他狐疑非常…… 兴许是猜到祝无恙的心思,崔姓女子又赶忙解释道: “祝兄莫要多想,实在是你当年名头太盛,但凡是个读书人,想不知道你的名字都难!二十岁前就能中得举人,我大宋历届科举以来都不超过一手之数!” 听到此话,原本神色淡然的那两位中年人也向祝无恙投来惊奇的目光,眼神中有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中个举人就了不起吗?本姑娘倒要考考你!”盛姓女子似乎十分不喜有人夸祝无恙,就好似要刻意在两位长辈面前为难他,只见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筷笼,将筷笼中的筷子攥在袖里,未保险起见,还又将手背对着众人: “猜猜看,我手里是单数还是双数?你要是真能猜中,我盛潇潇就服你!” 祝无恙本想笑着岔开话题,目光扫过她娇俏的眉眼,随口赞道:“原来姑娘叫盛潇潇,失敬失敬!姑娘芳名雅致,盛姓倒是少见。” 盛潇潇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将大名给说了出来,正自脸红之时,忽然听得祝无恙说起她的姓氏,而这话却像捅了马蜂窝,盛潇潇猛的眼睛一瞪: “少见?那是你没见过世面!我大宋第一神捕就姓盛!” 祝无恙一怔,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铁、崔二人见状,忙打圆场:“潇潇休得无礼,祝兄弟莫怪。” 只是他们眼中却也闪过几分期待,显然也想看看这位能瞬间识破老兵伎俩的小子,究竟有几分能耐。 而盛潇潇又哪里肯依,把筷子往身前一递,挑衅道:“不敢猜吗?” 祝无恙无奈,只得看向她攥紧的手…… 那双手纤细白皙,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握着的筷子顶端露出一小截,看着倒像是新换的细竹筷。 她扬着下巴,一脸笃定的模样。 “双数。”祝无恙略一思索,答道。 周围本就有住客注意这边,此刻都凑了过来。 盛潇潇“哼”了一声,缓缓张开手,众人围观过来,片刻之后,便有人喝彩起来,原来盛潇潇手中的筷子共有二十支,正是双数! 几个住客拍着桌子叫好:“小兄弟好眼力!” 祝无恙脸上微红,摆手道:“并非眼力好。” 他指了指桌上的筷笼,“客栈酒馆的筷子,本就是成双成对地买,老板进货时图吉利,也图方便,断没有单数的道理。” 大堂里顿时哄堂大笑,有人打趣道:“可不是,谁吃饭会用一根筷子?” 然而盛潇潇却不肯认输,梗着脖子道:“万一有损坏丢失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祝无恙拿起一根筷子给她看,“这筷子是新的,竹质紧实,若不是故意摔砸,怎会轻易损坏?再说偷筷子的贼,要么偷一把,要么一根不偷,哪有偷一根的道理?”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连铁、崔二人都忍不住点头。 盛潇潇攥着筷子,腮帮子鼓得老高,却找不出半句话反驳,最后狠狠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算你运气好!” 祝无恙笑着摇摇头,刚要坐下点些吃食,却见铁姓男子朝他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探究,有赞许,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他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转身对小二喊道:“来份奶汁虾仁,火候要老,多加辣子!再来一份银鱼花生,要酸甜口的!” “好嘞!爷稍后,马上做!” 第5章 陈年秘闻 祝无恙直接安排青玉青禾将两张桌子合并为一桌,丝毫不顾及盛潇潇一脸嫌弃的眼神,就那么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 祝无恙借花献佛,径自端起青瓷酒杯,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开始与对面的铁、崔二人推杯换盏。 只是在杯沿相击的脆响里,他分明瞧见铁二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结着层叠的厚茧,不似寻常百姓,更不像一般的江湖武夫。 而崔三爷则不然,端杯的手势轻稳,指尖修长,酒液晃动间,竟几乎溅不起半滴,祝无恙心中微动,面上却只笑着饮尽杯中酒。 “祝小哥年纪轻轻,这气度倒是难得。”铁二爷嗓门洪亮,一杯烈酒下肚,喉结滚动间发出满足的喟叹,“不像我们家潇潇,被惯得没个样子。”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盛潇潇便瞪了过来,手里的筷子在碟子里戳得当当响:“二叔!你又说我!不看这还有个外人呢!” 说着说着,盛潇潇倒是十分豪爽的仰头又灌下一杯,脸颊微红,像一颗半熟的樱桃,可爱至极,但是眼神却依旧亮得很,带着股不服输的泼辣劲儿。 崔姓中年人在一旁含笑摇头,伸手想把她的酒杯挪开,却被她敏捷地躲开:“三叔!今天高兴!我再少喝一些,不碍事!” 祝无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倒是觉得有趣。 这姑娘性子直爽,像株带刺的蔷薇,看着扎人,实则鲜活得很。 他笑着给她满上,自己也陪了一杯,口中道:“盛姑娘性情直率,倒是难得的真性情。” “呦!姓祝的,原来你还是会说人话的嘛!” 一听此话,站在祝无恙身后不远处的青玉当即就不乐意了, “盛姑娘教训的对!我家公子从小就会打官腔!正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官场上那套不入流的小把戏,我家公子玩的贼溜!” 兴许是酒水上头的缘故,也兴许是盛潇潇第一次接触青玉这类暗戳戳的市井小人物,后者的言外之音,盛潇潇竟似完全没听出来…… 只见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姓祝的你是不知道,我爹走得早,从小就是二叔和三叔把我带大的。 他们俩啊,一个对我凶巴巴,一个对我笑眯眯,可实际上都把我当宝贝疙瘩……” 随着酒意渐浓,她的话也愈发多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着小时候的趣事,说着二伯的手有多巧,能给她做木刀木剑,说着三伯轻功有多好,能在房檐上给她摘月亮……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眶也红了:“要是我爹还在就好了,他是他们的大哥,当年可威风了……” 铁姓中年人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再乱说话,只是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崔姓中年人则是叹了口气,给她夹了块糖醋鱼:“小孩子家家,喝多了就胡说,快吃点东西。” 祝无恙默默听着,心里却在快速盘算。铁老二,崔老三,盛家大小姐……这排行,这关系,怎么越听越是耳熟……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盛潇潇起身去添酒,腰间那条杏色腰带随着动作晃动,右侧明显鼓囊囊的一块,形状方正,倒像是块腰牌。 恰在此时,铁姓中年人又要给盛潇潇倒酒,祝无恙连忙伸手拦住:“铁老哥,盛姑娘看来是喝得差不多了,再喝怕是要醉倒了,不如我替她喝了这杯?” 他伸手去接酒杯时,手臂“不经意”地擦过盛潇潇的腰间,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那鼓囊处。 就在那一瞬间,腰带缝隙里露出的一角木牌闪过,上面一个铁画银钩的“忠”字,清晰地映入他眼中。 祝无恙心中猛地一震! 那腰牌的样式,绝非大宋官制,倒像是……忠义堂的信物! 他少年时曾师从一位云游老道,老道除了扔给他一堆书以外,也曾在闲聊时提过,忠义堂近几十年在江湖上势力滔天,其高层腰牌便以“忠”字为记,样式独特,绝非外人能仿造。 盛潇潇被他这一拦,倒也没恼,只是“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脑袋却开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醉意上头了。 铁姓中年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祝无恙,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还是祝小哥细心。罢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还要去看上巳节的游街,若是醉倒了,可就错过了热闹。” 而一旁的崔姓中年人也点头附和:“正是,时辰不早了,今天就先喝到这里,大家各自歇息去吧。” 散了席,祝无恙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脸上的笑容便敛了去。他走到窗边,望着院里飘落的杏花,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老大姓盛,早逝;老二姓铁,有双异于常人的手;老三姓崔,轻功卓绝;盛家有女,持忠义堂高层腰牌…… 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传闻渐渐清晰起来。 二十年前,江湖上曾有四大紫衣神捕,隶属忠义堂,同时也归属六扇门,专管黑白两道不平事。 后来听说盛老大病逝,冷老四废了一条拿剑的手臂,自此以后,四人便再无音讯…… 祝无恙缓缓握紧了拳头…… 铁二爷的手,能开碑裂石;崔三爷的轻功,可以踏雪无痕……可不就与眼前这两位中年人对上了? 原来如此。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本是偶然相逢,没想到竟遇上了这样两位传奇人物,虽说他并不清楚此二人的行程和目的,但是此番他只是路过恒州,也就没兴趣知道。 只不过这趟上巳节之行,怕是要比想象中有趣得多了…… 第6章 岁数不小了 与此同时,另一间客房的木桌上,映着四只尚未饮尽的茶杯。 铁二爷捻着下巴上的胡须,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红热,嗓门却依旧洪亮: “要说今日这祝无恙,倒是个难得的好后生。” 崔三爷端起茶杯浅酌一口,挑眉看向他:“哦?铁二哥竟也会这般夸人?” “夸不得?” 铁二爷一扬眉,目光扫过一旁鼓着腮帮子的盛潇潇,眼底泛起戏谑,“尤其瞧着他跟潇潇那丫头,一见面就拌嘴,活脱脱一对欢喜冤家。依我看呐,说不定将来真能凑成一对儿。” “铁二叔!”盛潇潇猛地放下茶杯,脸颊绯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羞的,“您胡说什么呢!我才不要跟那个油嘴滑舌的家伙扯上关系!” “油嘴滑舌吗?他应该谈不上吧?你要是说他身后的那两位下人油嘴滑舌,那倒是真的!” “都一样!上梁不正下梁歪,没有油嘴滑舌的主人,哪来的油嘴滑舌的下人!依我看,就是那个姓祝的管教无方!” 这时,崔三爷在一旁慢悠悠地帮腔:“铁二哥这话倒也在理。祝无恙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如今又是正儿八经的县尉,方才接触下来,为人机敏,品行也瞧着周正,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良人。” 他话锋一转,看向盛潇潇,故意拖长了语调,“潇潇要是看不上,那我可就要怂恿响儿了。让她跟着祝无恙去上任,做个县尉夫人,倒也配得上。” “崔三叔!”盛潇潇这下是真急了,瞪圆了眼睛,“您怎么也跟着瞎起哄?没个正行!” “这可不是起哄。”崔三爷放下酒杯,神色坦然,“婚姻大事,岂能当玩笑说?” 盛潇潇在客栈大堂时本就多喝了几杯,此刻小脑袋晕乎乎的,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早没了踪影,被两人一逗,只觉得脑子一团乱麻,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回房休息了!” 她刚起身,就被身旁的崔响轻轻扶住。 崔响比盛潇潇小两岁,性子却温婉沉稳得多,她凑到盛潇潇耳边,半开玩笑道: “潇潇姐,你对祝公子到底有没有感觉?这般青年才俊,要是放手了,保不齐很快就被别人抢去了。到时候以你的身份,总不能做妾,再后悔可就晚了。” 盛潇潇被问得一愣,情急之下反问道:“既然你们都说他好,那你怎么不上?反倒来劝我?” 崔响浅浅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清亮: “我呀,就对仵作那手艺感兴趣。天下男子,又有谁愿意娶个仵作回家?何况是祝公子这样的人物。” 她心里却清楚,自己的志向从不在儿女情长上——她想靠着手中的本事,让更多真相浮出水面,减少冤假错案。 说起来,她弟弟在六扇门任职,崔家已有后,她更向往的是查案时的自由与清明,儿女情长,还远不是时候。 盛潇潇看着眼前三人,个个都拿她打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委屈,眼眶一红: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长大了,就不疼我了?嫌我不愿嫁人,烦我了?” 铁二爷是个直肠子,见状连忙摆手,却不知怎么安慰,只得搬出规矩: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大宋律例规定,女子十三岁便可嫁人,你今年都十八了,岁数不小了,这都超了五年了……” 他本是想遂了早逝的盛大哥心愿,盼着侄女早日成家安稳,可这话听在盛潇潇耳里,却像是在说她“老姑娘”没人要。 尤其是那句“岁数不小了”,正正戳中了盛潇潇的敏感处…… 她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没哭出来,却带着哭腔转身就往外跑:“我不理你们了!” 崔响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一脸茫然的铁二爷,嗔道:“铁二叔,您这嘴呀,真是能把活人气死。” 说罢,连忙追着盛潇潇回了她们的房间。 客房里顿时只剩铁、崔二人,方才的热闹散去,气氛陡然沉了下来。 铁二爷摸了摸后脑勺,一脸郁闷:“我说错了?” 崔三爷没接话,而是换了个话题,神色凝重起来: “方才酒桌上,潇潇那丫头口无遮拦,差点把咱们四人的身份抖搂出来。你觉得,祝无恙会不会已经猜到了?” 铁二爷敛了神色,沉吟道:“那小子看着机敏,怕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就算现在没猜透,也瞒不了多久。” “猜到也无妨。”崔三爷倒是看得开,“他如今已有官身,知道了也不影响咱们的行程,说不定以后还能直接跟他商讨事。” “不然。”铁二爷摇头,“他身世清白是真,但为人处世如何,单凭一面之缘可定不了性。官场浑浊,多少人当官前一腔热血,进去后就变了味。何况他亡父曾是县令,耳濡目染之下,想藏些心思,容易得很。” 崔三爷笑了笑,他性子本就洒脱,看人更凭直觉:“我倒觉得他眼神清澈,方才对潇潇和响儿,举止坦荡,毫无杂念。我办案这么多年,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铁二爷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但愿如此。我也盼着他是个好官,是个清官。” 而提到“清官”二字,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月色似乎也沉了几分,铁二爷低声叹道:“只可惜,这世道的贪官太多了。北边的金国又虎视眈眈,亡我之心不死。边境那几个重镇,金人的暗探多如牛毛。近些年宋金冲突,咱们输多赢少,我看呐,军营里怕是也被渗透成筛子了。” 话落,客房里更显沉闷。 崔三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打破沉默:“咱们在六扇门还有个职位在,御赐紫衣神捕的名头也还管用。不如把祝无恙这小子拉进来,给个六扇门的身份,以后办案也方便些。他一个八品县尉,真要是碰到涉及其他部门甚至军营的事,掣肘太多。” 铁二爷思索片刻,道:“明日上巳节过后,咱们一路同行,正好再观察观察他。只要过得去,六扇门的身份给他无妨。实在不行,再加个忠义堂的身份也不是不行!” 他身为忠义堂实际掌权人,这话倒说得理直气壮,黑道身份本就没那么多规矩…… 崔三爷闻言一笑,举杯示意:“如此,便看这后生的造化了。” 铁二爷抬手,与他轻轻一碰,两只茶杯在月色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7章 蚕茧 翌日,恒州城笼罩在一片融融春光里。 今日是上巳节,也叫花朝节,城里早已是人头攒动,家家户户都有踏青出游的打算,街头巷尾的商摊小贩更是吆喝不停,一派热闹景象。 祝无恙领着青玉、青禾两个随从下楼,刚到客栈大厅,就见昨晚才结识的铁二爷、崔三爷,还有盛潇潇与崔响正围坐在一桌吃早茶。 两方目光相遇,都有些意外,随即不约而同地笑起来,铁二爷率先开口:“祝兄弟,真是巧!这恒州上巳节热闹得很,不如待会一道出去逛逛?” 祝无恙不着痕迹的扫过盛潇潇的俏脸,他本就有此意,因此自然应下。 盛潇潇虽因昨晚打赌输给祝无恙心里还有些别扭,但也没反对,一行人简单吃过早餐之后,便结伴出了客栈。 大街上人流如织,比肩接踵,茫茫多的摊位沿街排开,卖花的、捏糖人的、说书的……吆喝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铁二爷和崔三爷有意紧走两步走在最前面,低声说着话,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 青玉、青禾两兄弟则默契地跟在祝无恙身后,而崔响挽着盛潇潇的胳膊,嘴上说着跟祝无恙谈笑,身子却有意无意地将两人凑到一起,这么一来,盛潇潇和祝无恙反倒被众人“推”到了一块儿。 祝无恙身边伴着美人,乐得自在。可盛潇潇还憋着股劲,昨晚输给祝无恙让她很不服气,一路上左看右看,专挑些新奇玩意儿问祝无恙,总想难住他一次。 “祝无恙,你看那卖的是什么?”盛潇潇指着一个挂着彩色丝线的摊位问。 “那是络子,用来系香囊、玉佩的,”祝无恙随口答道,“看这配色和编法,倒是有几分江南特色。” “那这个呢?”她又指向一个炸得金黄的吃食。 “是馓子,用面炸的,配茶吃正好,”祝无恙解释得头头是道,“据说最早还是从西域传过来的。” 无论盛潇潇问什么,祝无恙都应答如流,哪怕是些他没见过的新鲜事物,也能从读过的书籍里找到线索,说得八九不离十。 就连路过的陌生人听着,也越发佩服他博闻强识,而青玉、青禾更是没大没小地打趣:“盛姑娘,我们公子厉害吧?佩服吧?甘拜下风吧?您呐,就别费劲啦!” 盛潇潇被说得脸一红,心里更气了,正想再找个刁钻问题,忽然瞥见前面不远处的摊位围了一圈人,似乎起了纷争,她眼睛一亮:“那边怎么了?去看看!” 祝无恙不想招摇,拉了她一下:“人多,小心磕碰,你都瘦成这样了,就别去凑热闹了。” “怎么?怕了?”盛潇潇挑眉,故意激他,“我好像昨晚才刚听说,祝公子十岁就会断案呢,这怎么真遇见纠纷了反倒不敢上前?” 还没等祝无恙搭话,身后的青玉反倒第一个不服了,“去就去,我家公子有什么不敢的?!” 祝无恙无奈,只好被她半拉半拽地跟着众人挤了过去。 凑近了才知道,纠纷竟和街边的摊桌有关。 原来恒州街道司为了“统一管理”,实则是收了木料坊的好处,强制小摊贩购买他们指定的摊桌,不用的就被分到犄角旮旯,摊贩们敢怒却不敢言…… 眼前这起争执,正是因摊桌而起。 一对卖蚕茧的夫妇刚把自家蚕茧摆上摊桌,没想到却是看错了摊桌的排号,摆到了别人的桌上,而旁边摊位的一个女子这时就跳了出来,非说蚕茧是她家的,要不然怎么会摆在她家的摊桌上。 这对夫妇倒也老实,只会连连道歉求饶,可那女子却不依不饶,嗓门又大又尖,正是恒州出了名的泼妇,听说她丈夫还和黑道沾边,此刻正仗着势头发难,非说摊桌上的东西就是自己的。 祝无恙被盛潇潇拉到跟前,看清那泼妇的面容时,不由呆了一呆…… 这女子竟长得颇有姿色,身材也着实惹火,实在难和“泼妇”二字联系起来…… 他正暗自感叹,忽然脚背一痛,低头就见盛潇潇正狠狠瞪着他,他赶紧一脸正色的解释:“我在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几个捕役循声赶来,呵斥众人散开,以免发生踩踏事故。 问清是两家争蚕茧,捕役们也犯了难。 正僵持着,一个捕役忽然看到祝无恙,眼睛一亮,满脸惊喜地喊道:“是你!昨晚那位公子!” 恒州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眼前之人,正是昨晚碰到的那位捕役! 昨晚祝无恙轻松解决了老兵油子“认错马”的事,使捕役印象极深。 因此这个名叫张五条的捕役领头,当即便把昨晚的事说给众人听,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有几个人也认出了祝无恙,纷纷喊着让他来评评理。 祝无恙本以为有捕役在,自己能躲个清闲,没想到还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偷偷看了一眼那漂亮的泼妇,凑到张五条耳边小声问:“要是找出蚕茧真正的主人,另一个……会被打屁股吗?” 张五条没多想,嗓门洪亮地答道:“那是自然!非法侵占他人财物,算窃盗罪,少不了打板子!” 这话周围人都听见了,众人看那对夫妇和泼妇的眼神顿时变得玩味,显然都等着看热闹。 祝无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对夫妇神色坦然,倒是那泼妇听到“打板子”时,眼神闪过一丝慌乱,虽很快掩饰过去,却没逃过他的眼睛。 祝无恙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挺翘,竟是动了怜香惜玉的心思,想大事化小,可张五条不肯松口,盛潇潇也在一旁催促:“别磨蹭了,快说呀!”就连那泼妇也梗着脖子,扬声道:“你倒是说说看,到底是谁的!” 祝无恙没办法,只好先看向那泼妇:“这位娘子,不知高姓大名?” 泼妇愣了一下,答道:“我叫王夫京。” 一听这名字,祝无恙心里一乐,本想调侃两句,见场面严肃,便收了心思,劝道:“王娘子,若是你认错了,现在承认还来得及。” 王夫京骑虎难下,哪里肯认,硬着头皮说:“明明就是我的摊桌我的蚕茧,你叫我承认什么?” 祝无恙叹了口气,正想再问,张五条在一旁低声打趣道:“祝公子,可别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就心软啊,这可是窃盗罪!” 祝无恙尴尬一笑,还是男人最了解男人,于是只好正经起来: “王娘子,蚕茧成形需用外物卷丝,敢问你家的蚕茧,是用什么卷的?” 王夫京一听,脸色微变,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汉子带着四个凶神恶煞的手下赶来,正是王夫京的丈夫。 王夫京见状,立马换了副模样,撒泼哭闹起来:“当家的!他们欺负我!” 她丈夫一听就火了,目光扫过,先看到了张五条,以为是捕役刁难,正要发作。 张五条见状,先前的气势顿时也没了,忙赔笑道:“误会,都是误会,已经解决了,不信你问王娘子。” 王夫京理亏,只好顺着说:“是……是误会。”说着就拉着丈夫想走,还不忘让手下带上那袋蚕茧。 众人一看,她的那袋蚕茧捆得结结实实,根本没打开过,真相不言而喻。 而另一边,那对夫妇反倒老实,问祝无恙:“公子,要不要打开看看?我家的蚕茧是用碎瓦砾卷的。” 这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纷纷取笑这对夫妇太过实诚…… 盛潇潇看着王夫京一行人扬长而去,虽觉得恶人被揭穿很痛快,可想到最后还是祝无恙占了上风,自己又输了一筹,顿时闷闷不乐。 青玉、青禾看在眼里,又凑上来打趣:“盛姑娘,服了吗?我们公子逢赌必赢,想让我们家公子输一回,嘿嘿,做梦去吧!” 盛潇潇瞪了他们一眼,又狠狠剜了祝无恙一下,转身拉着崔响往前走去。 祝无恙无奈地笑了笑,随即跟了上去…… 第8章 密谈 上巳节的日头渐渐爬到正中,暖融融地洒在恒州城的街巷里。 祝无恙带着两个仆从,与铁、崔一行四人,早已被这节日的热闹裹挟着转了大半日,此时皆是腿脚发软、腹中空空。 几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饿”字,便也不再客套,就近寻了家看起来还算雅致的酒楼,打算进去好好打个牙祭,驱散这半日的疲惫。 然而,与外面街市上的喧嚣热闹不同,恒州府衙内此刻却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静谧。 今日上巳节,大半捕役差拨都被派出去维持城内治安,府衙里本就人少,此刻更是显得空旷。 而在府衙深处,一个偏僻的房间内,气氛更是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房间是府衙的案牍库,平日里便少有人踏足。 它紧挨着水井,当初选址在此,便是为了防备火灾,毕竟里面堆满了各种文书卷宗。 按例,今日值守的贴书吏放假,这昏暗的案牍库本该冷清异常,一如往常。 可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 从府衙外围开始,便已悄然布置了多处暗桩,一个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将所有可能靠近的闲杂人等都挡在外面。 府衙中堂大门紧闭,所有暗桩都以案牍库为中心,呈扇形散开警戒,整个府衙看似如常,实则暗藏玄机。 案牍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挤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 平日里贴书吏办公的那张宽大木桌四周,几道人影围坐,压低了声音,不知在密谈些什么,言语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隐秘。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案牍库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端着果盘和酒水的侍女走了进来。 她脚步很轻,却在这极度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 一声低喝响起,桌旁的几人皆是一惊,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眼神中带着被惊扰的愠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为首的是个长相十分威严的中年人,正是恒州知府林大人。 只见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侍女,沉声呵斥:“放肆!谁让你进来的?为何不通报!” 侍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托盘都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喏喏地小声回道: “回……回大人,奴……奴婢在外头敲了门,没……没人应,见门没锁,就……就进来了。” 她话音未落,门外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何师爷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见到屋内的情形,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先是快步上前,亲手接过侍女手中的果盘,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而后想也没想,反手就一巴掌扇在了侍女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案牍库中格外刺耳。 侍女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五道指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来。 何师爷这才转向林知府,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连连躬身解释: “大人恕罪,恕罪!是小人的不是!方才小人一时尿急,就去方便了片刻,没成想这丫头这么不懂事,偏偏这时候送东西来,惊扰了大人和各位,是小人管教不严,小人这就将她赶出去!” 林知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不信任: “哦?何师爷倒是‘护短’得很。这丫头,与你是哪门子的亲戚?莫不是想借这一巴掌,就替她把这事揭过去?” 林知府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何师爷心里一沉,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这侍女确实是他的远房亲戚,托了好几层关系才送到府衙里混口饭吃,年纪小,不懂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和规矩,没想到今日竟闯下这等祸事。 事到如今,何师爷哪里还敢有半分辩解。他咬了咬牙,对着林知府躬身道: “大人教训的是,是小人糊涂。这丫头不懂事,冲撞了大人,小人这就去‘处理’干净,绝不再让她碍了大人的眼。” 林知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处理。 何师爷不敢耽搁,强忍着心中的不忍,拽着那还在发懵的侍女,快步走出了案牍库。 到了外面僻静处,何师爷脸色铁青,叫来两个心腹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两个手下对视一眼,虽有犹豫,但还是领命,架着哭喊求饶的侍女匆匆离去——他们要做的,是将这无辜的少女勒死,再伪装成上吊自杀的假象…… 对何师爷这等身份的人来说,弄死个把不起眼的下人,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有的是手段应付后续可能的调查。 处理完这一切,何师爷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可刚才在案牍库内的一个细节,却猛地窜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刚才他进屋的时候,除了林大人,还有几个与林大人密谈的人。 其中一个戴着貂皮帽子的男人,眼神凶狠得像头狼,但这并非最让他心惊的…… 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时,对方的头发是盘在头顶的,可刚才情急之下瞥到的那一眼,分明看到那男人的脑袋边沿,露出一小截辫子尾巴! 那是……女真人的发型! 何师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差点腿一软瘫倒在地! 林知府……林大人怎么会和女真人有联系?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 边境之上,女真人的军队与大宋军队时常发生摩擦,战事从未停歇! 林知府身为恒州军政大官,竟敢与女真密谈,还如此鬼鬼祟祟,定然是在谋划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事! 他越想越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好怕的…… 恒州府远离边境,与女真地界相距两千多里,就算林知府真的叛了国,女真人的军队难道还能打到这里来? 恒州离东京如此之近,真要是被打到这里,大宋恐怕也离灭国不远了! 何况女真人建国不过才二十年,国力尚浅,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军力?边境的几十万军队又不是泥捏的,难道还挡不住他们? 如此一想,何师爷又稍稍放下心来,只当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就在他这般胡思乱想之际,案牍库的门再次打开。 那个戴着貂皮帽子、疑似女真人的男人,带着另一个同行者率先走了出来。 林知府和一个身着都统服饰的中年男人——陈都统,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亲自将他们送出来,还热情地挽留他们在府衙内用餐。 那戴貂皮帽子的男人略一沉吟,便摇了摇头,用略显生硬的汉话回绝道: “多谢林大人好意,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说罢,便带着同伴匆匆离去,脚步急促,似乎真的赶着去办什么大事。 待他们走远,林知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狠狠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何师爷,那眼神里的不满和警告让何师爷心头一缩。 随后,林知府转向陈都统,语气缓和了些:“陈都统,咱们就在这里用餐吧,有些事,还得再好好合计合计。” 陈都统点头应道:“好,听林大人的。” 林知府又道:“等用过餐,咱们再一同去上巳节的骑射表演场地,听说今年的表演颇为精彩,正好一同观赏。” 陈都统笑着应下,两人便转身再次走进了案牍库,只留下何师爷一个人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惴惴不安…… 对于林知府的心思,他是最清楚不过了,整个恒州府衙就数这个最大的官才是那个最小心眼,也是最睚眦必报的人…… 希望侍女的死,能够换得林知府不再记恨他吧…… 第9章 骑射比赛 午时刚过,日头正烈。 祝无恙一行人用过了午餐,便随着人流,来到了那片早已人声鼎沸的骑射表演场地。 作为一个外地的县尉,来到这繁华的恒州地界,祝无恙一贯信奉“低调”二字,此番前来,不过是想瞧个热闹,因此也就压根没把自己和这场上的骑射表演扯上关系。 可今日的恒州上巳节骑射,却与往年不同。 官府方面不仅请了退伍老兵做惯例表演,竟还设了民众参与的比赛,优胜者有丰厚奖励! 前三者除了二十两银锭以外,更有生尘堂赞助的雪莲丹一颗! 这雪莲丹的名头,在场的人大多听过,却少有人真见过。 传闻它由名贵药材提炼,武人吃了能增功力,常人吃了可延年益寿,甚至还有些不正经的说法,说它有助阳之效,更有笑传称一位高僧吃了它,不仅功力大增,竟还就此还俗! 这般被传得神乎其神,诱惑力自然非同小可! 周围有骑射经验的江湖人士,闻听有雪莲丹,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涌去报名。 而祝无恙却看得淡然,他学武向来戒骄戒躁,不齿靠外物提升功力,再者,听闻那丹药功效夸张,倒像是掺了春药的路数,他自忖身体硬朗,乃是如假包换的黄瓜棒小伙,所以对此更是不屑一顾。 “祝大公子,这般热闹,你怎的不动心?”盛潇潇见他始终作壁上观,忍不住开口问道。 祝无恙正要拿雪莲丹调侃几句,说自己即便得了也不会吃,身旁的铁、崔二人不知何故,却也跟着起哄,劝他不妨一试。 他心中一动,瞬间明白过来——莫非是想借此试探他的身手…… 也罢,藏着掖着反倒显得矫情! 祝无恙虽是文举出身,一副书生模样,却从未荒废君子六艺中的骑射本事,乱世之中,这可是安身立命的根基。 于是祝无恙只好无奈一笑,吩咐青玉:“去,替我报个名。” 青玉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回来了。 众人正等着比赛开始,却见远处一阵骚动,恒州知府林大人与军营的陈都统,在一众官员簇拥下,登上了专门搭建的观礼台。 林知府简单讲了几句场面话,便与陈都统等人坐下,摆出一副与民同乐的姿态。 此时,场中响起一阵喝彩,老兵们的表演终于开始了! 他们骑术精湛,箭法如神,所用的弓箭、靶场、马匹皆是从军营调拨,专业十足! 表演持续了有将近一个时辰,高潮迭起,引得观众掌声雷动! 表演结束后,除了官府的酬劳,还有商铺老板们凑趣,送来各式货品,甚至有丝缎胭脂之类的女儿家物件,老兵们被硬塞着举起来向观众致意,引得一阵哄笑。 终于轮到民众比赛。 祝无恙整理了一下衣衫,步入赛场,脸上还带着几分无奈。 谁知刚一站定,便有不少人认出了他——正是上午看他帮盛潇潇和卖蚕茧夫妇出头的那些围观者。 “祝公子加油!”青玉和青禾立刻扯开嗓子喊道,声音清亮。 周围的人这才知道他姓祝,也跟着鼓起劲来,一时间,“祝公子加油”的喊声此起彼伏。 这阵仗自然惊动了观礼台上的人! 林知府眉头微挑,看向身边的官员:“这位祝公子是何人?恒州有这等受百姓爱戴的青年才俊,我竟不知?” 一名官员凑近看了看,忽然起身回话:“大人,这位是祝无恙啊!便是当年十九岁中举,得李相爷赏识,如今要去定县任县尉的那位。想来是赴任途中路过恒州。” 另一名官员也接口道:“正是他!昨晚有老兵想抢一位女子的马,是他出面解了围;今日上午,还帮卖蚕茧的夫妇从王夫京那个泼辣货的手里夺回了蚕茧,事情办得干净利落,一点都不亚于那些办了十多年案子的老推司!” 林知府嘴角抿了抿,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哦,年少有为,明察秋毫?” 那官员还以为知府在夸赞,连忙拍马:“大人说得是!您一向求贤若渴,若觉得祝公子不错,举荐他留在恒州任职,也是美事一桩。” 林知府却猛地转过头,不再看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身旁的陈都统给他敬茶,连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恒州姓林,是他这个堂堂知府大人的地界,岂容一个区区八品的县尉来抢风头? 几个小纠纷而已,也轮得到外人来主持公道? 这不是明摆着说恒州官员都是酒囊饭袋不成? 你祝无恙算哪根葱,要不是看在李相的份上,当即便会被乱棍打出恒州! 倘若这厮识趣,比完赛就走便罢,若是敢多作逗留,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然而赛场这边,祝无恙正接过比赛用的弓箭,不经意抬眼一看递弓的人,顿时愣住了——竟是上午那个蛮不讲理的泼辣女子王夫京! 王夫京自然也认出了祝无恙,并且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呛道: “看什么看?老娘可是恒州出了名的大美人,官府专门登门拜访,非要请老娘来记筹的!” 说罢,王夫京便不再搭理一脸呆滞的祝无恙,一扭一扭地走向记筹的裁判席,搞得祝无恙差点又为那处诱人的挺翘而失神,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一面暗骂自己定力不够的同时,一面也在感叹此女可真是天生尤物,直叫他这个火气正旺的黄瓜棒小伙忍不住多瞧一眼…… 王夫京的那身段当然也惹得场外男性观众目光灼灼,连女人们也忍不住又妒又羡…… 同为官府特邀的记筹美人们,在她的巨大魅力之下,不免被映衬得有些黯然失色…… 王夫京刚扭到记筹之地前,忽然瞥见了人群之中的丈夫,于是便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声…… 谁知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好些处在半正经与不正经的大小男人们不约而同的都跟着起哄,纷纷回喊“我才是你的亲夫”! 更有甚者,简直离了大谱:“大美人,改嫁不?只要你敢答应,老子立马回家休妻!” 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夸张至此,就连王夫京的正牌丈夫乃是黑道的小头目这事也全然忘到了九霄云外! 而王夫京也不含糊,对这种小场面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对着那些起哄的老爷们们又掐又踢,闹得更欢了…… 观礼台上的官员们也是人,同样都看得忍俊不禁,林知府脸色黢黑,实在看不下去,于是重重的哼了一声: “成何体统!” 众官员这才尴尬的继续正襟危坐…… 手下那些差役们,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把王夫京拉回到记筹位置,强行结束了这场小闹剧…… 随着一声锣响,骑射比赛,正式开始! 看台之上人头攒动,其中那片缀着钗环、映着粉靥的区域尤为惹眼——都说骑射是男儿的较量,可少了这些女眷闺秀的目光,那马蹄扬起的尘土都失了几分亮色,箭矢破空的锐响也减了些许力道。 祝无恙策马立于场中,第三轮箭矢刚稳稳钉在靶心,看台上便爆起一阵清亮的喝彩,其中几位姑娘家的声音格外动听。 总归依旧带着些少年心性,祝无恙的唇角不自觉地扬得更高,手中长弓似也因这份雀跃而愈发称手。 初时他还带着几分试探,此刻却已全然放开,催马、弯弓、放箭,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与胯下坐骑、手中长弓融为了一体。 每一次弓弦震颤,都伴随着看台上更热烈的呼应,那些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身上,竟比正午的日头还要灼人,将他骨子里的好胜心一点点引燃,烧得愈发旺盛。 而在不远处的记筹席上,王夫京轻轻舔了舔诱人的红唇…… 要说之前,她见祝无恙文质彬彬的一副小男人的样子,居然敢报名参赛,还暗忖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此刻,她却又不得不承认,那看似随意的姿态里藏着真功夫,每一箭都稳准得惊人。 青玉与青禾两兄弟则是扯着嗓子喊得面红耳赤,倒像是自家主子已经赢了一般。 一旁的盛潇潇攥着帕子,指尖都有些发白…… 起初她只是抱着看祝无恙笑话的心态,她也没想到祝无恙竟然表现非凡! 此刻的盛潇潇,竟也不由自主的开始为祝无恙每一次精准的命中而欢呼,连带着心跳都跟着马蹄声一起加速。 身侧的好姐妹崔响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眼含戏谑,盛潇潇脸颊一热,却还是忍不住抬眼望向场中那个跃动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却是再也藏不住…… 女孩家都是爱慕英雄的,此乃人之常情,面对祝无恙的神勇非凡,盛潇潇亦是打心眼里为他喝彩加油! 另一旁的铁二爷与崔三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这两位在江湖上闯荡半生的老手,见惯了各色能人,此刻也不由得为祝无恙的沉稳与技艺点头——这小子,是块好料子! 就在祝无恙连中三箭,众人都以为胜局将定时,一道身影如疾风般从侧道驰入! 那是个身着锦袍的青年,眉目俊朗,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端坐于神骏的白马上,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他甫一入场便展现出惊人的骑射功底,箭法之精妙,竟与祝无恙难分高下! 两人你来我往,箭矢交替着射中靶心,比分紧紧咬在一起,看得台下众人屏息凝神。 僵持间,那青年忽然勒住马缰,静静看了片刻靶心之后,随即向随从示意。 不多时,一名仆从捧着一张长弓快步上前,那弓一看便非比寻常——弓身由乌木与牛角镶嵌而成,鎏金纹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弧度沉稳大气,显然是柄需耗费巨力才能拉开的重弓! 祝无恙瞳孔微缩,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弓的张力,他一眼便估了个大概——至少一石五斗!寻常射手能拉开一石的弓已是不易,这青年看起来身形消瘦,莫非真有如此臂力? 换弓后的青年气势陡变,先前的从容添了几分凌厉。 只见他催马扬鞭,身形在颠簸的马背上稳如磐石,拉满重弓时,手腕肌肉线条贲张,随着一声轻喝之后,箭矢犹如流星破空,不仅正中靶心,力道之强竟将靶心木牌穿透了半寸,顿时间,祝无恙被惊的目瞪口呆,全场亦是哗然! 最终,青年以一箭之差胜了祝无恙! 比赛结束的哨声刚落,祝无恙便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那青年,脸上没有半分颓丧,反倒满是遇强则喜的兴奋。 “阁下好身手!祝某佩服!” 那青年也翻身下马,拱手还礼,朗声道:“祝兄箭法亦是不凡,宋康今日能胜,不过是占了弓的便宜。” 两人目光相接,皆是坦荡磊落,一股惺惺相惜之意油然而生。 周遭有认识祝无恙的人为他感到惋惜,而他却是毫不在意,能遇上这样一位对手,远比输赢更让他畅快! 不多时,差役前来引路,比赛前三名随着差役的引领走上颁奖台。 宋康稳居第一,祝无恙次之,而第三名的位置上,则是站着一位身着劲装的女子,眉眼英气勃勃。 林知府先是笑着看向了那名女子,显然二者之间是早就认识的: “陈都统的女儿果然不凡,真可谓是虎父无犬女!陈钰的箭法更是巾帼不让须眉!” 祝无恙与宋康听后齐齐向陈钰抱拳,而陈钰亦不扭捏,拱手还礼,声音清亮:“见过二位公子。” 第10章 邀约 林知府身着簇新的五品官袍,面容肃穆地从身旁侍从手中接过托盘,盘中盛放着本次骑射比赛前三名的奖励——绸缎包裹的银锭与精致木盒装着的丹药,在光线下闪着沉稳的光泽。 他目光扫过等候的三人,随后看向了陈都统的方向,脸上也堆起温和的笑意,朝着陈钰的方向抬了抬手:“陈姑娘,你先来。”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有了些细微的骚动…… 谁都知道,按比赛结果,陈钰是第三名,按规矩该最后颁。 可林知府是这里的父母官,他说的话自然没人敢反驳。 陈都统站在一旁,脸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他对着女儿微微颔首…… 陈钰走上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 而林知府亲手将奖励递到她手中,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陈姑娘好身手,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骑射技艺,真是难得。” 他顿了顿,又像是唠家常般补充道:“我家那小子想必陈姑娘还有印象吧?平日里也爱舞刀弄枪,就是性子毛躁了些。陈姑娘若是得空,不妨多到府里走动走动,也好让他们年轻人互相切磋切磋,增进些情谊。” 这话里的意思,明眼人一听便知。 早有传闻,林知府的儿子对陈都统的这位千金颇为上心,两家长辈似乎也有意结亲,好巩固彼此在恒州的势力。 只是这桩掺杂着太多利益考量的婚事,里头能有几分真情,怕是只有天晓得了。 陈钰心中明镜似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显得疏远,也未曾有半分亲昵:“多谢知府大人厚爱,若有机会,定当叨扰。” 她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知府见状,知道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不宜再多说什么,便保持着和蔼的面容,点了点头:“好,好。” 接着,他转向了一旁的宋康。 宋康是本次骑射比赛的头名,身姿消瘦却也颇为颀长,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林知府原本打算像对陈钰那般,说几句客套的赞扬之词,可当他离得近了些,看清宋康的面容时,却没来由地怔住了…… 倒不是宋康生得有多惊为天人,让见惯了青年才俊的林知府失态。而是宋康这张脸,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尤其是宋康那双眼睛,平静地看向他时,竟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可任凭他在脑海中飞速搜寻,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在何处见过。 “林大人?”宋康见他愣住,轻声提醒了一句。 林知府毕竟是久历官场的场面人,瞬间便回过神来,脸上的神色未有丝毫异样,仿佛刚才的怔忪从未发生过。 他将第一名的奖励递过去,语气平稳:“宋小友技艺超群,实至名归,可喜可贺。” 宋康接过奖励,微微颔首:“多谢大人。” 最后,只剩下第二名的祝无恙了。 此时,林知府脸上虽依旧带着笑意,看似和煦,可落在祝无恙眼中,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蔑视与厌恶。 祝无恙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果然,林知府走到他面前,开口便带着官腔:“祝县尉,年少有为啊。” 他将第二名的奖励递过来,笑容加深了几分,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自谦: “想当年,本官在你这般年纪时,可远不如你有这般能耐。你在定县任县尉,能有此等骑射功夫,日后前程定然不可限量。” 这番话,听得周围的人都有些发懵。 一个五品知府,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自谦”地夸赞一个八品县尉,似乎是有些不合常理…… 祝无恙心中更是苦笑连连…… 他深知,像林知府这样的人物,绝不会平白无故说这种话。每一句看似平淡的言语背后,都可能暗藏锋芒! 有时候,他们的夸赞,得反着听才行,尤其是这种过分的“抬举”,往往意味着更深的敌意…… 看来,自己这是在无意中,得罪了这位恒州府的父母官啊。 他刚到恒州地界,行事已经足够小心谨慎,却还是没能避免…… 罢了,官场本就如此,哪能处处顺意?好在祝无恙心宽,从不把这些明面上的敌意放在心上。 毕竟,像他这般优秀的黄瓜棒小伙,偶尔被人妒忌,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乎,祝无恙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避免与林知府有视线接触,只是静静的将视线集中于林知府手上的那枚翠绿扳指…… 扳指这种小玩意,本应是北方草原人射箭时用来保护手指的,后来也不知怎的,慢慢的竟是演变成男人的一种时尚,一种饰品,而像林知府手中的这枚扳指,品相极好,显然不是寻常百姓能看到的极品…… 原本祝无恙还想在这热闹的恒州府多逗留一日,多挑选一些路上的吃食,只不过经此一事,恒州城看来是不能多待了,还好祝无恙心宽,安慰自己:反正他本就是路过此地,此间事了便启程前往定县赴任…… 领完奖,祝无恙拿着那二十两银锭和装着雪莲丹的木盒,转头看向宋康,笑着邀请:“宋兄,此处人多嘈杂,不如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坐坐,喝杯茶?” 宋康正有此意,当即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若祝兄不嫌弃,可随我同去。” “那再好不过。”祝无恙欣然应允,带着自己的手下青玉、青禾,还有同行的盛潇潇、崔响等人,跟着宋康往他居所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赛场外停放马车的地方。 当看到宋康那辆马车时,祝无恙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 那是一辆极为豪华的马车,车身宽大,用料考究,车厢外壁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镶嵌着细小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更让人咋舌的是它的规格,远超寻常私人马车的规制,甚至隐隐有了些豪门大族的气派。 祝无恙虽尚未到定县上任,但也是朝廷命官,对礼制规矩略知一二。见此情景,心中不禁升起几分狐疑:这宋康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乘坐这般规格的马车? 宋康察觉到他的目光,却并未多做解释,只是神秘一笑:“这车是我爹的。”说完,便不再言语。 青玉年纪轻,性子直,忍不住追问道: “宋公子,这恒州府最大的官就是刚才给你颁奖的林知府了吧?可看林知府的样子,明显不认识你啊,那他肯定不是你爹。” 宋康听后,只是笑了笑,没再搭话。 倒是一直站在宋康身后的那个侍从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林震算什么东西?给我家老爷提鞋都不配!”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林知府在恒州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这侍从竟敢如此评价,胆子也太大了。 青禾接过话茬,眼睛瞪得溜圆:“这么说来,宋兄的父亲,莫非是京城来的大官?” “多嘴!”听到这话,宋康的脸上笑意尽去,回过头低声呵斥了那名侍从一句,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祝无恙见状,知道再问下去不妥,也连忙呵斥青玉、青禾:“休得胡言!” 两兄弟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 一旁的盛潇潇看到他俩吃瘪,乐得眉开眼笑,不顾好姐妹崔响的阻拦,故意扬声道:“有些小混蛋啊,就是天生的口无遮拦,活该被骂!嘻嘻!” 青玉、青禾本想回嘴,被祝无恙冷冷一瞪,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总算消停了下来。 “各位,上车接着聊吧。”宋康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11章 马场 众人不再客气,纷纷上了那辆豪华马车。车厢内更是别有洞天,陈设雅致,铺着柔软的锦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让人倍感舒适。 唯有铁二爷与崔三爷相视一眼,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浅笑,摇了摇头,拒绝了宋康的好意:“我二人骑马惯了,坐不惯这马车,还是自行跟在后面便可。” 看他们的神情,似乎已经隐约猜到了宋康的身份…… 宋康也不矫情,见状便对身旁的另一名侍从吩咐了几句。 那侍从领命,转身便向路边不远处一个赶着马车路过的农户走去,低声交谈了几句,不知说了些什么,竟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给了农户。 那农户接过银子,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将马车和马匹都留了下来,自己则乐呵呵地步行离开了。 宋康这出手的阔绰程度,简直堪称豪横,看得祝无恙等人目瞪口呆。 铁二爷与崔三爷见状,也不再推辞,对着宋康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宋公子了。” 宋康爽朗一笑,摆了摆手:“二位客气了。这马车也不是白买的,刚好趁着今日春光明媚,拉着孩子们出门游玩,让他们也见见世面,看看咱们大宋的好景色。” 众人一听,都愣了愣。 宋康看起来年纪不大,莫非已经有很多孩子了?要不然他自己的马车已经够大了,何必再买一辆? 大家心中满是疑惑,可宋康却没再解释,率先走进了自己那辆豪华马车。众人见状,也只好压下心中的好奇,跟着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平稳而舒适。 约摸半个时辰后,车速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处开阔的地方。 只是还没等众人下车,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孩童的嬉闹声,热闹非凡。 祝无恙等人心中好奇,纷纷掀开马车的窗帘向外望去,随即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只见外面是一座巨大的马场,马场四周用粗壮的木栏围着。木栏之后,盖着大半圈整齐的马厩,里面饲养着不少骏马。 而马厩之后,则是一排排错落有致的房舍。 房舍周围,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孩童,他们有的在追逐嬉戏,有的在草地上打滚,脸上都洋溢着纯真的笑容。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正在忙碌干活的大人,仔细看去,那些大人中有不少人明显带着残疾,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却都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活计,有的在切草料,有的在洗刷马匹,神情专注而平静。 祝无恙心中的疑惑更甚,他回头看向身旁的宋康,眼中满是询问。 宋康笑了笑,没有说话。倒是他身旁的侍从主动开口解释道: “这些孩童,都是附近州县被遗弃的孤儿,我家公子见他们可怜,便将他们都收养到了这里。 而那些干活的大人,也都是些身有残疾、生活无着的可怜人,公子便邀请他们来这里做事,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工钱可拿。” 车厢里的众人听了,都由衷地赞叹起来。 “宋兄真是个大善人啊!” “这般仁心,实在难得,当真是个大好人!” 就在这时,祝无恙身边的小青禾却突然冒出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车厢里的人都听到: “我家公子以前说过,这世上的好人是很难出头的,得志的往往都是坏人。”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祝无恙恨不得当场将青禾拎起来打一顿屁股,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康和他的侍从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而盛潇潇和崔响则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地笑了起来,等着看祝无恙如何收场。 祝无恙轻咳一声,脸上挤出一丝“和善”的笑容,凑近青禾,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地解释道: “你这孩子,懂什么?!这世上也有很多好人天生就出身尊贵,人家有钱之后,反而更会良心发现,尽心尽力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对呀,”善解人意的崔响见状,连忙开口帮腔,“所以有句话说得好,‘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嘛。人之初,性本善,很多人只是没那个能力去做好事罢了。” 祝无恙一脸感激地看向崔响,总算有人帮他解围了。 没想到,崔响的话刚说完,一旁的盛潇潇便不满地轻轻推了她一下,小声埋怨道: “你帮他做什么,就让他尴尬着才好。”看来,盛潇潇还是很喜欢看祝无恙吃瘪的样子。 宋康这时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倒不觉得自己做的这些有多好。若是易地而处,换做是别人有我这样的条件,或许能做得更好。我所做的,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 而后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小青禾身上,认真地说道: “不过,你家公子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这世上的事,本就复杂。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其实无所谓。但我愿意做一个能够整治坏人、能够欺负坏人的人,因为我有能力比他们更‘厉害’! 可我也绝不会去做坏人,更不会做烂好人,因为烂好人,不仅会被坏人欺负,有时甚至还会被所谓的‘好人’拖累。”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车厢里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各自思索着其中的意味。 看起来,宋康此人虽说年纪不大,但是又好像经历不少的样子…… 说话间,两辆马车已经缓缓驶入了马场之中,停在了那排房舍前。众人下了马车,跟随宋康走进了他的居所客厅。 客厅内的装饰古色古香,韵味十足!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法精妙,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桌椅板凳都是用上好的木料打造,雕工精细;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古朴的花瓶,瓶中插着几支新鲜的花枝,更添了几分生机。 仔细看去,每一件陈设都造价不菲,却又摆放得恰到好处,不显俗气,反而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众人纷纷赞叹起来:“宋兄这居所,真是雅致得很。” “这些陈设,怕是价值连城吧,宋公子好品味!” 宋康笑着摆了摆手:“不过是些寻常物件,让各位见笑了。大家随意坐,我让人上些茶水点心。” 众人纷纷落座,目光依旧忍不住在客厅内打量…… 而祝无恙心中,对于宋康的身份,更是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能有如此财力与气度,又能让手下对林知府那般不屑,这宋康的来历,定然不简单! 第12章 幼稚 众人品尝着桌上精美的点心,以及上好的茶水,会客厅里的气氛已不复初见时的拘谨。 不知不觉间,天色便已暗了下来,众人脸上也都添了几分夕阳的暖意。 祝无恙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马场的方向…… 方才宋康安排人手备吃食茶水时,他借着闲聊,状似无意地问起这座马场里收留的孤老残幼数目。 宋康闻言只是摆摆手,笑道:“附近几个州县的,差不多都在这儿了,具体多少我并不在意,因此也就没细算过。” 话音刚落,一旁侍立的侍从便上前一步,躬身答道: “回各位客人,目前马场中收留的孩童共二百三十一人,残疾及无依老人一百九十八人,合计四百二十九人。” 祝无恙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暗惊…… 四百多人的吃喝用度,绝非小数目,简直多到骇人听闻! 他自忖身为县尉,薪俸加上五十亩职田的收入,若要支撑这般开销,怕是连半个月都撑不住! 更何况宋康不仅管他们温饱,还要发工钱,这般手笔,背后的家世定然非同小可! 按文官的俸禄推算,起码得是从三品以上的翰林学士,或是“九寺”、“二阁”的大员才勉强有此能力,说其父是正三品高官也未必不可能!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瞥见几个青壮从会客厅外“恰好”走过…… 那些人身形挺拔,弓背蜂腰,步履沉稳,一看便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他们看似只是路过,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厅内扫来,那眼神让祝无恙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他悄悄打量身旁的盛潇潇、崔响,以及她们的长辈铁二爷和崔三爷。 却见盛潇潇正拿着桌上的茶盏,啧啧称赞: “你们快看!这茶叶看着就金贵,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定是花了不少银子吧?” 崔响在一旁浅笑点头,铁二爷与崔三爷则只顾着与宋康碰杯,竟是对那些“路过”的武夫浑不在意…… 祝无恙的心中有些纳闷,暗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几位怎么如此大大咧咧?是因为仗着自己有武艺在身吗?” 转念又自嘲,“许是之前被林知府暗讽了几句,一路上便有些疑神疑鬼了。宋康公子家世如何,与我何干?说不定只是个心善的富商呢。看他言行,也不像会对我们不利的样子。至于门外的那些武夫,想来也只是看他们是陌生人,担心宋康的安危吧……” 正胡思乱想之际,宋康已经安排下人们将一盘盘精美小炒端了上来,显然是要留众人在此过夜,并与众人喝两杯的意思…… 众人正要客套,盛潇潇却冷不丁的突然伸手,一把夺过下人手中的筷箸,手速之快,竟把那下人吓了一跳,盘中的瓷质筷托也不小心洒落了几枚,摔在地上断成了碎片…… 那位下人见闯了祸,顿时便慌了神,脸色发白,生怕受罚…… 而盛潇潇却是不管这些,将那把筷子藏到身后袖中,挑眉看向祝无恙: “喂!祝大公子,这回你再猜猜我手里的筷子是单数还是双数?” 祝无恙一脸无奈,而他身后的青玉却忍不住取笑道: “我说盛大小姐嘿,你这把戏也太幼稚了,咱之前不是都已经玩过一次了嘛,还玩?就算是小孩子也都不想玩了!” 一旁的青禾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宋公子家的下人们长得比我还好看,所以肯定也是聪明的下人,聪明人又怎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拿单数的筷子出来?” 二人一唱一和,逗得宋康朗声大笑,连夸祝无恙的这两个随从真是有趣,随后又不动声色地摆摆手,让那吓呆了的下人退下了。 盛潇潇被说的脸颊微红,却依旧不肯罢休,坚持要祝无恙来猜…… 祝无恙本想故意让她一次,正作势要答,眼角却瞥见崔响在一旁极力掩饰着不自然,嘴角还憋着笑意…… 于是祝无恙不动声色的眼角一瞥,原来是盛潇潇为了赢,竟将一支筷子偷偷插进了崔响腰间的飘带里,而崔响又似乎极为怕痒,身体不自主的开始微微发颤…… 祝无恙少年心性忽起,借着弯腰捡地上筷托碎片的间隙,屈指一弹,将一片碎瓷片控制着力道,悄悄弹向崔响的腰间。 崔响一惊,不由得后背微弯,电光火石间,那支藏着的筷子便被弹到了另一侧腰间,从肚皮前滑了过去,还差点将崔响的飘带穿透…… 如此一来,就算盛潇潇想临时通过这只筷子改变最终的结果,显然也是办不成了…… 这时崔响嗔怪地看了祝无恙与盛潇潇一眼,苦笑道: “明明我才是咱们三人之中年龄最小的,你们俩倒像是长不大的青梅和竹马。” 祝无恙尴尬一笑,于是朗声回答道:“我猜,是单数!” 由于青玉离着盛潇潇最近,便眼疾手快地从她手中拿过筷子,不由分说就要开始分发给众人。 分到最后之时,盛潇潇面前果然只剩下一支筷子! 青玉见状十分得意,就好像是自己猜中了盛潇潇的小心思一般,取笑道: “公子猜中了,就是单数!看来某位幼稚的小姑娘接下来只能用一支筷子吃饭咯!” 盛潇潇气得瞪了他一眼,宋康这时也连忙打圆场,让下人再取一双筷子来,这场小闹剧才总算收场…… 几轮酒下肚后,众人亦开始渐渐的敞开心扉…… 崔响率先举杯对宋康道:“宋公子博爱之心,真是令人佩服,定会得到许多人爱戴。小妹不才,敬宋公子一杯!” 没想到宋康却是没来由的叹了口气,仰头饮尽杯中酒,将酒杯抛给身后的侍从小六:“爱戴?嗨……” 宋康的反应让众人有些好奇,酒桌上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 宋康见状,告罪一声,于是叹息的说道:“所谓爱戴什么的还是别提了……唉,还是让小六替我说吧。” 小六接住酒杯,先为宋康斟满,再依次为众人添酒,一边倒酒一边说道: “好人不好当,好事更难做啊!原以为公子做这些,能换来感恩戴德,谁知并非如此……” 第13章 人性 小六就仿佛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接着说道: “就说那些被遗弃的孤儿,公子专门请了秀才教他们读书,退伍老兵教他们武艺马术,这总没错吧? 可有些人家得知后,却故意把自家孩子丢在马场门口,等过几年后又来认领,居然是把这儿当成免费养娃的地方! 唉,这倒也罢,公子家资丰厚,不在意这些,可我们这些做手下的看不惯呐! 于是我们便怂恿公子定下了规矩,再后来收养的孩子统一都要姓宋,再不许孩子们随意接触外人。 这样一来,那些心怀鬼胎之辈,隔着好几年才能见到孩子就会有认错的风险,这才杜绝了好些贪便宜没人性的恶劣行径!” 接着,小六将酒壶放下,“顺手”拿了一只青虾,一边剥壳,一边继续说道: “可孩子们都姓宋了,这新的问题又来了! 有些在这儿住了三五年的,到了十五岁能做工了,出去闯荡后,竟开始觉得姓宋丢人,被马场救济过的经历让他们觉得丢面儿,居然想尽办法的要改回原姓,而且他们还不承认有过在马场的经历,这帮人挣了银子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去官府改姓!” 说到这里,小六语气似乎也开始激动了起来,显然是替自家公子不平: “唉,其实这也没什么!我家公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计较,就任由他们否认马场的曾经! 但是最恶心的是,有些从马场出去的坏种,也不知是被谁蛊惑了似的,竟污蔑说马场是在给宋家的银子洗白,说我们背地里做着见不得人的生意,供他们吃穿用度的银子其实都是来路不明的脏银,说我家公子表面上是在做好事,实则是为了洗钱为了挣名声,一举两得!” 这番话也终于引来众人的公愤,铁二爷更是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显然被小六口中丧良心的人气得不轻! 小六盯着已经有些上头的铁二爷继续愤恨的说道: “更无耻的是,等他们哪天走投无路之时,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咱们家的马场,舔着脸跑回来求接济,你们说说,这是不是脸皮厚得没边了?!” 小六越说越气,而这时青玉忍不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同时也有样学样的“顺手”从盘子里抓起两只鸡腿,默默退回来分给青禾一只,二人边吃边听,显然是被说饿了…… 小六深吸一口气,将青虾仁咽下后,继续道: “其实这些还是不算什么,最气人的是,不知从何时起,竟有人传我们马场有谋反之心! 说咱们家的马夫和马匹是为谋反准备的,收养的孩童是训练的死士! 更更更可气的是,竟有官府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居然还真就信了这些鬼话,跑去接触那些从马场出去的孤儿,跟他们讲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 这还需要他们讲吗?那帮孙子在马场的时候学的不就是这些吗?! 而那些孤儿之中,就算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明事理的,也是人微言轻,说什么都没人信,就仿佛大家就爱听些离奇的传闻,好的不信,坏的全信! 我家公子这苦主当的呦,真是有口难言,我们都替他抱屈。” 宋康闻言,苦涩一笑: “小六说的都是实话。我也是实在没想到,人性竟能恶毒到这般地步。说不定哪天这马场经营不下去了,骂声就该从背后传到当面了。” 一席话听得众人唏嘘不已。铁二爷端起酒杯,敬向宋康: “宋公子,铁某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安慰之语,但是宋公子被人污蔑成这样都还在继续做着善事,就值得被人尊敬! 其他人怎么看你我管不着,但是铁某是打心眼里佩服你!还请宋公子能够一如往昔,但行好事。”崔三爷也举杯附和:“莫问前程!” 宋康苦笑着与二人碰杯,并表示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祝无恙此刻却是心中一动…… 他跟着县令老爹多年,见过不少奇案,总觉得小六说的这事有些蹊跷…… 因为这其中的人性阴暗面未免也太过全面了,这怎么好像所有不好的方面全部恰好被宋康赶上,如此看来,此事反而透着刻意! 他借着敬酒的机会,看似同情地问道:“难道就没有旁观者或者从马场出来的人坚持为此事打抱不平吗?” 宋康随口答道:“没有。” 这二字一出,更是印证了祝无恙的猜想:这背后定是有一只无形的黑手在推动,而且此人绝非普通人,起码也是有权有势,想用这些手段来打击宋康,甚至不惜用“养死士”的罪名来污蔑,这是想让他万劫不复啊! 只是暂时还不能断定对方的目标是宋康的家族,还是他本人…… 祝无恙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要找出幕后黑手,就得逼他们跳出来,藏在暗处的敌人最难对付! 于是他便接着问道:“宋公子,你之前是否与何人有着解不开的过节吗?” 宋康愣了愣,想了半天,摇头道:“我生平从未与人发生过口角,也不记得与谁有过节啊……”说着,他忽然眼睛一睁,不可思议道,“难道是……不应该吧……” 祝无恙连忙追问:“我就说有吧!是谁?具体有几个人?” 宋康有些不自然地说:“具体名字的话恕在下不方便感知,人数嘛……好像是……八个。” 祝无恙吓了一跳:“你不刚刚还说没人与你有过节,这怎么一转眼就冒出八个?” 他想了想,提议道:“要不先从其中两三个下手,把事情闹大,一个个排除。 这样,你就先从他们背后的靠山或长辈发难,看对方反应,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话还没说完,宋康便不好意思地打断:“这八个人是一家人,他们的靠山和长辈也是同一个。” 祝无恙一阵无语,感情宋康是得罪了一个了不得的大家族,说不定还是朝廷大员的家族…… 第14章 报丧 于是祝无恙苦笑着摇了摇头,又追问道:“那……你家与那几个敌对之人的家族,哪家的势力更大?” 宋康低头饮了口酒,声音低沉:“自然是他们家势大些。” 闻听此言,祝无恙也只好无奈的说气话道: “你早说啊,这还能有什么办法?就算我费劲帮你揪出那幕后之人,你这不明显也斗不过嘛!倒不如咱继续夹着尾巴做人,继续受些埋怨得了,只要留得性命在,受些委屈又有何妨。” 一旁的盛潇潇闻言,立刻骂起祝无恙: “姓祝的,人家宋公子还指望你能出些好主意呢,结果你尽说丧气话,什么叫夹着尾巴做人?做好人还有错了?你这县尉是怎么当的?平时将自己吹捧的都快上天了,真要用得着的时候,只会说废话,难道宋公子这般的大善人就活该蒙受小人的冤屈吗?” 盛潇潇这顿劈头盖脸的训斥虽有些过头,但是祝无恙也只能陪笑道: “我不过就是个区区八品县尉,哪有能力掺和世家大族之间的纷争?咦?…………” 说着说着,他看向盛潇潇的眼神忽然一亮,脑中总算是想到了一个还算凑合的主意,随即转向宋康诚恳道: “按照我的推测,对方所针对的恐怕不单单是宋公子你一个人吧?你那个层面的博弈已经属于是家族势力间的博弈了吧?” 说到这里,祝无恙紧盯着宋康的表情,见后者没有反驳之后,这才继续说道: “宋公子若非家中独子或嫡子,又无法与对方正面起冲突的话,或许可以选择与令堂一起暂时搬离宋家,顺便找个地方养老,暂避锋芒! 对外呢,就故意散播你这一脉不被家族长辈看重,或是有什么其他无法挽回的矛盾,因此近些年已被不断边缘化,只好远离家族中心。 如此一来,宋兄这一脉便可山高皇帝远,趁机脱离对方的掌控范围,后续待到有足够的能力之时,再做其他打算。 而那些对你存有谋害之心的奸人,见你这一脉已然主动放弃参与纷争,自然也就会渐渐将主要视线转移,没有理由也没有长臂涉足的能力再继续为难你! 宋兄,你觉得呢?” 宋康细细琢磨着祝无恙的说法,片刻之后,他的眼睛越发明亮: “我确实不是嫡子,母亲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似乎也一般,就算是自己这个亲儿子,平时也极少有机会能见上父亲一面…… 再加上母亲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若是能去到那山清水秀之地颐养天年,自然是极好的选择! 若是按照祝无恙说的去做,还真是有很大的希望能从此被那几位忽略,以后我和母亲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一念至此,宋康端起酒杯,郑重地对祝无恙道:“祝兄此计甚妙,宋某多谢了!” 盛潇潇一阵愕然,诧异道:“这主意也能行?让自己的母亲跟老爹分开,这怎么听都像是个馊主意吧?” 而这时,身后的青玉一边嘬着手中的鸡腿骨头,一边满含深意的笑道: “盛大小姐有所不知呐,人家有钱人家的老爷,哪会和寻常老百姓一样只有一位夫人! 以宋公子这般殷实的家世,人家老爹兴许年轻貌美的小妾也是多的数不过来呢! 嘿嘿,男人嘛,谁不是喜欢年轻貌美些的!这是身份的象征,又不是啥丢人的事儿!” 没等祝无恙出言呵斥青玉的口无遮拦,没想到一旁的青禾却已立即跟着帮腔: “就是就是,盛大小姐怕不是连这都没听说过吧?真是头发长,那啥就会短!我劝您呐,以后千万不要再跟我们公子打赌了,你这头发也忒长了! 倒不如考虑考虑早点倒贴于我家公子,先将这第一夫人的宝座做稳,免得以后只能当妾室,顺道呐,还能长长见识!啧啧啧啧,这样一来呐,我都替您美得慌!” “两个小混蛋!我撕了你俩的臭嘴!有本事站那儿别跑!” 盛潇潇被二人调侃的差点跳起来,众人见状,也都哄堂大笑了起来…… 然而宋康却已被祝无恙机敏的心思折服,真心想交他这个朋友。 于是他想了想后,转头对侍从小六道:“把我的佩剑拿来。” 小六应声取来一把宝剑,剑鞘古朴,镶着宝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宋康双手捧着宝剑,递给祝无恙:“祝兄,这剑送你,多谢你为我出谋划策。” 祝无恙一惊,接过宝剑,此剑入手微凉,待他轻轻一拔之后,便听得一声清脆的尖鸣,剑身寒光凛冽,显然是柄利器! 他爱不释手,却又不好意思地推辞:“不敢当!宋兄,这剑也太过于贵重了,我手头却是没什么能回赠的,你看这……” 宋康故作不悦:“祝兄这是哪里话!!你这分明是拿黄白之物衡量情谊? 我拿你当朋友,送把剑又能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此剑不过是用于刚才为宋某出谋划策的答谢之礼,祝兄收好便是!” 祝无恙见他诚意满满,随后便也不再矫情,开心地将宝剑交给青玉保管,连声道谢。 青玉和青禾捧着宝剑,好一顿没见过世面似的大呼小叫,逗得众人又是一阵嘻笑…… “哇!剑鞘上居然有好几个大宝石!你说我要是抠一颗下来,可以换多少根鸡腿?” “你傻啊!换鸡腿干什么?换老母鸡岂不更好?可以生好多小鸡,到时候就会有吃不完的鸡腿!” ………… 酒还在继续,窗外的天色却是渐渐暗了下来,随着马场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会客厅里的欢声笑语,倒有了几分温馨的意味…… 只是祝无恙或许也不会想到,他与宋康的交情,不过是才刚刚开始…… 翌日,晨光微熹,薄雾尚未散尽,宋康那片占地几百亩的马场还浸在昨夜宿醉的余温里。 祝无恙翻身时,枕畔还残留着陈年米酒的醇香,窗外隐约传来马厩里骡马轻响,本该是惬意的清晨,却被一阵急促到近乎粗暴的拍门声劈碎。 “祝公子!祝公子!出事了!” 门外是宋康侍从小六的声音,听声音似乎十分慌乱,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瞬间便惊醒了隔壁房间的青玉与青禾。 兄弟俩昨夜为了帮祝无恙洗漱喂醒酒汤,也是被折腾的不轻。 此刻青玉揉着眼睛开门,见小六急得满头是汗,指节都在门板上拍得发红,忍不住打趣: “小六兄弟,你瞧你这敲门的架势,莫不是哪家报丧的?这大清早的,你也太不吉利了!” 青禾也在一旁附和,对小六颇为埋怨,谁知话刚落音,却见小六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吐出一句:“我……我就是来报丧的!” 第15章 栽赃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兄弟俩的耳边,青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青禾也瞪大了眼睛…… 二人不由得对视一眼,心里亦是都冒出同一个念头:莫不是祝公子老家那位后娘出事了? 自家公子少年丧母,结果那时的祝老爷孤枕难眠,没能耐得住寂寞,声称是为了祝无恙着想,于是转年就给祝无恙找了个后娘! 可这后娘也是娘! 要真是这位后娘没了,那么祝无恙刚因老祝的去世而丁忧三年,好不容易有了官身即将上任,如今却又传来此等噩耗,岂不是又要接着丁忧? 这可如何是好…… 于是乎,兄弟俩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去敲祝无恙的门…… 这边的动静没一会儿就引来了其他人…… 铁二爷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敞着衣襟走出来,粗声问道:“大清早的怎么这么吵?出什么事了?” 而崔三爷也跟着走了出来,手里竟是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似乎醒的挺早…… 旁边房间的盛潇潇拢了拢外衫,秀眉微蹙,连同崔响也不免打着哈欠凑了过来…… 众人围着小六追问,可小六此时却是急得语无伦次,一会儿说“死人了”,一会儿说“官府要来拿人”,再加上由于是奔跑过来的缘故,气都还没有喘匀,于是更是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祝无恙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原本还带着宿醉的昏沉,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可当那“报丧”两个字顺着门缝飘进来之时,他手一顿,瞬间清醒! 此刻他只随意套了件青色长衫,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好,就那么披头散发的快步走到小六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小六,别急,慢慢说,到底是谁没了?” 小六被他稳住心神,这才喘着粗气说:“祝公子,不……不是您老家的人……是……是昨日跟您有过争执的王夫京……的丈夫……她老头昨夜让人给打死了!” 祝无恙听后随即一愣…… 他昨日的确在路过蚕茧摊位时,曾因王夫京想要恶意霸占别人的蚕茧而有了小过节,也确实因此在临离开时见过她丈夫一面,只是他与此人全程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话,更是连人家的名讳都不曾知晓! 这怎么好端端的,人就忽然没了?而且看样子,竟是还要赖到他头上?! “那王泼妇一口咬定,说最近只有您跟她丈夫有过摩擦,她还说……还说昨夜行凶的是一共是三个人,跟您和青玉青禾两位兄弟刚好对上数!” 小六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大清早的,官府的差人就跟着王夫京来了,还抬着她丈夫的棺椁,说要拿您主仆三人回衙门问话!若不是我让马场的人拦在外面,恐怕他们早就冲进来了!” “真是岂有此理!” 铁二爷听后顿时怒了,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便狠狠拍在旁边的廊柱上,震的廊柱上方的瓦片都在跟着震颤不已! “昨夜祝兄弟跟我们喝到半夜,连马场的门都没出过,怎么可能去杀人?这分明就是栽赃!” 崔三爷也点头附和,脾气火爆的盛潇潇更是秀目含怒:“王夫京这是想恶意攀咬,她丈夫死了关祝无恙什么事?” 相对而言,崔响倒是冷静一些,“昨日之事当时也有不少围观者,大家也都看得明白。祝公子也不过是阻止了王夫京的贪念而已,并未有什么不可调解的深仇大恨,莫不是其背后有人指使?” 众人正义愤填膺之时,宋康的身影从回廊尽头缓缓走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锦袍,神色却有些凝重,走到众人面前,先拱手告罪: “诸位,此事怕是因我而起,连累了祝兄。” 说着,他转向祝无恙,“祝兄,你赶紧收拾东西,从马场后门走,这里有我顶着,量他们也不敢将我如何!” 而祝无恙听后却是笑了,挑眉问道:“宋兄怎么就确定,此事是因你而起?” 宋康苦笑一声,转头问小六:“那些差人或王夫京,有没有说过,若是我不配合交人,会怎么样?” 小六想了想,连忙点头:“还真说了!他们说若是您不交人,就是在包庇杀人犯,绝不会有好果子吃!还说……还说要连马场一起查!” 宋康摊了摊手,看向祝无恙,眼神里满是“你看”的无奈,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碰到类似的事件…… 而祝无恙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我不能走。我如今已有官身,若是逃了,反倒坐实了罪名,难道要当一辈子逃犯不成?况且我确实并未杀人,倒不如先去门口看看情况,再见机行事。”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劝阻,簇拥着他往马场大门走去。 越是靠近门口之时,祝无恙也越是觉得不对劲——往日里分散在各处的马夫,此刻竟都集中在大门附近,约莫五十多人,或站或靠,看似随意,可祝无恙早年涉猎过一些兵书,一眼就看出其中门道…… 这些人的站姿看似散乱,实则每个人的视线都能覆盖到周围,出手路线亦是互不干扰,若是敌对之人有所异动,便能瞬间形成合击之势! 并且他们腰间虽系着马缰,可露在外面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厚茧,显然皆是练过功夫的高手! “这些人……”祝无恙低声对宋康说,“怕是不止马夫那么简单吧?” 宋康笑了笑,却并未没多解释,算是承认了,而后又朝小六递了个眼色…… 小六会意,高声喊道:“公子到!” 马夫们闻声,有序地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祝无恙跟着宋康往前走,穿过人群,终于看到了马场门外的景象。 门外,王夫京坐在一口漆黑的棺椁旁,此刻得她素面朝天,发髻也有些散乱,正低头抽泣着…… 她昨日还妆容精致,泼辣逼人,今日素颜之下,却显得楚楚可怜,倒是另有一番风姿,尤其是胸前随着抽泣而微微起伏的硕大之处,竟让祝无恙都看得有些晃神…… 第16章 不像话 祝无恙心中暗自想笑——这棺椁来得也太现成了,倒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般! 可他转念一想,这么个妩媚动人的女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能与人谋划动手杀夫的主,或许她只是遭了飞来横祸吧…… “咳咳……” 身后的青玉见祝无恙只盯着那位连哭声都带着些许娇喘的寡妇,不由得竟是替自家公子臊红了脸,于是悄悄用手肘捅了捅他的后腰…… 祝无恙浑身微震,定了定神后,随即看向王夫京身边的人…… 棺椁旁站着四个精壮汉子,面色凶戾,想来便是王夫京丈夫的小弟…… 此外还有七八个差役,穿着青色公服,手里握着水火棍,为首的却是个穿儒衫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手里拿着折扇,倒像是个师爷! 祝无恙心里纳闷,不是说凶杀案嘛,怎么还来了个师爷?他来作甚…… 就在他思忖之时,王夫京身边的一个汉子竟是率先认出了他,直接指着祝无恙就破口大骂: “就是他!就是这贼子!祝无恙!你还我大哥的命来!” 其他三个汉子立即便也跟着叫骂,顿时辱骂声不绝于耳…… 而那穿儒衫的师爷上前一步,扇子一合,沉声道: “祝无恙,有人指证你昨夜行凶杀人,还不速速束手就擒,随我回衙门受审?” 祝无恙注意到,王夫京听到他的名字之时,那双满含春水的水汪汪大眼睛居然悄悄抬眼瞥了他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抽泣声更大了些…… 眼神之中虽有悲伤,却又仿佛没那么悲伤,除此之外亦有恨意,却又没想象中该有的滔天恨意…… 有问题! 莫非就连王夫京本人也并不认为是祝无恙害了她丈夫? 祝无恙不动声色,只是回头给青禾递了个眼色…… 青禾本就个子不高,立刻会意,悄悄退到一个马夫身后,转眼就从众人面前消失了一般…… “束手就擒?” 祝无恙轻咳一声,打断了汉子们的骂声,“本人昨夜一直在马场与宋公子等人饮酒,期间亦是从未离开过,如何行凶?师爷方才不是说有人指证嘛,不妨让证人站出来,当面与我对质如何?” 那师爷冷笑一声,朝身后的差役使了个眼色:“哼!我早就知道这厮会这么说!你,出来,把昨夜看到的都说出来。” 紧接着,便有一个差役从人群里走出来,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祝无恙一眼,然后开始了声情并茂地描述: “启禀何师爷,昨夜三更时分,小人在西街看到祝无恙带着两个手下,于当街拦住了王夫京的丈夫,不由分说就打…… 犹以祝无恙这厮下手最狠,用木棍直往人家头上砸,活活的把人给打死了! 小人害怕他们人多,不敢上前,只能看着他们跑了,可他们的相貌,小人记得清清楚楚,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祝无恙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哦?你认得我们三人?那你说说,我身边那两个手下,哪个是昨夜跟我一起的?” 他说着,侧身站定,可身边却只有青玉…… 见此情形,那差役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扫过周围,看着站在祝无恙身侧的盛潇潇,犹豫一番后,竟指着盛潇潇与青玉喊道:“就是他们俩!昨夜跟在祝无恙身边,动手行凶的就是他们!” 这话一出,祝无恙等人顿时大笑起来! 盛潇潇又气又笑,叉着腰骂道: “你个不长眼的蠢货,眼神是瞎了吗?祝无恙的两个手下都是男子,而我是女子,昨夜也一直在房里休息,何曾与他出去过?” 那差役这才反应过来被诈了,脸色瞬间惨白,手足无措地看向师爷…… 何师爷见状,顿时气得脸色铁青,随后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身上,破口大骂道: “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那名差役连滚带爬地躲到其他差役身后,祝无恙的目光却在此时一顿——那差役躲在了一个熟悉的人身后,竟是之前与他有过两次交集的差头张五条! 张五条同样穿着差役的制服,就那样静静的站在何师爷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帮助何师爷与那名差役指鹿为马…… 祝无恙心里一动,瞬间明白过来——张五条这是在帮他! 想必张五条虽身在官场,却不愿与这些人同流合污构陷好人,因此才会选择故意装聋作哑的吧…… 一念至此,祝无恙悄悄朝张五条点了点头,而张五条却依旧是半低着头,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算是回应…… 何师爷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折扇指着祝无恙,强词夺理道: “就算认错了人,也不能排除你买通他人行凶的可能!你与死者生前便有纠纷,有充足的杀人动机,因此此案无论你如何狡辩也是脱不了干系!” 这番话让铁二爷等人都怒了,崔三爷上前一步,冷声道: “师爷这是打算将祝无恙带回去再屈打成招?没有证据就敢妄下定论,难道这就是你们恒州府府的行事作风?” “你……你算什么东西?!本师爷如何行事哪轮得着你一个无知草民指手画脚?来啊!将这个嘴碎之人一并给我拿了!” 然而此时,何师爷身后的差役们却是纷纷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互相交换着眼神,显然也觉得此事蹊跷,何况今天的张头儿就跟被人点了穴似的,自打来到这马场就站在那里没动过,他们索性也跟着装聋作哑…… “你们这些废物还愣着干什么?都聋了不成?!” 师爷见差役们不肯上前,根本指望不上,而他又不敢对那四个汉子怎么样,顿时更加气急败坏,竟转身看向软柿子王夫京,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王夫京被打得跌坐在地,发髻散落,泪水更凶了…… 何师爷随后骂道:“你平时的泼辣劲呢?现在该是你说话的时候了,你她令堂的倒像个哑巴!废物!全是废物!” 祝无恙看着王夫京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竟有些不忍…… 一个可怜的女人,丈夫刚一离世,就要被人如此对待,实在是我见犹怜…… “够了!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第17章 歇脚 一声怒喝突然响起,宋康原本阴沉着脸,此刻终于忍无可忍! 他一把从旁边马夫腰间抽过马鞭,扬手就朝师爷抽去! “啪!”马鞭落在师爷脸上,立即便留下了一道鲜红的血痕! 这一变故谁也没料到,师爷更是没料到! 只见师爷杀猪般“嗷”的一声惨叫,竟是丝毫不顾公人形象的抱着脸在地上打起了滚! 宋康握着马鞭,眼神凌厉,对着在地上打滚的何师爷怒声道: “滚回去告诉你家林知府,这一鞭子,是你这条狗腿子替他受的! 他姓林的给人当了弃子还不自知,不过是个五品知府而已,居然也敢在我姓宋的地盘上撒野,还敢刁难我的朋友? 你回去问问他,就说是我宋康说的,他这顶乌纱帽是不是不想戴了! 哼!如若胆寒再有下次,丢官只是小事,哪天把小爷惹毛了,老子活剐了他!” 话刚说完,宋康便即生气的拂袖离去,身后的小六连忙跟了过去…… 其余在场的所有人,无不被宋康这突如其来的霸气言语震慑住了,连哭着的王夫京都停住了抽泣,愣愣地看着这位疑似为高官子弟的雄伟背影…… 差役们面面相觑,看张五条依旧不为所动,也十分乐意的跟着充当起聋哑人,而何师爷却还在地上不停哀嚎,似乎那一鞭子是真的挺疼的…… 祝无恙看着宋康的背影,心里不禁暗道:这宋康的身份,怕是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不简单,莫非是那一小撮高不可攀的尚书之类的顶级大员不成?那可是除了官家之外,能左右大宋命运的最大实权者…… 此人背后的势力,还有他对知府林震的态度,都透着不寻常,很不寻常,极不寻常…… 也不知他自己这辈子能否有幸站在那皇宫大殿的金砖之上,就算是能混个殿外侍候,远远看上那么一眼,也算是为老祝家光宗耀祖了吧…… 片刻之后,祝无恙深吸一口气,看向门外的众人,沉声道: “今日之事,我祝无恙问心无愧! 若是这恒州府真想查案,就拿出证据来,别再用这些栽赃陷害的卑劣手段! 祝某好歹也算是有官身之人,就算是林大人在这恒州府一手遮天,也别想绕过王法轻易动我!” 说完,他竟是越俎代庖的朝马夫们递了个眼色。马夫们起先诧异,而后只好会意,纷纷再次上前一步,气势汹汹地盯着门外的人…… 师爷见状,终于不敢再做停留,捂着脸挣扎着爬起来,带着差役们狼狈地走了…… 而那四个凶恶汉子看了看棺椁,又看了看马场里的马夫们,也只能扶起王夫京,抬着棺椁离开了…… 只是王夫京在离去之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是又偷偷的瞥了祝无恙一眼! 那眼神极为妩媚动人,使得祝无恙的心中一阵荡漾…… 这个未亡人不会是要与自己记仇吧,毕竟人家丈夫的去世,似乎也的确与他有些关联的样子,搞不好,还真有可能是林知府为了拉宋康下水,才处心积虑闹出的这场悲剧! 这便是一介草民的无奈,在有权有势者的眼中,人命也不过是予取予求的工具…… 只是事已至此,这条人命甭管是怎么没的,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整个事件最令人感到遗憾的,并非是差点被诬陷带走的祝无恙,更不会是高高在上的宋康,唯有那位可怜的小寡妇,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男人,这以后叫人家怎么过活…… 正当某人怜悯之心无边泛滥之际,青玉又一次没眼色的凑了过来,一脸坏笑的问道: “公子,你在看什么?” 祝无恙忍不住的咽了口口水,轻咳一声后,一本正经的回道: “我在看……这……恒州府的大好河山!啧啧……唉!可惜啊!可惜我们今日也该启程离开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机会看到她……咳咳……它乡的美景呐!” ………… 辰时的日头刚跃过恒州城外的青峦山,金色的光丝斜斜洒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祝无恙勒着缰绳,胯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轻快地在碎石路上敲出细碎的节奏…… 在他的身侧,跟着的自然便是青玉和青禾两兄弟,二人虽说年纪不大,骑术颇为灵巧…… 而在官道的另一侧,盛潇潇与崔响并辔而行…… 只不过此刻的盛潇潇,却是换了身月白窄袖素衣,裙摆只绣了圈淡青缠枝纹,头上的帷帽纱帘垂至肩头,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将她惯带锋芒的眉眼藏在朦胧里…… 一旁的崔响则是一身浅灰布衫,帷帽的样式也更为简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上的铜环,那是她习惯性的动作,就好似是在思索什么一般…… 两人刻意放慢速度,与祝无恙保持着两丈距离,远远望去,倒真像寻常人家随主出行的女眷。 “公子,咱们已经跑了半个时辰了。”青玉勒住马,声音带着几分气喘,“青禾的马都开始吐白沫了。” 祝无恙抬头望了望日头,估摸着已行出十里地,再看盛潇潇姐妹,纱帘下的身影似乎也有些晃动,想来是空腹赶路都有些熬不住了…… 恰在此时,前方路边出现一个茶摊,几棵老槐树下支着四张粗木桌,卖茶的老妇正坐在竹椅上打盹,炉上的铜壶冒着袅袅热气…… “行吧,那我们就在这儿歇脚吧。”祝无恙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老丈,给我们五碗热茶,再来一碟瓜子。” 老妇被惊醒,见是几位骑马的客人,连忙起身应着: “好嘞!几位客官来的正好,咱家的热茶刚刚煮好,各位客官先坐!”说着便端来五个粗瓷碗,将琥珀色的茶水一一斟满。 盛潇潇摘下帷帽,随手放在桌角,精致的脸上露出些许埋怨的神色,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之后,看向祝无恙说道: “我说祝大公子,你是不是赶着去投胎啊?我连口热粥都没喝上,这一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第18章 混口饭吃 祝无恙刚端起茶碗,闻言动作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当时也都看到了,林知府已经盯上我了! 若是我再继续逗留下去,宋公子虽不惧他,可也难免会被抓住把柄。朋友之间相识一场,总不能因我而连累人家。” “连累?”盛潇潇挑眉,手指敲着桌面,“宋康公子是什么人?林知府的师爷都说打就打,还当面说那一鞭子是替林知府挨的,人家还会怕这点小事?我看你就是胆小!连顿早饭都不敢留在马场吃,这事要是传出去还以为我们怕了那姓林的,多怂!” “盛大小姐这话就不对了。”青玉立刻放下茶碗,涨红了脸反驳,“我家公子是朝廷命官,过些时日就要到定县上任,若是因与林知府纠缠而耽误了时辰,那是要被参奏的!您是江湖人,无官身束缚,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可公子不一样——” “谁说我只是个江湖人的,我……” 盛潇潇刚想反驳,却被崔响悄悄扯了一下衣角,祝无恙将之看在眼里,却并未接话…… “啊?你什么?”青玉满脸好奇…… “青玉!”然而祝无恙却在此时抬手打断他,眼底里带着笑意,“没想到你倒比我想得周全,真是长大了。” 青玉瞬间被夸得脸颊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青禾在一旁边啃干将边偷偷的笑,却被青玉瞪了一眼,连忙抿住嘴…… 盛潇潇“啐”了一声,拿起瓜子嗑得“咔嚓”响: “什么为朋友考虑,我看你就是怕耽误自己的前程!某些人只会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是说一套做一套,背地里全是算计!” 祝无恙被噎得说不出话,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解释确实有疏漏——既说为宋康,又提上任时辰,倒真像在为自己找借口…… 一旁的崔响见气氛尴尬,轻轻碰了碰盛潇潇的胳膊,又端起自己的茶碗,轻声道: “姐姐,这茶倒是不错。恒州的茶多是炒青,喝起来带着股焦香,凉了之后更清爽,你尝尝?” 说着又转向祝无恙,语气温和,“祝公子,这茶确实妙,比我在东京城喝的雨前龙井更多了几分野趣。” 祝无恙立刻顺着台阶下:“是啊是啊,我刚才喝着也觉得顺口,崔姑娘果然懂茶。” 然而盛潇潇却并不买账,瞥了崔响一眼,又转向祝无恙,眼神里满是好奇: “说起来,之前大家走的时候,宋公子曾偷偷塞给你个盒子,还特意躲着人,里面到底是什么宝贝?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姐姐!”崔响连忙拉住她,压低声音,“宋公子既然刻意避开人,便是不想让人知道,你这般追问,岂不是为难祝公子?” “我就是好奇嘛!” 盛潇潇甩开她的手,正要再说,却见祝无恙笑着从领口摸出个巴掌大的木盒,盒面上雕着简单的云纹,正是前日骑射大赛的头名奖品。 “就这?”盛潇潇凑过去一看,顿时嗤笑出声,“这不就是骑射大赛的奖品吗?我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至于躲着人嘛?真是的……” 崔响看向祝无恙,见他嘴角噙着笑意,眼底藏着狡黠,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摇了摇头,端起茶碗遮住嘴角的笑…… 就连小青禾也适时的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也看出了端倪…… 片刻之后,盛潇潇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桌子: “祝无恙!你耍我是不是?宋康肯定不是给的这个!你把真东西藏哪了?” “噗嗤——”青禾再一次的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捂住嘴,却还是被盛潇潇瞪了一眼。 “笑什么笑?”盛潇潇气鼓鼓地叉着腰,“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爱骗人,仆从也跟着没规矩!” 小青禾吓得立刻低下头,青玉连忙护在他身前:“盛大小姐,青禾年纪小,不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祝无恙连忙打圆场,从包袱里掏出几个油纸包,“我这里还带了些恒州的特产,有麻香肉脯和缸炉烧饼,咱们先垫垫肚子。” 然而盛潇潇却没有伸手去接,转头对着崔响抱怨: “你说铁二叔和崔三叔是不是故意想隐瞒我们什么?说好带我们出来办大事,结果才两天就把我们丢给祝无恙,还说让我们跟祝无恙去长长见识!定县那个穷山恶水的破地方听说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能有什么见识?” 而崔响却是郑重道谢后,接过烧饼,掰了一半递给她,轻声道: “定县虽小,却是个民风淳朴的地方。我身为仵作,到了那里正好可以验尸查案,总比以前一直待在京城之中,整日无所事事的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祝公子看着是个可靠的人,跟着他也未必是坏事。” “可靠?”盛潇潇哼了一声,斜睨着祝无恙,“一个嘴里没半句实话的人,能可靠到哪去?!” 这话恰好被祝无恙听到,他正拿着肉脯的手一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盛姑娘,我看着像坏人吗?我可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县尉,有官身的。” “官身算什么?”盛潇潇挑眉,“上个月京城还抓了个冒牌知府呢!再说了,就算你是真官,满嘴谎话也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人!” 祝无恙自嘲地笑了笑,拿起肉蒲咬了一口,含糊道:“这话说得倒是在理,我竟没法反驳,哈哈!” 几人正低头啃着干粮,忽然听得远处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像是有人在拼命奔跑…… 祝无恙抬头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正朝着这边跑来,背上背着大大小小五六个包袱,头发散乱,衣衫湿透,离的近了,祝无恙也终于认出,这不是恒州府的那名捕头张五条嘛! 他怎么来了…… 张五条跑近了,看到祝无恙,眼睛一亮,脚下却没稳住,“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包袱散落一地,里面的衣物、文书也都滚了出来……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扑到祝无恙面前,喘着粗气:“祝……祝公子!可算追上你了!” 祝无恙连忙过去扶起他,见他脸上满是尘土,额角还带着擦伤,不禁皱眉: “张捕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背着这么多东西?” 张五条抹了把脸上的汗,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 “祝公子,听说你要到定县赴任?手头还缺人不?我想跟着公子您混口饭吃……” 祝无恙:“…………” 众人:“…………” 第19章 打闹 一行六人为了加快行程,祝无恙专为张五条和他的那一大堆“家当”腾出一匹马,而青玉与青禾两兄弟,也就只好挤在同一匹马上…… 匆匆数日后的一天…… 祝无恙正自纵马赶路之时,没来由的忽然与头顶的日头对视了一眼,顿时眼前发黑…… 而他身后也传来青玉的声音:“公子,怎么不走了?再赶半个时辰,前头就该到清河镇了,正好能在镇上的客栈歇歇脚,顺便补充点干净的饮水。” 祝无恙回头,见青玉与青禾两兄弟的额角已然沁出细密的汗珠;盛潇潇与崔响一脸疲态,见祝无恙他们停下后,便立即也跟着停了下来,二人均是开始揉着发酸的腰;唯有张五条的脸上不仅未见一丝劳累之色,甚至隐隐还有些兴奋…… 祝无恙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马鞍上的雕花,沉声道: “清河镇是恒州到往泽州泗水县的必经之地,往来商客众多。要不,我们还是绕道走小路吧。” “又是小路?”盛潇潇艰难的直起身,裙摆扫过草叶,“我的祝大老爷,你可知这几日我们走的都是什么路?坑坑洼洼不说,连个像样的茶寮和客栈都没有!昨日碰上小雨,我的后背上全都是泥点子,结果那破客栈的老板不给我取水洗衣服就算了,竟然婆婆妈妈的一顿唠叨,非叫我等泥点子晾干了,磕打几下就干净了!今日日头这么毒,我都已经能感到后背的泥浆结块了!” “姐姐!”崔响连忙拉住她的衣袖,低声劝道,“公子自有考量,我们再忍忍便是。” 祝无恙没接盛潇潇的话,翻身下马,从行囊里取出水囊递给青禾: “先去前头那条小河边歇脚,等日头西斜再走。” “我来我来!”张五条上前一把接过水囊,竟是抢着去灌水,青禾自然也乐得有人替他干活…… 祝无恙瞥了眼气鼓鼓的盛潇潇,补充道,“河边有树荫,咱们一起过去吧,多少能凉快一些。” 青玉早已习惯自家公子的脾性,麻利地卸下马背上的行李让马儿也跟着歇一歇,接口道: “公子说得极是,这官道上呐,它是非多啊,路过的都是一些大城镇,所以这碰到的糟心事也就会变多,还是听公子的话,走小路好些,不仅事儿少,路程还短了呢!” “是非多……”这话似是戳中了祝无恙的痛处,他轻咳一声,假装整理衣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其实原本也是分内之事。只是……罢了罢了,还是赶路要紧。” 几人纵马沿着小路直走,走到张五条灌水的那条小河边,刚到一处树荫下,盛潇潇便一勒手中的缰绳,随后下马一屁股坐在了青石上,扯着领口扇风: “我不管,今晚本小姐必须要找个能洗澡的地方!我已经好多天没洗过澡了,身上都快馊了!” 这话一出,青禾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的衣袖袖间,惹得青玉嗤笑一声…… 而祝无恙却下马蹲下身,用树枝拨弄着河边的鹅卵石,慢悠悠道: “你当洗澡是寻常事?寻常百姓家,柴米油盐以柴为首,可不是因为柴最便宜,而是最难得! 山里人家要背着背篓上山砍樵,城里人家都得省着用柴烧水煮饭,洗过菜的水要留着喂猪,洗过衣服的水也要留着洗脚浇地,哪有多余的柴禾烧水洗澡?”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盛潇潇:“小客栈本就赚不了几个钱,老板自然不会备着洗澡的地方。 就算是有,寻常的过路客人也舍不得花那个钱,真要洗澡的有钱客人,也早都去大城镇的酒楼客栈落脚了。” 盛潇潇撇撇嘴,从行囊里摸出个烧饼,狠狠咬了一口: “就你懂得多,整天就知道显摆肚子里的墨水。可我又不是砍柴的农妇,凭什么要非要跟其他人一样遭这份罪?” “行吧,今天咱就务必奢靡一次,找个能洗澡的客栈!说起来,确实我这个人有些爱显摆。”祝无恙倒也不恼,反而自嘲地笑了笑,“若不是这臭毛病,我还能在恒州多待一两日,与宋公子继续把酒言欢不说,还能好好欣赏那里的‘大好河山’。” 青玉凑过来,压低声音,眼底满是狡黠:“公子说的那位‘大好河山’,她那死鬼丈夫这会儿怕是已经入土了吧?估摸着‘大好河山’现在也已经从恒州府有名的泼妇,晋升为恒州小寡妇了!” 祝无恙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青玉在调侃自己,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胡说什么呢?哪凉快哪待去!”嘴上这么说,耳根却悄悄红了一丢丢…… 青禾没听清两人的悄悄话,挠着头大声问:“公子,大哥,你们说的‘大好河山’是什么呀?是恒州的山吗?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去游山玩水了吗?为啥当时不带我呢……” “啧!闭嘴!”祝无恙连忙打断他,转头却是瞪了青玉一眼,“以后少教青禾这些乱七八糟的,别带坏了他。” 盛潇潇虽没听清前因后果,也不知道那主仆三人在嘀咕什么,但是却把“别带坏了他”这句话听得真切,当即放下烧饼,揶揄道: “祝无恙,你还好意思说青禾?主子都不是什么好人,底下的人自然有样学样,哪里还用得着教?” 青玉立刻梗着脖子想要反驳,奈何吭哧几声后,蓦然发现自家公子确实有那么一丁点的小坏,但是毕竟嘴都已然张开了,不说点什么又不合适,于是抓住盛潇潇的语病狡辩道: “盛大小姐这话就不对了!你前脚刚说了‘有样学样’,后脚又说‘不需要学’,岂非前后矛盾乎?太没水平了!” “啊呀!你敢说我没水平?!!!” 盛潇潇气得拿起手里的烧饼就朝青玉扔了过去! 祝无恙眼疾手快,伸手接住烧饼…… 然而此时青玉居然还在向盛潇潇扮鬼脸,嘲讽人家不仅浪费粮食,还没打着! 第20章 无头男尸 祝无恙无语的瞪了青玉一眼,随即转身对盛潇潇拱手: “盛大小姐息怒,青玉年纪还小,不懂事,我在这厢替他给你赔罪。”说着,又敲了青玉一个板栗。 见自家公子这次是真的有些生气,青玉总算安分了下来,捂着脑袋不敢再多说…… 而一旁的崔响此时也连忙打圆场:“姐姐,青玉只是小孩子心性,你别跟他计较。我们出门在外,互相体谅些才好。” 盛潇潇哼了一声,接过祝无恙递来的烧饼,狠狠咬了一口: “看在我妹妹的面子上,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没大没小的小混蛋,下次再敢跟我顶嘴,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几人正闹着,青禾突然指着河面兴奋的喊道:“公子,你快看!水里有鱼!咱们要不要抓点烤了吃?” 祝无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条银鳞小鱼在清澈的水里游动,岸边的水草随风摇曳,一派宁静祥和…… 他刚想开口,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丝回忆——泗水县离这里应该也没几日路程了,不知家里近况如何……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泗水县,竟正在因为一只鸟,而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多时,小河边的祝无恙等人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继续赶路…… 青玉坐在马背上,搂着小青禾,嘴里哼着小调: “公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泗水县啊?我还想尝尝县里张记的糖葫芦呢。” 祝无恙翻身上马,目光望向泗水县的方向,轻声道:“快了,按照咱们的脚程来说,最多再有五日,应该就能到家了!” ………… 话说泗水县的罗县令此时正捏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指尖略显泛白——茶是新沏的雨前龙井,本该顺口,此刻却涩得他舌根发苦…… 差役老王头的声音还在堂下打颤:“大人,真……真吓人!太河边那片护林,老槐树下躺了个人,身子是全的,就……就没了脑袋!” 罗县令搁下茶盏,茶盖与杯沿碰撞出清脆一声,在寂静的公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今年已然五十有九,鬓角的白霜比去年又重了些,若是坐的久了,起身时都得扶一把案角才能站稳…… 按大宋律例,六十致仕,而他的致仕文书也早就写好压在箱底,只等过了年春闱交上去,便能带着攒下的俸禄告退,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帮儿子看着小孙子玩耍…… 可是这具无头尸,却像块刺骨的冰砖,直直砸进了他暖烘烘的盼头里…… “仵作呢?李捕头呢?”罗县令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三分。 “都去了!小的先跑回来报信,那尸体穿的料子……虽然小的眼拙,但也瞧出是上等的蜀锦,怕不是哪个富家子弟或是……官宦子弟……” 罗县令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虽说他回到老家泗水县也就刚做了三年多的县令,但是曾经在多地做过县令县尉之职的他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 有偷鸡摸狗的,也有邻里斗殴的,就算是富商间的阴私算计,他也都能捂得平,却唯独这牵扯到权贵子弟的命案,是真真切切的催命符! 州府那帮官老爷,最怕上头问责,一旦沾了“权贵”二字,必定下死命令限期破案,一旦破不了案,轻则罚俸,重则革职! 他这一辈子的官声,还有那盼了大半辈子的致仕安稳,全得泡汤…… “备轿!”罗县令抓起官帽扣在头上,“现在就去现场!立刻!” 护林离县城不远,若是骑马的话,只需半个时辰就到…… 昨夜的小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晚上,泥土间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罗县令下轿时都差点滑一跤,被随从死死扶住…… 这时,李捕头正蹲在老槐树下,见到他来,赶忙起身拱手道:“大人,您来了。” 罗县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又沉了沉…… 尸体趴在地上,蜀锦做的圆领袍沾了泥,却掩不住料子的光泽,而仵作此时正一寸寸检查着尸体的皮肤,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样?”罗县令凑过去,尽量避开那血腥气。 仵作叹了口气回道:“回大人,死亡时辰约莫在今日卯时到辰时之间,脖颈伤口平整,是一刀毙命,凶器应该是砍柴刀之类的重器。由于尚未发现死者的头颅,因此没法认出死者的身份,而他身上也没带令牌、玉佩之类的信物,就算是有,估计也被凶手顺手拿走了吧!” 李捕头在一旁补充道:“现场就两行脚印,一行是死者的,另一行……鞋印偏大,像是个成年男子,步子沉,应该是有有些力气的。昨儿个下雨,脚印都留住了,至今也并未发现有第三个人的痕迹。” 罗县令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蜀锦的纹路——这料子,泗水县只有两家铺子卖,一家在东街,专做官宦生意;另一家在南街,是张员外家的产业。 张员外是泗水县的首富,属于富得流油的那种,在周边县市也能排的上号,据说其早年在京城就做过丝绸生意,上头也有人罩着,平日里连州府的通判都得给几分面子…… “把尸体抬回衙门停尸房。”罗县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老王头,你带几个人,把死者的衣着特征记下来,满城去问——尤其是那些官宦富商家里,有没有子弟失踪的。李捕头,你带人在护林周边搜,一寸地都别放过,特别是死者头颅的下落!” 安排完这些后,罗县令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远处的太河…… 河水浑浊,春风轻轻吹拂在水面上,像一个个没头的影子…… 兴许是年龄大了的缘故,他忽然觉得有些冷,裹紧了身上的官袍,还是冷…… 回衙门的路上,罗县令也一直在琢磨…… 那蜀锦袍子,若是张员外家的,麻烦可就大了! 听说张员外就一个独子,叫张森,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每日里不是遛狗就是逗鸟,听说上个月还花天价从江南买了只鹦鹉,宝贝得跟亲儿子似的!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公堂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第21章 寻头 罗县令刚喝了口热汤,放下碗就往外走,只见一个穿绸缎的胖子被人架着,哭得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不是那首富张员外还能是谁! “罗大人!罗大人呐我的儿……我儿是不是出事了?” 张员外一见到他,扑通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响得吓人…… 罗县令也没心思计较张员外的口误,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要赶紧过去扶他:“张员外,你先别急,怎么回事?” “我那管家说……说衙门正在找失踪的子弟,那衣着……那衣着是我给森儿做的蜀锦袍!还有……还有肩膀上那个小垫子!” 张员外喘着气,话都说不完整,“我儿为了那鹦鹉,特意缝了个棉垫子垫在肩膀上,让鹦鹉站着……” 这时罗县令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引着张员外来停尸房,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张员外只看了一眼那肩膀上的垫子,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就昏了过去…… 众人忙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折腾了好一会儿,张员外才醒过来,一睁眼又开始哭: “森儿啊!我的森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我可就那么一个儿子啊,老天爷呐,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呐……” 罗县令没法子,只好问一旁站着的管家。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脸上没什么血色,却还稳得住: “回大人,我家公子叫张森,今年二十二岁。今日清晨,他带着鹦鹉去县郊遛弯,说要去太河边看水鸟,往常中午就回来了,可今日到了饭点还没回。 小人将此事禀报老爷后,老爷以为他又跟朋友去喝酒了,也就没在意,再后来,老爷自己就去花船上谈生意了。” “直到未时,差役来家里说发现无头尸,描述了衣着,尤其是肩膀上的小垫子——那垫子是公子亲手挑的棉,让绣娘缝的,全泗水县独一份! 小人听后当时就慌了,怕老爷在生意场上失态,没敢直说,只让下人去找他回来。谁知老爷在花船上谈得久,快天黑了才到家,一听说就疯了似的往衙门跑……” 罗县令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家公子的鹦鹉呢?现场可没发现有什么鹦鹉。” 管家一愣,随即摇头:“不可能啊大人!那绿毛鹦鹉是公子的命根子,走到哪带到哪,其他人连碰都不让碰,就算是小人叫下人跟着公子左右伺候,公子都嫌下人粗鲁,怕惊了鹦鹉! 公子还说它通人性,能言语,最神奇的是还会对对联,只需教上两三遍便能记住。而且那鹦鹉被公子喂得很是肥胖,飞不高也飞不远,绝不会自己飞走。” 罗县令的眼睛亮了亮…… 案发现场只有两行脚印,凶手杀了张森,却带走了鹦鹉——要么是凶手也识货,知道这鹦鹉值钱;要么,是鹦鹉看见了凶手的样子,凶手怕它泄密。不管是哪种,这鹦鹉都是条关键线索! “李捕头,”罗县令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捕头,“你再带人去护林搜,重点找那只鹦鹉:绿毛,会说话,胖,应该很好认。” 李捕头拱手:“是!” 这时,仵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伤口的形状:“大人,我又仔细看了看伤口,脖颈处的切口是有些倾斜的,而且死者的指甲缝里有木屑,右手无名指的指甲还翻了,说明死者生前曾经反抗过,抓过什么木头东西,比如……比如樵夫的柴刀柄?” 管家突然“哎呀”一声:“对了!我家公子有肠绞痛的毛病,一疼起来就直冒冷汗,严重了还会昏过去!要是昨日他遛弯时突然犯病,没力气反抗,凶手趁机下手……那反抗的痕迹,就是他疼得厉害时抓的?” 罗县令一拍大腿,所有线索串起来了:张森清晨带鹦鹉遛弯,走到护林时突然肠绞痛发作,失去反抗能力;这时凶手出现,与他发生争执(所以有反抗痕迹),用砍柴刀杀了他,割下头颅(目的不明),然后便顺手带走了鹦鹉;凶手大概率是个樵夫——用柴刀,有力气,并且熟悉护林的地形。 可是樵夫并不能算是一个固定的职业,仅仅平日里以砍樵为生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那些买不起柴禾自砍自用的,就更是多到数不过来,说是家家户户都有柴刀也不为过,总不能将全县的老爷们一个个都抓来审问…… 想到这里,罗县令皱着眉,又想起那只鹦鹉——凶手带走它,肯定是想卖钱的吧…… 这鹦鹉是个宝贝,寻常百姓绝对买不起,要么是卖给富商,要么是卖给官宦子弟。 “有了!”罗县令眼睛一转,“师爷,写告示!悬赏两百贯,找张森的头颅,另外……安排人手穿上便装,着重去能交易鸟类的商户,以及有些身家的人家,去打探那鹦鹉的下落!” 他特意把张员外叫到身边,故意提高声音安慰道:“张员外你放心,本官一定尽快找到凶手,还你儿子一个公道!这悬赏告示一贴,肯定有人能提供线索。” 谁知张员外抹了把眼泪,突然开口:“罗大人,两百贯太少了!我再加两千贯!” 原以为见过世面的罗县令都听愣了…… 两千……贯?!那可是普通人家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他刚想劝张员外冷静,张员外已经转头对管家说:“快去写!贴遍泗水县,还有周边的州县!我就不信找不到!” 罗县令看着张员外通红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完了……这两千贯一撒出去,事情恐怕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了…… 果不其然,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泗水县就变了样…… 一大早,罗县令刚起床,就听见街上吵吵嚷嚷的…… 他站在门口一看,好家伙! 街上挤满了人,有挑着担子的农夫,有背着包袱的游民,还有几个穿得光鲜的商人,都围着告示牌看,一个个眼睛发亮。 第22章 书生 “一个脑袋两千两百贯!我的天!找到个头就能拿这么多钱?!” “这还干什么活啊,老子去找头不更挣钱嘛!一旦让老子找到,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谁也别拦我!我要娶八个婆娘!” “走走走!咱都一块去太河边搜!说不定头颅就埋在哪个草堆里!手慢无呐各位!” ………… 人群乌泱泱地往城外涌,连街边卖早点的小贩都提前关了门,扛着锄头跟着去了…… 罗县令见此情形亦是哭笑不得,转头对师爷说:“你看,这下好了,整个泗水县的人都成了‘捕快’了。” 师爷也苦笑:“大人,张员外这两千贯,比咱们的告示管用多了。只是……人多眼杂,赏金又多,万一有人浑水摸鱼,报假线索,咱们怎么办?” 罗县令摇摇头:“还能怎么办?先接着。总比一点线索都没有的强。” 可麻烦很快就来了…… 先是有人来报,说在太河下游的芦苇丛里找到了“头颅”,罗县令赶紧让仵作去看,结果是颗猪脑袋,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扔在那的。接着又有人说疑似看见头颅了,就在南街的树上,李捕头带人跑去,只看到一个空着的大鸟窝…… 更离谱的是,周边州县的人也闻风而来。泗水县的客栈全住满了,连寺庙里的禅房都被人占了! 街上的饭铺、酒肆、甚至是卖夜壶的摊子,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卖夜壶的王二喜,一天就赚了平时半个月的钱,见了罗县令就不断作揖:“罗大人,托您的福,小的这生意……嘿嘿!” 罗县令听后只能苦笑,因为他知道,这热闹的背后,是更大的危机…… 果然,三日后,州府的文书便到了…… 差役捧着文书进来时,脸色发白。罗县令接过一看,手都抖了…… 文书上的字不多,却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泗水县无头尸案,影响甚劣,责令泗水县令罗名章十日内破案,若逾期未破,革职查办,另派官员接管。” 十日!!! 罗县令把文书拍在案上,气得胸口发闷…… 他现在连死者的头颅都还未找到,凶手更是连影子都没有,怎么破案?拿头破案嘛?! “李捕头呢?”罗县令吼道。 “在……在外面审线索呢,大人。” “让他进来!” 李捕头很快就来了,脸上满是疲惫。这些天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跟着那些报线索的人跑东跑西,没一条有用的。 “大人,您找我?” 罗县令指着文书:“州府给了十日限期,破不了案,老爷我都得卷铺盖滚蛋,你们也别想好!你那边,鹦鹉和头颅,就没一点真线索?” 李捕头叹了口气:“大人,真没有。那些来报线索的,不是想骗赏钱的,就是看错了的。那鹦鹉一看就是宝贝,凶手只要不傻,肯定藏得严实,不会轻易露出来。 至于头颅……都这么多天了,属下猜测,要么是被扔到太河里冲走了,要么是被埋在哪个隐蔽的地方,这么多人乱搜,反而不好找。” 罗县令瘫坐在椅子上,有些气馁的缓缓闭上眼……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当小官的那年,也曾意气风发,想着能做一番大事。可几十年过去后,却是被官场磨平了棱角,只剩下对安稳的渴望…… 他这辈子没贪过赃,没枉过法,就想安安稳稳地致仕,怎么就这么难…… “对了,大人。”李捕头忽然想起什么,“属下昨天特意换了便装去东街的鸟市打问,听有个卖鸟的老许说,三天前,曾有个带着灰布面巾的书生来问过,说他有只‘会说话的鹦鹉’,想卖个好价钱。老许听那人报价太高,就没继续搭理他。” 罗县令猛地睁开眼:“书生?怎么是个书生?!什么样的书生?那姓许的怎么知道那人是个书生?!” “大人您先别着急,容我详禀。据那老许说,此人虽然遮着面,但是看起来应该只有二十出头,说话挺斯文的,而且还文绉绉的,尤其是那副弱不禁风的娘炮样儿,绝对是个书生无疑!额……大人我不是说您……” 见罗县令只是瞪了他一眼,并未真的生气,于是李捕头继续说道:“最关键的是,听口音还是本地口音! 属下已经让人去案牍库那边查了,咱泗水县这个年龄段的书生,大概有那么四百多个,属下已经安排人手,正在一个个排查。” 虽说四百人的数量调查起来依旧繁琐,但是也好过没有线索,并且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条靠谱的线索! 罗县令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加紧查!另外,鸟市那边再多安排些人手盯着点,那书生这次没成功变现,说不定还会再去! 还有张员外那边……你尽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总之让他就别再添乱了,两千贯的悬赏终归是过于夸张了,再闹下去,人越多,线索越乱。” 李捕头拱手:“是!” 李捕头走后,罗县令不由得开始寻思,按理说能砍出那般齐整伤口的,应该是个熟练的樵夫才对,现在怎么又变成个文弱的书生了…… 人一旦忙起来,这日子过得就极快,又是三日后…… 这天,县衙二堂内,罗县令把手里的一叠纸翻得哗哗响,兴许是年龄确实大了,身子骨虚了,也兴许是内心过于燥热不安,因此罗县令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小汗珠子…… “这就是李捕头交上来的线索?” 罗县令把纸往案上一拍,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在“线索”二字上晕开一团黑…… 旁边侍立的小吏赶紧垂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第一条写着“城南王寡妇家的鸡丢了三只,恐与无头尸有关”,第二条是“西街张屠户近日少杀两头猪,形迹可疑”,最末一条更离谱,画了个圈标注“城隍庙后墙新添三道划痕,似人血所染”——昨儿个小吏亲眼看见,是丐帮的花子用瓦片划着玩的。 “鸡肋!全是鸡肋!”罗县令气得扯了扯官帽,这无头尸案已经压了五天,上头给的期限已经过半,可他至今仍未有半点头绪,再照这么下去,就快被“请”去府城“述职”了…… 可底下这群捕快,个个都是酒囊饭袋,这帮人除了糊弄就是敷衍,这个李捕头更是天天不见人影,只派手底下的人送来这些破烂玩意儿…… 第23章 我去要也行 正烦躁着,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捕快张三万。 小伙子跑得满脸通红,一进门就嚷嚷:“大人!大人!有线索了!东街老张家飘臭味,像是……像是尸臭!” 罗县令眼睛猛地一亮,噌地站起来:“带本官去!” 可没等他跨出门,张三万就蔫头耷脑地补了句:“卑职已经去过了,那是老刘他爹瘫在床上,失禁了,因此没来得及收拾……” “你!”罗县令指着他,气得话都说不囫囵。 他抓起案上的“线索”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出去,纸团撞在柱子上,散开一角,露出“王寡妇家鸡丢了”的字样。 小吏赶紧捡起来,又不敢递回去,只能揣在怀里…… 罗县令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猛灌一口,凉茶下肚,心里的火气却更旺了——他都这把岁数了,根本就没想过再干出点什么政绩,但也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个烂摊子…… 就在这时,二堂的门又被推开,账房先生孙老头拎着个算盘走进来,脸色有些为难:“大人,有件事……卑职得跟您禀报。” “说!”罗县令没好气地应着。 孙老头把手里的账本摊开,指着其中一页: “这是李捕头这个月申领的‘加给’,您看……外出公干的人数和账目明显对不上! 就说前几天去古玩街查案,我记得明明只派过去三人,但是现在账单上却写了十份加给,多出来的七份,加起来可有二百一十文呢!” 罗县令一怔,随即凑过去一看,账本上的字迹确实是李捕头的,龙飞凤舞地写着“古玩街查案,十人,每人三十文”。 罗县令先是一愣,接着突然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无奈: “好啊,真是好啊!本官在这儿为了这无头尸案焦头烂额,他倒好,趁机中饱私囊!这泗水县的捕头,当得可真惬意!” 孙老头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卑职也觉得不对劲,可李捕头当时说……说这些加给是给线人的。” “线人?”罗正源冷哼一声,“他有什么线人?要是真有,这无头尸案早就破了!”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大人这话说的,卑职这不是带着线索回来了嘛!” 只见李捕头迈着方步走进来,身上的捕头袍沾了些尘土,腰间的佩刀晃来晃去。 他看见孙老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咦?孙先生也在啊。” 罗县令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李捕头,你自己看看!古玩街三人查案,十份加给,这账你怎么算的?” 李捕头扫了眼账本,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哦,就为这事啊,我现在就跟大人解释!” 说着,他转头看向孙老头,眉头微微一皱,“孙先生,不是做晚辈的多嘴,接下来我跟大人说的,可都是案情机密,您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耳朵却挺好使,万一听了不该听的,传出去可不是小事。毕竟这无头尸案牵扯甚广,您要是牵扯进来,那可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啊。” 孙老头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衙门当差三十年,最懂明哲保身的道理,赶紧站起身:“是是是,卑职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可他刚要走,李捕头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笑着说:“孙先生别急,我送您出去。” 两人走到二堂门口,李捕头左右看了看,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塞进孙老头的袖子里。铜钱有点小沉,孙老头捏了捏,估摸着得有三十文。 “这……这这这不好吧,我又没出去公干,你给我这……这不合适吧?” “孙先生,”李捕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您也知道,这查案嘛,总得有些见不得光的人帮忙——比如那些丐帮的花子,还有赌场里的混混,他们消息灵通,可办事得给钱啊!这加给项里的钱,大多是给他们的! 您呢,就做好本职工作,账本上的事,别太较真,免得给自己惹麻烦。这些钱,您拿去买壶好酒,就当是我请您老的。” 孙老头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李捕头是在“体恤”他。 他赶紧把袖子往里掖了掖,感动地说:“多谢李捕头体谅!卑职明白,明白!以后这些事,卑职绝不打听!” 李捕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目送他走远,直到孙老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阴鸷…… 转身回到二堂,李捕头见罗县令还沉着脸,赶紧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大人,您看这个!” 布包里是一块玉佩,玉色发青,看色泽与润度,显然是上等货色,上面还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罗县令拿起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玉佩哪儿来的?莫非?”罗县令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李捕头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没错!这玉佩就是那死者张森的!卑职已经派人与张员外核实过了! 大人,这玉佩正是卑职的线人从古玩街的一家玉器店里发现的。 回衙门之前,我也已经问过那家玉器店的掌柜了,据掌柜的描述,这枚玉佩同样是从一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年轻书生那里收来的,与东街鸟市老许所描述之人简直一般无二! 因此属下猜测,这二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罗县令盯着玉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此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身份不明的书生,看来只要找到那人,就离破案不远了吧,可他有些想不通的是,凶手难道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片刻之后,他只能先压下心里的疑虑,沉声道:“那玉器店的掌柜现在在哪儿?赶紧带他来见本官!” 李捕头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大人放心,卑职已经把他带来了,就在堂外候着。 只不过……嗨!您还别说,张员外这个人的脾气也太急了些,还没等卑职吓唬那掌柜呢,张员外就已经给玉佩付过钱了! 因此卑职想请大人您待会审问之时,顺便将那掌柜收赃物的钱要回来,我再拿去还给人家张员外,这赃物怎么可以随意交易呢?大人您说是吧? 若是大人感到为难的话,卑职现在去问他要也行!” 第24章 凑整 听完此话,罗县令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青瓷盖碗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窗棂上停着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他指着堂下躬身站立的李捕头,花白的胡须因怒气而显得有些微微颤抖: “你小子少来这套!张员外会给那玉佩付钱或许是真的,但以你那点心思,会好心替他从玉器店老板手里把钱要回来?你当我这个县令是三岁孩童,还是觉得我老糊涂了?就你最聪明?” 案几上摊着的账册被罗县令的手扫过,泛黄的纸页簌簌作响…… 他手指重重戳在“外出加给”那一行之上,怒道:“现在就给我好好解释解释这个!十份加给,你倒是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算是这衙门里的老人了,如今做事怎的越来越没规矩!” 李捕头依旧躬着身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没听出罗县令话里的火气: “大人明察秋毫,自然知道小的这点心思。那十份加给,其实是为底下弟兄们多申领的? 您想啊,其他差役们白天混在人群里打探那绿毛鹦鹉的消息,吃喝拉撒也都能凑活,可负责夜里盯梢的那三位弟兄就苦了! 尤其是后半夜的风跟刀子似的,他们连个避寒的地方都没有,若是不多给份加给,小的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罗县令的脸色稍缓,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他在泗水做了八年县令,底下人办案的辛苦不是不知道,只是李捕头向来爱耍小聪明,由不得他不提防…… “你倒是挺体恤他们,但是给那三人多算一份倒还合理,可就算这样也该是六份,多出来的四份呢?” “嗨,这不是为了凑整嘛!”李捕头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狡黠,“账房先生对账的时候,整数更方便核算,省得他老人家拿着算盘扒拉半天,耽误了其他正事。” “凑整?”罗县令气得笑出声,随手抓起案头的惊堂木拍了下去,“有你这么凑整的?难不成你李捕头日理万机,一个人能顶四个人用?” 这话刚出口,李捕头眼睛瞬间亮了,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要说日理万机,整个泗水县谁能比得上您?小的哪敢跟您比。其实那四份加给,其中有一份确实是给那几个线人的赏钱,剩下的三份,是小的特意给大人您留的。” 罗县令猛地愣住,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当了一辈子官,从九品巡检做到七品县令,素来以廉洁自居,临到致仕的年纪,突然冒出这么一出,倒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给我的?这……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合适!太合适了!”李捕头连忙接话,语气里满是诚恳,“您这几日为了绿毛鹦鹉案,饭吃不下,觉睡不好,头发都白了不少。您都这把年纪了,还一心想着为百姓办案,就连您脸上的肉都瘦了一圈,不多补补怎么行?这点加给,也就是让您买点滋补的东西,算不上什么。” 罗县令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眉头依旧皱着:“不行不行不行,我做了一辈子官,从未收受过贿赂。眼看就要致仕了,更不能破这个例。” “大人瞧您这话说的,”李捕头故作惊讶地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这怎么能叫受贿呢?加给银是朝廷给咱们办案用度的补助,您同样也是为了案子劳心劳力,拿这份钱天经地义! 再说了,三份加给连一百文都不到,这么点儿钱,就更不好意思被称为贿赂了,若是叫那些真正的贪官听到了,都得笑掉大牙。” 罗县令沉默了…… 他心里清楚,李捕头这话虽糙,却也有些道理…… 一百二十文确实不算多,比起那些动辄上千两的贿赂,连零头都算不上……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心里的纠结,话锋一转: “不说这个了。那四百多个书生的排查,怎么样了?有没有线索?” 见罗县令有刻意揭过这茬之意,李捕头便已心领神会,但当罗县令提到书生之事时,李捕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终是垮着肩膀叹了口气: “嗨,别提了,难办得很。您是不知道,这全县二十多岁的读书人,有一大半竟然都改行了! 可能是觉得科举无望吧,这些人有的在商铺当账房,有的去私塾教书,还有的居然跟着货郎走街串巷,学着做小买卖去了,根本没法区分谁还守在家中读书备考。 底下弟兄们又怕打草惊蛇,都穿着便服,连上门询问都得拐弯抹角,更别提打探那绿毛鹦鹉的消息了,进展慢得很呐……”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罗县令:“大人,照这么查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是不是该想想别的辙?比如张贴告示,让百姓提供线索,或者……” 罗县令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无奈……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得沉住的气,一旦让整个泗水县都知道衙门在找绿毛鹦鹉,那么蹲守闹市的那些差役们不就前功尽弃了嘛…… 而说到想辙,他才应该是整个泗水县之中最想快点破案的那个人! 可目前的线索就只有“二十多岁的书生”这一条,除此之外,毫无头绪…… “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罗县令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告示都贴了这么多天了,赏银还那么夸张,可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照理来说,都这么多天了,张员外他儿子的人头怕是已经臭了吧……”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撞进二堂,伴随着差役们拔高的嗓门,像是有人在门口吵嚷…… 罗县令刚要发作,坐在一旁的李捕头已先站了起来,训斥道:“什么事?吵吵嚷嚷的,没见大人在忙?”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差役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头、头儿!罗大人!门口……门口来了两个小伙子,说、说要报案,还、还拎着个包袱……” 第25章 一见就夸 “报案就带进来正常问话呗,慌个什么劲儿?”李捕头皱眉。 “不是!”差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调了,“那包袱里……好像是颗人头!” “什么?!” 罗县令和李捕头同时惊得站起,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罗县令手里的茶盏没拿稳,茶水泼了满案,连文书都湿了大半…… 他盯着差役,声音发紧:“你再说一遍?包袱里是什么?” “是人头!小的看得真切,那包袱缝里还露出来点头发……” 李捕头脸色一沉,拽着差役的胳膊就往外走:“大人,咱去看看!” 罗县令定了定神,也顾不上擦案头的茶水,撩着官袍快步跟上…… 刚出二堂门口,就见前院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全是衙里的差役,有几个还握着腰间的铁尺,神色紧张地盯着圈中间的两个人。 那是两个小伙子,看年纪都不过二十上下,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裤脚沾满泥点,像是从乡下赶来的…… 个子高些的那个手里紧紧攥着个青布包袱,包袱不大,却被他拎得高高的,像是拎着块烧红的烙铁。 矮些的那个躲在他身后,头埋得低低的,肩膀还在发抖…… 除此之外,几个书吏杂役也从东厢房跑了过来,凑在人群外围踮着脚看,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 更要命的是,衙门大门口的石狮子旁,已经围了十几个路过的老百姓,有挑着菜筐的农妇,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还有卖糖人的小贩,都扒着门框往里张望,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作响,像一群炸了窝的马蜂…… “让让!让让!”有人认出了罗县令的官袍,赶紧往后退,人群里顿时挤出一条道来。 李捕头回头跟罗县令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一样的凝重…… 李捕头率先迈开步子,推开前面的差役,径直走到那两个小伙子面前,罗县令紧随其后…… 二人近了之后才看清,高个子小伙子脸上满是汗,额前的头发都湿成了一缕缕,嘴唇干裂,眼神里全是慌神…… 他见罗县令穿着官服,知道是县太爷,腿一软就想跪,可手里还拎着包袱,动作僵在半空中,反倒更显局促。 “你二人是何人?来自哪里?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罗县令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可话一出口,还是带着点颤…… 高个子小伙子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反倒是他手里的包袱晃了一下…… 紧接着,几只白白胖胖的蛆虫从包袱的针脚缝里掉出来,落在青石板上,一扭一扭地爬着……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有个文书吓得往后缩了缩,差点撞翻身后的差役…… “啊!”躲在后面的矮个子小伙子尖叫一声,猛地捂住了眼睛。 高个子小伙子也看见了蛆虫,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颤得更厉害了,包袱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又有几只蛆虫掉了下来…… 他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大、大人!这……应该就是老爷您要找人头!俺叫马奎,他是俺弟马涛,俺们是下河村的……” 罗县令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强压着胃里的翻腾,指了指包袱: “你……你把包袱放下,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捕头已经蹲下身,盯着地上的蛆虫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马奎: “这人头你们是从哪找到的?” 马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慢慢蹲下身,把包袱轻轻放在地上,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包袱刚一落地,就有更多的蛆虫从缝里钻出来,顺着青石板的纹路往四周爬…… “是、是今早俺路过太河边去山上砍柴,在河边发现的……” 马奎抹了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那地方离俺们村不远,有棵老歪脖子树,俺也是走近了才闻见臭味,结果看到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还有蛆虫爬出来…… 俺一开始还以为是个猪头或者羊头,于是俺就用砍柴刀扒拉了一下,结果就看到了头发和耳朵……俺、俺这才知道是人头!” 李捕头皱眉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心知人多眼杂,不能在这里问案,于是大喝一声道:“仵作呢?仵作何在!” ………… 然而与此同时,通往泗水县的一处大道之上,祝无恙等人却碰到了一点小麻烦…… 这天清晨,晨光刚漫过官道旁的老槐树梢,祝无恙一行五人已围坐在“临河客栈”的八仙桌边…… 粗瓷碗里盛着寡淡的汤饼,葱花浮在表面打了个旋,热气裹着麦麸的粗糙气息扑面而来…… 这地界离太河对岸的泗水县还有五十多里,车马难行,物资全靠脚夫肩扛,能有口热乎的已算难得…… “也算是比昨天啃的硬饼子强百倍了。” 盛潇潇用木勺搅着汤饼,鬓边垂落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 她昨日刚用客栈烧的热水洗了澡,换上一身月白色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草纹,她这身还是之前临出门之时在汴京城里挑了整整一天才买来的…… 旁边的崔响穿了件水绿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折枝梅,姐妹俩坐在这色调灰扑扑的客栈里,倒像是两枝刚从露水里捞出来的鲜花,惹得邻桌几个赶车的汉子频频回头…… “可不是嘛,”崔响舀起一勺汤吹了吹,眼角弯成月牙,“一想到今天就能到泗水住上几天,让祝兄有机会为姐姐尽些地主之谊,我可是昨晚都没睡好。” “让我家公子出钱玩耍那还不好说?那是我家公子的荣幸呐!嘿嘿,该说不说的哈,今天两位小姐这一打扮,倒是让这破客栈都亮堂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的?哦对!蓬荜生辉!” 青玉端着茶壶给祝无恙添水,眼睛却往盛潇潇身上瞟,“先前一路风尘,脸上都沾着土,我还以为是哪家逃难的姐妹呢,如今都换上了新衣裳,这才叫仙女下凡呢!” 青禾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我家公子说了,若是一不小心见着打扮过的姑娘,只管往死里夸,就算是丑八怪,夸多了也只会有好处,没有坏处!” 第26章 那厮站住 这话刚落地,祝无恙手里的筷子“啪”地敲在青玉头上:“小小年纪胡咧咧什么!”他转头看向盛潇潇,见她脸颊涨得通红,赶紧赔笑,“这俩小子没规矩,我这人一向为人正直,从没教过他们这句话,盛小姐也千万别往心里去。” 盛潇潇把木勺往碗里一搁,伸手从自己碗里撕下一块面饼,“唰”的一声,就将那块面饼扔进了青禾的嘴里,堪称精准无误! “你个小混蛋刚才说谁是丑八怪?”面饼不偏不倚正好堵在青禾嘴里,他鼓着腮帮子,半天咽不下去…… 青玉见状,赶紧补了句:“哎呀!公子诚不欺我!你们快看,这不是就有好处了嘛?青禾的嘴里都塞满了好处!” 祝无恙又给了青玉一个暴栗,恨铁不成钢的道:“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赶紧吃,吃完还要赶路,争取晌午之前回家!” 崔响捂着嘴笑,脸上的梨涡浅浅的霎时好看:“祝兄,我挺好奇你平时都教这两个活宝些什么?倒是有趣。” “妹妹你怎么也取笑我!”盛潇潇伸手去挠崔响的腰,姐妹俩闹作一团,张五条在旁边看得直乐,手里的面饼都忘了啃…… 他先前在恒州府当捕头,见过的大家闺秀也不少,却从没见过这般鲜活动人的姑娘,一时看得有些出神,嘴里喃喃道:“真是仙女下凡……” 姐妹俩正闹着,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打哈欠的声音,接着是伙计压低的嗓音: “老板,您快看,就是那两位姑娘。” 只见客栈老板揉着眼睛,被一个伙计拽着从后院出来。 那老板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腰间系着块油乎乎的围裙,头发乱得像鸡窝,显然是刚从床上被拉起来的…… 伙计偷偷指了指盛潇潇和崔响,凑在老板耳边似是嘀咕了几句…… 那老板原本惺忪的眼睛瞬间亮了,眯成一条缝往这边瞅,越看越精神,先前的睡意全没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往这边挪…… 可刚走了两步,老板却忽然顿住了,脚步像钉在地上似的…… 他在这官道旁开了二十多年客栈,迎来送往的人多了,眼力早就练出来了! 原来是盛潇潇领口的兰草纹,是用绣娘最费眼的“打籽绣”绣的,一根线要劈成八丝,寻常人家哪舍得这么费功夫? 而崔响发间插着的银簪,虽然看着简单,可簪头的梅花是“累丝”工艺,花瓣细得能透光,那可是大城市之中的大银楼才有的手艺! 还有姐妹俩腰间挂着的香包,离着七八步远就能闻到一股清香味,那是用沉香、檀香混着晒干的桂花做的,一两沉香就能换半亩地,普通人家哪用得起这个? 他再往旁边看,青玉和青禾一个劲地给祝无恙添茶布菜,祝无恙虽说只是穿着件青布长衫,看着像个书生,可袖口的针脚整整齐齐,是成衣铺里最上等的“细针密线”,绝不是什么自家缝的粗布衣裳! 然而最让他心惊的是张五条——那人穿着件灰布短打,坐在人堆里看着最为普通,可脚上的靴子却是官差的样式,靴底缝着七层布,鞋头包着铁,是州府衙门那个级别统一做的,旧是旧了些,可那款式他绝不会认错! 再看张五条身边的长包袱,裹得严严实实,却隐隐露出一小节刀头,那是捕快常用的单刀,刀鞘是枣木的,被磨得发亮,此人竟然还是个老捕头! 老板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原以为是两个没背景的漂亮姑娘,想介绍给泗水县瓦市的李老板——那李老板专做歌舞生意,遇到穷苦姑娘就用几两银子骗走,至于后面做些什么,他虽然不知,也没打问过,但是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而他每介绍一个姑娘,就能得二两好处…… 可眼前这伙人,哪是好惹的?! 有仆役,有官差,有大家闺秀,还有穿得起细布衣裳的书生,这分明是官宦人家出来的队伍! 他想悄悄往后退,可刚挪了半步,张五条就抬眼瞅见了他! 张五条当了二十年捕头,最会看人的神色,见这老板眼神躲闪,脚步迟疑,心里顿时起了疑,当下放下筷子,沉声道:“呔!那厮站住,你在看什么?” 老板吓得一哆嗦,赶紧挤出个笑脸,搓着手往前走了两步: “没、没看什么,就是听伙计说,店里来了两位仙女似的姑娘,我好奇,就过来瞧瞧。” “哦?”张五条挑了挑眉,指了指盛潇潇和崔响的后背,“她们俩背对着你,你瞧着什么了?” 老板的脸“唰”地就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五条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过去,身上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五条毕竟是当过多年捕头的人,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眼神一沉,自带一股威慑力: “你方才往这边走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位姑娘的衣裳首饰,可不是看‘仙女’的眼神。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板腿一软,“扑通”就跪了下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想给李老板介绍姑娘,挣点好处费,我再也不敢了!” “李老板?”张五条皱了皱眉,“哪个李老板?” “就是泗水县瓦市的李三爷,专做歌舞生意的那个!”老板哭着说,“他说要是遇到漂亮姑娘,就介绍给他,事成之后给我二两银子。我见两位姑娘长得好看,就、就起了歪心思,我真没别的意思,官爷您饶了我吧!” 祝无恙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可是地地道道的泗水县人,当然也知道这瓦市的李三爷是什么人——前几年泗水县曾有个姑娘失踪,后来据说就是在京城的秦楼楚馆找着的,如此看来,定是被这所谓的李三爷骗走的! 他刚想开口,盛潇潇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老板面前,冷冷地吓唬道:“你可知我们是谁?” 第27章 巨汉 客栈老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盛潇潇,又看了看张五条,心里越发害怕,只一个劲地磕头: “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 张五条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老板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跟李三爷做这种勾当,多久了?还有多少姑娘被你们骗走了?” 老板吓得魂都没了,赶紧如实招来:“没、没多少!就前几年冬天,介绍过一个从南边来的姑娘,后来李三爷给了我二两银子。其他的、其他的真没有了!我发誓!” 张五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才松开手,沉声道: “今天这事,暂且饶了你。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干这种勾当,直接送你去泗水县衙!” “不敢!不敢!”老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着祝无恙等人作了个揖,“多谢官爷饶命!多谢官爷饶命!” 等老板跑远了,青玉才吐了吐舌头:“这老板胆子也太小了,一吓就全招了。” “不是他胆子小,是张大哥的气势太吓人了。”崔响笑着说,“先前在恒州府,我就听说张捕头拿人缉盗很是厉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五条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就是个普通人。”他顿了顿,又道,“这李三爷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等咱们到了泗水县,得想办法把他揪出来,免得再祸害姑娘。” 祝无恙点了点头:“说得是。咱们先吃饭,吃完赶路,到了泗水再说。” 众人重新坐下,只是方才的热闹劲少了些。盛潇潇看着碗里的汤饼,忽然叹了口气:“真没想到,这官道旁的客栈里,也有这种龌龊事。” “世道就是这样,”祝无恙轻声笑道,“咱们能做的,就是尽量遇见一个帮一个,比如我今天就帮了两个。” 聪明如盛潇潇,又哪里会听不出祝无恙的言外之意,于是用美目狠狠瞪了他一眼,惹得祝无恙咯咯直笑…… 而崔响握着盛潇潇的手,笑了笑:“没关系,有祝公子和张大哥在,咱们不怕。再说,咱们马上就到泗水了,到了祝兄的地盘,谁还敢欺负咱们。” 盛潇潇重新拿起木勺,舀了一大口汤,笑着说:“对!到了泗水,看我怎么收拾那个李三爷!咱们赶紧吃,吃完赶路!” 过了一会儿,祝无恙放下汤碗,用最后一口汤漱了漱口,随后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公子稍等,我先去把您的马牵过来。”青玉的声音上一秒还飘在院里,下一秒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布袋撞在了石墙上…… 祝无恙眉梢微挑,身旁的盛潇潇正用银簪挑着碟子里的面饼渣,闻言“噗嗤”笑出了声: “青玉那个小混蛋毛手毛脚的,这声音怕不是撞着门框了?”话音未落,青禾的惊呼声就炸了开来:“哥!你怎么了?” 众人闻声,心知是出了事,于是纷纷快步走出客栈,只是眼前的景象让率先出来的张五条瞬间攥紧了他那沙包大的拳头…… 却见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个巨汉,身高将近九尺,肩宽几乎占了半扇门,身上那件粗布短打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像是随时会裂开! 他肤色黝黑,脸上横肉堆叠,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正低头盯着脚边的青玉,而青玉捂着额头,正一脸懵地往后退——刚才那一下,他竟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巨汉的肚子上! “对不住,对不住!”青玉反应过来,赶紧拱手道歉,可话还没说完,就见巨汉身后转出个老者…… 这老者身材瘦小,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头发乱糟糟地用根麻绳束着,脸上满是褶子,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一开口,唾沫星子就随着语速飞了出来:“他姥姥的小逼崽子没长眼啊?走路他姥姥的不看路,赶着去投胎?” 青玉本就年轻气盛,被这劈头盖脸的脏话骂得脸色涨红:“你……你……你这老人家怎么说话呢?我刚都道歉了——” “道歉就他姥姥的完了?”老者往前凑了两步,嗓门更大了,“我兄弟这肚子要是被你撞坏了,你赔得起吗?他姥姥的毛都没长齐就敢出来晃荡,家里没大人教你规矩?” “你——”青玉气得攥紧了拳头,刚要反驳,那巨汉突然动了…… 他速度快得不像个高大的人,伸手就掐住了青玉的脖子,五指收紧,青玉的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手脚徒劳地挣扎着,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哥!”青禾扑上去,双手抓住巨汉的手腕,使劲往外掰,“放开我哥!你这人怎么动手打人?” 可他那点可怜的力气在这巨汉面前就如同蚍蜉撼树,巨汉只用左手轻轻一捞,就像提小鸡似的把青禾也提了起来,两个少年在他手里蹬着腿,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住手!”张五条大喝一声,脚下已经踏了箭步! 他在衙门当差二十多年,最见不得这种以强凌弱的场面,更何况这还是在祝无恙面前,若是能在此时露一手,往后在这位贵人身边的分量自然更重…… 念头闪过,张五条已运足内力,右拳带着风声轰向巨汉的腰侧! 他这一拳练了三十年,寻常壮汉挨上一下就得躺半个月,可拳头落在巨汉身上时,竟像是打在了铁块上,“嘭”的一声闷响后,张五条只觉得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仿佛有股反震的力道顺着拳头往肩膀冲……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赶紧把右手背到身后,偷偷摩挲着缓解疼痛,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巨汉的横练功夫,难不成已经是到了刀枪不入的地步? 巨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又转头看向张五条,嘴角咧开个狞笑,左手一松,青玉青禾“噗通”摔在地上,他则迈步朝着张五条抓来! 那手掌大得能盖住张五条的脸,带着一股劲风,眼看就要落在他肩上,张五条只觉得浑身发凉,连躲都忘了躲。 “老六!” 第28章 撺掇 一声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巨汉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站在祝无恙身边的盛潇潇,又扫了眼她身旁的崔响,眉头皱了皱,抓向张五条的手缓缓收了回去。随后他看了眼身后的老者,喉结动了动,弯腰把地上的青玉青禾提起来,随手扔到了祝无恙脚边。 青玉青禾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后赶紧躲到祝无恙身后,青禾还在咳嗽,青玉则指着那老者和巨汉,气得声音都在抖: “公子!他们太过分了!我撞了人我也都道歉,可他张口就骂人,还让这人动手掐我脖子!要不是公子您来了,怕是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们兄弟俩了!” 祝无恙抬手拍了拍青玉的肩膀,目光落在那老者和巨汉身上,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泗水县祝无恙,敢问二位高姓大名?方才之事或许有误会,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巨汉依旧站在那里,像是块没动静的石头,倒是那老者往前凑了凑,上下打量着祝无恙,嘴里还在嘟囔: “祝……什么东西?没听过!他姥姥的刚才那小的撞了我兄弟,还有那个穿官靴的,上来就动手,这叫误会?我看是没教养!” 他指着张五条的靴子,声音尖刻,“你穿着这身行头,怕不是个捕快?他姥姥的知法犯法,上来就要打人,明显还用了全力!要是我兄弟身子骨弱些,今天就得被你打死在这儿!” 张五条脸涨得通红,刚要辩解,祝无恙却先开口了:“老先生所言甚是,确实是我们这边有错在先。青玉青禾,过来给这位壮士赔罪。张捕头,你也给这位老人家道个歉,不该贸然动手。” “公子!”青玉青禾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青玉梗着脖子,“我撞了人,给那个大个子赔罪也就罢了,可这老头张口就骂我们,凭什么还要给他道歉?这也太冤了!” “就是!”青禾也跟着点头,“他骂得那么难听,我们没跟他计较就不错了,还要给他赔罪?这比那个姓窦的女人还冤!” 老者一听,脖子一梗,眼睛瞪得溜圆:“他姥姥的谁骂你们了?哪个王八蛋看到我骂你们了?老子刚才说的难道不是他姥姥的实话?” 祝无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自认好脾气,可这老者的胡搅蛮缠实在让人无奈…… 身旁的盛潇潇却笑得更欢了,她用扇子遮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崔响都别过脸,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啧……老人家,”祝无恙耐着性子说,“您方才说的那些话,确实是在骂人。” “放他姥姥的屁!”老者急眼了,往前凑了两步,手指头几乎要戳到祝无恙脸上,“老子那叫骂人?那是老子的口头禅!他姥姥的说习惯了不行吗?我跟我兄弟说话都这样,你他姥姥的管得着?” 张五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活了也快四十年了,还没见过把骂人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这老头要是在恒州城的街头这么说话,怕是活不到今天! 咦?不对! 难不成这老头是有什么背景的人物?他悄悄打量着老者和巨汉,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祝无恙也看出来了,这老者虽然嘴臭,可眼神里的精光不像是普通人,再加上那巨汉对盛潇潇和崔响时的细微反应,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他拉过还在气鼓鼓的青玉青禾,压低声音说:“别跟老人家置气,他年纪大了,咱们让着点。马上就到家了,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了!乖,赔个罪而已,又不会掉块肉,听话。” 他觉得自己声音够小了,可那老者耳朵却尖得很,一下子就听了去! 老者先是悄悄看了眼盛潇潇和崔响,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还朝着二人挤了挤眼,随后突然提高了嗓门,打断了祝无恙的话: “他姥姥的少在这儿教唆!不是发自内心的道歉,老子不稀罕!” 他指着青玉青禾,又指了指祝无恙:“这俩是你的仆从吧?主子他姥姥的管教不严,才让他们这么没规矩!冤有头债有主,老子这人最讲道理,狗犯了错,那就找狗主人的事!” “你说谁是狗?”青玉青禾瞬间炸了,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祝无恙赶紧把他们拉住。 随后祝无恙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可他转念一想,这老者明显是在故意挑事,若是真动了手,反倒中了他的计…… 好不容易把两个少年安抚好,祝无恙深吸一口气,看向老者:“那依老人家的意思,该如何解决?”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发黄的牙,往后退了两步,指着祝无恙: “老子他姥姥的也不为难你,看你年纪轻,老子让你三招。你要是能接下我三招,今天这事就算了,要是接不下——”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祝无恙的长衫,“那就让你这两个仆从,给我兄弟磕三个响头,再把刚才那捕快的官靴脱下来,给老子当鞋垫子!” 祝无恙彻底懵了! 他狐疑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没错啊,自己打扮的挺像个书生啊! 但是眼前这老者看着瘦骨嶙峋,可说话的口气却像是个练家子,怎么就非要跟他一个书生动手? 更让他发懵的是周围人的反应…… 那巨汉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青玉青禾虽然还在生气,可眼神里却带着点期待; 张五条是曾经亲眼见识过祝无恙参与骑射比赛时的风采,因此此时也是兴奋的搓了搓手,似乎在等着看他的真本事; 就连本该和他站在一起的盛潇潇,都离得大远远的,还笑着说: “祝大公子,别愣着了,人家都找上门了,你总不能真让你的人给人家磕头吧?” 崔响竟然也不怕事大的朝他点了点头…… 祝无恙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晨光依旧暖,铜铃还在响,可这客栈门口的院子,却像是突然变成了戏台,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上场,非要撺掇他和人打一架……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怕不是都吃错药了? 第29章 过招 “实不相瞒,前辈,”祝无恙拱手道,“小可祝无恙不过是个舞文弄墨的文人,并不擅长与人争斗。学这两手粗浅武艺,也纯粹是个人兴趣,绝非为了争强好胜。” 他话音刚落,那老者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耐之色,粗声粗气地骂道:“啰嗦!你他姥姥怎么跟个娘们似的!问你敢不敢打,痛快点!” 周围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顿时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祝无恙身上…… 祝无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略一思忖,缓缓开口: “打自然是可以的。只是晚辈拳脚功夫实在稀松平常,倒是对剑术略感兴趣。不如这样,晚辈耍几招粗浅剑式,还请前辈不吝指点一二,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谦逊请教,实则悄悄将先前约定好的“接老者三招”,换成了“老者接他三招”! 如此一来,不仅掌握了主动权,切磋的力道全由自己把控,更重要的是,万一这老者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自己也能留有周旋余地,避免被误伤…… 这等小心思,老者这样的老江湖又怎会看不出来?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在众人面前点破…… 在他看来,这小伙子倒是挺谨慎,还带着点小聪明…… 老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行行,别磨蹭了,放马过来吧!老夫依旧只用双手接你剑招。” 站在祝无恙身后的青玉青禾互视一眼,见老者竟然敢答应空手接自家的公子剑招,都被老者的狂妄惊到,随后青玉立刻从背上解下一把宋康送给祝无恙的精致长剑,双手捧着递到祝无恙面前…… 谁知祝无恙只是瞥了那长剑一眼,咂了咂嘴,却没有去接,反而从腰间的革带里抽出了一把软剑…… 这软剑剑身细长,剑身泛着暗哑的光泽,除了剑柄处缠着一圈防滑的麻绳,再无任何装饰,与那把长剑相比,却是显得极为普通…… 老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忍不住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不用那把看起来品相更好的长剑?” 祝无恙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挠了挠头解释道:“前辈有所不知,那把剑是一位朋友送我的,颇为贵重,我实在舍不得用它来与人动手,以免对剑身有所损伤。” 这话一出,不仅是盛潇潇崔响他们都笑了,就连那原本一脸严肃的老者也被逗得“哈哈”笑了起来,他指着祝无恙,调侃道:“你这小子,倒是挺会过日子!” 祝无恙轻咳一声,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周身的气息也随之一变! 他单手握住软剑剑柄,对着老者抱拳道:“前辈,小心了!” 话音未落,祝无恙的身影便动了! 他脚步轻盈,如同踏雪无痕的柳絮,手中的软剑更是快如闪电,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老者胸口——正是他最为得意的剑招“流光弗云”! 这一剑看似轻柔飘逸,实则暗藏玄机! 剑招之中蕴含着三道不同的暗劲,层层递进,最是适合对付内力比自己深厚的对手! 一旦对手轻视这看似轻柔的剑招,被暗劲所伤,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停顿,也足以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然而,面对这快如闪电的一剑,老者却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显得相当托大! 直到祝无恙的剑尖即将刺到他胸口衣衫的瞬间,老者才不紧不慢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微微张开,精准无比地夹住了祝无恙的剑尖。 紧接着,老者手指微微用力,朝着剑尖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剑鸣响起。 祝无恙只觉得手中的软剑仿佛被重锤击中一般,剑身剧烈地震颤起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让他差点握不住剑柄,手腕一阵酸麻。 更可怕的是,他剑招中蕴含的三道暗劲,竟被老者这看似随意的一指,瞬间化解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一股浑厚磅礴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剑尖、剑柄,直往他的掌心钻,沿着手臂的经脉疯狂涌入体内。 祝无恙只觉得整条手臂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气血翻涌,再也站立不稳,踉跄着往后退去! 他足足退了七八步,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棵用来拴马的老槐树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好强!”祝无恙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差距也太大了吧?对方莫非是江湖中某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不成?” 老者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对着他戏谑地摆了摆手指,说道:“第一招!”随后,他又忍不住调侃道,“你他姥姥的居然敢在老夫面前玩什么四两拨千斤,想找死不成?我看你还是别想着如何赢我了,你差得还远呢!接下来,把你认为最强的剑招使出来吧,再敢对老夫玩这些小聪明,定给你点苦头吃!” 祝无恙心中一凛,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和侥幸心理…… 他深吸一口气,捂着依旧有些发麻的手臂,往老槐树旁边挪了两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摆出了一个沉稳的架势。 紧接着,祝无恙丹田中的内力开始疯狂运转起来! 如果说刚才使出“流光弗云”时,他的内力如同飘逸的流云,那么此刻,他的内力就像是一口被烈火煮沸的油锅,滚烫而汹涌,顺着丹田一路往上,沿着经脉疯狂地涌向手臂,最终汇聚于指尖。 随着内力的不断涌出,祝无恙的头发渐渐被周身散发的气劲掀得飘了起来,额角的青筋也突突直跳,脸色涨得通红…… “前辈,这次你真的要小心了!”祝无恙的声音带着一丝因内力激荡而产生的颤抖,“这一招是我苦练了整整四年的剑招,名为‘三叠浪’!” 第30章 不甘 话音落下的瞬间,祝无恙猛地往前冲去,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噔噔”作响! 在他冲到老者身前丈许之地时,手中的软剑猛地一抖,两道寸许长的白色剑气从剑尖喷薄而出,一前一后,朝着老者射去。 第一道剑气刚飞到半途,第二道剑气便紧随其后,精准地撞在了第一道剑气的尾部。 两道剑气瞬间融合在一起,声势暴涨,比刚才强盛了三倍不止! 地面上的沙尘被剑气卷起,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旋风,打着旋儿往老者身上扑去。 这“三叠浪”乃是祝无恙压箱底的绝技,他整整练了四年,也才勉强能够使出两叠。 虽说距离传说中威力无穷的第三叠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但仅仅是这两叠之力,便足以让他在同辈之中傲视群雄,寻常的武师若是挨上这么一下,少说也得断上几根骨头! 然而,面对这声势骇人的一剑,老者却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气,嘴唇微张,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的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沸腾的滚水中,瞬间打破了剑气的凝聚! 祝无恙那凝聚了全身功力的两道叠浪劲,竟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一般,瞬间乱了章法,剑气开始变得涣散起来。 紧接着,老者往前轻轻迈了一步,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响起…… 祝无恙那道已经开始涣散的叠浪劲,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瞬间碎得无影无踪,消散在空气之中…… 更可怕的是,一股比刚才更为猛烈的反弹之力,如同潮水般涌了回来,狠狠撞在了祝无恙的胸口! 祝无恙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踉跄着又往后退了三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这才勉强没有倒下…… 老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招式是好招式,可惜你小子驾驭不了!气劲叠得太急,根基不稳,还没达到别人,自己倒是先乱了章法。小马拉大车,简直愚不可及!” 祝无恙捂着疼痛难忍的胸口,疼得直咧嘴…… 他之前也知道自己与真正的高手之间存在差距,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差距竟然会如此悬殊! 仅仅两招下来,他连老者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反而被对方打得吐血受伤…… “难道就要这样认输了吗?” 祝无恙心中不甘…… 他只是看起来像个清心寡欲的闲人,其实亦是有好胜心的,从小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都不肯落于人后…… 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两位漂亮姑娘的面,若是就这么狼狈地认输,那叫他的面子往哪搁…… 祝无恙咬紧牙关,强忍着胸口的剧痛,随后将软剑插回腰间革带中,他朝着青玉一点头,后者立即心领神会,将宋康送他的那把“碎玉”拿在手中! 祝无恙轻轻将碎玉拔出,只见碎玉的剑身泛着冰冷的光泽,剑刃上细密的水纹清晰可见…… 之前不用它,一是因为舍不得,二是因为这把剑太过刚猛,与他平时飘逸的剑招风格并不契合……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咦?终于舍得用那把好剑了嘛?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祝无恙无视老者的调侃,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这一次,他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起手式。 这个起手式看似简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与孤寂,正是“落英剑法”的起手式——“寒梅初绽”。 这套“落英剑法”精妙绝伦,威力极大,却也极难修炼,堪称老祝当年收藏的所有剑谱中的最强剑法! 此剑谱最讲究的便是“剑意先于剑招”,要求使用者必须将自身的情感与意境融入剑招之中,方能发挥出剑法的真正威力。 祝无恙苦练了两年,也才勉强领会了其中三成的意韵,最多只能发挥出这套剑法六成的威力。 可即便如此,这六成的威力,也已经远超他之前所学的任何剑招! “老先生,得罪了!” 祝无恙低喝一声,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将体内剩下的所有内力,毫无保留地全部灌入了“碎玉”剑中。 “嗡——” 长剑发出一阵轻微而低沉的嗡鸣,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祝无恙脚步一踏,身形猛地窜了出去,手中的长剑划过空气,留下了一道道淡白色的剑痕。 这些剑痕在空中停留了片刻,如同冬天里随风飘落的花瓣,凄美而致命…… 他的剑招并不快,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萧瑟寒意,剑路刁钻,直取老者的咽喉、心口、手腕等要害部位。 但祝无恙心中尚存一丝敬畏,并未使出全力,剑招之中留了三分余地,以防真的伤到老者。 一直神色淡然的老者,在看到祝无恙这一剑时,目光终于微微一凛,脸上的戏谑之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这一次,他终于动了! 老者脚步轻轻往后一退,看似缓慢,却恰好避开了祝无恙刺向他咽喉的剑尖。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成爪,快如闪电般朝着剑身抓去,动作精准而狠辣,显然是打算故技重施,再次用手接住祝无恙的剑招! 祝无恙心中一喜,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只见他手腕猛地一转,剑招瞬间变换,原本刺向咽喉的长剑,突然往下一沉,化作“玉影横斜”,剑尖直刺老者抓向剑身的手腕。 这一下变招又快又急,角度刁钻至极,完全超出了常人的预料! 祝无恙相信,就算老者武功再高,这一下也必然会被他刺中手腕,到时候这场比试的胜负,便犹未可知了。 第31章 背影 然而,祝无恙还是低估了老者的实力! 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变招,老者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之色,他的手也跟着变了。 只见他的手指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微微一滑,竟然顺着剑身滑了下来,指尖精准地落在了剑脊之上,轻轻一弹。 “叮!” 又是一声清脆悦耳的脆响响起…… 祝无恙只觉得一股远比前两次更为狂暴的巨力,顺着剑柄疯狂地传了过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双手差点握不住剑柄,手臂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心中大惊,急忙想要变招,将剑抽回来,重新组织攻势。 可就在这时,老者的手指已经顺着剑脊滑了下来,紧紧扣住了“碎玉”剑的剑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祝无恙自己也没看清…… 他只觉得老者的手猛地一用力,自己手中的“碎玉”剑仿佛被钉在了空中一般,无论他如何用力,都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紧接着,一股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猛烈数倍的力道,从剑身上疯狂地传了过来,顺着他的手臂,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噗——” 祝无恙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被一辆狂奔的马车撞上一般,不受控制地往后飞了出去…… 他的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的惊呼声,在他听来也变得模糊不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祝无恙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那棵老槐树上…… 这棵老槐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却也被他这一撞震得剧烈地摇晃起来,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叶雨…… 而祝无恙则像散了架似的,沿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手中的“碎玉”剑“哐当”一声掉落在旁边的青石板上,剑身上的嗡鸣还未停止,依旧在微微震颤着。 他张了张嘴,又咳出了好几口血,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一般,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者缓缓走了过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碎玉”剑。 他仔细看了看剑身,又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剑身上沾染的血渍,然后走到祝无恙面前,将剑递还给了他…… 不知何时,老者脸上的凝重之色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和善…… “第三招。”老者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刚才一时技痒,没收住劲,没他妈的伤到你吧?” 祝无恙接过“碎玉”剑,紧紧握在手中,他靠着树干,勉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瘦削老者,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嘴角都溢出了血丝:“老先生,我输了,输得服服帖帖,心服口服!” “你这小子,心思太活泛,学武却最他妈的忌讳心浮气躁、贪多嚼不烂。”老者顿了顿,继续说道,“刚才你使出的三招,第一招带着几分峨眉派的飘逸;第二招又有武当山内力叠加的影子;最后那招‘落英剑法’,虽然剑意不足,但剑路之中,却隐隐带着几分南海那边邪派以伤换伤的狠辣!简直就是个大杂烩呐你……” 祝无恙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老者的话,如同当头棒喝,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天赋异禀,学什么都比别人快,所以才贪多求全,学了许多不同门派的武功招式,却从来没有真正静下心来,将其中任何一门功夫学精学透。 现在想来,自己之前的那些所谓的“成就”,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若非今日遇到老者,他恐怕还会一直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高手”美梦之中,永远无法认清自己的真实水平。 “多谢老先生指点,晚辈受教了!”祝无恙对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态度恭敬无比。 正在此时,有个路过的小商贩一边推着小车吆喝着,一边探头探脑的朝着客栈的院子看过来,待小商贩看到院中有不少人,且还有好多年轻人后,随即鼓足了嗓门吆喝道: “谁买橘子?又大又甜的大橘子!刚从岭南运过来的新鲜大橘子!” 祝无恙回头一乐,满脸堆笑的向老者说道: “前辈您站在这里别动,我去给您买橘子!” 青玉青禾赶忙跟上,同时也一脸狡黠的和老者说道:“前辈您就站在这里千万别动,我们哥俩也去给您买橘子!嘿嘿!” 老者孙正路一时有些茫然,连忙摆手说道:“倒也不用那么客气,那玩意这时节忒他妈的酸,老夫也吃不了多少……” 看着主仆三人乐不可支挑橘子的背影,铁塔巨汉孙正六满脸都是纳闷的问道: “潇潇,你相公在乐什么?” 盛潇潇顿时炸毛:“他不是我相公!六叔你瞎说什么!” …………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 祝无恙勒住缰绳,胯下的马儿打了个响鼻,他揉着还发闷的胸口,朝着身侧枣红马上的盛潇潇没好气地拍了下大腿: “早知道你们是这心思,我说什么也不会与孙五叔过招!尤其是孙五叔最后给我那下,到现在喘气都疼,你们这哪是试探,分明是想把我拆了重装!” 盛潇潇拨弄着马鞍上垂下来的银铃,铃儿叮当作响,衬得她的笑更显得意: “谁让你总端着文举人的架子?整天都是一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御笔钦点的状元郎呢!再说了,江湖儿女讲究拳脚见真章,大家初次见面,象征性的切磋切磋怎么了?” “你居然管那叫切磋?”祝无恙瞪圆了眼,“我的盛大小姐,孙五叔那力道,只要再多那么一丁点,我的肋骨就得断!我是文举人,不会金钟罩铁布衫!万一孙五叔当时收不住手,我这小命没了,那你岂不是要变成小寡妇了嘛……” “祝无恙!”盛潇潇脸颊一红,抬手就把马鞭梢往他马臀上抽,“你能不能有点正形?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早被走在中间的孙正路听了去…… 第32章 邀请 老人鬓间的白发在日头下泛着灰色冷光,他勒住马,爽朗的笑声震得路边的草叶都晃: “潇潇这火爆脾气,也就无恙能接得住。你们俩啊,还真他妈是天生的欢喜冤家!” 这话一出,跟在孙正路身后的青玉和青禾立刻起哄。 青禾直接靠在张五条的怀里,晃着两条小短腿喊:“公子娶盛姑娘!公子娶盛姑娘!”青玉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盛姑娘武功好,刚好能护着咱家公子!” 盛潇潇气得马鞭乱挥,却连青禾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瞪着祝无恙:“都是你带的好侍从!” 祝无恙正想辩解,却见孙正路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眼角的皱纹拧在一起,握着缰绳的手也紧了紧,那抹落寞像被风吹起的灰尘,虽淡,却看得真切…… 曾几何时,他的儿子孙安宅少年英姿,那时也会经常被人起哄说要娶盛潇潇,而如今,父子二人却已多年未见,孙安宅至今不知所踪,杳无音讯…… 崔响骑着白马,始终跟在孙正路身侧。 她见老人神色不对,悄悄打马靠近,声音放得轻柔: “五叔,前几日我托汴京城的朋友打听,说是去年冬天有人在真定府地界见过孙大哥,听完他的描述,不像是遇险的样子。” 孙正路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他叹了口气,马鞭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真定府……他去那做什么?安宅接手的案子可能会牵扯到一些了不得的人物,按理说该往京城去才对。”老人的声音沉了些,“唉,自从前年他寄来那封说‘案子棘手,需暂避锋芒’的信后,就再没消息了。我这心里,总悬着块石头。” “五叔放宽心。”崔响温声安慰,“孙大哥身手好,又心思缜密,当年在六扇门破过那么多悬案,就算真遇到险境,也肯定能逢凶化吉。说不定他是为了查案,才故意断了联系,免得您担心。” 孙正路苦涩一笑,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就借侄女吉言吧。” 崔响见他依旧愁眉不展,适时岔开话题:“对了五叔,您和六叔这次专程来泗水县,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总不能是专门陪我们逛路吧?” “还个人情而已。”孙正路勒马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多了些郑重,“二十年前,六扇门前任虎门门主遭仇家暗算,那会儿张员外还在汴京城开丝绸铺,刚好赶上进货回来,见门主被人围攻,倒在路边奄奄一息,愣是把随行镖师都派了上去,从仇家刀下抢回了门主的尸身,还垫了五百两银子给门主办后事。这份情,六扇门记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脸色沉了下来:“前几日六扇门收到张员外的飞鸽传书,说他的独子被人杀了,尸身还停在县衙,头颅却没了踪影。泗水县令查了多天,却是连凶器都没找着,于是张员外直接求到了六扇门。我和正六这趟来,就是为了还这份情,务必把凶手绳之以法,给张员外一个交代!” “无头尸?”跟在后面的青禾一下子从张五条怀里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跟话本里写的一样!公子,你听到了吗?以你的本事这无头案你肯定是手拿把掐!” 张五条的手跟长了刺似的,“啪”地捂住青禾的嘴,可话已经飘到孙正路耳朵里…… 他的黑脸微红,一边给孙正路赔笑,一边在青禾耳边压低声音:“别瞎说!孙总执事是六扇门的老行家,哪轮得到咱们公子班门弄斧!” “哟,这小家伙倒是会夸人。”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孙正六扛着玄铁大刀,大步流星地赶上来,刀鞘在地上拖出刺啦声,“我活了五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当着六扇门总执事的面说他自己擅长破案的。盛潇潇,你这未来的相公,本事不小,脸皮也挺厚啊!” “六叔!”盛潇潇的脸瞬间红透,马鞭往孙正六面前一挡,“您怎么也跟着胡说!他那点能耐,也就是帮人找找鸡、劝劝架,哪会查什么无头案!” 祝无恙倒是难得的正经,他瞪了青禾一眼:“别乱说话,孙五爷是六扇门成名多年的神探,当年轰动大宋的青州府连环盗案、湖州府灭门案,都是孙五爷破的,咱们在这说破案,不是班门弄斧是什么?” “无妨。”正主孙正路摆了摆手,眼里带着些赞许,“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既然你擅长查案,不如跟我一起经办这桩案子?我不在乎什么虚名,能多个人手,早点还张员外一个公道,才是正经事。” 祝无恙却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 一旁的青玉见他为难,忍不住开口:“孙五爷,不是我家公子不愿帮,是前不久在恒州府受了教训! 那会儿我们随公子路过恒州府,公子不过就是随手帮当地的百姓解决了两起纠纷,那恒州的林知府就当面阴阳怪气的内涵我家公子! 咱们离开恒州时,天都还没亮,早饭也没顾得上吃,就跟逃难似的。” “逃难?”盛潇潇立刻接话,笑得前仰后合,“我记得他那会儿揣着半袋干粮,骑着马跑了二十里,到渡口时嘴唇都裂了,还嘴硬说自己是‘为了朋友安危,暂避锋芒’!” 这话戳中了祝无恙的痛处,他的脸瞬间垮下来,小声辩解:“我……我那确实是为了朋友着想……” 孙正路和孙正六听得哈哈大笑,孙正路拍马过去,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 “你也别怪人家林知府。你还年轻,还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民间纠纷看着小,可从报官到结案,牵扯着衙役的例钱,还有讼师以及师爷的好处,而且也关乎到知府的政绩,你随手把案子结了,你是威风了,可这不就是相当于断了别人的财路,间接挡了人家的前程,人家能不针对你吗?” 祝无恙这才恍然大悟,茅塞顿开般拱手:“多谢孙五爷指点,晚辈受教了。” “既然懂了,那这案子,你可得帮我,我是很乐意给你这后辈一个展示的机会!”孙正路话锋一转,语气诚恳,“泗水县令人老昏聩,没本事查,我代表六扇门请你协同办案,名正言顺,没人敢找你麻烦,事后我也会将这查案的功劳明禀上去,对你以后的仕途有利而无害。再说,你家就在泗水,熟人熟地,查起来倒是比我更方便。”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祝无恙便再没拒绝的理由…… 第33章 祝宅 祝无恙不动声色的悄悄看了一眼盛潇潇,心里也存了想在她长辈面前露脸的心思,便点了点头: “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过我得先回趟家,与家人报过平安后,吃了午饭再去找您汇合。” “行!”孙正路爽快答应。 孙正六忽然凑到盛潇潇的坐骑旁边,一脸憨笑:“潇潇啊,你是跟我们去张府见苦主,还是跟无恙回他家见婆婆?” “六叔!”盛潇潇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青玉和青禾立刻跟着起哄:“见婆婆!见婆婆!丑媳妇总得见婆婆嘛!” “你们找死!”盛潇潇抓起马鞭就追,青玉吓得抱着脑袋往祝无恙身后躲:“公子救我!主母要打我!” 一行人吵吵嚷嚷,不知不觉就到了泗水县城门。 城楼不算高,墙头上爬着些牵牛花,城门下的小贩正吆喝着卖凉粉。 孙正路与祝无恙约定好午后在张府汇合,便带着孙正六往西街去了。 祝无恙则牵着马,陪着盛潇潇和崔响逛街道。 泗水县虽小,却热闹得很,两旁的铺子大多是陶坊,摆着各式各样的陶罐、陶碗,还有刻着牡丹纹的细陶瓶。 青玉指着一个刻花陶壶笑道:“公子,咱们泗水最有名的就是柘沟陶土,质地细,耐酸耐碱,还不渗水,连京里的大官都用。不过要说最畅销的,还得是夜壶! 您还记得吗?前些年你的一个同窗还托人来订了个带龙纹的,说是摸起来比京城的紫砂茶壶还要细腻!” “青玉!”盛潇潇嫌恶地皱眉,“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把茶壶和夜壶放一起说,太恶心了!” 崔响忍不住笑,她走到一个陶摊前,拿起一块澄泥砚,砚台细腻如脂,泛着温润的光: “这砚台不错,比我在汴京城买的还好。老板,这个多少钱?” 盛潇潇则被街边的小吃吸引,买了袋锦川花生,又要了碗林滑丸子,吃得嘴角沾着酱汁。 张五条也挑了个小巧的陶制酒壶,摩挲着壶身上的鱼纹,笑得合不拢嘴。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临近晌午,也临近祝宅…… 青禾忽然抽了抽鼻子:“我大老远的就闻见香味了!肯定是宝姨又在炖鸡!” 青玉立刻接话:“赌五文钱!要是炖鸡,你输给我半袋花生!” “赌就赌!”两个小家伙争着抢着往祝家老宅跑,推开门就喊:“宝姨!我们回来了!” 祝无恙和盛潇潇、崔响跟在后面,刚进院子,就听见厨房传来宝姨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说今天早上梨树上怎么有喜鹊叫,原来是你们两个小王八蛋回来了!你们公子呢?” 青禾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宝姨,你是不是在炖鸡?” 宝姨拿着锅铲走出来,穿着青布围裙,脸上带着笑意:“就你鼻子灵!快洗手,再等会就出锅了。”她的目光扫过盛潇潇和崔响,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祝无恙的胳膊小声问:“你可算回来了,这两位是……” “宝姨,这位是盛潇潇,这是她妹妹崔响。”祝无恙介绍道。 宝姨一边一个立刻拉过盛潇潇和崔响的手,细细打量着,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呀!两位姑娘长得真俊呐,眼睛又大,皮肤又白,一看就都是好姑娘。快进屋坐,刚好我炖了鸡,还烙了菜饼,都是无恙爱吃的。” 盛潇潇被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花生,脸颊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崔响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道:“这下好了,未来婆婆这么喜欢你!” “崔响!”盛潇潇瞪了她一眼,脸却更红了。 祝无恙看着打闹的二姐妹微微一笑,吩咐青玉去为众人沏茶。 盛潇潇见状,将那一堆刚从街上买回来的几样吃食拿出,一一摆在桌上,请众人品尝。 盛潇潇率先拿起几块切好的老五花肉递到祝无恙和青玉青禾的面前,又给旁边的崔响和张五条分了食,“我们别干等着,这些吃食就着茶水吃正好,解腻。” 崔响捏起一小块五花肉,入口绵密清甜,笑着点头:“确实比家里做的更细些。”张五条则一手抓着肉,一手端着茶杯,含糊道:“这酱味够足,配茶倒也不冲。” 几人闲聊了几句街上的趣事,盛潇潇目光往厨房方向扫了扫,压低声音问祝无恙: “说起来,宝姨看着比咱们也大不了多少,怎么总透着股沉稳劲儿?她今年到底多大岁数了?” 祝无恙指尖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才道:“宝姨是我后娘,今年刚满三十,也就比我大了八岁而已。” “什么?”张五条刚咽下一口肘花,惊得差点呛着,忙放下茶杯道,“我还以为宝姨顶多二十五六!原来不单是看着年轻漂亮,人家本就不老啊!” 他这话刚落,站在一旁的仆从青玉青禾便笑了起来。 青玉端了个果盘凑过来,打趣道:“张爷这眼神可不准,不过您可别打宝姨的主意,宝姨恨不得顿顿离不了鸡,您那点俸禄,怕是养不起。” 青禾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宝姨还特别注重养生,每次炖鸡都要放一些上好的中药佐料,说是补身子,一般的家庭还真就养不起。” 张五条脸一红,忙摆手解释:“你们这俩小子可别瞎猜!我一个人过惯了,自在得很,哪有那心思?找个人管着自己,还得花我的钱,我才不干呢!” 祝无恙听着几人的玩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看向盛潇潇一脸认真的道:“你倒活得洒脱,不像我这个俗人,总被这些美丽的俗事所牵绊。” “你看我干什么?!”盛潇潇把头一扭,朝着崔响的位置挪了挪,远离这个不正经的人…… 这话刚落,崔响便微笑着接过话头,看向祝无恙轻声问道: “对了,你即将去定县赴任,是打算带宝姨一起去吗?她一个人留在老家,总归不方便,要是带上她,既能照顾你,也能让她有个去处。” 第34章 多撒网 祝无恙听后脸上的笑意却是淡了一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我不是没这么想过,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说道: “我爹临终前,已经和宝姨和离了。按说她早就是自由身,可她非要留下来,同我一起为我爹守孝三年,说三年之后再做打算。我那时也曾劝过她几次,趁着还年轻怎么都好说,可她就是不听我的……”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去定县的事。她要是跟我去了,天天对着我这个亡夫的儿子,难免触景生情;再说,她还年轻,总跟我们一起过,怕是也会影响她再嫁。唉!我实在摸不准她的心思,怕提了之后反而又让她反感。” 崔响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同情:“宝姨也是个重情的人,可惜了……这么年轻就没了丈夫,还要守着孝期,太不容易了。” 盛潇潇也点头附和,心里对宝姨多了几分敬重。 几人正说着,就听见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接着宝姨端着一个黑漆砂锅走了出来,砂锅盖一掀开,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弥漫开来——金黄的汤汁里浮着葱段和姜片,还有一些其他人叫不上名颇像树叶与树枝的东西,想来应该就是青禾方才口中所说的中药佐料了吧…… “快尝尝,炖了两个时辰呢,用的是我自己养大的走地鸡,那是相当补身子!”宝姨笑着把砂锅放在桌上,青玉青禾忙上前,一个摆碗筷,一个拿汤匙。 青禾一边分碗,一边打趣盛潇潇:“盛大小姐,今天人多,你看你要不要露一手?也让我们见识见识,未来主母的手艺!”青玉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我们俩再去厨房添两个小菜,宝姨您就坐着陪客人,别忙活了!” 说着,兄弟俩不由分说,也没等盛潇潇回答,就把宝姨按在椅子上,转身就往厨房跑…… 盛潇潇脸一红,伸手假意要打青禾的后背,嗔道:“你们这两个臭小子,净瞎说!我和祝无恙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胡咧咧,我可不理你们了!” 宝姨看着盛潇潇羞赧的模样,又瞥了眼祝无恙——只见祝无恙耳尖微红,眼神却一直落在盛潇潇身上,哪里还不明白? 她心里暗暗发笑:这小子,看着聪明,实则在男女之事上跟块木头似的。 他爹在世时管得严,除了当时家里的那个年纪颇大的老丫鬟,几乎没接触过别的姑娘,婚事怕是真得自己多操心。 这么一想,宝姨的热情更甚了…… 她拿起汤匙,先给盛潇潇盛了一碗鸡汤,又给崔响也添了一碗,笑着说:“这鸡汤得趁热喝,里头还放了当归和枸杞,女孩子喝了好,补气血。” 说着,她夹起一只鸡腿放在盛潇潇碗里,又把最后一只鸡腿和鸡翅夹给崔响,“你们俩年轻,多吃点肉,长身子。” 盛潇潇忙道谢,心里却觉得宝姨待自己格外热络。 祝无恙看在眼里,嘴角又忍不住扬了起来,刚要开口,就见宝姨又给两人添了些青菜,笑着道: “潇潇这姑娘性子爽朗,跟无恙倒挺配;响儿这姑娘看着温婉,也是个好性子。” 她这话看似寻常,心里却打着主意:无恙这孩子,只盯着潇潇一个,还是太年轻。追姑娘哪能只盯着一个?多撒个网总没错,万一这个不成,那个成了呢?响儿这姑娘看着就知书达理,也是要脸蛋儿有脸蛋儿,要屁股蛋儿有屁股蛋儿,要是能和无恙凑一对,也是件好事…… 正想着,青玉青禾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一盘是炒得翠绿的青菜,一盘是金黄酥脆的炸丸子。 青禾把菜放在桌上,笑着道:“宝姨,您就别操心了,咱们先吃饭——这丸子是我和哥刚炸的,您尝尝?” 宝姨笑着夹了一个丸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点头道:“不错,外酥里嫩,比咱家以前的那个老厨子做得还好。” 说着,她又给盛潇潇和崔响夹了几个丸子,“你们也尝尝,这俩小子别的不行,做菜倒还有点本事。” 盛潇潇咬了一口丸子,酥脆的外皮裹着鲜美的肉馅,确实好吃,忍不住赞道:“确实不错,比街上馆子做的还香。”张五条也跟着夹了几个,一边吃一边点头:“好吃,比我上次在京城吃的还地道。” 祝无恙看着桌上热闹的景象,又看了眼身边笑意盈盈的盛潇潇,心里忽然觉得踏实——若是以后在定县,也能有这样的家宴,有这样的人陪伴,倒也不负这一任官职。 只是一想到宝姨,他心里又泛起一丝愁绪:不知道宝姨会不会愿意跟自己去定县,肯不肯去找那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宝姨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瞎琢磨什么呢,先吃饭!” 祝无恙尴尬一笑,顾左右而言他道:“宝姨,我今日回家,为何没有看到其他人,怎么就一个人在家里忙活,还要自己亲自下厨?” 宝姨听后微微一笑,十分洒脱的回道: “嗨!这不是自从你老爹走了之后,咱家也没个进项了嘛,所以也就养不起那么多下人了,反正他们一个个的年龄也都不小了,统统都被我打发走了,一个没剩!” 祝无恙:“哦……也对……” 一旁的崔响看着祝无恙眉头微蹙、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暗忖:他定是还在愁怎么跟宝姨提去定县的事,不如由自己这个不怕得罪人的外人帮他问出口,就当帮朋友一把…… 于是崔响放下汤匙,轻轻拢了拢袖口,看向正给盛潇潇夹青菜的宝姨,声音温和却坚定: “宝姨,方才我们聊到祝兄去定县赴任的事,您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跟我们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到了那边也能有个安稳的住处,总好过您一个人守在这个大宅子里。”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静了下来…… 第35章 嫁妆 祝无恙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他原以为要费不少口舌,甚至做好了被宝姨婉拒的准备,毕竟她一直都不曾说过要离开祝宅的打算…… 张五条也停下了咀嚼,直勾勾地盯着宝姨,想看看这位“年轻后娘”会如何答复…… 谁知宝姨只是夹了一筷子菌菇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才慢悠悠地开口:“好啊!” 一个“好”字轻飘飘落下,祝无恙却像是被惊雷劈中,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宝姨,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您……您就这么同意了?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要反复劝说,甚至要找些理由打消宝姨的顾虑,怎么也没想到,宝姨答应得如此干脆,干脆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盛潇潇也愣了愣,随即笑着打趣:“祝无恙,你这是什么表情,倒像是宝姨不答应才合你心意似的。” 而宝姨却没接盛潇潇的话,反而夹了块鸡肉放进自己碗里,慢悠悠地补充道: “我不跟他去定县,还能去哪里?我那一箱子的嫁妆,都被他这个‘干儿子’拿去送礼了,没了嫁妆,让我一个寡妇,还怎么再嫁?” “什么?”这话一出,满桌人都变了脸色…… 盛潇潇最先反应过来,当即放下筷子,看向祝无恙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责备: “我说祝大少爷,你怎么能拿宝姨的嫁妆去送礼?那可是宝姨的身家性命,你做事怎能如此不妥当!” 崔响也皱起了眉,轻声道:“是啊祝兄,嫁妆是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怎么能……” 正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又何况三个女人此时又在同一阵营,屋里的气氛顿时要多难堪就有多难堪…… 祝无恙被两人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更是又急又闷…… 他手足无措的猛地看向宝姨,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 “宝姨,您……您怎么不早说?我哪里知道那箱珠宝是您的嫁妆?我一直以为……以为是我爹留下的遗产,专门留着用来帮我疏通门路的!” 他要是早知道那是宝姨的身家,就算不当这个官,也绝不会动那些东西——他虽求官心切,却也不至于夺人私产,更何况对方还是待自己如亲母的宝姨…… “你爹除了这个宅子,哪有什么遗产留给你的!”宝姨放下汤匙,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再说了,若是我提前告诉你,你就不送了?你啊,这点就不如你爹,脸皮还是不够厚。” 她顿了顿,看向祝无恙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不过也没什么,我与你爹和离之前,你总归也叫过我几声‘娘’,这点身外之物算什么?没了咱再赚就是。反正以后你是县令,有你在,还愁我赚不回嫁妆?” “我……”祝无恙被宝姨说得更尴尬了,脸颊发烫,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补充道,“宝姨,其实……呃……这个吏部吧,他们只安排给我个定县县尉的职,目前还不是县令。” “什么?!”宝姨的声音瞬间拔高,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祝无恙的模样像是要吃人: “老娘那箱嫁妆,换成铜钱摞起来,比我的命都长!你居然就换了个县尉?还不是县令?!” 她这反应太过激动,桌上的青瓷茶杯都被震得轻轻晃了晃,鸡汤的热气也散了些…… 宝姨自己也意识到失态,连忙坐下,拿起帕子拍了拍胸口,又对着满桌人露出个歉意的笑容: “对不住对不住,方才是我失了态,吓到你们了。主要是……主要是那嫁妆实在不少,我实在没想到就换了个县尉,介倒霉孩子……” 张五条赶忙跨出一步扶着宝姨的手臂打圆场:“宝姨没事,这事就是换了我也都得急——县尉虽也是官,可跟县令差得远呢,您心疼嫁妆是应该的。” 祝无恙看着宝姨气鼓鼓的模样,心里又愧疚又着急,连忙起身给宝姨添了碗鸡汤,轻声安慰: “宝姨,您有所不知!这定县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定县的县令和安县的县令目前都是同一个人兼任,那位于县令想来也忙不过来。 而且当时吏部给我任命文书的时候说了,只要我去赴任县尉后,一年之内把定县的差事办妥当,没出什么岔子,就能从那位县令手里接管定县,到那时候就是正儿八经的县令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宝姨的脸色,见她眉头渐渐舒展,心里才松了口气…… 可只有祝无恙自己知道,这话里掺了多少水分——定县与安县共用一个县令确实是真事,但吏部可从未答应过他“一年后接管定县”的话! 那不过是他见宝姨动了气,临时捏造出的“馅饼”,只盼着先把宝姨安慰好,至于以后的事,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眼下总不能让宝姨因为嫁妆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宝姨喝了口鸡汤,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 她看着祝无恙,半是认真半是打趣:“这话可是你说的,一年后要是当不上县令,你可得给我把嫁妆翻倍赚回来,我可是还有大用处呢……” “一定一定。”祝无恙连忙点头,心里却暗暗捏了把汗…… 崔响看着这么快就消气的宝姨,心里却暗暗佩服宝姨的豁达——换做旁人,丢了那么多嫁妆,又只换了个县尉的职缺,怕是早就闹起来了,可宝姨却能这么快释怀,还反过来安慰祝无恙,这份气度实在难得,不愧是做过县令夫人的…… 而祝无恙这时也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宝姨早就做好了要陪自己一同去定县赴任的打算,所以才会在自己回家之前将家里的下人全部辞退! 想到这里,祝无恙的心里不禁开始自嘲,一向自诩绝顶聪明的他,却是只因身在其中,便就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看来推理一道的确是忌讳将个人的情感掺杂其中…… 第36章 人头出现 且说泗水县停尸房之中,仵作老刘正蹲在石板地上,手中银针刚从那颗腐烂肿胀的头颅里拔出,针尖乌暗,蛆虫顺着颅腔缺口爬出来,落在铺着的草席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人,这颗头颅埋在泥沙里约有五日之久,皮肉都泡烂了,连齿痕都快辨不清了。” 老刘声音沙哑,伸手掀开盖在头颅上的粗布,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眼窝深陷,嘴唇早已溃烂脱落,仅剩下黑洞洞的口腔和几颗松动的牙。 罗县令站在门口,青色官袍下摆沾了些泥点,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站在墙角的两个年轻的小伙子。 那是马奎和马涛兄弟,两人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裤脚还沾着太河的湿泥,此刻被一众捕快围着,像两只受惊的兔子,肩并肩靠在一起,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哥哥马奎还敢偶尔抬眼瞟一下周遭,弟弟马涛却自打进了停尸房,头就没敢抬起来,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你二人既说这颗头颅是你们找到的,便仔细再说说,究竟是在太河哪处泥沙里发现的?” 罗县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威,落在马氏兄弟耳中,竟让两人身子又是一僵。 话音刚落,马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马涛也跟着跪下,膝盖砸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马涛的哭声突然爆发出来,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又尖又哑:“大、大人,我们真的是碰巧找到的,不是故意的……” 罗县令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这要是在公堂上,他早就让人拖下去掌嘴了,可眼下还得问线索,只能朝身旁的李捕头递了个眼色。 李捕头平时毕竟是经常接触这类没见过世面的小老百姓,因此也自认为是最懂他们的心思,当即上前一步,蹲下身,尽量让语气缓和些: “哭什么?这又不是你们的亲人,好好回话便是。起来吧,大人又不会吃了你们。” 马奎兄弟俩想站起来,可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马奎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能断断续续地说: “是、是在太和桥下游……半里多地的地方,那处泥沙被河水冲开,我们去捡漂来的木头,就、就看到这颗头颅埋在泥里……” “太和桥下游?”李捕头重复了一遍,转头对身后的两名捕快吩咐,“你们现在就去那处查看,仔细搜搜周围,看看有没有凶手留下的刀、布片之类的东西,若是有发现,立马回来报。” 两名捕快领了命,转身快步离开…… 李捕头又看向马奎,半开玩笑地说:“这泗水县为了张员外那两千贯悬赏,多少人拿着锄头在太河沿岸翻找,没想到最后让你们兄弟俩给撞上了,这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 马奎勉强挤出个笑容,刚要说话,就见仵作老刘收拾好验尸的工具,起身准备离开…… 李捕头忙开口问道:“老刘,你验了这么久,到底能不能确定,这颗头颅就是张员外的儿子张森的?” 老周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理捕头,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这头颅烂得太厉害。我用银针测了腐坏程度,埋在泥里的时间,倒是能和张森头颅失踪的那天基本对得上,说是疑似张森的头颅,也说得过去。 可要说百分百确定,我却是不敢打包票——毕竟我没见过张森生前的模样,哪处有痣、哪颗牙是镶的,这些都不清楚。 要我说,还是得让张员外亲自来认,他是张森的爹,总能看出些旁人看不出的特征。” 罗县令听完,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来人,去张府请张员外过来,让他辨认一下这颗头颅。” 话音刚落,停尸房外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由远及近:“罗大人!罗大人呐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罗县令:“………” 罗名章虽说内心不悦,但还是朝门外走去,刚到门口,就见张员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由管家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张员外头发散乱,眼睛红肿,一见到罗县令,就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袖,哭喊着: “罗大人!罗大人!我听说你们找到了森儿的头颅,是不是真的?我的儿啊……” 罗县令被他抓得胳膊生疼,不由得怀疑张员外是嫌弃他办案不力故意为之,因此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张员外,平日里在泗水县横行霸道,此刻为了儿子,倒把姿态放得极低,可这哭喊的模样,总让他觉得有些刻意…… 若是换了旁人,敢这么与他拉拉扯扯,他早就让人把对方的手掰开了,可张员外毕竟是县里的乡绅,多少得给些面子…… “张员外,先冷静些。”罗县令轻轻推开他的手,吩咐身旁的衙役,“扶张员外站稳了。” 衙役上前扶住张员外,张员外还在哭,断断续续地问:“罗大人,真的是森儿的头颅吗?你们可别认错了啊!” “目前还不能确定。”罗县令耐心解释道,“仵作说,这颗头颅的埋尸时间和张森失踪的时间基本对得上,但模样实在辨认不清。我们县衙的人都没见过张森生前的模样,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特征,正打算派人去请你过来,没想到你已经来了。你随我进来,亲自看看吧。” 张员外点点头,在管家和衙役的搀扶下,跟着罗县令走进停尸房…… 结果刚一看到草席上那颗腐烂的头颅,张员外眼睛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嘴里还嘟囔着:“我的儿啊……” “这老东西又来这套……”罗县令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 上次张森的无头尸体被发现时,张员外也是这样,一看到尸体就晕了过去,最后还是衙役们又是掐人中又是泼水,才把他弄醒。 衙役们轻车熟路地围上来,有的掐人中,有的去端水…… 第37章 趁早滚蛋 片刻后,张员外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那颗头颅,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凑过去仔细看了起来…… 罗县令站在一旁,见他盯着头颅看了许久,还以为他认出了什么,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张员外猛地转过头盯着他,脸上满是犹豫…… “张员外,怎么样?是不是张森的头颅?”罗县令问道。 张员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又把嘴闭上了…… 他皱着眉头,似乎也拿不定主意……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朝门口喊道:“管家!管家!你过来!躲那么远干嘛!你倒是也来看看!” 躲在门口的管家听到传唤,认命般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他刚一看到那颗头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腾,还没等张员外说话,就捂着嘴转身跑出停尸房,蹲在墙角呕吐了起来,哗啦啦的声音极为清脆通畅,看来管家早餐吃的不错…… 然而罗县令这下是真的没辙了…… 人家的亲爹都认不出来,管家更是看一眼就吐,这案子还叫他怎么查? 就在这时,李捕头走上前,捂着鼻子劝道:“张员外,仵作老刘刚刚也说了,这颗头颅的埋尸时间和令公子头颅失踪的时间基本也对得上,而且这几天泗水县也没再发生无头命案,依我看呐,这颗头颅八成就是令公子的! 再说了,您儿子的尸体一直放在停尸房也不是个事儿,如今总算是头颅找到了,不如早点选个时辰,让他入土为安,也算是尽了为人父母的心意。” 张员外脸上再一次露出为难的神色,他犹豫了片刻之后,刚要点头答应,就听到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员外且慢!此事还需再查,不可贸然定论!” 众人纷纷惊异的循声望去,寻思是哪位了不得的江湖高人,竟然能隔着如此距离都能清楚的听到停尸房里众人的对话…… 只见那县衙门口,一个穿着有些随意的老者正缓步走来,老者身后跟着一个铁塔般的巨汉,那巨汉身高九尺,肩宽体壮,手中拿着一块黑色铁牌,待到巨汉走近时,众人也都看清了铁牌之上刻着的三个鎏金大字——“六扇门”! 蹲在墙角呕吐的管家看到那铁牌时,脸色顿时一变,他是知道自家老爷张员外此前曾飞鸽传书给六扇门,没想到六扇门的人来得这么快,而且来得还真是那位传闻中的大人物! 于是他连忙砸吧砸吧嘴,将一部分不适合现在吐出的呕吐物重新又咽了回去,而后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对着老者躬身行礼,大声喊道:“恭迎六扇门总执事‘枯骨判官’孙大人!” 片刻后,孙正路与孙正六径直步入停尸房,罗县令见孙正路进来,忙拱手笑道: “想必您就是六扇门鼎鼎大名的孙执事吧,大人远道而来,辛苦辛苦,下官实是不知您今日前来……”客套话还没说完,就被孙正路抬手打断…… “虚礼就免了吧,”孙正路的声音很是威严,而又不容置疑,“那个谁,验尸记录给我。” 他这话虽没带半点客气,然而仵作老刘却是丝毫不敢怠慢,忙不迭地把记录递了过去…… 早听说六扇门的“枯骨判官”孙正路是个怪人,查案时半点情面不讲,不仅擅长追凶,验尸更是一绝——据说曾从一具烂得只剩骨头的尸骸里,找出了藏在骨缝里的毒针,破了三年前的京畿连环命案,因此“枯骨判官”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老刘虽在泗水县当仵作多年,可比起这种见过大场面的人物,心里终究发虚…… 罗县令和李捕头也没介意孙正路的无礼,反倒暗自屏气——他们早想见识下这位传奇人物的手段,当下便往后退了两步,静静站在一旁…… 孙正路接过验尸记录,只扫了两页,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他翻页的动作又快又重,纸页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停尸房里格外刺耳,末了“啪”的一声,把记录扔回给老刘,眼底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作为仵作,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能定人生死、断案对错,”孙正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慑人的气势,“你他妈的可曾知道这分量?” 老刘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记录差点掉在地上…… 传闻孙正路说话糙,今日一见,似乎比传闻里更甚…… 他定了定神,擦了擦额角的汗,颤声问道:“孙执事,小人……小人哪里写得不对?还请您指正。” 孙正路没答,转身指向停尸台上的那颗头颅——便是那今早马奎、马涛两兄弟送来,说是在太河边的泥沙里挖出来的,疑似前些日子失踪的张员外之子…… 他伸手指着头颅,语气里满是嫌弃:“我问你,一颗头颅埋在河边泥沙里七天,外表该是什么样?你到底懂不懂?!” 老刘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答道:“回孙执事,河边泥沙潮湿却不积水,头颅埋在里头,人皮会轻度肿胀,但皮肤能保持完整,腐败速度也慢,所以……所以腐败气味会很……淡!” 说到“腐败气味很淡”时,老刘的声音突然顿住,后背“唰”地冒了层冷汗…… 他猛地看向那颗头颅——只见头颅的皮肤早已破烂不堪,颧骨处的皮肉翻卷着,上面还黏着不少干结的泥土,一股浓重的腐臭味直冲鼻腔,且有蛆虫从中爬出,跟他刚刚说的“腐败气味很淡”简直是天差地别! 马奎兄弟今早说,这颗头颅是他们在太河边“无意中”发现并挖出来的。可看这头颅的状态,哪里像是埋在河边泥沙里的?分明是埋在别处! “还算你没蠢到家,”孙正路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不善,“可惜这点本事不够用。以后别只会抱着书本照本宣科了,书里没见过的,就自己买个猪头回去埋在不同地方试——埋河边、埋土里、埋树下,看它们各自怎么腐败。再没长进,趁早卷铺盖滚蛋,别他妈在仵作这行里误事!” 老刘被骂得满脸通红,却半点怨言也不敢有,反倒躬着身子连连作揖: “谢孙执事您老人家指教!小人记住了,以后定当多琢磨、多尝试!” 他心里清楚,孙正路这是在提点他,若是换了旁人,未必会说这些实在话…… 一旁的张员外,原本脸色苍白地盯着那颗头颅,听到孙正路和老刘的对话,突然反应过来——这颗头颅根本不是他儿子的!马奎、马涛这俩货是在骗他那两千贯的赏钱! 张员外最近时日急得头发都白了,听下人说是衙门这边有儿子头颅的消息,他差点没背过气去,如今得知竟然只是个骗局,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 他猛地冲上前,对着马奎的脸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停尸房里格外响亮! 紧接着,他又去打马涛,动作又快又狠,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罗县令和李捕头都惊住了,没想到这张员外看着臃肿笨重,发起火来竟是如此凶悍猛烈…… 李捕头反应最快,忙上前拽住张员外的胳膊:“张员外,您冷静点!咱别伤了人!” 张员外还想挣扎,嘴里骂道:“两个杀千刀的!竟敢拿旁人的头颅骗我的赏钱!我今日非打死你们不可!” 而罗县令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更疼了…… 张员外之子头颅失踪的案子还没头绪,如今又冒出个“假头颅”的事,更麻烦的是——既然这颗头颅不是张员外之子的,那必然是另一个人的,也就是说,泗水县又多了一桩人命案! 他罗名章都一把年纪了,眼看就能致仕了,却又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怎么这么命苦…… 罗县令叹了口气,转向马奎兄弟俩,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员外的赏钱你们也敢骗,律法之下,自有惩戒。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这颗头颅是谁的?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趁早说实话,免得到了大堂之上受那皮肉之苦!” 马奎梗着脖子,眼神闪烁:“大人,我……我们没骗您!这头颅确实是我们在太河边路过无意间挖出来的,说不定是别人埋在那里刚好被我碰上的呢?您不能凭这就说我们杀了人!” 第38章 一群野狗 马涛也跟着点头,声音却有些发颤:“是……是啊大人,我们只是想拿点赏钱,没杀人!您不能屈打成招!” 李捕头气得攥紧了拳头,腰间的刀鞘都被他攥得咯吱响: “大人,依我看这种人就是贱骨头,不到黄河心不死!先把他们拖下去,大刑伺候,我就不信他们不招!” 罗文彬还没说话,孙正路突然开口了:“不用动刑。” 他缓步走到马奎兄弟面前,目光如炬,盯着两人的眼睛: “我来泗水的时候听人说,太河边这些日子找人头的百姓不在少数,不仅有泗水县的,连附近县的人也都来翻挖,可以说河边到处都是人! 既然你们说是家里就住在那太河边,想来也知道那边的情况,这么多人盯着,你们怎么可能有机会把一颗头颅埋在河边,再特意挖出来领赏?”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所以,这颗头颅绝不是你们在河边埋的,而是你们在别处杀了人,将头颅埋藏后,待到今天才把头颅又埋到了河边附近,然后再假装是‘挖出来’的! 依我看,那被杀之人的尸身,十有八九还在你们家,或是就埋你们家附近,只有这样,才方便你们兄弟俩随时将人头取出!” 听到这里,马奎和马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孙正路耳力极佳,隐约听到两人喉咙里传来“咕咚”一声,是紧张到咽口水的声音! 他心里有数,看来自己的推理没错! 罗县令听后眼睛一亮,忙道:“孙执事果然名不虚传,说得有理!李捕头,你多叫上些人,押着马奎兄弟,去他们家搜!张员外,你也一同去,万一有令公子头颅的线索。” 张员外虽然还在气头上,但也知道正事要紧,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们去!若真能找到我儿子头颅的下落,我之前过的承诺过的两千贯,交给罗大人分配也行!” 当下,李捕头让人取来铁链,把马奎兄弟的手反绑在身后,锁了铁链,又多派了五六个捕快,带上挖掘器具,一行人出了县衙,往太河边的马奎家赶去…… 此时日头已临近正午,晒得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就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 马奎兄弟被铁链拖着走,脚步踉跄,脸色越来越难看,马涛的腿甚至开始打颤,显然是怕了…… 孙正路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把玩着一块黑色的令牌,那分明是六扇门的执事令牌,令牌边缘磨得光滑,一看就是用了多年…… 他没说话,只是时不时观察马奎兄弟的神色,心里越发确定,尸身定然就在马奎家附近…… 不消半个时辰,众人就到了太河边的村落…… 马奎家是个简陋的小院,围着一圈低矮的篱笆,篱笆上爬着些枯黄的藤蔓,一眼就可以看到篱笆墙后的茅草房…… 只是还没等众人靠近,孙正路突然停下脚步,皱了皱眉:“不对劲。”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汪汪”的狗叫声,紧接着,众人就看到一群野狗围在马奎家的院子里,正低着头争抢着什么…… 那些野狗毛发杂乱,嘴角沾着一些不知名的粘稠东西,看起来格外凶悍…… “那是……”罗县令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等他说完,马涛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挣脱捕快的手,朝着院子里冲去:“爹!爹!” 可他手上还锁着铁链,李捕头早防着他逃跑,见状一把拽住铁链,用力一拉,马涛“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子路上,擦出了血,可他顾不上疼,只是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爹!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听哥的话,不该骗钱的!爹啊!” 第39章 活路 马奎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神色怨毒的看了一眼弟弟马涛,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忙快步走进院子…… 一进院子,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院子角落的土坑里,一具无头的腐尸被野狗从土里扒了出来,尸身早已腐烂不堪,有墨绿色和暗红色的腐液顺着尸身往下流,染红了周围的泥土…… 野狗们争抢着尸身的皮肉,骨头散落在一旁,有的骨头被啃得坑坑洼洼,还有几根肋骨被甩到了篱笆边,上面还挂着些残破的皮肉…… 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混杂着血腥味,直冲鼻腔,让人忍不住想呕吐…… 张员外与管家脸色发白,二人不由得抱在一起,也不知谁先往后退了半步,导致二人差点栽倒…… 罗县令也忍不住用袖子捂着嘴,强忍着恶心;而仵作老刘则立刻拿出验尸工具,蹲在一旁,开始仔细查看尸身的状态…… 原来是七天前,也就是张森遇害的那天,马奎蹲在自家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掺了沙砾的麦饼,听巷口的王二扯着嗓子喊: “听说了吗?太河边密林那边出现了一具无头尸,衙门已经发了海捕文书,说是谁要能找到那颗人头,赏钱两百贯! 咱们泗水县的张员外还另外悬赏两千贯,据说被害之人就是张员外的独子!我勒个亲娘咧!赏钱一共是两千两百贯!” “两千两百贯”这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马奎心上…… 他喉头动了动,把麦饼渣咽下去,转身往屋里走…… 土灶上的陶罐正咕嘟咕嘟煮着药,黑褐色的药汤冒着酸苦的热气,他爹老马正蜷缩在里屋的破床上,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每一声都带着痰响…… 马涛比马奎小五岁,刚从城外砍柴回来,背上的柴捆压得他直不起腰…… 见马奎进来,他把柴往墙角一扔,擦着汗问:“哥,王二喊啥呢?听着挺热闹。” 马奎没说话,先走到灶边掀了掀陶罐盖子,药香混着焦糊味飘出来——药渣都快煮干了…… 他把陶罐从火上挪开,才压低声音说:“太河边出现一个无头尸,衙门悬赏找头,赏钱两千两百贯。” 马涛眼睛一下子亮了:“多少?两千两百贯?那能买多少粮食?”他说着就往门外走,“哥!要不咱去找找?说不定藏在哪个草堆里呢。” “找个屁!”马奎拽住他,“整个太河边怕是都被官差翻遍了,能轮得到咱们?再说了,那尸体长什么样咱都不知道,头要是被野狗叼走了,上哪找去?” 马涛的脸瞬间垮下来,垂头丧气地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盯着地上的药渣发呆…… 里屋的咳嗽声又响起来,老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奎子……涛子……你们进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磨磨蹭蹭的…… 马奎先推开门,老马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得像陈年的草纸,但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 他喘了口气,指了指床边的矮凳:“坐……坐这儿。” 马奎和马涛挨着坐下,都不敢说话…… 老马盯着房梁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我刚才……听见王二喊了。” 兄弟俩身子一僵,马奎勉强笑了笑:“爹,您听到什么了……” “嗨,还能有什么,”老马咳嗽了两声,胸口起伏着,“两千两百贯……真多啊!”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马奎脸上,又扫过马涛,“我这病……左右也熬不出这个冬天了。天天喝药,把家里的存粮都快熬没了,你们俩……也没个正经营生,以后可怎么过?” 马奎喉结动了动,想说“您别操心”,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家里确实快揭不开锅了,为了给爹抓药,他上个月把老娘当年留下的唯一一支银钗都当了,现在连麦饼都掺了沙…… 老马又喘了会儿气,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 “奎子,涛子,我老了,反正也没几天好活了。你们呐……把我的头割了埋起来,等烂到认不出了,再挖出来送衙门去。那两千两百贯,够你们兄弟俩买十几亩地,再娶个媳妇,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马奎和马涛都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术…… 马涛先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爹,您……您说啥胡话呢?这可使不得!” 马奎也跟着点头:“爹,您别胡思乱想,药还得接着喝,总会好的。” 老马却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熬不过去了。与其到时候死了,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不如……给你们留条活路。 你们哥俩把我埋了,等头烂得认不出,就去领赏。没人会怀疑的,我这病拖了这么久,街坊都知道我快不行了,到时候就说我……咳……就说我走了,埋了,谁会往赏钱上想?” 他越说越激动,咳嗽又涌上来,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马奎看着爹枯瘦的手,那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年轻时靠给人拉货养活他们兄弟,现在却连动一动都费劲……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老马说完,就闭上眼睛,再也没力气开口了…… 兄弟俩退出里屋,马奎蹲在门槛上,摸出刚才没吃完的麦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马涛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带着颤抖:“哥,爹……爹说的是真的吗?” 马奎没回答,脑子里全是“两千两百贯”…… 他想起小时候,爹背着他去赶庙会,买过一串糖人;想起去年冬天,爹把唯一的棉袄给了马涛,自己裹着破麻袋取暖;想起昨天去药铺抓药,掌柜的还说,再凑不齐钱,就不给抓药了…… “哥,”马涛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爹说的……好像也不是不行。” 马奎猛地转头看他:“你说啥?” 第40章 暖暖身子 “你想啊,”马涛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着光,“爹本来就快不行了,要是真走了,咱们连棺材钱都没有。要是按爹说的做,既能让爹‘走’得安稳,咱们还能得赏钱,以后不用再抓药,不用再饿肚子,还能买地娶媳妇。这……这多划算啊。” “划算?你他妈的说的是人话嘛!”可话说完后,马奎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的那点犹豫,像被雨水泡软的土墙,慢慢塌了…… 他想起药铺掌柜的冷脸,想起巷子里邻居的白眼,想起自己每天啃着掺沙的麦饼,连件新衣裳都没有…… 两千两百贯,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钱,能把这间破屋拆了盖成砖房,能让他们兄弟俩这辈子再也不用饿肚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犹豫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小涛,你去买坛子酒,要最烈的那种,再去赊两斤猪头肉。我在家……看着爹……” 马涛眼睛一亮,爬起来就往外跑,连砍柴的斧子都忘了放下…… 马奎走进里屋,老马还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他走到床边,看着爹枯瘦的脸,心里突然掠过一丝恐慌,可一想到两千两百贯,那点恐慌又被压了下去…… 没多大功夫,马涛就提着一坛酒和一包猪头肉回来了,酒坛还冒着热气,是刚温好的…… 马奎把酒倒在两个破碗里,又把猪头肉分成两份,端到床边:“爹,您起来喝点酒吧,暖暖身子。” 老马慢慢睁开眼,看了看碗里的酒和肉,又看了看兄弟俩,他并没有说话,而是挣扎着坐起来,马奎赶紧扶着他…… 老马端起酒碗,一口喝下去,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起来,可他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久……没喝这么烈的酒了,唉……痛快!痛快啊!” 兄弟俩也陪着喝,马奎不停地给爹倒酒,马涛则把猪头肉往爹碗里推…… 老马只喝了三碗酒,眼神便已经开始涣散,说话也开始不利索了,最后头一歪,靠在马奎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熟了…… 马奎把爹轻轻放在床上,转头看向马涛…… 马涛手里握着那把砍柴的斧子,斧刃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他的手在抖,脸色发白,却还是把斧子递了过来:“哥,你来。” 马奎接过斧子,斧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 他走到床边,看着爹熟睡的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猛地扬起斧子—— 鲜血溅在破床上,染红了那床打满补丁的旧棉絮…… 马奎的手在抖,斧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马涛赶紧走过来,从灶边拿了块破布,裹住老马的头…… “哥,快……把尸身埋了。”马涛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没真的掉眼泪…… 兄弟俩不敢点灯,摸黑在院子里挖了两个坑,一个在石榴树下,埋了老马的人头;另一个在柴房旁边,埋了老马的尸身…… 土刚填好,天就蒙蒙亮了…… 马奎看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期待,等几天,等那颗头烂得认不出,他们就能领赏钱了…… 接下来的几天,兄弟俩装作没事人一样,马奎照旧去城里给人打零工,马涛还是砍柴,只是兄弟俩每次经过院子里的石榴树时,都绕着走…… 有好事的街坊偶尔问起老马之时,他们就说老马病得更重了,躺在床上不能见风…… 那药罐还摆在灶上,只是再也没煮过药,罐子里的药渣都干成了粉末…… 第41章 凌迟 却说孙正路勒住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泥泞里刨出两道浅沟…… 他眯着眼打量前方,只见几名衙役正围着老马被野狗抛出的那个土坑继续深挖着,还有几名衙役在周围收集着被野狗叼的到处都是的尸骨,以防有部分尸骨残留于此,同时也在寻找马奎马涛两兄弟的作案工具…… 孙正路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湿草上,发出“咯吱”的闷响…… 他没急着凑过去,反倒偏过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孙正六…… 孙正六虽说比他小五岁,但是从小就跟偷吃了猪饲料一般,生得虎背熊腰,一身腱子肉绷得皂衣都发紧,要不是二人眉眼间还算相似,任谁都不信他俩人其实是亲兄弟来的…… 只是此刻孙正六皱着眉头,盯着那土坑里不断被刨出来的烂衣服,眼神里满是困惑…… “小六子,”孙正路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沙哑,很是老气横秋,以一副说教的口吻的说道: “老子他娘的最爱看这种没脑子的凶案现场。你看啊,很多他姥姥的傻子,把人杀了之后就想着往土里埋,可他姥姥的埋是埋了,又他姥姥的埋得太浅,结果怎么样?还不是他姥姥的被野狗刨出来了。” 他说着,用马鞭指了指那土坑边缘散落的挖掘痕迹,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他姥姥的就纳闷了,小六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你问,你快问,问我我就告诉你!快问快问!” 孙正六挠了挠后脑勺,目光从那具拼凑的差不多的半截身子、脑袋却不见踪影的尸体上移开,老老实实回道: “行吧,哥,到底怎么回事?” 孙正路一听,当即翻了个白眼,脸上满是鄙夷: “还能怎么回事?因为大部分人都他姥姥的不会挖坑!” “切!你净忽悠我!”孙正六嗤笑一声,嗓门也大了些,“谁还不会挖坑?一个破坑而已,有什么难挖的?我小时候在村里掏蚯蚓,挖的洞都比这深多了!” “谁他姥姥的忽悠你了?”孙正路瞪了他一眼,马鞭往地上抽了一下,溅起几点泥星,“你挖过洞没有?我是说正经的坑,不是你掏蚯蚓的小破洞!” “当然挖过!”孙正六梗着脖子,一脸认真,“我……我就是忘了……” 孙正路闻言,往前凑了两步,蹲下身用马鞭量了量那土坑的长宽,又指了指坑底: “得了得了!就当你挖过!那我问你,你他姥姥的要是挖一个跟眼前这坑差不多的,四尺以上的长宽,但是深度得六尺以上,保证不被野狗刨出来,你他姥姥的需要挖多久?” 孙正六皱着眉,手指在裤腿上比划着……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见过大人挖菜窖,貌似就是六尺以上的坑,好像是有三个人一起挖了一天就完活…… 而孙正路所说的坑的大小和菜窖也差不了多少,以他的体格按理来说应该不比那三人差…… 于是他琢磨了片刻,小声念叨着“四尺长、四尺宽、六尺深”,最后抬起头,一脸认真的回道:“我顶多用俩时辰就行!” “你以为是挖你他姥姥的皮眼呢俩时辰!”孙正路一听,差点没笑出声,伸手在孙正六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哪有那么容易!我告诉你他姥姥的,就算是你这种体格的,想要挖那么深的坑,挖你他姥姥的整整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够呛能挖出来,你他姥姥的竟敢说俩时辰?” 孙正六被拍得一缩脖子,更疑惑了:“为啥啊?不就一个坑嘛!不就是一锹一锹往下挖吗?” “你这脑子啊,真是榆木疙瘩做的!”孙正路摇了摇头,嫌弃地啧了一声,起身走到土坑边,弯腰捡起一把沾着湿泥的铁锹,递到孙正六手里,“你试试,往下挖一锹,看看有多沉。” 孙正六接过铁锹,一跃站到坑边,照着坑里的土往旁边一挖…… 结果铁锹刚插进土里,就感觉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他得用足了力气,才能把那锹泥抬起来,往旁边一甩,泥块“啪”地砸在地上,溅了他一裤腿…… “你以为这是挖表层的浮土呢?”孙正路抱着手,在一旁冷眼看着,“挖的越深越难挖!表层的土松,一锹能挖不少;但是你每往下挖个一尺,土就开始发实,每一锹都得用劲;再往下,到了三尺以下,那土又黏又硬,有时候还得用镐头敲,挖个三五下就得歇口气!再说了,若真是让你连续挖他妈的数个时辰,胳膊不酸?腰不疼?你丫歇的时间会越来越长!”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具无头尸体:“你再想想,这凶手是临时起意杀人,还是早有预谋?要是早有预谋,他能提前找好地方,带齐工具,慢慢挖;可要是临时起意,杀了人慌慌张张找个地方,随便挖两锹就把人埋了,他哪有那功夫挖六尺深?” 孙正六握着铁锹,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这么说……那些临时杀人的,不是不想埋深,是没力气也没时间挖那么深?” 孙正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渐渐有了恍然大悟的样子…… “总算没白教你!”孙正路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头看向李捕头,“那个谁,差不多得了,两个亲儿子他姥姥的杀了他们的亲老子,这一家子算是要绝种了,没必要收拾那么干净!你们抓紧着点,老头子我还他姥姥的还赶着去吃午饭呢!” 交代完李捕头之后,孙正路扭过头一脸厌恶的看向马奎马涛两兄弟,咬牙切齿的骂道: “他姥姥的两个灭绝人伦丧尽天良的畜生,乌鸦都知道反哺,小羊都知道跪乳,而你们俩,真是连畜生都不如!你们放心,老子一定要让你们亲眼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不得好死!” 孙正路说完后又扭头看向罗名章,直接将手中把玩的六扇门铁牌抛了过去,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 “罗县令,这事还要麻烦你的人,用我的令牌去安排最快的急脚递铺,叫那里的铺兵直接带口信给六扇门总堂,告诉他们,就说是我孙正路说的,哪怕就是叫人去绑也要把汴京最好的刽子手给我尽快绑来,老子这次要看凌迟!” 第42章 没什么难度 日头刚过午时,早已在饭桌上听宝姨说起张家噩耗的祝无恙,特意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将随身的玉佩收起,步履从容地走在最前,身边跟着盛潇潇、崔响姐妹,后面还有青玉与小青禾以及张五条,一行人准时来到张员外家的大门前…… 此时张家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还挂着半旧的白幡,透着几分新丧的哀伤…… 一名穿着青布短打的下人早已候在门口,见祝无恙等人走来,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熟络得像是见了自家人: “祝公子,您可来了,有位孙大人他们在里头等着呢,小的这就领您过去。” 说罢,下人便引着众人往里走…… 穿过雕梁画栋的门楼,绕过栽满石榴树的庭院,一路上不时有张家的下人路过,无论是扫地的婆子,还是端着东西的小厮,见了祝无恙,都纷纷停下脚步打招呼。 “祝公子好!” “祝公子您回来了?” “祝公子慢走,当心脚下的青苔。” 一声声“祝公子”此起彼伏,听得盛潇潇眉梢微挑…… 她凑到崔响身边,压低声音嘀咕:“你瞧瞧,这祝无恙倒像是比张员外家的亲儿子还受欢迎,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才是泗水第一富商家的公子呢。” 这话刚落,没等祝无恙开口,身旁的青玉就抢先接了话,语气里满是得意: “盛姑娘您这就有所不知了,我家公子与张家公子生前那可是莫逆之交!以前我家公子就经常带我和青玉来张家玩,要么陪张公子在后院观鸟,要么一起在花园里赏花,熟得不能再熟了! 甚至有一回呐,我家公子就随口夸了句张公子身边的丫鬟腰真细,说那身段是盈盈一握,还打趣张公子好福气,结果张公子当即就说要把那丫鬟送给我家公子!可惜啊,我们家老爷管得严,所以公子他当时也没敢要!” 青玉说得眉飞色舞,却没注意到盛潇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盛潇潇柳眉倒竖,语气里满是嘲讽:“呸!我就多余问!你们祝大公子果然是‘正人君子’,满心满眼就只盯着朋友的丫鬟腰看,真是好雅兴!” 这话一出,一旁的崔响忍不住捂嘴轻笑,连跟在后面的张五条也憋不住差点笑出内伤…… 祝无恙见状,赶紧冲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色也严肃起来: “啧!别瞎开玩笑,张家刚遭了变故,张兄生前与我交好,咱们在人家里可不能失了分寸。” “哼,我看你就是故意岔开话题!”盛潇潇一脸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根本不信他的解释。 祝无恙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脸无辜地辩解:“我真没有,是青玉这小子胡说八道。我当时明明是想夸张兄家世好,连府里的下人都生得周正,哪有别的什么龌龊意思?”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不远处的会客厅方向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既然张公子与祝小友是挚友,那他必然是最懂祝小友的喜好。送丫鬟这事,说不定就是投其所好呢?!” 盛潇潇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连忙附和:“听见没听见没!我就说你一直是在装正经,你看孙五叔都这么说了!” 祝无恙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苦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怕在张家府邸争执失了体面,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领路的下人见状,赶紧打圆场:“各位,会客厅到了,孙大人他们都在里头等着各位呢。” 众人跟着下人走进会客厅,一股淡淡的香烛味扑面而来…… 祝无恙目光一扫,便瞧见坐在主位上的张员外,他原本富态的脸庞如今消瘦了许多,眼眶深陷,头发也白了大半,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憔悴与伤悲…… 祝无恙以前常来张家,与张员外十分熟悉,见状连忙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伯父,节哀。” 盛潇潇、崔响等人也纷纷上前见礼,口中说着“张员外节哀”。 张员外缓缓抬起头,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都坐吧,管家,给各位倒茶。”而他并未起身,显然是悲伤过度,连起身的力气都少了几分…… 众人谢过之后,各自在椅子上坐下…… 祝无恙刚端起茶杯,目光就落在了孙正路与孙正六身后站着的一名老者身上…… 那老者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脸上满是皱纹,看起来很是眼熟…… 祝无恙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不是衙门里的刘仵作吗?! 平日里刘仵作在衙门里向来懒散,今日怎么会在孙正路身后伺候,还一副极为殷勤的模样? 就在他疑惑之际,孙正路开口了,声音洪亮:“祝无恙,你来得正好。方才我们还在说张公子的案子,接下来就让刘仵作给大伙儿讲讲案情的细节。” 刘仵作闻言,连忙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清了清嗓子,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述起来…… 他讲得很细致,从张公子的尸体发现地点,到尸体上的伤痕,再到现场找到的一些疑似的线索,也都一一做了说明……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刘仵作才收起小册子,退到一旁…… 祝无恙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轻轻晃了晃有些发酸的颈椎,语气轻松: “如此说来,只要能找到那个蒙面卖鹦鹉的书生,这案子似乎就能破了?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难度啊。” 他这话一出,客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其他人都没说话,唯有张员外脸色一沉,语气里满是埋怨: “话是这么说,可那书生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轻易露面?再说了,本县的衙门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别说抓到那书生了,到现在连我儿的头颅都没找着,简直就是一群……” 说到这里,张员外猛地停住了话头——他意识到后面的话太过难听,若是说出来,怕是会得罪衙门的人,于是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的哀伤更甚…… 第43章 正经人 孙正路却毫不在意,伸手拍了拍张员外的肩膀,替他把话说完: “一群饭桶,对吧?张员外,你是苦主,有什么话尽管说,不用顾忌。你别以为我是六扇门的人,就会跟那罗县令官官相护。那姓罗的办事不力,就算他站在我面前,你当着他的面骂他饭桶,也没人敢拦着你,有我给你做主!” 张员外闻言,连忙转过头对着孙正路作揖,感激地说:“多谢孙大人理解,多谢孙大人!” 祝无恙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开口:“听刘仵作方才说,衙门已经在瓦市和那些售卖鸟类的店铺盯梢多日,却一点线索都没有。依我看,这盯梢的方向恐怕是错了。那书生说不定就是这些店铺里的人,早就被打草惊蛇发现了那些差役的行踪,咱们若是也这么查下去,恐怕也是白费力气。” 孙正路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忍不住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帮饭桶查了这么久,居然连这点都想不到,还是祝无恙你年轻,脑子活,思维敏捷!” 祝无恙正想开口自谦几句,身后的青玉又抢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骄傲:“那是!孙大人,我一路上不是早就跟您说了嘛,我家公子可是大宋第一聪明人!” 一旁的小青禾也连忙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对!我们家公子最聪明了!” 祝无恙听得一阵无奈,连忙回头制止两人:“别胡说,什么大宋第一聪明人,这话太夸张了。” “哦?只是有点夸张?”盛潇潇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调侃道,“照你这意思,你不是第一,也得是第二、第三了?” 祝无恙愣了一下,随即一脸认真地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呃……也差不多吧。” “你!”盛潇潇气得美目圆瞪,伸手点了点他,语气里满是嫌弃,“真是会自吹自擂,脸皮比城墙还厚!有这功夫吹牛,不如赶紧帮张员外把那个书生找出来!” 张员外也连忙看向祝无恙,眼神急切:“贤侄,你与我儿同窗多年,情谊深厚,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若是真有办法,就别藏着掖着了,帮帮我这个白发人吧,我只求能早日找到凶手,让我儿入土为安。” 祝无恙见张员外说得恳切,脸上的轻松神色顿时收了起来,神色一正,郑重地说: “伯父放心,我确实想到了一个办法,能把那书生引出来。不过,这个办法需要盛大小姐和崔姑娘帮忙。” 他话音刚落,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盛潇潇和崔响…… 盛潇潇一脸茫然,指着自己的鼻子,疑惑地说:“我?这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既没见过张公子,也没见过那个书生,我能帮上什么忙?” 崔响却比她冷静得多,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祝兄既然有信心,不妨先说说你的办法。只要是小女子能做到的,定然不会推辞。” 祝无恙闻言,连忙起身对着崔响抱拳行礼,感激地说:“多谢崔姑娘。” 而后,他转过身,抬头看向门外,露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一个时辰后,盛潇潇拉着崔响去大街上购置生活用具以及吃食,而祝无恙他们则是直接打道回府…… 只是祝无恙刚跨进院门,就见宝姨守在影壁后,手里攥着块半湿的抹布,眼神却直勾勾盯着他,待看到盛潇潇与崔响不在祝无恙身边后,一脸严肃的吩咐道: “无恙,你跟我来趟西厢房,我有话问你。”宝姨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 祝无恙心里咯噔一下,片刻之后,他估摸着宝姨准是为了盛潇潇和崔响的事,于是朝青玉他们递了个“等着”的眼神,跟着宝姨往里走…… 西厢房里,窗纸透进细碎的光,宝姨把抹布往桌上一撂,开门见山: “你小子老实说,那两个姑娘——盛潇潇和崔响,你到底是怎么把人‘请’到咱们家的?”她着重咬了“请”字,眉头拧成个疙瘩,“俩姑娘生得跟仙女儿似的,家里能放心让你这么个毛头小子带着?” 至于张五条这个人,宝姨却是当做没看到一般,竟然提都没提…… 而祝无恙早料到她会这么问,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哈: “宝姨,这您就不懂了吧,当然是因为我的人格魅力啊,我又没拴着人家,是人家姑娘自愿跟我走的。” “你少跟我来这套!正经点!”宝姨猛地一拍桌子,瓷碗都震得叮当响,“那是两个大活人,不是路边的石头!你爹不在了,我就得替他看着你,可不能让你干出拐带姑娘的糊涂事!” 见宝姨动了真怒,祝无恙也收了玩笑脸,神色一正:“宝姨,我真没骗您!您不会真以为盛潇潇和崔响是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吧?那你可小看她们了,我可以十分肯定的告诉你,她们是六扇门的人!而且她们家里长辈不仅武功高,官阶也比我这个县尉高得多! 她们之所以跟着我,也是自愿的,绝不是我拐来的,是人家长辈亲自把人交到我手上,说是我现在有官身,小伙子看着也挺忠厚老实,他们信得过!” 宝姨愣了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 “那她们长辈就愿意让你带着去定县?那地方偏远得很,路也不好走,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这我当时也顺带提过,但是人家长辈没细说,只说过阵子就会去定县找我。”祝无恙摊了摊手,“六扇门的事,您也知道,问了也白问,我索性也就没多打听。” 宝姨叹了口气,眼神软了些:“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我看那俩姑娘举止端庄,不像是风尘女子,不然我真以为你爹一走,你就放飞自我了。” “嗨,宝姨您这话说的!”祝无恙一脸苦笑,“我在您心里就这形象?我从小到大遵纪守法,我可是正经人!” 第44章 看望 “正经?”宝姨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那些发小,有几个是省油的灯?要不是你爹以前管得严,你早跟他们学坏了!你忘了?那个贩私盐被抓的,还有个天天打架的小混混,就连做买卖都缺斤短两的,哪个不是跟你一起玩过的?” 祝无恙听得脸都黑了,赶紧打断:“停停停!宝姨,您怎么还调查我朋友啊?我跟那几个人也就一般交情,他们犯事我都是后来听别人说起才知道的!要是真亲近,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歪路吗?” 宝姨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神里满是不信,最后才哼了一声:“算你小子撇得干净!” 没等祝无恙松口气,宝姨又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不过你那些朋友里,也就张森和李观棋还算不错。可惜啊,俩人一个比一个命苦。一个是人头至今没找着,一个是早年没了爹,现在娘又病倒了……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什么?李观棋他娘病倒了?”祝无恙猛地站直了身子,眼里满是惊讶…… 他和李观棋在书院时是出了名的“双娇”,李观棋的诗词天赋甚至比他还高些,两人既是对手,也是挚友。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可不是嘛。”宝姨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惋惜,“据说呐,那病邪乎得很,一般人家得了,倾家荡产都治不好!你说李观棋他家本来就穷,我看他娘这次啊,怕是熬不过去了……唉,你也别想着帮太多,咱家的钱都被你拿去送礼了,剩下的还要当去定县这一路上的盘缠,你去买点水果意思意思就行了……” 祝无恙沉默了,心里却堵得慌…… 他攥了攥拳头,小声道:“要是张森还在就好了,他家里有钱,我若是拉着李观棋去跟他借点,说不定李观棋他娘的病还有的救……” 宝姨没再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从袖子里硬塞给祝无恙一张银票…… 祝无恙定了定神,转身就往外走:“宝姨,我去看看观棋,青禾跟我一起,青玉留在家陪您。对了,盛潇潇和崔响说要去买生活用品,我让她们自己去了。” 出了院门,祝无恙领着青禾往钱庄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对着阳光看了看,不由得感叹: “还是得有个会过日子的人守着家,要是没宝姨,我怕是得把祖宅卖了才能凑够盘缠。” 青禾离得近,听得真切,捂着嘴偷笑:“公子,您以前不是说要多玩几年再成婚吗?怎么现在倒盼着有个会过日子的人了?” 祝无恙老脸一红,打了个哈哈:“那时候年轻嘛,本公子哪里知道银子这玩意居然这么不经花!” 到了钱庄,祝无恙兑了二十两银子,又去铺子买了些新鲜水果和一盒糕点,才往李观棋家赶…… 李观棋家在城南的贫民区,院子是用栅栏围的,一推就吱呀作响…… 刚推开栅栏,祝无恙就笑了…… 院子里拴着两匹黑马,毛色油亮,正是他以前在书院时见过不知多少次的,昔日两位同窗好友的马…… “看来今天来对了。”祝无恙心里想着,往茅草屋走去…… 这时,屋里传来好几个人的说话声,有某个同窗的大嗓门声,还有熟悉的笑声,他心里更确定了,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李观棋的声音,接着门就开了…… 李观棋一见是祝无恙,眼睛瞬间亮了,上前就捶了他胸口一下: “祝兄!你怎么来了?”说着又揽住他的肩膀,热情地往里让,“快进来快进来,里面都是老同学!” 祝无恙一进屋,就见屋里摆着张矮桌,闫鹏、张兴、王勇、郑阳、马一鸣等人都坐在桌边,桌上还放着几个布包,显然是带的礼物。 众人一见祝无恙,都炸了锅…… “老祝!你可算回来了!”马一鸣率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在那山沟里丁忧三年,我们都以为你把我们忘了呢!” “怎么会忘?”祝无恙笑着坐下,把水果和糕点递过去,“我刚从宝姨那儿听说观棋娘病了,这不就赶紧过来了嘛。” 马一鸣凑过来,挤眉弄眼:“看病人哪有下午来的?你小子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可不是嘛,上午处理了点琐事,没顾上时辰。”祝无恙有些不好意思。 李观棋赶紧打圆场:“都是自家兄弟,哪有那么多规矩?祝兄能来,就说明还认我这个朋友,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祝无恙看向众人,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也在这儿?也是来看观棋娘的?” 马一鸣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呃……也不全是……嗨,别提了!前些天观棋娘病倒,他跟我们几个借了点银子。结果昨天他突然把钱都还了,我就纳闷了,问他是不是娘的病好了,他竟然说没有! 后来我仔细一想,这小子打小就自尊心强,别是把家当卖了还钱的吧?所以今天一早我就召集大家过来看看,结果你猜怎么着?” 祝无恙摇摇头,马一鸣接着说:“他说是有个远房表舅听说了他的事,就托人送了银子过来!好嘛,这小子命好,天上掉银子了!我们正训他呢,有难处不跟兄弟说,跟个外人似的那么客气!” 祝无恙一听,心里松了口气,看向李观棋:“李兄,你也太见外了,有难处跟我们说啊!” 李观棋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也不想老是麻烦你们,再说既然表舅送了银子,也够用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书院时的趣事,又说起这些年的境遇,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正聊到兴起时,里屋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李母虚弱的声音:“观棋……” 李观棋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娘,您醒了?是我们吵到您了吧?” 众人也都收了声,一脸歉意…… 第45章 挂账 马一鸣站起来,拍了拍李观棋的肩膀:“都怪我们,光顾着聊天了。要不这样,观棋,你把我们的钱拿回去,咱们去瓦市喝一杯?这么多年没聚了,也该好好聊聊。”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小时候是人多凑不够钱喝酒,现在有钱了,却凑不齐人。今天难得大家都在,别错过了。” 众人一听,均是有所触动,于是都点头附和…… 而这时祝无恙调侃马一鸣道:“我听说你娶了个勤俭持家的媳妇,管得还挺严,她能让你和我们一起去喝酒?” 马一鸣脖子一梗,硬气道:“我跟我的发小们喝酒,又不是去喝花酒,这个她管不着! 说完,他又看向李观棋,犹豫着问:“那李兄你……” 没等李观棋说话,里屋的李母又开口了,声音虽然虚弱,却很清晰:“观棋,你就跟他们去吧。娘没事,你守了我这么久,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李观棋犹豫片刻后,眼圈一红,点了点头:“娘,那……我早点回来。” 众人见李母通情达理,都松了口气,纷纷往外走…… 祝无恙拉住青禾,叮嘱道:“你先回家,跟宝姨说一声,我晚点回来。”又看向马一鸣,狡黠地笑:“真不用我叫青禾去帮你跟嫂子说一声?免得你回去挨骂。” 马一鸣嘴硬:“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众人笑着出了院门,刚要往瓦市走,祝无恙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眼李观棋家的茅草屋,眉头微微皱起,刚才在门口等着开门时,他就觉得窗口的窗撑子不对劲,比一般的窗撑子粗了不少,而且他记得东屋明明是厨房,今天怎么却上了锁…… “怎么了?”马一鸣见他忽然顿住,于是疑惑的问道。 祝无恙摇头一笑,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哦!没什么!我这人习惯了胡思乱想而已,走,喝酒去!” 待到众人浩浩荡荡来到瓦市之时,日头已斜斜坠向城西的屋檐,将泗水县瓦市的青石板路染得一片金红…… 街市间早已没了午后的慵懒,挑着糖画担子的货郎摇着铜铃穿巷而过,戏班的锣鼓声从勾栏瓦舍里隐约飘出,混着小吃摊前炸油饼的香气、绸缎庄伙计的吆喝声,织成一派活色生香的市井图景…… 马一鸣走在最前头,锦缎长袍的下摆被晚风撩起,脚步熟稔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打转…… 他绕过捏面人的小摊,又避开捧着糖葫芦追逐嬉闹的孩童,径直停在一家挂着“醉仙楼”木匾的酒肆前,二楼窗边正坐着个弹琵琶的女子,指尖流转的曲调伴着清脆的歌喉,引得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侧耳…… “就这儿了,”马一鸣转身拱手,脸上堆着爽朗的笑,“这家的酱肘子和桂花酿是一绝,咱们边吃边听曲儿,岂不妙哉!” 众人正要抬脚进门,祝无恙却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落在酒肆墙角的阴影里…… 那里站着个穿绛色绸裙的妇人,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正拉着个穿短打的后生低声说着什么,手指还时不时往巷子里指,眼神里的暧昧藏都藏不住…… 见祝无恙望过来,妇人非但没躲,反倒抛来个意味深长的眼风,又扭着腰去寻下一个目标…… 祝无恙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马一鸣:“马兄倒是会挑地方,只是不知,你这般轻车熟路,莫不是常来这种地方?” 马一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干咳两声摆手道: “祝兄说笑了,我一个正经做生意的,哪有功夫经常来这种地方。不过是偶尔有外地客商来,总要找个热闹的地儿宴请嘛,一年到头其实也来不了三次。”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浓郁的脂粉香…… 那绛色绸裙的妇人不知何时绕了过来,一双凤眼直勾勾盯着马一鸣,嘴角勾起戏谑的笑: “哎哟,这不是马大官人嘛!好些日子没见,您这气色还是这么好,一看身子就硬朗!今日是来这儿喝闲茶,还是去我那儿尝尝新到的玫瑰酒?您上次存的那坛‘女儿红’,我还特意给您留着呢,要不要再点上小桃红陪您喝两盅?” 这番话声音不算小,酒肆门口几个食客都转头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味…… 跟在马一鸣身后的几人刚端起茶碗要润口,一听这话,茶水差点喷出来,憋得肩膀不住发抖…… 马一鸣的脸“唰”地红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慌忙上前一步挡住妇人,压低声音道: “王妈妈,你别瞎说!我最近手头紧,忙着对账呢,哪有空来玩。” “手头紧怕什么?”王妈妈却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拉马一鸣的袖子,语气里满是熟稔,“您可是咱们这儿的老熟客了,还能差了这点银子?实在不行,先赊着,您签个字就行,我还能信不过马大官人?” 周围的哄笑声愈发明显,马一鸣额角都渗出了汗,好说歹说才把一脸幽怨的王妈妈劝走,转身时还能听见妇人嘟囔“哼!下次可不能再让您赊账了”。 马一鸣深吸一口气,转身抄起桌上的茶壶,绕着桌子给众人倒茶,姿态放得极低: “各位兄弟,方才那都是误会,你们就当没看见,成不?不然这兄弟,可就做不成了!” 众人哪里憋得住,腮帮子都鼓得老高,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祝无恙放下茶碗,故意拖长了语调:“马兄这可不对,哪有威胁人的道理?没好处的事,谁乐意帮你瞒?不过话说回来,马兄这买卖做得是真够大的,连那种地方竟然都能挂账,活这么大我都是第一次瞧见,啧啧,仅凭这一点,就叫人不得不佩服呐!” 马一鸣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握着茶壶的手都紧了紧,却一句话也接不上…… 这下众人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酒肆里弹琵琶的女子都停了手,探头往帘子外面看了一眼…… 第46章 抹额 等笑声渐渐平息,马一鸣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拍桌子道: “算我栽了!为了堵你们的嘴,今晚这顿我请了,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点,别跟我客气!” “这还差不多!”众人立刻接话,你一言我一语地喊来小二,报菜名的声音此起彼伏…… 祝无恙悄悄转头,朝着身边的李观棋递了个狡黠的眼色…… 李观棋心领神会,眼底泛起笑意,默默将袖中揣着的碎银子又塞了回去,笑着还朝祝无恙轻轻点了点头,感谢祝无恙为他省下这好大一笔…… 小二很快端着酒菜上来,酱色油亮的肘子刚放到桌上,就引得众人食指大动…… 可还没等有人动筷子,酒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嘶声,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焦躁…… 闫鹏正夹着一块肉往嘴里送,听见声音猛地顿住,眉头一蹙:“嘶!这是我的马!”他放下筷子,起身就往门外走,“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别叫人把我的马给惊着了。” 众人停下动作,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见闫鹏回来了,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 “没什么大事,”他坐下解释道,“就是停马桩旁边有两个摆摊的妇人吵起来了,都说是一条细布抹额的主人,争得面红耳赤,引来不少路人围观。人一多,马蹄子就有些惊着了。” 这话刚说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祝无恙,眼神里满是打趣…… 其中张兴调笑道:“这可巧了,又到了祝兄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以前你就经常帮伯父断案,这次正好再断个抹额案!” 祝无恙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知道推脱不过,便对小二道:“劳烦你先把菜上着,我们去去就回,这点小纠纷,片刻就能解决。”说罢,便带着众人往停马桩的方向走去。 远远就看见围着一圈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祝无恙挤进去一看,只见两个妇人正揪着一条天青色的细布抹额争执,一个穿粗布蓝裙,面前摆着个卖糖水的摊子,铜壶还冒着热气;另一个穿灰布衫,摊位上摆着一屉屉绿豆糕,糕饼的香气飘得很远…… “这抹额明明是我的!今早我摆摊时还戴在头上,转身拿东西的功夫就不见了,肯定是你偷的!”卖糖水的妇人嗓门极大,脸涨得通红。 “你胡说!这是我娘给我绣的,上面还绣了朵小兰花,你看看!”卖绿豆糕的妇人急得眼圈发红,指着抹额角落的花纹,“我刚才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糕饼,起身就没了,定是你趁我不注意拿走的!” 两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围观的人也分不清谁对谁错,只能跟着议论…… 祝无恙看了看两人的摊位,又瞧了瞧那条被扯得有些变形的抹额,忽然笑了起来,朗声道: “两位嫂子莫急,既然你们都说是这抹额的主人,不如让抹额自己说说,它到底是谁的,如何?”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小伙子怕不是个傻子吧?抹额又不会说话,怎么告诉你是谁的?” “就是就是,年纪轻轻的,净说胡话!”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我认得他!这是前泗水县令祝大人的公子祝无恙!听说他十岁就跟着祝大人断案,是个神童呢!” 这话瞬间让议论声变了调,众人看向祝无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也少了些嘲讽…… 正说着,人群外挤进来两个半大的少年,一个穿青布衫,一个穿绿布衫,正是祝无恙的侍从青玉和青禾…… 两人跑得满头大汗,一见祝无恙就喘着气道:“公子!我们就知道您一听见有纠纷,肯定会来凑热闹,果然在这儿找到您了!” 祝无恙笑着点头:“你们来得正好,省得我再找别人帮忙。” 他从两个妇人手中接过那条抹额,递给青玉,语气严肃起来,“给我狠狠扇这个抹额的大鼻窦,让它老实交代,到底是谁家的!” 青玉和青禾虽有些疑惑,但对祝无恙的吩咐向来不打折扣…… 祝无恙又转身朝隔壁卖包子的摊主借了一张油纸,铺在卖糖水妇人的摊子上,道:“就在这油纸上扇,别让它跑了。” 两人立刻抡圆了巴掌,对着抹额“啪啪啪”地扇了起来…… 围观的人看得一头雾水,连那两个争执的妇人都忘了吵架,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扇了约莫十几下,祝无恙才喊停:“好了好了,可以了!把抹额给轻轻的拿起来。” 青玉依言拿起抹额,众人这才发现,油纸上落了不少细碎的粉末,白花花的,还带着点淡黄色…… 祝无恙指着那些碎屑,对青玉青禾道:“你们尝尝,这是什么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各用手指沾了一点碎屑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随即齐声说道: “回公子,是甜的,还带着点桂花的香味,像是糕点的碎屑。” 祝无恙点点头,转头看向卖糖水的妇人,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位老嫂子,抹额里掉出来的是糕点碎屑,而非糖水凝结的糖屑。你卖的是糖水,若这抹额是你的,怎会沾着糕点碎屑?那么很显然,你在说谎!” 卖糖水的妇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祝无恙,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立刻明白了过来,纷纷指责她不该撒谎骗人…… 卖绿豆糕的妇人则激动得红了眼眶,对着祝无恙连连作揖:“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为我做主!” 祝无恙连忙扶起她:“举手之劳,嫂子不必多礼。以后保管好自己的东西便是。” 那卖糖水的妇人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灰溜溜地收拾起摊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围观的人见案子断完了,也纷纷为祝无恙喝彩,才渐渐散去…… 而祝无恙等人兴高采烈地往醉仙楼走,一路上都在夸祝无恙聪明,说他天生就该当官断案…… 第47章 看谁最快(一) “还是祝兄有办法,换了我,怕是只能看着她们吵到天黑。” “可不是嘛,谁能想到扇两下抹额就能找出证据,这脑子真是转得快!” 祝无恙满脸笑容的连连摆手,谦虚的说不过是凑巧观察到了一些细节…… 一旁的李观棋虽然也跟着附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众人都在夸赞祝无恙,却唯独忘了,大家曾经一起在书院读书之时,他与祝无恙并称“双娇”,论起心思缜密,他也不输于人…… 只是后来随着时间推移,祝无恙依旧一路高歌猛进,中秀才,又中举人,而他便渐渐收敛了锋芒,很少再有人提及什么“双娇”,如今看来,倒像是被人遗忘了…… 李观棋正暗自神伤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动人的女声:“那个姓祝的!你等等我们!”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盛潇潇和崔响并肩走来,两个姑娘都穿着素雅的衣裙,盛潇潇手里还提着个装着胭脂水粉的小篮子,崔响则拿着几盒刚买的吃食…… 她们身后跟着两个年纪有些大的中年男子,一个面色沉稳,一个笑容憨厚,正是孙正路和孙正六…… 青禾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道:“公子,我刚才回去报信,路上碰到了盛姑娘和崔姑娘,她们说也想来瓦市玩,结果正走着呢,刚好又碰到了孙前辈二人,大家便一起都过来了。” 祝无恙等人自然欢喜,尤其是其他众人,见盛潇潇和崔响生得娇俏可人,更是热情…… 马一鸣立刻打趣道:“祝兄,你可真不够意思啊,有这么好看的朋友,居然藏着掖着,不早点介绍给我们认识!” 祝无恙笑着摇头,叫过小二,让他把旁边的桌子挪过来,拼成了一张大桌…… 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原本就热闹的酒肆,此刻更是添了几分生气…… 尤其是盛潇潇性子活泼,很快就和众人聊到了一起,孙正路和孙正六也很乐意与年轻人坐在一起,一时间,笑声、谈笑声与窗外的琵琶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瓦市里最热闹的一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最先端起酒杯的闫鹏叹了口气,酒杯在指尖转了半圈,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随后不紧不慢的说道: “说起来,当年咱们在书院里背《论语》之时,总盼着早日离了书本去闯天下,如今可倒好……” 他苦笑着灌下一口酒,“我那成衣铺,上个月又被税吏盘剥了三成利,这世道,想从别人兜里挣点钱,比从老虎嘴里拔牙还难。” 坐在对面的张兴立刻附和,指节叩着桌面:“可不是嘛!我当初放弃科举改做粮行,以为能挣几个小钱,没成想去年太河决堤,粮价疯涨,我本想囤点粮救急,结果被官差诬陷成‘囤积居奇’,罚了我半年的营收。若不是当年爹娘没本事给我在官府铺条路,我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叹世道不公,或怨出身寒微,埋怨父母无能,连带着桌上的菜都失了滋味…… 马一鸣听得烦躁,他是众人中生意做得最大的,倒腾牲口起家,如今在泗水城外有三间牲口棚,手底下还雇着数十个伙计……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几滴:“你们这算什么累?我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城郊看牲口,夜里还要算账目,整天累得就跟棚里的牛马似的,倒头就能睡死!” 本是句抱怨,却引来一阵哄笑…… 有人高声打趣:“马老板累归累,可你去隔壁‘倚红楼’喝花酒,连老鸨王妈妈都肯让你赊账,咱们谁有这本事?” 马一鸣脸瞬间涨红,伸手点着那人骂:“你小子还哪壶不开提哪壶!满桌的酒菜都堵不住你的臭嘴!” 马一鸣骂完,他怕众人再揪着这事不放,忙岔开话题,抓起酒壶给身边人满上: “都别拘着了!光叹气有什么用?咱们玩点猜枚游戏,输了的喝酒,热闹热闹!” 众人正犹豫着,坐在角落的孙正路忽然开口…… 他今年已过五十,两鬓白霜,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是众人中最年长的,作为六扇门的总执事,见惯了生死,因此当孙正路不再骂人而是沉默之时,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沉郁…… 此刻他指尖摩挲着酒杯沿,沉思片刻后道:“你们这帮年轻人怨气怎么都这么大!我像你们这般年纪时,可从来都是没空抱怨的!这样吧!我教你们一个新游戏! 近来汴京城内流行一种象棋游戏,名叫‘看谁最快’,最多能九人同玩,比猜枚有趣些,诸位可有兴趣?” “哦?还有这种玩法?头一回听说!”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附和…… 唯有坐在窗边的盛潇潇和崔响摇了摇头,盛潇潇手托着腮,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笑道: “孙五叔,您这游戏我和响妹早就玩过了。倒是要提醒诸位,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小游戏,有些人玩了,怕是会像我第一次玩时那样,心里堵得慌。” 崔响在一旁笑着补充:“姐姐那时是因为争强好胜,非要跟当时在场的男人比高低,比不过才堵得慌。” “你这臭丫头!”盛潇潇伸手去挠崔响的痒,两人笑着闹作一团,大厅里的沉闷散去了些…… 可其余人听得更好奇了,催着小二快去端棋盘棋子,围着孙正路问东问西…… 只是凑人数时出了些小插曲:盛潇潇和崔响不愿再玩,祝无恙的两个侍从青玉、青禾站在一旁伺候,本不想参与;孙正路的弟弟孙正六也说之前玩过,不肯加入。算来算去,只有八个人…… 祝无恙见状,看向身边眼露跃跃欲试的青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来凑个数,正好九人。” 小青禾喜出望外,赶忙连连点头应下…… 不多时,小二端来一张香木棋盘,棋盘上楚河汉界分明,三十二枚棋子用黑木制成,入手沉甸甸的…… 孙正路率先拿起一枚帅棋,指尖捏着棋子边缘:“我是发起者,便用帅棋了。” 第48章 看谁最快(二) 祝无恙紧随其后,伸手拿起一枚车棋,棋子在他手中转了个圈:“我喜欢车棋,在棋盘上能够肆意纵横,不受拘束。” 李观棋一听,也伸手拿起另一枚车棋,笑道:“既然祝兄选了车,我便也选车,正好跟你比一比。” 马一鸣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哈哈一笑,抓起一枚马棋:“我姓马,刚好我那牲口棚也卖马,所以这马棋就归我了,再合适不过!” 其余几人也纷纷选了棋子,有人选了相,说喜欢“相走田”的稳妥;有人选了炮,觉得“炮打隔山”够痛快;而青禾却是小心翼翼地将一枚卒棋拿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上的刻痕…… “孙五叔,”马一鸣攥着马棋,忍不住问道,“这‘看谁最快’到底怎么玩?您倒是赶紧说说规则!” 孙正路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在每个人手中的棋子上停留片刻,而后将剩余的棋子一把推开,随即缓缓开口道: “诸位手中都有棋子了,接下来我会问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包括我在内,在坐诸位的父亲是否接受过私塾或者书院教育,且取得了秀才及以上的身份,童生不算! 若是,便将手中的棋子放到棋盘第一排,也就是帅棋所在的那一排,之后便可以饮一杯酒。” 话音刚落,祝无恙毫不犹豫地将车棋“啪”地拍在第一排。他父亲是本地上一任县令,当年也是举人出身,自然符合条件…… 紧接着,又有三人陆续将棋子放到第一排,几人笑着端起酒杯,相互敬酒,酒液入喉的声音在雅间里格外清晰…… 可剩下的五人却僵在原地,手中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青禾捏着卒棋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父亲是祝家的老仆,连字都不识几个;马一鸣手里的马棋也停在半空,他父亲以前是在城郊靠着给牲口配种营生的,一辈子也没进过书院;李观棋握着车棋,指节泛白,他父亲是个货郎,当年连他读书的学费都是东拼西凑来的…… 大厅里的笑声渐渐淡去,没落下棋子的几人相顾无言…… 他们此刻才明白盛潇潇那句“心里堵得慌”是什么意思,不过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却像一道无形的门槛,将人分成了两派…… 孙正路看了一眼众人的神色,指尖依旧摩挲着自己的那枚帅棋,没有丝毫波澜: “第二个问题:你们的父母是否曾为你单独请过书院的夫子或助教,给你‘一对一’地辅导功课?若是,便将棋子往前挪动一步。” 这话一出,大厅里更静了…… “一对一辅导”对寻常人家来说,简直是奢望,当年白鹿书院的夫子授课,都是三十几人一起,若想单独请夫子,光是束修就抵得上普通农户半年的收入…… 片刻后,只有祝无恙和马一鸣动了…… 祝无恙将车棋往前挪了一排,马一鸣则咬了咬牙,把马棋也挪了过去,他当年放弃科举后,父亲为了让他学做生意,曾请过一位老商贾教他算账目,勉勉强强也算是“一对一”吧…… 两人相视一眼,端起酒杯对饮,可这杯酒喝得却远没有第一杯痛快,酒液入喉,竟带着几分苦涩—— 而其余人依旧没动…… 李观棋低头看着手中的车棋,喉结动了动,他当年在书院里成绩最好,可家里穷,别说请夫子辅导,就连买笔墨的钱都要省着花…… 有一次他想向夫子请教一道难题,却因囊中羞涩,不好意思空着手去见夫子,因此只能在夫子窗外来回徘徊,最后还是祝无恙看出了他的窘迫,买了一条老五花肉,拉着他一起去问的…… “第三个问题。”孙正路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手中的帅棋依旧停在第一排,“如果你们的父母支持你们学习功课以外的兴趣爱好,且你现在仍保持着一定的水准,便再往前挪一步。” 祝无恙伸手去拿车棋,可手指刚碰到棋子,却忽然顿住了…… 他抬头扫过众人,发现竟只有自己符合条件,他父亲不仅支持他学剑术,还请了琴师教他弹琴,请画师教他作画,甚至为了让他学骑射,专门在家门不远处租下一块偌大的场地…… 祝无恙这边的酒桌忽然静得能听到窗外摊贩的叫卖声…… 祝无恙拿着车棋,站在棋盘旁,竟有些尴尬,连个对饮的人都没有…… “公子,”一旁的青禾见状,忙端起酒杯递过来,笑着说,“我陪您喝一杯。” 孙正路也开口道:“有就是有,落子便是,不用想太多。” 祝无恙这才将车棋往前挪了一步,接过青禾手中的酒杯…… 可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道:“孙五叔,我父母不止支持我一个爱好。除了剑术,我还会骑射、通水性,琴棋书画我也样样不差,就连花鸟鱼虫、牲口家禽,我也可以饲养的白白胖胖!” 青禾在一旁补充:“对!我家公子还学过医术和堪舆风水,我和我哥有个头疼脑热的也都是我家公子给治好的!” 这话一出,大厅里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忍不住问道:“祝兄,你今年才二十出头,怎么能学这么多东西?难道你不用吃饭休息吗?” 祝无恙笑着放下酒杯:“若把一件事当成爱好,学起来自然事半功倍。对了,孙五叔,”他看向孙正路,故意打趣道,“您这规则里说‘一门兴趣’,我会这么多,是不是能多往前挪几步?”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尤其是马一鸣调侃祝无恙怎么就连琴棋书画都能样样精通,他这都已经可以直接去酒楼的后院里找王妈妈上值了,那地方的人可都老挣钱了,顿时引来一片笑声…… 孙正路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摇了摇头:“不管你会多少,只能往前挪一步,不然这棋盘都不够你用了。” 李观棋握着车棋,看着祝无恙身前的棋子,忽然叹了口气,却带着几分释然: 第49章 看谁最快(三) “祝兄果然是人中龙凤,你这精力,简直快成妖怪了。正常人谁能比得过你?你这车棋跑在最前面,我一点都不羡慕。” 众人纷纷附和,有人还起哄让祝无恙多喝几杯:“祝兄会这么多本事,每样都该喝一杯,这可是你自找的!” 祝无恙笑着连连告饶,可心里却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刚才故意“逞能”,既是性格使然,其实也是想缓和气氛——再过几日,他就要赶赴定县赴任,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与众人相聚,他不想让这场叙旧宴落得满是沉重…… 可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孙正路接下来一口气问出两个问题,像两块石头,再次砸沉了大厅里的气氛…… “第四个问题,”孙正路的声音依旧平静,“在你们从小到大的读书生涯中,父母是否承诺过要送你们外出求学?若是,请往前走一步。第五个问题:曾有过一次及以上外出求学经历的,请再往前一步。” 这一次,连祝无恙都沉默了…… 他父亲当年曾带他去东京汴梁的太学旁听,还去苏州拜访过有名的大儒,可其余人呢? 马一鸣攥着马棋,指节发白,他父亲当年连他在本地书院读书都觉得是“浪费钱”,更别说送他外出求学;张兴、王勇、郑阳等人头垂得更低了; 而李观棋看着手中的车棋,眼前忽然浮现出年少时的画面:他曾跟父亲说想去外地求学,父亲却指着他的鼻子骂:“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去当货郎,还能挣点钱补贴家用!” ………… 大厅里静得可怕…… 众人都明白,这两个问题问的不是“有没有外出求学”,而是父母的视野与格局…… 有的父母愿意砸锅卖铁,让孩子去看更广阔的世界;有的父母却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把孩子的梦想折成了柴米油盐…… 许久,只有祝无恙将车棋往前挪了两步,他既符合“父母承诺外出求学”,也有过外出求学的经历……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神色复杂…… 此时,棋盘上只有祝无恙的车棋遥遥领先,已经站在了楚河汉界的边缘…… 而其余众人之中,青禾的卒棋、马一鸣的马棋、李观棋的车棋,还有另外几人的相棋和炮棋,依旧停在原地,甚至有的人连棋盘第一排都没上去…… 孙正路手中的帅棋,也同样还在手里被不断的摩挲着…… “最后一个问题。”孙正路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和,“从小到大,你是不是你父母心中的骄傲?他们是不是常在亲朋好友面前夸赞你、炫耀你?若是,便往前挪一步,这也是游戏的最后一步。”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祝无恙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同僚以及属下的面前说“我儿无恙,日后定有出息”;青禾也想起祝老爷生前待他如亲儿子,常对人说“青禾这孩子懂事,是个好苗子”;可马一鸣却想起,他父亲每次跟人提起他,都只说“我家那小子,也就会喂养牲口”;李观棋则想起,他考中童生那年,母亲想跟邻居炫耀,父亲却冷笑着说“童生算什么?能当饭吃吗?” …………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将车棋轻轻送过了楚河汉界…… 青禾也鼓起勇气,把手中的卒棋放到了棋盘第一排,他虽不符合前几个条件,可祝老爷对他视如己出,公子对他也很是疼爱,从未打骂过他,所以他觉得自己也算“父母心中的骄傲”…… 可其余之人依旧有人没动…… 马一鸣攥着马棋,指尖微微颤抖;李观棋握着车棋,眼眶有些发红;还有两人,干脆把棋子拔在了桌边上,低声说“我就不该玩”…… 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春风偶尔吹过,带着几分暖意…… 孙正路看着手中的帅棋,又看了一眼李观棋,他没想到,在今日的这场游戏里,竟有人和他一样,一步都没动过,这是以前他不曾有过的…… 他没有安慰众人,只是站起身,走到李观棋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然后,孙正路拿起帅棋,走到棋盘前,缓缓开口:“诸位,请听我一言! 我年少时长得尖嘴猴腮,身小体弱,家里兄弟姐妹八个,我是老五的,爹娘也不怎么待见我这种干不动活还只会花钱的赔钱货,我敢说我小的时候家里条件比在坐的任何一人都要差的多! 我只举两个例子,第一个,我从小就没穿过新衣服,都是哥哥们穿不下了才轮到给我穿的,第二个,我家里过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没有一丁点荤腥的杂面河捞,母亲担心面少不够吃,每次都要等着面在水里被泡粗了,才允许家里人去吃…… 在我十二岁那年,家里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兄弟姐妹了,就把我和六弟送到了仵作铺当学徒。” 众人都抬起头,静静地听着…… “但是仵作这行,在旁人眼里是‘贱业’,没人愿意跟我打交道,所以我也没什么朋友…… 我白天和六弟一起跟着师傅验尸,夜里六弟贪睡,而我就躲在铺子里认字,师傅看我肯学,就教我读医书、辨药材。 我熬了整整二十八年,直到四十岁那年,才因为走了狗屎运,帮衙门破获了一起轰动汴京的银针杀夫案,从而有幸进了六扇门,自此有了官身。 也是我四十不惑的那年,我才有能力为自己购置了人生中第一身儿新衣裳……” 孙正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力量,“我说这些没有要说教的意思,差点就混到绝后的人生也不值得跟你们这些年轻人炫耀,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抱怨是没有用的,尤其是不能丧了良心去埋怨你们的父母! 起点低,当然不是你们的错,但是也绝非你们父母的错!别忘了,你们的父母也曾是个孩子,他们能将你们拉扯大,也许就已经付出了所有的努力! 生来就没有伞的孩子,固然可怜,可你们他妈的不会跟我这个尖嘴猴腮的老头子一样自己跑吗? 这世道,想要出人头地比登天还难,你可以一时的消沉,但你一定要记得,所有的山穷水尽总会有峰回路转的那天!” 话音刚落,孙正路将手中的帅棋狠狠砸在棋盘对面的将格线之间,远超祝无恙的那枚车棋: “将!!!” 第50章 钓鱼 翌日,太河畔,柳树旁…… 祝无恙慵懒的坐在小马扎上,时不时的轻摆几下发酸的脖颈,他的手里握着一根乌木鱼竿,竿身泛着温润的包浆,那是父亲生前送给他的最宝贝的物件…… 他就那么静坐着,目光落在河面泛着的粼粼波光上,却并未有半分期待…… 鱼竿末端的鱼线垂在水里,晃晃悠悠随波飘荡,若是凑近了看便会发现,那线的尽头空空如也,连半枚鱼钩都没有…… 自父亲走后,每逢心绪不宁时,他便会带着这根鱼竿到附近随便找一条小河,就算只是雨后的一处小水洼也行,他不求钓上什么鱼,只求这河水的潺潺声、岸边的虫鸣声,能将心里的烦躁慢慢揉碎…… 日头渐渐升高,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渐渐的,从远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祝无恙抬眼望去,只见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河对岸的空地上放风筝…… 五颜六色的风筝在蓝天上飘着,有蝴蝶、有老鹰,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线握在孩子们手里,随着他们的奔跑上下翻飞…… 一阵风过,兔子风筝猛地向上蹿了蹿,引得孩子们拍手叫好,那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落在祝无恙耳边,让他的嘴角也微微松弛了一些…… 饿了,他便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几块干粮,就着河水慢慢嚼着…… 干粮是宝姨早起烙的,带着淡淡的麦香…… 渴了,他又从布包里取出一个陶制小壶和几片晒干的茶叶,走到河边,用随身的铜瓢舀了半瓢河水,架起几块石头,点上小火慢慢煮…… 水开的咕嘟声混着茶叶的清香,袅袅的水汽在阳光下散开,竟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就这么坐着,从日头正盛到夕阳西斜…… 河面被染上了一层金红色,连岸边的垂柳都仿佛披了层霞光…… 祝无恙眯着眼,正看着那只兔子风筝渐渐往下落,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嗒嗒嗒”,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这声音有些熟悉,祝无恙心里一动,转头望去…… 他原以为是时辰不早了,青玉喊他回家来了,可看清来人时,却微微愣了一下…… 马背上坐着的是个少女,一身利落的浅青色褶裙,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衬得身姿纤细却挺拔…… 她头发高高束起,发间系着两条浅粉色的飘带,随着马匹的奔跑在风里轻轻起伏…… 少女马术娴熟,缰绳在手里轻轻一勒,马儿便放缓了脚步,却依旧稳稳地向前奔着——正是盛潇潇的妹妹,崔响…… 崔响骑马经过那群孩童时,带起一阵微风…… 风儿卷起地上的草屑,也吹得那只快要落地的兔子风筝猛地向上一扬,重新飞了起来…… 旁边几个手里拿着风车的孩子,风车也被风吹得“呼呼”转着,孩子们又笑了起来,纷纷朝着崔响的方向挥手…… 崔响回过头,对着孩子们笑了笑,那笑容落在夕阳里,竟比天边的霞光还要明媚几分…… 祝无恙下意识地从马扎上站了起来,原本想上前打个招呼,可看到这副画面,却忽然定在了原地…… 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洒在崔响身上,映得她的侧脸轮廓柔和,发间的粉飘带在风里舞动,连她身下的马儿都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了下来,只剩下马蹄声、孩童的笑声,还有崔响脸上那抹明亮的笑…… 他就那么站着,呆愣了半晌,直到崔响骑着马来到他身边,勒住缰绳停下,才猛地回过神来…… 祝无恙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啧,真美!” 崔响闻言一怔,随即脸颊微微泛红,她从马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嗔怪地看了祝无恙一眼: “祝兄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既已有了姐姐,怎么还不知足,竟拿我开玩笑?” 祝无恙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刚才崔响骑马而来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我并非玩笑。有句话不知你听说过没有,一个人总是很难在经历美好的时候,立刻意识到那就是美好。 方才当你骑马过来之时,风拂着你的飘带,夕阳照着你,我忽然就意识到,这是近些年之中我遇到过的最美的一刻。不怕你说我矫情,那一刻,我心里确实受到了触动。” 崔响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了垂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祝无恙手里的鱼竿,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鱼篓,心里忽然有了主意,脸上露出几分调侃的神色: “宝姨和青玉在家里为你张罗去定县赴任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我姐姐带着张五条和青禾,也听了你的安排,在泗水县的各个街道转悠了一整天,直到我出门之际也未曾见他们回来。 祝兄你可倒好,早上说要出来钓鱼给大家加餐,结果天都快黑了,鱼篓还是空的,原来你是在这里躲清闲呢!” 她说完,见祝无恙只是笑,没有反驳,脸上的调侃渐渐淡了下去,语气也软了几分,带着几分细腻的担忧: “莫非……祝兄是有什么心事?若是需要人倾诉,不妨和我说说。我姐姐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也总会和我讲。其实很多事情,只要说出来,心里就会轻松很多。我虽没什么大本事,但愿意做祝兄的听众,为你排忧解难。” 祝无恙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但也只是片刻,他便又恢复了洒脱的模样,笑着摆了摆手: “我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坐在这里晒晒太阳,放松放松。我一个大老爷们,哪会有心事,没有没有……” “没有人是铁打的。”崔响却不认同,她看着祝无恙,眼神清澈而认真,“祝兄虽说看起来比我们都沉稳,但说到底,也只是肉体凡胎,也会有累的时候,也会有想不开的烦心事。” 第51章 宁静 祝无恙听了这话,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轻轻咳嗽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他看着崔响,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问道: “说起来,我倒想趁这个机会,从你这里打听点事。你姐姐……盛潇潇,她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平时只有你们俩人之时,她有没有和你提到过我?” 崔响闻言,挑了挑眉,脸上又露出了几分促狭的笑:“祝兄这话说的,你不是一向机敏,在人情世故上很有分寸的吗?怎么到了我姐姐这里,就没了主意?像你这样的情场高人,难道还需要来问我这个妹妹?” 祝无恙脸上的期待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笑……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坦诚:“实不相瞒,我从小家里管得严,父亲对我要求极高,不是在读书,就是在习武,很少有机会和同龄的女孩打交道。这段时间和你们姐妹俩相处之时所说过的话,比我前二十二年和所有女孩说过的话加起来都多。所以……我是真的摸不透她的心思。” 崔响被他这番话惊到了,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感情这种事,外人终究是看不透的,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我虽然和姐姐形影不离,天天待在一起,但她心里到底把祝兄放在什么位置,有多重要,我其实也说不准。” 她顿了顿,看着祝无恙有些失落的眼神,又补充道:“不过……我倒觉得,你们俩像一对欢喜冤家。每次见面,总少不了互怼调侃,吵吵闹闹的,但也没见你们真的生过气。我总归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的,最后能走到一起的。” 祝无恙听了,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对着崔响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那就承你吉言了?你看似说了不少话,可细想下来,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不过,这也算是委婉地告诉了我答案。”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或许,你姐姐心里的如意郎君,并非是我这样的人吧。” “祝兄这话可就错了!”崔响一听,立刻皱起了眉,她看着祝无恙,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可没说我姐姐心里没有你!是你自己心思太重,想得太多,你这样活着会很累的。在我看来,我姐姐心里绝对是有你的,只是她性子直率,不擅长表达罢了。你倒不如学学她,活得轻松洒脱一些,别总是把心事藏在心里,无忧无虑的多好。” 祝无恙静静地听着,心里的怅然渐渐淡了些。他长舒了一口气,对着崔响笑了笑: “行吧,我听你的。没想到你比我和你姐姐的年龄都小,看事情倒是比我们都通透。以后,似你这般通情达理又肯为别人着想的女孩,一定能找到一个比你姐姐更好的如意郎君,疼你、懂你。” 谁知,崔响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淡了下去,眼神也暗了几分…… 她轻轻攥了攥手里的缰绳,语气带着几分落寞:“祝兄难道忘了昨晚孙五叔说过的话了吗?仵作是贱业,晦气,寻常人家都不愿意和仵作多接触,更别说谈婚论嫁了。我这辈子,只愿像孙五叔那样,做一个女子中的枯骨判官,能为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就够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又带着几分对盛潇潇的牵挂: “就算以后真的要嫁人,也得等我姐姐先嫁了再说。我姐姐性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很软,若是让她一个人跟着叔叔伯伯们天南海北地跑,我总归是不放心。” 祝无恙听着她的话,心里涌起一阵遗憾…… 他看着崔响落寞的模样,想了想,开口安慰道:“那要是有一天,等你姐姐嫁了人,你若是不想再跟着你叔叔伯伯们奔波,不妨来我这里。我身边正好缺一个细心的管家帮我打理琐事,正好也可以跟着我一起办案。再说了,到哪里办案不是办案?你们女孩子家,何必非要跟着他们那些糙汉子风餐露宿,东奔西跑。” 崔响闻言,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她看着祝无恙,眼神里满是惊喜,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祝兄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祝无恙笑着点头,语气郑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然说了,就不会反悔。” 崔响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明媚的笑容……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好!那我可就当真了!以后若是等我姐姐嫁到了祝家,我也跟着来投奔祝兄,做你的管家,也和你一起办案!” 祝无恙笑着答应后,从崔响的手中将那匹枣红色的骏马牵过,与崔响并肩往回走…… 于是,崔响边走边聊,将今日与盛潇潇他们一起在城中看到的趣事一一讲给祝无恙听——有几个半大的孩童用竹筐捕蝶,反倒被蝶群绕着跑,引得路人阵阵哄笑;有几个大人在巷子里杀猪,有人偷懒没摁住,被猪拱的一个个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他侧耳听着,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脚步不快不慢…… 那匹马分明能载两人,只需一扬鞭便能早些回到祝宅,可他偏不愿打破这份宁静…… 风里有崔响说话的温软语调,有马蹄踏过路面的轻响,还有远处酒肆飘来的米酒香气,这些细碎的声响像一层薄纱,轻轻裹住了他心底那点不愿触碰的沉郁…… 直到祝宅那朱红色的大门映入眼帘,祝无恙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些…… 门内传来木柴与陶瓷碰撞的声响,他推门进去时,一眼便看到庭院里的狼藉——老爹祝圣功生前常坐的那把梨花木椅,此刻只剩一堆拆散的木料堆在墙角;挂在正厅的那幅《秋江独钓图》没了踪影,想来是被宝姨拿去当了;就连窗边那盆老爹亲手栽的兰草,也不知被弃置在了何处…… 第52章 小蝌蚪找妈妈 而青玉此时正蹲在地上,将一堆旧物分类:能卖钱的铜器、瓷器被码在竹筐里,等着明日送进当铺;不能卖钱的旧木桌、破椅子,则被劈成了柴禾,堆得像座小山;剩下些破旧的布衫、磨损的书册,要么被捆成捆准备送人,要么就直接丢进了墙角的垃圾堆…… 整个庭院里,唯一还带着老爹气息的,除了正厅供着的那两块爹娘的黑漆位牌,便只剩祝无恙手里握着的那杆鱼竿——那是老爹在他十五岁生辰时亲手做的,竿尾还刻着“无恙”二字,而那时的祝无恙还担心这么直的鱼竿会被同窗惦记,因此在名字下面又加了四个字——“偷了是狗”…… 祝无恙的脚步顿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鱼竿上的刻痕…… 身旁的崔响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为何要一大早跑去城郊钓鱼,整整一天都不愿回来…… 她轻轻拍了拍祝无恙的手臂,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祝无恙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对着崔响扯出一个笑意,而后目光扫过那堆柴禾,忽然停住了——柴禾堆里夹着一幅卷着的画,画轴是最普通的杨木,连漆都没上,露着木头原本的纹理…… 他弯腰将画捡起来,轻轻展开,纸面有些泛黄,却还算完整…… 画上的内容很简单:一片大大的墨色荷叶占据了多半画面,荷叶中央趴着一只硕大的青绿色青蛙,圆睁着眼睛,模样憨态可掬;荷叶下方的水面上,游着一群小小的蝌蚪,墨点似的身子拖着细细的尾巴。画的右下方,是老爹熟悉的字迹,写着“蝌蚪的娘亲是青蛙”,旁边盖着一方“祝圣功”的红印…… 祝无恙的指尖拂过那行字,忽然笑了——他记得这幅画,是他六岁那年,老爹为了哄他认字画的…… 那时他总缠着老爹问,蝌蚪长大了会变成什么,老爹便画了这幅画,还让他在旁边落款作证…… 他凑过去看,果然在“蝌蚪的娘亲是青蛙”旁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笔画稚嫩,还带着几分颤抖,写着“经查证,此画没骗人,无恙愿作证”…… “青玉!”祝无恙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听不出半分方才的沉郁…… 正在分类旧物的青玉猛地抬起头,看到祝无恙手里的画,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有些局促地回道:“公子,您回来了。” “让你帮着宝姨一起清理,这天都快黑了,怎么还没清理完?”祝无恙朝着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似的嗔怪,“你小子是不是偷懒了?” 青玉一听这话,脸都白了,差点冤枉得哭出来…… 他指着眼前分门别类的一堆堆物品,急声道:“公子我真是比那个姓窦的还冤,我真没偷懒!从早上到现在,我就没歇过脚,劈柴、分类、捆东西,腰都快累断了!” “小孩子哪来的腰?”一个略带慵懒的女声从厨房方向传来,伴随着脚步声,宝姨端着一个木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青布围裙,脸上沾了点面粉,看到青玉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忍不住训斥道,“小孩勤,爱死人,你再多干点活腰就好了,别老想着偷懒!” 青玉此刻恨不得当场改姓,自己以后改叫窦玉算了…… 宝姨训完青玉,又转头看向祝无恙和崔响,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她对着青玉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先去洗手,把碗筷摆好,院子里的这些破烂明天再说。” 而后又热情地拉过崔响的手,笑着说:“崔姑娘,快进屋坐着等,厨房里炖了鸡汤,马上就能开饭了。无恙,你好好陪陪崔姑娘,别让人家站在院子里吹风。” 而祝无恙此时却松开了牵着马的手,走到崔响面前,语气平淡地说:“崔响,借你的马用用,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城郊找马一鸣,昨天酒喝多了些忘了处理。” 宝姨一听就急了,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都快吃饭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处理?人家崔姑娘刚把你叫回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 祝无恙只是笑了笑,没解释太多。他挣开宝姨的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你们先吃着,不用等我吃饭了!” 说罢,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枣红色的骏马便扬起蹄子,朝着门外跑去,扬起一阵轻尘…… 宝姨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郁闷地皱起了眉…… 她转头看向崔响,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以前多听话,从来不会这样说走就走,莫非去了一趟太河边撞邪了不成?” 崔响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幅摊放在石桌上的青蛙蝌蚪图上,听到宝姨的话,她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 “或许,是他看到这家里,再也没有伯父生活过的痕迹,心里有些烦闷吧。” 宝姨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庭院里的旧物,瞬间反应过来…… 她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幅画,指尖拂过“祝圣功”的红印,眼底泛起几分湿润…… “嗨,这孩子,心里有什么事总憋着不说,老喜欢让别人去猜。”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他爹在的时候就常说,无恙心思重,跟他多说两句话,都觉得是在和同龄人聊天,一点都没有年轻人该有的少年朝气! 后来他爹走了,我这个后娘,虽说也想好好照顾他,可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问他,他总说‘挺好’;不管给他做什么,他都吃得倍儿香。好歹是母子一场,我却总觉得,一点都不了解他。” 崔响看着宝姨泛红的眼眶,心里也有些发酸…… 她走到宝姨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不知该如何宽慰——祝无恙的性子,她这段日子接触下来也算是了解一些…… 一个早年没了亲娘,跟着老爹长大的孩子,性子本就会比同龄的孩子沉稳些;如今老爹又走了,宝姨毕竟不是他的亲娘,这偌大的祝宅,便只剩他一个人了…… 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心里话该向谁吐露?他的心思,能不重嘛…… 庭院里的风渐渐凉了,天边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将那些堆在角落的旧物,都镀上了一层暖红的光晕…… 青玉端着碗筷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宝姨手里的画,小声问道:“宝姨,这幅画……是要留着吗?” 宝姨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祝无恙远去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嗯,留着吧,这是他爹给他画的,他可能是舍不得吧……” 第53章 马家 祝无恙勒紧缰绳,胯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声在泗水县郊的石子路上戛然而止……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有个规模极大的牲口棚,有数个伙计正在忙碌的给牲口喂草料,而在牲口棚东侧,一座规模夸张的三进制四合院赫然矗立…… 这便是好友马一鸣的家! 祝无恙翻身下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胯下的马鞍,心中不由得感叹…… 寻常人家的四合院,多是方正紧凑,可马一鸣这院子却别具一格——中院里竟开辟出一条丈余宽的“街道”,两侧摆满了各式马车、骡车,车轮、马具、鞍鞯、饲料袋整齐排列,甚至还有专门修理牲口蹄铁的铁匠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隐约传来…… 往来的伙计们肩扛手抬,吆喝声此起彼伏,活脱脱一个小型集市,热闹非凡…… “这小子,还真把牲口生意做成了气候。”祝无恙低声自语…… 他早听闻马一鸣在泗水有三处这样的院子,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传言非虚…… 泗水县半数以上的牲口买卖、运输生意,怕是都被马家攥在了手里…… 正思忖间,门口的两个年龄大些的伙计已认出了他,其中一个穿青布短褂的中年伙计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咦?这不是祝公子嘛!您怎么来了?快里面请!”说着便接过祝无恙手中的缰绳,熟练地将马牵到一旁的马厩,又转身端来一盆清水,“您先擦擦汗,小的这就去通报东家。” 祝无恙摆摆手:“不必麻烦,我与你们东家是旧识,直接过去便是。” 他跟着伙计穿过前院,一路上随处可见堆放的牲口草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料香,夹杂着些许牲口粪便的臭味——这味道虽不雅致,却透着马一鸣发家的根基…… 穿过中院的“牲口街”,便到了马一鸣居住的内院…… 相较于前院的喧闹,这里倒是安静了许多…… 正房的门窗敞开着,里面传出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妇人儿童的说笑声…… 祝无恙刚走到门口,一个身材微胖、穿着锦缎长袍的青年男子便迎了出来,正是马一鸣! “祝兄!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马一鸣脸上满是惊喜,上前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快进来坐!刚准备开饭,你这时候来,可是赶巧了!”他嗓门洪亮,引得屋里的人都探出头来…… 祝无恙笑着拱手:“叨扰了,我这也是临时起意,没提前打招呼,你可别嫌我唐突。” “哪儿的话!”马一鸣拉着他往里走,“咱们兄弟多少年的情分,还讲这些虚礼?快,我给你介绍介绍。” 屋里的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四菜一汤,一个穿着素色襦裙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大胖小子,旁边则是坐着一对头发半白的老夫妇…… 马一鸣指着妇人道:“这是内人裴氏。”又指了指老夫妇,“这是岳父裴老爹,岳母裴老夫人。” 裴氏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敛衽行礼:“见过祝县尉。” 裴老爹和裴老夫人也跟着起身,神色有些拘谨——裴老爹虽是泗水县群牧司的司监官,却无品无级,说白了就是个管牲口的小吏,在正八品的祝无恙面前,自然会觉得矮了一大截…… “诸位不必多礼。”祝无恙连忙扶起三人,“我与一鸣是发小,你们这般客气,倒让我不自在了。” 裴老爹搓着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县尉大人是贵人,俺们这些平头百姓,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说着便拉着祝无恙坐下,又忙着给斟酒,“大人快尝尝,这是俺家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重在解乏。” 祝无恙接过酒杯,与马一鸣、裴老爹碰了一下,浅酌一口…… 米酒甘甜醇厚,入喉温润,确实是解乏的好东西…… 几人寒暄了几句,裴氏便识趣地起身:“你们男人说话,俺去厨房再添两个菜。”裴老夫人也跟着站起来,“俺陪你去。” 待婆媳二人离开,马一鸣才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无恙,你这时候来找我,怕是不单为了喝酒吧?有什么事,尽管说。” 祝无恙心想,马一鸣这一家子近些年来能将牲口生意做这么大,果然有眼力见,随即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 “我今日来,确实是有两件事想麻烦你。” “嘿嘿,我就知道,祝兄尽管说来。”马一鸣坐直了身子,大手一挥,甚是豪爽! “第一件,”祝无恙道,“想必你也知道,我近日便要前往定县赴任,想购置一辆能容下六人的紧凑马车,以及配套的用具。你这儿是泗水最大的牲口行,我寻思着,在你这儿买,既放心,也省事。” 马一鸣闻言,当即笑道:“这算什么事!你要马车和用具,我直接送你一套便是,还提什么买不买的?” “那可不行。”祝无恙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好家伙,那么大件的物品你说送就送?你现在可真是财大气粗!可惜我是官家养的公职人员,而你是商人,若是白收你的东西,传出去岂不成了‘官商勾结’?这钱,我必须给。你要是不收,我就只能去别家买了。” 马一鸣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坚持:“行,那我就不多说废话了。我这就让人去挑最好的马车和用具,明日一早就给你送到府上去。至于价钱,咱们兄弟一场,我只收个成本价,你可别再跟我争。” 祝无恙点头:“好,那就多谢了!” 解决了第一件事,祝无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才缓缓开口:“第二件事,是想向你打听个人。” “谁?”马一鸣问道。 “瓦市的李老板。”祝无恙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在回泗水之前,听闻这位李老板暗地里做贩卖人口的勾当。我想着,在去定县赴任之前,若是能将这隐患解决掉,也算是为泗水百姓做了件实事。你在泗水人脉广,又常去瓦市,应该对这位李老板有所了解吧?” 话音刚落,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马一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一旁的裴老爹…… 原本只以为是陪酒的裴老爹也放下了筷子,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裴氏端着一盘爆炒小河鱼从厨房走了进来…… 第54章 翁婿同乐 她见屋里气氛不对,又听到“李老板”三个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说起李老板,我家相公可是熟得很呢!瓦市的那家醉仙楼,他每月不得去个十回八回?听说后院每晚热闹的很,某个出手阔绰的大官人经常去那里挂账,至于那位李老板,怕是早就把他当成座上宾了吧?” 马一鸣平日里素来惧内,可这次却罕见地沉下了脸,对着裴氏沉声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休得在这里胡言乱语!” 裴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马一鸣会当众反驳她。她正要发火,裴老爹却突然站起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推: “你这丫头,少说两句!快去跟你娘一起收拾收拾碗筷,别在这里碍眼!” “爹!我……”裴氏还想争辩,却被裴老爹狠狠瞪了一眼…… 裴老夫人也连忙走过来,拉着裴氏的手:“闺女,听你爹的,咱们先出去。” 母女二人被推了出去,裴老爹反手关上房门,屋里只剩下祝无恙、马一鸣和他三人……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马一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祝兄,关于那位李老板,我劝你还是别打听了,他的事你也千万别管。这个人……绝不简单!” “啧!怎么个不简单法?马兄不要卖关子!”祝无恙追问道。 马一鸣叹了口气,而后说道:“他在瓦市开了家醉仙楼,明面上是酒楼,实则暗地里开了窑子,还做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愣是没人敢动他,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的后台是谁。但是兄弟我就敢一百个肯定,他背后的势力,绝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就算你现在有官身,也不行!” 裴老爹也接过话茬,语气带着几分劝诫:“祝大人,听老汉一句劝,这李老板的事,你可万万不要掺和!这些年,不是没有人想查他,可最后却都不了了之,甚至连提都不愿再提,这些人之中也包括令尊! 令尊当年在泗水当县令时,也曾去过瓦市调查,可后来也同样不了了之,这里面的水啊,深着呢!” “我爹?”祝无恙心中一惊…… 他父亲在泗水任县令多年,虽不敢说为官有多清廉,但也还算有个刚正不阿的名声,却也从未跟他提过李老板的事…… 他一直以为父亲在任时,泗水境内国泰民安,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隐情…… 马一鸣见他神色震动,又补充道:“我之所以敢肯定他后台硬,是因为我亲眼见过一件事! 去年我去山西批发羊羔,在路上遇到一队马车,足足有十几辆,领头的马车上还插着军方的旗子! 那些赶车的人都带着刀,个个神色凶戾,不让路人靠近! 我当时也是一时好奇,就躲在马车里从帘子缝隙偷看了一会儿,你猜怎么着? 我的马车竟然在路过那队马车时,隐约听到马车里面有女人的哭声! 好嘛!以马某人在这方面的道行,你信我兄弟,我一下就能听出那些女人的年龄,她们大概是在十三岁到二十三岁之间,身段上乘,起伏有致,关键是音色很嫩!嘶溜……” 祝无恙脸色一黑…… 马一鸣自觉跑题,因此轻咳一声以掩尴尬,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那些马车,我看着特眼熟——因为其中有几辆,分明是去年经我的手卖给的一个外地客商,对于我家马车的手艺,我是断然没有认错的道理! 兄弟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呀,因此也就多留意了几眼,结果还真就让我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马队里有个人,竟是李老板身边的得力副手!” “你……确定没认错?”祝无恙连忙追问…… 裴老爹此时却在一旁忍不住讪笑道:“祝大人尽管放心,我这女婿的耳朵,比那野狗还贼,就连牲口的叫声他都能分辨出年龄,何况是那些小娘子的叫声呢!嘿嘿……” 祝无恙无奈一笑,面对翁婿同乐的欢乐场面很是无语的回道:“唉……我不是问他听到的女人哭声,我其实是说那个副手……” “哦哦哦!对不住对不住!是老头子我会错意了,见谅见谅……我是说我这爱婿呐,他经常去醉仙楼……谈生意,所以呢,就跟李老板打过一些交道,也就理所当然的见过李老板的手下,老头子我敢打包票,他是绝不会认错的!” 马一鸣眼睛一亮,露出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随后朝着自家老泰山递过去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裴老爹下巴一撅,同样十分受用…… 祝无恙闻言,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的酒杯,杯中酒已凉,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倒不是对这俩臭味相投的翁婿有什么意见,而是对于自己感到迷惘……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的职权,或许能查清李老板的罪证,将其绳之以法…… 可现在看来,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李老板背后的势力,竟然能让官府衙门都讳莫如深,甚至可能与军方有关——这绝非他一个小小的县尉能撼动的…… 马一鸣见他不语,又劝道:“兄弟呐,不是我劝你退缩。大丈夫能屈能伸才是真爷们!你说你马上就要去定县赴任了,没必要在这里惹这种大麻烦。咱们小老百姓,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好,有些事儿吧,没必要去逞能!” 祝无恙抬起头,看着马一鸣和裴老爹恳切的眼神,忽然笑了: “行吧,我听你们的!看来这李老板的事儿,还真不是我能处理的。”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来,咱们喝酒!” 马一鸣见他想开了,顿时松了口气,也端起酒杯:“对对对,喝酒!你放心兄弟,你的事既然肯交给哥哥我去做,我绝对会拿它当成自己的事! 明日一早我就安排人赶工,尽快将马车和用具给你送过去,我家的手艺,包满意滴! 来来来,岳父大人,一起再敬我兄弟一杯!咦?你个老灯养鱼呢,跟我兄弟喝酒都敢这么不实诚?!倒满倒满!赶紧倒满!” “好嘞好嘞!” 第55章 我将作如下部署 祝无恙骑着崔响的枣红马不紧不慢的走在回家的石子小路上,此处酉时刚过,他已能远远望见祝宅的院墙内透出点点烛光…… 马蹄踏过门前的石狮子,刚要抬步往院里走,一道熟悉的清脆声音突然从正厅门槛处窜出来:“公子还是让我来吧!” 祝无恙手一抖,缰绳险些从掌心滑走…… 他不可思议的仔细瞧去,只见一个身着水绿色襦裙的小姑娘快步跑来,梳着时下汴京城最时兴的“飞天髻”,鬓边还簪了朵绒花,粉黛轻施的小脸上满是殷勤…… 直到那位小姑娘跑到近前,祝无恙才从那双熟悉的、带着几分俏皮的眼睛里认出——这竟是青禾! 他强忍着嘴角的笑意,脑海里瞬间闪过白日的安排…… 清晨他出门钓鱼前,特意嘱咐盛潇潇带着张五条和青禾去瓦市“钓鱼”:让盛潇潇扮作途经泗水的京城世家小姐,张五条拿上他的那把“碎玉”剑充作魁梧侍从,而青禾则是跟着盛潇潇为其端茶倒水,充当贴身小侍从,好引那个藏着绿毛鹦鹉的凶手现身…… 那时他嫌弃其他人化妆墨迹,没来得及看三人的装扮就走了,竟不知盛潇潇为了“演得像”,硬是把青禾这半大的小子按在镜前,涂了脂粉、换了女装,连发型都梳成了大宋最流行的新款…… “公子,您发什么呆呀?”青禾见他盯着自己不放,顿时也忽然想起了自己这身“奇异”装扮,脸颊微微泛红,哀叹一声之后,伸手就要去接马缰绳,“大家都用过晚饭了,我哥在帮宝姨收拾碗筷,我个子矮够不着灶台,擦完桌子就来门口等您回来了。” 祝无恙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揉一揉青禾的脑袋,可视线落在那精致的飞天髻上,指尖又顿住了…… 他暗自感叹盛潇潇的手艺竟如此娴熟,转而拍了拍青禾的肩膀:“嗯,辛苦你了,先把马牵去后院喂点草料。” 刚迈进正厅,一道带着几分娇嗔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祝无恙!你这法子到底行不行?”盛潇潇从椅子上站起身,身上的茜色罗裙还没换下,裙摆上绣的缠枝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揉着腰,眉头皱得紧紧的,“我们三个逛了一整天瓦市,连那卖鹦鹉的书生影子都没见着,我这腰都快被颠断了!” “我……”祝无恙刚要开口,就看到青玉从厨房走出,抢先一步站到他身边,仰着脸反驳道: “我说盛大小姐,我家公子昨天不是就说过了嘛,那书生要是不傻,第一天肯定不会现身!再说了,我弟弟和五条哥走了一天都没喊累,您大多时候都坐在雇来的轿子里,怎么就累了?宝姨常说,小孩子哪来的腰呀!”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些,连一直站在角落的崔响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可盛潇潇却没打算让步,她走到祝无恙面前,眼神里满是认真: “我又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但是你得给我说清楚,到底有几分把握?万一那书生不找我卖鹦鹉,或者是早就离开了泗水,那咱们岂不就是白折腾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众人都冷静下来…… 张五条放下手里喝到一半的茶碗,崔响也收起了笑意,连刚从后院进来的“小姑娘”青禾都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祝无恙身上…… 看来大家都不愿被蒙在鼓里…… 于是祝无恙走到桌前,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沉声道: “大家稍安勿躁。那书生做事的确谨慎,作案后亦是没留下半点破绽,但他在瓦市卖过死者的玉佩,这恰恰暴露了他的处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第一,若不是生活所迫,他绝不会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卖玉佩;第二,若不是有不得不留在泗水的理由,他也不会再去瓦市,差点把那只价值连城的鹦鹉卖掉。” “所以我断定,”祝无恙的声音掷地有声,“书生和鹦鹉一定还在泗水城,而且他现在非常缺钱,有不得不将鹦鹉卖出去的理由!至于这个理由是什么,我没兴趣知道,何况也与本案无关。” 他话锋一转,又道:“至于第一天没见到人,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让你们去瓦市,不是为了马上引他出来,而是要勾起他的欲望——让他知道,有个出手阔绰的世家小姐,愿意买稀罕物。那么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才是破解此案,将凶手揪出来的关键!” 说到这里,祝无恙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脖子,神色一正:“接下来恳请诸位静听,我将作如下部署,届时还请各位能够依计行事。” 他首先看向崔响:“明日一早,你去张员外家通知孙五叔,让他出面和衙门交涉。等瓦市开市之后,务必让衙门的人故意当着百姓的面,把藏在瓦市各处的差役们全部召回,一个不留! 另外,让一个脑子灵活点的差役出面,给周边相熟的一两个店铺装作不经意间透些风声,就说凶手已经抓到了,就是日前被抓的马奎马涛两兄弟,现在正被关在死牢之中连夜审问。” 他盯着崔响的眼睛,语气格外郑重:“你的任务是重中之重,千万不能出错。” 崔响郑重的点头应下…… 接着,祝无恙转向盛潇潇、张五条和青禾: “你们三个明日接着扮世家小姐和侍从,去街上大肆购物,不用讲价,但尽量去张员外家的店铺买——等抓到凶手之后,再把东西尽数退回。还有,从明日起,三位就不能再回祝宅了,直接住到张员外名下最好的酒楼去,这样才符合京城来的世家大小姐的身份。” 他看着盛潇潇挑眉的模样,补充道:“若我所料不错,那书生这两天就会主动联系你们。继续住在这里,容易露馅儿。” 张五条立刻拱手:“属下明白!”青禾也用力点头,只有盛潇潇翻了个白眼,嘟囔道:“不就是扮大小姐嘛,有什么难的。” “你收敛点脾气,就更像了。”祝无恙忍不住笑出声,话音刚落,果不其然的,马上就接收到盛潇潇一记毫不客气的白眼…… 第56章 门板船 最后,祝无恙又看向崔响:“你是女孩子,在暗处隐藏更为方便,所以那书生一定想不到你的存在。 若是发现那书生,不用惊动他,悄悄跟着确定他的住处,而后就立即通知孙五叔和李捕头,多带点人将他围了,以防对方狗急跳墙,最后再回来通知我。” “通知你干啥?”盛潇潇立刻插了话,语气里满是不服气,“我们都有活儿干,就你闲得去钓了一天的鱼,听说连条虾米都没钓到!等书生要是被抓住了,再通知你还有什么用?过来看热闹吗?” 祝无恙一脸无辜地摊开手:“说书话本之中的那些重要人物,不都是最后一个才出场的嘛!再说了,我怎么就没用了?你们都是按我的计策行事,我这就叫做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堪比当代诸葛亮与姜子牙。要是在座有人能比得上我,也可以去太河边煮茶钓鱼呀。” “好啊,那你说你是诸葛亮,那我又是什么?”盛潇潇叉着腰,眼神里满是挑衅…… 祝无恙愣了一下,显然以他的脑回路根本没猜到盛潇潇计较的重点居然是这个,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青禾都好奇地盯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五条突然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道:“既然公子是诸葛亮,那在下就是冲锋陷阵、七进七出的常山赵子龙!”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祝无恙差点闪了腰,于是他顺着张五条的话往下问:“那五条哥觉得,咱们的盛大小姐是……?” 谁知张五条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被在下英勇无畏忠心保护的少主刘禅啊!” 这话一出,祝无恙再也憋不住,鼻腔里有诸多气泡声一一出现;青禾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小肩膀一耸一耸,连青玉都转过脸,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盛潇潇明显读书不多,平时也不爱跟那些一身汗臭的老爷们一样扎堆听书,自然也就不知道阿斗的大名叫什么,可看着众人的模样,也很快猜出来这所谓的“少主”定然不是什么好话…… 她跺了跺脚,一头靠在崔响肩上,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妹妹你看这帮臭男人,都欺负我!” 崔响拍了拍她的背,眼里满是无奈,却也没说什么——毕竟祝无恙说的,也不算错…… 等祝无恙笑够了,随后看向青禾,故意板起脸说道: “你现在知道读书的好处了吧?要不是本公子当初逼你们哥俩多读书,别人在笑什么,你都听不懂。” 青禾立刻点头,一脸认真:“公子说得对!还是读书好,以后我一定多跟着公子学认字!” 盛潇潇听着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看着青禾那认真的模样,又实在不好发火,只能恨恨地瞪了祝无恙一眼,转身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碗猛喝了一口…… 夜色渐深,祝宅的烛光依旧明亮,屋里的众人此时也都清楚,接下来的两天,将是抓住凶手的关键…… 翌日,天还未亮,祝无恙没有惊动其他人,便提着鱼竿、鱼篓,肩上搭着一裹茶具,踏着晨露往太河方向走去…… 清明将近,泗水一带的晨风格外凉,风里裹着水汽,刮在脸上像细针扎,他拢了拢身上的青布长衫,加快了脚步…… 到了昨日来的那处河湾,岸边的鹅卵石还沾着夜露,湿滑得很…… 祝无恙照旧选了那块背风的平坦地,先将鱼竿架在岸边的青石上,鱼线抛进水里,浮漂在晨雾里只剩个模糊的小白点…… 紧接着,他蹲下身,将昨日用几块大青石垒的简易灶台拾掇干净后,从布包里取出陶壶,往壶里注了河水,又摸出一小包烘干的茶叶,捏了一撮放进去,最后点燃了灶台里的干松针…… 火苗“噼啪”地舔着陶壶底,晨雾渐渐被烟火气冲淡,河面上的水汽也慢慢散开,能看清远处那隐隐约约早起的人影了…… 不多时,陶壶里的水便“咕嘟”起来,茶香混着水汽飘出来,清苦里带着点回甘…… 祝无恙倒了小半碗,捧着碗小口喝着,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暖意顺着身子往下淌,方才被晨风吹得发僵的手脚,也渐渐活络了起来…… 不多时,河面上终于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远处传来“吱呀”的橹声,一艘挂着“漕运”旗号的大商船慢悠悠驶过,船身吃水很深,只不过今日的甲板上却是未见有堆放的鼓鼓囊囊的粮袋,而是有三三两两的年轻女子之声,以及断断续续的管弦丝竹之声传来,让人有些意外…… 祝无恙不由得心想,要是马一鸣在此就好了,那厮一定可以听出那些女子的确切年纪…… 而那船夫站在船头,手里的长篙时不时往水里点一下,驱散靠近的水鸟…… 接着,又有几艘小渔船也划了过来,渔民们站在船头,手里的渔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哗啦”一声落进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太河渐渐热闹起来,橹声、渔人的吆喝声、水鸟的啼叫声,混着河水的流淌声,岸边小孩子的玩耍声,成了清晨最鲜活的调子…… 时间就这么消磨着过去,待到辰时刚过,太阳爬得高了些,晨雾便彻底散了…… 祝无恙正低头添柴火,眼角余光瞥见河面上漂来个黑糊糊的东西,晃晃悠悠地往这边来…… 他抬头仔细一瞧,那东西模样古怪,像是个没盖的棺材,顺着水流飘得很慢…… 等离得近了,祝无恙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棺材,分明是一艘用几块旧门板拼接的小船! 门板的木纹都磨得发亮,甚至有些地方还有毛边,边缘处用麻线和木钉捆扎着,缝隙里塞着旧棉絮,想来是用来防渗水的…… 划船的人坐在船中间,清冷的早晨却只穿着件没袖子的破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黝黑的小腿,手里的木桨颤巍巍地划着,船身结构不稳,一直在左摇右晃,像是随时要翻…… 第57章 新马车 祝无恙忍不住笑了,心里暗道:这造船的人倒也有才,竟能把门板拼成船,还能划得动…… 待到那小破船慢慢靠了岸,划船人跳下来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赤着的脚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差点摔着…… 他扶住船帮稳住身子,摘下头上的草帽扇了扇风,露出一张满是胡茬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 那人盯着祝无恙看了半晌,突然开口:“你……你是祝无恙?” 祝无恙愣了愣,随即仔细打量着对方…… 这人看着面熟,却记不清在哪见过…… 正自尴尬之际,倒是对方见他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凑,咧嘴一笑: “我是栗舟啊!你忘了?小时候跟你在村头老槐树下掏鸟窝的栗舟!” “栗舟?”祝无恙这才恍然,“哦……哦哦!可不是嘛!多年没见,你倒长变了些。” 栗舟一听,乐得眼睛都眯起来,把草帽往腰间一塞,随手将船拴在岸边的柳树上,大步走到祝无恙身边,一屁股坐在青石上,毫不客气地端起陶碗,喝了口茶,咂咂嘴: “好茶!比我家那糙茶可强太多了!” 他目光扫到旁边的干将袋,眼睛一亮,竟然开始就那么巴巴地盯着…… 祝无恙见状,笑着把袋子递过去:“里面是几个烧饼,你要是饿了,就吃吧。” 栗舟居然也不推辞,打开袋子就拿出个烧饼,大口啃起来…… 祝无恙见他狼吞虎咽的模样,问道:“你这是没用过早餐吗?怎么不先垫吧点儿再出来打鱼?” 栗舟侧过脑袋,用肩膀上的衣服擦了擦嘴角的饼渣,有些腼腆地说:“多谢你的盛情款待啊,无恙。我家没有吃早餐的习惯,睡醒了就来河边了。” 祝无恙摇头笑了笑,心里想着:还是个懒汉,然而嘴上却说道:“不过是几个烧饼,哪谈得上盛情款待。” 结果祝无恙说完后,两人竟是一时没了话,栗舟一边啃着烧饼,一边就那么憨笑着并直勾勾地盯着祝无恙,看得他有些不自在…… 于是祝无恙只好先开口道:“你现在这是靠打鱼营生了吗?不种地了?” “种啊,怎么不种。”栗舟啃着烧饼,含糊地说,“可只靠种地,一年下来也就够个温饱,哪有钱打酒喝。我爹一没酒喝,就撵我出来打鱼。打到的小白条就留着给我爹下酒,要是能打到大鱼、黄鳝、泥鳅什么的,就拿到市集上换钱,换了钱再给我爹买酒。再过两天就是清明了,我今天打算多打些鱼,一来自然是给我爹买酒喝,二来也能换点香烛纸钱,过几天上坟的时候用。” 一番话说的很是朴实,祝无恙闻言,微笑着点头道:“你倒是个孝顺的人。” 栗舟挠了挠头,却是没再回话。又是一阵沉默,气氛略显尴尬…… 过了一会儿,栗舟终于憋不住了,指了指祝无恙的鱼竿: “那个……你钓到鱼了吗?要是钓到了,我可以帮你一起拿到市集去卖,保准能帮你卖个好价钱。” 祝无恙洒脱一笑:“我其实就是来躲清闲的,也不爱吃鱼,所以钓不钓到都无所谓。”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栗舟一边将祝无恙的烧饼啃完,一边就那么絮絮叨叨地聊起小时候的事…… 据他单方面所说,说是祝无恙小时候爬树摔下来,是他背着去的医馆;说两人偷偷摸进财主家的果园,被狗追得满山跑;说祝无恙特聪明,他的老爹也总夸他…… 可栗舟说的这些,祝无恙却是大多已经没什么印象,就仿佛在听他讲着别人的故事似的,似是而非且又模模糊糊,祝无恙也只能偶尔点头应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叮铃叮铃”的,顺着风飘过来…… 祝无恙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石子路上,一辆马车正朝着这边来,赶车的是个穿着短打的伙计,车辕上坐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胖子,正是马一鸣! 祝无恙没想到马一鸣会亲自来送马车,同时也不愿再听栗舟的唠叨,于是他连忙站起身迎了过去…… 栗舟小时候没上过书院,自然是不认识马一鸣的…… 他见马一鸣穿着华丽,身材富态,手上还戴着个玉扳指,心里顿时有些自惭形秽,留在原地竟是没敢上前…… 而马一鸣果然也没太注意栗舟,他扫了一眼后,就嫌弃地移开了目光,走到祝无恙身边,小声问: “祝兄,那是什么人?看着像是在纠缠你的样子,别是骗子吧?你要是不好意思赶他走,我让伙计来!” “不用不用。”祝无恙连忙摆手,“他是我幼时的玩伴,名叫栗舟,不过就是恰巧碰到来叙叙旧,没什么坏心思。” 马一鸣这才又看了栗舟一眼,却是刚好看到栗舟正翻着祝无恙的干将袋,把袋底的饼渣往嘴里倒…… 他眉头皱了皱,心里越发嫌弃,可既然祝无恙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祝无恙见马一鸣没提马车钱,便主动问:“马兄,这马车的价钱,你算好了吗?” 马一鸣刚想摆手说“谈钱就见外了”,祝无恙却一脸认真地说:“昨晚喝酒时我就说了,你要是不收钱,这马车我可就不能要了。” 马一鸣没办法,只好说:“行吧行吧,这样吧,人工就不算钱了,你给个木料的本钱就行,一共是四两五钱。” 祝无恙眉头微微一皱,仔细又打量着马车…… 这马车做工精良,木料是上好的榆木,车辕上还钉了铁箍,车轮也包了铁皮,车厢里铺着软垫,配套的马灯、缰绳都齐全得很…… 祝无恙随后很是不确定地问:“马兄,这价钱是不是太少了?这么好的马车,四两五钱怕是拿不下来吧!” 马一鸣一乐,拍了拍车辕:“你是不知道,为了给你做这马车,自你昨晚走了之后我就特意安排伙计赶工! 本来早就该做好了,可我想着你要去定县赴任,路途远遥远,因此就特意叫人多加了几个铁箍,又加固了车辕和车轮,耽误了几个时辰,要是没这几个铁箍的话,其实还能给兄弟你再便宜些!” 第58章 白布灯笼 祝无恙听后,笑着从腰间解下钱袋,倒出一个五两的银锭,递给马一鸣: “那也该多给些,这马车绝对值这个价。” 马一鸣却死活不肯收那多出来的五钱银子,两人十分具有传统性互相拉扯了半天…… 祝无恙终于拗不过无奈地说道:“此地又没有银剪,你就先收着吧,回头再找零就是。” 谁知马一鸣听后,竟从怀里摸出一把精致的银剪,剪口还闪着银光…… 祝无恙看乐了:“马兄,你这买卖做的,连银剪都随身携带,要不我说你是真的专业!” 马一鸣得意地笑了笑,用银剪将银锭剪掉一小半,一半是四两五钱,一半是五钱,把五钱的银疙瘩在手里颠了两下后,便交还给祝无恙,眨巴眨巴眼睛说道: “咱哥俩亲兄弟,明算账,该多少就是多少,不能多收兄弟你的钱!” 一旁的伙计见买卖达成,正准备调转马车,把车送到祝无恙家,马一鸣却突然喊住他:“等会儿!” 他拉住一脸狐疑的祝无恙,压低声音说:“有个事哈!唉!兄弟我临来的时候,不是路过李观棋家嘛,我看到他家篱笆墙外贴了白纸! 按照咱泗水的风俗,这是家里有老人快要不行了,你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看看?李观棋的朋友不多,邻居也少,咱们去看能不能搭把手……” 祝无恙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他也是本地人,自然也知道泗水的规矩——家里有老人弥留之际,会在大门上贴白纸,一是通知亲属邻居,二是让愿意帮忙的人可以提前准备花圈、挽联了……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回道:“好,咱们同去,也试试你的马车舒不舒服。只是我的鱼竿、鱼篓还有茶具,总不能扔喽……” 马一鸣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五钱银子,朝着栗舟的方向喊道:“那个谁,对对对,就是你,你过来!” 栗舟正站在岸边,旁若无人的正用指甲抠着牙缝里的烧饼渣,待听得马一鸣喊他后,又看到那块白花花的银子,于是眼睛一亮,连忙屁颠屁颠的小跑过来…… 马一鸣把银子扔给栗舟:“你,把我兄弟的渔具、茶具带回柳巷第一户的祝家。” 他顿了顿,觉得让栗舟只跑一趟太便宜他了,又补充道,“把你那鱼篓里的鱼也一并都送去祝家,这块银子,足够了吧?” 栗舟接住银子,掂量了一下,欢天喜地地答应:“够!绝对够!这位老爷您放心,小人保证送到!” 祝无恙有些不好意思:“马兄,这……怎么好意思……” “嗨,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马一鸣摆摆手,“这鱼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祝无恙:“…………” “我还没成婚,哪来的孩子?” 马一鸣也才反应过来,随即笑道:“呃……哈哈哈哈!不小心说习惯了!你就当是提前给的得了!你这一去定县赴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等你成婚有了孩子,我也未必能见到,不如就当是先把这份心意给了吧。” 祝无恙无奈,只好不再推辞…… 两人随后上了马车,伙计赶着车,朝着李观棋家的方向去…… 马车行驶在石子路上,平稳得很,软垫也舒服,祝无恙忍不住赞道:“马兄,你家伙计的手艺确实不错。” 马一鸣得意地说:“那是,我马家做的东西,能差吗?咱泗水那些个镖局用的也都是我家的马车!” 不多时,马车便来到了李观棋家的院外…… 院外的篱笆上贴着一张白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两人下了车,让伙计在外面等着,祝无恙便率先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一进院子,就看到茅草屋的正堂前放着一具棺材,木材是上好的柏木,打磨得光滑发亮…… 祝无恙与马一鸣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李观棋家境贫寒,怎么买得起这么好的棺材? 两人连忙整理着装,将随身携带的玉佩、荷包都揣进怀里——按规矩,去丧家不能戴这些花哨的东西…… 马一鸣头上还插着一朵硕大的茶花,十分惹眼,祝无恙一把将其摘下来,插到了院角的篱笆墙里…… 转身时,祝无恙无意间瞥见了旁边的伙房,房门竟然还是锁着的…… 他心里纳闷:李观棋母子俩总不能不用做饭吧?他又装作不经意间走近窗户边,从缝隙里往里看去,没成想竟是看到那房梁之上挂着一只白布灯笼,猛的一看很是渗人,尤其是灯笼上还写着个大大的“奠”字,轻轻的晃来晃去…… 在伙房屋里挂白灯笼的风俗,他倒是从未听过,可此时也无心细想,跟着马一鸣走进了正堂…… 正堂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烛味,侧屋的门帘已不知何时被挂了起来,此时李观棋正坐在母亲的床榻边,背对着门口…… 他穿着一身粗布孝衣,头发乱糟糟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双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床榻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地跳动着…… 当马一鸣路过棺材时,也不知这厮到底怎么想的,竟然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棺木,而后凑到祝无恙耳边,小声说: “这柏木可不便宜,李观棋莫不是发财了?” 祝无恙轻咳一声,对着马一鸣摇了摇头…… 马一鸣立刻闭了嘴,跟着祝无恙走到李观棋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观棋缓缓转过身,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憔悴和泪痕…… 他看到祝无恙和马一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而在这时,祝无恙看到李母的身旁放着一张棺材铺的欠条,上面明晃晃的写有那具棺材的明价:九两! “李兄,节哀。”祝无恙轻声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李观棋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不动声色的将那张欠条塞到褥子之下,而后有些歉意的说道:“我去给你们倒茶。” 第59章 昔日“悬案”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此见外!”祝无恙和马一鸣连忙按住他,“我们就是来看看你,真不用这么客气,你好好陪着伯母就行。” 祝无恙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褥子,顿了顿又问道:“你之前不是说,有个远房表舅资助过你们母子吗?怎么这时候没见他来?” 李观棋沉默了片刻后,声音沙哑地说:“可能是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吧!表舅能资助我娘的药钱,就已经是承了他的大恩大德了,我哪好意思再麻烦他。不过我已经捎信过去了,估计这一两天就会到吧……” 马一鸣见状,随即说道:“那这样,我把门口的伙计留在这里,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他去做,需要购置什么,也可以尽管去说,暂时……就记在我的账上!李兄你就安心陪着伯母,别累坏了身子。” 可李观棋却是说什么都不肯,一口回绝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能行。” 祝无恙和马一鸣劝了半天,见李观棋还是不同意,于是二人只好不再坚持,又陪了他一会儿,问过出殡的具体时辰之后,便起身告辞…… 然而走出院门之时,祝无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锁着的伙房,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马一鸣见他神色不对,问道:“兄弟,你怎么了?” 祝无恙摇了摇头:“哦!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而已,这伙房里挂白灯笼的风俗甚是奇怪,之前好像从未听说过……” “嗨!操心这些做什么!”马一鸣随后挤眉弄眼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兄弟,我这儿还有点儿要事,就不陪你回去了。你的马车,阿福会好生送你。” “要事?”祝无恙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时辰尚早,马大官人这也未免太猴急了些吧?” 马一鸣被说中心事,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 “还是你懂我!那我就先走一步,咱哥俩改日再聚!” 说罢,他不等祝无恙回应,便一路小跑着向街道的方向跑去,祝无恙眼见他雇了顶小轿,晃晃悠悠地朝着城中最热闹的瓦市方向去了…… 祝无恙望着那顶远去的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阿福早已恭敬地掀开了车帘:“祝公子,您请上车。” “嗯,有劳了。” 祝无恙弯腰钻进车厢,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扑面而来——这是马一鸣特意让人新熏过的,说是让他乘车时能舒心些……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平稳声响,阿福的赶车技术显然不错,车速不快不慢,行驶得十分平稳…… 然而,祝无恙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斜倚在柔软的棉垫上,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缓缓倒退的景色,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首先想到的,是盛潇潇那边的消息… 不知她是否已经等到那个凶手,一想到这桩棘手的案子,祝无恙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随即,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这个年纪,当真是事多人烦…… 二十三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昔日书院里的同窗好友们,如今各自的境遇已是天差地别…… 有的早已成家立业,娇妻美眷,儿女绕膝,像马一鸣这样的,已经过上了安稳日子,而自己这个即将远赴他乡的单身汉,反倒不好再随意上门叨扰; 有的则没那么幸运,不光没有成婚的资本,反而还有像栗舟那般被父亲拖累,逼着去买酒的; 更有甚者,就如李观棋这般,家中老人染了重病,耗尽家财,生活困顿不堪,当真可怜可叹…… 人生际遇,真是难以预料…… 祝无恙越想越是烦闷,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烦躁地动了动身子,目光无意间扫过车外专注赶车的阿福,心中忽然一动——打听马一鸣的事定能一解烦闷!于是便开口问道: “阿福,你家东家马大官人,平时除了钻研商贾一道之外,是否还会像在书院时那般,与人吟诗作对?” 阿福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听到祝无恙问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回过头,憨厚地笑了笑: “回祝公子的话,我们东家……嗯?吟诗作对?!那可从来没有过!” “哦?”祝无恙有些意外,“从来没有?你们东家昔日与我在书院同窗苦读之时,可是最喜欢当众赋诗一首的!” “昂!您说这个啊!这个倒是听他说起过!”阿福回想了一阵,老实回答道:“但东家说他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也讨厌看书,以前的那些诗好像说是从一些个老秀才那里,用一大堆的猪下水和羊下水换来的! 虽说东家是有个挺大的书房,里面也摆满了书,可他一年到头也难得进去几次。他还说呢,那书房是特意留给他儿子的,也就是我们少东家以后用的。” “噗……哈哈哈哈!”祝无恙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自己竟然一不小心破获了一起昔日的“悬案”,这小子当年出口成诗,那可是连他都被整的一度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这个马一鸣!自己当年读书不用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今倒是会玩望子成龙这一套了!” 这一番调侃,像是打开了一个阀门,将他心中积压的阴郁情绪一扫而空! 祝无恙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心情也轻快了不少…… 他又看了看阿福,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举止还算得体,不像是个完全没读过书的粗人,便又好奇地问道: “那你呢?阿福,你有没有读过书?” 这个问题显然让阿福有些意外,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回祝公子,小人……小人读过两年的私塾。” “哦?!”祝无恙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没想到你还真的读过书。怪不得马一鸣出来办事,会带着你了。” 阿福憨厚地笑了笑,却没有继续接话…… 祝无恙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私塾是吧?是哪一位老秀才教的私塾?都教过你些什么?” 第60章 奇文 “就是城南的那个周老先生,矮胖矮胖的那个,”阿福回答道,“也没教我什么高深的学问,就是认了一些字,学了点《三字经》、《百家姓》,不至于这辈子做个睁眼瞎。后来……后来老先生说我资质愚钝,没有读书的天赋,还说我家里条件也不好,就不让我继续读下去了。” 说到这里,阿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祝无恙点了点头,正要安慰他几句,却听阿福又接着说道: “不过说起周老先生,他老人家当年特别推崇一篇赋,要求每个他教的学生都要默背下来!那篇赋虽然不是什么文坛大家写的,但读起来倒也挺有意思的! 祝公子要是有兴趣,小人可以背给您听听。小时候因为这篇赋,我可挨过不少板子呢,所以直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哦?还有这样的事?”祝无恙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他对那篇赋本身固然好奇,但更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位周老先生…… 敢于直接跟孩子的父母说人家的孩子不是读书的料,拒绝继续授课——这在如今这个只要给钱就肯教的时代,可算得上是个异类了…… 这位周老先生,倒像是个有几分文人风骨,又有些执拗的性情中人…… 能被这样一位老先生极力推崇的赋,想必也定有其不凡之处吧…… 一念至此,原本还斜倚在车厢里的祝无恙,立马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好啊!快背来听听!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奇文,能让周老先生如此看重。” “那……那小人就献丑了。”阿福见祝无恙如此有兴致,也来了精神,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便高声背诵了起来…… 他的声音算不上特别洪亮,但吐字清晰,抑扬顿挫,带着一种朴实的节奏感…… 马车正行在城外的乡间小路上,两旁是绿油油的田野,偶尔能看到几个劳作的老农。阿福的声音顺着敞开的车窗飘出去,传向远方…… 田间,一个正在弯腰锄地的老农听到声音,直起了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朝着马车的方向望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不远处的太河上,一艘乌篷船正缓缓划过,船头的船夫也停下了手中的船桨,侧耳聆听着这朗朗的吟诵声…… 只听阿福高声诵道: 芸芸众生,各有樊笼! 有姻缘错配,反得儿女贤良; 有夫妇和顺,奈何体弱多病。 身强似铁者,常叹囊中羞涩; 富甲一方者,每忧儿孙不肖。 少年腾达,英年忽逝如烟; 半世蹉跎,老来终成大器。 情真意切,偏逢负心浪子; 游戏风尘,竟获痴心佳人。 子女聪颖,多做离巢飞燕; 儿孙拙朴,反得绕膝承欢。 勤似工蜂,营营终生仅果腹; 狡如市侩,一时得志便称豪。 ………… 命途如棋,局局变; 人生如茗,盏盏新。 ………… 莫羡他人起高楼,且惜自家灶火温; 但守三分知足意,自有清风扣心门! 一篇赋被阿福读得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车厢内,祝无恙听得如痴如醉,双目微阖,仿佛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了这文字所描绘的意境之中…… 他虽出身名门书院,自幼便得到过不少有名望的夫子教导,自认也算博览群书,可这篇赋,他却是闻所未闻…… 这篇赋的文字虽算不上华丽,甚至有些质朴,但却字字珠玑,道尽了人生百态,充满了对命运的感慨和对生活的洞察,尤其是最后几句,更是蕴含着一种通透豁达的人生智慧…… “好!果然是一篇奇文,堪比当年吕蒙正的《寒窑赋》!” 祝无恙猛地睁开眼睛,忍不住击节赞叹,“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祝无恙自愧不如!”他自嘲地笑了笑,随即问道:“阿福,这篇赋……可是那位周老先生所作?” 没成想阿福却是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 “回祝公子,不是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周老先生曾经亲口说过,这篇赋不是他写的。他说,这是他年轻时偶然得到的一篇手稿,作者早已不可考了。” “哦?竟有此事?”祝无恙更是惊讶了,“那真是太可惜了。如此佳作,竟不知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阿福笑了笑,又说道: “是啊。小时候背这篇赋时,只觉得拗口、麻烦,为了不挨板子才死记硬背下来的。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经历的事情也多了,才慢慢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前些年,我还特意跑去问过周老先生,我说,先生,这篇赋讲的是不是就是‘知足’二字? 结果老先生只是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说这篇赋每个人读过之后,都会有不同的感悟; 就算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龄去读,也会有不同的体会…… 他还说,我能领悟出‘知足’二字,他已经十分欣慰了,证明没白教我!” 说到这里,阿福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他看向祝无恙,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对了,祝公子,您听了这篇赋之后,有什么感悟呢?” 祝无恙闻言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 他回味着赋中的字句,良久,才缓缓开口,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那位周老先生说得真好啊……”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说实话,阿福,我并没有听出多少‘知足’的味道。或许,是我这个人本就不懂知足,反而是个矫情之人吧……因为我从这篇赋里,听到的满篇都是‘遗憾’二字。” “遗憾?”阿福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是啊,遗憾,全都是遗憾……”祝无恙轻轻叹了口气……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祝无恙看着他懵懂的样子,笑了笑,也不打算再多解释……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心境不同,对事物的理解自然也不同…… 于是他转而问道:“对了,你们东家呢,他有没有听过这篇赋?他听了之后,又有什么感悟?” 第61章 晚了 提到马一鸣,阿福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色,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有,我们东家没听过。有一次我闲得无聊,想背给他听听,结果他说我吃饱了撑的,没空听我闲扯淡,还说我要是有那功夫,不如去学学算盘,以后好帮他做账。” “哈哈哈哈!”祝无恙听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果然是马一鸣才会说出的话!” 他摇了摇头,脸上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理解: “不过,你们东家说得也没错。他是个商人,讲究的是实际利益,对这些风花雪月、感慨人生的劳什子物事,自然是不感兴趣的。” 他顿了顿,看向阿福,眼中带着一丝鼓励:“阿福,你既然读过书,认得字,脑子也灵光,倒是真可以学学算盘,学学做账! 你们东家现在生意越做越大,正需要一个可靠又识文断字的人帮他搭理账目!” 阿福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祝公子,您也觉得我可以?” “当然!”祝无恙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十分看好你!希望下次我再见到你时,你就已经是一位大账房先生了!” 而在这之后超过一盏茶的时间里,阿福握着缰绳,鞭子搭在膝头,嘴里的话匣子就没停过! 说兴起之后,竟是不知怎么的就扯到了他那位在给知州大人当马夫的堂哥——说堂哥上月刚换了匹枣红马,说堂嫂是绸缎庄掌柜的女儿,连岳父家的茅厕都铺着青石板…… “可不是嘛,”阿福咂着嘴,声音里满是艳羡,“咱这辈子要是能沾着点堂哥的光,也就不算白活了。” 马车里的祝无恙靠着软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暗纹…… 阿福的话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心底那点不愿提及的过往——他也有个“厉害”的亲戚,是父亲生前时认下的干爹,就是如今在宫里当内侍的黄公公…… 之前去吏部领任命文书时,他曾揣着父亲留下的半块玉佩,想去宫里拜会这位“干爷”,可连着两日打听,得到的答复都是——“黄内侍侍奉官家,无暇见客”…… 祝无恙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敲…… 这样也好,省得日后有人问起,他还要费劲解释自家的“贵人亲戚”,竟是个断了根的宦官…… “公子,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就该到您府上了。”阿福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轻快…… 祝无恙应了一声,重新躺下,目光却是无意间落在马车顶部悬挂的铜铸小油灯上…… 那油灯做工精巧,灯座处缠着细密的铜丝加固,任凭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也只轻轻晃悠,连灯芯下的火油都稳得很…… 他盯着那晃动的油灯,眼神渐渐开始发怔,而阿福后面所说的话,竟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阿福见车中没了动静,识趣地闭了嘴…… 而祝无恙的脑海里,正翻涌着连日来的各种零碎画面——最后存在于他眼前的,是李观棋伙房里的那盏无风自动的白布灯笼…… 那灯笼! 祝无恙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李观棋伙房的白布灯笼,分明和眼前这盏铜油灯一样,都是无风自动!他之前只当是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可此刻想来,那灯笼晃悠的幅度、频率,都透着诡异的刻意…… 狐疑像藤蔓般缠绕上来,紧接着是深深的迷茫——李观棋为何要在伙房挂这样一盏灯笼…… 可很快,迷茫又被震惊取代,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等这念头彻底清晰时,愤怒与遗憾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祝公子,看!那不是您家的大门吗?那位应该就是宝姨吧?她好像是要出门!” 阿福的声音突然响起,还带着几分雀跃,随即扯着嗓子朝远处喊,“宝姨!稍等——” 这声喊像惊雷般炸在祝无恙耳边,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拽回…… 可没等阿福扭过头来,祝无恙已经掀开帷幔,猛地从马车上窜出,一屁股坐到阿福身边,不等对方反应,一把夺过马鞭,狠狠抽在马身上…… “驾!”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前蹄扬起,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阿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手忙脚乱间没抓稳,“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屁股传来火辣辣的疼,可他顾不上揉,只瞪大眼睛看着祝无恙驾着马车绝尘而去,满脸都是疑惑…… “咦?不对!那是我们东家的马!我滴个老天奶!祝公子,你要去哪?!” 远处的宝姨也看呆了…… 她挎着菜篮子刚走到门口,就见祝无恙从马车上窜出来,抢了马鞭赶车就跑,阿福还摔在地上——从她的角度看,竟像是祝无恙把阿福踹下去的…… 宝姨愣了半晌,嘴里喃喃着“撞邪了,真是撞邪了”,连忙转身回府,连集市都不去了,只想着赶紧去城郊的云龙寺,给这“犯了邪祟”的臭小子求个平安符…… 而祝无恙此刻根本顾不上旁人的眼光,马鞭挥得“噼啪”作响,马跑得多快,他的心就有多急…… 此时他的心里只想着,一定要赶得上,一定要来得及——李观棋不能有事,至少不能栽在他设下的圈套里…… 只是……天不遂人愿…… 当他驾着马车气喘吁吁地赶到李观棋家所在的院外时,远远就看到那道紧闭的篱笆墙…… 祝无恙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握着马鞭的手微微发颤…… 完了!还是晚了…… 他颓丧地跳下车,脚步踉跄地走到篱笆墙前,一个纵跃翻过一人多高的墙头,稳稳落在院中…… 正堂的门大开着,那口柏木棺材依旧摆在中央,在春日的天光下透着森然的冷意…… 祝无恙没有停留,径直走到窗边,一把抓起那根抵着窗户的“窗撑子”…… 第62章 你信我吗 入手的触感粗糙,握着的地方有明显的润滑凹陷,这哪里是什么窗撑子,分明是一把摘去了了刃口的砍柴刀! 他翻转刀柄,几道深深的抓痕映入眼帘,那是死者在临死前,绝望中抓出来的痕迹…… 祝无恙闭上眼,喉结滚动了几下…… 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真相,可偏偏被他猜中了!张森的死,果然和李观棋脱不了干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间总是紧缩的伙房…… 门口挂着一把铜锁,祝无恙催动内力,只听“咔哒”一声,锁芯便被硬生生拽出……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煤油味扑面而来,他抬眼望去,那盏白布灯笼正挂在房梁上,轻轻晃动着…… 离得近了,他终于听到灯笼里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扑腾…… 祝无恙纵身跃起,一把将灯笼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揭开外面的白布…… 里面赫然是一只绿毛鹦鹉,嘴被棉布紧紧裹着,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看着这只引发了一场腥风血雨的鹦鹉,祝无恙苦笑不已,恨不得当场将它摔在地上…… 完了,这下真的彻底完了!证据确凿! 李观棋为了偿还那口棺材的欠账,恐怕已经按耐不住去了他设下的圈套,而崔响此刻,应该正跟着李观棋往这里来吧…… 他恨自己反应太慢,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破绽,若是早些察觉,或许还能劝李观棋主动自首,保住他的性命!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祝无恙将灯笼放到一边,解开鹦鹉嘴上的棉布,把它放到自己的手臂上…… 鹦鹉得了自由,却只是十分惊奇的歪着脑袋看他,并不出声…… 祝无恙盯着它,不由得开口逗弄道:“金樽共汝饮,下一句是什么?你对!” 鹦鹉眨了眨眼,没动…… 祝无恙不死心,又问:“三尺焦桐为活计,下一句是什么?你说啊!” 这绿毛鸟还是没反应…… 他眉头一皱,一脸狰狞的凑近鹦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 “一肩托起半生辛,下一句是什么?再不说话,老爷我就把你煮了吃肉!” 这话刚落,鹦鹉立即像是受了惊吓,猛地扑腾了几下翅膀,尖声叫道:“你谁啊?你谁啊?刁民!刁民!” 祝无恙看着它,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死鸟大概也没什么大用,自己刚才真是多余指望一只鸟……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篱笆门被推开的声音…… 祝无恙抬眼望去,只见李观棋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脸色亦是惨白无比! 他明明亲眼看到祝无恙的马车离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观棋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折叠弩……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院子,可刚走两步,就看到伙房门口的祝无恙,以及他手臂上那只绿毛鹦鹉…… “别动!”李观棋猛地掏出折叠弩,箭头直指祝无恙的眉心,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你怎么会在这里?” 祝无恙却像是没看到那把弩箭,依旧云淡风轻地抚摸着鹦鹉的羽毛,笑着说: “回来了?你平时都喂它些什么?怎么胖成这样,跟只老母鸡似的。” 他的语气太过轻松,仿佛眼前拿着弩箭的不是凶手,依旧是那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李观棋握着弩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祝无恙自幼习武,而自己的仰仗就只有这一把弩,稍不留神的话,就有可能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祝无恙从伙房里走出来,脚步平稳,目光落在李观棋的鞋子上,此时他的鞋面上沾着些褐色的泥土,那是附近果园里特有的泥土…… 他轻轻摇了摇头调侃道:“你果然很谨慎,还知道绕道果园躲避追踪。可惜啊,没用的。” 李观棋的瞳孔骤然收缩…… “跟踪你的人是我安排的,”祝无恙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崔响的轻功造诣,就算是我,也很难躲开。从你进院的那一刻起,她怕是已经快飞到张员外家,此刻孙五叔和张员外他们,应该也在赶来的路上了。” 他看了一眼李观棋手中的弩,轻轻笑了笑:“凭你手上这把小弩,跑不掉的。信我的话,就把弩放下,有这时间,不如好好安排一下你娘的尸身……还有……你的后事。” 李观棋的身体晃了晃,余光扫过正堂的棺材,手中的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失神地看着祝无恙,声音沙哑:“我信你,我不跑。我娘还没安葬,我跑什么?”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那祝兄,你信我吗?如果我说张森不是我杀的,这鹦鹉是我从别人手里买来的,你信吗?” 祝无恙猛地一怔,嘴唇微张,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盯着李观棋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说谎的痕迹,可看到的,只有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他的心里很想说“信”,可这个字此时却精贵得很,刚到嘴边又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风声从头顶传来。祝无恙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轻盈地落在正堂的房顶上,衣袂飘飘,宛如仙女下凡,正是崔响…… “看,那就是我跟你说的人。”祝无恙指着崔响,对李观棋说,“还记得她吗?” 李观棋回头看去,脸色更加苍白:“记得……我刚才在果园里看到过一个女子的身影,只是没想到跟踪我的是个女人……” 话音刚落,又一道身影飞至崔响身边,是孙正路…… 他看了一眼院中从容玩鸟的祝无恙,又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李观棋,疑惑地对崔响问道: “这是什么情况?凶手怎么没跑?” 崔响也皱着眉,她一路施展轻功飞到张员外家,告知孙正路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本想着防止凶手逃跑,自己过来再看一眼,可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摸不着头脑,李观棋像是放弃了抵抗,而祝无恙的表情则是……有些复杂…… 第63章 贪念作祟 孙正路纵身跃下房顶,大步走到李观棋身边,目光扫过正堂的棺材,又看向李观棋,语气里满是失望: “我之前对你印象不错,还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没想到却是我看走了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那张森不是与你关系很是要好的嘛,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崔响见状,对着祝无恙点了点头,转身又掠了出去,她得去通知衙门的人,让他们尽快过来押人…… 李观棋听着孙正路的话,缓缓蹲下身,双手抱着头,声音里满是无力: “现在无论我说什么,都没人信了对吧?凶器、鹦鹉都在这里,证据确凿,哈哈!我可真是百口莫辩!自作孽不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哈哈哈……” “呃……我没说不信你。”祝无恙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几分犹豫,“只是……” “祝兄忘了吗?”李观棋突然抬起头,癫狂般苦笑着打断他,“你曾经说过,什么都不说,其实也是一种回答,哈哈!” 祝无恙张了张嘴,想辩解些什么,可孙正路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算了,他现在太激动了,有什么话,还是等衙门的人到了再说吧。”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张员外愤怒的叫喊: “李观棋!你这个畜生!我儿子待你不薄,你竟敢杀害于他!” 祝无恙回头看去,只见张员外一家在孙正六的指引下,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张员外看到李观棋,眼睛瞬间红了,冲上去就想打他,嘴里还不停咒骂着: “我儿不嫌你家贫,平时还时常接济于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张员外,冷静点!”祝无恙连忙上前拦住他,“此事自有衙门公断,您这样动手,呃……不合规矩。” 可张员外此刻早已被悲痛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劝…… 他挣扎着想要扑向李观棋,张夫人也在一旁哭骂不止,孙正路和孙正六只能帮着拉架,而那只绿毛鹦鹉也瞎他妈掺和进来:“刁民!刁民!一窝刁民!”李观棋家的小院里顿时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祝无恙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又看了一眼垂头蹲在原地“傻乐”的李观棋,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李观棋说的是不是真的,可若真是另有隐情,这满院的“证据”,又该如何解释…… 约摸一个时辰后,泗水县衙前的石狮子早已被围观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大堂内,檀香混着些许尘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堂下青砖缝里似乎还凝着陈年血渍,随着衙役们整齐的“威武”声,李观棋身披沉重枷锁,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上的灰布长衫沾着泥污,发髻散乱,唯有一双眼睛还透着几分书生的清明,只是在看到堂上端坐的罗县令与身旁六扇门总捕头孙正路时,那点清明也渐渐被绝望吞噬…… “大人,我认罪,张森的玉佩的确是我卖的,那只绿毛鹦鹉也确实在我家中藏过。” 李观棋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可我绝未杀他!张森的头颅……我当真不知去向。” 罗县令手指轻叩案几,案上堆叠的卷宗旁放着那柄还带着泥土与血迹的砍柴刀,刀刃上的血迹虽已发黑,却仍透着森然杀意…… “你既未杀人,为何藏着鹦鹉,又私卖玉佩?还敢信口雌黄说自己清白?当真不知死活!” “大人容禀!”李观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案发那日,在下晨起喂牛,刚出家门便见一个樵夫抱着鸟笼慌慌张张跑过。那樵夫身上沾着血,可我那时只当他是砍柴时伤了自己,并未多想。直到他停在路边,说这鹦鹉是稀世珍品,愿用它换我家中的耕牛,我那母亲病重,药钱早已耗尽,一时贪念作祟,便应了他。”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低沉:“等那樵夫走后,我越想越不对劲,顺着他来的路往回找,竟在草丛里发现了那柄砍柴刀。刀上的血还没干,我吓得魂飞魄散,再往前走了数十步,就看到……看到张森的尸体躺在那里,脖颈处血肉模糊,哪里还有头颅!” “那时我本想报官,可低头一看,手里握着凶器,怀里揣着鹦鹉,怎么说都洗不清。” 李观棋苦笑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偏偏那时又看到张森散落在旁的玉佩,在下鬼迷心窍,想着卖了玉佩能给母亲多抓几副药,便踩着那樵夫的脚印捡起玉佩,跑回了家…… 后来衙门查得紧,我便把鹦鹉藏在伙房房梁之上,直到母亲昨晚离世,我因为赊了柏木棺材,才想着把鹦鹉卖给那位‘京城来的世家小姐’还债,谁知……” 他话未说完,便颓丧地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原来那日他塞给“小姐”下人的纸条,竟是祝无恙设下的圈套,那戴着面纱的“小姐”,正是曾陪祝无恙与他一同在瓦市喝酒的盛潇潇,只是他当时心急还债,竟没听出那熟悉的声音…… 堂下的李捕头早已按捺不住,大步上前,手中的水火棍在地面上顿出一声脆响: “罗大人!此等狡辩之言岂能全信?玉佩从他手中卖出,鹦鹉亦是他所藏,凶器更是在他家中找到,人赃俱获啊大人!依卑职之见,只需一用大刑,他自会招认头颅的去向!” 李观棋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 “呵……李捕头,若真用大刑,我或许会屈打成招,可张森的头颅在哪,我却是真的不知道!那么多人都为了那两千多贯的赏钱,至今都未找到,我就算想编,也编不出来啊。” “哦?”旁听席上的祝无恙忽然开口,他身着月白长衫,虽年轻却透着几分沉稳, “既然你不知头颅去向,那便详细说说那樵夫的模样。若能抓到真凶,你虽有贪念,却也能减轻罪责,岂不是比在这里受刑好?” 第64章 三日 祝无恙的话让李观棋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于是他急忙说道: “那樵夫约莫四十岁上下,身高六尺有余,脸上满是褶皱,后背还有些佝偻。他的手掌很大,看起来粗糙得很,一看就是常年砍柴的人!” 话音刚落,李捕头便嗤笑一声: “祝公子,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听听他都说了什么!泗水县周边靠砍柴为生的人不知有多少,符合这般描述的樵夫,怕是也得有个几百号人,这算哪门子的狗屁线索?” 他转头看向祝无恙,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卑职与上一任县令也就是令尊大人共事多年,处理过的命案不在少数,像这种凶手刻意隐瞒、拖延判案时间的手段,卑职见得多了。祝公子与李观棋虽是同窗好友,可千万别被他的片面之词所蒙蔽,耽误了破案!” 说罢,他便挥手示意衙役上前,准备动刑…… 堂上的罗县令虽未说话,却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默许了李捕头的举动…… 祝无恙心中一急,刚要上前阻拦,人群中忽然传来几声喝止…… “住手!哪有不问青红皂白就动刑的道理?” “李观棋可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孝子,他怎么可能会杀人?你们官府这明明就是想屈打成招,还有没有公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一鸣、闫鹏、张兴、王勇几人挤开人群,快步走到堂下…… 他们都是祝无恙与李观棋的同窗,那日还一同在瓦市喝过酒…… 紧随其后的,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正是李观棋的街坊邻居,其中有一位面善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上前,朝着罗县令跪下说道: “罗大人,观棋这孩子从小就孝顺,他娘病重这些日子,他日夜守着,连门都少出,怎么会去杀人啊?他是不可能杀人的!求大人明察呐!” “求大人明察!”紧接着,又有数位街坊邻居跟着跪下求情…… 李捕头的动作被打断,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刚要呵斥,罗县令手中的惊堂木猛地拍下: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 震耳的木鸣声让大堂瞬间安静下来,马一鸣等人虽不服气,却也不敢再贸然开口…… 祝无恙趁机上前一步,对着罗县令拱手道: “罗大人,李观棋的供词中尚有诸多疑点,且张森的头颅至今未找到,此时动刑,恐会铸成冤案。” 罗县令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贤侄,我知道你自幼便在泗水素有‘善断’之名,可今日这案子,你还是不要插手了。” 李捕头见状,立即上前就要将祝无恙架出去: “祝公子,还请不要妨碍公堂办案!” “慢着!”孙正路忽然开口,他今日身着六扇门的黑色劲装,眼神锐利如鹰,“祝公子是代表我六扇门协助查案的,此次能抓到李观棋,也多亏了他的计策。罗县令,还请你给六扇门一个面子。” 罗县令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苦叹一声: “孙大人,下官哪敢不给您面子,更不敢不给六扇门面子,只是州府之前给了下官十日限期,要本官破了这案子。” 孙正路心中一惊,接口问道:“十日?那今日是第几日?” “正是第十日。”罗县令的声音透着无奈,“孙大人,下官也是迫不得已,今日若不能让李观棋招供,州府那边,本官实在没法交代。” 孙正路沉默了,他看向祝无恙,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罗大人,此案疑点重重,即便将李观棋屈打成招,张森的头颅只要一天未找到,州府也定会将案子打回重审。不如给我三日时间,我定能找到那樵夫,还李观棋一个公道,也给张员外一个交代!” “给你机会?”罗县令刚要回绝,孙正路却突然开口,语气冰冷,“祝无恙,休得狂言!你有多少把握?李观棋所言是真是假尚不能确定,你拿什么给别人公道?” 祝无恙握紧了拳头,他与李观棋相识多年,深知其为人,即便有贪念,也绝不可能会有杀人之心…… 他抬头看向孙正路,眼中满是坚定:“九成!我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三日之内,定将真凶绳之以法!”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围观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马一鸣等人也面露诧异,泗水县虽不大,可仅凭一个模糊的樵夫模样,三日之内抓到真凶,这未免也太“大话”了,别说让罗县令相信了,他们也不信…… 罗县令刚要开口呵斥“荒唐”,孙正路却抢先一步说道:“好!我便代表六扇门和罗县令,给你三日时间。若是三日之后抓不到真凶,你便以李观棋同伙定罪,一同法办!” 这话让罗县令都愣住了,大宋律法岂容儿戏?祝无恙此举顶多是个扰乱公堂的小罪,怎么就成了同伙? 再说了,你代表你六扇门就得了呗,怎么还要代表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孙正路这是在刻意偏袒祝无恙! 可罗县令刚被人家代表过,已经被当众强行架在一条船上,于是只能小声对孙正路说:“孙大人,州府那边的限期……” “莫慌。”孙正路淡淡一笑,“州府的姜知州,我还是能说得上话的。稍后我便飞鸽传书,让六扇门分堂去说情,不过就是三日而已,耽误不了。” 罗县令这才松了口气,心想:既然有门路,那你这老东西不早说…… 随即罗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既是如此,此案证据暂且不足,择日再审!将李观棋收监看押,退堂!” 衙役们押着李观棋离去,围观百姓却没有散开,纷纷围向祝无恙…… 马一鸣率先开口:“兄弟,你不会是在吹嘘吧?你当真有把握三日之内抓到真凶?刚才你当着县老爷的面说的九成把握,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观棋的邻居也凑了过来:“祝公子,你可得救救观棋啊,他真的是个好孩子,不能就这么被冤枉了。” 第65章 清明 祝无恙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摆了摆手:“诸位放心,我既然敢在堂上那么说,自然是有办法的。只是刚才情急之下,还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嘛……”他竟然故意顿了顿,卖起了关子…… 众人见状,大多识趣地散去——他们知道,查案之事不宜声张,祝无恙既然不说,定有他的道理…… 唯有盛潇潇不依不饶,她拉着崔响快步上前,拉住祝无恙的衣袖瞪眼说道: “我说祝大公子,你可不能偏心!这两日我扮作世家小姐引那李观棋上钩,我也有功劳,响妹这两天也是东奔西跑,累的够呛,她也有苦劳!你要是真想到了什么办法,别人可以不说,但是我们俩你必须得提前告知!” 而一边的崔响也笑着附和道: “小妹确实也想提前知晓祝兄究竟有何高招,祝兄放心,我会看着姐姐不让她到处乱说的!” “好嘛!妹妹竟然诬陷我是大嘴婆娘!看爪!” ………… 祝无恙被眼前的两个美人缠得没办法,于是只好遣散其余人,带着盛潇潇与身旁的崔响,一同前往衙门后堂…… 此时罗县令与孙正路正在后堂等候,见他们进来,罗县令急忙问道: “祝公子,你到底有什么计策,快说说吧,本官这心可是一直悬着的。” 祝无恙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罗大人,孙大人,当务之急,是立即以县衙和六扇门的名义,张贴告示,就说杀害张森的凶手现已抓到,证据确凿,正是李观棋,三日后就在菜市口问斩。” “什么?!”罗县令大惊,“你……你刚才不是说要给你三日时间抓真凶吗?怎么现在又要出告示说李观棋是凶手?可是……就算要问斩李观棋,也要一级一级的逐层上报,哪那么快三天就能轻易问斩的!你这……” 孙正路却若有所思,他看向祝无恙:“你这是……引蛇出洞?” “正是。”祝无恙认真点了点头,“三日后便是清明节,若是真凶得知案子已结,李观棋即将被问斩,他定会放下戒心! 据李观棋所述,那樵夫应当是泗水县周边的人,大概率在本地有房产田亩,也必然会有祖宗坟茔。 清明时节,他定然会回乡祭祖,说不定还会去菜市口看李观棋被斩,确认自己彻底安全! 只要他还惦记着家与祖宗,我们就有九成以上的机会抓到他!因此方才在下于堂下之时,所说的话绝非一时冲动,信口开河!” 罗县令恍然大悟,当即拍手叫好: “好!好计策!本官这就让人去准备告示,再让驿卒快马加鞭,把告示贴到周边州县去!” 孙正路也露出赞许的目光,对身旁的随从说道: “正六,去把六扇门总执事的印章拿来,告示上必须盖有县衙与六扇门的印信,才能让真凶深信不疑。” 崔响站在一旁,忽然开口:“祝兄,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祝无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菜市口与周边的坟地,尤其是那些有樵夫居住的村落。只要真凶敢出现,我们就一定能抓住他!” 三日之期,看似短暂,却承载着李观棋的清白! 两个时辰之后,泗水县外,一处偏僻的山神庙里…… 一个后背有些佝偻的男子正坐在角落,他听到外面传来驿卒骑马而过的声音,心中不禁一动,悄悄探出头,看向远处县城的方向——他不知道的是,一场针对他的天罗地网,正在悄然展开…… 三日后,清明节,泗水县城外的云龙山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轻笼,待日头渐高,雾霭散去,露出漫山新绿与点点纸幡…… 山脚下的云龙寺,今日人声鼎沸,一部分是拎着祭品往山上祖坟去的乡邻,一部分是手持香烛往寺内祈福的信众,真可谓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白幡招展…… 祝家的朱漆大门在卯时三刻便已敞开,院内却没有寻常人家清明祭祖的忙乱…… 祝无恙轻轻推开房门时,正撞见青玉端着水盆从廊下走过,见了他忙躬身行礼: “公子您起了?灶上温着您爱吃的鸡丝粥,还有刚炸好的糖糕。” “知道了。”祝无恙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宝姨和潇潇崔响她们已经走了?” “嗯,走了有一刻钟了呢,”青玉回道,“宝姨说公子要去西郊给老爷夫人扫墓,所以特意多备了些祭品,青禾已经装好包袱,在门外候着了。” 祝无恙点点头,转身回屋取了早已备好的素色祭服,又从枕下摸出一个叠得整齐的纸信封,指尖捏着信封边角轻轻摩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待他换好衣服出门,青玉和青禾已经套好马车候在门边,身后还跟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是张五条。 张五条生得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很是雄壮,见了祝无恙却立马收敛了气势: “公子,东西都备妥了,咱们这就去西郊?” “嗯,先去扫墓,”祝无恙上了马车,动作利落干脆,“扫完墓,咱们就去南城门那家的李记早点摊。” 西郊的祝家祖坟坐落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四周栽着几棵老柏树,枝繁叶茂…… 祝无恙亲手将祭品摆好,点燃香烛,对着父母的墓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动作庄重,眼神里没有寻常少年人的嬉闹,反倒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青玉和青禾在一旁默默侍立,张五条则是守在坡下,看管着马车…… 待到祭拜完毕,日头已渐渐升起,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几人赶着马车往南城门去,恰好赶上城门打开的时辰,不多时便到了李记早点摊…… 摊子不大,几张木桌摆在路边,老板娘正麻利地给客人盛豆浆,见了祝无恙一行人,忙笑着招呼: “几位客官里面坐,要几碗豆浆?糖糕刚出锅,热乎着呢!” 祝无恙选了个靠城门的位置坐下,刚接过老板娘递来的豆浆,便从怀里掏出那个纸信封,慢悠悠地打开…… 第66章 八九不离十 昨晚在烛光之下看得不够清晰,也不够爽快,今日定要再好好瞧瞧…… 张五条凑过来一看,见里面竟是一张泛黄的卖身契,上面的字迹工整,末尾还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不由得皱起眉头: “公子,您真要将此人也纳入麾下?” 祝无恙喝了一口豆浆,清甜的豆香在嘴里散开,他晃了晃手里的卖身契,眼底满是笑意: “五条哥,你觉得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张五条挠了挠头,憨声道:“身强体健?不然怎么挣钱养家?” “是人品!”祝无恙收起笑意,语气耐心的解释道:“你想啊,这么一个大孝子,人品能差到哪去?何况他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才心生贪念做了蠢事! 如今他功名被夺,按大宋律法,没功名的人既不能做账房先生,也不能当私塾先生,而他又手无缚鸡之力,卖苦力都没人要,可我却知道他写的一手好文章,字也写得很好,而且心思缜密,以后留着给我当师爷,再合适不过。 其实呢,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确,选错了就选错了,关键是别总是欺负以前的自己! 他当时一个人站在母亲的病榻前估计也很迷茫,如果换位思考的话,或许我也会做出同他一样的选择,我们不能站在现在的高度去批判当时的自己。 五条哥,悟以往之而不谏呐!” 张五条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祝无恙的目光忽然投向城门方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顺着祝无恙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身影正慢悠悠地从城门内走出,那人头上戴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还沾着不少泥点,走路时有些佝偻着背,看着像是个逃难的灾民…… 可这人的举动却透着古怪…… 守门的士卒正挨个检查进城的人,见了他便皱起眉头,伸手要掀他的草帽。 那人身子明显一僵,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可士卒刚凑近,便闻到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忍不住掩住鼻子,挥了挥手:“去去去,别在这碍眼!” 那人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走过,却没直接离开,反而绕到城门旁的告示牌下,停下脚步…… 告示牌前围了不少百姓,有个识字的书生正大声念着上面的内容:“……本月十五,即今日午时,于菜市口凌迟处决杀人犯马奎、马涛,另有重犯一名,同日斩首示众……” 百姓们听了,纷纷议论起来:“听说马奎马涛兄弟竟然杀了自己的亲爹,真是活该!” “还有个斩首的?这另外的那个重犯是谁啊?” “我听人说了,好像是个秀才,叫什么李观棋,说是抢了张员外家的一只鸟,还杀了人家的儿子……” “李观棋?就是那个前两天戴着枷锁,由衙役押解着给母亲出殡的那人?” “可不是嘛!就是他!” ………… 那戴破草帽的人在人群后听着,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脏兮兮的脸上竟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又站了片刻,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才转身佝偻着背,慢慢往城西方向走去…… 祝无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里的糖糕还没吃完,却已没了胃口…… 他不动声色地给张五条和青玉递了个眼色,二人立马会意,三两口喝完碗里的豆浆,擦了擦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在那人身后走了…… 青禾留在祝无恙身边,低声问道:“公子,这人与李公子当时的描述极为相似,您说他是不是有问题??” “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吧,按照李观棋的描述,此人当时应该就是从这南城门的方向逃走的,如今得知李观棋被下狱斩首,心中松懈之下果然还是从这南城门回来!” 祝无恙放下筷子,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告示中说今日午时处决李观棋,他现在一定很开心吧,呵呵……” 日头渐渐升高,转眼便到了巳时末刻…… 泗水县城的街道上,原本分散的百姓渐渐往菜市口聚拢,连带着路边的小贩也都推着摊子往那边挪。毕竟处决犯人,尤其是还有凌迟这样的重刑,在平日里可是少见的热闹…… 孩子们牵着大人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挤,嘴里还嚷嚷着“去看杀头”,惹得一旁的妇人连忙捂住他们的嘴,却也挡不住眼底的好奇…… 忽然,一阵急促的锣声从街那头传来,“哐哐哐”的声响压过了所有的喧哗…… 百姓们纷纷停下脚步,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队衙役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簇拥着一辆囚车走了过来…… 最前面的是县衙门的李捕头,他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握着一把长刀,面色严肃,眼神锐利地扫过围观的百姓,吓得人群纷纷往后退了退…… 囚车里关着两个人,正是马奎和马涛兄弟! 他们双手被铁链锁着,脖子上套着枷锁,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上,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沿途的百姓见了他们,顿时炸开了锅!有扔烂菜叶子的,有扔臭鸡蛋的,还有人破口大骂: “杀千刀的马奎马涛!竟敢杀害你们的亲爹,他妈的活该被凌迟!” 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砸在囚车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有的还溅到了马奎兄弟的身上…… 弟弟马涛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马奎却忽然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瞪着百姓,嘴里还嘶吼着: “凭什么杀我!明明是我爹他自愿说要拿他的人头换赏钱的!要不是他……” 话还没说完,李捕头回头瞪了他一眼,冷声道: “闭嘴!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马奎被他的气势震慑,悻悻地闭上了嘴,只是眼底的怨毒却更深了几分…… 在马奎兄弟的囚车后面,还跟着一辆与众不同的囚车,这辆囚车被厚厚的黑布罩着,只留了几个透气的小孔,看不清里面的人…… 第67章 还记得我吗 衙役们守在囚车两侧,不许任何人靠近,连好奇的孩子想伸手摸一下黑布,都被衙役厉声喝止…… “这里面关的是谁啊?”百姓们忍不住议论起来。 “肯定是那个要被斩首的重犯吧!” “我听人说,是个叫李观棋的秀才,抢了张员外家的鸟,还杀了人家儿子呢!” “哎,真是可惜了,好好的秀才,怎么就做了这种事……” “听说他还是个大孝子,母亲病重没钱治,才抢的鸟,要是真杀了人,那可就太不应该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惋惜的,有唾骂的,还有人伸长了脖子,想透过黑布的缝隙看清里面的人…… 囚车缓缓前行,很快便到了菜市口…… 菜市口早已搭好了一座高高的刑台,刑台上摆着两把鬼头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看得人心里发怵…… 刑台周围被衙役们用绳索围了起来,百姓们挤在绳索外,踮着脚尖往台上看,人声鼎沸,热闹得像是在赶庙会……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百姓们纷纷回头,只见罗县令坐在一顶八抬大轿里,被衙役们簇拥着而来…… 轿子停在刑台旁,师爷撩开轿帘,罗县令这才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官服,面色严肃,刚站稳脚步,便有两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骑马赶来,正是六扇门的孙正路和孙正六…… 孙正路和孙正六翻身下马,走到罗县令身边,抱拳道:“罗大人,我们来了。” 罗县令赶忙回礼,三人坐下后,随即目光扫过刑台,又看向人群,似乎在找什么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书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个小童,正是祝无恙和青禾…… 那书生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走到罗县令面前,微微躬身行礼:“罗大人。” 罗县令见了他,脸上的严肃稍减,却还是皱着眉头: “贤侄,你可算来了。”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快到头顶,“时辰快到了,人抓到了吗?” 孙正路和孙正六也看向祝无恙,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作为六扇门的人,兄弟二人这次来泗水,本就是为了还张员外的人情,帮他追查儿子张森被杀一案,因此对于祝无恙今天是否能够履行约定,将真凶绳之以法,孙正路还是相当期待的…… 然而祝无恙却是丝毫不显着急的坐到下手的位置,语气平静的说道:“罗大人放心,人已经到了。”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围观的百姓,最后落在了人群中的一个身影上,正是那个清晨在南城门见过的、戴破草帽的汉子…… 那汉子似乎察觉到了祝无恙的目光,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想躲进人群里…… 可没等他退几步,身后忽然挤过来两个人,正是张五条和青玉…… 张五条动作极快,一把抓住那汉子的手腕,反手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汉子痛得叫出声来:“你做什么!放开我!” 青玉从腰间抽出一根黑铁尺,轻轻敲了敲汉子的脑袋,又顺手将他头上的破草帽掀掉,露出一张蜡黄的脸,脸上满是污垢,唯有一双眼睛透着惊慌…… 青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做什么?当然是请你这个杀人犯,离近点去看凌迟啊!走走走!站在刑台上面看才最痛快!” 他说着,朝张五条使了个眼色,二人架着那汉子,不顾他的挣扎,强行将他拖向刑台…… 周围的百姓见状,顿时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议论声又起: “这是谁啊?怎么被抓了?” “难道他才是真凶?” “那囚车里的人又是谁?” 张五条和青玉将汉子押上刑台,反手将他绑在旁边的柱子上…… 青玉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朗声说道:“诸位乡亲,今日午时处决的,并非囚车里的人。接下来,有请李观棋李公子当面指证真凶!” 话音刚落,守在黑布囚车旁的衙役上前,一把掀开了黑布…… 囚车里的人缓缓走了出来,只见他身穿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秀,眼神平静,正是李观棋! 现在的他哪里有半分即将被处斩的落魄模样,反而透着几分从容…… 台下的百姓见状,顿时炸开了锅: “我认识他!他就是李观棋!他怎么没事?” “那被绑着的是谁?难道说他就是要被指证的真凶?” “难怪那囚车非要裹着黑布,原来这个大孝子是被冤枉的!我就知道!” 青玉当着众人的面,不由分说便从那汉子怀中掏出一张当票,一个银锭,当票上面写的是此人将李观棋家的耕牛当掉的证据,而那个银锭,亦正是当票中所写的五两白银…… 再说那被绑在柱子上的汉子,在看到李观棋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若不是被绑着,早就瘫倒在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惊恐地望着李观棋,身体不住地颤抖…… 李观棋一步步走到刑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百姓,最后落在了被绑着的汉子身上…… “唉,怎么才卖了五两……”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的在那汉子的脑中炸响:“你,可还记得我吗?” ………… 自此,一场由鹦鹉引发的血案终于落下帷幕…… 据那樵夫供述,张森的头颅最终在太河河底被打捞而出,头颅之上还被捆柴禾的麻绳绑着一块石头,只是那头颅却早已被鱼虾啃食的只剩森森白骨…… 樵夫杀人罪名成立,证据确凿,之后便被罗县令打入死牢,等着秋后问斩…… 而那为了冒领赏钱而将自己亲生父亲杀害的马奎马涛两兄弟,则是于清明节当日被明正典刑! 由于二人所犯的乃是十恶不赦之一的重罪,实属罪大恶极,加之有六扇门直接参与此案,因此,上报之后无需复奏,更无需复核,孙正路终于如愿所偿的看到了兄弟二人被凌迟处决…… 鹦鹉案,至此完…… 第68章 偶遇大好河山 清明次日,太河渡口,“永年号”商船甲板之上…… 船中央的货舱区被打理得规整异常,很是专业,漆成枣红色的马车与镶着铜饰的轿子并排而立,箱笼货物码得齐整,帆布盖布边角都用麻绳仔细系好…… 祝无恙的新马车及其大件行李,以及其他人的马匹也在其中…… 祝无恙立在船舷边,月白长衫被风掀起一角,偶有认出他的泗水百姓与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笑作揖,随后又忍不住的遥望老宅的方向…… 他身旁的宝姨扶着船栏,鬓边的银钗随着船体轻晃,盛潇潇与崔响两姐妹并肩站着,前者手中攥着一方绣帕,后者则探头寻找着岸上的人群…… 侍从青玉、青禾两个少年挤在靠前的位置,踮着脚朝渡口挥手,捕头张五条负手立在稍远些的地方…… “咦?找到了!孙五叔,孙六叔,待我安顿妥当再寄书信给你们!” 盛潇潇与崔响朝着岸上挥手,声音清亮,祝无恙也朝着孙正路与孙正六拱了拱手…… 而在甲板之下的东舱房里,李观棋正趴在铺着粗布褥子的硬板床上,额角渗着冷汗…… 他本是个身形消瘦的书生,青色儒衫松垮地搭在身上,露出的后背红肿一片,昨日衙门那十五大板,虽已用草药敷过,却仍让他每动一下都疼得倒抽冷气…… 若不是大宋以孝治国,他因筹钱为母治病才犯下大错,再有街坊四邻为其求情,罪罚减半,倘真是三十大板打下来,那他这副小身板怕是要落下终身残疾…… 如今功名被斥夺,走投无路之际,只能栖身于那位昔日同窗的“贼船”,跟着祝无恙去定县谋个生计…… 商船缓缓驶离渡口,顺着太河向东漂流而下,河面渐渐宽阔起来…… 午后时分,船行至与黄河交汇处,浑浊的黄河水与太河的清水交汇,激起层层浊浪…… 青玉跑来找祝无恙,指着远处的河面喊:“公子,过了这黄河,就是大名府地界了吧!” 祝无恙点了点头,缓步走到船头,极目远眺…… 此时甲板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往来的人群鱼龙混杂——有背着行囊的行商,有穿着粗布短打的脚夫,角落里还坐着两个道士,正低头擦拭宝剑,一旁的和尚则双手合十,闭目诵经,更有几个穿着便服却隐约看到脚下蹬着官靴的人,站在船舷边低声交谈,神色肃穆,而在不起眼的角落之中,还有几个满身补丁的乞丐…… 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站在船尾的那队女子…… 她们穿着月白、水绿、绯红三色褶裙,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摇曳,却依旧难掩曼妙婀娜的身段…… 为首的女子梳着飞天髻,插着一支点翠步摇,抬手整理鬓发时,露出的手腕纤细白皙……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祝无恙侧耳听了几句,才知她们是汴京城有名的“仙韶女乐”,专供达官贵人与皇室赏乐,前些年还曾为金国使臣献舞,连官家都赞过她们的舞姿…… 这次北上,是受到一些达官显贵的邀请,去比干庙参加祭祖大典…… 祝无恙心中一动,转身朝着青玉、青禾和盛潇潇、崔响招手: “你们过来,我有个问题想考考你们——你们可知这比干的后代姓什么?” “这还用问?”青玉抢先开口,青禾也跟着点头,“比干的后人,自然是跟着他老子姓比啊!” 话音刚落,周围便传来过路之人小声的嗤笑…… 盛潇潇本也想这么说,见青玉、青禾先答了,暗自庆幸自己没开口,转而瞪了祝无恙一眼: “你既然知道,何苦吊人胃口?还不赶紧说出答案!” 祝无恙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却抬高了些,让周围好奇的人也能听见: “你们俩可错了。比干本是子姓,并非姓比,只因他的封地在比邑,世人方才称他比干! 当年他因犯颜劝谏商纣王,被挖心而死,他的夫人为避祸,逃到了一处山林石室之中,便以‘林’为姓,为儿子改名林坚——而这林坚,便是天下林姓的始祖。” 众人闻言,都露出恍然之色…… 崔响轻声道:“原来如此,那这次的祭祖大典,竟是林姓权贵组织的?” 祝无恙刚要点头,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魅惑:“祝公子!祝公子!” 这声音柔得像浸了蜜,还没见着人,便让人觉得说话者定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 祝无恙心脏骤然加速,耳根微微发红,他下意识以为是仙韶女乐中的人竟然有人认识自己,随即连忙转身望去…… 只见人群中,一个穿着桃红色罗裙的高挑女子正朝着这边挤来…… 她梳着双环髻,鬓边插着两支金步摇,脸上敷着薄粉,嘴角噙着笑,正是在恒州府有过几面之缘的王夫京! 她的行事风格依旧泼辣,竟直接推开挡在身前的两个仙韶女乐女子,踩着碎步朝祝无恙小跑过来,眼里也似乎只有他一人,巧笑嫣然…… 盛潇潇见了她,眉头顿时皱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青玉、青禾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凑到祝无恙身边,压低声音调侃道: “公子,这不是您在恒州府遇到的那位‘大好河山’嘛!她怎么追到这船上来了?” 张五条也认出了王夫京,他当年在恒州府当差时,也曾见过这女子几次。 此刻见她这般模样,便朝着祝无恙投去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祝公子,好本事啊。” 祝无恙苦笑一声,心知这种事越辩越乱,只能低声斥道:“啧!瞎说什么都……” 他抬手想与王夫京作揖,谁知手刚抬起来,王夫京居然会错了意,快步上前,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双手,极其暧昧的双目相对…… 那双手温润如玉,指尖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祝无恙顿时大惊失色,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竟忘了挣脱! 眼角余光朝周围众人惊慌一瞥之后,他此刻才算终于明白,前些日子李观棋被千夫所指之时,口中所说的“百口莫辩”是何种滋味…… 第69章 记得来找我 周围的人也都凑热闹的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与探究,在旁人眼中,这两人一个含情脉脉,一个虽显错愕却未挣脱,活脱脱是“小别胜新婚”的模样…… 宝姨本在与盛潇潇和崔响说话,见此情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一直把盛潇潇视作未来的儿媳妇,对崔响也颇有好感,如今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瞧着就像风尘女子的人,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祝无恙拉拉扯扯,连“男女授受不亲”的礼仪都抛到了脑后,而且还是当着未来儿媳盛潇潇和崔响的面,宝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谁啊你?” 宝姨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王夫京的手腕,用力将她的手从祝无恙腕上甩开,语气带着十足的嫌弃…… 王夫京没见过宝姨,打量了她一番——宝姨穿着深青色布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虽无粉饰,却难掩端庄,只是年岁稍长了一些…… 她嗤笑一声,转头看向祝无恙,语气戏谑: “哎呦祝公子,你如今这口味变得也太快了?这么大年纪的都不挑了吗?要我说,你要她还不如要我呢,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总比有些老婆子强得多。” “你说什么?!谁是老婆子?!” 宝姨眼睛瞪得溜圆,气得差点跳起来,伸手就要去抓王夫京的衣领…… 青玉、青禾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拉住宝姨的胳膊,盛潇潇和崔响也赶紧上前劝阻——她们在恒州府见过王夫京的泼辣,知道再闹下去只会更难看…… 几人合力,才勉强把气得面红耳赤的宝姨拉开…… 祝无恙连忙上前,对着王夫京沉声道: “王……娘子,休得胡言!这是我的后娘宝姨,你误会了。” 谁知王夫京听后却是捂嘴娇笑起来,直笑的浑身花枝乱颤,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而她却没半点要道歉的意思,只对着祝无恙娇声道: “原来如此,那……是奴家误会公子你了!对了,公子此行,也是去比干庙参加祭祖大典的吧?若是如此,那我们可真是有缘,奴家也是呢!这一路上,正好也与公子好好叙叙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祝无恙心里猛地一沉——是了!恒州知府林震也姓林,他与林震曾有过些许不快,而王夫京是恒州府有名的美人,她受邀去参加林姓祭祖大典,保不齐就是受了林震的邀请! 他眼皮狂跳,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遍四周,而后强压着心头的不安问道: “王娘子,你此次受邀,是受何方所托?” 王夫京脸上的笑意更浓,伸手在祝无恙的脑门上轻轻一点: “那还能有谁?自然就是林知府大人喽。他说仙韶女乐的人数不够壮观,让我到时候去一旁也拿着乐器滥竽充数——反正老娘生得好看,林大人给了重金,只要我上台坐着就行。” 那指尖的触感温热,祝无恙却惊得心头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宝姨气得发抖,盛潇潇和崔响扶着宝姨,转身就往舱房走…… 王夫京看着三人的背影,小声啐了一句:“呸!小浪蹄子!” 祝无恙脸色一沉,又问:“那林知府……是否也在这条船上?” “公子怎么总提别人?”王夫京娇声埋怨,身子又往祝无恙身边靠了靠,红唇轻抿,伸出一只白嫩修长的手指,就那么在祝无恙的胸口画着圈圈娇声道: “人家林知府可是朝廷大员,怎么会和奴家一样坐商船?他早带着随从,坐官船先走了。” 听到“官船先走”四个字,祝无恙才暗暗松了口气…… 而后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纤嫩的手指,心中有些纠结…… 痒…… 他长这么大从未对任何女子动手动脚过,更没有像眼前这般被一名女子动手动脚…… 他实在不敢于大庭广众之下再与王夫京继续纠缠,于是强自按下胸口被画圈处的悸动,退后半步连忙作揖: “王娘子,我还有些小事要处理,先行告退。” 说罢,不顾王夫京幽怨的眼神,便领着青玉、青禾和张五条逃也似的离开…… “祝公子,我住西舱三号房,晚点记得来找我啊!跟奴家好好叙叙旧!” 王夫京在他身后喊道,声音响亮,甲板上不少人都听见了,纷纷转头看向祝无恙的背影,眼神里带着暧昧与探究——任谁听了这话,都觉得二人是恩客与红颜的深入关系…… 随即便有某“恩客”脚下一个踉跄,朝着东舱逃去…… 四人拾阶而下,张五条领着青玉住一个房间,顺便照顾一下李观棋,而祝无恙则是带着青禾同住…… 东舱的走廊狭窄而昏暗,只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油灯,跳动的火苗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青禾走在最前,伸手推开祝无恙房间的木门,“吱呀”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就在他即将迈步踏入的瞬间,隔壁房间的门忽然“哐当”一声被拉开,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撞了出来,与祝无恙撞了个正着…… 祝无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书吏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铜制印牌,印牌上模糊的纹路隐约能看出是“礼房”二字…… 祝无恙心中了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露出一抹礼节性的微笑,便打算随青禾进屋…… “哎呀!这不是祝大人吗?真的是您!” 那书吏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上前半步,双手抱拳,眼神热切地盯着祝无恙,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友…… 祝无恙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书吏,眉眼间毫无印象,搜遍记忆深处,也想不起自己何时认识过这么一位书吏…… 青禾也停下手上动作,警惕地看着书吏,生怕是什么别有用心之人…… 第70章 小黑胖子 那书吏见祝无恙神色茫然,连忙收起笑容,拱手解释道: “大人莫怪,在下是大名府顿县六房书吏中的礼房书吏,姓林名九郎。此番是专程来泗水县渡口,迎接并安排‘仙韶女乐’的舞姬们,安排她们去参加之后的林氏宗亲祭祖大典。”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的说道: “在下之所以认识大人,是因为提前抵达泗水,在驿馆多住了几日。那日恰巧赶上大人在公堂之上为那书生求情,还当着县老爷以及百姓的面承诺,三日内必破李观棋被诬一案,并抓到真凶! 当时在下还想着,这般年轻的县尉,怕是夸下海口,没想到大人竟真的在第三日便将真凶缉拿归案,还了那李观棋的清白——这般能耐,真是年少有为啊!” 祝无恙闻言,心中的疑虑稍稍放下…… 他抬手摆了摆,语气谦和:“林书吏过誉了,不过是侥幸罢了。此案能破,也多亏了衙役们四处奔走,并非我一人之功。” “大人这话说得谦逊了!”林九郎连忙摆手,脸上堆起更浓的笑意,“侥幸一次或许是运气,可三日内破获那般错综复杂的奇案,靠的必然是真本事!依在下看来,大人日后必定前程似锦,大有作为!” 他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却难掩兴奋: “说起来,也是缘分。东舱十九号房间里,有个说书的江湖艺人,是个姓郭的小黑胖子,不仅说书说得极好,还会唱梆子戏。此刻他正在甲板下的货舱开讲,说不定已经开场了。大人若是有兴致,不如与在下一同去饮茶听书,也好解解旅途的乏闷?” 祝无恙本就对民间的说书艺术颇有兴趣,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他转头看了眼青禾,向青禾点头示意守好房间,随后便对林九郎笑道: “既如此,那便有劳林书吏带路了。” 林九郎喜出望外,连忙引着祝无恙往货舱处走…… 二人穿过喧闹的前舱,顺着陡峭的木梯往下走,刚踏入货舱,便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那是醒木拍在案上的声音,清脆响亮,瞬间压过了货舱里的低语声…… 祝无恙抬眼望去,只见货舱中央搭着一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壶茶、一个醒木…… 一个身材矮胖的小黑胖子正站在桌后,站在那里倍儿有精神,一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正是林九郎口中的郭姓说书人……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郭说书人一手叉腰,一手扬起,声音洪亮如钟,在货舱里回荡,“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随着“正道”二字落下,他手腕一翻,又是“啪”的一声醒木响,最后才是将“是沧桑”三字缓缓吐出,动作干脆利落,引得台下零星的听众纷纷鼓掌叫好…… 祝无恙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林九郎唤来一个跑腿的伙计,点了一壶米酒、两碟小菜,笑着对祝无恙说: “大人且听,这郭胖子的定场诗,是不是比别处的更有劲儿?” 祝无恙点头,目光落在郭姓说书人身上…… 此时货舱里的听众不过十几人,大多是船员和一些小商贩打扮,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手里端着粗瓷碗,眼神里满是期待…… 他轻声打趣林九郎:“这小黑胖子,莫不是你特意安排在这里的说书先生?不然怎会这般巧,刚好在我们登船时开讲?” 林九郎嘿嘿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并不直接回答,只含糊道: “大人听着尽兴便是,其他的容我先卖个关子。”看林九郎那副模样,显然是默认了祝无恙的猜测…… 台上的郭姓说书人已开始讲起故事,说的是唐明皇与杨玉环的轶事,开篇便从“霓裳羽衣曲”说起,语调时而婉转,时而激昂…… 他虽是个胖子,说起话来却颇为口齿伶俐,吐字清晰,将杨贵妃的娇媚、唐明皇的痴情描摹得活灵活现…… 待说到马嵬坡之变时,他忽然收敛了笑容,声音沉了下去,眼神里竟也带上了几分悲戚,仿佛真的置身于那场兵荒马乱之中…… “……六军不发,皆言杨国忠祸国殃民,若不除之,誓不前行!明皇无奈,只得赐杨国忠自缢!可将士们仍不罢休,指着马车内的贵妃,高声喊道:‘贼臣已死,贵妃尚在!不杀贵妃,难平军心!’” 郭说书人双手比划着,模仿着将士们的怒吼,脸上满是愤慨…… 台下的听众都屏住了呼吸,连饮酒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紧紧盯着台上…… 祝无恙也微微前倾身体,虽早已熟知这段历史,却被郭说书人这不一般的演绎勾起了兴致…… 就在气氛凝重到极点时,郭说书人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他猛地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诸位猜猜,明皇最终是如何做的?” 不等听众回答,他又模仿起哗变将领的模样,双手叉腰,眼睛瞪得贼溜溜的圆,仿佛那倾国倾城的杨贵妃便在其眼前一般,而后他指着台下的一位男听众,将之引申为书中故事的士兵,大声呵斥道:“都给我排队去!” 台下顿时有稀稀拉拉的哗然之声,有个穿着短打的商贩一脸猥琐的忍不住搭茬:“将军要我们排队做什么呢?” 郭说书人眼睛一瞪,故作严肃地喝道: “你这汉子,想什么呢!当然是排队参观杨贵妃的仪容,让大家看看,这倾国倾城的美人,究竟长什么样!你——以——为——呢?” 最后几个字的尾音,被那小黑胖子一脸狡黠的故意拉的老长…… 待这话一出,货舱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之前凝重的气氛也随之一扫而空…… 那搭茬的商贩也红了脸,挠着一头卷毛嘿嘿直笑道:“我也以为是……看仪容,嘿嘿……” 祝无恙对此也忍不住笑出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心中暗道: 这郭胖子,倒真是个妙人,能将悲情故事说得这般妙趣横生,难怪林九郎会特意引荐…… 第71章 李老板 随着故事的推进,货舱里的听众越来越多,原本空着的那些临时搭建的木板座位也渐渐被填满,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郭说书人见状,越发来了精神,不仅说得绘声绘色,还时不时手舞足蹈地模仿书中人物——一会儿学唐明皇的愁眉苦脸,一会儿学杨贵妃的柔媚娇羞,一会儿又学将士们的怒目圆睁,引得台下掌声、笑声此起彼伏…… 约莫一个时辰后,故事告一段落…… 郭姓说书人端起桌上的茶碗,咕咚咕咚饮了大半碗,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笑着对台下道: “诸位看官,故事暂且说到这里。接下来,小的给大家唱段梆子戏,助助雅兴!” 台下顿时一片叫好声…… 郭说书人清了清嗓子,一把拿过身后的胡琴,便开口唱了起来…… 他唱的是《穆桂英挂帅》选段,嗓音洪亮,底气十足,梆子戏的韵味十分饱满…… 可听着听着,祝无恙便听出了端倪——无论他唱的是梆子戏,还是后来换上的大名府豫剧,及其其他戏种,唱腔里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梆子味,尤其是唱到了音高之处,更是硬得有些刺耳…… 祝无恙忍不住摇了摇头,转头对林九郎笑道: “这郭胖子的说书技艺,当真是罕见的好,站着说书又加上双手比划的形式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可唯独这唱戏的本事,倒是差了些火候。” “大人说得是!”林九郎也笑了,“他呀,就吃亏在这唱腔上,可偏偏自己还不觉得,总喜欢在说书之后再琢磨着唱两句。” “即便如此,也是相当难得的民间艺人了。”祝无恙感叹道,“下月的林氏宗亲祭祖大典,若是能请他去为达官显贵献艺,定能博个满堂彩。依我看,假以时日,他在说书一道上,必能有一番大成就!” 林九郎闻言,眼睛一亮,凑近祝无恙,压低声音道: “大人与在下想到一处去了!在下正有此意,因此才特意怂恿他在这商船上说书。您想啊,这商船往来于各州府,船上说不定就有像大人这样的朝廷命官,或是林氏宗亲里的大人物! 若是有人肯赏识他,日后在下再带着他去见那些个宗亲,劝说他们给个展示的机会,岂不是更容易?” 祝无恙闻言,不由得对林九郎竖起了大拇指…… 他原以为林九郎只是个普通的礼房书吏,没想到竟有这般心思,既为郭说书人铺路,也为自己在宗亲面前挣得人情,倒是个有头脑的人…… 林九郎被祝无恙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用胳膊肘碰了碰祝无恙,眼神示意他看向货舱另一侧: “大人您看,那个穿着锦袍、手摇折扇的年轻人,是大名府盐道都转运使严大人家的公子。而他身旁那个穿粉色衣裙、头戴金钗的姑娘,是泽州提举司提举大人的千金,听说二人亦是结伴去往顿县参加祭祖大典的。” 祝无恙顺着林九郎的目光看去,果然见一对年轻男女正并肩站在人群边缘,那严公子面色倨傲,时不时对着身旁女子说些什么,而那女子则低着头,脸上带着几分羞涩…… “您再看那边那个留着美髯、面容威严的中年人,”林九郎又指向另一处,“那是恒州的州同林程。按说他身为从六品州同,出行该坐官船才是,可不知为何,这次竟身着便服,混在商船的乘客里,倒是有些奇怪……” 祝无恙的目光落在那位林州同身上,那人正独自坐在角落,端着一碗酒,眼神深邃地看着台上,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祝无恙心中暗自记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林九郎道:“林书吏倒是见多识广,船上这些大人物,竟都认得。” “大人说笑了,”林九郎笑道,“在下做礼房书吏多年,时常要与各州府的官员打交道,再加上平日里爱打听些消息,自然认得些人。” 就在这时,林九郎忽然“咦”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又指向货舱门口: “大人您看,那不是你们泗水县瓦市的李老板吗?他怎么也在这船上?” 祝无恙心中一凛,顺着林九郎的目光看去…… 只见货舱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着一身华丽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堆着和蔼的笑容,正是泗水瓦市的李老板…… 此人在泗水商界产业众多,尤以醉仙楼最为出名,只是祝无恙却从未与他打过交道,只知道此人背景深不可测,疑似与贩卖人口有关,马一鸣父子也郑重叮嘱过自己,万万不可追查此人…… 更让祝无恙心头一紧的是,李老板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子——正是之前他见过一次的“仙韶女乐”的那名领头女子,听林九郎介绍说,她叫柳轻烟…… 柳轻烟常年带领舞姬们在外献艺,见惯了大场面,素来都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可此刻在李万山身边,她却微微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里满是畏惧,连说话都带着几分颤抖,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这柳轻烟,怎么对李老板这般畏惧?” 祝无恙不动声色地问道,手指却悄悄攥紧了酒杯。 林九郎摸了摸下巴,沉吟道: “听说李老板是柳轻烟的表哥,按说亲戚之间不该这般生分才是。或许是柳轻烟性子怯懦,见了表哥才这般紧张吧?不过在下也只是道听途说,具体情况如何,在下也不清楚——毕竟在下只是个小书吏,他们这些大人物的事,哪里轮得到在下置喙……” 祝无恙没有说话,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忽然想起了王夫京——王夫京此时正与“仙韶女乐”一道去参加祭祖大典! 若是这位拐卖人口的李老板与“仙韶女乐”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那王夫京岂不是正处在危险之中…… 一念至此,祝无恙再也无心听那郭姓说书人唱梆子戏,只觉得货舱里的喧闹声格外刺耳…… 第72章 担心朋友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润的酒液滑过喉咙,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焦虑…… 林九郎察觉到祝无恙神色有异,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若是不愿在此处听书,不如随在下回房间饮酒,也好清静些。”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疑虑,随后不动声色的挤出一抹笑容,继续探究道: “无妨,只是忽然想起些家中的琐事。对了,林书吏,你可知这李老板与‘仙韶女乐’的领队,除了表亲关系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往来?” 林九郎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这……在下就不清楚了。李老板行事素来低调,更是极少与人提及自己的私事,在下也是今日才偶然见到他与柳轻烟同行。” 祝无恙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说起来,林书吏倒是认得李老板,可我在泗水生活了这么久,却从未见过他。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认识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老板的?” 林九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尴尬,他挠了挠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唉……实不相瞒,在下的娘子,从前便是这李老板醉仙楼后院的女子。后来她从良后,便嫁给了在下……” 祝无恙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哪里会不知道,泗水百姓几乎人人都清楚,醉仙楼前院是酒楼,后院却是暗娼之地,那里的女子比青楼女子还要卑贱……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无意间问到了林九郎的痛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怔怔地看着林九郎,脸上满是错愕与歉意…… “大人不必如此,”林九郎倒是看得开,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在下娘子虽出身不好,却也是个苦命人…… 只是她从前在醉仙楼时养成了爱打扮的习惯,如今虽已从良,却仍喜欢穿些鲜亮的衣裳,因此在我老家顿县,不少人都认出了她,也知道在下娶了个娼妓……”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说什么,在下并不在意。只要娘子待我好,在下便知足了。” 祝无恙看着林九郎坦然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他端起酒杯,对林九郎举了举:“林书吏这般胸襟,倒是让在下佩服。方才是在下失言,还望林书吏莫怪。” “大人言重了!”林九郎连忙端起酒杯,与祝无恙碰了一下,“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二人饮尽杯中酒,气氛重新缓和下来。祝无恙想起王夫京,犹豫了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开口道: “林书吏,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否帮忙?” “大人尽管吩咐便是!”林九郎爽快地答应,“只要在下能办到,定不推辞。” “是这样,”祝无恙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祝无恙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周围喧闹的听众,确认无人留意才继续道,“也在这船上,跟着仙韶女乐的姑娘们,要去大名府参加祭祖大典。只是西舱都是女客,我一个男子贸然过去,终究有些不妥帖……” 话未说完,林九郎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那眼神里满是“男人都懂”的了然: “大人这是既担心朋友,又怕坏了规矩!这有何难?我带你过去便是!只是要委屈祝县尉暂且‘屈尊’,卖点力气了。” 祝无恙松了口气,又有些哭笑不得,但看林九郎这神情,怕是把他那“朋友”当成了相好的姑娘…… 但此刻救人要紧,也顾不得解释,只拱手道:“多谢林书吏,日后必有报答。” 林九郎摆摆手,起身道:“大人跟我来,咱们去寻身合适的衣裳。” 二人悄悄离了货舱,沿着昏暗的走廊往林九郎的房间走去…… 路过船员歇息的杂役房时,林九郎敲了敲门,跟里头一个睡眼惺忪的水手嘀咕了几句,又塞了几枚铜钱,很快便捧着一套半旧的粗布短褂出来,还拎着一个布包…… “这是船上杂役穿的衣裳,浆洗得还算干净,大人先换上。” 林九郎把短褂递过去,又打开布包,里头竟是一把擦得锃亮的琵琶,琴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松香,而后又说道: “西舱那边守着的都是李老板派来的人,只认熟脸。我常去给仙韶女乐送些杂物,他们倒是不拦我。你抱着琵琶,装作是给姑娘们送乐器的杂役,保管没人起疑。” 祝无恙看着那身短褂,又掂了掂琵琶,这乐器他虽不精通,却也略懂几分指法,装装样子倒也无妨…… 他跟着林九郎进了房间,迅速换上短褂,又把头发用粗布巾扎起来,原本一身月白长衫的英气,瞬间变成了杂役的憨厚模样…… 只是他常年握笔握剑,指节分明,眉宇间那股子清正之气难掩,林九郎见状,又找了顶旧毡帽给他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刚好遮住大半张脸…… “这样就妥了!”林九郎上下打量一番,满意点头,“等会儿你跟在我身后,少说话,尽量装得像下人一般畏缩些,别让人看出破绽……” 祝无恙点点头,抱着琵琶跟在林九郎身后,二人一前一后往西舱走去…… 越靠近西舱,走廊里的灯火越暗,空气里也多了几分脂粉香,混着河水的潮湿味,格外怪异…… 走到西舱门口时,果然见两个彪形大汉守在那里,都是一身黑衣,腰挎弯刀,眼神锐利地盯着过往之人…… “林老哥,这是又来送东西?” 左边那个大汉见了林九郎,语气倒还算客气,目光却在祝无恙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审视…… 林九郎脸上堆起笑,从怀里摸出一包茶叶递过去: “可不是嘛,姑娘们说琵琶弦松了,让我找个杂役送把新的过来。这小子手脚麻利,我便带他来了。” 第73章 我懂 那大汉接过茶叶,轻轻拿在鼻下一嗅,露出满意的神色,又瞥了眼祝无恙…… 祝无恙连忙低下头,肩膀微微缩起,抱着琵琶的手紧了紧,装作一副紧张模样,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另一个大汉走过来,伸手想摸祝无恙怀里的琵琶,林九郎连忙拦住: “别介老弟!这可都是姑娘们表演时用到的精细玩意儿,仔细碰坏了,她们又要埋怨我。再说了,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那大汉犹豫了一下,看林九郎平日里与人交好,又常来常往,倒也没再多疑,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进去吧,别在里头乱晃,送完东西赶紧出来。” 林九郎连忙应下,带着祝无恙快步走进西舱…… 却说王夫京此时正斜倚在一把玫瑰椅中,指尖捏着枚莹润剔透的蜜渍梅干,灯光下那果肉泛着琥珀色的光,甜香漫在鼻尖,竟比舱外的花香更勾人…… “啧,”王夫京轻轻咬下一小口,梅肉的软糯裹着浓甜在舌尖化开,可没嚼两口,那甜便沉得发腻,她蹙了蹙眉,将剩下的半枚放回描金漆盘里…… “好吃是好吃,就是甜得噎人。若用春茶煮了,或是泡在陈年米酒里,倒该解了这腻味。” 她正琢磨着如何用这梅干学制梅茶,舱外忽然传来“叩叩”的敲门声,力道不轻不重,倒显出几分规矩…… “哪位?”王夫京直起身,理了理衣襟…… “在下林九郎,是此前在渡口迎候各位舞姬的书吏,有要事想面见王娘子。” 门外的声音带着几分拘谨,正是几日前帮她们搬运行李、安排舱位的那位大名府的地方小吏…… 王夫京心头无波,仙韶女乐此次远赴比干庙献艺,沿途多有地方官署照料,这个叫林九郎的来拜访或是送一些生活用具的话,倒也属寻常,且看看他要做什么…… 她起身走到门边,拔了门闩,刚拉开一条缝,便见林九郎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则是空空如也! 而他身后站着的人,却让王夫京瞳孔骤然一缩——那人抱着柄乌木琵琶,头戴毡帽,垂着眼帘,侧脸线条清俊,待到此人抬头时,王夫京更是立即认出,不是祝无恙,又是谁? 一瞬间,王夫京心里的算盘噼啪作响…… 她还一直以为祝无恙身边的那两位小姑娘是他的相好,所以自己才会故意在她们面前调戏祝无恙,除了确实对祝无恙有些好感之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觉得盛潇潇一看到她就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因此她便有意要通过此举特意气气她…… 只是连王夫京都没想到的是,这才仅仅过了一个多时辰,这个看似道貌岸然的小家伙竟已急不可耐的寻来了! 看来之前在恒州府之时自己果然没有看错,那时的他看自己的眼神确实不单纯…… “天下男人果然都一样,”她强忍着笑意,指尖在门环上轻轻摩挲,“只要我稍稍露些意思,便都按捺不住了。” 这念头刚落,王夫京的嘴角便要翘起来,随即额头微微向后侧仰…… 祝无恙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伸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并抬脚将门关上,总算没让这个恒州府有名的泼辣货大笑出声…… 而祝无恙的掌心还残留着琵琶表面的凉意,触在王夫京的唇上竟有些发痒…… 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非但没推开他,反而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肩头抵着他的胳膊,温软的身子几乎贴了上去…… 她抬手抓住祝无恙的手腕,轻轻一掰将那只手挪开,声音里裹着蜜似的,带着几分调侃: “这是……小郎君这也太猴急了些!不是说好了,让你晚点悄悄来找姐姐的么?这怎么才刚到未时,小郎君便就等不及了?只是姐姐昨日赶了一天的路,直到现在都还没顾得上沐浴洗漱呢。” “我猴……?我不是……”祝无恙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说话都有些结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琵琶带,指节泛白…… 毕竟此时的祝无恙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黄瓜棒小伙,何曾经历过这等高端场面…… 一旁的林九郎早已尴尬得浑身不自在,他偷偷瞥了眼黏在一起的两人,又看了看祝无恙泛红的脸,忽然露出一副“男人都懂”的笑容,眼神里满是钦佩——没想到这位看着一脸英气的祝县尉,竟真能搭上仙韶女乐里最惹眼的王娘子……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了半步说道: “那在下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林某手头还有些琐事,这便告辞!” 林九郎说罢,也不等祝无恙开口,转身就要走…… “林老哥留步!”祝无恙急忙上前一步,声音都拔高了些,“我来此真是有正经事要说,我其实是个正经人来的,不是……绝非你想的那样!” 林九郎脚步一顿,回头憨厚地笑了笑,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后说道: “祝大人不必解释,你这句话我信!想当年,我也是这么跟我家娘子说的,我懂——” 祝无恙心里骂道:你懂个屁! 只是嘴上却是瞬间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反驳的字都没说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林九郎一脸“我真的什么都懂”的浓浓笑意,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临走前还冲着他挤了挤眼…… 舱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小窗外河水拍打着船身的“哗啦”声…… 王夫京轻咬红唇,目光落在祝无恙紧攥的琵琶带上,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就抓住了他腰间的粗布腰带…… 祝无恙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琵琶和毡帽便被她随手扔到了旁边的矮榻上,“咚”的一声轻响,琴弦颤了颤,发出一串细碎的音…… “我的小郎君,你倒是坐啊!”王夫京拉着他的腰带,将他拽到桌前的圆凳上坐下,自己则半倚在桌沿,几乎贴到他的身侧…… 她拿起漆盘里的蜜渍梅干,两指捏起一枚亲自递到祝无恙的嘴边,声音软得像棉絮: “反正天色尚早,急什么正事?先尝尝这梅干,是昨日在泽州码头买的,据说是用冰糖腌了三个月的。” 第74章 正事不急 祝无恙想过躲,可却没有闪…… 因为王夫京的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上,指尖轻轻按着他的肩胛骨,力道不大,却像生了根似的,让他这个身怀不俗内力的人都丝毫动弹不得…… 他苦笑一声,知道躲不过,只好微微张嘴,任由那枚梅干落在舌尖儿…… 刚要咀嚼,王夫京却微微俯身,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颊,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眼里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连呼吸间都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混着梅干的甜香,扑在他的脸上…… 祝无恙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脏“咚咚”地跳着,像要撞开胸膛,连舌尖的梅干都忘了咀嚼…… “呃……王娘子……”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要不……你还是坐下说话吧,我真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知你,关乎仙韶女乐此次远赴大名府……” “先别说正事。”王夫京打断他,指尖在他肩上轻轻画着圈圈,“我问你,姐姐的梅干味道如何?甜不甜?” 祝无恙愣了愣,才想起嘴里的梅干还没咽下去,他匆忙嚼了两口,囫囵咽了下去,老实答道: “没……没尝出什么味道,就直接咽了。” “呆子。”王夫京娇笑起来,声音像银铃般清脆,“我刚才尝了,甜得发腻。不如给小郎君泡杯梅茶,解解腻?” 祝无恙连忙点头,只要能让她拉开距离,别说梅茶,就是苦茶他也愿意喝…… 王夫京见他答应,终于直起身,离开了几乎贴在一起的温热身体…… 她伸手拍了拍祝无恙的胸脯,一脸温柔的笑着说:“稍等片刻,姐姐这就去煮茶。” 她的手掌刚碰到祝无恙的衣襟,便顿了顿,因为她发觉指尖下竟有个硬物突起,隔着层布料,竟还能摸到似有方形的棱角…… 祝无恙脸色一变,刚要伸手去拦,王夫京却已经探手进去,指尖一勾,便将那硬物掏了出来…… “啪嗒”两声,两个盒子落在桌上…… 一个是六寸左右的扁平锦盒,宝蓝色的锦缎上绣着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另一个则是个黑漆小方盒,盒面上印着三个朱红小字——“生尘堂”。 王夫京拿起那黑漆小方盒,指尖摩挲着“生尘堂”三个字,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差点又笑出声来…… 她当然认得这盒子! 此前恒州府举办的上巳节骑射大赛,她便是场中负责记筹的一员,而祝无恙那次得了第二名,奖品便是这生尘堂赞助的雪莲丹…… 这雪莲丹的药性她早有耳闻,是江湖上难得的滋补良药,据说不仅能强身健体,还有助于提升内力,只是她若是没记错的话,雪莲丹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功效…… “小郎君倒是会准备。”王夫京晃了晃手里的黑漆盒,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看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偷偷来见姐姐,却带着这种烈性滋补的药丸。怎么,还怕自己撑不住?” 祝无恙的脸又红了,急得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抢: “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雪莲丹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夫京便伸出两指,轻轻贴在他的唇上…… 她微微仰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千娇百媚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 而后,她拿起桌上的扁平锦盒,塞回祝无恙怀里,又拍了拍他的衣襟,像是在帮他整理衣裳…… 做完这一切,王夫京提着那盒雪莲丹,转身便往内室走…… 她走得极慢,裙摆摇曳,每一步都带着说不出的风情,走到内室门口时,还回头冲祝无恙笑了笑,眼波流转,勾得祝无恙心头发痒…… 祝无恙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他盯着王夫京消失的方向,又摸了摸怀里的扁平锦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雪莲丹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增进功力的效用,他近日手头拮据,花的都是宝姨的体己钱,本想着等寻到合适的买主,将这颗雪莲丹卖给那些不差银子的江湖人士,换些盘缠…… 可王夫京倒好,问都不问一句,就把那价值不菲的丹药拿走了…… “要回来吗?”祝无恙在心里嘀咕,“可刚才她那样子,我怎么张口?若是被她笑话小气,反倒落了下乘。” “可若是不要……”他又摸了摸胸口,那空荡荡的感觉让他心疼得厉害,就像还没出门就丢了一锭银子…… 他站在原地,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优柔寡断的模样,活像个丢了心爱玩意儿的孩子……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帘被掀开,王夫京端着个白瓷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两个青瓷茶杯,杯中茶水呈浅碧色,漂浮着几片梅肉,甜香混着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我家小郎君在想什么呢?”王夫京将托盘放在桌上,推了一杯茶到祝无恙面前,一脸奸诈的问道:“可是在心疼你的雪莲丹?” 祝无恙被说中心事,脸颊又是一热,慌忙端起茶杯,避开她的目光:“呵呵,怎么会!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正事。” “正事不急。”王夫京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我用的是去年的碧螺春,清香型的,定能解了梅干的甜腻。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祝无恙此时确实口干舌燥,刚才被王夫京撩拨得心头火起,现在正需要些茶水往下压一压…… 他犹豫片刻后,端起茶杯,在王夫京万分期待而又有些纠结的目光下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先是碧螺春的清香,而后是梅干的微甜,最后回甘在舌尖散开,那股子腻味果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 这茶水也不知怎的,祝无恙的喉咙之中忽然感觉出有一丝丝的腥味,这腥味虽说不重,但却很是绵长,且持久悠长…… 于是祝无恙有些狐疑的朝着内室的方向望去…… 就那么的…… 不知不觉间…… 一个时辰后…… 商船渐渐靠近大名府顿县的一处码头…… 第75章 去哪了 黄昏时分,随着“永宁号”的锚链“哗啦啦”坠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船身终于在顿县一处渡口的青石板码头旁稳住…… 而码头上此时早已挤满了人,挑着货担的脚夫、举着木牌的客栈接引、叫卖吃食的小贩,还有些是来接亲友的乡邻,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喧闹声不断…… 只是此刻宝姨正坐在商船甲板中央的马车里,一副焦急不安的样子,每隔小一会儿就掀帘朝着客舱那边张望…… “这臭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她声音里带着急,碎碎念着,“下船的人都走了大半,再磨蹭下去,近一些的客栈可就没房间了。” 坐在对面的崔响放下手中的书册,柔声劝道:“宝姨莫急,祝兄素来稳妥,许是在船上遇着熟人,或是帮着处理什么事耽搁了。再说张五条带着青玉、青禾都去找了,他们三个眼尖腿快,定能寻着人。” 她说话时语调温和,像浸了温水的棉絮,总能让人安下心来…… 旁边的盛潇潇却撇了撇嘴,手里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语气则是带着几分爽利: “就是,祝无恙都那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不成?张五条那身板,往人群里一站就显眼,青玉、青禾又是跟了他多年的,东舱男客房就算一间间扒着门找,这会儿也该把人拎过来了!” 宝姨顺着盛潇潇的话朝窗外瞥,果然见甲板上的轿子、马车正挨着次序下船,有的车轱辘碾过码头的石缝,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她叹了口气,把纱帘放下:“也是,是我瞎操心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车厢外传来青玉的喊声:“宝姨!我们找着公子了!” 宝姨连忙掀帘,就见青玉、青禾一左一右,正拽着祝无恙的胳膊快步走来…… 只是宝姨却是发现,祝无恙的身上竟是没穿他常穿的那件月白长袍,反倒套了件灰布长衫——那分明是张五条的衣服,领口还有一圈磨损的痕迹…… 这小子好端端的穿人家衣服做甚…… 只见祝无恙的脸上挂着无奈的笑,被两个少年拽得脚步踉跄: “慢点儿慢点儿,船又不会跑,大不了咱们最后一个下船嘛。” “那可不行!”青玉头也不回,语气急得发飘,“刚才听船伙计说,这几天比干庙祭典,顿县的客栈都快住满了,晚一步说不定真要睡大街!” 青禾也喘着气附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就是就是!我们俩糙汉子睡哪儿都行,可宝姨、盛大小姐、崔姑娘她们总不能睡大街吧?公子你就别磨蹭了!” 跟在后面的张五条抿着嘴,肩膀还在轻轻抖动——他去找祝无恙时,正撞见人群乱哄哄往甲板挤,而祝无恙却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杂役短打,猫着腰从西舱女客房的方向溜出来,头发都有些乱…… 尤其是见到他时,祝无恙还急着要借衣服,说怕被宝姨看出端倪,那模样,活像个偷了什么东西的毛贼…… 祝无恙被拽到马车旁,看见张五条偷偷的笑,脸又黑了几分,却没工夫说他…… 而宝姨已经从车上下来,伸手就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这孩子,到底去哪了?怎么还穿了五条的衣服?” “呃……我回头再跟您说。”祝无恙一边帮着宝姨扶车,一边朝车厢里的崔响、盛潇潇、李观棋点头,“咱们先下船,找着客栈再说。” 一行人跟着船伙计的指引,慢慢把马车赶下船…… 等出了渡口,才发现顿县的街上更热闹——沿街的铺子都挂起了红灯笼,有的门口还贴了“比干庙祭典”的红纸,往来的人要么提着香烛,要么背着行囊,显然都是来赶祭典的…… 张五条牵着马走在最前,挨家问客栈,可问了七八家,不是满了,就是只剩下漏风的柴房…… 直到日头完全落下去,街灯都点亮了,才在城边找着一家农家院改的小“客栈”…… 院墙是黄土夯的,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迎客居”三个字,祝无恙不禁哑然:屋主也是个妙人,居然还真给自家院子取了个客栈名…… 老板是对看起来不到五十岁的中年夫妻,不好意思的解释说原本是自家住的院子,自从前些年随着来参加顿县祭典的客人增多,才将几间房腾出来改成客房…… 好在此地院子够大,马车能直接停在院里,房间虽简陋,却也干净,还能烧热水…… 等张五条帮众人把行李搬进屋,那屋主李大伯已经在院里摆了张方桌,端上了几样菜:一盘炒青菜、一碗炖萝卜、还有一盆肉汤以及一大摞的面饼,香气在夜里散开,勾得人肚子直叫…… 众人围着桌子坐下,宝姨还在念叨祝无恙白天的事,盛潇潇终于忍不住,夹了一筷子青菜,朝祝无恙扬了扬下巴: “我说祝大公子,现在能说了吧?白天在船上到底去哪了?别又是‘遇着熟人就多聊了几句’那套说辞。” 祝无恙正端着碗喝米汤,闻言动作一顿,放下碗,舔了舔嘴唇,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 “其实也没去哪,不过就是领着青禾回房间之时,遇着个书吏,说货舱那边有说书先生,拉着我去听了会儿。”祝无恙吞咽一声后,随即又多加了一句:“对吧青禾?” 被提到的“证人”听后乖巧的点了点头,似乎是感受到周围气氛不对,因此没敢多说什么…… “哦?”盛潇潇冷笑一声,放下筷子,“那你听完书,又去哪了?总不能在货舱里待到下船吧?” 祝无恙眼神闪了闪,随即又笑了:“那书吏说他之前有幸亲眼见识过我帮李观棋翻案的事,佩服我的本事,仰慕我的才华,于是非要拉着我去他房里喝茶,左右推脱不过,就多待了会儿。” 他话音刚落,一直没说话的崔响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戳中了要害: “祝兄,你接下来是不是想说去喝茶时,一不小心把衣服弄湿,后来还得借五条哥的衣服穿?” 祝无恙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他看着崔响,尴尬地舔了舔嘴唇…… 第76章 脚夫 “咦?……你怎么知道?” 坐在对面的李观棋这时忽然抬起头,眯着眼睛盯着祝无恙,语气淡淡的开口道: “每一个谎言之后,都需要更多的谎言去掩盖,祝兄你说对吗?” “嘿!”祝无恙瞪了他一眼,“你好歹也算是我未来的师爷,怎么还在这阴阳自家老爷?!” 李观棋拿起筷子,夹了口青菜,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的回道:“是,老爷!” 只是当他说完时,神色微妙的看了祝无恙一眼之后,便不再说话,只低头吃饭…… 宝姨越听越不对劲,随后眼睛一瞪,似是猜到了什么妖娆的事物,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而后脸色一沉,放下碗筷看着祝无恙严肃的说道: “你小子别岔开话题!老实说,到底去哪了?还有青玉、青禾,你们两个小笨蛋以后看紧点自家公子,别让他总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青玉、青禾正扒着饭,听见宝姨的话,连忙头点得像捣蒜:“是是是,宝姨,我们记住了!” 祝无恙见躲不过,深吸一口气,索性“坦白”道: “行吧行吧,我说实话总行了吧?我不是怕说了之后你们误会嘛!其实我是拜托那书吏找了身杂役衣服,混进西舱女客王夫京的房间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王夫京是谁?在座的各位没有人不知道!就算是之前不知道的,在经历了早上亲眼见识过此女当众调戏祝无恙之后,也已经对此女的秉性心知肚明…… 果不其然,盛潇潇听后眼睛一瞪:“你混进人家一个寡妇的房里做什么?” “啧!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嘛,女人何必为难女人?我不过就是为了去提醒她!”祝无恙急忙解释,“不知你们是否还记得泗水瓦市的那位李老板?之前咱们在与孙五叔相遇时的那家客栈,那客栈老板当时都交代过什么?莫非你们都忘了吗? 王娘子此次跟随仙韶女乐的舞姬们来顿县,一路上正是由那李老板负责其安全事宜! 我是觉得大家总归相识一场,我这么正直的人更不能见死不救,所以才想着去跟她说一声,让她离那李老板远点儿,千万莫要独自外出,等祭典结束之后就赶紧回恒州! 嗨!我就是去说了这些而已,咱们不至于刨根究底,就跟我是多么不正经的人似的……” “而已?”盛潇潇显然不信,撇了撇嘴,“就两句话的事,你能在人家房里待那么久?” “我倒是也想早点出来啊!”祝无恙一副急眼的样子继续辩解道: “可那西舱房外面有李老板的人守着——就是李老板带的人!我当时根本没法随意出去,只能等船靠岸之后,人群一乱,这才趁机溜出来。在她房里,我们就只是喝茶,真的是相敬如宾,没别的事!” 盛潇潇轻哼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嘴里嘀咕了一句:“孤男寡女还能相敬如宾?鬼才信你……” “咦?不对!你刚才还说是有个书吏领着你去的,那他出去的时候为啥不带着你一起出来?” “他说他有些琐事要去处理,让我在那里等着,结果……那厮可能是把我给忘了吧……” ………… 戌时已过,祝无恙等人正在院中闲聊喝茶,院里挂在枣树上的马灯,灯芯烧得“噼啪”轻响,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刚好罩住这方桌周围的半丈地…… 祝无恙端起眼前的粗陶茶碗,脸上虽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情绪,而脑海中却是回荡着一句话,久久挥之不去…… “若是姐姐我明天就会死,那不如马上找个小郎君快活快活……” 正在回忆之时,他的手上却是顿了顿,被院外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扰了滋味…… 那声音从院外的黄土路尽头漫过来,先是模糊的笑骂,像砂石滚过陶碗,粗粝得扎耳朵…… “狗剩子,你今儿扛那箱茶叶时腿软个啥?莫不是昨儿跟你媳妇熬夜了?” 接着是扁担撞在石头上的“笃笃”声,沉闷又实在,再往后,藤框里竹条摩擦的“沙沙”声、粗布短打扫过草叶的“窸窣”声,一层层裹着夜露的潮气涌过来,越来越近…… “这些人应该便是那屋主老伯所说的渡口脚夫吧。”坐在祝无恙对面的李观棋放下茶碗,声音压得低,却透着稳…… 他目光扫过院门口——白日在渡口下船时,他虽一直都在马车之中,但是宝姨时不时的就要掀开窗帘张望,因此他也见过这群人…… 这些脚夫赤着脚踩在滩涂上,脊梁弯得像弓,扛着比人还高的货箱,一步一步往码头挪,汗珠子砸在泥地上,瞬间就没了影…… 祝无恙“嗯”了一声,视线跟着众人一起朝低矮的院墙外看去,只是眼神游离,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而屋主李大娘此时已经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块擦碗布,转头对着祝无恙这桌人满脸歉意的说道: “各位客官莫嫌吵,渡口的脚夫常来俺这歇脚,都是老实人,也颇懂礼貌,不会吵到各位。” 其实祝无恙等人入住之前这位李大娘便叮嘱过他们两次,只是天色已晚,他们也实在是没得选…… 说话的工夫,院门上那把旧铜锁“咔嗒”响了一声,接着是“吱呀”的推门声,五个汉子挤着进来,身上还带着渡口特有的河腥气和汗水味……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下巴上的胡茬又粗又硬,像是刚割过的麦茬,左额角一道浅疤从眉骨延伸到太阳穴,是去年扛货时被木箱角划的…… 他手里的扁担还沾着湿泥,一头绑着个磨得发亮的藤框,框里放着个粗陶碗和一块补丁摞补丁的布巾——那是他吃饭睡觉都不离身的家当…… 汉子们刚进院,就撞见方桌旁的祝无恙一行人,原本洪亮的笑骂声瞬间低了半截…… 络腮胡先是愣了愣,随即看清桌上的茶盏,脸上的疲态立刻散了些,露出个憨厚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 第77章 心不在焉 他把扁担往门后一靠,动作轻得怕碰着什么,然后对着祝无恙几人拱了拱手,声音也放软了些: “几位客官慢用,俺们是来歇脚的脚夫,不扰你们喝茶。” “无妨!各位自便!” 祝无恙微微颔首,指尖捏着茶碗,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没多言语…… 一旁的青玉青禾这两个半大小子好奇地抬着头,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几个脚夫不断的上下打量…… 而其他人则只是抬了抬眼,又继续喝茶消食,仿佛这几个汉子只是院里吹过的一阵风——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屋主早打过招呼,没必要多生枝节…… 几个脚夫总归也是见识过世面的,倒也识趣,没再多搭话,簇拥着往东厢房走…… 那里住着李大娘和李老汉,是管着住处和吃食的…… 没过多久,东厢房就传来李老汉带着歉意的声音,隔着门板飘出来: “实在对不住各位兄弟,西头三间房都住了客官,就剩最里头那间小的,连窗户纸都破了个洞,里面就一张床,还有一个草垛子,夜里怕是还有些漏风……” “嗨,漏风怕啥!”络腮胡的声音立刻打断他,满不在乎的劲儿听得真切,“俺们五个大男人,挤挤就暖和了,总比在码头的屋檐下吹冷风强。再说了,挤一间还能省俩钱——明儿要是还能遇到今儿那船主,说不定还能多扛两趟货!” 其余几个脚夫也跟着附和,有个瘦高个的汉子笑着喊: “就是!省下来的钱,还能多买两张饼垫肚子!” 还有个矮胖的,声音瓮声瓮气:“俺昨儿在码头听人说,后天有艘运粮食的大船来,到时候活儿肯定多,省点钱正好留着买酒喝!” 这些卖苦力的人竟是没一个抱怨的,反倒都透着股乐天派的劲儿…… 很快,就见他们把扁担、藤框都往院角的柴房旁堆…… 那些扁担大多是桑木做的,中间被压出一道深深的凹痕,边缘磨得发亮,连木纹都快看不清了;藤框更旧,有的地方用麻绳缝了又缝,框底还沾着干硬的泥块——这些都是他们的糊口工具,背后是一家人的指望…… 络腮胡堆完自己的扁担,还顺手帮旁边的瘦高个理了理藤框上的麻绳,嘴里念叨着: “你这框子再不补,下次扛货就得散架,到时候赔都赔不起。” 安顿好东西,络腮胡就搓着手往厨房走,隔着布帘对着里面喊: “李大娘,给俺们来盆肉汤!要肥点的,再给俺们搁点姜片,驱驱寒!呃……再拿些面饼,越多越好——今儿扛了三船盐,肚子早饿瘪了!” 厨房的布帘“哗啦”一声掀开,李大娘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块揉面的湿布,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看了看院里的五个汉子,又低头想了想,才笑着说:“肉汤有,刚炖好的骨头汤,里面还炖了点萝卜,就是面饼……俺们今儿剩的不多了,也就二十来张,都是新麦磨的面,烙得瓷实,抗饿。” “二十来张?”络腮胡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胸口,爽朗地笑起来,“够!俺们五个,一人四张正好,不够再匀匀!您都拿出来吧,多少钱俺给!” 李大娘应了声,转身回了厨房…… 没一会儿,就见她端着个粗瓷大盆出来,盆沿上还沾着几点油星,盆里的肉汤冒着热气,油花浮在表面,顺着盆沿往下滴,落在地上“滋滋”响,一股肉香再一次飘满了整个院子…… 紧接着,李老汉也抱了个竹筐出来,筐子是竹篾编的,边缘有些地方都已经磨亮了,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烙得金黄的面饼,每张都有巴掌大,还带着股麦香,看着就扎实…… “今天这面饼,是用新收的麦子磨的面,没掺糠,绝对管饱。” 李老汉把竹筐放在脚夫们坐的石凳上,笑着继续说道: “本来还剩三张,想留着明早俺和老婆子当早饭,既然你们要,就一起给你们了,算便宜点,二十三张,收你们四十文就成。” 络腮胡一听,立刻从怀里摸出个布口袋,口袋是粗麻布做的,上面缝了个补丁…… 他打开口袋,里面是些零散的铜钱,有大有小,还有两枚碎银子…… 他数了四十文铜钱,又多拿了两文,一起递给李老汉,憨笑着说: “李老汉,您别便宜,该多少是多少。这两文您拿着,明早买根油条吃。俺们做苦力的,就靠这口吃的顶劲,您这面饼好,值这个价!” 李老汉推辞了两句,见他坚持,也就收了钱,笑着说了句“你们慢用”,就回了东厢房…… 几个脚夫也不客气,围着石凳就坐…… 那络腮胡吃得最快,一张面饼没几口就下肚,又拿起一张,咬了一大口,对着祝无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笑着说: “客官,您要是不嫌弃,过来一起吃点?这面饼抗饿,夜里赶路也有精神!” 祝无恙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后才赶忙笑着摆摆手:“多谢兄弟好意,我们刚才已经吃饱了,你们慢用。” 络腮胡也不勉强,嘿嘿笑了两声,又低头吃起面饼来…… 青禾趴在桌上,小声对祝无恙说:“公子,你瞧他们吃得真快,也不怕噎着,二十多张饼,这才一会儿就少了一半。” 祝无恙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那些脚夫——有个汉子不小心把面饼碎屑掉在地上,立刻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就塞进嘴里,半点没浪费…… 李观棋原本亦是贫农出身,见此情形后轻声说道:“他们靠力气吃饭,每一文钱都来得不容易,自然珍惜。” 祝无恙同样笑了笑没说话,眼神依旧游离…… 那络腮胡吃完第三张面饼,摸了摸肚子,已然有七分饱,于是拿起放在石桌上的粗陶碗,倒了碗肉汤,喝了一口,忽然对着祝无恙说道: “客官,俺看你们像是来参加祭祖大典的,要是明儿要提前上山游玩的话,俺们可以帮你们扛东西——俺们力气大,价钱还便宜,比那些本地的挑夫实在!” 祝无恙一怔,随即笑着回道:“多谢老哥,若是需要,定然找你们。” 络腮胡得了准话,笑得更开心了,又继续拿起一张面饼吃了起来…… 几人吃饱喝足之后,便闲聊了起来,刚开始聊的还算正常,只是渐渐的也不知从哪个人最先开的头,竟是八卦起来,将白天干活时听来的奇闻异事一一述说…… 第78章 许是听错了 “嘿,哥几个你们听说没?”矮胖脚夫突然把粗陶碗往桌上一顿,汤汁溅出几滴在油腻的桌面上…… 他脸上堆着狡黠的笑,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刚好能让邻桌的人也听得真切: “我今儿个给比干庙里的和尚挑果子,听见那庙里的师父嚼舌根——说是有个师兄,跟乔庄的一个妇人勾搭上了!” 这话一出口,小院里顿时静了半拍…… 瘦高脚夫正往嘴里送剩余的碗底肉汤顿时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乔庄?你是说那妇人是有夫之妇?” “可不是嘛!” 矮胖脚夫越说越起劲,手指在桌上敲得哒哒响,见众人感兴趣,于是更加兴奋的说道: “听说那妇人的汉子也是干咱们这行的,脚夫!最损的就是那和尚,说是只要探听着汉子当日在这边做工,那厮就立马往乔庄跑,专挑这时候幽会!” “嘶——”瘦高脚夫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扭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络腮胡脚夫,眉头拧成了疙瘩,随即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哎,老王,我记得你前阵子跟我提过一次,你家不就是乔庄的吗?这事儿……” “哐当”一声,络腮胡脚夫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原本正咧嘴笑着听热闹,此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小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李大娘和李好汉收拾碗筷的声音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络腮胡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尴尬…… 隔壁桌的盛潇潇“腾”地一下就扭过了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络腮胡,连手里的帕子都忘了绞…… 她身旁的崔响赶紧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又飞快地递了个眼色——这等人家的私事,哪能这么明目张胆地看…… 盛潇潇这才反应过来,悻悻地转回头,却还是忍不住竖着耳朵,脑袋朝着身后偏了一些,连呼吸都放轻了…… 整个院子之中,只有祝无恙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依旧摩挲着凉透的茶碗,眼神飘在窗外的夜色里,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仿佛屋里的风波都与他无关…… “你……你怕是听错了!” 络腮胡脚夫终于缓过神来,慌忙弯腰去捡筷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赶忙解释道: “我家不是乔庄的,是新庄的!新庄!你准是把‘新’字听成‘乔’了!” “哦?新庄?”瘦高脚夫愣了愣,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哈哈大笑起来,“嗨!你瞧我这耳朵,乔庄、新庄就差一个字,还真给听混了!对不住对不住,闹了个大误会!”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小院里的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 有人打趣瘦高脚夫耳朵不好使,有人接着聊起了码头的琐事,络腮胡脚夫也勉强挤出笑容,只是话明显少了,手里的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肉汤,却没怎么往嘴里送……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夜色渐深,小院里的人才陆续散去…… 祝无恙几人也起身往那一排的民房走去,盛潇潇一路都憋着话,眼瞧着那几个脚夫挨个进了房门,就立即悄悄拽住了崔响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妹妹,你听出来没?那脚夫说的妇人,肯定就是络腮胡的媳妇!” 崔响正解着披风的带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将披风拿在手中后柔声问道: “姐姐何以见得?他不是说媳妇是新庄的嘛,许是那瘦脚夫听错了?” “你笨呀!”盛潇潇急得跺了跺脚,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没注意吗?那矮胖脚夫没说这事儿之前,就数那长着络腮胡的话最多,嗓门也最大,笑得也最欢;可自打说了那事儿,他立马就蔫了,话也少了,嗓门也低沉了,也不怎么大笑了!我刚才虽然背对着他,都能听出他说话时心不在焉的,那语气里全是慌的!”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祝无恙正站在自己的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栓上,脸色有些不自然,像是被人抓了现行似的,慌忙解释道: “心不在焉?没有没有!我不过就是白天在船上时多喝了几杯,这会儿有些困了而已。” 盛潇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双手叉腰,挑眉道: “谁说你了?祝大公子,你这是做贼心虚,还是自己对号入座了?” 崔响赶紧拉了拉盛潇潇的衣袖,柔声对祝无恙道: “祝兄,我们可没说你。不过你今晚确实有些不在状态,还是早点歇息吧,明日还要上山游玩比干庙呢。” “就是啊,”盛潇潇斜着眼睛瞥了祝无恙一眼,语气里满是揶揄: “瞧这祝大公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谁欺负了的小媳妇呢!” 祝无恙的脸颊瞬间涨得有些发红,幸亏现在是晚上,大家彼此也看不太清楚,片刻之后,他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只憋出一句话说道: “二位也早点休息吧。”说完,便推门进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屋里的灯芯“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崔响看着盛潇潇,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就别总打趣祝兄了。他定是有什么心事。” “能有什么心事?”盛潇潇撇了撇嘴,往桌边一坐,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我看啊,他要么是在想老家祖宅拜托给那位保正大叔的事,要么就是……在想白天在船上时遇到的那个寡妇!” 崔响闻言,脸上泛起一丝浅笑,轻轻叹了口气后,却是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银辉…… 而祝无恙进屋后却没有着急休息,而是悄悄歪着脑袋用一侧耳朵紧紧贴在房门缝隙处,探听着门外二女的对话,当听到“寡妇”二字之时,当即一怔,不由得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语道: 不会吧,自己难道是无意中暴露出什么破绽了吗?感觉当时编的理由挺好的啊…… 第79章 东屋的灯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是夜,王晃缩在李老汉家小“客栈”西厢房的一处草堆上,眼睛却在黑暗里睁得溜圆,像头蓄势待发的野狗…… 他原本是住在李老汉院里的几个脚夫之中的“大哥”,可这位“大哥”今夜却无意中得知自己竟然被带了绿帽子…… 因此他没有心情睡床,只说为了方便起夜,便将床让给了其他脚夫,而他睡在了草垛上…… 身下的稻草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脊梁生疼…… 旁边打地铺的几个脚夫同伴,那此起彼伏的鼾声,毫无节奏可言,直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最边上的李二柱,白天扛的货最多,此刻睡得也最像死猪,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一只粗糙的大手摊在地上,几乎伸到王晃脚边…… 王晃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跳得咚咚作响,像要撞破肋骨逃出来…… 他缓缓蜷起腿,脚趾勾住草鞋的边缘,一点点的往外挪…… 草堆摩擦着粗布短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屏住呼吸,眼看就要挪到门口,脚下的干草却令得他猛地一滑…… “唔!” 李二柱闷哼一声,被踩在手背上的疼痛让他皱紧了眉头,脑袋下意识地往胳膊里缩了缩…… 王晃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不敢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死死盯着李二柱,见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别闹”,便又沉沉睡去,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好险…… 王晃定了定神,继续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 木门是老旧的柴门,合页早就锈了,他轻轻拉开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院中的月光几乎被乌云遮了一大半,只有墙角那棵老树的枝桠,像鬼影似的晃来晃去…… 他先探出头,左右扫视了一圈…… 院子不大,北屋是主人家的卧房,此刻黑灯瞎火,想来人都睡熟了;东角的牲口棚里,几匹马的呼吸声均匀可闻,偶尔夹杂着甩尾巴的声响…… 王晃猫着腰溜到院门口,拔出门栓时特意放慢了动作,生怕“吱呀”一声惊动了人…… 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的庄稼地黑黢黢的,风一吹,小麦秆“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窥视…… 王晃眯起眼睛看了片刻,确认路上空无一人,才转身回了院…… 他抄起自己的家伙事,径直走向牲口棚,棚里拴着四匹马,有两匹马被套在一辆马车上,靠里一些还有两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也是今天刚住进来的那几位住客的坐骑,膘肥体壮,一看就是日行千里的好马…… 王晃咽了口唾沫,手有些发颤…… 他解开马缰绳时,那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王晃赶紧摸了摸它的脖子,压低声音哄道: “好马,马爷,您别出声,我今晚带您走趟好路。” 牵着马走出院门,王晃回头看了眼那座沉睡的农家小院,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是乔庄村的农户,家里只有一个害眼疾的老母亲和刚娶了半年的媳妇曾氏…… 为了给母亲治眼疾,也为了凑钱盖间新房子,他才跟着脚夫队出来跑活,这一去就是三个多月…… 可今日晚间,才刚得知他媳妇曾氏居然和比干庙的和尚…… 王晃当时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他攥着拳头当即就想跑回去质问,可转念一想,自己人微言轻,又没有真凭实据,万一闹起来,反而让曾氏和那和尚占了理…… 于是他强压下怒火,翻来覆去的在那草垛上等到深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回家,看看那对狗男女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其实他心里也存了一份侥幸,希望今晚听到的奸夫淫妇与他无关…… 牵着马走了半多里地之后,土路也渐渐宽了些…… 王晃估摸着离那农家小院远了,才翻身一跃,稳稳骑上了马背…… 他勒了勒缰绳,硕大的巴掌一扬,“啪”地抽在马屁股上…… 那枣红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乔庄村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可是溅起的泥水打在王晃的裤腿上,却又格外的刺骨冰凉…… 他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他脸颊生疼,可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他现在的脑子里全是曾氏的模样——她刚嫁过来时,眉眼弯弯的,递给他一碗热粥都脸红,可他万万没有想过,这样的人居然会…… “曾氏!等老子回去……”“千万别是你……”王晃咬牙切齿地低吼着,马鞭抽得更狠了…… 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了这位临时主人的愤怒,跑得越来越快,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像一道道模糊的黑影…… 乔庄村坐落在一道山坳里,全村不过三十来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山脚下…… 王晃家的小院在村子西头,是他爹留下的老房子,院墙只有一人多高,墙头长满了杂草…… 此刻,小院里一片寂静…… 北屋的王母摸索着脱了外衣,躺在床上,虽然眼瞎,但耳朵却很灵…… 她听着院门外的风声,心里总有些不安…… 白天邻居张婶来看她,说晃儿这几天可能就回来了,她盼了三个多月,终于盼到了消息,可越是临近,心里越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晃儿……你可千万要平平安安的啊……”王母喃喃自语着,伸手摸了摸枕边放着的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碎银子,本来是想等晃儿回来,再凑点钱请个大夫治眼睛的……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然而,东屋的灯却还亮着,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把屋里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曾氏半躺在床上,身上只盖着一条薄被,露出的肩膀白得像雪…… 她的脸颊泛着潮红,眼神迷离,嘴角挂着一丝媚笑…… 而在她的被窝里,赫然躺着一个光头和尚——正是那比干庙的慧能! 第80章 钟声 慧能光着上身,露出的胸膛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 他一手搂着曾氏的腰,一手把玩着她的头发,声音沙哑地调笑道: “小美人,还是你这里舒服,比庙里的冷硬蒲团强多了。” 曾氏娇嗔地拍了他一下,腻声道: “你这死鬼,就会说好听的。要是王晃那蠢货回来了,看你怎么办。” “他?”慧能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那个夯货,除了卖力气还会干什么?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那几个铜板都不够塞牙缝的。他要是敢回来,我就……”说着,他做了个凶狠的手势,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也不用怕,他现在还在外面跑脚呢,怎么可能回来得这么快?再说了,就算他回来了,凭他那两下子,能奈我何?” 曾氏也跟着笑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可不是嘛,那蠢货连马都不会骑,绝对不会今夜回来。上次他跟我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跟你这死鬼一样,能有一匹自己的马,好方便干完活早点回家,真是笑死人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嗒嗒嗒”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院门口…… 曾氏和慧能的笑声戛然而止,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疑惑…… “谁啊?这么晚了还来敲门?”曾氏皱起眉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慧能也坐起身,警惕地看着门口:“不知道,可能是哪个邻居有急事吧。你别出声,我去看看。” 他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僧衣,胡乱披在身上,走到屋门口,轻轻拉开一道缝,探出半个光头脑袋……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门外跃起,手中的扁担“呼”地一声戳了进来,正好戳在慧能的下巴上! “呃!” 慧能发出一声闷哼,下巴传来一阵剧痛,像是骨头都碎了一样…… 他眼前一黑,身体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嘴里的鲜血“噗”地喷了出来,溅到了门上,还掉了几颗牙在地上…… 床上的曾氏吓得尖叫起来:“啊——!”可她刚喊了一声,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手持扁担走了进来…… 昏暗的油灯下,那张脸虽然布满了愤怒和杀气,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王晃! 曾氏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她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浑身瑟瑟发抖…… 王晃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屋里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曾氏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慧能光着上身坐在地上,满嘴是血,地上还散落着曾氏的裤袜和僧帽僧鞋…… 他手里的扁担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本来是想悄悄进来,活捉这对奸夫淫妇,可没想到刚跳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的调笑声,怒火一下子就冲垮了理智…… 他略一迟疑,随即举起扁担,朝着曾氏的脑袋狠狠打了下去! “砰!” 曾氏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就昏死了过去…… 王晃又转头看向还在地上呻吟的慧能,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湖水……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举起扁担,朝着慧能的脑袋抡了下去! “砰!” 慧能的呻吟声也戛然而止,他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王晃喘着粗气,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两人,心里一片空白…… 刚才的愤怒和杀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和痛苦…… 他娶曾氏的时候,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不少钱…… 他以为自己娶到了一个温柔贤惠的媳妇,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得赶紧处理后事…… 他把扁担竖到墙根,摸黑走到床边,将曾氏和慧能的衣物团在一起,用僧衣包好,放到扁担旁边…… 然后他一手一个,便将赤条条的两人提了起来,朝着屋外走去…… 路过母亲的房门口时,王晃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朝门上看了一眼…… 母亲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动静,应该是睡得很熟…… 他的心里一阵发酸,泪水又涌了出来…… 他对不起母亲,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反而让她承受这样的耻辱…… 王晃将两人暂时放在院子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然后郑重其事地跪下,朝着母亲的房门磕了三个头…… “娘,儿子不孝……”他哽咽着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 磕完头,王晃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打开院门…… 他将曾氏和慧能用绳子拴好,挂到马背上,又转回头去拿扁担和两人的衣物……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所有希望和痛苦的小院,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朝着来时的土路奔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打破了乔庄村的宁静…… 北屋的王母忽然摸索着坐了起来,疑惑地喃喃道: “晃儿?是你回来了吗?” 然而院子里此时却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翌日清晨,寅时末刻,庙外山尖之上的晨钟声准时响起…… 负责敲钟的是两个年轻和尚,一个法号慧明,一个法号慧远…… 慧明握着撞钟的粗木杆,臂膀发力,“咚——”厚重的钟声穿透寂静的夜空,在顿县的西隅缓缓回荡…… 就在钟声落下的瞬间,有两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大钟内部传来! “钟……钟里有人?”慧远的声音都在发抖,手里的油灯“哗啦”一声洒出几滴灯油,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昏黄…… 慧明也吓得脸色煞白,猛地松开握着木杆的手,粗木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顾不上多想,双双趴倒在大钟前,脑袋凑到钟口往里瞧…… 钟内漆黑一片,只能隐约看到两个蜷缩的人影……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他们依稀分辨出那是一男一女,而且……竟是一丝不挂! 第81章 不着调 “阿弥陀福!这……这是怎么回事?”慧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着经文…… 慧远则连滚带爬地往方丈的禅房跑去,边跑边喊: “方丈!方丈!大事不好了!钟里……钟里塞了两个人!” 禅房内,方丈智空大师刚刚起身,正在蒲团上打坐…… 听到慧远的呼喊,他睁开眼,眉头微蹙:“慌什么?出了何事?” “钟!大钟里有人!一男一女,都没穿衣服!” 慧远气喘吁吁地说道,额头上满是冷汗…… 智空大师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嘴里喃喃道: “一男一女,没穿衣服……嘶……一定是老衲连日来操心祭祖大典的事……一不小心起猛了!对!幻觉……绝对是幻觉……” 智空嘴里叨念着,转身就脱了袈裟朝着床上走去…… “方丈!方丈!您醒了没有?那俩人没穿衣服!” 智空一脸哭丧的表情一跃坐起,随即朝外大骂道: “别喊了!再喊下去官家都听到了!” 他一边嘴里不停的咒骂着,一边又麻溜的披上袈裟,快步出门跟着慧远往钟楼方向走去…… 沿途听到动静的和尚以及香客们也纷纷跟了上来,一个个面带疑惑…… 来到大钟前,智空大师看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慧明,又看了看那口纹丝不动的大钟,沉声道: “都别慌。慧觉,你,赶紧去叫上几个力气大的弟子,把那口大钟放倒,看看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群中,一个身材高瘦的和尚应声而出,正是慧觉……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做事却十分稳妥…… 很快,他带着四个年轻力壮的和尚赶来,几人合力,喊着号子,将沉重的大钟慢慢放倒在地…… “咚——”大钟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众人围了上去,借着天光往钟内看去,顿时一片哗然…… 钟里的一男一女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诡异姿势倒在地上,女人撅着,看不到脸,还挺白…… 而那个男人,赫然是智空大师的得意弟子慧能和尚! 他此时双目圆睁,七窍流血,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甘,身体僵硬地蜷缩着,显然已经死透了…… “慧能?!他……他怎么会在里面?”智空大师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颤抖……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锦缎长袍的身影从庙门口走了进来,正是为了祭祖大典已经提前住在庙里的几位林氏宗族的达官贵人…… 因为再有一日后便是比干庙的祭祖大典,这些人提前来庙里住下,图个清净…… 其中一个身穿红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是恒州府的知府林震,他起得早,本想来庙内散步,听到这边的喧哗声,便带着随从过来查看…… “智空大师,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如此喧哗。”林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智空大师还没来得及回应,林震的目光就已经落在了钟内的两人身上……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猛地转过身去,厉声喝道:“胡闹!简直是胡闹!这成何体统!” 其他几个达官贵人也看到了钟内的景象,有的面露尴尬,有的则皱着眉议论纷纷……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在庙外传开,很快就传到了住在李老汉院里的人们耳中…… 李老汉的小院客栈就在比干庙山脚下的不远处,祝无恙一行人有幸就住在这家客栈里…… 祝无恙今日总算穿上了他那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气质清雅…… “这顿县的素包子还真不错,比咱们泗水县的还要香,公子你快尝尝!” 青禾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祝无恙笑了笑,刚要开口,就听到客栈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李老汉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嘴里大喊着:“出大事了!出大事了!比干庙的大钟里发现两个死人!一男一女,还都没穿衣服!听说女的特白,男的还是庙里的和尚呢!结果被早起敲钟的和尚,将那二人当场震死在了里面!” 这话一出,整个小院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老汉身上…… 青玉嬉皮笑脸的对祝无恙说道: “公子你听听,这李老汉也是个老不着调,居然着重强调那女的特白!哈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把一众人都给逗乐了,李观棋更是笑得直喊:震的背疼…… 祝无恙万分嫌弃的瞥了一眼,训斥道:“去去去!你就听到个这!吃你的包子!” 谁知青玉这个小不着调竟是越想越想笑,包子里的粉条都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而一旁的盛潇潇却是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包子,看向祝无恙,调侃道: “哟,我说祝大公子,这么离奇的命案,你不去看看热闹吗?你不是号称是大宋第二聪明人,最喜欢打抱不平的吗?” 祝无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想起还有一包衣服没还给林九郎,于是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嗨,什么第二,玩笑话罢了!不过嘛,看肯定是要去看看的,但是我可不是去管闲事!本地的命案,自有本地的衙门操心,再说来参加祭祖大典的,也不乏有推司、按察使之类的大人物,我一个外乡人,何必越俎代庖?就当是去看个新鲜罢了。” 崔响抬起头,柔声说道:“去看看也好,正好可以了解一下本地仵作的手艺,也算是学习了。” 宝姨一听这话,顿时有些嫌弃地把手里的面饼放到一边,嗔怪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不好聊,大早上竟然聊这个,还让不让我老人家吃饭了?唉,算了算了,我也不吃了,咱们这就去看看!走走走!赶紧的!去晚了就瞧不见了!” 祝无恙无奈地笑了笑,只好放下茶碗,起身说道: “那好吧,既然宝姨都这么说了,我们就去看看。青玉,青禾,你们先去把马车和马匹牵出来。” “好嘞!”青玉和青禾齐声应道,蹦蹦跳跳地朝着牲口棚跑了过去…… 第82章 进山 没过多久,两个小家伙就跑了回来,脸色有些慌张…… “公子,盛大小姐,不好了!盛大小姐的马好像是病了,无精打采的在那打摆呢,站都快站不稳了。”青玉喘着气说道。 盛潇潇一惊,连忙站起身: “什么?我的马病了?” 她快步向客栈后院的牲口棚跑去,祝无恙等人一怔,也连忙跟了上去…… 来到牲口棚前,只见盛潇潇的那匹枣红色的骏马正低着头,耳朵耷拉着,呼吸有些急促,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精神…… 祝无恙眼神微眯,走到马的身边,仔细查看了马的嘴巴和眼睛,又拍了拍马的脖子,片刻之后,说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着了。给它喂些好点的饲料,再配点盐块,缓过来就好了。” 盛潇潇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马的脖子,心疼地说: “我昨天也没骑它啊,怎么会这样……” 祝无恙说道:“没关系,让它好好休息一天就好了。我们干脆把你的马和崔兄的马都留下,一起坐马车去比干庙吧。” 众人对于盛潇潇的骏马为何会有如此反常的现象并没有多想,因此对于祝无恙的提议也都没有意见…… 其实祝无恙本来还想雇佣昨晚刚认识的那位络腮胡脚夫帮忙照顾马匹,再托付他给马买一些精饲料的…… 结果他刚要去找那脚夫王晃,就看到王晃的同伴走了过来,问过之后才得知,说是王晃今天早上说浑身酸痛,起不来床了,怕是只能躺卧一天将养了…… 祝无恙有些无奈,只好对张五条和青禾说: “五条哥,还有青禾,你们两个留下来照顾那两匹马,再去集市上买一些精饲料,好好给它们补补,等我们游玩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张五条闻言立即点了点头回道: “公子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马匹的。” 青禾也说道:“公子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看着它们的。” 安排好一切,祝无恙、盛潇潇、崔响和宝姨以及李观棋便坐上了马车,由青玉驾车,载着众人朝着比干庙山脚的方向驶去…… 祝无恙所乘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与石子摩擦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这比干庙的晨景,比起咱们泗水那边倒真有几分不,您说是吧公子?” 青玉勒了勒缰绳,放慢车速,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听说每年这时候,来上香的信徒能从山脚排到山顶,尤其是祭祖大典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祝无恙闻言,抬手掀开了侧边的窗帘…… 素色的纱帘被晨风掀起一角,映入眼帘的是一队身着粗布衣裳的信徒…… 他们大多面容憔悴,却眼神虔诚,手里捧着简易的香烛,正沿着山路缓缓徒步前行…… 最前头的是个白发老者,背有些驼,每走三步便屈膝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发出“咚”的轻响,再起身时,额头已沾了些许尘土,却浑然不觉…… 身后的妇人牵着半大的孩子,亦是一步一跪,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在祈求什么…… 祝无恙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轻轻摇了摇头…… 他并非不信神佛,只是见惯了世间疾苦,深知大多数时候,求神拜佛不过是聊以自慰,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从来都是人的双手…… 他收回目光,将窗帘拢了拢,车厢内又只剩宝姨与盛潇潇、崔响她们轻声闲聊,只有他和李观棋沉默不语,偶尔看看窗外……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抵达比干庙山脚…… 这里已经停了不少骡马和马车,三三两两的百姓背着行囊,正准备上山…… 祝无恙推开车门下车,目光扫过四周,并未看到预想中的官差封山…… “奇怪,按理说出了命案,怎么还不封山?”同行的李观棋有些疑惑地说道…… 祝无恙并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不远处的一个茶摊……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忙着给客人倒茶。祝无恙走上前,从袖中取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老板,来碗热茶。” 摊主麻利地倒了碗热茶递过来,笑着说道:“客官慢用。看你们的样子,是来上香的?” “算是吧。”祝无恙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听说今天早上山顶大钟里出了命案,怎么这山脚还这么热闹,也没见官差封山?” 摊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压低声音说道:“嗨,这事儿谁不知道啊。听说那大钟里死了两个奸夫淫妇!好多人都亲眼看到了! 可是眼瞅着祭祖大典马上就要召开了,庙里已经提前住进不少达官贵人及其亲眷,到时候不仅本地的百姓要来,周边州府的官员也都会受邀前来祭拜,这节骨眼上封山,岂不是让人笑话? 再说了,现在衙门里人手不够,这才什么时辰,大部分捕快还没上值呢,哪有功夫管这些! 听说是只在山顶大钟那边派了几个人守着,不让百姓靠近,等着县太爷和仵作来了再说。” 祝无恙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他将碗中的热茶一饮而尽,对青玉说道:“叫上宝姨李观棋她们,我们上山吧。” 祝无恙沿着石阶往上走,山路不算陡峭,但蜿蜒曲折,两旁长满了苍松翠柏,枝叶交错,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石阶上还沾着露水,踩上去有些湿滑,祝无恙走得很稳,脚步轻盈,丝毫不见费力…… 青玉跟在他身后,已经有些气喘,心里暗自佩服自家公子的体力……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祝无恙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小山尖上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那小山尖上,一口巨大的铜钟悬挂在架子上,钟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古朴而庄严…… 钟的四周站着几个官差,正奋力地维持秩序,不让百姓靠近…… “公子,看来那就是案发现场了吧。”青玉指了指人群,无奈地说道,“这么多人,咱们怎么挤进去?” 祝无恙眯了眯眼,目光扫过人群,发现大多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几个书吏模样的人拿着纸笔,正在向围观的人询问情况。他思索了片刻,说道: “别急,先看看情况。” 第83章 哭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无恙,青玉!” 祝无恙回头,只见宝姨、盛潇潇和崔响正从石阶下往上走…… “三位怎么走得这么慢?是腿脚不好吗?”祝无恙有些调侃的笑着问道…… 盛潇潇叉腰瞪眼,刚要分辩,只听宝姨有些气喘的说道: “你小子别说风凉话,潇潇和响儿都是年纪轻轻的大姑娘,怎么会腿脚不好,她俩是被我拖累了。”宝姨平复一下气息,说道,“真是望山跑死马,我在山脚下时看这里也就是个小土坡,结果真爬起来这么累!” 祝无恙笑了笑后说道:“宝姨,你看那山尖处那么多人围着,定然走过去。不如我们先四处转转,欣赏欣赏风景吧?” 宝姨朝那边看了一眼后点了点头回道:“也好,来都来了……” 于是祝无恙一行人沿着另一条路往前走,这条小路比较僻静,两旁种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开阔的广场,这便是祭祖大典的露天广场…… 广场上已经搭好了高高的戏台,几个漂亮的舞姬正在台上演练节目…… 她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舞裙,身姿曼妙,随着音乐的节奏翩翩起舞,裙摆飞扬,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 台下围了一大批百姓,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阵阵掌声和欢呼声…… 广场的角落里,几个乐师正在调试乐器,吹吹打打的声音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这舞跳得真好看。”盛潇潇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赞叹道。 一旁的崔响也笑着说道:“姐姐若是喜欢,等祭祖大典的时候,咱们再来好好看看。” 宝姨看着台上的舞姬,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学过跳舞,只是后来嫁了人,就再也没跳过了。现在别说跳舞了,爬个台阶都费劲!” 就在这时,一阵极为伤心的哭喊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广场上的热闹…… 那哭声渐渐变得凄厉而绝望,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子,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祝无恙眼瞅着没看到熟悉的人影,失望之余,在听到哭声后,转过头刚好与李观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是谁在哭?”盛潇潇有些害怕地拉了拉宝姨的衣袖…… 祝无恙凝神细听,发现哭声是从比干庙东南方不远处的观音堂方向传来的…… “走,我们过去看看。” 四人朝着观音堂的方向快步走去,越靠近,哭声就越清晰…… 观音堂坐落在广场的西侧,是一座小巧玲珑的庙宇,门口种着两株高大的银杏树,枝叶繁茂…… 此刻,观音堂的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棵老槐树下,一名荆钗布裙的妇人正瘫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个孩子,哭得肝肠寸断…… 她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带着身上打补丁的粗布衣裳都跟着颤抖…… “这妹子哭得也太惨了。”宝姨率先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不忍之色,伸手从袖中掏了块碎银子,“潇潇,崔响,咱们过去看看。” 盛潇潇和崔响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盛潇潇扶着宝姨上前,崔响则跟在身后,下意识地护着两人,生怕宝姨摔着…… 祝无恙摸了摸下巴上昨晚刚冒出的青色胡茬,与一旁的李观棋也缓步跟了过去,青玉紧随其后…… “这位大姐,你怎么了?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盛潇潇轻声问道,语气尽量放得柔和…… 可那妇人像是没听见一般,只顾着埋头痛哭,且哭声越来越大,竟是将怀里的孩子都给吵醒了……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的光景,梳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圆的,醒来后揉了揉眼睛,见母亲不理自己,也不哭闹,只是从地上捡起几颗小石子,在母亲身边自顾自地玩耍起来,小小的身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安静…… 围过来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有人说这妇人定是遭了什么横祸,也有人猜测是不是孩子病了没钱医治…… 人群中,一个挑着菜担子的老汉忽然“哎呀”一声,指着那妇人道: “我认得她!这不是卖茶汤的邓杰家的媳妇吗?”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 祝无恙挑了挑眉,聆听那老汉细说…… 老汉放下菜担子,叹了口气道: “说来也真是可怜。她相公邓杰,前几天早上在街口卖茶汤,不知怎么就和街道司的衙役吵了起来。 听说那衙役说话难听,邓杰气不过,两人就打在了一起…… 混乱中,邓杰竟用舀茶汤的铜勺,一下砸在了那衙役的后脑袋上……” 老汉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衙役当场就没气了。邓杰现在已经被关到大牢里,听说砸死的是衙门的人,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这罪都轻不了啊。” “他家还有两个老人要赡养,孩子也才三岁。”旁边一个卖针线的妇人接口道,“平日里就靠那几亩薄田和卖茶汤过日子,如今家里的顶梁柱倒了,这一家子可怎么活?简直是天塌下来了。” 众人闻言,都纷纷叹气,皆言若是活得舒坦谁又愿意大清早的去街上摆摊,因此看向那妇人的眼神里亦是充满了同情…… 那妇人似乎听到了众人的议论,哭声愈发凄厉,玩耍的孩子被吓得瑟缩了一下,小手紧紧抓住了母亲的衣角…… 祝无恙沉默了片刻,摇了摇有些发酸的脖颈,然后朝着不远处的李观棋招了招手…… 李观棋正站在一旁看热闹,见祝无恙叫自己,便走了过来…… “李兄,兄弟我有件事想拜托你。”祝无恙拉着李观棋走到一边,避开了人群,语气十分诚恳,“这可是一件堪比徒手建造二十八级浮屠的大善事……也有可能是三十五级浮屠!” 第84章 先生大义 李观棋狐疑地看了看祝无恙,又瞥了眼那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表情就如同是防贼似的皱眉道: “这么客气?我怎么觉得你嘴里没什么好事?说吧,只要是力所能及的善事,我能帮尽量帮就是了。”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嘴唇,随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恳请李兄用你生平最恶毒的嘴脸,最恶毒的脏话,去咒骂那名妇人,以期用最短的时间引起围观百姓的反感,等到……” “等到?!你还想干吗?!”李观棋猛地打断祝无恙的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祝无恙,你听听你刚说的是人话吗?你要干什么?这妇人已经活得够惨了,你还要我去骂人家?姓祝的,你还是人吗?” “我知道,我知道……”祝无恙苦笑一声,连忙拉住要发火的李观棋,“啧!你小声点,别被旁人听见。我这其实是在帮他们家,我想救那邓杰这一家老小……” “救他?”李观棋的语气依旧很是愤慨,“你用这种缺德的办法救他?我不管你有什么阴谋诡计,总之这事我做不了!我劝你也别再往人家伤口上撒盐!那是要遭报应的!” 祝无恙生怕周围有人听到,做贼似的环顾一圈四周后,便立即拽着李观棋又往远处走了几步,随后继续循循善诱的解释道: “我也知道这方法听起来让人难以接受,但它见效快啊!你不妨先耐心听我把整个计策说完,再决定帮不帮我,行呗?你刚才不也答应了嘛,只要是善事,你能帮尽量帮。这话可是你说的!” 就在这时,青玉忽然上前一步,低声对祝无恙道:“公子,有两个人好像是朝着你过来了。” 祝无恙回头一看,果然见昨天在商船上偶遇的林九郎,正带着那个姓郭的黑胖子走过来…… “嗯,先别让他们走!你叫那位看起来年龄大一些的林书吏在那里稍微等候片刻,我这边很快就处理完……” 而林九郎远远一认出祝无恙,便笑着要走过来打招呼,却被青玉眼疾手快地跑过去给拦住了…… “林书吏,我家公子正在和李公子谈要事,还请林书吏稍候片刻,暂且不要过去打扰。”青玉客客气气地说道…… 林九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与郭胖子对视一眼,便站在一旁耐心等候…… 经青玉介绍,他朝着宝姨、盛潇潇和崔响走上前抱拳见礼,几人互相寒暄了几句…… 郭胖子站在一旁,看着不远处的祝无恙和李观棋,见祝无恙对李观棋十分客气,而李观棋却对祝无恙怒目而视,嘴里还时不时地咒骂着什么,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便凑到林九郎身边,一脸狡黠的小声问道: “九叔,你认识那位李公子吗?看这情形,祝县尉肯定是欠了人家不少银子吧?” 青玉刚好听到这话,忍不住解释道: “这位哥哥说笑了,我家公子只是有要事要拜托李公子帮忙而已。” 郭胖子摸了摸鼻子,忽然一脸邪恶地说道:“哦?要事?莫非是……托妻献子?” 青玉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擅长耍嘴皮子的说书人反驳…… 另一边,祝无恙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李观棋,那模样,活像在哄自家媳妇…… “李兄,就算我求你了,这事只有你能帮我。”祝无恙拉着李观棋的胳膊,语气近乎哀求…… 李观棋甩开他的手,没好气的道:“这事我做不了!我是个文人,怎么能当众骂街?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快拉倒吧!”祝无恙翻了个白眼,“当年我拿只绿头蚂蚱骗你是蝈蝈,怂恿你卖给张森,你之后可是因此此事骂了我小半年都不带重样的!怎么着,现在倒装起文人来了?你已经被剥夺功名了你还记得吧!” 李观棋一愣,随即恼羞成怒: “好啊,这时候你倒承认了!你不是说事情过去太久,你祝大公子早就忘了吗?” 说着,他抬腿就踢了祝无恙的屁股一脚…… 祝无恙有求于人,也不敢还手,捂着屁股蛋儿装作一副疼的龇牙咧嘴得模样说道: “呃……有些时候猛然的想起小时候的事,也挺正常的嘛……咱们先言归正传,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就依计行事吧!” “我答应了吗?”李观棋眼睛一瞪,瞬间又急眼了,“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答应了?你为什么就不能自己去!”说着,便又要动手…… 祝无恙一边左防右挡的被动挨打,一边满脸苦笑的解释道: “我这不是有官身了嘛,若非如此,何至于在这里低声下气的一再求你……” 而一边的郭胖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皱着眉头,五官都拧巴在了一起,摇了摇头后,对着林九郎说道: “九叔你快看,这都动手了!这哪像是求人办事,你说这是求着将别人家的孩子改成他的姓,我都信!” 林九郎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李观棋终于被祝无恙缠得没了办法,收下祝无恙腰间的家传玉佩之后,满脸不情愿地朝着那妇人一步步挪去…… 他路过围观的百姓时,故意低着头,一副谁也看不见的样子…… 刚走到那妇人跟前不远处,他又十分为难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却看到祝无恙正远远地对着他作揖,嘴里还大声呼道: “先生大义!深明大义!甘愿为了救人性命,不惜自毁名声,真乃吾辈楷模!” 这一声喊,虽说瞬间便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但是大部分人并不知道祝无恙为什么要说这些,还以为是有人闲来无事作揖抽风,于是又将头转了回去…… 李观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恶狠狠地瞪了祝无恙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着那还在哭泣的妇人,酝酿起了情绪…… 第85章 斯文败类 “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啊,您就发一次善心,救救我们母子吧!”妇人的哭声撕心裂肺,“孩子他爹犯了人命官司,至今被关在衙门大牢里生死不知,可这家里还有两个卧病在床的老人需要照顾。如今我身无分文,连一口饱饭都给孩子吃不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求菩萨保佑,让我们母子能活下去,哪怕是做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 她一边哭,一边不住地给观音像磕头,额头上很快就泛起了红印…… 在一边玩耍的孩子似乎被母亲的哭声吓到了,也跟着瘪起小嘴,小声地抽泣起来…… 周围的香客见状,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围了过来,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有人递上一瓢水,有人叹息着议论,都觉得这妇人实在可怜…… 然而,就在这一片同情声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哟喂,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哭得这么梨花带雨,真是让李某人我见犹怜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衫、手里晃荡着一枚玉佩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此人面白无须,长相倒是有几分斯文,但眼神却轻佻暧昧,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围观百姓见此人面生,想来多半不是本地人,而是一个从外地来顿县游玩祭祖大典的富家子弟,一副游手好闲,专爱拈花惹草的德性…… 这位姓李的公子走到妇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一边舔舐着嘴唇,一边用淫邪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意游走,最后落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嗤笑一声说道: “啧啧,真是可惜了这张脸蛋,怎么就落得如此境地?不过没关系,只要你陪小爷高兴高兴,小爷保你母子衣食无忧。”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顿时怒目而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 “你这年轻人怎么说话呢!这位妇人如此可怜,你不帮忙也就罢了,还敢在这里出言调戏,看你像个读书人的打扮,没想到却是个斯文败类!” “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放肆,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旁边一个壮实的汉子也跟着附和,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李公子被众人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的火气顿时上来了…… 他手中玩弄着玉佩,脸色很是阴沉地说道: “本公子说话,哪轮得到你们这些乡野村夫插嘴?!” 他说着,将挂在绳结下的那块玉佩转在手中,那玉佩色泽温润,质地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李公子将玉佩在手中把玩着,用一种极为侮辱的语气对妇人说: “小娘子,看到没?只要你肯陪小爷喝顿花酒,这块玉佩就归你了,足够你们母子俩快活一阵子了。怎么样?考虑考虑?” “你……无耻!”妇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怒和屈辱,“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哼,给脸不要脸!还跟我玩又当又立?”李公子脸色更加难看,他将玉佩扔到妇人面前的蒲团上,“既然你这么贞烈,好啊!那本公子就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肯替本公子给观音菩萨磕一万个头,求菩萨保佑我财源广进、长命百岁,这块玉佩就当场送给你,而且我还会再给你一百两银子。怎么样?这笔买卖够划算吧?” 围观的百姓闻言,都纷纷劝道:“这位大嫂,你可别信他的鬼话!一万个头,那得磕到什么时候啊?等你磕完了,这厮早就跑没影了,到时候你去哪要那一百两银子?” “是啊,大嫂,这种轻浮之人的话怎么能信呢?他就是故意耍你玩的!” 有几个认识妇人的邻居,更是急得直跺脚:“阿翠啊,你糊涂啊!咱们就算再穷,也不能受这种侮辱啊!快起来,跟我们回家!” 然而,那名叫阿翠的妇人看着蒲团上那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又回头看了看饿得奄奄一息的自家孩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她知道,这块玉佩和那一百两银子,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能让她和孩子活下去的希望啊! 或许是病急乱投医,或许是真的走投无路,她竟然真的弯腰捡起了蒲团上的玉佩,对着李公子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我替你磕一万个头。” 李公子见她答应了,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围观的百姓: “都瞧见没?这可是她自己答应的,本公子可没逼她。何况本公子连定钱都给了,足见诚意。你们这帮穷鬼,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我看你们还是趁早闭嘴滚蛋吧!” 他顿了顿,又嚣张地补充道:“告诉你们,本公子虽然是外地人,但在恒州府那块儿可是挂着职的,不过就是区区一百两银子而已,说话绝对算话!” 说完,他便吩咐阿翠:“你就在这里好好磕头,不许偷懒。本公子累了,要去庙里的客房睡个回笼觉,晚点再过来检查。都让开!” 众人看着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没人敢真的拦他…… 毕竟,他口中说自己是官府中人,普通百姓哪里敢轻易得罪? 于是,李公子便大摇大摆地朝着比干庙后院的客房方向走去,留下阿翠一个人跪在蒲团上,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磕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升高,空气中的温度也随之上升…… 阿翠额头上的红印越来越深,甚至开始渗出血丝……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滴落在地上,打湿了身前的蒲团…… 她的手臂越来越酸,膝盖也跪得生疼,但她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的孩子也早已玩累了,躺到一边的蒲团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期间有路过的香客看到这一幕,都于心不忍…… 曾有人上前劝她:“这位大嫂,快别磕了,那个人肯定是骗你的。你这样磕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第86章 事情闹大了 “是啊,大妹子,就算你磕完了,他也未必会给你银子啊。快停下来吧!” 但阿翠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机械地重复着磕头的动作,眼神空洞而麻木…… 在她心中,那一百两银子和活下去的希望,已经成了支撑她的唯一力量…… 与此同时,在这整座比干庙地界以及附近的街道上,关于这件事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相对于今早在山尖处的那起钟声杀人的命案,一个可怜的妇人被官府中人如此恶意戏弄,似乎更容易引起百姓们的共鸣…… 于是大家纷纷议论着李公子的嚣张跋扈,同情着阿翠的悲惨遭遇…… “听说那个姓李的还是恒州府的官呢,怎么能做出这种缺德事!” “这世道真是没天理了!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没法过了!” “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让那个姓李的狗东西给阿翠一个说法!”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起来,开始变得群情激奋…… 有人说亲眼看到李公子进了后院的客房,于是便有好事者振臂一呼: “走!我们去找那个姓李的算账去!就算他不给银子,也要让他给阿翠道歉!当官的也不能这么侮辱人!” 众人响应,浩浩荡荡地朝着后院的客房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百姓加入进来,队伍越来越庞大…… 大家边走边骂,情绪越来越激动,俨然成了一场仇官仇富的集体宣泄…… 此时,庙中后院的客房内,恒州知府林震正和几位前来参加顿县祭祖大典的同僚官员议事……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怒骂和扔小石子砸门的声音…… “开门!快开门!把那个姓李的交出来!” “官官相护,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林震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门口,向身边随从问道:“去看看外面出什么事了?为何如此喧哗?” 随从刚去打开房门,却见领头的一个百姓上前一步,怒气冲冲地朝着林知府的位置大声说道: “你们谁是恒州知府?别给我装糊涂!我们知道那个姓李的就在你们这里,他调戏良家妇女,还逼人家磕一万个头换银子,你们快把那个狗东西交出来,给我们老百姓一个说法!” 林震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疑惑地冲着门口说道: “姓李的?什么姓李的?我这里没有什么李姓的公人啊。各位乡亲,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弄错了?”那百姓冷笑一声,“看来你就是那个林知府吧?!哼!他自己都说了,他是恒州府的官,在你这里挂着职,怎么可能弄错?林知府,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来此之前就已经猜到你会官官相护,有意包庇他!”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没错!肯定是官官相护!你看他那做贼心虚的样子,准没跑儿!” “我们又不傻!少在这里糊弄人!快把人交出来!” 有人甚至开始趁乱大骂林震和其他官员,场面顿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这时,顿县县令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一大早刚上值就接到城西命案的消息,正准备带人去现场勘查,没想到半路上就听说百姓们围堵了庙里的客房,于是赶紧赶了过来…… 看到眼前混乱的局面,他也吓了一大跳,连忙对着林震远远的喊道: “大人,我现在过不去您那儿,您就在里面稍候,我先去大钟那里调查清楚。” 说完,他立刻吩咐身后的杂役:“你们几个,赶紧去把在命案现场看守的人抽调一部分过来,保护好各位大人的安全!” 杂役们不敢耽搁,立刻转身跑去调人……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正苦恼的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正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祝大公子…… 他原本只是想帮一帮邓杰一家,顺便给林知府挖个坑,让他的钱袋子好好出出血,顺便也在百姓面前丢丢脸,没想到事情竟然会闹到如此地步,竟然还盖过了命案的风头…… 他低估了顿县百姓对为富不仁者的痛恨,也没想到自己无心之举,竟然成了点燃百姓怒火的导火索…… 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百姓和那些手足无措的官员,祝无恙的心中也泛起了一丝不安…… 他知道,这场风波,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了,李观棋之后还是待在李老汉的家中别出来为妙,否则很有可能被这些愤怒至极的百姓认出后当场活剐…… 而祝无恙主导的这一幕,自然也全被不远处的宝姨、盛潇潇和崔响她们看在眼里,恨在脸上…… 盛潇潇握着小粉拳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几次欲要前去阻止,都被宝姨轻轻按住了手腕…… “别动。”宝姨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紧紧盯着李观棋的方向,“祝无恙这么安排,定有他的道理。我们若是出面打断,反而会坏了他的事。” 崔响也皱着眉,低声附和:“宝姨说得对。只是祝兄与李公子这做事方式……唉……” 盛潇潇咬着唇,终究还是退了回去,只是看向那妇人的眼神里满是不忍…… 三人都沉默着,直到看到那妇人在李观棋的逼迫下,最终屈辱地跪在地上,开始在观音堂的门口磕起了响头…… 过了一会后,李观棋猖狂得意地大笑着转身就要走,半路却被祝无恙派来的青玉拦住…… 青玉递给他一件杂役粗布衣服,低声道:“我家公子让你换上,即刻下山回客栈,路上切勿与人纠缠。” 李观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接过外套之后,低着头匆匆离开此地,约摸走了一段距离,随即将衣服披在身上…… 看着李观棋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宝姨才站起身,对盛潇潇和崔响说: “我们继续逛逛吧,别让这点事影响了心情。青玉,你跟着我们伺候,别搭理祝无恙那个臭小子!” 第87章 江湖各派汇聚 青玉眼见宝姨在生自家公子的闷气,连忙乖巧至极的应了声“是”,紧随其后…… 祝无恙则是转身对林九郎苦笑着说道:“林老哥,那件衣服干脆卖给在下得了!看来用得着的地方还挺多的!” 林九郎倒也干脆,说是这等小事他来办就好,并严词拒绝了祝无恙递过来的碎银子…… 随后林九郎与郭胖子盛情邀请他去往此地的临时居所,祝无恙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个妖娆的人影,说不定此去还会有幸能再见一面,于是果断答应了下来…… “好。”祝无恙点头,“烦请林老哥带路,在下正好也有一些小事叨扰。” 三人一路绕着观音堂的侧门走,而林九郎这个书吏的临时屋子果然偏僻,坐落在庙墙后的一片竹林里,离那些达官贵人的驻地中间还隔了一片树林…… 此时树林的那边传来阵阵喧哗,是百姓们因为李观棋调戏妇人的事情围堵了官员的住处,但这里却异常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进屋坐下后,郭胖子为众人端上了茶水…… 祝无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顿县的特产茶水带着一股淡淡的栗子香,口感醇厚…… 他放下茶杯,看向林九郎,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这祭祖大典临近在即,结果这举行大典的地方却发生了离奇命案,那些达官贵人的居所还又遭到百姓的围堵,事情闹这么大,这所谓的祭祖大典还开的下去吗?” 谁知林九郎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比这更刺激的场面往年又不是没有过。前几年还有人当场跟看台上的御史状告,说是他身边的同知贪赃枉法,嚯!那场面,林某至今记忆犹新,比郭胖子平时讲的还狗血! 可这祭祖大典却是该开还开,一些个命案而已,还真就影响不了达官贵人们的祭祖仪式。” 一旁的郭胖子见林九郎竟是提到他,因此舔着个大黑脸也凑了过来,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插嘴道: “谁说不是呢?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咱们老百姓的事情就算闹的再大,跟那些达官贵人又有什么关系?他们该祭祖祭祖,该享乐享乐。” 这话一出,林九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斥道: “休得胡言!此地若非仅是祝大人听到,让别人听去了还不得立马将你下大狱?你说书这么多年都成不了气候,就是因为你这张嘴没个把门的。那种人物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 郭胖子被林九郎骂得脸色发白,连忙低下头,喏喏地说道: “九叔教训的对,是小侄失言了,再也不敢了。” 祝无恙见状,连忙出言打圆场: “林兄息怒,他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无恶意。说起来,昨日时间仓促,我还没来得及询问林兄,往年的祭祖大典都有什么人会参加?今年的祭祖大典与往年又有何不同之处?” 林九郎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他思考片刻后,回道: “基本上区别不大,今年也大差不差。非要说区别,那就是一年比一年来参加的人更多了吧! 一开始也就只是林姓宗族的人来参与祭典,那会儿是真的在祭祖。后来随着有朝廷官员以及各地富商的参与,只要临近祭祖大典的日期,那些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都往这里汇聚。而原本只是单纯为了祭祖的典礼,也渐渐变了味……”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尤其是最近几年,自从恒州知府林大人忽然说他也要参加祭祖大典之后,来参加的官府中人那就更多了。而最让人惊奇的是,随之而来的还有各派的江湖人士,他们居然也跟着参与了进来! 后来我才听一些同僚说,据说是因为林知府收了个义子,而这个义子是丐帮最年轻的六袋弟子,还是个以后最有潜力竞争丐帮帮主之位的年轻俊杰,这才引来了其他各派的江湖人士!” “哦?竟有此事?”祝无恙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可不是嘛。”林九郎笑了笑,“这年轻人武功高强自不必说,人品心计什么的也都称得上是翘楚,简直就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关键是有了林知府这样位高权重的义父相帮,看来下一任的丐帮帮主之位,此人怕是十拿九稳了。” “也是因为有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参与,像少林寺的萧让大师,峨眉派的丁宁师太,全真教的梁苦枫道长,天心宗的云墨真人,东华派的文松掌教,还有明教的黄石散人,以及百胜门的江湖百晓生——姜玉楼,这些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风云人物,明天也都会出现在祭祖大典的看台之上!” 祝无恙闻言,忍不住摇头一笑:“还真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嘶……等等!你刚才说……明教?” 林九郎看出了祝无恙的疑惑,笑着解释道: “祝老弟是不是联想起前些年胶东被剿灭的那明教教主方腊了?哈哈!此明教非彼明教也! 这次来的黄石散人之前也来过几次了,因此我对此多少也了解一些。那黄石散人所在的明教是独属于西域的明教,教门驻地也不在我大宋,而是在西夏国。跟谋反的方腊不是一回事!” “当年方腊谋反的时候,西域明教为了肃清门户,更为了向官家证明与之撇开关系,还专门派遣高手去刺杀过方腊。只是那时的方腊已经成了气候,那些高手犹如羊入虎口,刺杀最终也以失败告终,派去的数名高手几乎全军覆没! 这事儿连官家也都知道,因此也就默认了西域明教在中原开设分坛。” 祝无恙点了点头,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明教刚被剿灭不久,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问起百胜门的江湖百晓生姜玉楼,“那百胜门的姜玉楼又是何人?我之前很少听过这个门派,更没听过这人的名头,就好像是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似的。” 第88章 武道榜 林九郎微微一笑,解释道:“这姜玉楼年龄并不大,估计也就比祝老弟大个三五岁的样子。在姜玉楼成名前,我还曾经与之结交过。他能有今天的成就和地位,皆因此人近几年搞出了一个江湖人士武功排名的‘武道榜’!” “话说这‘武道榜’一出,竟是引得江湖之上风起云涌,热闹非常! 众多江湖高手以及一些之前还都隐世不出的江湖高人,竟然都为了验证这所谓的武道榜,以及争夺武道榜上的排名,而去找那些排名在自己之前的武林高手大打出手!” 一旁的郭胖子忍不住插了句嘴:“那结果呢?这姜玉楼排的榜到底准不准?” 林九郎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回道:“结果就是基本上大差不差,就算偶有偏颇,也是八九不离十,尤其是排行前十的那几位绝世高手,没有一个站出来澄清反驳的,算是默认了!你们就说这位年轻人,心思怎么就这么缜密,竟然能把天下武林高手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 祝无恙这下是真的被震惊到了…… 想要为大宋、金国、西夏、大理所有的江湖高手排名,这得是多么浩大的一项壮举! 而一个只比他大几岁的年轻人竟然真的做到了,简直过于不可思议…… 他感慨道:“要是有幸能和此人单独聊上几句的话,一定要请教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林九郎笑了笑:“会有机会的。明天祭祖大典上,他肯定会出现。到时候我帮你引荐一下。” “那就多谢林老哥了。”祝无恙抱了抱拳,心中对这个姜玉楼充满了好奇…… 三人说话间,窗外的日头已悄然爬升,透过窗棂洒下的光斑逐渐缩短,空气中隐约飘来寺庙灶间传来的饭菜香气,方觉已临近晌午……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约摸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身浆洗得略显发白却依旧浆挺的湖蓝色布裙,头上梳着齐整的圆髻,插着一支成色普通却擦拭得锃亮的银钗,脸上施着薄粉,嘴唇也点得殷红,模样虽算不得绝色,却也打扮得十分齐整,透着一股市井妇人特有的精明与活络…… 林九郎与郭胖子几乎是同时抬起头,一听那推门的动静和随之而来的轻微脚步声,便知道是林九郎的夫人曾氏回来了! 只见曾氏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编菜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边角处隐约露出青翠的菜叶和一小块泛着新鲜红光的猪肉,显然是刚从山下市集采购回来…… 原本曾氏的脸上还带着些笑意,那是方才在街角与人打过招呼后残留的客套笑容,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几分随和…… 然而,当她推门进来,目光扫过桌边坐着的祝无恙时,脸上残留的笑意却像是被一阵冷风骤然吹散,瞬间就垮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丝毫不加掩饰…… 林九郎见状,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连忙从凳子上站起身,快步走过去,一边接过曾氏手里的菜篮子,一边笑着为她介绍祝无恙: “夫人,你可算回来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定县县尉祝无恙祝大人。祝大人是黄河对岸泗水县人,说起来,咱们也算是半个同乡呢。夫人你是不知道,这位祝大人有多了不起,他前几天刚刚……” 林九郎话还没说完,想要好好夸赞祝无恙几句,缓和一下气氛,却被曾氏冷不丁地打断了…… 曾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生硬:“区区贱内,可没什么见识,当不起给我介绍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她说着,目光依旧落在祝无恙身上,那眼神里的冷淡,让原本还算轻松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林九郎眼见曾氏这画风突变,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定是又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或是对祝无恙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心存芥蒂…… 他连忙拉着曾氏的胳膊,将她带到房间角落的僻静处,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嘀咕了起来…… 祝无恙和郭胖子坐在桌边,虽然听不清两人具体在说什么,但从林九郎那陪着小心的神态和曾氏时不时皱起的眉头来看,显然是在为刚才的事辩解…… 郭胖子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对着祝无恙干笑两声,低声道:“祝大人,你别介意,我这婶子就是性子直,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有时候说话冲了点。” 祝无恙微微颔首,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片刻后,只听曾氏忽然抬起头,瞪着林九郎,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怒气: “什么?你还要喝酒?家里的米缸都快见底了,你还有闲钱在这里喝酒?” 林九郎被她这么一瞪,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扯着曾氏的衣袖,再次压低声音劝阻,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塞到了曾氏手里…… 曾氏捏了捏那包裹,感受着里面硬物的形状和分量,脸上的怒气才稍稍消减了一些,但依旧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儿,曾氏才从角落走了出来,只是这次,她连看都没看祝无恙一眼,径直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瞥了一眼祝无恙,嘴角象征性地扯了扯,算是打过了招呼…… 祝无恙见状,连忙从凳子上站起身,刚抬起手想要作揖还礼,谁知曾氏已经转过身,“砰”地一声带上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祝无恙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伸出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郭胖子在一旁看得真切,连忙打圆场道:“祝大人,您看这……真是对不住,让您见笑了。我这婶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对谁都这样,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第89章 站起来骑 林九郎也快步走了回来,脸上满是歉意:“祝大人,实在抱歉,内子她……她就是最近家里事多,心情不太好,说话没轻没重的,您可千万别介意。” 其实祝无恙还记得昨日林九郎曾说过他媳妇之前是窑姐出身,因此对于曾氏做出如此短视的表现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他自己不是当地的县尉,现官不如现管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手,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摆了摆手道: “无妨!林书吏客气了,嫂夫人也是性情中人,我怎会介意。倒是我今日突然造访,打扰了二位,还望海涵。” 话虽如此,但那被晾在半空的尴尬,却像是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了祝无恙的心上…… 晌午过后,祝无恙便起身离开林九郎在庙里的居所,而今晨那场围堵达官贵人的喧嚣已如潮水般退去…… 青石铺就的庙前空地上,只余下几片被踩烂的菜叶和散落的鞋印,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激愤…… 他专门走到那处观音堂前,看着眼前已没了阿翠母子的身影,回想起李观棋扮做泼皮无赖的模样,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想来经过那番闹腾,阿翠母子与家中二老总该被妥善安置了吧…… 毕竟大宋以孝治天下,事情闹到那般田地,便是再心硬的权贵,也不敢公然罔顾舆情…… 当他独自回到客栈小院时,张五条和青禾正蹲在院外聊着什么的样子,见他回来,连忙起身禀报: “公子,不好了!那脚夫王晃被衙门带走了!” 祝无恙刚想迈步走进院内,闻言动作便是一顿: “哦?谁是王晃?他犯了何事?” 青禾急声道:“就是昨夜跟公子聊过几句话的那个络腮胡脚夫!听说今晨被山上大钟震死的那对男女里,那个女人竟是王晃的发妻!” 祝无恙初闻时还有几分惊讶,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寻常…… 奸夫淫妇横死,别说官府,便是市井百姓也会先入为主地认定是原配所为,这在江湖上本就是常有的戏码…… 他揉了揉因饮酒而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回房歇息,却又听见张五条补充道: “对了,盛姑娘一回来就去牲口棚了,心疼的不得了,这都将养大半天了,她那匹千里驹还是有些萎靡,想是累坏了。” “累坏了?!” 祝无恙猛地停下脚步,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 他快步走到院中,望着牲口棚的方向,眉头紧锁: 王晃的家在三十里外的乔庄,一来一回便是七十里左右,再加上将人拖到山上大钟下的十几里山路,全程将近九十里…… 一个脚夫即便脚力再好,也绝无可能在一夜之间跑完九十里路,还驮着两个成年人! 他想起清晨路过牲口棚时,盛潇潇那匹神骏的枣红马确实蔫头耷脑,只是不停的喝着清水,连草料都懒得动一口,那分明是累虚脱的模样! “原来如此……”祝无恙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王晃昨夜定是得知妻子与和尚私通,怒而杀人,作案途中骑的正是盛潇潇的马……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匹盛潇潇平日舍不得多骑的千里驹,昨夜竟是被王晃站起来骑的凄惨场面,想想都觉得头疼…… 他本是路过顿县,想凑个祭祖大典的热闹,压根没打算管闲事,可惜天不遂人愿,偏偏还是被卷了进来…… 王晃好死不死地偷骑盛潇潇的马,用不了多久,县衙的人肯定会循着蛛丝马迹找到这家小院…… 与其被官府强行传讯,届时解释不清,还不如主动出击,多少还能保留几分体面…… 当下,祝无恙吩咐青玉、青禾留在客栈照顾宝姨,又叮嘱李观棋好生隐匿行踪,避免被今晨围堵的百姓认出…… 随后,他安排张五条带上王晃的家伙事,敲响了盛潇潇和崔响姐妹的房门…… “祝大公子此时来访,有何贵干?没事我要歇息了,爬了一上午的山,累死我了!” 盛潇潇开门见山,崔响听到动静,也好奇地探出头来…… 祝无恙将王晃的事与自己的推测简要说明,末了道: “此事恐会牵连客栈,我打算即刻前往县衙举报,还请盛姑娘和崔姑娘一同前往作证。” 盛潇潇闻言,柳眉一蹙:“什么?!那厮竟然偷骑着我的爱马驼人?还是俩人?!可真是……也罢,我这就随你去。” 祝无恙苦笑一声,伸出三个手指回道:“应该是一共三个人……” 盛潇潇:“…………” 崔响也当即点头应下,四人立马动身…… 由于次日便是祭祖大典,下午的顿县街道早已是人满为患…… 马车在人群中寸步难行,四人索性弃车步行,沿着青石板路向县衙走去…… 街道两旁,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摊前围满了孩童,布庄外挂满了色彩艳丽的绸缎,倒也颇有几分市井烟火气…… 路过一个水果摊时,祝无恙停下脚步,买了一个个头不大的血橙揣进袖子里,引得张五条疑惑地挠了挠头…… 来到县衙门前,祝无恙亮出定县县尉的身份,衙役见是外地同僚前来举报,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领着四人穿过仪门,来到大堂之下…… 此时的县衙大堂内,气氛正十分凝重…… 顿县侯县令正坐在公案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案桌上,放着两份尸格和几样从现场提取的物证——一枚断裂的佛珠,半块染血的僧袍碎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线索…… 王晃被铁链锁在堂下的石柱上,浑身是血,嘴角却依旧挂着一抹嘲讽的笑容…… “说!是不是你杀了慧能和尚和你妻子曾氏?再不老实交代,小心律法无情!” 侯县令拍着惊堂木,怒喝道…… 王晃抬起布满血污的脸,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得意: “县太爷,我都说了,是老天开眼,派天兵天将收了那对狗男女!你今天便是打死我,我也认不得这桩‘功劳’!嘿嘿,哈哈哈哈!” 第90章 死不承认 侯县令顿时无语,气得脸色铁青…… 他办案多年,一眼便看出王晃在撒谎,可偏偏没有直接证据…… 方才已经对王晃用了一次大刑,可这汉子竟是块硬骨头,死活不肯招供…… 更让他头疼的是,大宋律法明文规定,对同一犯人用刑间隔不得少于一个时辰,十二时辰内不得超过两次…… 如今距离上一次用刑已过了一个时辰,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再次动刑,外面突然传来衙役的通报: “启禀大人,定县县尉祝无恙前来举报,称有王晃行凶的证据!” “哦?”侯县令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快请!” 祝无恙等人走进大堂,王晃一眼便认出了他,眼神微微一缩,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他暗自思忖:昨夜盗马作案时,自己明明小心翼翼,避开了所有行人,祝无恙怎么可能发现破绽?定是这县尉与侯县令串通一气,故意装作证人前来唬人…… 侯县令直起身拱手,客套道:“祝县尉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你有何证据证明王晃行凶?” 祝无恙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敢问大人,案犯如今是否已经认罪?” 侯县令叹了口气:“这小子嘴硬得很,死不承认。” 祝无恙先是走到笔吏那边大致看了一遍审讯过程,而后走到王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晃,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昨夜你听闻脚夫同伴说起你妻子与慧能和尚私通,怒不可遏,连夜赶回乔庄,将二人打晕后拖到山尖大钟下,待今早和尚敲钟时,借钟声将二人震死。你既已泄了心头之恨,何必在此负隅顽抗?不如早点认罪伏法,还能落个痛快。” 王晃冷笑一声,抬头直视着祝无恙: “小人倒是没看出来祝大人还挺会编故事,就算您现在告诉小人您是个说书先生我都信!只是……想让我认罪伏法?呵呵呵,你有证据吗?若是没有证据,那便是屈打成招!” “证据?”祝无恙故作沉吟,眼角却瞥见了被衙役扶着站在一旁的王母…… 老妇人头发花白,双眼浑浊,显然患有眼疾…… 他心中一动,朗声道: “大人,听闻眼疾之人,天长日久下,耳力往往异于常人。王晃昨夜作案时已是深夜,家中只有他母亲一人。他打晕二人、拖走尸体,必然会发出动静,王母不可能没有察觉!” “你胡说!”王晃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扑向祝无恙,却被铁链死死拽住,“我娘什么都不知道!但凡你们也是人生娘养的,就别牵连她!” 祝无恙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唉,也罢,就算不用你母亲不张口,我也有办法证明你的罪行!昨夜你行凶时,屋内光线昏暗,你能精准地打晕二人,说明你对家中布局极为熟悉! 而且,拖走两个大活人,必然会在现场留下拖动的痕迹。方才我也在笔吏的记录下看到,乔庄现场的床边有新鲜血点,院中也有拖动痕迹,显然是有人事后清理过现场。除了你这个主人,还有谁能做到?” 王晃脸色微变,随即又强辩道:“或许是天兵天将拖走他们时留下的痕迹呢?” “天兵天将?呵呵,”祝无恙嗤笑一声,“那我倒要问问,天兵天将行凶后,为何还要费心清理现场?王晃,你这借口也太牵强了。又或者说,清理现场的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 祝无恙说这话时,朝着王母看了一眼,令王晃心惊胆战,接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知道你仗着没有直接证据,便不肯认罪。可你忘了一件事,你是个小有名气的脚夫,脚力不错,但是从乔庄到山上大钟下将近九十里路,你若徒步,根本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往返。所以,你必然是借助了代步工具。” 王晃的眼神瞬间紧张起来,祝无恙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转头对侯德道: “大人,我请求传讯我的同伴盛潇潇姑娘。她的马昨夜被人盗走,今晨才被送回,如今已是疲惫不堪。我怀疑,王晃正是骑了盛姑娘的马作案!” 盛潇潇上前一步,朗声道:“回大人,民女的马平日温顺异常,昨夜也不知被此人何时骑去,待今早被发现时,已是萎靡不振,而且马蹄上还沾着些许泥土和草屑,与我居住之地的土质不符。” 王晃在听到盛潇潇的说辞后,脸色骤变,却依旧咬牙道: “马是常见的代步工具,你的马累坏了凭什么说就是我昨夜骑的?再说了,马只能跑平路,上山下山极为不便,我若真用马驮人,天亮前根本到不了山上!” “你说的没错,用马驮人上山确实愚蠢。”祝无恙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但你是个脚夫,最擅长的便是挑担。你完全可以骑马到山脚下,再用扁担将二人挑上山!以你的脚力,挑着两个晕过去的成年人,上山也不过是如履平地吧?” 话音刚落,王晃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祝无恙趁热打铁,对张五条道:“五条哥,将王晃的扁担和篾框拿上来!” 张五条立刻将王晃住处搜出的扁担和篾框呈上…… 祝无恙拿起扁担,仔细看了看,片刻之后笑道: “你倒是细心,竟还知道清理扁担上的血迹。可你却忘了,篾框的缝隙里,还残留着细微的血痕!” 他举起篾框,指着上面凸起的棱刺: “大人请看,这篾框极为粗糙。王晃将二人赤条条地挑上山,他们的皮肤必然会被篾刺刮破,留下血迹。这些血迹虽然细微,但只要仔细辨认,便能看出!” 王晃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眼神中充满了慌乱…… 侯县令听后连忙让人取来温水,将篾框浸泡其中…… 片刻后,水面上果然浮现出淡淡的血丝…… “这……这不能证明什么!”王晃依旧顽抗,“很多人都知道祭祖大典在即,我昨日曾经给山上寺院挑过祭品,上面沾的是家畜的血!” 第91章 交代 “家畜的血和人的血,颜色和气味都不同,一验便知!更何况谁告诉你祭品用的都是生肉的?你这厮可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也罢,这便让你心服口服!” 祝无恙摇了摇头,随即悄悄从袖子里将那个血橙握在手中,盯着王晃的眼睛继续道: “因为接下来,我还有一个更直接的证据! 恐怕你还不知道,我这位朋友的骏马乃是出自大宛的汗血宝马! 这种宝马有个特性,那便是过度奔跑时会流出红色的汗液,沾在衣物上,用水浸泡之后会呈现出特殊的红色! 王晃!你昨夜骑马奔波多时,身上的衣物必然沾了马汗,要不要我们当场验证一下?” 一语至此,王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而一旁的王母似是感觉到儿子微微发抖的身体,开始抽泣了起来…… 祝无恙对衙役道:“麻烦这位小哥再去取一盆清水来!” 衙役不敢怠慢,立刻又端来了一盆清水…… 祝无恙使了个眼色,两个衙役上前,当场便将王晃酸爽发馊的裤子给扒了下来…… 该说不说的,王晃的身体和曾氏截然相反,没有一丁点显白的地方,可说是黢黑的一塌糊涂,让人不忍直视…… 祝无恙一只衣袖嫌弃的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将裤子摁进盆中,用力揉搓了几下…… 起初,盆中的水只是泛起一阵浑浊的黄黑色,可随着祝无恙揉搓的力度加大,水面上渐渐浮现出一抹越来越浓的红色,那正是汗血宝马的马汗留下的痕迹! 铁证如山面前,王晃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道: “大人,我招!我全都招!是我杀了那对狗男女!他们背着我私通,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侯县令见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祝无恙拱手道: “祝县尉真是明察秋毫,帮本县破了这桩命案!唉,我也总算是能给那些得知此事的达官贵人们一个交代了……” 祝无恙微微一笑,将那个被捏扁的血橙拿出抱拳回礼道:“大人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侯县令冷不丁的看了一眼祝无恙被血橙染红的手,顿时眼睛一亮惊叹道: “你这……这是……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呐!祝县尉真可谓是机智过人,日后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待到退堂木拍响之后…… “侯大人留步。”祝无恙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让刚转身要回后堂的侯县令顿住了脚步,张五条以及盛潇潇和崔响,也纷纷疑惑的看向了他…… 侯县令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审案后的疲惫,见是祝无恙,勉强挤出个笑: “哦?祝县尉这是还有何见教?” 祝无恙走到公案旁,目光扫过案上那卷标注着“邓杰”二字的卷宗,轻声道: “见教不敢当,侯大人太客气了!只是下官还有一事想请侯大人相告,但不知那狱中的邓杰……近况如何?” 竟然是为了邓杰…… 盛潇潇她们一听,也驻足停步,露出关切的神色…… 而侯县令脸上的笑容此时却瞬间淡了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示意左右衙役退下,这才叹了口气说道: “祝小友,不瞒你说,这邓杰的事,都快把我愁白了头!”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语气沉重: “想必你也知道,他那天当街用铜勺砸死街道司的衙役,那是几十来号人亲眼所见,可说是暴力抗法,铁证如山! 按我大宋律法,‘斗殴杀人者,绞;以刃及故意杀人者,斩’,他这情况,只能定个斩监候,打入死牢等着秋决。” 祝无恙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可民意呢?”侯县令猛地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个死去的衙役听说其平日里就爱仗势欺人,趁机中饱私囊,百姓早就怨声载道! 邓杰是见那衙役将其茶汤摊掀翻,损坏了吃饭的家伙事,这才和他起了争执,以至失手杀了人…… 现在听说此事的满城百姓都在为那邓杰请愿,说他是为民除害,要求轻判,我若是硬按着律法来,怕是要激起民愤啊。” 他搓了搓手,脸上满是为难:“可话又说回来,那衙役也有妻儿老小,他一死,家里的顶梁柱就塌了。我若是轻判了邓杰,又如何对得住死者的家人?这两边儿,我实在是难以两全……” 祝无恙点了点头,他能理解侯县令的难处…… 大宋虽律法森严,但也讲究“法不外乎人情”,可当人情与律法真的撞在一起,尤其是还牵扯到民意和人命时,即便是一方父母官,也难免左右为难…… “不过,”侯县令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近来不是要办祭祖大典吗?不少京城和邻县的同僚都来咱们顿县了。于是我私下里将这起案子的卷宗给几位精通律法的同僚看了,他们虽说也觉得棘手,但还是帮着出了个主意,给邓杰拟了一份供状,试图在律法条文里找到转圜的余地。” 一言至此,侯县令朝着后堂喊了一声:“主簿!” 很快,一个戴着小帽、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捧着一卷纸走了出来,正是县衙的主簿。 “把那份给邓杰拟的供状拿来,给祝县尉过目。”侯县令吩咐道。 主簿应了一声,将供状双手递给祝无恙…… 祝无恙接过供状,展开细看,盛潇潇和崔响也赶忙凑过来一起看…… 供状的字迹工整,措辞严谨,开篇便详细叙述了案发当日的经过,着重强调了衙役如何嚣张跋扈、辱骂邓杰及其家人,并将茶汤摊掀翻,以及邓杰是如何上前阻拦,双方又是何时发生争执,最后邓杰如何“失手”将衙役砸伤致死的过程…… 通篇下来,既没有否认杀人的事实,又处处凸显邓杰的“情有可原”,试图将“故意杀人”往“过失杀人”上引,还引用了《宋刑统》中“诸过失杀伤人者,各依其状,以赎论”的条文,希望能为邓杰求得一线生机…… 第92章 来者不善 祝无恙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 这份供状写得确实巧妙,既符合律法的框架,又充分考虑了人情世故,看得出拟写之人确实下了一番功夫…… 看完最后一行字,祝无恙将供状合拢,递还给主簿,然后对着侯县令拱手说道: “侯大人爱民如子,为了邓杰的事如此费心,真是顿县百姓的福气。” 侯县令苦笑着摆了摆手回道: “祝小友就别取笑我了,这也是我分内之事。只是这份供状,终究还是有些牵强,最终能不能真的改变上面州府的复决,我心里也没底。” “大人说得是。”祝无恙沉吟道,“这份供状虽然用心,但终究还是在律法条文里钻空子,人情的成分多,律法的依据少,恐怕还不足以影响到最终的结果走向。毕竟‘杀人偿命’的观念深入人心,上面若是较真起来,这份供状未必能起到作用。” 侯县令闻言,脸上的希望又黯淡了下去:“那依祝公子之见,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祝无恙微微一笑,“既然这份供状已经是以人情为突破口,不如干脆再推进一步! 在下不才,也想到一个小小的人情建议,加入这供状之中,或许能起到锦上添花的效果,不知侯大人意下如何?” 侯县令眼前一亮,连忙道:“祝公子有何高见?尽管说,只要能救邓杰一命,又不违背律法的根本,我都应允。” 祝无恙点了点头,从主簿手中接过毛笔,走到公案前,将供状重新展开,在末尾空白处挥毫泼墨…… 他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 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的凑上前来,只见祝无恙写下了几句话: 法谚有云:“立良法于天下者,则天下治。”我大宋之律法,究竟为使百姓安居乐业,还是令其困苦不堪?身为执法之吏,究竟当墨守成规、凡事皆以旧条陈框结案,还是当以民为本、使我大宋社稷更臻和谐?彼衙役已亡,难道还要再失邓杰乎? 写完之后,祝无恙放下毛笔,退后一步,微笑着解释道: “大人请看,这样一来,供状就不再仅仅是为邓杰个人辩解,而是上升到了律法的宗旨和为官的职责层面。 既点明了律法应以人为本的道理,又暗合了当今官家‘与民休息’的治国理念,或许能让上面的大人们有所触动。” 侯县令反复读着这几句话,越读越觉得有道理,脸上的愁容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喜: “妙!真是妙啊!祝公子这几句话,可谓是画龙点睛!有了这几句,这份供状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转头对主簿道:“主簿,立刻将这份供状重新誊写一份,加盖县衙大印,明日一早,便着人送往州府。” “是,大人!”主簿连忙应道,捧着供状退了下去…… 侯县令看着祝无恙,满心感激:“祝小友,今日多亏了你。若是邓杰能得以轻判,你便是他的再生父母啊。” 祝无恙摆了摆手谦虚道: “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做了些分内之事,真正为民着想的,还是侯大人你。况且,律法的本意是维护公道,而非制造悲剧。能为邓杰争取一线生机,也是为了让我们大宋律法更贴近民心罢了。” 侯县令点了点头,并深以为然…… 片刻之后,祝无恙与侯县令在二堂廊下辞别,正要拱手作别,忽闻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衙役略显慌张的禀报: “启禀大人!恒州知府林震大人驾临,还带了好多人,他们已至大门外!” 侯县令闻言,身子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祝无恙,压低声音惊道: “林知府?我一个小小的顿县县令,与他素无往来,他怎么会突然来访?” 祝无恙本已侧身准备悄悄离去,听闻此言,心头也是一震…… 他略一思忖,眉头便拧了起来:“侯大人,若林知府与您无旧,那他多半是冲我来的。” “冲你?”侯县令更是诧异…… “唉,此事说来话长,想必是我怂恿李观棋戏耍阿翠之事,被他知晓了。” 祝无恙的声音沉了下来,苦笑道:“结果没想到事情最终闹大,百姓围堵了他的居所,他此番前来,怕是要以我之道还治我身,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他顿了顿,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躲是躲不过了,只能坦然面对。好在这里是顿县县衙,不归他恒州管辖,光天化日之下,他总不至于太过肆无忌惮吧……” 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一阵脚步声…… 祝无恙与侯县令对视一眼,连忙整了整衣袍,往前迎了上去…… 只见一群人从大门鱼贯而入,为首者面容清冷,眼神锐利,正是那日在恒州府衙与祝无恙有过一面之缘的林震! 他今日未穿官服,只着一件重枣色锦袍,却依旧难掩官威…… 林震身后两侧,除了当初陷害祝无恙不成的何师爷,还有一张陌生的面孔,那是一个手摇折扇、面带笑容的青衫书生,此人好似谁都不想看,却从一开始就直勾勾的只盯着他猛瞧,让人不置可否…… 而最令人惊奇的是,三人身后还跟着三个衣衫破烂、状若乞丐的青年,每人身上都挂着几只破布袋…… 为首的那名青年虽衣着破旧,却气宇轩昂,腰间竟挂着六只布袋,比身旁两人多了一只…… 祝无恙心中一动,想起之前林九郎曾和他提到过,说是林震收了个丐帮弟子做义子,据说还是下一任丐帮帮主的人选…… “看来此人便是林震的义子了。”他暗自思忖,“林震此次带了这么多人来,尤其是丐帮的人和这位书生,来者不善啊……” 一时间,祝无恙脑中念头百转,却始终想不出万全的应对之策…… 他没想到林震会如此直接地找上门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93章 赔罪? “下官顿县县令侯德安,见过林知府!”侯县令率先拱手行礼。 祝无恙也跟着躬身作揖道:“下官祝无恙,见过林大人。” 林震目光扫过二人,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看不出是善意还是嘲讽…… 祝无恙微弓着身子,眼角的余光清晰地察觉到,林震一行人的目光大多集中在自己身上…… “果然是冲我来的!” 他心中暗叫不妙…… 就在这时,祝无恙不经意间瞥见了身后的张五条、盛潇潇和崔响…… 只见张五条脸色有些发白,身体微微颤抖,这倒不奇怪…… 他原本就是恒州府的捕快,从林震手下脱逃出来,见到旧主难免心虚…… 可盛潇潇和崔响脸上也满是震惊之色,这就让祝无恙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人家是来找我的,最多再捎带上张五条,你们姊妹俩这是什么表情……”他心中苦笑着摇了摇头…… 侯县令将众人引至内堂,分宾主落座…… 作为主人,侯县令率先开口问道:“不知林大人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林震微微侧过脸,对侯县令笑了笑,随即目光一转,眼神最后落在了侯县令身后的主簿身上: “没什么大事。听闻顿县前不久发生了一起百姓当街杀害街道司公人的奇案,这可是我大宋开国以来,第一起平民杀害街道司衙役的案子。林某心生好奇,于是便想来亲自看看。” 侯县令心中腹诽不已…… 他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林震一行人一进门就盯着祝无恙等人不住的打量,哪就关心起案子了?显然这话只是托词…… 但人家毕竟是知府大人,他也不好点破,只得吩咐主簿: “把那份供状呈给林大人看看。” 主簿连忙将供状递了过去…… 侯县令看着林震和祝无恙之间微妙的气氛,心中猜测二人之间定是有些过节,只是双方并没有一见面就水火不容,想来也不是什么大矛盾吧…… 思虑片刻后,他爱惜祝无恙的才华,有心做个和事佬,便补充道: “林大人,这份供状的核心供述,其实是出自这位年少有为的祝县尉之手!” 林震接过供状,仔细看了起来…… 过了片刻,他微微颔首,只说了句“不错”,便示意主簿将供状拿回…… 而后,林震看向祝无恙,语气复杂地说道:“此案若是照供状所言审判,怕是要逼得刑部重新修订律法。祝县尉这‘敢为天下先’的少年锐气,真是令林某汗颜啊。” 这厮又来这套! 明面听着像是在夸誉,其实仔细一听全是阴阳……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林震身后的何师爷以及其他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仿佛等着看祝无恙的笑话…… 侯县令也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接话…… 祝无恙的心中更是苦不堪言,腹诽道:“丫的什么时候‘敢为天下先’成了贬义词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恭敬地回道:“下官不过是可怜邓杰一家的遭遇,不敢妄称什么‘敢为天下先’。” 林震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又转向张五条,眉头微微皱起…… 张五条见状,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地说道: “请老爷原谅小人当时的不辞而别,小人只是……” “行了行了。”林震冷冷地打断了他,“你既已离开恒州府衙,便不必再叫我老爷。人各有志,本府也并未打算问罪于你,退下吧。” 张五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一旁…… 林震端起茶杯,不急不慢地呷了一口,他看了一眼盛潇潇和崔响,却并未说话,随即又将目光落回祝无恙身上,似笑非笑地问道: “祝县尉,你是不是在你们老家泗水县时收留了一个被剥夺功名的人,名叫李观棋?” 祝无恙心中一紧:“果然!他什么都知道了!这厮的消息来得真快!” 他定了定神,只好如实回答道: “李观棋在观音堂前戏耍妇人之事,确实是下官的主意。下官原本是想……” “想通过李观棋的举动博取百姓同情,继而将事情闹大,引起为了祭祖大典而来的那些达官贵人的注意,逼他们为那妇人捐款,对吧?” 祝无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震身边的那名丐帮青年打断了…… 祝无恙心中巨震…… 他的计策竟然被人一眼看穿,而且还被直接点破…… 他苦笑着辩解道:“确实如此。只是下官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般不可控的地步,百姓竟然围堵了林大人的居所。这是下官的疏忽,还请林大人大人有大量,能够海涵一二。” “你没想到?”一旁的青衫书生突然大笑起来,“祝县尉这话可就言不由衷了!那李观棋当时明明口口声声自称是恒州知府麾下的公人,你怎么能说没想到?依姜某看来,你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败露得这么快吧?哈哈!” “姜某?”祝无恙心中又是一惊…… 这个姓氏并不多见,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百胜门的江湖百晓生姜玉楼! “原来是他!” 祝无恙瞬间恍然大悟…… “怪不得林震能这么快知晓此事原委,原来是身边有这位‘江湖百晓生’在背后帮忙…… 可笑我几个时辰前还说想结识他,没想到竟是在这种场合,而且他还是来帮林震问罪于我的……” 想当初,他与林震在恒州之时本就有些“小过节”,这次又因李观棋之事让林震颜面扫地,这下怕是彻底结下梁子了…… 祝无恙心中苦笑不已,只得再次示弱,将姿态放低道: “下官确实是此事的始作俑者,只是当时一时糊涂,思虑不周,这才造成诸多百姓围堵大人居所。好在林大人吉人天相,并未造成严重后果。” 侯县令见状,也连忙笑呵呵的帮腔道: “祝县尉虽然行事方式有些欠妥,但初衷总归是好的,也确实帮到了那邓杰夫妇…… 只是林大人您因此受了惊扰,不能就这么算了!不如由祝县尉做东,再请我家那位做知州的堂哥作陪,今晚好好宴请林大人,算是给林大人您赔罪,二位意下如何?” 第94章 失魂落魄 祝无恙听了,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都把林震得罪成那样了,人家知府大人又怎么会稀罕他这顿赔罪酒? 侯县令此举虽是出自好心,但这和事佬当得也太想当然了些……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祝无恙惊得目瞪口呆…… 林震笑了…… 这厮居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模棱两可的扯扯嘴角,而是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 只见林震沉吟片刻后朝着祝无恙笑道: “好啊!本府与祝县尉之间,其实也没什么解不开的过节。那就多谢侯县令和侯知州的美意,今晚便杯酒泯恩怨!” 他答应了?! 祝无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惊讶程度,不亚于让他亲眼目睹母猪上树…… 他冷静下来后,心中疑窦丛生:“他居然说没什么解不开的过节?!还说什么杯酒泯恩怨?! 林震这货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只是想痛宰我一顿,然后该记仇还记仇? 何况那么多百姓被自己间接怂恿着围堵他的居所,多危险啊!就算没闹出什么大动静,被扔几个臭鸡蛋几个烂菜叶子,那也够丢人的…… 他怎么可能大度到就这么轻易就放过我?换位思考一下,换做是我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再者说,林震……大度?! 呵呵……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只是接下来林震话锋一转又说道: “祝县尉毕竟还未到任,手头可能并不宽裕。刚好今晚有大名府的林仕忠林刺史牵头组织了一场林氏宗亲的酒局,顺带商量一些事关明日祭祖大典的相关事宜。不如祝县尉与侯县令也一起来参加吧?” 祝无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不置可否…… 这种宗亲酒局听着就不简单,贸然参与怕是会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倒是一旁的侯县令,一听“林刺史”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惊喜藏都藏不住,连连拱手答应: “多谢林知府美意!能得林刺史宴请,是我等的荣幸!”说着,他悄悄用手肘碰了碰祝无恙,挤了挤眼睛…… 祝无恙顿时反应过来,也连忙起身称谢:“那便叨扰林知府和林刺史了。” 送走林震后,侯县令立刻转过身,拍着祝无恙的肩膀,一脸喜色地说: “恭喜祝县尉!日后就要飞黄腾达了!” 祝无恙听后,却没有侯县令那般兴奋,他沉吟片刻后,微笑道: “侯县令指的,莫非是林刺史牵头的这场酒宴?难道这场酒宴,与平时官场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侯县令收起笑容,神色一正,解释道: “自然不同!以前来参加祭祖大典的达官贵人,确实就是来祭祖的。可这些年,早就变了味,演变成一场利益分割的社交盛宴! 今晚的酒宴,祝县尉可以有幸见到周边各州府的实权人物,还有那些名绅豪门。只要能有幸与他们攀谈一二,不管是对以后为官还是经商,都妙用无穷,受益匪浅。今晚的这些人,才是真正能左右各州府命脉的大人物!” 祝无恙心中了然…… 他本就对这种带着各种心思和目的的宴请不感兴趣,但事已至此,若是推辞,反倒显得不合时宜,倒不如借此机会,见识一下这所谓的“上层社交”,也好对顿县乃至大名府的势力格局,有个更直观的了解…… 申时三刻,夕阳西下,将顿县的街道染上了一层暖色…… 祝无恙特意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锦袍,料子上乘,样式却低调内敛,既不失郑重,又不会过分张扬…… 他带着侍从小青禾,还有盛潇潇、崔响两姐妹,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青禾赶着马车,朝着城中最豪华的盛唐酒楼缓缓驶去…… 路上,祝无恙看着对面坐得端正的盛潇潇和崔响,心中有些好奇,便笑着调侃道: “我还以为你们姐妹和我一样,不喜欢这种人多口杂的场合。为何这次会乐意陪我一同赴宴?难道是想去探听些商道消息,趁机发笔横财,做个小富婆包养本公子不成?” 盛潇潇和崔响相视一眼,却是没有立刻回答…… 祝无恙这句玩笑话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他正想打个哈哈圆过去,却见盛潇潇抿了抿嘴,竟是露出一抹苦笑,而后有些不耐烦的解释道: “祝大公子应该早已猜出,我们两姐妹是六扇门的人。今晚陪祝兄赴宴,确实有些小事想要解决。但是此事事关六扇门绝密,还请祝兄能够谅解,此时还不便细说。” 话已至此,崔响握着盛潇潇的手,向祝无恙投来见谅的神色,满脸的歉意…… 祝无恙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内心腹诽道:女人其实也应该稍微读一些书…… 盛潇潇这话说的,上一句才刚说了是小事,下一句又说是绝密,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但他也知道,六扇门行事向来神秘,既然对方不愿多说,追问也无益…… 于是他笑了笑,回道:“行吧,既然不愿说那我就不问了。只是你们自己多加小心。” 话虽如此,祝无恙的心思却活络起来…… 他忽然想到,自从他们之前见过林震一行人之后,这姐妹俩的表情就有些异样…… 林震此人他们以前在恒州之时就见过,因此盛潇潇的异样不太可能是因为林震…… 难道是姐妹俩与那位江湖百晓生姜玉楼有旧怨或旧识? 又或者…… 祝无恙的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盛潇潇,只见她此刻眉头微蹙,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有惋惜,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感,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不会吧…… 总不至于姐妹俩还认识林震那个丐帮的义子? 祝无恙暗自摇了摇头,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看她这般模样,该不会是碰到什么青梅竹马的初恋了吧?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连忙压了下去,忍住了问询的冲动…… 好不容易,马车停在了盛唐酒楼门口,祝无恙四人下了车,径直往后院的内堂走去,还未进门,就听得里面人声鼎沸,显然已经来了不少接到邀请的宾客…… 而那位侯县令似乎很早便已到此,正在与一位跟他有七分相似的中年人一道左右逢迎,竟是已经喝上了! 祝无恙估摸着,侯县令身边之人大概就是他之前若说的那位知州堂哥了吧…… 而他只是个八品县尉,在这种规格的场合里,实在算不得什么人物…… 因此他自觉地带着三人站到了大厅的边缘,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 他本以为自己应该是参宴官员里级别最低的,谁知目光一扫,随即笑出声来! 第95章 世面 原来是他竟然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顿县书吏林九郎和他的侄子郭胖子正满脸惊喜的朝他走来…… “林书吏,郭胖子?你们怎么也来了?”祝无恙走上前,有些意外地问道…… 郭胖子一见祝无恙,立刻眉开眼笑: “祝县尉!巧了不是!我是被邀请来表演说书开场的,算是给酒宴助助兴。我叔叔嘛,”他指了指一旁的林九郎,“他这次可是沾了我的光,才有机会来这见见世面。” 林九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别说,我能来此确实是托了我这侄子的福。不过祝县尉你年少有为,能得林刺史宴请,前途不可限量啊。” 祝无恙笑了笑,没承认,也都否认…… 夜宴还未开始,几人便在偏远些的一张空桌子旁分开坐下,叫了几杯茶水,随意地聊了起来…… 林九郎看着大厅中央那些衣着华贵、谈笑风生的达官贵人,不由得叹了口气,感慨道: “你们看这些人,有的还带着自己的子侄晚辈。那些看起来明明只有十二三岁的孩子,谈吐举止竟然和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一样,侃侃而谈,落落大方! 我刚才听一个二十多岁的商界名流的小辈说了几句话,他说要在三年之内给他老爹挣五万贯,还说五万贯对他来说不难!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在吹牛,没想到听他后面说的那些挣银子的法子,我竖着耳朵都愣是没听懂! 我都四十五岁的人了,感觉自己无论是认知还是眼界,连人家这些达官显贵的子弟都远远不如了。唉,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一言至此,一旁的郭胖子居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调侃道: “九叔这话就有点较真了,真要是让你听懂人家说的是什么,那五万贯不就被你挣去了嘛!那咱还叭叭的来这给人家说书干啥?该轮着别人给咱叔侄俩乐呵乐呵了!嘿嘿……” 祝无恙也忍俊不禁的安慰道:“嗨,这也正常。毕竟人家起点不同,所处的阶层也不同,接触到的人和事不一样,思想自然也会跟我们这些人有差距。过好自己的日子,知足常乐就好。” 林九郎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可亲眼看到,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说起阶层,今年来参加宴会的,还有我们大宋最大的两大世家的子弟呢。恐怕刚才那个说三年挣五万贯的小伙子,就是其中之一吧……” 祝无恙心中一动,好奇地问道:“哪两大世家?我怎么从未听闻过?”他自诩博闻强记,看过不少史书杂记,却对林九郎口中的两大世家毫无印象…… 一旁的郭胖子放下茶杯,接过话茬道: “祝县尉以前没听说过也正常,因为这话是近几年才从江湖百晓生姜玉楼的口中传出来的。 这两家呢,一家是蓬莱吕家,人才辈出,家族里出过十七个进士,五个宰相!当年写出《破窑赋》的吕蒙正,就是蓬莱吕家的人!” “那另一家呢?”祝无恙追问…… “另一家便是韩家!”郭胖子继续说道,“最近百年,韩家一门出过两宰相、两副相,势力相当雄厚! 尤其是韩家的韩琦,历任三朝重臣,两朝宰相,名气极大! 听闻祝县尉即将去定县赴任,这韩琦当年就曾做过定州的知州! 而他的儿子韩忠彦名气也不小,还曾是神宗皇帝的乘龙快婿,后来也官至宰相。哦对了,往前数十几年前,韩忠彦还被贬到咱们大名府当过知府呢!” 一番话下来,祝无恙对郭胖子刮目相看…… 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说书人,肚子里竟然还藏着这么多东西…… 郭胖子似乎看出了他的惊讶,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让祝县尉见笑了。我这都是为了说书的时候能多些新鲜内容,特意翻书硬记下来的,其实算不上什么真才实学。” 林九郎喝了口茶,又道:“今晚的夜宴,那位江湖百晓生姜玉楼听说也会来。到时候我给祝县尉引荐一下,也好认识认识这位奇人。” 祝无恙却摆了摆手,脸上泛出一丝苦笑回道:“不用了,今日已经见过了。” 林九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祝无恙竟然已经和姜玉楼有了交集…… 他看祝无恙的表情,似乎与姜玉楼的见面并不愉快,正想追问几句,忽然听得大厅门口传来一阵高声唱喏:“恭迎大名府林刺史!” 话音刚落,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在场的众人纷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门口的方向拱手行礼。 “见过林刺史!” “刺史大人安好!”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中,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蔼,却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 他身着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正是大名府刺史林仕忠! 值得一提的是,在他的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个多半是其护卫的武将,此人脸型方正,却目圆鼻尖,身材颇为彪悍,且又有一种儒雅与英武兼备的霸气! 此人虽只是不动声色的跟在林刺史身后,目光却已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大堂里喧闹的交谈声、伙计端茶送水的吆喝声仿佛都成了背景…… 他的视线快速掠过每张桌子旁的客人,从他们的衣着、神态,到手边是否有可疑物件,都在瞬间被评估……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那些容易藏人的角落:一些容易被忽略的阴影处、转角、甚至是一些扎堆的人群后面……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他便已将后院内堂的布局和在场的所有人尽收眼底,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些许,但眼神里的警惕却丝毫未减…… 片刻之后,林仕忠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洪亮地说道:“诸位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随意些就好。今日请大家来,一来是咱们林氏宗亲聚聚,二来也是为了明日的祭祖大典,商量一些细节。大家吃好喝好,不必拘束。” 第96章 岳校尉、姜玉楼 虽然人家已然这么说了,但众人哪里敢真的随意,依旧恭敬地站着,直到林仕忠走到主位坐下,才有人小心翼翼地重新落座…… 待林仕忠落座之后,只是微微侧过脸颊,身后那位腰间挎刀的武将便极有眼色的赶忙垂身近听:“岳校尉,叫那个说书的小黑胖子过来,问问他,今天打算说什么?” 岳校尉闻言,竟是一丝一毫都不曾犹豫,便直接朝着坐在角落处的郭胖子看去,显然在他踏入内堂之时,便已然记住了大多数人的座位,随后他喊住一个正在搬酒的伙计,将郭胖子的方向指给了后者…… 祝无恙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仕忠以及那位岳校尉…… 只是不知怎么的,看着林刺史身后的那名彪悍武将,他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戏文:然其身后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一念至此,祝无恙不由得被自己给逗乐了,眼神也肆无忌惮了那么一瞬,然而就是这么短短的一瞬间,那名校尉却是有所感应一般,眼神锐利的朝他看了过来…… 被盯住的祝无恙马上便感受到什么叫做: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在经历了些微的慌乱之后,祝无恙只能讪笑一声后,抬手与这位武将大人遥遥作揖,后者观其只是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且身边又有女眷与还算熟识的林九郎陪同,这才将目光收回,转而警惕的看向其他方向…… 惊鸿一瞥之下,祝无恙吓得手心都有些微微出汗,不禁感叹这些经历过杀伐的武将果然非同一般…… 倒是那位大名府的第二长官,看起来还算平易近人一些,只是那眼神中的威严和掌控力,却依旧让人不敢小觑…… 他还注意到,那林仕忠坐下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最后在几个特定的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头示意,而那些人,想必就是林九郎口中所说的,能够左右各州府命脉的实权人物了吧…… 他的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盛潇潇和崔响,只见姐妹俩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二人眼神依旧有些复杂,紧紧地盯着主位旁边的其中一个空位,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他正想收回目光,却忽然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青布长衫,手持一把折扇,正是江湖百晓生——姜玉楼…… 姜玉楼刚一进门,就有不少人围了上去,显然对他十分看重…… 他笑着与众人寒暄了几句,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祝无恙所在的角落,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随即又移开了…… 祝无恙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个姜玉楼,似乎对自己有着特别的兴趣…… 祝无恙端着酒杯,正与林九郎闲聊之际,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门口处人影晃动,看来是又有宾客到了…… “哟,这不是林知府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夜宴组织者林仕忠刺史率先起身,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 来者正是恒州知府林震,他身着锦袍,面容沉稳,身旁落后半个身位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穿着满是补丁粗布衣服的青年,正是其丐帮义子尚昆阳…… 祝无恙的目光却越过二人,落在了林震另一侧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一身素雅长裙,眉眼含俏,正是之前祝无恙有幸见过一次的仙韶女乐的女老板柳青烟…… 而在柳青烟身后,一个笑容和蔼似乎总是在笑的男子亦步亦趋,不正是她那所谓的表哥李万山是谁…… 祝无恙微微皱眉,心中暗忖:林震堂堂一府知府,不会真是与李万山这种疑似贩卖妇女的人扯上关系了吧?那柳青烟夹在中间,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正思忖间,一个笑吟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位兄台,不知此处空座可否容在下一坐?” 祝无恙抬眼望去,只见来人一袭青衫,手持折扇,面容清瘦,眼神却极为锐利…… 他现在当然是认得此人,正是江湖上号称“百晓生”的百胜门门主姜玉楼……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一旁的林九郎已热情地招呼道:“原来是姜门主!快请坐,快请坐!” 而姜玉楼倒也不矫情,径直落座,随即瞥了一眼刚坐下的林震一行人,朝着祝无恙压低声音笑道: “祝兄可是对那位名震大宋的柳青烟柳老板感兴趣?” 祝无恙对他的突然搭话虽有些惊讶,却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道: “堂堂百胜门门主居然认识区区在下,这倒令在下有些费解了。按理来说,我不过就是一个区区八品的县尉,而且还不是本地的官,说难听一些,原本连参加这次夜宴的资格都没有,敢问姜门主这是……?” 姜玉楼哂然一笑,却是反问道:“祝兄可真是好大的忘性!莫非是因为之前我在林知府的面前戳穿过祝兄的计谋,因此祝兄还在记恨姜某不成?” 说话时,姜玉楼的眼睛紧紧盯着祝无恙,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让祝无恙很不舒服…… 然而祝无恙依旧皮笑肉不笑地回道:“祝某倒也没那么小气。不过姜门主还没回答祝某的问题,依在下拙见,以姜门主的身份,似乎完全没有必要屈尊搭理在下这个小县尉吧?” 姜玉楼听后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祝兄说这话就未免过于谦虚了。据姜某所知,祝兄不仅断案高明,先后在恒州府、泗水县露过几手,而且还非常擅长结交权贵。就凭这两点,一个府级的通判之职便已是板上钉钉!姜某不过是想提前结交一位未来正六品的通判大人,这个理由总该足够了吧?” 祝无恙皱眉刚想辩驳,心中却猛地一惊…… 姜玉楼竟然连他在恒州帮人断案的事都知道! 话说恒州府离此地千里之遥,而姜玉楼揭穿他坑林震的计谋也不过是今天才刚发生的事,就算是派人调查再飞鸽传书,也绝不可能这么快。此人怎会对他了如指掌?!! 第97章 大饼 以他现在八品县尉的层级,显然还不值得被如此大费周章地调查…… 那么很显然,对方真正关注的并非自己,而是自己身边的人,他不过是被顺带关注了而已…… 那姜玉楼所看重的人到底是谁呢? 祝无恙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盛潇潇和崔响,随即便直接否定了…… 二女虽然身份不一般,却也不太可能引来百胜门门主的注意…… 就在他猛然想到在恒州结交的那位“仁兄”之时,姜玉楼见状忽然轻笑一声,狡黠地问道:“祝兄可是想起来了?” 说着,他“唰”的一声打开手中的折扇,手指不动声色地比划了一个“九”字…… 祝无恙的瞳孔骤然放大,不可思议地看向姜玉楼比划的手势…… 那个“九”字,分明是在暗示…… 姜玉楼自然是捕捉到了他眼中的震惊,于是开口调侃道: “看来祝兄已经知道那人的身份了。不如我二人找个僻静之地详聊如何?” 此时,内堂里的重要宾客已来得七七八八,郭胖子也得到了指令,一脸兴奋地站到台上,拿起惊堂木“啪”地一拍,朗声道: “金山竹影几千秋,云锁高飞水自流。 万里长江飘玉带,一轮银月滚金球。 远自湖北三千里,近到江南十六州。 美景一时观不透,天缘有份——“啪!”——画 中 游! 各位客官,今日的《大宋奇案》,现在开讲! 且说那包公,包龙图,一觉醒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日月无光,原来是包大人昨夜小解之时,一不小心黑脸朝地,摔进了屋中的摇椅之上,没成想,却是连脑门上的小月牙都给压成半块月饼了…………” 祝无恙跟着姜玉楼来到后院的一处假山旁……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说吧,姜门主找我有什么事?” 祝无恙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 姜玉楼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这次找你,是受了林震林知府的嘱托。你也看出来了,林知府是我的老主顾,对我的生意多方照拂,所以我便答应他来促成此事。” 祝无恙心中疑惑更甚,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林知府让你跟我说什么?祝某有言在先,若是出卖朋友的事,祝某绝不会做!” “祝兄多虑了。” 姜玉楼微微一笑,“不过是想嘱托你一点小事,谈不上什么出卖朋友。想必祝兄也多少听闻过三皇子赵楷有意与太子殿下夺嫡的事情吧?” 祝无恙眼神微眯,轻轻点了点头…… 三皇子赵楷才华横溢,尤其在书画之道上造诣极深,更是古往今来第一位夺得状元的皇子,他理所当然不得不佩服…… 见祝无恙并不抗拒谈论此事,姜玉楼不由得内心一喜,随即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的扫视一周后,这才将声音压到只有他二人才能听到的地步接着说道: “原本这江山就该是立嫡立长,归太子殿下莫属,这是亘古不变的至理。” 姜玉楼的声音忽然掺杂了几分愤慨,“奈何当今官家偏颇,竟是有意将江山传给同样喜好琴棋书画的三皇子!简直荒唐!这不是逼着各个皇子之间同室操戈嘛! 更令人心痛惋惜的是,还真有一些不辨是非黑白支持三皇子夺嫡的,甚至还有盼着其他皇子鹬蚌相争,妄图火中取栗的,岂非唯恐天下不乱?! 到时候朝廷动荡,金国与西夏这般狼子野心之徒便有机可趁,届时百姓流离失所,血流成河,我大宋江山危在旦夕,悔之晚矣!” 祝无恙闻言眉头紧皱,却是沉默不语…… 他知道姜玉楼说的是事实,官家想要“立贤”的想法,历来便是取祸之道! 就算其初衷是为了大宋,可皇子们一旦开启“比贤”的过程,其实就是在纵容党争与血腥,最终无论是谁成功登顶,损害的必然是大宋的根基! 只是皇室内部的争斗,远非他一个八品县尉能够插手的…… “那林知府的意思是?” 半晌,祝无恙终于出言试探道…… 姜玉楼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显然对他的谨慎颇为满意: “姜某就不提什么为了黎民百姓那类套话了!林知府的意思,自然是希望祝兄你能以大宋江山为重,以官家基业为重,帮太子殿下一把,也是在帮你自己未来的仕途,与太子殿下一道,将诸皇子的危险想法扼杀在萌芽之中! 以祝兄的才能,若是只有普通权贵相帮,这辈子恐怕也就止步于六品通判了。可若是能投靠太子殿下,则日后荣登参政、参议,甚至是位列尚书、侍郎,也并非没有可能!” 不得不说,姜玉楼的大饼可真是太有诱惑力了…… 曾几何时,祝无恙的梦想,便是有朝一日能够亲身感受皇城金阶的厚重,就算不能进入大殿,在门口聆听一番也是极好的…… 而现在,这样一个机会就那么赤条条的摆在面前,让他一个有着正常需求的棒小伙如何能不动心? 但是,动心归动心,这大饼却是有点硌牙,因此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因为就算有太子相帮,自己也不能一步登天,还得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爬…… 等到真能靠着政绩和提携当上从四品的参议,有机会上朝面圣,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恐怕是非要等到知天命的年纪才有机会一睹龙颜,而这还是一路平步青云的完美情况,期间还得保证不会出现任何阻碍…… 就像林震林知府那般的人物,虽然已经是身为太子的人,这都一把年纪了不还是个外放的知府嘛…… 这饼画得确实够大,可也放的忒他娘的高了些,下官够不着啊…… 林震这是相当于把皇室的内斗赤裸裸地摆到了明面上,他一旦被卷入其中,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姜玉楼见他已经开始犹豫,并未果断拒绝,于是趁热打铁道: “听闻祝兄与李相爷关系匪浅,这次能去定县赴任,也是李相爷在为你推波助澜! 只是……实话跟你说了吧,就算是已经贵为宰辅,如果李相爷不选边站队的话,那这相爷之位他也坐不满一年! 太子殿下与三皇子这两边的皇亲国戚,有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岂会容许他一个妄图做墙头草的小人站在风口浪尖?!你祝县尉当初也就是遛得太快,要不然早在恒州之时,这些话我就该对你说了。” 第98章 偷听 祝无恙听后沉吟半晌,随即苦笑一声道:“可我目前就只是一个八品县尉而已,太子殿下那样的大人物,真的有用得上区区在下的地方吗?” 姜玉楼一听,便知他已意动,此事已然八九不离十,于是继续解释道: “正因为你此时官微言轻,没什么根基,这才会选择你做内应。恒州的那位宋公子在与你临别之际,是不是还送了你一样东西,让你到了定边府之后找机会交给信王府?” 这一瞬间,祝无恙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未曾透露半点消息,而姜玉楼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虽然姜玉楼似乎还未知晓宋康交给自己的具体是什么东西,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最关键的是“宋康”的身边,居然有太子安插的眼线! “这就对了。” 姜玉楼见他眼中闪过震惊,立即笑道,“看来那位公子的确很看重你,对你也有栽培之意!” 姜玉楼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枚刻着复杂纹路的铁牌,递给祝无恙,说道: “等你到了定县,届时只要发现信王府有任何不轨的异常举动,就将消息与这枚铁牌一并交给定县的丐帮弟子。到时候太子殿下必有重谢,兴许在年关将至之前就能将你扶上县令的交椅!至于日后嘛,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祝无恙刚想下意识的伸出手,那枚铁牌便已然被姜玉楼硬塞到了他手中…… 接过铁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地绑在了太子这艘船上…… 他看着手中的铁牌,心中五味杂陈,被别人掌控的感觉令他很是不爽…… 虽然目前的局面已经很明显了,但是祝无恙却忽然记起张五条曾经单独和他说过的一句话,令他后背发凉:林知府疑似与金国的细作有见不得光的瓜葛…… 祝无恙想不通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只是就目前来说,林震此人起码表面上是太子的人,而大“宋康”王——赵构,与远在定边府的那位信王,或是直接参与了夺嫡,亦或是成为了支持三皇子夺嫡的盟友,所以太子殿下这个做亲大哥的,才会想尽一切办法为这些有异心的弟弟们罗列罪名,欲除之而后快……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只不过现在的祝无恙很想指着这些人的鼻子大骂一句:老子不过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县尉,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关我屁事…… 祝无恙就那么随意地坐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背脊靠着冰凉的假山石,目光望向面前的鱼池…… 姜玉楼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那厮竟是连句告辞的话都没有,亦或是当时的他没有听到吧…… 面前的水面泛着一层灰蒙的光,别说水底的游鱼,连池底的青苔都模糊不清,而他却是看得入神…… 不知何时起,内堂里的丝竹管弦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宾客们的欢声笑语,与这角落的寂静格格不入…… “公子!公子!可算找到您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青禾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待他看到祝无恙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明显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 “您可吓死我了,刚才看到姜公子一个人奸笑着回了内堂,跟那些达官贵人们谈笑风生,却唯独没看到您,我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呢!” 祝无恙回过神,看向青禾,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奸笑?!哈哈!你形容的很贴切!本公子不过是在这里吹吹风而已,慌什么!”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不好的情绪,可青禾从小到大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他有心事…… 于是青禾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即凑上前来,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打趣道: “公子,您怕不是在等那位‘大好河山’吧?” 祝无恙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你们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好端端的想人家一个寡妇干嘛!” “得了吧公子,我可没说您是在想王娘子,你这都不打自招了,我看您还是别装了!” 青禾满脸不信,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的心思看穿…… “好了好了,别看了,我脸上又没花!”祝无恙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笑着打断他,转移话题道:“怎么?你真看到那王娘子也来参宴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青禾立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 “她可不是来了嘛!而且小的还听林书吏说,一会儿她还要给在场的达官贵人们助兴,和仙韶女乐的姐妹们一起弹琵琶呢!公子,咱要不还是回内堂吧?既能看王娘子表演,还能吃点好酒好菜,总比在这里对着黑乎乎的鱼池强啊!” 祝无恙笑着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假山对面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步履匆匆,似乎有些慌乱,依稀间,还能听到有互相拉扯的声音…… 由于他所在的角落正好处于墙落的拐角,空间狭小,回音却是格外明显,因此那脚步声便显得尤为清晰,一步步像是踩在好事之人的心尖尖上…… 某个姓祝的好事之人那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他朝着青禾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将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青禾立刻会意,捂住了自己的嘴,主仆二人悄咪咪地往假山阴影里缩了缩,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偷听着对面的对话…… “柳……柳老板,您别拉拉扯扯的,被人看到了要被说闲话的!” 一个男声响起,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祝无恙觉得这声音有些陌生,可仔细一想,又觉得莫名耳熟,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是谁…… 不等他细想,另一个犹如银铃般悦耳的女声便带着娇嗔反驳道: “柳老板?好啊尚昆阳!陪人家一起坐在床上看月亮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如今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了吗,居然叫人家柳老板?!!” 第99章 嫉妒 “尚昆阳?”祝无恙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个认了林震作义父的丐帮弟子!他怎么会和仙韶女乐的柳青烟搅在一起?这可真是新鲜事…… 为了不至于当场笑出声来,祝无恙赶紧用袖子捂住了嘴,同时眼神严厉地看了青禾一眼,示意他也捂紧嘴,千万别出声…… 只听尚昆阳听了柳青烟的话,似乎十分慌张,发出了一些“唔唔”“嗯嗯”的奇怪动静,夹杂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不知道他和柳青烟在做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解释道: “我这不是没办法嘛!谁叫义父他老人家看上你了,我又能怎么办?” “义父?”祝无恙挑了挑眉,心里更加好奇了,尚昆阳的义父是谁?不就是林震林知府嘛!好嘛,这么狗血的嘛…… 而柳青烟显然对于尚昆阳的回答并不买账,娇嗔中带着怨气: “还不是你非要让我抛头露面!你敢说你当初非要让我单独给那老东西贺寿献舞,不是为了巴结人家?” 此时祝无恙听出那尚昆阳明显顿了一下,似乎被说中了心事,随即辩解道: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你看你现在,穿金戴银,光鲜亮丽,有多少人羡慕你!而我呢?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有白胡子了!你跟了我,只会做一个乞丐婆,真不如跟了我义父,活得快活自在!” 谁知这话一说出口,柳青烟的嗓门立马提高了八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什么快活?哪里就快活了?吃饭快活?逛街买衣服快活?买胭脂水粉快活?” 此刻虽然看不到尚昆阳的表情,但祝无恙的脸上已经精彩极了…… 他和青禾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憋笑的冲动…… 这还不够快活?对于寻常女子来说,这简直就是神仙日子了吧! 然而尚昆阳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愣了一下才回答:“这……这难道还不快活?” “是啊,这些真快活!”柳青烟似乎是跺了跺脚,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浓浓的不满和厌恶,“问题是一旦让那老东西掏家伙事,就不快活了!” “噗——”祝无恙差点没忍住笑喷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这话也太直白了吧?这种事情居然也能摆在明面上说?他都有些懵了…… 青禾更是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柳青烟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朝着祝无恙眨了眨眼,一脸疑惑,像是在询问…… 祝无恙无语地摇了摇头,用口型对他说:我——不——知——道…… 之后,尚昆阳和柳青烟的对话就没那么劲爆了…… 后来,柳青烟问尚昆阳,林知府有意想纳自己为妾,问他觉得怎么样…… 祝无恙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以为风姿绰约的大美人在他面前一脸幽怨的模样…… 而尚昆阳支支吾吾了半天,绕来绕去,最后却只是安慰柳青烟说,嫁人肯定是她最好的出路,总比跟着自己强…… 说完,他像是怕柳青烟反悔,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递给柳青烟: “你成婚的时候,我可能不一定在场,这个就算是我的份子钱吧。” 柳青烟的语气有些愤慨,又有些调侃:“这么大方?要饭这么赚钱的吗?” 尚昆阳没有回答,不知道是点了点头,还是默认了…… 接下来便是一阵沉默,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起来…… 柳青烟似乎也从尚昆阳的态度中看出,二人之间再无可能,嘴上没有一句挽留,只是低低地抽泣了几声,便转身跑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祝无恙以为这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刚想松一口气,站起身准备离开这里,去内堂吃些酒菜,补充一下体力…… 没想到柳青烟前脚刚走,又一阵脚步声朝着尚昆阳的方向而来! “还有?”祝无恙心里一惊,侧耳细听,这脚步声轻盈,像是两个姑娘家的! 他心里不禁有些嫉妒,凭什么啊!一个要饭的,居然这么吃香,本公子都没有过这种待遇…… 这次的对话声压得很低,模糊不清,但祝无恙却觉得这声音颇为熟悉…… 他仔细分辨了片刻,心脏猛地一跳——竟然是盛潇潇和崔响的声音! 祝无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难道盛潇潇和崔响也和这个臭要饭的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怪不得自从被林震找上之后,这姐妹俩的表情就明显不对,原来是认识这个叫花子…… 他有些紧张地屏住呼吸,做贼似的继续仔细的听着…… 结果听了一阵之后,他才终于放下心来…… 从他们三人的对话中可以隐约听出,尚昆阳和盛潇潇、崔响二人竟是之前早就认识,而且关系似乎还挺近的,只不过却无关风月…… 虽然聊天内容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但祝无恙基本上能确定,这个尚昆阳,竟然是六扇门的人! 想通了这一点,祝无恙便觉得豁然开朗…… 毕竟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弟子遍布天下,势力极大,消息也灵通…… 如果官府真的对丐帮毫无防备,那才是不正常的…… 派尚昆阳这样的人打入丐帮内部,收集情报,也在情理之中…… 就在祝无恙思索之际,假山对面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了,他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青禾说: “好了,我们也回内堂吧,再不去,好看的还有好吃的都要被别人抢光了。” 青禾点了点头,跟上祝无恙的脚步,边走边小声嘀咕:“没想到尚公子竟然是六扇门的人,真是深藏不露啊。还有那个柳老板,也真是……” 祝无恙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进了内堂…… 刚一进门,就看到林震坐在林仕忠的身边,一手正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却似悄悄搂着柳青烟的小蛮腰,若不仔细去看,还差点没瞧出来…… 第100章 气质好 此时她的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眼神却蓦然有些空洞,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完全走出来…… 祝无恙看着柳青烟,心里五味杂陈,可转念一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路是她自己选的,后果也只能由她自己承担…… 他之后便回到角落原先的地方坐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与林九郎以及盛潇潇、崔响相视一笑,紧接着,表演台上便轮到仙韶女乐的舞姬们出场,场面顿时沸腾了起来…… 而在那一众大美人之中,自然是有抱着琵琶伴奏的王夫京…… 只是这一次王夫京却显得尤为端庄,连看都没朝他看上一眼,祝无恙也不确定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而她脸上那抹妩媚动人的笑容,竟是时不时的向那些达官贵人抛去,令他多少有些失落…… 少顷,悠扬的琵琶声瞬间响起,如高山流水,似珠落玉盘,仙韶女乐的舞姬们也舞出曼妙动人的舞蹈…… “人似秋虹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祝无恙口中轻语着这句诗词,随后他换了茶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没来由的竟是从心里涌出一丝挫败感,于是不甘心的他一时间少年心性大起,心中琢磨了一番后,眼睛死死盯着尚昆阳的方向,嘴里却是小声朝着身后的青禾问道: “我说青禾啊,你觉得那个要饭的尚昆阳长相如何?” 青禾听后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十分肯定:“自然是不如公子您了!他怎么能跟您比呢?” 祝无恙心里舒坦了许多,嘴上却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谦虚”的笑容: “哎……别别别!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尚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嘛。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怎么忽然拿我和人家比。” 嘴上这么说,他的眼神却转过来紧紧盯着青禾,显然是在等一个更详细的答案…… 青禾何等机灵,又是跟了祝无恙多年的“老人”,哪会猜不出自家公子的心思,这哪里是随便问问,明明就是又想听几句顺耳的夸奖,而后再“顺便”于盛潇潇和崔响的面前确认一下自己的魅力…… 他正准备组织语言,想把自家公子夸得天花乱坠,却见祝无恙已经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那你倒是细说说,他到底是哪方面不如我?你可得说仔细了,不能光说场面话。” 这下,青禾倒是真的犯了难…… 他皱着眉头,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尚昆阳的模样,又偷偷瞄了一眼自家公子,沉吟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个嘛……要说具体的,其实也不是很明显。” 祝无恙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您看啊,”青禾似乎没察觉到自家公子的脸色变化,还在一本正经地分析,“尚昆阳那家伙,个子确实是比您高了那么一点点,眉毛也浓了一点点,眼睛好像也大了一点点,呃……鼻梁呢,似乎也挺了一点点……还有那脸型,看着比您的更加立体俊郎了一点点……”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着,每说一个“一点点”,祝无恙的脸色就沉下去一分…… 待到青禾终于说完了那些“一点点”,顿了顿,像是为了缓和气氛,赶紧补充道: “但是!这些都只是表面现象!总的来说,还是公子您更胜一筹!” “呵!我都这样了还能更胜一筹?”祝无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最后的四个字……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似乎是马上要被气得突破江湖绝顶高手的行列,此时的脸上早已没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乌云…… 他盯着青禾,眼神里充满了“你是不是在逗我”的愤怒…… 而青禾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看着祝无恙阴沉的脸色,吓得赶紧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下去: “是……是啊公子,您想啊,您……气质好啊!您谈吐优雅,学识渊博,这些都是别人比不上的!他那些外在的东西,其实都是虚的!” “虚的?”祝无恙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酒杯“轻轻”地放在桌上,只是酒液都差点溅了出来…… “合着我在你眼里,就只剩下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了?” “不是不是!”青禾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摆手,“公子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尚昆阳那都是些皮相,哪有您的内在美重要啊!” “内在美?!你莫不是在夸那些不敢出门见人的丑妇人呢?”祝无恙气得差点笑出来,“我看你小子明明就是眼神不好!以后别在我面前提那个臭要饭的……所有臭要饭的都不准提!” 说完,他转过头,不再理会青禾,心里却是暗下决心,以后像这种重要场合还是带青玉出来更好些,毕竟青玉比青禾更懂事…… 雕梁画栋的宴会厅里,烛火如昼,映得满室鎏金,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然而这热闹非凡的场景,却半点也没融进祝无恙的心里…… 他端着一盏温热的酒,倚靠在这最靠角落的一桌,百无聊赖…… 满堂人员要么围在林仕忠这位刺史大人的身边阿谀奉承,要么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言语间尽是官场应酬的虚与委蛇…… 祝无恙自幼便跟着老祝见识过类似的场面,如今虽入了仕途,却最是厌烦这一套,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若不是身边坐着书吏林九郎,还有盛潇潇、崔响这对容貌倾城的姐妹作陪,他恐怕早就借口离席,躲回客栈清静去了…… “无恙老弟,再饮一杯如何?”林九郎看出了他的不耐,笑着递过酒壶,“今晚这宴会上的‘醉流霞’,寻常可是喝不到的。” 祝无恙无奈一笑,举杯与他轻碰:“多谢林老哥,只是我一不想追着别人硬巴结,二不愿打听什么内部消息发大财,因此……呵呵……” 一旁的崔响掩唇轻笑,声音柔婉:“祝兄虽有官身,却是性子淡然,倒是难得。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是看个热闹罢了。” 第101章 巧了 她身旁的盛潇潇也点了点头,带着几分赞同,随后却是忽然出言调侃道: “不对啊!我怎么记得,你祝大公子以前还挺喜欢这种场合的?” 说话间,盛潇潇朝着王夫京的方向看似无意的瞥了一眼…… 祝无恙正想开口道谢,却立即被盛潇潇后面的这句话噎了个半死,赶忙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正在这时,却见有几个微醺之人朝这桌走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看到林九郎,立刻露出了熟稔的笑容: “嘿,这不是林书吏吗?怎么躲在这儿喝闷酒?” 林九郎连忙起身拱手:“哦!原来是成州府的王同知,王大人!王大人说笑了,只是下官不善应酬,便在这儿清静片刻。” 那位王同知轻笑一声,只觉林九郎不善应酬是假,身份过低不好来回走动才是真…… 那王同知的目光扫过盛潇潇和崔响,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借着酒意语气暧昧道: “林书吏好福气啊,身边有这么两位美人相伴,倒是藏得够深。” 祝无恙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却见林九郎抢先一步,笑着介绍道: “王大人您误会了,这两位是定县县尉祝无恙公子的女眷,并非在下所有。” 他说着,指了指祝无恙,“这位便是祝县尉。” 祝无恙听后只好无奈的起身拱手,沉声道:“在下祝无恙,见过王大人。” 那王同知上下打量了祝无恙一番,见他穿着一身寻常的蓝色长衫,貌不惊人,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轻视,敷衍地拱了拱手,便又带着人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这样的场景,发生的也不算多,一晚也就发生了三四次…… 每有人路过,认出林九郎后,目光总会黏在盛潇潇和崔响身上,借着酒意上前试探…… 而林九郎每次都不厌其烦地将祝无恙推出来,介绍说是他的女眷…… 祝无恙虽明事理,知道林九郎是为了帮他挡掉不必要的麻烦,可一次又一次地起身拱手,还是让他心生厌烦…… “啧!罢了,林老哥,盛大小姐,崔姑娘,反正仙韶女乐的舞姬也表演完了,要不……我还是揣一壶酒回客栈和李观棋对饮得了!” 祝无恙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颇为无奈的说道…… 林九郎还想挽留之时,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老哥?!” 祝无恙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官大步走了过来,身着半甲,腰悬佩剑,面容刚毅,竟与林仕忠身边的那位岳校尉在身材上极为相似…… 他走到林九郎面前,爽朗一笑:“林老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原来是田校尉!”林九郎连忙见礼,“校尉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参加这夜宴?” 这田重本是驻守大名府城外的一名武官,性子耿直,之前与林九郎倒有几分交情…… 他摆了摆手,目光却一如之前的那几波人一般,不自觉地便落在了盛潇潇和崔响身上,笑道: “近日休沐,即将被调往别处赴任,左右闲来无事,便来凑个热闹。林老哥,你不简单呐!这两位姑娘是?” 林九郎心中暗叹,又要重复一遍说辞,便指着祝无恙道: “田校尉,这两位是定县县尉祝无恙公子的女眷。而这位,便是祝公子。” 祝无恙心中无奈,再次拱手:“在下祝无恙,见过田校尉。” 然而这一次,田重的反应却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待他听到“定县县尉”这四个字时,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祝无恙,语气带着几分惊讶: “你是……你就是那定县县尉祝无恙?我找的你好苦啊!” 祝无恙心中一愣,不知自己哪里引起了这位武官的注意,只好点头道:“正是在下,阁下这是?” 田重围着他转了一圈,眼中的惊讶渐渐变成了浓厚的兴趣,竟是完全忽略了盛潇潇和崔响的存在,随后田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惊喜的说道:“好!好!好!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你!” 祝无恙被他三个“好”字拍得肩膀三沉,心中却是苦笑不已:自己宁愿不招那些姑娘的待见,也不愿被一个大男人这般“惦记”啊…… 田重的热情让祝无恙有些不知所措,林九郎和盛潇潇、崔响也都愣住了,不明白这位田将军为何会对祝无恙如此感兴趣…… “田校尉,您认识无恙老弟?”林九郎试探着问道。 田重哈哈一笑,拉着祝无恙坐下,一点都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随即一饮而尽,这才说道: “不认识!但是我有个泗水县的好友,因此近日听说过了你祝无恙智破奇案的大名!我田重最敬佩有本事的年轻人!” 祝无恙心中一动,原来自己已经在老家有了些名气,于是连忙谦逊道:“田校尉过奖了,在下也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而已。” “分内之事?”田重摆了摆手,语气严肃,“不——对不对不对!如今这官场,能踏踏实实做事的人可不多了。我田重最佩服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他顿了顿,又一脸惊喜的说道,“说起来,我这次被调离赴任之地,嗯……祝老弟不妨猜一猜?” “哦?听田校尉的意思……难不成是……?”祝无恙好奇地问道。 还没等祝无恙说出口,田重便立即拍着大腿大笑出声,引来周围之人无比嫌弃的表情,只见他大笑着说道: “巧了嘛不是?!还真被你一下就猜对了!老弟果然是聪明绝顶!我要去的地方,与你一样,正是定县!我被任命为定县巡检,日后咱哥俩可就是同僚了!” “…………”祝无恙、林九郎和盛潇潇、崔响都惊呆了…… 没想到在这次夜宴之上,竟能遇到日后的同僚,而且还是一位巡检…… 巡检负责地方治安,与县尉相辅相成,祝无恙正愁到了定县之后,孤门独户,人手不足,如今有了田重这位经验丰富的武官相助,无疑是如虎添翼…… “真是太巧了!”祝无恙心中大喜,连忙举杯,“田巡检,既然日后咱们是同僚,那这杯酒,我敬您!” 第102章 临定边府 田重也毫不客气,十分豪爽的与他碰了碰杯,将酒一饮而尽…… “嗨,我老田是个粗人,搞不来你们文绉绉的那套,以后你叫我一声老哥,我称你一声老弟,日后去了定县,咱哥俩互相照应便是!以后呐,除了那个什么于县令以外,这定县,咱哥俩说了算!” “!!!”祝无恙吓了一跳,但是心里却是激动非常,随即笑着回应道,“呃……这……田老哥果然豪爽!” 林九郎看着两人相谈甚欢,也由衷地为祝无恙解围道:“真是缘分啊!没想到祝老弟能在这里遇到日后的同僚,这下去了定县,也有人能帮衬一把了。” 而盛潇潇也笑着调侃道:“好嘛!我说祝大公子,还有田巡检,这还没到任呢,你俩就想着把人家县令大人架空,等你们真去了,那还得了!” 崔响听后赶忙扯了扯盛潇潇的袖子,柔声解释道:“我姐姐就是喜欢跟祝兄开玩笑,其实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而田重这时,也总算想起了还有盛潇潇和崔响这两个大美人,于是他一脸狡黠的看了看祝无恙,一副大人都懂的口吻笑道: “哦,我明白了!林老哥刚才说这两位是祝老弟的女眷,想必两位小姐都是祝老弟的红颜知己吧?祝老弟?你小子好福气呐!” 祝无恙老脸一红,正要解释,身后的青禾却抢先说道:“我家公子魅力无双!盛大小姐和崔姑娘都是自愿陪着我家公子去定县赴任的!” 崔响笑了笑倒是没解释什么,而盛潇潇却是一如既往的顿时炸毛:“小混蛋!你不要乱讲……” 有了田重的加入,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愉快…… 祝无恙原本的厌烦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二人约好于明日共同观赏祭祖大典的盛况,看完之后,再一同启程去定县赴任…… 次日清晨,祝无恙一行人,除李观棋的脸上蒙了个布巾“遮丑”之外,大家都是有说有笑的与田重以及林九郎一道,汇聚于比干庙的山脚下…… 这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红旗招展…… 众人好不容易挤到山腰处,只见比干庙的山门大开,庙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广场中央搭建了一个高大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各种祭品,有猪、牛、羊三牲,还有水果、糕点等…… 祭坛后面,是一座高大的比干雕像,雕像面容慈祥,眼神坚定,仿佛在注视着前来祭祖的百姓…… “各位大人,各位乡亲父老,祭祖大典即将开始,请大家肃静!”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祭坛上响起,说话的正是昨夜的那位岳校尉,此刻他身着全甲,威风凛凛,带着一队甲兵,分布在祭坛前方,神情严肃…… 广场上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祭坛…… 而后林仕忠缓缓走到祭坛中央,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祭文……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敬意:“惟大宋宣和五年,岁次乙亥,三月癸卯朔,十日庚申,大名府刺史林仕忠,谨以柔毛、刚鬣、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殷少师比干公之灵曰:公生于殷末,忠肝义胆,辅弼纣王,直言敢谏。然纣王一意孤行,不听公言,竟剖公之心,以验七窍。公之死,重于泰山,千古流芳……” 三日后,大名府与定边府交界处…… 祝无恙轻轻勒了下缰绳,胯下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他侧耳听着身后传来的细碎笑语,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不远处的田重勒马转头,粗声粗气地笑道:“祝老弟,你这俩侍从倒是精力旺盛。” 祝无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青玉和青禾共骑一匹枣红马,正绕着前方的老槐树追逐嬉闹…… 青禾为了赶路方便,在头顶两边各扎了一个发髻,笑声清脆,而青玉则是故作老成地扶着他的腰,时不时的就趁着马儿的颠簸轻轻的掐一把青禾的腰,眼底里藏不住少年人的顽劣…… 两辆青布马车跟在稍后,车帘偶尔掀开一角,露出家眷们探看的身影…… “小孩子家,总爱折腾。”祝无恙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米糕递过去,“田兄尝尝?宝姨亲手做的。” 田重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掰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赞道: “好手艺!比我家那口子做的强多了。说起来,咱们这趟去定边府,倒是能顺路看看边境的风光。” 两人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青禾清脆的呼喊:“公子!前面就是定边府地界了,咱们已经走出大名府了!” 话音刚落,后面的马车帘便齐刷刷地掀了起来…… 宝姨扶着崔响的手,眯眼望向路碑,轻声道:“总算出了大名府,这一路颠得我骨头都散了。” 随后宝姨揉着腰从马车里探出头,嗓门洪亮:“嘿!前面不是有个茶摊嘛,咱们一起过去歇会吧!老坐在这马车里,老娘这腰都快顶不住了。” 她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腰侧,引得赶车的张五条轻笑出声…… 祝无恙听后一笑,对着身后扬声道:“好,那就听宝姨的,咱们去茶摊歇歇脚。”说罢,便与田重一同调转马头,朝着不远处的茶摊行去…… 茶摊就设在官道旁的老榆树下,支着两顶破旧的草棚,摆着几张缺腿的木桌…… 此刻茶摊上只有一个客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道士服,身形有些佝偻,正独自坐在角落喝茶…… 那道士听到马蹄声,抬眼瞥了一下,便又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嚼着手里的麦饼…… 祝无恙等人陆续入座,青玉和青禾也停了马,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刻满了皱纹,见来了客人,忙不迭地迎上来: “客官快请坐,要喝茶还是吃点干粮?” “先来几碗热茶,再上两笼馒头。”田重把马鞭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第103章 沾沾喜气 他本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这一路的风尘仆仆,早已有些烦躁…… 祝无恙则显得温和许多,他端着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茶水有些苦涩,却带着山野间的清冽…… 他嚼着茶摊老板递过来的馒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大名府的来路望去,思绪渐渐飘远…… 他想起了商船上的那个下午…… 那日的烛光格外温柔却也有些刺眼…… “若是姐姐我明天就会死,那不如马上找个小郎君快活快活。”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祝无恙当时只觉得心一紧,皱着眉劝道:“你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转过头,冲着近在咫尺的他笑了,笑容里却带着几分凄凉: “呵呵,姐姐我倒是想跟了你,可你敢要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敢”,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你不用回答我。”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轻轻贴在他的唇上…… 她望着不远处桌上的烛光,声音无悲无喜的说道: “生死有命!你以为我还有的选,其实我没得选。就算你开口答应我,你也养不起……” 她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祝无恙的心里,直到现在,想起她当时的眼神,他还是会觉得一阵刺痛…… “老弟?想啥呢?”田重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祝无恙的回忆…… 祝无恙回过神,见田重正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自己还在望着大名府的方向…… 田重打趣道:“莫非大名府还有人欠你银钱不成?” 祝无恙怔了一下,刚想编个理由糊弄过去,一旁的青玉却凑了过来,一脸狡黠地对田重说: “以我对我家公子的了解,他应该是在欣赏大名府的‘大好河山’!” 田重哪里知道青玉口中的“大好河山”其实是指一个人,还以为祝无恙是真的在留恋沿途的景色,不由得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说道: “你们这些酸文人就爱扯这些有的没的,不都是一些山山水水的嘛,到哪不一样?” 青禾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补充道:“我家公子比较怀旧,他看到的大好河山,可能跟田大人你看到的不一样!” 这话更是让田重云里雾里,他左右琢磨了半天,也没明白这三人在打什么哑谜,只好摇了摇头,不再纠结,埋头啃起了馒头…… 祝无恙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无奈地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将剩下的思绪压回心底…… 待到众人歇得差不多了,祝无恙便叫来了茶摊老板结账…… 田重一把拦住祝无恙,随后从钱袋里掏出几枚铜钱递过去,那老板接过钱,掂量了一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田重鼓鼓囊囊的钱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咽了一口口水,思考片刻之后,试探着问道:“诸位客官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可是路过此地?” 田重听后眉头一皱,回过头盯着茶摊老板,语气平淡地问: “我们确实并非本地人,老丈此言何意?”他毕竟也算是个老江湖了,因此对陌生人的试探格外敏感…… 那茶摊老板见状,赶忙解释道:“客官不要误会,老汉我只是觉得此时天色已晚,而距离此地最近的客栈尚有三十多里,路也不好走,何况各位还带着女眷,多有不便。赶巧的是,刚好老汉的侄子今日成婚,不如各位客官也同去热闹热闹?沾沾喜气?” 众人听了,都有些犹豫…… 邻桌的宝姨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确实已经有些昏暗,便对着祝无恙和田重说道: “三十多里路,天黑了确实不好走,而且带着我们也走不快,是有些麻烦。” 茶摊老板见众人意动,忙继续劝说道:“村里的屋子虽然比不上客栈,但胜在安静。诸位要是不嫌弃的话,这个……价格好商量!” 田重眼神微眯,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总觉得这老汉有些过于热情,别是领着众人投了黑店…… 一旁的李观棋此时忽然开口问道: “既然老丈的侄子今日成婚,那怎么现在还有功夫在此卖茶?” 那茶摊老板听后露出尴尬的神色,随即很不好意思的回答道:“这不是想着能多挣些银钱糊口嘛,能赶得上喜宴就行!” 而祝无恙盯着老板一阵之后,见对方不似作假,于是笑着对着宝姨她们说道: “行吧,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起去沾沾喜气。老丈,你那里应该有喂马的草料吧?” 茶摊老板听后大喜过望,忙不迭地点头:“自然是有,村里人不缺那玩意!”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个穿着道士服的中年人忽然站起身,走了过来说:“老丈,贫道也想沾沾喜气,不知可否同行?” 茶摊老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衣着朴素,还有些佝偻,但气质沉稳,不像是坏人,便迟疑着点了点头:“行,多个人多份热闹。” 随后,祝无恙等人便等着茶摊老板将摊子收好,一行人朝着村里走去…… 青禾和青玉牵着马,兴奋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地探头探脑,好奇地打量着沿途的村庄景象…… 行到近处,众人果然听到村里传来阵阵吹吹打打的声音,只见一处院落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大红喜字,几个穿着喜庆的汉子正抬着花轿,热热闹闹地将新娘子迎进院里…… “原来真的有人成婚。”祝无恙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大宋百姓的婚礼仪式通常在傍晚举行,拜堂一般在酉时初,此时天色渐暗,正合古代“昏礼”之意…… 茶摊老板领着众人先是来到院里的随礼记账处,只是嘿嘿笑着,也不说话…… 祝无恙见状,笑了笑,从钱袋里掏出一些铜钱,和田重一起递了过去…… 那记账的人接过铜钱,麻利地在账本上写下了两人的名字和礼金数额…… 可茶摊老板却没有就此罢休,又把目光投向了身后的宝姨等人…… 第104章 贼道士 盛潇潇见状,撇了撇嘴,从钱袋里大方地掏出一粒碎银,递给记账的人,回来的时候还白了一眼茶摊老板,没好气地说:“够了吧!” 茶摊老板脸上堆满了笑容,看到银子更是双眼放光,连连道谢:“够了够了!多谢这位小姐的慷慨!” 他心里盘算着,这伙人出手阔绰,待到领着他们回自家暂住时,定能赚上不少…… 宝姨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对着祝无恙说:“能赶上这样的喜事,也算是一件幸事。” 祝无恙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那个同行的道士…… 只见他站在角落里,双手抱胸,眼神平静地看着院里的热闹景象,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在看到记账处的礼金箱子时,此人的眼中露出了一丝贪婪…… 就在这时,院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鞭炮声,紧接着,有人高声喊道:“吉时到!请新人拜堂!” 众人纷纷朝着堂屋涌去,想要看看这场乡村婚礼的热闹…… 祝无恙和田重也挤在人群中,看着一对新人穿着大红喜服,在司仪的指引下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盛潇潇看得津津有味,拉着崔响的袖子,小声问道:“妹妹,你说他们以后会幸福吗?” 崔响转头看了盛潇潇一眼,笑着调侃道:“当然会了,你看他们多般配,就跟姐姐和祝兄一样!” “哎呀!哪跟哪啊!妹妹又取笑我,这次定不饶你!看爪!” ………… 祝无恙见新人的亲友们都跑去闹洞房,转身想要去院子里透透气,却看到那个道士正站在院门口,眼神微眯着不知在盘算什么…… 祝无恙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抱拳道:“道长也是路过此地?” 那道士一怔,抬起头看了祝无恙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拿腔作势道:“嗯,云游至此。” “那道长觉得这场婚礼如何?”祝无恙有意试探道…… 道士微微一笑,眼神深邃,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却是相当不合时宜的回了句:“一场热闹罢了。缘起缘灭,皆有定数。” 祝无恙眉头一皱,心想:若是不会说人话,你丫还不如闭嘴!在这给本公子装什么深沉…… 他刚想继续再问些什么,却听到田重喊他的声音:“老弟,快过来!该入席了!” 祝无恙只好作罢,对着道士抱了抱拳,转身朝着田重走去…… 及至深夜,祝无恙一行人已在茶摊老板吴老汉的安排下安歇…… 客房简陋却干净,白日的奔波让众人很快坠入梦乡,唯有窗外虫鸣与偶尔的犬吠,点缀着这乡村的宁静…… 然而,村东头那户张灯结彩的新婚人家,此刻却毫无睡意……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喜庆…… 新郎吴三与新娘李秀儿春宵一刻之后,并肩躺在绣着鸳鸯的锦被里,指尖相扣,眉眼间满是得偿所愿的甜蜜…… “总算盼到今天了。”李秀儿轻声感叹,声音温柔如春水,“前阵子那场急病,可把我吓坏了,还以为要误了咱们的婚期。” 吴三握紧妻子的手,心疼道:“都过去了,你身子刚好,别多想。如今咱们是夫妻,往后我定好好照顾你。”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事,“对了,三天后回门,你家那边……我还不太熟悉,要不,你先跟我说说?也省的为夫万一到时候丢丑。” 李秀儿脸颊微红,点了点头,便细细说起自家的情况…… 从父母的喜好,到家中的田产,连带着当初生病时如何请郎中、吃了什么药、每日如何调理的细节,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小两口越聊越投机,全然没察觉,床板之下,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正将这一切尽收记下…… 那双眼的主人,正是白日里跟着吴老汉一同来吃喜宴的佝偻道士…… 他本是游方的惯偷,见吴家办喜事,料定有礼钱可偷,便跟着祝无恙他们一道混了进来…… 酒过三巡后,他趁人不备溜进新房,躲在床下伺机而动…… 谁料小两口春宵苦短,兴致正浓,竟聊到了深夜…… 道士在床底蜷得四肢发麻,只盼着二人睡去好动手…… 终于,听到床上没了动静,道士估摸着时机已到,便缓缓挪动身子…… 怎奈腿脚麻木,又或是他刻意佝偻的姿势维持太久,起身时竟不小心碰响了床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谁?!”吴三本就因新婚兴奋未眠,被这声音一吓,顿时惊坐起来,高声喝问…… 这一喊,如同平地惊雷! 院里住着不少从别村赶来贺喜的亲戚,听闻婚房有惊叫之声,纷纷披衣起床,举着油灯就围了过来…… 新娘李秀儿来不及穿衣,赶忙害羞的裹着被子,将脑袋深深埋到被子里,吴三为免伤到李秀儿,只是紧紧的将床帘攥住,大声呼喊着住在院里的亲戚…… 吴三待看到院里已经有不少亲戚到了门口后,连鞋子都顾不得穿,一个箭步跑去开门…… 待众人呵令那人出来,举着将油灯一照,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从床底慢慢爬出来,不是别人,正是今日吃喜宴时那个沉默寡言的道士…… “好啊你个贼道士!竟敢躲在我新房床底!”吴三又惊又怒,抄起枕边的鞋就要打…… 道士吓得连连后退,嘴里支支吾吾地辩解:“误会,都是误会!我……我其实是给新娘子看病的郎中,来要医药费的,吃多了酒头昏脑涨,走错了房门,不知怎的就睡在了床下……” “你胡说!我娘子的病是被一个正经郎中治好的,从未听过你这个贼道士!”吴三气得脸色通红…… 混乱之中,有人想起这道士是开茶摊吴老汉带来的,当即就有好事者跑到吴老汉家去叫人来辨认…… 此刻,祝无恙正睡得深沉,忽听得院外有人高声喊着“吴老汉”…… 吴老汉被吵醒,嘟囔着起身,祝无恙等人也被惊醒…… 第105章 新娘带到 听那喊人的村民说,原来是村里新婚夫妇的床下半夜里钻出来一个道士,而且此人还是吴老汉带回来的,此刻双方正吵得不可开交,叫吴老汉过去指认…… “道士?”听到此处之时,祝无恙心中一动,他立马想起之前在喜宴上见过的那个佝偻道士…… 那道士说话不伦不类,举止怪异,他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没当回事,如今听这说法,更是起了疑心…… “啧……老丈稍等,我也去看看!” 他话音刚落,就见宝姨、盛潇潇、崔响等人也都披衣走了出来…… 田重田巡检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道:“出什么事了?这么吵。” 得知情况后,其他人都表示要去看热闹…… 祝无恙苦笑着摆了摆手,随即劝道:“此地位于大名府和定边府交界,鱼龙混杂,我们又是异乡人,连这个村的村名都不知道,若是都离开,行李和马匹没人照看,恐生变故。” 随后他看向张五条说道“五条哥,你留在院里警醒些,看好东西。”又对田重、盛潇潇、崔响和青禾说:“我们几个跟吴老汉过去看看便好。” 众人点头称是,张五条抱拳道:“有我在,公子放心。” 于是祝无恙等人跟着吴老汉快步来到新婚夫妇院中…… 此时院里已是人声鼎沸,那佝偻道士正被几个村民围着,唾沫星子几乎要将他淹没…… 吴三见吴老汉来了,立马上前质问道:“三叔,你带来的这是什么人?竟敢在我新婚之夜钻在床底行窃!” 吴老汉一脸茫然,连连摆手:“小三子,你误会了!我也是今日才认识这位道长,我当时是说咱们这个地方附近也没个客栈,因此叫他们来沾沾喜气,给咱老吴家热闹热闹,这才带他来的,真不知道他居然是这种人!”他又转向道士,“那道长,你倒是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道士见吴老汉也不好糊弄,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道: “我都说了,我是给新娘子看病的郎中!不信你们问新娘子,我对她的病情一清二楚!” 说着,他便将从床底听到的李秀儿的病情、用药情况,甚至连李秀儿和郎中说过的私房话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说得有鼻子有眼…… 吴三一听,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好啊!你果然是躲在床下偷听!我与娘子的话都被你听去了,还敢冒充郎中!今日定要报官,治你的罪!” “你……好好好!报官就报官!我怕你不成?”道士色厉内荏地喊道…… 见双方争执不下,眼看就要动手,祝无恙终于忍不住往前站了一步,朗声道:“都住手!” 他气度不凡,气息沉稳,虽穿着便服,却自带一股威严…… 众人见他出面,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 祝无恙环顾四周,沉声道:“我乃新任定县县尉祝无恙,此事交由我来处置如何?” “县尉老爷?”众人皆是一惊,随即纷纷行礼…… 有人连忙搬来一把椅子,恭敬地说:“老爷快请坐。” 祝无恙也不推辞,坐下后,目光看向道士:“道长,你说你不止一次给新娘看过病,想必对那李秀儿十分熟悉?” 道士见他是官,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点头:“那是自然,我对李姑娘的身子了如指掌。” “嗯,说得好!”祝无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转头对崔响说道:“麻烦崔姑娘,去把新娘请出来,一问便知。” 随后他又对田重说:“还请田老哥先将吴三带到院外稍候,免得他情绪激动影响判断。” 田重应了一声,拉着还想争辩的吴三走了出去…… 崔响则快步走向新房,不多时,便与盛潇潇一左一右,领着一个头戴红盖头、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低着头,羞答答的,脚步也有些拘谨…… “祝……老爷,新娘带到了。”盛潇潇说道…… 道士一见新娘,眼睛顿时亮了,连忙上前一步,指着她道: “就是她!李姑娘,你快告诉大家,我是不是你的郎中?你当初生病时,是不是我给你开的药?你还说过,吃了我的药之后,夜里睡得安稳多了,对不对?” 他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胜券在握,而新娘却是无论道士说什么,她都只是微低着头,一脸娇羞…… 祝无恙只是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听到最后,还特意吩咐新娘将盖头掀起些,让那道士看个明白…… 那道士不知是计,装模作样的凑前仔细分辨了几眼,便一口咬定自己没错! 而祝无恙听到道士的话后,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他喊了一声:“田老哥,把新郎吴三带回来吧。” 田重领着吴三回到院里…… 只是吴三一看到那个“新娘”,脸上的愤怒瞬间变成了疑惑,挠了挠头道:“这……这谁啊?这不是我娘子啊?她怎么穿着我家娘子的衣服,而且……” 他话还没说完,田重已经看清了那“新娘”的模样,当场就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不是那谁嘛,嘿!这给整的嗨!你别说,还挺眉清目秀的……” 然而祝无恙却是神色一肃,厉声对那“新娘”说道:“你,把衣服脱了给大家看看。”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正要出言阻止,却见那“新娘”竟然有些嗓哑地答应了一声:“是,公子。” 这声音一出,众人更是愣住了——那分明是个刚进入变声期的男孩子的声音……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新娘”已经二话不说,开始宽衣解带…… 他动作麻利得惊人,片刻之间,就将身上的大红嫁衣脱了下来,竟是露出了赤裸的上身…… 众人定睛一看,眼前哪里是什么新娘,分明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身形消瘦的小伙子! 那小伙儿低着头,捂着胸口,有些脸红的道:“哎呀!都别盯着猛瞅了,是我家公子让我穿上嫁衣冒充新娘的……” 第106章 小驿馆 道士站在一旁,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紧接着,祝无恙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厉声呵斥道士:“你不刚刚还说对新娘子十分熟悉,见过不止一次吗?如今怎么连新娘子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大胆贼人,还不从实招来你的罪行!” 道士被他一喝,顿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我招,我全招!我不是什么郎中,我……我是个小偷,见吴家办喜事,就想偷点礼钱,躲在床底偷听了他们夫妻的话,想冒充郎中蒙混过关,求老爷开恩啊!” 真相大白,众人皆是恍然大悟,纷纷指责道士的无耻,吴三一想到此人连他那啥的时候恐怕都听的一清二楚,更是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前踹他几脚…… 祝无恙站起身,拱手对周围百姓说道:“麻烦诸位乡亲将这贼人绑起来,切不可随意责打,待到明日一早,便可将此人送到附近衙门审讯定罪。” 众人听后连连行礼称是……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露还凝在院中的篱笆上,祝无恙便已起身…… 他推开房门,却见昨日里刚办过红事的许村,此刻更是人声鼎沸,比婚宴还要更热闹些,炊烟袅袅中夹杂着孩童的嬉闹与铁器碰撞的声响…… “这是在做什么?”盛潇潇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看着村民们扛着铁夹、提着麻袋往来穿梭,脸上满是疑惑…… 宝姨和崔响也相继从同一间房内出来,看到这阵仗都皱起了眉…… 正疑惑间,昨日未曾得见的里正提着个沉甸甸的竹篮匆匆走来,见了祝无恙便拱手笑道:“想必这位就是祝大人吧?大人起得早啊。今日是我们许村的灭鼠节,正要家家户户准备祭祀农神,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灭鼠节?”祝无恙挑了挑眉,“之前倒是从书中读到过黔南以及女真那边有些小部落,有着类似的节日,没想到在这里竟是也有。” 里正当着众人的面放下竹篮,掀开盖布,里面赫然是几只处理干净的老鼠…… 他脸上带着几分自豪解释道:“说来话长。相传我们祖先曾遭遇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仅存的粮食又被老鼠偷食殆尽。为了活命,祖先们只好捕鼠为食,竟也熬过了灾年。后来为了纪念,也为了祈求来年五谷丰登,便有了这灭鼠节,也叫‘过老鼠年’。” 他指了指村中方向:“今日晚饭,家家户户都要以鼠肉为食。谁家捕的鼠肉最多,就预兆着来年收成最好。这不,乡亲们天不亮就出去捕鼠了。” 这话一出,盛潇潇和崔响顿时脸色发白,宝姨更是下意识地往祝无恙身后躲了躲,用眼神示意他赶紧离开…… 祝无恙也有些意外,强压下胃中的不适,对里正拱了拱手:“原来如此。只是我们今日还要赶路前往定县,便不再叨扰了。” 那里正还想热情挽留,说要请他们尝尝“鼠肉宴”,却被祝无恙以“行程紧迫”为由婉拒…… 众人匆匆告别了小院主人吴老汉,又谢过里正,便催着车夫赶车离开了许村…… 马车驶离村落,车厢里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那村子的风俗也太奇怪了,吃老鼠肉,就不怕染上疫病吗?”盛潇潇皱着鼻子,一脸嫌恶…… 崔响也附和道:“是啊,听着就令人不可思议。还好祝兄果断,没留下来。” 宝姨叹了口气:“估计也是穷日子过怕了,才会留下这么个传统。只是如今都太平年月了,还守着这种旧俗,实在不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坐在角落的李观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道: “其实……我记得小时候饿极了的时候,也吃过老鼠……” 这话让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骑马刚好路过的青玉好奇地探过头:“我说李公子呐,这老鼠肉究竟是什么味道?那玩意真能吃吗?” 李观棋苦笑着摇了摇头:“都过去好多年了。那时候只知道再不吃东西就要饿死,哪里还顾得上尝出是味道。只是依稀记得,似乎是有点像鸡肉吧,只是更柔韧一些。” “像鸡肉?”与青玉同乘一匹马的青禾眼睛一亮,“那意思是味道还不错喽?” 青玉哈哈大笑着打趣道:“嗨,人要是真饿到份上,啃树皮都觉得香。你这么好奇,要不哥哥我现在掉转马头回去,让那吴老汉送你两只肥点的尝尝鲜?” 青禾吓得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就是随口一问!” 车厢里外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刚才的凝重气氛也消散了不少……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直到申时时分,前方出现了一处小小的官道驿馆…… 这驿馆当真不大,青砖灰瓦,院墙不高,若不是门口挂着“官道驿馆”的木牌,倒真像个普通的农家小院…… 祝无恙吩咐车夫停下,和田重率先下了车,准备进去询问房间…… 驿馆的小吏见有人来,连忙迎了上来,听说祝无恙这一大群人要住店,小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驿馆只有五间客房,前半个时辰来了位乐县的县尉大人,带着一名捕快和一名军士,已经占了三间。您看……能不能委屈一下,挤两间住?” 田重一听就不乐意了,嗓门顿时提高了几分: “凭什么他们三个人占三间房?我们这边十几号人,怎么挤两间?你这驿站是怎么管事的!” 小吏左右为难,一边是县尉大人,一边是看起来不好惹的田重,他谁也不敢得罪,只好苦着脸说: “这位爷息怒,小的也是没办法。要不……小的去跟那位县尉大人商量商量?” 田重点了点头:“快去!跟他说清楚,我们这边有家眷,实在挤不开!” 小吏应了一声,连忙转身往驿馆后院跑去,祝无恙看着田重有些急躁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田老哥别急,先等等再说。” 第107章 妻离子散 田重叹了口气不满的说道:“不是我急,你看宝姨、盛小姐她们,一路颠簸也累了,总不能让她们挤在一起委屈着。” 祝无恙点点头,没再说话,目光落在了驿馆院子里的那两匹马身上。那两匹马看起来神骏非凡,马鞍上还挂着一把制式规整的腰刀刀袋,显然是官府用马…… 没过多久,小吏匆匆跑了回来,对祝无恙和田重说: “两位爷,那位唐县尉请您二位过去喝茶,说房间的事情见了面再细说。至于其他的几位,大人让小的先帮着搬行李、喂马,还烧了热水,让各位先歇歇脚。” 祝无恙和田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田重低声道:“这姓唐的县尉倒还通情达理,不像那等蛮横之人。” 祝无恙笑了笑:“走,去看看再说。” 两人跟着小吏穿过院子,来到后院一间宽敞的客房前。小吏敲了敲门:“大人,客人来了。” “进来吧。”屋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祝无恙推开门,只见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 桌边坐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穿着一身青色官袍,想来便是乐县县尉唐龙…… 他身旁坐着一个精瘦的汉子,腰间挂着捕快的腰牌,脸上带着几分警惕…… 而另一边,则坐着一个穿着破烂兵士装的青年,头发蓬乱,脸上满是污垢,看起来十分落魄…… “在下祝无恙,现任定县县尉。这位是田重,亦是定县的巡检。”祝无恙率先拱手行礼,报上了身份…… 唐龙听后连忙站起身,拱手回礼:“原来是祝县尉和田巡检,失敬失敬。在下唐龙,乐县县尉。这位是捕快王虎,这位是我大宋边军斥候常诚。” 双方落座后,唐龙给祝无恙和田重各倒了杯酒:“今日天色尚早,房间的事不急。两位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歇歇脚。” 田重本是个急性子,品了口酒便忍不住开口:“唐县尉,实不相瞒,我们一行人有十几号人,其中还有几位女眷,实在挤不开两间房。还请唐县尉行个方便,能不能再挤出一间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唐龙闻言,看了看捕快王虎,随后又看向了身旁的常诚…… 那常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这一路上要不是碰上唐县尉,还在风餐露宿呢。我睡柴房就行,反正我这副样子,住房间也是糟践了驿站。” 这话一出,倒是让田重有些意外…… 他原本亦是行伍出身,见常诚虽然落魄,却有几分洒脱,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好感…… 于是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兄弟别这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实在是我们这边家眷多,不好安排。要不你和那小吏挤一晚?总比睡柴房强。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去跟他说,保管他答应。” 祝无恙笑道:“田老哥你这么去说,那小吏敢不答应吗?”他话锋一转,看向常诚,“常诚兄弟,我看你这身打扮,不像是本地兵士。而且这里离边境还有不短的距离,你怎么会在这里?” 常诚一听,脸色顿时变了,以为祝无恙怀疑他是逃兵,连忙解释道: “大人明鉴!我确实是边境的士兵。只是之前有一天与袍泽巡逻的时候,我正在河边饮马,结果遭遇了金国的斥候,双方当场就打了起来。 那一战,我们死伤了十几个人,我被金国士兵连人带马撞进了河里! 我漂流了不知道多久,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这里,马也丢了,袍泽们也不见了踪影…… 我一路问路往回走,身上的银钱也丢了,饿了就靠路过的村民接济,走了十七八天,才走到这条官道上,幸好遇到了唐县尉和王捕快。” 田重听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同情之色:“兄弟,你吃苦了。” 一旁的王虎却忽然叹了口气开口道:“相对于他家里的事,这十几日的风餐露宿,其实不算什么。” 田重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他家里怎么了?” 提到家里,常诚这个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又经历了十几天风餐露宿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唐龙叹了口气,接过话茬解释道:“常诚他们和金国斥候遭遇的事情,官府已经知晓。乐县有几位阵亡的兵士,抚恤金都是经我手发放的,所以我对常诚这个名字有印象…… 只是没想到,他的母亲在拿到抚恤金不过三天,就因为急火攻心去世了……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他的媳妇裴氏,竟然紧接着就带着孩子改嫁了,连他母亲的后事,都是裴氏后嫁的男人家里给办的。” “什么?!”田重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怒喝道,“这裴氏怎么能这么做事!常诚兄弟为了保卫家国,九死一生,她竟然在他‘阵亡’后不到不过短短数天就改嫁,简直是忘恩负义!” 常诚一手抓起自己破烂的衣角,苦笑道:“田巡检有所不知,我家本来就贫寒,就算是把家里茅草屋卖了,恐怕也换不来一副好棺木。说起来,我还得感谢裴氏和她后嫁的男人,帮我安葬了母亲。” 祝无恙摇了摇头:“话可不能这么说。如果裴氏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在他人的帮助下改嫁,那倒情有可原。但如果是有人借着你阵亡的消息,逼迫她改嫁,那这事就不能这么算了。更何况,她还把你的孩子也带走了。” 他转头看向唐龙:“唐县尉,你在乐县任职,可曾听说过裴氏改嫁,是自愿的,还是被逼迫的?” 众人都看向唐龙,期待着他的回答…… 唐龙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道:“有倒是有传闻,只是……” “只是什么?唐大人您快说啊!”常诚着急地问道,抓住唐龙的胳膊,手都在发抖…… 第108章 前面 后面 唐龙无奈地皱了皱眉,有些于心不忍的说道: “只是大部分人都说,裴氏和那个姓郑的男人其实认识的比常诚还要早。而且……大家都说是裴氏大抵是和那姓郑的旧情未了,同时也是看上了郑家的家世,所以说媒的人不过只去了三次,她便答应了下来,此后不到十日,就则了个良辰吉日嫁了过去……” 听闻此话,房间里顿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田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常诚苍白的脸色,心中更是愤怒…… “这……真是岂有此理!道听途说,岂能当真!”田重又是猛地一拍桌子,替常诚鸣不平道:“不管裴氏是不是自愿的,常诚兄弟现在活着回来了,那她和姓郑的婚事就不能做数! 我大宋律法明有明文记载,一女不能嫁二夫! 我说祝老弟,唐老弟,二位!一把黄土未干呐!常诚兄弟的母亲尸骨未寒呐! 你们也都是朝廷命官,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常诚兄弟这样为国家拼命的将士,最后竟是落得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下场吗?” 祝无恙苦笑了一声道:“田老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按理说,理是这么个理。可我大宋律法里,并没有针对这种特殊情况的条文! 裴氏是在拿到常诚的阵亡抚恤之后才改嫁的,从律法上讲,并不存在‘一女嫁二夫’的问题。她的做法虽然不合情理,但如果说是为了给婆婆置办棺木,倒也能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这怎么能说得过去?!”田重急得跳了起来,“祝老弟,你平时不都挺精明的,怎么这时候糊涂了?常诚兄弟为了保卫我们大宋,差点丢了性命,结果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连自个儿家都被端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边境的将士们寒心呐!” 祝无恙沉默了片刻,看着常诚无助的眼神,心中也生出了怜悯之情…… 他思考了半晌,忽然眼前一亮,对唐龙使了个眼色:“唐县尉,我有一计,或许能让裴氏回到常诚兄弟身边。只是这计策,还需要你的配合。” 唐龙心中一动:“祝县尉请讲,只要能帮到常诚兄弟,在下一定配合。” 祝无恙站起身,走到唐龙身边,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唐龙听着,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恍然大悟,他连连点头称道: “好计策!祝老弟果然足智多谋!就按你说的办……” 常诚见状也想知道,却被祝无恙以言以密成,事以泄败婉拒…… 待到第二日,祝无恙与田重一行人一大早便跟着唐龙他们一道,约摸走了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乐县县衙门前…… 常诚深吸一口气,上前敲响了悬挂在廊下的堂鼓…… “咚咚——”鼓声厚重,在县衙内外回荡…… 不多时,侧门开启,几名衙役探出头来,见是唐龙这个县尉带着人来,于是不敢怠慢,忙引着众人往大堂而去…… 而牛县令听到鼓声已端坐于公案之后,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他面容肃穆…… 待唐龙将缘由禀明,牛县令当即拍板:“带裴氏与郑好上堂!” 衙役们领命而去,片刻后便将二人带到…… 裴氏刚踏入大堂,目光扫过堂前,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跪在那里的常诚,嘴唇哆嗦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官府明明早已告知常诚战死边关的消息,婆婆也因此亡故,她这才敢另嫁他人,可眼前这人,分明就是她昔日的枕边人! “大胆!见到县令大人为何不跪?”唐县尉的声音突然从二人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裴氏与郑好皆是一惊,慌忙就要屈膝下跪…… 而那唐龙却恰好站在他们二人身后一块位置,裴氏只好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与郑好并排跪在了常诚身前侧的不远处…… 牛县令目光扫过三人,开始逐一问话…… 案情并不复杂,无非是前夫归来,后夫不愿放手,裴氏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牛县令听后,也如唐龙当初那般皱起了眉头,这案子看似简单,实则牵扯甚广,若判得不好,不仅会引起民怨,甚至可能影响边关士气…… 他沉吟片刻,朝唐龙招了招手:“唐县尉,你上前,我有话与你商量。” 唐龙心中暗笑一声,果如那祝无恙所料,于是赶忙快步走到公案旁,躬身听着牛县令的询问…… 此时,裴氏不知是顾念旧情,还是想解释什么,竟挪动着跪得发麻的双腿,悄悄向后挪了挪,想要靠近常诚…… 可她刚一动,一直用余光盯着她的唐龙便厉声喝止:“休得乱动!” 裴氏吓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有半分动作…… 牛县令听完唐龙的回话,双眼骤然一亮,赞许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猛地一拍惊堂木,沉声道:“肃静!堂内堂外,皆不得喧哗!” 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公案之上…… 牛县令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常诚与郑好,皆称是裴氏的合法丈夫。本官宣判,不如让裴氏自行选择!裴氏,你自己来说,你是愿随前面的,还是选择后面的?” 裴氏的心猛地一揪,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郑好,眼中满是复杂,而郑好也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她又回头看了看侧后方的常诚,那个曾与她相守多年的男人,如今面容憔悴,却依旧带着熟悉的目光…… 犹豫了许久,裴氏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我选前面的……” 她以为的“前面”指的是跪在身边的郑好…… 可话音刚落,牛县令却抚掌大笑:“好!如此便好!本官宣判,裴氏自愿选择前夫常诚,即刻随他归家,好好过日子去吧!” 常诚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恩…… 他激动地站起身,不顾裴氏震惊的表情,一把将她搂进怀中…… 堂内堂外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都为这对夫妻的重逢而高兴…… 第109章 大醉 然而,堂外的祝无恙却注意到了不同的景象…… 郑好站在原地,看着相拥而泣的二人,眼神落寞,而裴氏被常诚搂着,目光却越过常诚的肩膀,看向郑好,那眼神里的悲痛,如潮水般汹涌…… 这一幕,自然也被与祝无恙一同前来的众人看在眼里…… 田重、张五条和青玉、青禾等人,纷纷对祝无恙投去敬佩的目光,暗自赞叹他计策高明,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宝姨、盛潇潇和崔响却皱起了眉头,看着裴氏与郑好隔空对望的眼神,心中充满了同情…… 因为在她们看来,郑好与裴氏,才是真正情投意合的一对儿…… 一场本该皆大欢喜的断案,却因立场不同,在众人心中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祝无恙见盛潇潇脸色有些不好,神情亦是显得落寞,心中不忍之下,轻声问道:“潇潇,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谁知盛潇潇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笑一声,语气冰冷:“祝大公子,这桩案子,都是出自你那所谓的高明计策吧?” 祝无恙心中一沉,瞬间明白盛潇潇为何不满…… 他当初告诉唐龙的计策,看似让裴氏自主选择,实则无论她选“前面”还是“后面”,牛县令都会判定她选了常诚…… 只因这种模棱两可的选择,裴氏若选“前面”,便可以理解为是成婚在前面的常诚,若她选择“后面”,却也可以是跪在后面的常诚…… 这种看似“圆满”的结局,对裴氏和郑好而言,却是极为不公…… 面对盛潇潇的质问,祝无恙虽有些心虚,但他却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只是叹了口气,皱眉反问道:“那你觉得,是我的建议错了?” 盛潇潇转过头,脸上挂着一抹冰冷的笑容,比她平时佯装生气时更让人寒意彻骨…… 她提高了声音,竟是有意让周围的众人也听到一般冷冷的说道: “你祝大公子是站在官家的角度、几十万边关将士的颜面上断案,你可是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我怎敢说你有错?可你有没有想过裴氏的感受?有没有为她考虑过一分?” 说完,盛潇潇不再看祝无恙,转身便走…… 祝无恙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见状,宝姨叹息着走了过来,语重心长地说:“无恙啊,你考虑了那么多人,唯独忘了裴氏。她婆婆已经不在了,等那常诚有一天回了边军,她一个女人家,要照顾孩子,还要种地劳作,身边没有人帮衬,你让她以后怎么活?” 宝姨说完,也匆匆追着盛潇潇而去…… 这时崔响走上前,看着祝无恙略显茫然的表情,一时也有些百感交集…… 祝无恙转头苦笑着问道:“你是不是也想说我做错了?唉,现在连我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崔响听后却摇了摇头,柔声笑着说道: “枉你还总是自称为大宋第一智者,怎么如今竟也变得优柔寡断了?其实当你做出决定时,心里肯定也十分清楚,这案子无论怎么判,总有一方会受伤! 你的方法虽然违背了裴氏的意愿,却是当下最稳妥的判法,祝兄还是别太往心里去了,宝姨和潇潇姐她们毕竟都是妇道人家,看到裴氏的遭遇不免会变得感性,过几天估计也就能想通了。” “唉!行吧!”祝无恙自嘲一笑后,随即疑惑的笑道:“那你呢?你方才这话的意思,感觉就是在说你也是男子似的!” 崔响摇了摇头认真的回道:“我的情况有些不同,身为仵作,考虑事情便不能被情绪所影响……” 正在这时,牛县令与唐龙朝着祝无恙走了过来…… 在唐龙的引荐下,牛县令热情地邀请祝无恙与田重赴宴洗尘: “祝县尉如此年少有为,咱们乐县与定县相邻,日后少不了还有打交道的机会。今日还请二位务必赏脸,让本官略尽地主之谊。” 祝无恙本想推辞,但这种已经怼在脸上的盛情却是相当难却,与田重对视一笑之后,便答应了下来…… 而青玉、青禾也被拉去伺候作陪,张五条则跟着宝姨他们去本地驿站负责安顿…… 祝无恙想起李观棋,便想叫他一同去热闹,可李观棋却以旧伤未愈为由,果断拒绝,还说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屁股挨了十五大棍,可不能乱动。” 祝无恙朝下瞥了一眼,哪里肯信,他想起年幼时因为上蹿下跳异常顽皮,曾被老祝绑在树上打过不知道多少回,第二天却总能活蹦乱跳,于是他趁李观棋不注意之时,朝着他的屁股拍了一巴掌,笑道: “不就十五棍嘛,一个大老爷们至于这么矫情?” 其实他下手并不重,可李观棋却真的疼得龇牙咧嘴,冷汗都冒了出来…… 祝无恙眼见他如此,只好作罢,叮嘱李观棋平日里若得了空闲,就多去请教张五条以及盛潇潇她们一些拳脚功夫,要不然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以后还怎么跟他混饭吃,随后便只好让他和张五条一起先回驿站休息…… 宴席之上,牛县令与唐龙频频向祝无恙敬酒,赞不绝口…… 祝无恙看着满桌的佳肴,却味同嚼蜡,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裴氏那充满悲痛的眼神,还有郑好落寞的背影…… 又是一日,残酒的浊气还萦绕在喉间,祝无恙是被马车颠簸的节奏晃醒的…… 在他那辆铺着厚厚锦垫、走起来平稳无声的新马车之中,空气中除了他自己身上的酒臭,还飘着一缕极淡的、像是雨后青草混着皂角的清香…… 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扎着…… 祝无恙刚想抬手按一按,却发觉胳膊重得像灌了铅,刚抬起半寸就又沉沉砸了回去…… 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模糊的光影之中,两边有几个坐着的模糊人影,而在他的双腿之上,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手里似乎拿着什么……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就仿佛马车之中的几个人都被点穴制住了似的…… 第110章 扶稳了 只是下一秒,一片带着凉意的湿润触感贴上了他的额头,顺着眉眼滑到脸颊…… 那力道极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瞬间驱散了些许酒后的燥热…… 祝无恙下意识地蹭了蹭,那湿布便停了停,随即又继续轻柔地擦拭着他的脖颈…… 他努力聚焦视线,想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却只捕捉到一双正在拧布的手…… 那双手真好看啊,真白…… “水……”祝无恙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勉强挤出一个字…… 那双手顿了顿,似乎想去拿什么,可祝无恙却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便打了个带着浓重酒气的嗝,眼皮一沉,又彻底坠入了梦乡…… 而这一次,连那温柔的触感和清浅的香气,都一并裹进了混沌的睡梦里…… 待到他再次醒来时,车厢外的光线已经变得十分明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马车之中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祝无恙动了动手指,终于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只是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像是装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刚一抬头,眼前的景象就开始疯狂旋转,连带着车厢都仿佛在左右摇晃…… 祝无恙赶紧又躺了回去,渗出满脸的细微虚汗,心脏亦是砰砰直跳…… 与此同时,两种截然相反的生理需求同时涌上心头…… 他的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恨不得立刻灌下一大桶凉茶;而小腹处却是胀得发疼,像是有个蹴鞠球在里面撑着,急得他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张五条!停车!快停车!” 祝无恙顾不上头晕,用尽全力朝着车厢外喊道…… 只是他的声音沙哑变形,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似乎昨晚自己还给人声嘶力竭的朗诵过什么的样子…… 马车很快慢了下来,最后“吱呀”一声停在了路边…… 祝无恙一把扯开帘子,一股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丢丢…… 他弯腰想跳下车,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在他的眼前,阳光十分刺眼,整个世界依旧是在转动的状态…… 而在这时,有一只小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搀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不大,力道却很稳,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祝无恙头也没转过去瞅上哪怕一眼,何况他现在的状态也不允许,只是按那个头来算,他只当是侍从青禾,于是含糊地吩咐了句:“扶稳了”,便借着对方的力气,摇摇晃晃地朝着路边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走去…… “祝……祝兄,你……”身后似乎有人在喊他,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祝无恙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听人说话? 宿醉的头痛和小腹的胀痛让他烦躁不已,只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模糊不清…… 他很不耐烦的朝着身后挥了挥手,并未回头,脚下的步伐反倒更快了些,直到走到大树后面,才停下脚步,急不可耐地想去解腰间的玉带…… 可他的手此时却不听使唤,指尖发颤,怎么也解不开那有些份量的带结…… 试了几次都失败后,小腹的胀痛越来越强烈,祝无恙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转头对着身边搀扶他的人后脑勺低声训斥道: “你怎么回事?越来越没眼力见了!没看到我急着吗?还不赶紧帮我解腰带!” 他以为会听到青禾惯常的喏喏连声,可身边的人却沉默了…… 祝无恙皱了皱眉,正要发作,却感觉到那只微凉的小手犹豫着伸了过来,指尖轻轻碰到了他的腰带…… 祝无恙心里的火气消了些,只当是自己方才训斥的有些让人难堪,因此青禾才被他训得不敢说话了…… 他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死死抓住对方的肩膀来稳住自己,脑袋微微向后仰着,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小腹的胀痛上,任由身边的人帮他处理…… 那双小手解腰带的动作有些生疏,手指偶尔还会碰到他的皮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此刻的他,早已被宿醉和放水的需求折磨得没了思考的力气,只盼着对方能快点,根本没心思去深究这细微的差别…… 直到腰间一松,那种紧绷感终于缓解,祝无恙才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连带着头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紧接着,祝无恙便又十分迫不及待的伸手站稳扶好…… 祝无恙微眯着眼睛,很享受一般的头微微后仰着,却是完全没注意到身边人的异样,只觉得一阵舒畅过后,困意再次袭来…… 他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对腋下的小脑袋吩咐道:“扶我回去……再给我倒些温水……” 说完,他便任由那只微凉的手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朝着马车走去…… 而那“侍从”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只是沉默地扶着他,一步步走回那辆停在官道旁的马车之中…… 约摸又过了半个时辰之后,祝无恙才终于真正的酒醒…… 宿醉的头痛如同钝器反复敲打着太阳穴,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马车顶部绣着暗纹的青布帐顶,鼻腔里萦绕着淡淡的清香与尘土混合的味道…… 只是他的耳中听到有一个大概是年岁很大的老头子的声音,十分聒噪的在不远处响起,那声音苍老却洪亮,带着几分说书人的抑扬顿挫…… “要说这定县啊,那可是古中山国的地界,当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最先练骑兵的地方就在咱这左近……” 听了片刻后,祝无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老头儿是在讲解定县的风土人情,兴许是半路碰到来蹭马车的吧…… 祝无恙好奇之下,挣扎着从马车中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举目环顾,马车内部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里放着几个装着衣物和干粮的包袱…… 第111章 说送就送 只是车厢中除了他之外,却只看到盛潇潇和崔响两姐妹以及李观棋三人,唯独不见宝姨的身影…… 而且马车之中,更是无缘无故的多出了一个身穿粗布蓝衣的小姑娘…… 她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发间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看年岁与自己的侍从青禾相仿…… 那小姑娘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又畏惧…… 祝无恙不疑有他,还以为这个小姑娘是与旁边马车给田重讲解定县的那个老头有关,或许是老头的孙女之类的亲戚…… 他轻咳一声,缓解了一下喉咙的干涩,尬笑一声后对着盛潇潇说道: “潇潇,宝姨去哪了?她怎么没在车里?” 结果盛潇潇似乎是还在生他的闷气,听到他的声音后,只是冷冷地白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压根没搭理他…… 只不过那眼神里的嫌弃与不满,像是在嫌弃什么不懂事的顽童…… 而盛潇潇身边的崔响,脸上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将话又咽了回去…… 还好李观棋见没人搭理他,帮他挽回了一些尊严,只见李观棋此时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用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回应他道: “宝姨说了,说你祝大公子自从祝老爷走了之后,就越来越飘了。好歹你也曾叫过宝姨几年的娘,昨天她不过就是说了你几句,你就能干出这种事情来!所以宝姨现在不想看到你,气呼呼地去田巡检的马车里,帮田巡检的媳妇带孩子去了!” “啊?!”祝无恙一听,脑子更乱了…… 哪跟哪这是? 自己昨日不就是与田重一起,受乐县县令牛大人之邀,去唐龙家里喝了一顿酒嘛!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邻县的同僚之间,少不了这种应酬往来,推脱的话以后还怎么共事,这怎么就叫“飘了”?居然还说什么“干出这种事情”,哪种事情?这厮说什么胡话呢…… 祝无恙皱着眉头,拼命回忆自己是不是酒醉之后,对宝姨说过什么过分的话,或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举动…… 可无论他怎么想,脑海里关于昨夜的记忆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模糊不清,只有断断续续的饮酒、劝酒的片段…… 结果崔响这时柔声劝说道:“祝兄,你这次做事,确实是欠考虑了。” “我?还欠考虑了?”祝无恙更加觉得莫名其妙…… 而这时赶马车的张五条,居然也掀开马车帘子,转过头来和祝无恙挤眉弄眼道: “你们就别再说公子了!公子毕竟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有那方面的需求也正常,就是……嘿嘿!有些太心急了点!” “怎么连你也……?”这下祝无恙更懵了…… 明明昨日崔响还挺认可自己的,张五条更是对自己佩服的五体投地,如今怎么一个个都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话里有话的? 祝无恙虽然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但他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 李观棋、崔响和张五条说的这些话,与自己心里想的,应该不是一回事! “需求……我心急?” 祝无恙沉吟片刻,将目光疑惑地投向那个只顾低着头、紧张地搓着衣角不敢言语的小姑娘…… 不知为何,他越看这个小姑娘,越是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尤其是当他注意小姑娘的那双纤纤小手之时…… 突然!他的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一些片段的记忆瞬间涌现出来…… 喧闹的酒宴、觥筹交错的身影、一个端着酒壶的纤细身影、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唐突的夸赞…… 祝无恙的脸色骤然煞白,随即大惊失色…… 而在这里,却不得不提到一个大宋文人之间颇为常见的“雅”病,那便是这些文人雅士们,总会在酒宴喝到兴起之时,或是看上了别人家中的小妾、侍女,当场便与人交换或是索要…… 这种情况,就连名满天下的大文豪苏东坡也不例外,他就曾将自己的小妾与友人交换过…… 由此可见,在一些士绅名流以及达官贵人的眼中,小妾或是侍女的地位,有时还不如一匹骏马、一件古玩,说送就送,说换就换,全凭一时兴起…… 而祝无恙,就是在昨夜与乐县县令牛大人、县尉唐龙饮酒之时,因为酒水的刺激,加上白天宝姨与盛潇潇对自己的不满而积郁的心情,竟是当众夸奖为众人倒酒的一个小姑娘的手指真好看…… 起初,祝无恙还以为那个小姑娘是唐龙不知从哪得来的小妾,因此已经喝得有些迷糊的他,没来由的想到了另一个手指纤长的倩影,这才会如此唐突地调笑了一句: “此女手指纤细,肌肤莹白,倒像是个弹琵琶的好手!” 直到唐县尉笑着介绍后,祝无恙才知道,原来那个小姑娘并非唐龙的妾室或是侍女,而是唐龙的外甥女,名为洪巧燕! 只因她的家乡也就是定县上游最近连日暴雨,导致河堤溃坝淹了自家的农田和菜园! 这下家里没了饭辙,小姑娘洪巧燕的爹外出做生意又是小半年没有音讯,于是走投无路之下,小姑娘的爷爷便领着洪巧燕这个孙女,来投奔唐龙这个女婿家里暂住一些时日,而洪巧燕的母亲则是留守在了家中,靠着做些针线活、手工手艺勉强维持生活…… 而偏偏赶巧的是,祝无恙竟然当众“夸赞”了洪巧燕……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唐龙听后便以为祝无恙是看上了自家这个外甥女…… 再得知祝无恙今年已是二十有二,还未曾成婚,更是大喜过望,当场就要做主将洪巧燕许配给祝无恙做妻子! 只是祝无恙当时虽然已显醉相,但还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程度,因此连连摆手拒绝,说自己不宜谈婚论嫁…… 唐龙追问其原因,不甚清醒的他却又编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味的强调与洪巧燕素不相识,此事万万不可…… 第112章 官路镇 可问题在于祝无恙这个理由压根说服不了谁,听起来就像是在有意谦让似的,使得唐龙还以为他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当众接纳…… 后来,牛县令心思一转,接着又是一顿不停的劝酒之后,随后便说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不如就叫小燕先跟着祝老弟,暂且只是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祝老弟身边又没个侍女老妈子什么的,也确实需要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 就算以后不能为妻,当个侧室,最不济做个通房丫头也是可以的嘛! 再说了,祝县尉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作为,享受享受怎么了?对吧!” 而祝无恙这时,总算是因为心情不佳,加上连番被劝酒,彻底陷入了酒醉的状态…… 他晕晕乎乎地觉得牛县令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而他又素来爱吃这套恭维,竟就那么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下来…… 身边伺候的青玉、青禾见状,急得刚想张口相劝,却被早已有所预料的唐龙从身后一把抱住,死死地制止了二人…… 唐龙随即也对着祝无恙大声怂恿说道:“就是嘛,咱祝老弟年少有为,不享受享受又如何对得起十年寒窗?!” 那声音几乎是贴着祝无恙的耳朵说的! 祝无恙摇摇晃晃地端起酒杯,眼里只有杯中的酒水,竟也跟着附和痴笑道: “对!本公子享受享受怎么了?哈哈!” 话音刚落,这次还没等别人劝酒,祝无恙就那么一饮而尽,再然后,他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于是乎,这略显荒唐的一幕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定下了,当晚得到通知的洪老爷子便跟着洪巧燕一起,被送到了祝无恙下榻的驿馆中,打算跟着他一同回定县,若非祝无恙当时已然喝的酩酊大醉,兴许昨晚就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而这时,终于回忆起一切的祝无恙,只觉得欲哭无泪…… 他再次看向那个名叫洪巧燕的小姑娘,更是猛地又想起了半个时辰前,自己因为内急,让张五条停下车,去路边的大树后面放水的事情…… 当时他因为宿醉未醒,头晕脑胀,加上四周僻静,便没有避讳太多,只是随意找了个隐蔽些的大树之后…… 难不成…… 祝无恙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不仅在酒宴上失了态,稀里糊涂地答应让洪巧燕跟着自己,如今更是被这小姑娘家给看光了!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祝无恙的名声就算是彻底毁了! 在这个注重礼教名声的时代,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看到了男子的身体,要么就只能嫁给这个男子,要么就只有以死明志…… 而他,作为始作俑者,也必将成为众人唾弃的对象,以后叫他还如何见人…… 现在,是真的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祝无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捂住额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尴尬和凝重,盛潇潇依旧冷着脸,崔响满脸同情地看着他,李观棋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而那洪巧燕,小脑袋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着,听了祝无恙的口气,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小小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祝无恙无力的斜倚在软垫上,看着她紧闭双眼、小脸煞白的模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扣子,嘴角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喝酒真是坏事啊……” 眼见这小姑娘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路连话都不敢说,倒让他这个所谓的大宋第一智者有些束手无策…… “公子!前面就是官路镇了!”车夫张五条的吆喝声从车外传来,马车速度渐渐放缓…… 祝无恙掀开窗帘一角,只见镇口牌坊上“官路镇”三个大字漆色斑驳,却依旧透着几分古镇的规整…… 而这时,从田重马车那边忽然传来洪老爷子爽朗的笑声…… 这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一路都在给同行的田重讲定县的风土人情,从特产果子说到民俗禁忌,滔滔不绝…… 此刻他十分自来熟的拍了拍田重厚实的肩膀,提议道:“田老弟,今晚你们就别去驿馆用饭了,咱去镇上的瓦市瞧瞧!那里的酱肘子、肠子、焖子都是定县一绝,我带你们一起去尝尝鲜。” 田重作为祝无恙的老哥,如今忽然被洪老爷子称作是老弟,忽然长了祝无恙两个辈分的他,一时间有些忍俊不禁…… 他闻言嘿嘿一笑,朝着不远处祝无恙的马车努了努嘴:“要不洪老爷子您先问问你家孙女婿的意见?我怎么着都好说!” 这话一出,田重身后的马车里顿时传来一声冷哼…… 宝姨撩开窗帘,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作为祝无恙已故父亲的续弦,她虽不是祝无恙的亲娘,却也一直以长辈自居…… 但如今,昨晚那洪老爷子一见面就一口一个“亲家”,就好像祝无恙已经板上钉钉成了人家的孙女婿,不过就是一顿酒的功夫,祝无恙自己“拐”回一个小姑娘也就算了,还给她找了个糟老头子的长辈,直把她气得半宿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想都愤慨,此刻田重又提起来,更是火上浇油…… 可洪老爷子就像是没听见她的那声冷哼,依旧是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乐呵模样,自顾自地跳下车,直奔祝无恙的马车而去…… 在他看来,只要这位年少有为的祝县尉对自家孙女洪巧燕有意思,那就什么都好说! 至于这位宝姨,一看就是个不好伺候的主,自己还是少招惹为妙…… 张五条见老爷子朝这边小跑过来,吓得赶紧勒住马缰绳,连声道: “老爷子慢点儿!您慢点儿!” 他生怕马车没停稳,剐蹭到那把老骨头…… 洪老爷子却毫不在意,走到马车边,并没有直接掀帘,而是相当客气地敲了敲车窗框…… 第113章 贵客到 祝无恙毕竟身怀武艺,耳力极佳,就算有两辆马车的杂音,区区十数米开外田重和洪老爷子的对话,他早已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不过此刻他只能故作不知,深吸一口气后,掀开窗帘客气的问道:“洪老爷子,您有何事? 谁知那洪老头嘿嘿一笑,竟是张嘴就来:“孙女婿啊,我和田老弟商量着今晚去瓦市吃酒,你看……” “噗……”车厢里的李观棋刚喝进嘴里的茶水一口喷了出来,他是十分乐意看到祝无恙吃瘪的,同时也向来爱凑热闹,此刻正捂着嘴偷笑…… 祝无恙的脸瞬间黑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洪老爷子估计也已经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拱手致歉道: “哎呀,瞧我这心急的!是我唐突了,祝大人莫怪哈!若是你现在不好意思,等巧燕和你成婚后再改口也不迟。要不咱爷俩暂时各论各的?我叫你祝大人,你叫我外翁,如何?” 李观棋强忍着笑意凑到祝无恙耳边,压低声音调侃道:“兄弟,我觉得洪老爷子此法甚妙!既不失礼数,又显得亲近,实在不行你就从了吧!” “上一边儿去!” 祝无恙瞪了他一眼,又偷偷瞄了眼坐在对面的盛潇潇,只是盛潇潇依旧是一副余气未消的样子,压根不想搭理他…… 而他又生怕洪老爷子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赶紧点头答应:“好好好,那就依老爷子……” 随后两辆马车先安置在官路镇的驿馆,十几个人便浩浩荡荡地朝着瓦市而去…… 官路镇的瓦市果然热闹非凡,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而洪老爷子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兴致勃勃地东指西画,碰到熟人就热情地打招呼…… 更让祝无恙无奈的是,这位老爷子每次介绍他时,都会刻意强调:“这是咱们定县的祝县尉!年轻有为啊!”然后又指着跟在身后、怯生生的洪巧燕说:“这是我孙女巧燕。” 那些熟人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连忙拱手恭喜: “恭喜洪老爷子!贺喜洪老爷子!祝县尉年轻有为,巧燕姑娘真是好福气!” 仿佛这个穿着粗布长衫、看起来略显寒酸的洪老爷子,已经真的成了县尉的外翁似的…… 看着洪老爷子春风得意的模样,田重、李观棋等人都在偷偷发笑,祝无恙数次想要制止,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毕竟他和洪巧燕的事就差临门一脚了,已经不是生米尚需如何煮熟的问题,而是仅仅带点夹生了…… 若这事传了出去,啧啧……无论换成谁,脸面也挂不住…… 他此刻特想找盛潇潇解释几句,就算解释不通也没关系,起码明面上表达一个态度的问题,可盛潇潇一直和崔响走在一起,根本不给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祝无恙只能苦着脸,向盛潇潇投去歉意的目光,可盛潇潇似乎还在气头上,直到现在都仍旧不愿看他一眼…… 和洪老爷子的满脸得意相比,祝无恙只觉得这一路走得格外艰难…… 他皱着眉头,神色不悦,可在洪老爷子和那些路人看来,当官的就该是这副模样,威风凛凛,不苟言笑…… 好不容易走到洪老爷子心心念念的那家“醉霞楼”,祝无恙抬头一看,顿时被眼前的阵仗惊了一下…… 只见酒楼门庭若市,朱红的大门上挂着烫金的牌匾,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体面的店小二,迎客声不绝于耳…… 定县这边的人口如此密集的嘛…… 而祝无恙却是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发愁…… 这老爷子要是拿他当金龟婿,在这里狠狠宰他一顿,他恐怕要囊中羞涩了…… 他此时还并未到任,俸禄也没领,身上的银子还是从宝姨那借来的,到时要是付不起账,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洪老爷子已经率先走了进去…… 没等店小二上前招呼,他就叉着腰,一脸嚣张地说:“你们掌柜的呢?叫他出来!你这小娃娃和老爷子我说话不对等,不够资格伺候我们!” 店小二愣了一下,见洪老爷子身后跟着一群人,被两个小侍从簇拥的祝无恙以及身材魁梧高大的田重,虽然穿着并不华丽,却个个气度不凡,尤其是祝无恙黑着一张脸,一进门就上下来回的眼珠子乱转,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跟谁欠了他千八百两银子似的,平日里那些衙门中人来找茬的时候就是这副德性! 店小二当即不敢怠慢,吓得连忙转身跑进后院:“掌柜的!掌柜的!有贵客到!”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锦缎长袍、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屁颠屁颠地跑了出来…… 他一听说有县尉大人驾到,更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跑到众人面前拱手作揖: “敢问哪位是祝县尉祝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洪老爷子十分嚣张的指了指祝无恙,得意地说:“这位就是祝县尉,后边那个是我孙女!今天特意来你这酒楼吃饭,你可得把拿手的好菜都上了!” 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那是自然!祝县尉能屈尊来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小人这就去吩咐后厨,一定让大人满意!对了,为了感谢大人光临,小人再赠送几道小店的拿手菜,让大人尝鲜!” 祝无恙心想,送几道家常菜也花不了多少钱,便客气地说了声:“多谢”…… 可没等他说完,那掌柜的又笑着说:“还有还有,小人再送大人两瓶‘醉流霞’,作为与大人您结识的见面礼,一般人我还舍不得送呢!” “什么?醉流霞?”祝无恙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连忙摆手,“不可不可!掌柜的太客气了,这酒我就不要了!” 醉流霞他可是知道的,那是价值不菲的好酒! 他爹生前过年时都舍不得一顿喝完一瓶,还要特意留到元宵节再喝剩下的半瓶,就算是有客人在场也不能例外…… 第114章 东坡小吃 一瓶醉流霞的价钱,便可抵得上普通百姓一个月的吃喝用度,这掌柜的一下就送两瓶,他可不好当众收下…… 但是当那洪老爷子一听到“醉流霞”三个字,明显的眼睛都直了…… 他之前仅仅是从别人那里闻到过这酒的香味,却是从来没尝过,此刻见祝无恙不肯收,差点就当场急眼,急不可耐的他刚想伸手去拉祝无恙的袖子,伸手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才万分艰难的缩了回来…… 而那酒馆掌柜的也是个老油条,一看这情形,立马改口说: “祝大人有所不知,小人刚好想起大人您各位是小店今年的第三千桌顾客!按照小店往年的规矩,每一千桌的顾客是照例要赠送两瓶醉流霞的!这可不是小人特意送的,而是规矩,规矩!” 祝无恙哪里不知道这不过是掌柜的说辞,可看着洪老爷子那副垂涎欲滴的可怜模样,也碍于他孙女洪巧燕的面子,此刻却是实在不好再拒绝…… 他心想,等以后领了俸禄,再来这里补上这两瓶酒的钱吧,于是便松口道: “既然是规矩,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掌柜的。” “客气客气!”掌柜的笑得更开心了,连忙吩咐店小二:“快!把最好的包厢收拾出来!再把那两瓶醉流霞拿过来!” 祝无恙等人在店小二的引领下走进包厢,看着桌上十分雅致且不媚俗的餐具,心里不由感叹这掌柜的果然是会做生意的…… 等到祝无恙等人落座之后,酒馆老板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这偌大的酒馆里,烟火气十足,隔壁包厢的酒客们高声谈笑着,夹杂着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而洪老爷子不愧是定县本地人,对这里的美食了如指掌…… 他指着桌上几样特色菜,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尤其推崇那盘色泽红亮的手掰肠、切成厚片的焖子,还有摆满了小碟的全驴宴拼盘…… “你们尝尝这个焖子,”洪老爷子用筷子夹起一块,得意地说道,“这可是咱们定县的宝贝,根据记载,这可是当年大文豪苏东坡在定边府任知州时发明的。” 众人闻听此言,顿时便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相传那一年啊,这里碰上了大旱,庄稼歉收,老百姓苦不堪言。苏知州为了救济灾民,就把有限的肉切碎了,和着荞麦面熬成糕状,这样就能让更多人尝到肉味。” 洪老爷子滋滋一口酒,叭叭两口肉,继续说道:“后来啊,有一些会吃好吃之人,又改成用碎肉混着红薯粉来做,发现口感更好,也更劲道,慢慢就成了咱们定县的传统美食。” 众人听了这段典故,纷纷夹起焖子品尝…… 那焖子入口软糯,却又带着一丝嚼劲,肉香与粉香完美融合,果然名不虚传! “不愧是走到哪吃到哪的美食大家,还能发明出如此美味的吃食!”李观棋赞叹道…… 洪老爷子一边不客气地往自己嘴里送着焖子,一边招呼大家:“快吃快吃,这玩意凉了口感可就差远了!” 他一口焖子,一口当地特产的“醉流霞”酒,吃得十分惬意,脸上很是满足…… 这时,祝无恙放下酒杯,看向洪老爷子,笑问道:“老爷子,我曾在书里读到过韩琦也曾在定边府做过知州,不知他在定县有没有留下过什么?” 洪老爷子吧唧着嘴,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回道:“有是有,不过韩琦这人,和苏轼可不一样。苏轼喜欢到处游山玩水,可劲儿品尝美食,走到哪都能留下段佳话。韩琦当年在任时,也是个清官好官,政绩斐然,深受百姓爱戴。” 他顿了顿,又道:“但韩琦毕竟是世家子弟,心思不在吃穿上。他没发明什么美食,不过在定县的明月街,倒是给韩家子孙留下了一座宅院。后来韩家后代经过近百年断断续续的扩建,那宅子已经占了将近半条街那么大了。” “哦?竟有这般规模?”祝无恙有些惊讶…… 洪老爷子摇了摇头,略带遗憾地说:“可惜啊,我虽是本地人,却从来没进去过。据说里面不仅占地广,而且装修得十分奢华。 现在,咱们官家的第十八皇子信王爷就住在那座大宅院里。因此像我这种普通老百姓别说进去了,就连路过那条街次数多了,都会被门口的护院盘查,那些护院可凶着呢!” 祝无恙听后,眉头微微一皱…… 随后他又继续打听起定县县衙的方位,当得知定县县衙竟然和定边府衙在同一条街上时,脸上露出了不置可否的神色…… 对于那些喜欢巴结上司的官员来说,这样的近距离便于走动联络,但对于祝无恙这种不喜欢被掣肘的人来说,他更偏爱“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距离感…… 若是府衙与县衙离得太近,总让人有种被随时掌控的感觉,多少有些不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也差不多酒足饭饱之际,那酒馆老板还专门跑过来,给祝无恙等人又敬了杯酒…… 结账的时候,满满一桌子菜,他却执意只收了一百个铜钱的本钱,还乐呵呵地把众人送出了酒馆…… 这一番举动,可说是给足了祝无恙这个新任县尉和田重这个巡检的面子,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回到驿馆之后,祝无恙虽然无奈之下默认了洪巧燕侍奉自己的事实,但对洪老爷子依旧心存芥蒂…… 只因他今晚注意到,这位老爷子不光是一张嘴巴利索,那双手也有些过于闲不住…… 在其夹菜聊天的间隙,他总会下意识地转动着筷箸,那动作祝无恙看得分明,明显就是掷色子的手法! 很显然,这位洪老爷子平时绝对不是什么安分的主…… 而祝无恙的心里已经住下了盛潇潇,是绝对不可能让洪巧燕做正妻的,即便以后想让她做侧室,出于提防这位洪老爷子的缘故,那也得好好斟酌斟酌再说…… 就在祝无恙心里打着小算盘的时候,忽听得房梁之上传来轻微的异响!!! 第115章 飞贼 祝无恙心中一惊,从脚步声推断,他立马察觉到此人有武艺傍身,绝非一般飞贼! 今晚驿馆里只有祝无恙、田重的家眷,以及洪老爷子和洪巧燕爷孙二人,对方显然是针对他们而来,虽然不清楚具体是来找谁的,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祝无恙不动声色的轻轻起身,待到将枕头边的腰带拿到手中之后,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 他随后静静地听着房顶的动静,不多时,便听到那个人影纵身落入了驿馆院中,片刻之后,居然径直朝着祝无恙所在的第一间房慢慢走来…… 那人用匕首轻轻隔开祝无恙房间窗户的木栓,在祝无恙的注视下,一个漂亮的跟头便翻了进来,动作干净利索! 这身手若是发生在戏台上,以祝无恙的尿性,定会大声叫好,少不得还要扔几个铜钱打赏…… 可此时,祝无恙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床边,一条腿轻轻的抵在床沿,便于他随时发力,而后竟是与这位身手不错的江湖人士对视了起来,随即露出了一副不知死活的笑脸! 那贼人借着驿馆院里灯笼的烛光,先是看到了眼前不远处祝无恙的那一口有些反光的白牙,顿时大惊失色! 就在这时,祝无恙房间的门外传来了动静,听脚步声,想来应该是田重、盛潇潇和崔响他们…… 而那贼人听到后顿时便慌了神,想转身跳窗逃跑! 他刚转过身,运功想要点脚而出之际,却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消瘦的书生,竟“刷”的一声不知从哪抽出一把软剑,瞬间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动作快如闪电! 脖子上传来的凉意,让他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那个谁!把头慢慢转过来!” 祝无恙笑吟吟的呵斥道:“咱俩都离的这么近了,你怎么还敢将后背亮给我,就这么瞧不起我?呵呵!” 那贼人一脸不可思议的转过身,依稀间看到了祝无恙嬉皮笑脸的表情,无奈的长舒一口气后,居然还白了祝无恙一眼,显然对他的调侃很是不满…… 等到田重带人一脚将门踹开,盛潇潇提着油灯照在那贼人的脸上时,竟是露出了一副棱角分明的年轻脸庞,而此人居然还在恶狠狠的瞪着祝无恙,似乎是对于祝某人方才的胜之不武很是愤慨…… 祝无恙本想审问他大半夜来找自己做什么,可惜那贼人嘴硬得很,梗着脖子愣是一个字都没说…… 而他又因晚上贪恋醉流霞多饮了几杯,这大半夜的也实在是懒得追问,反正自己这边也没啥损失,索性便将贼人的匕首收缴了之后,托付给田重看管,打算明日与众人一道绑送到定县大堂…… 一夜无话…… 第二天巳时,祝无恙与田重等人终于来到了定县县衙…… 祝无恙和田重将任命文书当面交给于县令后,顺手又把那贼人交给捕快暂且押入大牢,稍后再问…… 而三人正在二堂寒暄之际,忽听得外面传来洪老爷子的一声大叫,紧接着便是他和洪巧燕爷孙二人的嚎啕大哭之声…… 于县令、祝无恙和田重三人都吃了一惊,赶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而去…… 到了衙门门口之时,只见洪老爷子一屁股蹲在地上,发疯了似的嚎啕大哭,而旁边的洪巧燕也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盛潇潇和崔响在一旁不住地安抚着她,满脸的于心不忍,宝姨则是直接抱着她的小脑袋,竟也跟着掉眼泪…… “怎么了这是?”祝无恙急忙向一旁的李观棋询问…… 然而李观棋此时也是一脸惊魂未定,他定了定神,才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众人在县衙门口等待祝无恙和田重的时候,青玉和青禾两个小家伙到处上蹿下跳地追逐玩耍…… 起初也没发生什么,只是后来,当两个小家伙跑到县衙门口张贴榜文的地方,比赛谁认得的字多时,念着念着,榜文的内容便引起了洪老爷子的注意,于是他便着急的让李观棋把榜文完整地读了出来…… 结果那榜文上写的内容是:一位姓姚的恶媳妇,因辱骂其阿公洪庭远,导致洪庭远带着孙女洪巧燕出走。又恰逢河水暴涨,祖孙二人竟是不幸掉入河中溺亡。姚氏的行为属十恶不赦之大罪,已根据大宋律例,于昨日在菜市口公开处刑…… 而洪老爷子的大名,正是洪庭远! 事关重大,于县令当即升堂! 衙役们齐声唱喏,威严肃穆…… 于县令端坐案后,目光扫过堂下,却在触及那两道跪着的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老一小两个人,衣衫寒酸,面黄肌瘦……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紧紧攥着老者的衣角,眼神怯生生的还留有泪痕…… 可于县令的目光,却死死钉在老者那张虽有些脏污,却依稀可辨的脸上,那是洪庭远! “你……你是洪庭远?”于县令的声音几乎是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握着惊堂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老者泪流满面的抬起头,沙哑着嗓子应道:“草民……正是洪庭远。请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啊!” 于县令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仿佛天都要塌了…… “那你身旁的,可是你的孙女洪巧燕?” 小姑娘怯怯地点点头,将脸埋得更深了…… 于县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 这可如何是好! 洪庭远健在,洪巧燕也活着,那一个月前被他亲手判了斩立决、押赴菜市口斩首示众的姚氏,岂不成了天大的冤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于县令喃喃自语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喝道: “来人!速去核桃树村,将洪庭远那一片的里正和邻居都给我叫来!我要亲自辨认!” 衙役们见县令神色不对,不敢耽搁,立刻领命飞奔而去…… 趁着这间隙,一直在旁候着的祝无恙和田重等人走上前…… 第116章 招供 祝无恙被任命为定县县尉,今日是特来拜会县令递交任命文书的,恰巧遇上这等奇事,他见于县令脸色难看,便拱手问道: “于大人,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县令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懊悔: “祝县尉有所不知,此事说来话长……唉……还是让王师爷代我说吧……” 那王师爷听后定了定神,缓缓道出了一个月前的那件案子…… 一个月前,于县令接到了核桃树村里正的呈告…… 呈告上说,“本村村民洪庭远,被其儿媳姚氏恶语相向,逼出家门! 洪庭远无家可归,出门时又碰上爱孙洪巧燕,一时想不开,竟拉着孙女投水自尽! 如今孙女洪巧燕尸骨无存,只捞到洪庭远的尸身,恳请县太爷前往勘验,严惩恶媳姚氏,以正纲常伦理。” 于县令当时便觉得此事蹊跷…… 媳妇与公公吵架本就少见,更何况逼得公公投河? 那洪庭远的儿子,也就是姚氏的丈夫,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就算不能震慑妻子,也不该放任父亲被逼迫致死啊! 可如今却是里正来告状,而非当事人的儿子,这实在说不通…… 于是,于县令便先传了里正到堂内问话…… 据那里正所述,事发前几日,他曾在村中见到洪庭远和洪巧燕。 当时洪庭远手里拿着一把雨伞,里正以为他要出远门,便好奇问他要去哪里。 而洪庭远当时怒气冲冲地说,儿媳妇不孝,不肯给他钱花,他准备带着孙女去女儿家住些日子。 还说他女婿就是阜山县的县尉唐龙,当官的!到了那里,总不至于让他们爷孙俩饿死,免得留在家里继续受儿媳妇的气…… 里正当时只当是家常口角,并未放在心上…… 可不想事发前一天,定县永定河上游天降暴雨,河水暴涨,河面上漂来了一具尸体! 那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身边还放着一把破伞…… 尸体被洪水和河中卵石冲击,面部已经毁坏,根本认不出是谁…… 后来,姚氏听说了消息,赶来河边查看…… 当她看到那把破伞时,立刻认出是自家的东西,当场就扑在尸体上痛哭了起来…… 里正本不想多事,只想让姚氏把尸体安葬了事,可村里的一些有见识的乡绅们却认为,此事关乎人伦道德,不能不报官! 他们说,曾在现场亲耳听到姚氏哭诉时,提到自己不该对公公不好,显然有逼迫公公的行为! 而里正也忽然想起自己确实听洪庭远说过姚氏嫌弃他的话,身为里正,他不敢承担这个责任,便只好前来县衙呈告…… 于县令又问里正,为何不让洪庭远的儿子来告状…… 里正解释说,姚氏的丈夫出外经商,已经有小半年没回来了,如今下落不明,他若是不出头,万一洪庭远真有冤屈,他可担当不起…… 于县令找不到正当理由拒绝受理,只好带着衙役和仵作前往核桃村验尸…… 仵作检验后,确认老翁确系溺水身亡! 由于尸体面部毁坏严重,无法辨认身份,见姚氏痛哭认领,于县令便默认那尸体就是洪庭远…… 而接下来,自然便是审讯姚氏…… 按照大宋律例,“凡骂祖父母、父母及妻妾,骂夫之祖父母、父母者,并斩首。” 因此,即便姚氏没有逼迫洪庭远自尽,只要有辱骂公公的行为,就该判斩首之刑! 不过,此条律法需要亲属亲自告发才会立案,但如今洪庭远已死,无法亲告,而邻居们却都表示没有亲眼看到或听到姚氏辱骂公公,所以姚氏是否骂了人,实在难以判断…… 另外,大宋律例中还有“威逼人致死”条规定:“若因事逼迫其亲尊长致死则斩首。” 所以这样一来,关键就要看姚氏是否有逼迫洪庭远的行为了…… 可当时人证难寻,物证全无,而于县令却认为,儿媳妇逼死公公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审讯时自然不能手软! 接着,他便下令给姚氏上了“攒指”之刑,也就是用绳子将手指紧紧捆住,再往缝隙里插竹签…… 正所谓十指连心,那种疼痛常人根本无法忍受…… 而在酷刑之下,被逼无奈的姚氏“终于招供”了…… 据她所说,丈夫出外经商半年,家里并不富裕,全靠她纺线织布挣钱度日。 而公公洪庭远素来懒惰,无所事事,却还经常去外村赌博,十赌九输,输了钱就来找她要,她起早贪黑干活挣的钱本就有限,娘家偶尔贴补一些,也根本就不够供公公赌钱的,她若不给,公公就生气;若是给了,他转头就又去赌场…… 然而事发那天,她刚好得了重病,卧床不起,连起身如厕都需要女儿洪巧燕的搀扶,自然也无法织布挣钱…… 可洪庭远这个当公公的不仅不心疼她,反而又来要钱! 她实在拿不出钱,公公就拿了把伞生气的出门了…… 她当时病得没力气,也没去追,心想公公无处可去,饿了自然会回来…… 却没想到,公公这一走就是两天,还把孙女巧燕也带走了,她的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了…… 后来听说河里漂来一具尸体,她担心公公,便去查看,看到尸体旁的破伞是自家的,就以为公公死了,所以才痛哭不止…… 她说自己虽然对公公有些怨言,但绝对没有逼迫他的言行! 听到姚氏的哭诉,于县令竟是十分不满…… 他再次逼问道:“你公公临走前,你到底说了些什么?他走时又说了什么?从实招来,免得再受苦!” 姚氏据实回道:“我当时对公公说,家里全靠我手工挣钱,收入有限,这些钱用来吃饭都勉强,要是用来赌博,输了就连饭都吃不上了! 公公,你能不能别再赌了,就算媳妇求你了! 当时公公什么话也没说,在家待了很久,吃过午饭才出门,走时也没说要去哪里。” 而于县令听罢,却是恼羞成怒,对于姚氏的“狡辩”之词,竟是一概听不进去! 第117章 枉死 随后于县令更是当即怒声斥责道: “一派胡言!你若是这般讲道理,你公公怎会离家出走?你一定是说了什么让他难以忍受的话! 翁媳之间本就不好争吵,你公公不便与你争执,定然会生闷气。他儿子不在身边,老伴又没了,心里的苦无处诉说,自然就想不开,投河自尽了! 定是你这恶媳妇出口伤人,还敢编造谎言欺骗本官!来人啊,给我收紧绳索,看她还敢不从实招来!” 姚氏哪里还能继续忍受得住酷刑,又是在被逼无奈之下,只好承认自己对公公恶语相加,有不孝忤逆的行为,最终导致公公不堪忍受,跳河自杀…… 拿到“供词”后,于县令便可以定罪了…… 按照十恶之罪中的“不孝”,凡是告言、咒骂祖父母、父母,或是祖父母、父母在世时别籍异财,以及奉养有缺的,都属于不孝之罪,不可赦免。 于县令依照此条律法,判了姚氏斩立决…… 十恶案件的办理流程十分迅速,很快就得到了刑部的核准,于县令下令将姚氏押赴菜市口斩首示众! 在众目睽睽之下,姚氏的人头落地…… 于县令本以为这件案子就此了结,却没想到,仅仅过了几天,“死去”的洪庭远就带着孙女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县衙门口…… 而洪庭远之所以会活着回来,并且出现在衙门大门前,事情的真相,还要从他离家那天说起…… 那日,洪庭远向姚氏要钱,姚氏没有给,他心里虽然不高兴,但也知道自己理亏,如今他全靠儿媳妇养活,手里没钱,连腰杆都挺不直……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告诉姚氏,自己不仅赌博输光了钱,还借了高利贷…… 他怕债主找上门来吵闹,连累姚氏,毕竟自己一把老骨头了,受点辱骂不算什么,可姚氏年纪轻轻的,若是被人羞辱,万一想不开,他可对不起在外经商的儿子…… 思来想去,洪庭远坐立不安,吃完午饭,他便拿了把伞出门了,没敢告诉姚氏自己是去躲债…… 他这时惦记起自己有个女儿嫁到了阜山镇,女婿还是个县尉,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便带着孙女巧燕前往女儿家投奔…… 一开始,女儿和女婿对他们爷孙俩还算热情,可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偶尔来住几天还行,长期住下去,不仅女婿的家人有意见,就连女儿也觉得脸上无光…… 眼看洪庭远和小巧燕住了一个月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女儿便私下找父亲谈了谈…… 女儿问明了父亲离家的缘由后,劝说道:“弟妹勤俭持家,供养您不容易。弟弟又在外贸易,如今让她一个人在家,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一个女人家怎么应付? 您不告诉弟妹就擅自出走,她从来没去过阜山县,肯定不会来这里找您。要是她找不到您,肯定会着急。等弟弟回来见不到您,夫妻之间肯定会因为这事吵架。弟弟脾气不好,万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都是因为您吗?您还是尽快回家吧。” 洪庭远本来就觉得不告而别对不起姚氏,如今听女儿这么一说,心里更加惭愧,当即决定回家…… 女儿见父亲要走,又怕落下“不孝”的名声,便和丈夫唐龙商量,让父亲再住几天,然后准备了一些礼物,一半给父亲,一半让父亲带给姚氏,也好有个交代…… 而赶巧的是,洪庭远的女婿唐龙,那日外出办差时刚好碰到了祝无恙等人! 唐龙知道祝无恙即将到定县上任,而洪庭远的家就在定县附近的核桃树村,又见祝无恙当众调戏洪巧燕,显然对这位外甥女颇有好感,便连夜将洪庭远爷孙俩送到了祝无恙当时住的驿馆…… 接下来,便发生了衙门前的那一幕…… 终于在一炷香的功夫过后,核桃树村的里正和几位邻居匆匆赶到了县衙,当他们看到跪在堂下的洪庭远和洪巧燕时,都惊呆了,纷纷上前确认,证实那确实是姚氏的公公和女儿! “是真的!是洪阿公和巧燕!他们还活着!”里正激动地喊道。 于县令听着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从公案后栽倒……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洪庭远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颤抖地说: “洪庭远……你……你真的还活着?那……那被我斩了的姚氏……” 洪庭远被于县令的举动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大人您可要为我……啊?!!!不是!是你杀了我那儿媳?我可怜的儿媳呐……” “是啊,她死了!她被我斩了!”于县令猛地松开手,后退几步,差点瘫坐在地上,顿足失声道,“是我错了!是我冤杀了孝妇!是于某瞎了眼,草菅人命!官家岂可恕忽!” 其实于县令的懊悔并非没有缘由…… 他想起当时里正明明说过,洪庭远曾提到要去女婿家! 如果他那时能派人去阜山县核实一下,或许就能避免这桩冤案! 可他说是当时被“人伦”“孝道”的观念冲昏了头脑,又急于结案,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线索! 如今姚氏已经人头落地,人死不能复生,说什么都晚了…… 祝无恙见状,上前一步,沉声道:“于大人,事已至此,懊悔无用。当务之急,是还姚氏一个清白,不能让她死后还蒙冤受辱。” 于县令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祝无恙……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若是被捅出去,他的乌纱帽肯定保不住,甚至可能会有牢狱之灾…… 如果他想掩盖真相,只要威逼利诱洪庭远等人不要上告,以他的权势,未必做不到…… 毕竟百姓大多畏惧官府,只要给点好处,再施加些压力,或许就能平息事态…… 可他转念一想,就算能保住官职,他的良心能安吗? 他枉顾律法,滥用酷刑,逼死了一个无辜的孝妇…… 这种事,别说鬼神不容,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不能做这种天怒人怨的事,只有挺身承担责任,才是大丈夫所为! 第118章 姿态做足 于是,于县令抹了一把眼角,缓缓直起身来,对着祝无恙和田重拱了拱手,郑重地说道: “祝县尉,田巡检,于某着实罪无可恕。今日我便会据实向知府大人检举自己,承认办案有误,枉杀人命,恳请从严处分。” 按照大宋律例,官员自行检举过失,可以减轻处罚,免去错判同罪之刑,但革职查办是免不了的…… 于县令心里当然清楚,他的仕途就此终结了,随即又对着洪老爷子和洪巧燕补充道:“这是本官唯一能为姚氏做的事,用本官的官职,去洗刷她的冤屈……” 到了此刻,整个案件的原委众人也都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然而祝无恙立在堂下,一身月白色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于县令痛陈己过…… 祝无恙的目光扫过堂内,田重抱着胳膊,眼睛微眯,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显然对这位上司的“表演”颇为怀疑…… 洪老爷子扶着孙女洪巧燕,背更驼了,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却硬是没让哭声溢出喉咙…… 而小姑娘洪巧燕此刻只是死死攥着翁翁的袖子,指节泛白,泪水无声地打湿了衣襟…… 祝无恙收回目光,晃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子…… 他与于县令今日才是初见,此前并无深交,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谁知道是不是演给他们看的…… 若是当真爱民如子,又怎会仅凭刑讯逼供的口供,就草率定了姚氏的死罪? 更何况,他还是洪巧燕的未来靠山,于县令的行为相当于是冤杀了他未来丈母娘的仇人,他没当场发作,甚至没立刻掉头出门去州府检举,已经算是相当克制了…… 虽说此时于县令的认错态度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令祝无恙不得不提防着这位说话滴水不漏的县令大人…… “于大人,”祝无恙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事已至此,悔之晚矣。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于县令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猛地抬头看向他问道: “祝县尉有何高见?只要能还那姚氏清白,本官无有不从!” “还姚氏清白不难,一纸榜文便可。”祝无恙顿了顿,话锋一转,“难的是,如何捋清此案之中所有巧合的根源,以及那被淹死在河中的老翁,身份还至今不明!若是他的死与姚氏案无关,更是牵扯出其他命案,仓促替姚氏澄清,恐会打草惊蛇。” 他这话其实半真半假…… 澄清姚氏的名声确实很容易,但他更在意的是,于县令自我检举的公文从州府上呈到汴京城的吏部,再批转回定县,就算将驿卒当牛马使唤,来回最快也得月余! 然而在这一个多月里,他还得受制于这位杀丈母娘的仇人,不得不防着他哪天忽然反悔,做出什么狗急跳墙之举…… 虽然知晓本案冤屈的人目前已不在少数,但对于盘桓在定县经营多年的“大老爷”,却是不得不防…… 于县令是何等老油条,立刻听出了祝无恙的言外之意,此子这是愿意暂时“合作”,给他留了一线生机…… 他连忙拱手道:“祝县尉考虑周全!此事全凭祝县尉安排,本官全力配合!” “好。”祝无恙微微颔首,弯腰作揖,语气恭敬,“还请于大人在吏部公文到来之前,暂稳局势。下官愿协助大人查明老翁身份,也盼大人能尽快为姚氏正名。” 于县令当场应允,并立刻命师爷将姚氏案的卷宗取来,交给了祝无恙,任由他和田重翻阅…… 祝无恙不动声色的接过卷宗,却是并未当场翻阅,而是直接递给了身后的青玉保管…… 之后,于县令当着众人的面,命师爷起草检举自己的文书,姿态做足…… 随后,他又亲自为祝无恙、田重的家眷以及洪庭远爷孙俩挑选了办公场所和居住房间,显得极为周到…… 临近晌午,于县令热情相邀,要在县衙内堂开设宴席,为祝无恙和田重接风洗尘…… 祝无恙见状,虽说内心想要推辞,但在思考片刻之后,便欣然应允…… 然而席间的安排,却让祝无恙心中再起疑窦…… 陪酒之人除了定县的师爷、捕头、典狱官等属吏外,竟还有于县令那位艳名在外长得如花似玉的女儿——于瑶…… 酒桌上,于县令只口称仓促之间备不出什么好菜好酒,让众人当作寻常家宴即可…… 洪老爷子与洪巧燕爷孙俩由于丧亲之痛,便婉言拒绝了,而宝姨与盛潇潇还有崔响,则是借口要照顾爷孙俩,也回了房间…… 席间,于县令自然坐了主位,左手边是他的夫人,右手边便是那相传迷倒了定县众多黄瓜棒小伙的于瑶,而于瑶的旁边,恰好就是祝无恙…… 这明显的安排,让祝无恙不得不“谦虚”的以为于县令是有意为之,莫不是想要借女儿来拉拢他…… 他借着敬酒的间隙,不由得多瞅了几眼于瑶的侧脸,内心更是忍不住的赞叹,此女不愧是定县最有名的美人,在他所有见过的女子之中,于瑶可以排进前三!啧啧啧啧……可真白啊……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却相当出乎祝无恙的意料…… 于瑶似乎已然知晓了父亲的尴尬处境,却仍旧并未对他表现出丝毫超出旁人的热情…… 若非席间于县令频频示意,她甚至连主动敬祝无恙一杯酒都“想不起来”…… 如此不合常理的一幕,显然并不符合这位大家闺秀的身份…… 而祝无恙对此,心中却是有些小庆幸,他除了对自己的魅力有那么一丢丢的小失望以外,更多的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盛潇潇本来就因他忽视女性的选择而生闷气,“一不小心”收下洪巧燕的事,更是使得这位盛大小姐最近都不愿搭理他,若是此时再多出一个于瑶,他可真是要招架不住了…… 第119章 不速之客 一连多日,定县县衙的一处房间之中,烛火总是彻夜不息…… 祝无恙伏案而坐,面前摊开的是姚氏案的全部卷宗…… 他眉头微蹙,指尖划过那些笔迹工整的纸页,试图从字里行间中找出所有的不合理之处,以及在那些令他感到匪夷所思的巧合之后被掩盖的真相…… 然而,这卷宗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处处透着诡异的“合理”…… 通篇皆是姚氏如何不孝,如何对公公洪庭远恶语相向,最终逼得老人离家出走,直至后来发现其遇害,所有线索都“顺理成章”地指向姚氏…… 于县令当时的武断,让整个案情的叙述充满了主观臆断,笔吏的润色更是将姚氏塑造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毒妇…… 祝无恙看了这么些天,倒也并非没有发现疑点…… 比如卷宗中提到洪庭远离家前夜,曾去药铺买过安神药,可验尸记录里却未提及死者体内有安神药的残留;又比如邻居证词中说姚氏案发当日疑似曾与洪庭远激烈争吵! 正所谓疑罪从无,一件涉及到命案的卷宗居然会用到“疑似”这种字眼,这种似是而非的供述显然不合常理,更不合法理,况且那日师爷明明提到过姚氏并未与洪老爷子有过实质的争吵…… 因此,每当这些疑点看似就要浮出水面之时,祝无恙再细想之,又会陷入自我怀疑…… 或许是笔吏为了凸显破案的难度,故意留下这些看似矛盾实则无关紧要的细节,好向上面的州府大人们表功吧…… 只不过如此反复研究多次之后,他只觉得每多看一遍卷宗,自己就离真相越来越远…… 那些文字仿佛有了生命,不断扭曲着,疯狂的掩盖着事实…… 直到今日,祝无恙终于无奈地合上卷宗,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几日的功夫,就像是一场徒劳的挣扎……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宝姨竟是带着盛潇潇和崔响走了进来…… 宝姨见祝无恙眼底布满血丝,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心疼地叹了口气: “我说无恙啊,你这孩子也太拼命了,查案也得吃饭休息啊。” 盛潇潇站在一旁,看着他疲惫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却又很快别过脸去…… 崔响则也跟着柔声附和道:“是啊祝兄,宝姨特意叫我们来拉你出去转转,你自从来了定县,就再也没出过县衙大门,再这样下去,怕是连门口的路都认不清了。” 只是三人刚一进门时,恰好看到祝无恙正对着卷宗发笑,脸上还带着几分自嘲,就好似魔怔了一般…… 宝姨见状一怔,随即猛然“啪”地一声拍了下手,对着盛潇潇和崔响表情略有些夸张的打趣道: “你们看,我就说吧,读书多了是真的会把人读傻!你们瞅这傻孩子,看命案卷宗居然都能笑出来,万一这要是让洪巧燕和洪老爷子看到了,人家得多伤心!” 祝无恙顿时被说得尴尬不已,赶忙将手中的卷宗放下…… 而盛潇潇和崔响听了宝姨的话,却忍不住的轻笑了起来! 她们并非是在笑祝无恙,而是觉得宝姨这夸张的动作和语气实在有趣…… 祝无恙这时看着盛潇潇嘴角的笑意,也跟着笑了笑,试图缓解尴尬…… 可盛潇潇一看到他的笑容,却立马轻哼一声,将脑袋扭到了崔响那边,显然还在为之前的事闹别扭,没人主动去哄的话,还真就明显过不去的意味…… 祝无恙心中无奈,他也知道自己最近时日确实冷落了盛潇潇,现在可不能再惹她不快了…… 于是他扬声叫来门口处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青玉和青禾,将桌上的卷宗交给青禾道:“把这些还给于县令吧。” 青禾接过卷宗后,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的问道: “公子莫非是放弃帮洪巧燕的母亲查案了吗?” 祝无恙听后哑然失笑,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回道: “非也非也。查案并非全靠这些没用的卷宗,况且这里面的内容我都快能背下来了。只不过,你家县尉公子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走出这定县县衙,多出去逛逛!” 此言既出,青玉也赶忙上前附和道:“就是就是,咱家公子是谁啊,区区一个命案根本不在话下!说不定出去走走,灵感一来,线索就自己长了腿,撒欢似的跑过来了呢!” 青禾听后这才放下心来,抱着卷宗高高兴兴地朝着于县令的住处而去…… 祝无恙伸了个懒腰,对着宝姨三人笑道:“走吧,今天就听你们的,出去看看这定县的风光。” 结果巧合的是,他们刚走到县衙门口,迎面居然就碰到了于县令的千金——于瑶! 今日的于瑶身着一身素雅的青裙,妆容精致,见了祝无恙,脸上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 “祝公子这是要出去吗?我是定县本地人,对这里的大街小巷都熟悉得很,不如我与你们同行,给你们当个闲人如何?” 宝姨见此情形,顿时瞪大了眼睛,转头暗地里疯狂给祝无恙使眼色…… 她心里十分清楚,于瑶对祝无恙忽然转了性子似的露出好感,准没憋好屁! 而自己好不容易才拉上盛潇潇来给两人创造机会,这于瑶此时突然冒出来,简直就是个拦路虎! 若是祝无恙“一不小心”当场答应了人家,盛潇潇这边肯定又要不高兴了,大庭广众之下,两个姑娘为了一个男人闹起来,那可就出大事了…… 可祝无恙却像是没看到宝姨的眼色,心里还在暗自腹诽: “这于瑶之前不是对我不咸不淡的吗?怎么突然主动要同行?莫非是于县令私下交代了她什么……” 他盯着于瑶那张千娇百媚的白嫩脸颊,竟是下意识地就想笑着答应,可转念一想,自己出门本是宝姨和盛潇潇邀请的,若是答应了于瑶,那盛大小姐…… 于是,祝无恙居然一脸纠结地看向了盛潇潇,眼神中还不知死活的带着几分询问…… 第120章 这就完了 对于于瑶这位不速之客,盛潇潇心里其实早已翻江倒海,满是不爽,可在外人面前又不好发作…… 她现在气的是祝无恙没有直接拒绝于瑶,反而还回头看自己,仿佛自己是多么蛮不讲理的善妒之人…… 就在这时,于瑶身边的丫鬟小红见祝无恙如此优柔寡断,却有些刁蛮地插话道: “我家小姐想邀请祝公子同行,带你去看一些寻常人根本看不到的定县美景,你不回答我家小姐,却回头看盛小姐干什么?” 这话就有些挑衅的意味了,谁是“寻常人”?这不明摆着在揶揄宝姨她们嘛! 因此小红这话刚一说出口,宝姨当即就不乐意了,叉着腰就要上前理论: “你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还好崔响眼疾手快,赶忙拉住宝姨,柔声劝解道: “算了宝姨,我看于小姐其实也是一番好意。祝兄不如就邀请于小姐与我们同行,我也好奇小红姑娘口中所说的寻常人看不到的美景呢,你说是吧姐姐?”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盛潇潇也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朝着于瑶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祝无恙感激地看了崔响一眼后,对于瑶说道:“既然于小姐盛情难却,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瑶脸上的笑容更甜了,看的某个“寻常人”心中荡漾…… 只见她率先迈步向前,邀请道: “那就请祝公子以及诸位跟我来,我保证带你们看的风景,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小红虽然说话不好听,但她口中所说的风景确实非同一般! 几人跟着于瑶先是来到文庙前,只见院中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气势非凡…… 于瑶介绍道:“这两棵槐树都是苏东坡苏大才子当年在定县任职时亲手所植。东面这棵的侧枝向两侧伸展,犹如凤凰展翅,名为‘舞凤槐’;西面那棵则挺拔高耸,宛如神龙游天,名为‘神龙槐’。” 众人凑近细看,果然如於瑶所说,两棵槐树的形态栩栩如生,不禁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与苏东坡的雅致情趣…… 随后,于瑶又带着他们来到苏东坡当年居住的雪浪斋…… 斋内陈设简洁古朴,墙上挂着苏东坡的诗词手迹,案台上还摆放着他当年用过的笔墨纸砚,保存的极为完整…… 最后,于瑶领着众人来到一处外观极有年代感的酒肆,特意为众人点了一壶当地的名酒——“中山松醪酒”…… 她端起酒杯,笑着介绍道:“这中山松醪酒也是苏东坡当年在此地酿造的,酒色清澈,入口醇厚,还有‘笑看凉州葡萄’的美誉呢。” 祝无恙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酒香四溢,回味悠长…… 他看了看身边的盛潇潇,见她正低头品着酒,神色缓和了不少,心中稍稍安定…… 只是当他不由得又看了看于瑶,却见她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 是夜,于县令的书房兼卧房里,烛火跳动,将房间中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于县令此时于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而他身旁的县令夫人柳氏,正拉着女儿于瑶的手,一脸急切地追问…… “瑶儿,你倒是跟娘说说,今日和那祝公子出去,到底都玩了些什么?那祝无恙待你如何?有没有说什么贴心话?” 县令夫人的声音里满是关切,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期待…… 于瑶坐在绣凳上,手指绞着衣角,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却还是轻声回道: “没什么特别的,就去雪浪斋那边的老酒肆中吃了顿饭,然后逛了逛旁边的众春园,他话也不多,大部分时间大家都在看风景。” “嗯?这就完了?” 县令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脸诧异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说教道: “为娘前两日都是怎么教你的?莫非你忘了不成?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你就不能主动些?递个帕子、问个冷暖也好啊,怎么就这么木讷!唉!” 于县令此时也放下玉佩,叹了口气,附和道: “你娘说得对,时间不等人啊。你看那祝无恙,年纪轻轻就当了县尉,前途不可限量,而他身边却已经围着四个女人了,你再不抓紧些,可就被别人抢了先,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爹!你说什么呢!”于瑶无奈地抬起头,解释道:“你忘了其中一个是他的后娘宝姨了?这个怎么能算进去!” 于县令一怔,打了个哈哈,随即又反驳道: “那不是还有三个呢嘛!我最近听祝无恙手下的那个应该是幕僚李观棋说,那个洪老爷子的孙女洪巧燕,已经和他生米煮成熟饭了,嫁过门是迟早的事! 嘿!我就说祝无恙这小子为何对洪庭远儿媳妇的案子那么上心,原来是早就成了人家的准女婿!” “我说,咱这说正事呢!你怎么还打岔!”县令夫人推了一把于县令,语气里满是埋怨…… 于正尴尬地摸了摸下巴处的小胡子,干笑道: “嗨,这不是刚反应过来,有啥说啥嘛。依我看呐,你也别催太紧了,咱家闺女这么如花似玉,根本就不愁嫁人,大不了就嫁给那汤知州大人的公子,给人家做个二房也是美事一桩!” “你又没喝酒,说什么醉话呢!”县令夫人听后当场就不乐意了,嗓门也大了起来,“你就知道巴结那些大人物,根本不替女儿的幸福考虑! 二房怎么跟正妻比?难道你不知道二房生的孩子只能叫亲妈为姨娘,地位更是天差地别! 万一碰上个心眼小的正妻,咱闺女嫁过去以后天天受气挨骂,还用不用活了! 再说了,汤知州家的公子今年都快三十了吧,一事无成还整日游手好闲,留恋烟花之地,汤知州留下的家业迟早也会被他败光,谁家闺女瞎了眼才嫁他!” 第121章 热闹的一夜 “得得得!你比我这个县令还有远见!”县令一脸嫌弃地摆摆手,“那我就有些好奇了,你那都是听哪个长舌妇信口胡诌的?人家汤公子不过就是偶尔逛逛青楼听听曲,又无伤大雅,瞧被你说的一无是处的!” “好嘛,都逛青楼了还说是无伤大雅,就非得死在女人肚皮上才算是吧!”县令夫人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此刻于县令嫌弃夫人说话过于不注重他的体面,让他在女儿和丫鬟面前失了面子,于是脸色相当难堪的兀自狡辩道: “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就别乱说!青楼又不是你以为的卖肉的窑子,那是文人墨客的高雅之地! 再说青楼女子好些以前也曾是落魄的达官贵人家眷,一朝牵连才沦落至此,她们这些可怜人又有什么错? 其实她们大都也是正经人,何况里面有些女子的诗词歌赋,比一般的秀才还要出色!” “你都一把年纪了,竟然开始替那些不要脸的女人说话!” 见于县令竟是如此态度,县令夫人这下更不依了,如撒泼般骂道: “你以后别回家了!正好等吏部的文书下来,你要是真丢了官职,以后就天天去青楼跟人家过去,正好遂了你的意,可以好好欣赏诗词歌赋!” 眼见父母吵得不可开交,于瑶赶忙上前拉住县令夫人的胳膊,眼眶微微泛红: “娘,您就别生气了。不是女儿不努力,只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是他祝无恙出门非要带着盛潇潇和崔响,我看他与盛潇潇显然情投意合,根本没有与我单独相处的机会。而且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干嘛非要逼着我跟倒贴似的?我……我又能怎么办啊!” 站在一旁的丫鬟小红见自家小姐受委屈,心疼的也连忙附和道: “就是就是!这事不怪小姐!那祝县尉长得也就那样,只能勉强算是眉清目秀,而且此人还长着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动不动就跟做贼似的四处乱转,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就会添乱!” 于县令不耐烦地挥手赶小红,随后他叹了口气,也不和夫人争辩了,对于瑶语重心长地说: “不是爹故意难为你,实在是咱定边府找不到比祝无恙更有前途、年龄又合适的年轻后生了! 眼下除了他,也就剩下一个汤公子,知府大人家的你们又嫌人家是个病秧子,能上得了台面就这三瓜俩枣,结果……唉……得了得了,你们就等着我一个月后被罢官贬为庶民,到时候准备找个肥头大耳的富商子弟吧! 不对!到时候我没了官身,怕是连那些富商子弟也看不上咱家了,唉……” 烛火摇曳,映着于县令愁眉不展的脸,县令夫人也沉默了,于瑶更是低下头,一声不吭……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然而与此同时,属于祝无恙的县尉居所里,却是另一派热闹景象…… 祝无恙刚洗漱完毕,回到房间,正准备歇息,忽然就听到敲门声…… 他以为是侍从青玉或者青禾,便随口应了声“进来”…… 门被推开,没想到进来的却是宝姨…… 只见宝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汤,脸上堆着笑容: “无恙啊,我给你炖了点莲子汤,安神助眠,你快尝尝。” 祝无恙见状连忙起身道谢,接过莲子汤放在桌上…… 而宝姨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拉着他一顿东拉西扯: “无恙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我跟你说,男人这辈子,一定要对一个女人好,不能三心二意。你看你爹,当年就是……” 说到这里,宝姨忽然停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猛然想起自己是祝无恙的后娘,这话怎么说都觉得别扭,之前的铺垫瞬间变得自我矛盾…… 祝无恙看着宝姨尴尬的样子,强忍着笑意…… 宝姨干咳了两声,连忙找借口: “哎呀,我这……我其实还有点事儿,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汤你趁热喝啊。” 说完,宝姨便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房间,一脸郁闷…… 祝无恙送走宝姨,刚坐下拿起勺子准备喝莲子汤,谁知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居然是崔响! 崔响向来都只出现在盛潇潇的身边,二人可谓是形影不离,鲜少有机会与祝无恙单独相处,没想到今晚竟是主动来找他…… “祝兄,忙着呢?”崔响自己似乎也觉得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来找一个大小伙子有些不合适,因此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眼神有些闪躲…… “不忙,崔响姑娘这是有什么事吗?”祝无恙放下勺子,热情的将崔响迎了进来,而后疑惑地看着他…… 崔响犹豫了一下,旁敲侧击地柔声问道: “祝兄,我只是想问问,你对有功名之人娶三妻四妾的事,是怎么看的?” 祝无恙不疑有他,还以为崔响是在说自己和洪巧燕的事,略显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而后很是歉意的回道: “我曾经也跟你说过,其实我这人并不太擅长处理男女感情。我是真心对待你姐姐盛潇潇的,可却老是无意中惹她生气。若是崔响姑娘愿意帮忙的话,还请多开导开导她! 至于三妻四妾,我是真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精力,洪巧燕的事纯属意外,她娘又被于县令冤杀,我现在也头疼该如何安置她。” 崔响听到这话,脸上终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柔声道: “祝兄放心,这事包在小妹身上。那我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祝无恙将崔响送走,回到桌边,搅了搅莲子汤,发现温度正好不烫嘴,他舀起一勺刚放到嘴边,结果敲门声第三次响起…… 祝无恙无奈地摇头苦笑,随即放下勺子,对着门外喊道:“请进。” 而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平时都会等他睡了才会回房歇息的青玉和青禾,今晚竟是不知去了哪里…… 第122章 莲子粥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祝无恙更是没想到,居然是李观棋这厮! 李观棋目前的身份是祝无恙的幕僚,这小子虽说文笔不错,也算是才华横溢,可是其说话做事的方式却让祝无恙觉得很别扭,一点都不痛快,而且这厮还总爱故弄玄虚…… 因此祝无恙见到是他,也懒得起身迎接了,随意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吩咐道: “坐吧,先说好,咱有事说事。我白天徒步逛了一天,小腿都走麻了,没功夫跟你瞎扯。” 李观棋听后倒也不恼,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轻轻坐下,待看到桌上的莲子粥后,笑着问道: “这莲子粥,一看就是宝姨的手艺吧?也就宝姨做饭时老爱放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你小子别整这些没用的。”祝无恙脸色一黑,“有事赶紧说。” 李观棋却不以为意,“唰”的一声打开折扇,十分潇洒的向祝无恙炫耀道: “祝兄,你看我新画的这折扇,猜猜为何扇面只有一朵花?” 祝无恙强压下想骂人的冲动,为了打发他赶紧走,于是耐着性子配合着问道: “那李大才子倒是跟在下说说,为什么呢?” 正当祝无恙的视线依旧集中在折扇的画面之时,李观棋“唰”地一声又合上了折扇,吓了祝无恙一跳! 而后这厮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因为选花容易,养花难!一个男人真正的体面,从来不是选择的数量,也不是能养多少朵花,而是将一朵花养到年年开花,打磨出岁月的质感!只有坚守到最后的,才是别人羡慕不来的醇厚。” 祝无恙听后,脸色更黑了…… 他摸了摸莲子汤的碗壁,已经有些凉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一脸假笑着站起身,直接将李观棋往门口推: “李大才子的高论在下已经领教了,夜深了,你丫还是早点滚回去休息吧!” 好不容易把李观棋推走,祝无恙关上门,转身就想端起莲子粥…… 结果,敲门声第四次响起…… 这次来的是青玉和青禾两兄弟…… 祝无恙现在已经不想说话了,此刻他的眼里只有那碗喝不到嘴里的莲子粥…… 青玉见祝无恙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道: “公子,您觉得盛大小姐、于小姐,哦对!还有小巧燕,这仨人要是一块比较的话,您觉得谁更适合给我们哥俩当主母?” 青禾也连忙点头,显然和青玉想法一致…… 祝无恙没好气地回道:“你们今天这是都怎么了?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盛大小姐!她虽说平时有些刁蛮任性,但她识大体、聪明伶俐、豪爽大方,在我的心里,她就是做你们主母的不二人选!” 兄弟俩一听,立马夸张地长舒了一口气,还装模作样的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拍打着胸脯…… 青玉一脸得意地看着小青禾道:“你看我就说吧,咱家公子不仅断案如神,举世无双,人品更是一等一,绝对不会喜新厌旧!”二人说完,立马就要告退…… 就在他们推门出去时,祝无恙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们:“等等!你们今晚挨个来我这里套话,不会是盛潇潇让你们来的吧?” 青玉和青禾刚想点头,又连忙摇头,摇得跟两个拨浪鼓似的! 祝无恙还想多问什么,结果俩猴崽子跑的飞快,“嗖”地一下就溜得没影了…… 祝无恙郁闷地用鼻子出了一大口气,无奈的心想:这下总该清静了吧?! 他一边端起莲子粥,一边紧盯着门口的方向,刚打算要喝,终于,敲门声不负众望的第五次响起…… 祝无恙的脸彻底垮了下来,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待到房门轻轻被推开,他看到张五条在门口鬼鬼祟祟的探头探头,嘿嘿傻乐着站在那里,张五条这人平时话并不多,却最是爱凑热闹…… 还没等张五条开口,祝无恙就立马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问道:“怎么连你也……!!!” 笑容可掬的张五条见状,赶忙闭嘴将笑容收起,刚刚踏进房门的一条腿又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顺带还关上了门…… 可这门刚一关上,就又被他猛地一把推开,留下了一句大喝:“公子,我也支持盛大小姐!” 这货喊完也跑了,问题是忘了把门带上…… 祝无恙站在桌边,一脸生无可恋地盯着桌子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莲子粥…… 要说接着喝吧,又怕大半夜的喝下去可能会闹肚子,要说不喝吧,莲子粥上面明明还飘着好几个枸杞和黑枣呢,这玩意补啊…… 翌日,晨光初透窗棂,祝无恙已起身梳洗完毕…… 他依旧身着那件月白长衫,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昨日从外归来时,他已与于县令打过招呼,今日要休沐一日…… 在他的门口,青玉青禾早已牵着三匹骏马等候…… 这对儿小兄弟今日换上了一身利索的的青布短打,一个眉眼带笑,如他小时候那般,仿佛天生就自带着一股狡黠劲儿,另一个眼神灵动,跟个好动的小猴子一般,见祝无恙出来,齐齐拱手作揖道:“公子!” “东西都备好了?”祝无恙上前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 “放心吧公子,水囊、干粮都装妥了!”青禾拍了拍马鞍旁的包袱,“就是不知公子为何要带我们去核桃树村,还特地去请了盛小姐和崔小姐?” 祝无恙轻笑一声,却并未多言…… 他心里清楚,这一趟既是为了姚氏的案子,也是为了盛潇潇…… 前几日因查案冷落了她,今日正好借查案之名,缓和二人的关系……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盛盛潇潇和崔响居所的门口,而此时的盛潇潇和崔响已经正站在台阶上等着他…… 想来是没有劲旅途得劳顿,儿女则有充足的时间化妆打扮,因此今天的盛潇潇穿了她那件二人刚认识时的石榴红骑装,格外明艳动人;而崔响则是一身淡蓝衣裙,端庄温婉…… 第123章 核桃树村 见到祝无恙,盛潇潇的嘴角微微一扬,却又很快抿紧,别过脸去,轻轻瞪了他一眼…… “两位小姐,久等了。”祝无恙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崔响回礼笑道:“祝兄客气了,能随祝兄一同下乡看看,也是我们的荣幸。” 盛潇潇轻哼一声,翻身上马:“离这么近都要骑着马过来,你可真够懒的!快别废话了,再不走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祝无恙也不敢恼,笑着跟上…… 五人三马,沿着乡间小路不紧不慢的策马而行…… 春日的田野一片生机,麦苗青青,野花遍地,青玉青禾兄弟俩本就活泼,一路上讲着以前在老家泗水时的乡间趣闻,逗得众人不时发笑…… 祝无恙余光瞥见盛潇潇脸上的笑容,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行至半途,青玉忽然指着远处的一片杏林喊道:“公子,你看那片油蟠桃树!听说今年的油蟠桃结得格外好!” 青禾立刻接话:“是啊是啊,要是能摘几个尝尝就好了,可惜这周围老是有村民路过……” 盛潇潇也被吸引,勒住马看了看:“确实不错,只是不知是谁家的,你小子别想当着我的面偷摘人家的桃子。” 祝无恙笑道:“无妨,前面便是核桃树村,等查完案子,咱们回去时再顺路买一些。” 说话间,核桃树村已遥遥在望,村口那棵老核桃树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祝无恙望着村子,想起姚氏的供状,不禁感叹: “原本我翻看定县县志之时,看到有记载说此地民风淳朴,民间纠纷极少,没想到竟也会发生这种离奇的命案。” 话音刚落,盛潇潇眉毛一挑,反驳道:“命案少的地方并不意味着这里的百姓就有多淳朴,只是他们没得选罢了!” 祝无恙一怔,随即眼睛一亮的夸赞道:“没想到我们盛大小姐竟也会说出此有深度的话来,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呐!” “切!是你祝大公子狗眼看人低罢了!”盛潇潇白了他一眼,傲娇地扬起下巴…… 祝无恙舔了舔嘴唇,狡黠一笑,给青玉使了个眼色,青玉那边秒懂,立刻催马靠近盛潇潇,装作疑惑的样子仰头看着她问道: “啊?盛大小姐刚才说什么?你说狗眼看什么来着?” 盛潇潇不知是计,正要重复,一旁的崔响早已反应过来,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笑着摇了摇头…… 可小青禾这时也追了上来,笑嘻嘻地说道:“我听到了!盛大小姐刚才说狗眼看你(指着青玉)低!” 盛潇潇终于恍然大悟,美目一瞪,提起马鞭就要追打青玉青禾:“你们两个小混蛋别跑!给本小姐站住!” 二人溜得比谁都快,早已催马跑远,这可把盛潇潇气得不轻,连身后的崔响都不顾了,拍马就追! 村口的打闹声很快吸引了村民的注意,此刻又正是农忙时节,村民们都在地里翻地准备种秋小麦,见到几个陌生的外乡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打量起来…… 盛潇潇与崔响天生丽质,容貌出众,村里人本就少见如此漂亮的姑娘,更是看得挪不开眼…… 祝无恙无奈地摇了摇头,连忙上前叫住盛潇潇:“好了好了,别追了,仔细摔着。” 盛潇潇见祝无恙阻拦,又见前方村民都在看热闹,于是只好作罢,转头瞪了祝无恙一眼:“都怪你!” 祝无恙笑着赔不是,五人下马徒步,渐渐走进村落街道…… 刚走几步,就见有几位笑眯眯的大娘凑了上来,一过来就围着盛潇潇和崔响问长问短,还说要给她们介绍婆家! 二女只好红着脸连连婉言谢绝…… 崔响向来沉稳,此刻也有些招架不住,轻声对祝无恙歉意地说道: “早知如此我就和姐姐就戴个薄纱檐帽再出来了,这下引起村民的关注,更不利于祝兄你查案了。” “嗨!不打紧。”祝无恙哂然一笑,“这样也好,若是只有我来,村民们未必乐意向我这个生人开口,但是有两位天仙似的姑娘在此,恐怕我只要想问什么,他们都会抢着回答。” 一言至此,崔响这才松了口气:“祝兄不怪罪就好。” 盛潇潇却不以为然:“妹妹就是太过在意别人的看法。”话锋一转,她看向祝无恙接着说道:“我有一点始终想不明白,既然已经证实姚氏是被冤判斩了,登个公榜告知众人就行了,何必还要多此一举重新查证?你到底要查什么?” 祝无恙一怔,随即正色道:“其实我目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但本案诸多疑点过于巧合,就像有只黑手在幕后推着于县令问斩姚氏。每次回想至此,都让我感到毛骨悚然。若是不将这只黑手找出来给洪老爷子一个交代,我会寝食难安的。” 盛潇潇皱着眉思考了片刻,甩了甩头:“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要找什么,我看我还是不帮你想了,就当陪你出来游玩。” “也好。”祝无恙哈哈一笑,“查案是我的事,你们随意游玩便好。我看我们还是先打听一下洪老爷子的住处吧。” 崔响柔声笑道:“这种小事可以交给我们姐妹。” 随后她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包袱,拿出一小袋蜜饯,微笑着分给路边玩耍的孩童: “小朋友们,有谁认识洪庭远老爷子的家?带姐姐去找他好不好?” 一个脸上还算洁净的小姑娘举起手:“我!我认识!我带姐姐去!” 半路上,祝无恙觉得不好空手而去,还特地进到村中的一家肉铺,买了些热乎的焖子和卤猪蹄…… 小姑娘带着众人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一处简陋的院落前,院子里种着一小片青菜,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 待祝无恙等人刚走进院子,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烛味,只见堂屋正中央,摆着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洪涛之妻——姚氏之位”…… 洪老爷子此刻正坐在牌位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默默诵经,而孙女洪巧燕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见有人进来,连忙擦了擦眼泪…… 第124章 失望 “洪老爷子,我们来看您了。”祝无恙走上前,拱手行礼…… 洪老爷子抬起头,看到祝无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低下头: “祝大人有心了,还给我这个该死的糟老头子带吃食。” 祝无恙“嗯”了一声,并未多说,将买来的吃食放在桌上,然后带着盛潇潇、崔响和青玉青禾一起,对着姚氏的牌位深深鞠了一躬,又各自上了一炷香…… 祭拜完毕,祝无恙正要开口说查案的事,洪老爷子却突然站起身,“噗通”一声跪在了祝无恙面前: “祝大人!老头子我求求您大发慈悲收留巧燕吧!” 祝无恙见状大惊,没想到着老爷子竟然整这出,于是连忙伸手去扶: “洪老爷子,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洪老爷子眨巴眨巴眼睛,瞬间便老泪纵横,模样无比凄惨,他固执地说道:“现在整个核桃树村都知道,巧燕已经是您的人了。您要是不收留她,她以后在村里还怎么立足啊?” 祝无恙心里一沉,他没想到洪老爷子会对街坊乡邻说出这件事! 那日他晕头转向,睡得迷迷糊糊,的确是将洪巧燕误会成青禾,扶着他去小解,这事当时也被宝姨他们都看到了,没想到这洪老爷子竟是还回村里面到处乱传…… 他看了看一旁低头红着脸的小巧燕,心中虽有不快,但既然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老爷子,您先起来。”祝无恙叹了口气,“巧燕我会带走,但我希望您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方式逼我。” 洪老爷子这才喜出望外,连忙起身道谢:“谢谢祝大人!谢谢祝大人!” “那您呢?”祝无恙问道,“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洪老爷子摇了摇头:“我就不走了,我想要守着这个家,等我儿子回来。我要跟他当面认错,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姚氏……” 祝无恙心中冷笑,若不是这洪老爷子话都不留一句,就去了女婿家中,还一住就是一个月杳无音讯,姚氏也未必会遭此横祸…… 但他此时也懒得再管,顺着洪庭远的话说道:“既然您心意已决,那我就不多勉强了。只是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就成……” 洪巧燕依依不舍地看着爷爷,崔响拍了拍她的肩膀:“收拾收拾走吧妹妹,以后祝兄定会照顾好你的。” 之后,众人离开洪老爷子家,沿着村落街道慢慢行走…… 祝无恙一边走,一边向路边的村民打听:“老乡,请问你们认识洪庭远老爷子和他儿媳妇姚氏吗?他们以前有没有和谁结过怨或者发生过纠纷?” 只是村民们的回答竟是出奇地一致…… “姚氏啊,唉!那可是个好媳妇!善良勤劳,对老爷子也孝顺,从来没跟别人红过脸。” “是啊是啊,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被问斩了呢?肯定是被冤枉得!” “至于洪老爷子,他啊,他就是个赌鬼加酒鬼,好吃懒做,还特爱跟人耍小聪明,就好像别人都是傻子,就他是聪明人,尤为擅长坑蒙拐骗!村里没几个人喜欢他,跟他有过纠纷的人那可多了去了。” “可不是嘛,听说上次他还欠了那赌坊老板二两银子的赌债没还呢!” ………… 祝无恙皱了皱眉,看来姚氏的人缘确实很好,没有任何仇家,而洪老爷子着人品相较之下就差得远了,只是他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听起来却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应该不至于有人为了这些事去殃及姚氏…… 为了保险起见,祝无恙又去走访了本村的里正,里正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 “王里正,关于姚氏的案子,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祝无恙问道。 王里正叹了口气:“回禀祝县尉,该说的我前几天都已经再衙门里跟于县令和民说了。姚氏这啥孩子,真的是冤枉的。她平时否从未个旁人红过脸,怎么可能会骂走洪老头呢?至于洪老头,他这人虽然混蛋,好在这老不死的脸皮挺厚,骂不改口,打不还手,也就更没那个胆子去跟人发生争执了。” “那你觉得,会不会是有人因为洪老爷子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才故意嫁祸给姚氏?”祝无恙追问道。 王里正摇了摇头:“不太可能。洪老爷子得罪的都是些小混混,他们顶多就是骗骗他的钱,还不至于敢冤杀人。而且姚氏人缘那么好,谁会忍心害她呢?” 祝无恙心中失望,这一趟走访,竟然没有任何收获,难道姚氏的案子真的就只是巧合吗?那幕后的黑手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针对姚氏…… 回程的路上,祝无恙路过车马行时,还为洪巧燕单独租了一头代步的驴子,而后他便一边赶路,一边皱着眉思考,不知不觉间,他的马竟与盛潇潇的马靠得越来越近…… 突然,两人踩在马镫上的脚碰到了一起,而祝无恙还没立即反应过来,居然下意识的蹭了蹭,待到二人四目相对之时,顿时吓了彼此一跳…… 盛潇潇以为祝无恙是故意的,俏脸瞬间红温,连忙低下头,小声骂道:“你……你流氓!” 说完,她一夹马肚,马儿便小跑了起来,甩开了祝无恙…… 崔响看在眼里,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后面的青玉青禾虽然没注意到刚才的细节,但是鸡贼的兄弟俩却恰好听到盛潇潇骂祝无恙流氓,于是便调侃道: “我说公子啊,现在还是白天呢,你想做什么也得避着点人啊,就算不愿意避开我们哥俩,起码也得躲得些过路的村民呐。” “就是就是,我和我哥还没及冠呢,你这样做很容易教坏我们!”青禾也附和道。 青玉见弟弟说话很是“上道”,笑的直拍大腿道:“对对对!问题是公子这人记性时好时坏,万一有人问起我们是怎么学坏的,到时候他还一概不承认!” 祝无恙脸色一黑,笑骂道:“你们两个瞎说什么呢!本公子可是当年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正经人!” 第125章 四旺客栈 青禾忍不住又来拆台:“嘻嘻,原来公子自己也知道那都已经是‘当年’的陈年往事了!” 祝无恙:“…………” 崔响见此情形,终于忍不住失笑道:“我今天总算知道,他们两个小兄弟的‘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了。” 祝无恙顿时表情尴尬…… “我现在若是说他们是自学成才,你还愿意信我吗?” 崔响笑着摇了摇头,答案不言而喻…… 祝无恙苦笑着拍了拍额头,一脸惆怅…… 他看了看前面骑着马的盛潇潇,心中暗叹,案子没查到头绪不说,和盛潇潇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丢丢,又被这两个小混蛋给搅黄了…… 好在他总算没忘了答应给盛潇潇买桃子,见到祝无恙对自己还算有心,盛潇潇顿时气也消了大半,羞涩的收下了……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 “还是回来得快,”青玉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语气轻快,“去时的那通问路,绕得我脑袋都快晕了。” 祝无恙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门楼上“定县县衙”四个斑驳的大字,心里却没什么轻松的感觉…… 姚氏案在核桃树村查了整整一上午,别说是追查出什么幕后黑手了,连个可疑的人影都没捞着,只落得一身尘土和满心烦躁…… 青玉青禾两兄弟利索的翻身下马,正准备上前牵住祝无恙与盛潇潇和崔响的坐骑,却见从县衙侧门快步走出一小队人来……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捕头,面容刚毅,腰间悬着一把牛尾刀,正是定县捕头秦峰…… 祝无恙与秦峰在衙门里见过几次,虽算不上熟络,但毕竟是同僚,日后在定县一任,还需此人多多配合…… 他扫了秦峰几人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秦峰见状,立刻停下脚步,身后的两个捕快以及一位身着锦缎、像是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也跟着停了下来,几人先后躬身行礼:“参见祝县尉。” “免了。”祝无恙声音平淡,潇洒翻身下马,打算回后衙居所歇口气等着开午饭,而秦峰却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道:“请祝县尉留步,今么上午城东外发生了一起纠纷,不知您是否有空同卑职一道去看看。” “哦?”祝无恙听后随即饶有兴致的驻足,挑眉问道:“具体何事?说来听听?” “就是城东外的那家四旺客栈,来了两个汴京客人,其中一个客人跑来报案说是丢了银子,”秦峰压低声音,“足足十几锭,上百两呢!卑职正要带人过去查看。后面那个就是来报案的失主。” 祝无恙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不久的胡茬,心里盘算了一下…… 反正这时回屋也是坐着发呆,姚氏案又毫无头绪,倒不如去看看这失窃案,说不定还能换换脑子…… 他将缰绳丢给青玉吩咐道:“走吧,去看看。” 青玉青禾对视一眼,牵着马儿立刻跟上…… 盛潇潇从马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的灰尘,兴致勃勃地凑过来: “祝大县尉,是不是又有命案发生了?要不则带上我们吧?正好看看你断案。” 崔响也点了点头:“嗯,姐姐说的对,我也想去,总比在衙门里闷着强。” 有美人愿意相伴,祝无恙当然没意见,只是目光一转,落在了一旁的洪巧燕身上…… 小姑娘自从在核桃树村跟他们一路返程,就一直怯生生的,话都不敢说一句,跟个空气似的,要不是驴子下面有个小铜铃布灵布灵的直响,都容易把她弄丢了…… 而洪巧燕这会儿更是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毛驴的套绳,头埋得低低的,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格格不入… 盛潇潇见状有些于心不忍,于是悄悄碰了碰盛潇潇的胳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崔响随即走上前,放柔了声音道: “巧燕,要不你也跟着我们一起过去看热闹?就跟祝兄同乘一匹马吧。” 盛潇潇心里虽有芥蒂,嘴上却没反对,她虽然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还“赖上”祝无恙的小姑娘有些莫名的醋意,但也知道洪巧燕身世可怜,已经走投无路,如今既然已是祝无恙的人,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也不好太过苛待…… 洪巧燕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嗫嚅着:“我……我会不会添麻烦?” “怎么会?”崔响笑了笑,刚要伸手想去拉她的小手,又怕吓到她,只好改成拍拍她羸弱得小肩膀说道: “跟着我们就好,不用怕,顺便也让你见识见识大宋第一智者断案的风采。” 祝无恙笑了笑,竟是十分欣然的接受了崔响的夸奖,而后看着洪巧燕,语气尽量缓和些说道: “来吧,以后跟着我你可以放开些,多说说话,我这人脾气好又大度,就算偶尔被开玩笑也不会真的生气。”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洪巧燕这才小心翼翼的抬起脑袋,认真点了点头,眼里泛起一丝水光…… 于是,祝无恙安排一个捕快代他将洪巧燕骑的小毛驴退回车马行,六人来不及回衙门喝口水休整,又跟着秦峰一行,朝着城东的方向而去…… 轻快的马蹄声踏过青石板路,扬起一阵尘土,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四旺客栈位于城东,离城门不远,是往来客商经常落脚的地方…… 待到祝无恙等人赶到时,客栈门口已经围了一些凑热闹的百姓,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 “让让!都让让!县尉大人来了!” 秦峰见状立马大喝一声,声音洪亮,穿透力十足…… 围观的百姓闻声,纷纷回过头来,看到祝无恙一行人,立刻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有人认得秦峰,知道是官差办案,不敢再喧哗,只是好奇地探头探脑,想看看这新任的县尉是如何纠结这起纠纷的…… 秦峰翻身下马,恭敬的走到祝无恙面前:“大人,请。” 祝无恙点了点头,翻身下马,顺便将洪巧燕扶了下来,牵着马走进客栈…… 第126章 谁脆弱? 客栈大堂里一片狼藉,一张桌子被掀翻在地,板凳倒了好几个,一个穿着褐色锦衣的年轻男子正揪着客栈老板的衣领,脸红脖子粗地嚷嚷着: “你说!是不是你们把我的银子藏起来了?肯定是你们!你这黑店!” “你胡说八道!”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脸涨得像猪肝一样,“我们开客栈这么多年,从来没干过这种勾当!明明是你们自己不小心丢了银子,别赖在我们头上!” “就是!”旁边一个穿着碎花布裙的妇人叉着腰,尖着嗓子说道,正是客栈老板娘,“我看你们就是想讹钱!说不定是你们自己把银子藏起来了,故意来污蔑我们!我告诉你们,别以为老娘是好欺负的!” 那年轻男子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再说什么,就见秦峰走上前,沉声道: “都住口!县尉大人在此,不得喧哗!” 客栈老板夫妇和那年轻男子都愣住了,顺着秦峰的目光看向门口…… 只见祝无恙等人正缓步走进来,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眼神扫过众人,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草民见过县尉大人。”客栈老板夫妇和那年轻男子连忙松开手,跪倒在地…… 随后,那个穿着同样款式锦衣、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也从秦峰身后走了出来,紧挨着自家侄子,也赶紧跟着跪了下来…… 祝无恙走到大堂正中的一张方桌前坐下,这张桌子看起来是客栈老板平时用来记账的,算是大堂里最干净整洁的一张……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对着盛潇潇她们示意道说: “你们先坐着。”又看向那两个跪着的男子,“你们就是失主?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中年男子抬起头,脸上满是愁容:“回大人,草民叫李老实,这是草民的侄子,叫李小二。我们这次是打汴京来的,老家也是定县的。这次回来,是为了找草民的弟弟,也就是小二的父亲。” “找你弟弟?他怎么了?”祝无恙疑惑的问道…… “别提了,”李老实叹了口气,“我曾听我弟弟提起过这事,说是几个月前正月底那会儿,有个同乡去了汴京,说是要买什么东西,手头刚好不宽裕,然后就找小二的父亲暂借了二百两银子,说好的等他那位同乡回了定县之后,就立马用递铺还他银票。 可那人自打回了定县之后,就再也没了音讯。小二的父亲放心不下,觉得二百两银子不是一笔小数目,于是就一个人回到定县找他,结果这一去,就杳无音信了! 小二在家左等右等,实在忍不住,就拉着我一起来了定县,想看看他爹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们昨天傍晚才到的定县,那会天已经快黑了,城门也关了,随后就在这家四旺客栈住了下来,打算今天一早就进城找人。 我们叔侄二人一路舟车劳顿,又累又困,晚上就点了几个菜,喝了一点酒解乏…… 小二平时酒量就不错,人也年轻,而我酒量也还行,昨晚我们俩一共才喝了一小坛子酒,按理说不该睡得那么沉…… 可今天一早醒来,我发现压在枕头下的银子包袱不见了!那可是我们带来找我弟弟,还有路上的盘缠,原本还打算用剩余的银子修葺一下祖坟的,足足一百多两啊!” 说到这里,李老实的声音都哽咽了:“大人,我们怀疑这客栈九成九是黑店,昨晚的酒菜肯定有问题!不然我们怎么会睡得那么死,连枕头下的银子被拿走了都不知道!” “你血口喷人!”客栈老板猛地抬起头,急声道,“我家的酒都是正经卖的,怎么会有问题?肯定是你们自己不小心,把银子弄丢了,或者是你们故意藏起来,想赖我们!我在这里开客栈十几年了,街坊邻居都可以作证,我是什么人!” 老板娘也蛮横的跟着嚷嚷:“就是就是!大人,您可别听他们俩胡说!他们肯定是骗子!想讹我们的钱!” 李小二气得脸都白了:“我们骗你们干什么?那银子是我们的血汗钱!你们要是不把银子交出来,我们就跟你们没完!” “好了,别吵了!”祝无恙皱了皱眉,打断了他们的争吵,“那个客栈老板,你说你们没偷银子,可有证据?” 客栈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反驳道:“大人,我根本就没有偷,怎么会有证据证明我没偷?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倒是他们,口口声声说什么银子丢在我们客栈,他们爷俩有什么证据证明银子是在我们客栈丢的?说不定是他们在别的地方丢了,故意来赖我们!” 祝无恙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客栈老板夫妇和李老实叔侄脸上来回扫视…… 客栈老板夫妇虽然嘴上强硬,但在与祝无恙对视时眼神里却有些闪烁;而李老实叔侄则是一脸焦急和愤怒,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他沉吟了片刻,对秦峰使了个眼色,秦峰立刻会意,走到祝无恙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大人,卑职刚才问过旁边的邻居,这家客栈以前也发生过几次类似的失窃案,都是住店的客人丢了银子,说是怀疑酒有问题,但每次都因为找不到证据,最后不了了之! 于县令以前也曾怀疑过这对夫妇,甚至还对他们用过刑,可他们嘴硬得很,打死不承认,卑职等又苦于找不到赃物,没有证据就没法指认此二人定罪,所以每次也都是不了了之……” 祝无恙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客栈老板夫妇,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只是手段隐蔽,一直没被抓住把柄…… 这时,盛潇潇悄悄走到祝无恙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祝大公子,你打算怎么审?能不能提前让我知道?这两个人看起来油盐不进的样子。” 祝无恙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也压低声音回道: “好办啊!这种事情,当然要先从女人下手,因为女人通常都比较脆弱。” “你说谁脆弱?”盛潇潇一听就不乐意了,伸手在祝无恙腰间狠狠掐了一把,小声骂道…… 祝无恙疼得“嘶”了一声,差点跳起来! 第127章 真的在我手上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秦峰捕头还在旁边看着,他又不好发作,只好强忍着疼痛,低头龇牙咧嘴地小声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小姑奶奶!女人不脆弱!我这次换成从男老板下手总行了吧?快松开,疼!” 盛潇潇哼了一声,这才松开手,但眼神里还是带着一丝不满…… 祝无恙不动声色得揉了揉被掐的地方,清了清嗓子,而后对秦峰说道: “秦捕头,麻烦你把客栈老板夫妇分开看管,一个关在东厢房,一个关在西厢房,别让他们互通消息!” “是,大人。”秦峰立刻应道,转身吩咐两个捕快将客栈老板夫妇带走了…… 等到客栈老板夫妇被支开后,祝无恙才对盛潇潇解释道: “我打算先晾他们一会儿,挫挫他们的锐气,让他们先坐立难安,胡思乱想一通!” 客栈老板夫妇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被捕快架了出去,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李老实叔侄和客栈的伙计,还有祝无恙一行人…… 李老实连忙说道:“大人英明!肯定是他们偷了我们的银子,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祝无恙摆了摆手:“稍安勿躁,本尉会查清楚的。你们就且在这里等着,待会自见分晓!” “是,是,谢谢大人。”李老实和侄子连忙道谢…… 祝无恙没再说话,只是叫那客栈伙计沏了一壶茶过来,他端起桌上的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对付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家伙,有时候硬来是没用的,必要的时候还是得多加一点诡计……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祝无恙放下茶杯,慵懒的伸了伸懒腰,还一边打了个哈欠,随后对着秦峰吩咐说: “时间差不多了!就先把那客栈老板带过来下手……呃,审问吧。” 很快,客栈老板被捕快押了进来,刚一进大堂,他就有些脸色苍白的到处乱瞄,似乎是在找自家婆娘的踪迹,只是这厮嘴巴却依旧强硬,一停下来就开始扯着嗓子嚷嚷: “大人,我是冤枉的!你们不能这么断案!凭什么怀疑我?!” 祝无恙懒得搭理他的嚷嚷,只是对崔响说道:“崔响姑娘,麻烦借你的笔墨一用。” 崔响愣了一下,也不知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笔墨砚台,放在了桌上,还贴心的帮他磨墨…… 祝无恙拿起毛笔,道了声谢,随即蘸了蘸墨,对着客栈老板说:“你过来。” 客栈老板狐疑地看了祝无恙一眼,不情不愿地走上前…… 祝无恙在客栈老板的手上写了一个字,然后郑重的看着客栈老板说道:“你拿好这个字。我现在告诉你,我这笔墨可都是从比干庙求来的,开过光的。如果你说的都是实话,确实没偷银子,那么你手上的字就会一直存在,直到主动洗净为止;但如果你说了谎,这字就会立刻自己消失!极为灵验!” 客栈老板将手抽回,低头一看,纸上写的竟是一个“银”字,他心里咯噔一下,虽有些不信这个嘴上没毛的年轻县尉,但看着祝无恙严肃的表情,他又有些害怕…… 祝无恙对旁边的一个捕快吩咐道:“把他带到大门处,离远一些,让他背对着大堂,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回头看。” 捕快应了一声,押着客栈老板出去了…… 待那客栈老板到了大门处后,祝无恙随即对着大门外大声问道:“老板,你手里的字还在不在?” 大门处传来客栈老板的声音:“在!还在!大人,字还在呢!” 祝无恙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对秦峰说道:“叫人把老板娘带过来吧。” 很快,老板娘也被押了进来…… 此时她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与看管她的捕快发生过一些小争执,脸上满是怒气: “你们凭什么关我?我要告你们!告你们滥用职权,欺压我这样无辜的小老百姓!” 这老板娘一看就是贯会撒泼的无赖,居然还懂一点律法! 还未等祝无恙开口,身后的青玉立马嗤笑道:“你快拉倒吧!我滴个天…你还好意思自称小老百姓,你那胳膊都快赶得上我的腰粗了,你这个胖老百姓!” “去!别添乱!”祝无恙哂然一笑,对着老板娘说道:“你先别激动,本官问你,你男人都已经招了,说那叔侄二人丢失的银子就在你们手里,你还不赶紧把银子交出来?” “什么?”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胡说!我男人怎么会招?呃……不对!我们根本就没偷银子!你们别想诈我!” “骗你做甚,”祝无恙脸色一沉,训斥道,“你这妇人,怎敢如此狡辩?你男人方才都已经亲口承认了,你现在抵赖也没用!” 老板娘依旧不信,梗着脖子说道:“我不信!除非他亲自跟我说!否则,没做过的事情叫我如何承认!” “好好好,那我就让你心服口服。”祝无恙说完,朝着大门外大声问道,“老板!那‘银’字是否还在你手上?” 门外客栈老板的声音再次传来:“在!在我手上啊大人!在的在的!” 祝无恙闻言对着老板娘冷笑出声,又继续大声问道:“你确定银子还在你手上吗?可莫要匡我!” 客栈老板的语气顿时显得有些焦急:“真的还在啊大人,’银‘字真的还在我手上!” 祝无恙随即猛地一拍桌子,对老板娘厉声骂道:“你这恶妇人!听到了吗?银子既然在你们手上,你还敢不交出来?是非想着尝尝大刑的滋味不成?!” 这一声怒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祝无恙竟是催动劲内力,震得大堂里的桌椅都微微发抖! 老板娘的脸上瞬间僵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反应过来的她朝着身后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废物!” 看到捕头秦峰拿着锁链朝她走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28章 失而复得 秦峰按着腰间佩刀,目光如炬地盯着瘫在地上的客栈老板夫妇,祝无恙则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八风不动,一双眸子清亮,正等待着二人的最终供述…… “小的……小的认罪。” 客栈老板声音发颤,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面如死灰的交代道: “那些客人,都是小的看他们行囊鼓鼓,像是带了不少银钱,因此才在酒里掺了蒙汗药,等他们睡死过去之后,就悄悄摸进房里翻找……” 祝无恙“啪”的一拍桌子,将客栈老板夫妇惊的一哆嗦:“藏银所藏何处?还不如实交代!” 而老板娘这时也再不复之前的嚣张气焰,开始在一旁哭得抽抽搭搭,并断断续续地补充道: “近几年偷来的银子,大半……都用来盖了新屋、买了田地,剩下的……剩下的藏在后院羊圈的石槽底下了……” 这话一出,大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对开了多年客栈的夫妇竟干着如此龌龊的勾当,更没人想到,那些赃银会藏在羊圈里石槽下! 那石槽秦峰之前接到别人报案来搜查时也曾见过,石槽重逾千斤,寻常三五人合力都挪不动,谁能想到夫妇二人竟会把银子藏在那又脏又重的石槽之下? 秦峰脸色一沉,挥手令两名捕快:“带他们去后院,起出赃银!” 众人簇拥着前往后院,羊圈里的羊被惊得咩咩直叫,粪臭味混杂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客栈老板哆哆嗦嗦地走到不远处,挪开一个看似无用的石墩,又和老板娘一起,吃力地架起挡门的铁棍,朝着石槽底部撬去…… 二人合力压下,只听“咔嗒”一声闷响,石槽微微倾斜,底下竟露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这是我的银子!”人群中,李老实猛地冲上前,指着其中一锭刻着“李记”字样的银子,声音激动得发颤,他侄子李小二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欣喜…… 二人捧着失而复得的银子,对着祝无恙连连磕头:“多谢祝大人断案如神,帮我们找回了银子!” 祝无恙扶起二人,刚想说些安抚的话,却见秦峰已经命人将客栈老板夫妇绑了起来…… “你们用蒙汗药窃取巨额赃银,按律当押回衙门定罪!” 秦峰话音刚落,手下一个捕快已将剩下的银子连同布包递了过来,秦峰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竟是还未清点剩余藏银的数目,便将其恭敬的交到祝无恙的手中: “祝县尉,这是还了李老实叔侄后剩下的银子,还是由您暂且保管吧!” 祝无恙接过布包,轻轻舔了舔有些干巴的嘴唇,沉吟片刻后,他当着围观百姓的面高声道: “秦捕头放心,我会让我的侍从青玉、青禾先将这些银子收起,回衙门后便张榜告示,让曾被这对夫妇偷过银子的客人前来认领。” 秦峰听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随即便领着捕快押着那客栈老板夫妇往衙门的方向而去…… 可就在这时,李老实和李小二却是忽然又朝祝无恙跪了下来…… 祝无恙见状疑惑地走上前:“你们丢失的银子既已找回,为何还要跪着?” 李老实抬起头,脸上的欣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急切与恳求: “祝大人,小的哥哥,也就是小二的父亲李忠义,自从到了定县,就没了音讯。您既然有本事能帮我们找回银子,求求您好人做到底,帮我们找找他的下落吧!” 祝无恙这才想起,方才二人认领银子前,确实有提到过他们是来定县找失踪的亲人—— 于是他低头看向李老实问道:“你哥哥失踪前,可曾有说过他来定县是要找谁?或是有什么去处?”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李老实却是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 “小的只知道我哥名叫李忠义,今年六十有一,身材中等,回来定县老家是要找一个老乡要账的。至于其他的……其他的他都没说。我们叔侄俩也实在是没办法……” 祝无恙听了,不由得皱起眉头…… 定县城里加上城外所有的村落,少说也有几十万人口,连要找的人姓甚名谁,以及来定县的落脚地都不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看着叔侄二人期盼的眼神,他还是松了口: “罢了,等我回了衙门,便也帮你们登一个寻人告示,看看能不能有消息……” 李老实叔侄俩这才千恩万谢地起身,刚想再说些感激的话,却见祝无恙忽然“咦”了一声,随后脸色大变,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嘴里还轻声念叨着:“不会吧……这怎么会这么巧……” 众人见状,都不由得惊讶地看向他…… 李老实更是激动地上前一步,声音发颤:“祝大人!您是不是想起我哥哥的消息了?” 祝无恙听后慢慢的抬起头,表情复杂,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道: “我也不敢确定你们要找的是不是此人,只是你方才描述的你哥哥的年龄、身材,和我之前见过的一个……人有些相像。这样吧,你们随我回衙门,去确认一下。” 李老实和李小二顿时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一路上,他们好几次想追问祝无恙究竟要确认什么,可看祝无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一路小跑地跟在祝无恙的马后面……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祝无恙忽然勒住马,转过身,神色严肃地看向叔侄二人: “你们到了定县地界之后,除了被客栈老板夫妇偷了银子,还有没有遇到其他不寻常的事?比如说……是否有人要暗杀你们?” 这话一出,李老实和李小二都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们对视一眼,仔细回想了片刻,才纷纷摇头道:“没有……没有啊大人,我们一路上除了丢银子,没遇到别的事。” 第129章 哇声一片 祝无恙“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催马继续前行…… 可李老实叔侄俩却被他这话吓得心有余悸,原本跑得有些乏力的脚步,顿时变得轻快起来,紧紧跟在祝无恙的坐骑后面,生怕真的有什么暗杀者忽然出现要了二人性命…… 同行的盛潇潇和崔响姐妹也互相对视了一眼,想起了前几日刚到定县驿馆时,夜里确实曾有人偷偷摸进祝无恙的房间,虽然后来那人被祝无恙抓到,没查出身份,但此刻祝无恙突然提起“暗杀”,显然是联想到了什么,只是见祝无恙眉头紧锁,一副沉思的模样,二女也没好意思打断他…… 不多时,众人便到了定县衙门…… 祝无恙没领着他们去前堂,反而是绕到了后院,停在一座偏僻的小房子前…… 这房子门窗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铜锁,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人来打理过…… “大人,这是……”李老实疑惑地问道,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祝无恙没说话,只是让青玉打开了铜锁,推开了房门…… 顿时便一股刺鼻的腐臭味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李老实和李小二往屋里一看,顿时惊得后退了一步…… 只见屋子中央,停放着一副棺材,棺材盖没有完全盖严,露出的缝隙里,似乎能看到里面的白骨…… “这……这是……”李小二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拉着李老实的衣角,身子不住地发抖…… 盛潇潇哪里受得了这种味道,还没迈进门槛就拉着崔响赶紧向后退去,捂着口鼻连连咳嗽…… 青玉和青禾也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几步,尽量远离那股腐臭味…… 只有祝无恙,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用袖口掩住口鼻,对着李老实叔侄二人道: “你们上前仔细看看,认认里面的人,看看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李老实咬了咬牙,拉着李小二走了进去…… 腐臭味越来越浓,二人被熏得眼泪直流,却还是强忍着不适,凑到棺材边…… 还算李老实脑子活络,四下看了看之后,发现窗户下有一根顶窗棍,便随手抄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棺材里的衣服掀开…… 只是衣服刚一掀动,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难以言说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李小二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转身就往外跑,刚跑到门口,就“哇”的一声吐了一摊出来…… 门外的盛潇潇赶忙拉着崔响又往远处躲了躲,连看都不愿来看…… 青玉忍不住的探头看了一眼李小二的那一大摊呕吐物,忽然皱着眉头来了一句: “我了个官家老天爷,你早上吃的居然是红枣年糕?那玩意本来就不好消化,怪不得你吐得这么干脆。” 而小青禾本就有些恶心,一直强压着才没发作,此刻被青玉这么一说,忍不住也扭头看了眼那一摊稀糊糊状的红枣年糕,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哇”的一声也跟着吐了一摊,连带着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 青玉看着二人左一摊右一摊,刚想骂上一句“你怎么也这样”,可他刚一张口,便清晰的闻到一股红枣年糕以及胃液酸腐的味道,胃里瞬间开始翻腾,竟是已经溢到了嗓子眼处,于是再也忍不住的他,转过身也吐了一摊…… 一时间,衙门后院里,呕吐声、咳嗽声此起彼伏,与屋里的腐臭味交织在一起,令人说不出的狼狈…… 正在这时,停尸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里满是悲痛与绝望,穿透了外面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哥啊!我的亲哥哎!你怎么就这么没了啊!哇……” 这是李老实的声音! 显然,他已经认出了棺材里的人,就是他失踪多日的哥哥李忠义! 而他自己,则是再也忍不住,居然在停尸房里吐了起来…… 祝无恙站在门口,听着李老实的哭声,脸上的表情越发凝重…… 他原本只是有些猜测,可现在看来,这所有的一切,终于已不再是简单的巧合…… 过了一会,李老实走出停尸房,扑通一声跪倒在祝无恙脚边,膝头瞬间扬起了灰尘,李小二见状也赶忙跟着跪下,叔侄俩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眼泪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祝大人,求您开恩……”李老实声音哽咽得几乎断成碎片,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祝无恙的袍角,“我哥哥忠义他……求您让我们把他带走,好歹先入土为安呐……” 李小二年纪其实也就和崔响差不多大,此刻连话都说不囫囵,只一个劲地抹眼泪,断断续续喊着“爹……我要爹回家”…… 祝无恙看着眼前这幕,眉头微蹙,指尖捻了捻腰间的玉带…… 他俯身扶起李老实,声音沉缓:“死者为大,安葬亲人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二位不必如此。” 说罢,他转身朝不远处喊了声“青玉”,青玉闻言立即快步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你带李老实叔侄去办手续,把李忠义的尸首领出来。” 祝无恙叮嘱道,目光扫过李老实叔侄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莫要怠慢。” 青玉应了声“是”,便引着李老实叔侄往外走…… 叔侄俩走几步便回头给祝无恙作揖,嘴里不停念着“谢祝大人”,直到身影消失在此间的走廊尽头…… 只是片刻之后,祝无恙便听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夹杂着女子的轻笑声…… 抬眼望去,只见于县令穿着藏青锦袍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穿灰布长衫的王师爷,捕头秦峰和几个捕快紧随其后,最末竟是于县令的千金于瑶,穿着水绿襦裙,手里牵着丫鬟小红,不紧不慢的跟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看热闹的好奇…… “祝县尉果然是心系百姓。”于县令微笑着夸赞道,只是在这种情形下,此举似乎多少有些不妥,亦或者于县令压根不会在意李家叔侄的感受吧…… 祝无恙拱手行礼,语气平静的回道:“于大人,死者已矣,些许体面还是该给的。况且李老实叔侄不过是想安葬亲人,并无不妥。” 第130章 秦捕头 王师爷在一旁捋着山羊胡,眯眼打量着祝无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秦峰则是站在后面,眉头微锁,目光在祝无恙和于县令之间来回扫动,没有说话…… 于瑶凑到于县令身边,小声问:“爹,那不就是在永定河边发现的那具尸体嘛?那副棺木还是衙门出钱买的,怎么会出现在后院。” 小红跟在她身后,也怯生生地探头张望…… 于县令对于这件让他丢了官身的事显然不愿再提,竟是没理会女儿的问话,转而看向刚被青玉引回来的李老实叔侄,语气陡然威严起来: “你们说这尸首是你哥哥李忠义,可有凭证?” 这话一出,祝无恙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方才李老实叔侄哭求时,他已粗略看过尸首,虽已看不出容貌,但是从其脸部轮廓以及体征,相信亲近之人还是能够认得出来的,且他之前翻查卷宗不知多少遍,与李家叔侄描述的李忠义的体貌特征是绝对吻合的,于县令此刻的追问,倒像是多此一举…… 李老实愣了一下,随即又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回道: “大人,这还能有假?李忠义是我亲哥哥啊!他左额角有块月牙形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您看……” 他说着就要跑去掀尸首的头发,却被于县令抬手拦住…… 于县令语气冷淡,目光落在尸首的胸腔处,“还有别的凭证吗?” 祝无恙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心里的疑虑更甚…… 于县令素来对这类“小事”不甚在意,今日却格外较真,难不成就只是在百姓面前下意识的耍耍官威?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静静看着李老实,等着他的回答…… 李老实急得额头冒了汗,双手在身侧攥得发白,总算是又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 “有!大人,我哥哥年轻的时候骑马路过西山,不慎坠马,被马踩断了三根肋骨!当时还是我背着他去的医馆,那老大夫说,这三根肋骨断了之后愈合,会留下痕迹!您要是不信,可让人查验尸首的肋骨!” 这话一出,于县令随即将目光望向停尸房尸首的胸腔处,他可不愿再朝着尸首多走近几步,已经腐烂到那般程度尸体着实让人难以忍受,于是于县令沉吟片刻后,朝身后的一个捕快使了个眼色:“去,查验一下。” 那个捕快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尸首的上衣,露出干枯的胸膛…… 其中一个捕快忍受着恶臭伸手在尸首的肋骨处摸索片刻,又用手指轻轻按压,随后抬头对于县令躬身道: “大人,尸首左侧第三、四、五根肋骨处,确有旧伤愈合的痕迹,与李老实所说一致。” 于县令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敷衍的笑意:“既如此,那便准你们将尸首带走。只是记住,安葬之后,莫要再惹是生非。” 李老实叔侄连忙磕头谢恩,看着叔侄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于县令转头看向祝无恙,语气缓和了些: “祝县尉,如今已近正午,不如随我回府用些便饭?我家小女特意让厨房做了些精致点心,你也尝尝。” 于瑶在一旁连忙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祝无恙:“祝大人,我家的桂花糕可好吃了,您一定要尝尝!” 祝无恙却微微躬身,婉拒道:“多谢于大人和于小姐美意,只是我家宝姨已经提前备好午饭,手头也还有一些小事要处理,就不叨扰了。” 于县令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多强求,只摆了摆手: “既然如此,那便不勉强祝县尉了,王师爷,我们走。” 说罢,便带着一行人离开了停尸房外的走廊…… 丫鬟小红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祝无恙一眼,小声嘀咕了句“真没意思”,才跟着于瑶快步追上前面的人…… 待一行人走得稍远一些,祝无恙才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秦峰,朝他悄悄使了个眼色…… 秦峰会意,点了点头,安排捕快将停尸房锁好之后,便找了个借口打发了身边的捕快,独自往祝无恙的县尉居所走去…… 祝无恙的居所设在县衙后院的西侧,是一处不大的院落,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还有一个专为爬山虎搭起来的架子,夏天搬一把摇椅坐在下面甚是惬意! 据说这些还是上一任县尉特意保留的……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卷宗…… 而宝姨早就备好了酒食,三两个小菜摆在桌上,一壶黄酒温在热水里…… 祝无恙坐在主位,见秦峰进来,便抬手示意:“秦捕头,请坐。” 秦峰拱手行礼,随后在对面坐下…… 祝无恙给他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 秦峰端起酒杯,却并未直接喝下,只是看着祝无恙,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而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语气带着几分担忧道: “祝大人,您今日拒绝于大人的邀请,又对李忠义的尸首显得格外上心,怕是会惹得于大人不快! 毕竟大家都知道县令大人的前途栽到了这个案子上,可以说已经属于他的禁忌,您越是深挖这个案子,查出一些之前于县令所未查清的事实,说难听些,您就是在揭他的短,嘲讽他的无能!” 秦峰的性格与张五条有些类似,只是在言语表达上更为直接,而祝无恙也听出了他想要与自己亲近的意思,因此才会对他说出接下来的这番话语…… 祝无恙端起自己的酒杯,敬了秦峰一杯,语气平静的回道: “多谢秦捕头仗义执言,类似的话也曾有一位前辈对我说过,只是我既然领着官家的俸禄,就得做我该做的事情。于大人若是因此不快,我也没办法!” 其实祝无恙还是藏了一些小心思,若非于县令这段时间是戴罪之身,被撸下去是迟早的事,他才不愿意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而他此刻说出如此大义凛然的一番话,又可以在秦峰面前表现的稚嫩一点,年少无畏一些,这才符合他此时的年纪和心性…… 第131章 藤筐往事 只见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在秦峰的脸上,话锋一转道:“秦捕头,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秦峰心里一紧,他已经将祝无恙当做那种新官上任非要来上三把火的愣头青,隐约间已经猜到这位小爷想要问什么,却还是强作镇定:“祝大人请讲。” “那被于县令冤杀的姚氏,或是她的家人,之前可曾与于县令可有过节?” 祝无恙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让秦峰瞬间变了脸色…… 果然! 秦峰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晃,酒洒了出来,落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瞪大了眼睛看着祝无恙,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祝大人!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久在衙门办案多年的他,哪里还听不出祝无恙的言外之意…… 他这是在怀疑姚氏并非被冤杀,而是被于县令故意问斩! 祝无恙看着秦峰大惊失色的模样,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秦捕头莫慌,我只是随口一问,只要出了这个门,不会再有第三个知道今日你我的谈话! 那姚氏死得冤枉啊! 我就是好奇,特想知道她是否与于县令有过旧怨,要不然又怎会使得她最终被屈打成招!” 秦峰却摇了摇头,语气已经显得急切: “祝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于县令虽然如今已是戴罪之身,但吏部的罢免公文一天没到,他就依然还是定县的县令,是你我的顶头上司! 您这般怀疑他,若是被人听了去,传在于县令耳朵里,后果可不堪设想啊大人!” 他顿了顿,又放低了声音,“祝大人,您初来定县,根基未稳,而于县令却是已在这里深耕多年,卑职认为您做事前还是先斟酌一下为好,万万不可一到任上就给自己惹麻烦。” 祝无恙听了,忽然哈哈一笑,拿起酒壶给秦峰的酒杯添满: “秦捕头多虑了。我也就是有些怀疑,随口问问罢了,你莫要多心。” 他放下酒壶,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只是觉得,姚氏被冤杀,虽说不能全怪于县令,但终究是因为他的误判才酿成这般悲剧。若是能找到些线索,或许也能给姚氏的家人一个交代。可能秦捕头还不知道,姚氏的女儿洪巧燕,现在已经跟了在下,因此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这件案子我都得查!” 秦峰看着祝无恙脸上的笑容,心里却越发不安…… 他虽然还不清楚祝无恙的为人,但是几次接触下来,他可以非常确定的是,此人绝不会只是“随口好奇”…… 秦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有些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咙,却没压下他心里的担忧…… 他看着祝无恙,犹豫了片刻,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放低一些与他碰了一下道: “祝大人放心,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对旁人提起。只是……您若是需要帮忙,请尽管开口!” 祝无恙笑了笑,亦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二人的谈话便越来越深入和交心,拿一句不恰当的比方,叫做:酒壮怂人胆!而秦峰也终于“回忆”起一些往事…… 祝无恙有些慵懒的坐在藤椅上,指尖摩挲着酒碗的裂口,听对方将三年前那桩藤筐旧事娓娓道来,恍惚间,竟觉这暖春里生出几分刺骨的寒意…… “那洪显……真是把定县的路走绝了。”秦峰将喝空了的酒碗在桌面上磕得笃笃响…… “三年前,那时清明刚过,这厮也不知从哪儿得了信儿,连着半个月泡在城郊的藤器坊,先是按市价收,后来见坊主们犹豫,干脆加价两成,把能装两石粮的大藤筐全拢在了手里! 那会儿谁也没当回事,只当他是想囤货等着麦收时卖个好价钱,可谁能料到,十天后边关那边就炸了锅!” 祝无恙抬眸,眸底映着窗外的阳光,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怎么?是金国人打过来了?” “可不是嘛!” 秦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凑近了些继续道: “曲县那边的烽火台连烧了三夜,听说金国骑兵绕过了鹿角阵,差点就冲进城了! 后来虽说被咱们大宋的军队打退了,可州府连夜下了文书,要各县征调民夫和藤筐,说是要在曲县周边筑临时堡垒,藤筐里填沙土,比木板还顶用。” 说到这儿,秦峰重重叹了口气,指节敲了敲桌面: “这时候大家才醒过神来,定县能用上的大藤筐,早被洪显囤得一干二净了! 负责采买的小吏急得满嘴燎泡,找到洪显时,那厮的嘴脸…… 啧啧啧啧,平时不到三十文一个的藤筐,这厮竟是张口就要一百文!穷疯了他!” 祝无恙的指尖顿了顿,酒碗沿留下一道浅白的印…… 他虽未亲历,却能想见当时的光景…… 边关告急,州府催得如火,洪显却攥着救命的藤筐坐地起价,活脱脱一副敲骨吸髓的奸商模样…… 秦峰的语气里添了几分复杂,“于县令知道此事后,无奈亲自去了一趟洪家,可于县令毕竟是读书人出身,素来爱面子,能屈尊去见一个商贾,已是天大的让步! 可洪显这个浑人倒好,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说自己收藤筐时花了大价钱,于县令跟王师爷磨了半天才把价降到八十文,还说什么新县、井县那边也已经派了人来,他们两县的采买愿意出九十文!” “‘这也叫给足了于县令面子’?”祝无恙重复着这句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正是这话!”秦峰拍了下大腿,眼底都冒着火,“于大人当时气的脸都白了,可州府的期限就摆在那儿,耽误了边防是要掉脑袋的。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让库房如数付钱…… 后来有次我回县衙送公文,隔着屏风听见于大人拍着桌子骂,说一定要让洪显‘知道知道什么是王法’!那声音,气得都发颤了,明显是记恨上了……” 第132章 大牢审讯 祝无恙沉默着,指尖在酒碗沿一圈圈滑动,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他原本以为,于县令因藤筐之事记恨洪显,三年后借姚氏逼死公公的案子构陷,也算合情合理…… 可细想下来,这其中的破绽却像筛子眼一样,密密麻麻…… “秦捕头,”祝无恙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秦峰脸上,“你说于县令……可有结交江湖中人?” 秦峰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 “绝无此种可能!于大人最烦的就是江湖人那套恩恩怨怨和打打杀杀! 前年有个镖师在城东的一处客栈跟人争地盘,动了刀子伤了人,于大人不仅重判了镖师流放,还贴了告示,说定县境内不许江湖人士聚集,他这个人怕的就是闹出人命,影响他的政绩,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屈尊跟那些江湖人士打交道?”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祝无恙心头的火苗瞬间又矮了半截,他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继续攥紧了酒碗,指节也泛出了青白……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若是于县令记恨洪显,以他一县之尊的地位,想要找个由头收拾洪显,三年前藤筐的事刚过,趁势发难便是,为何要等三年? 这三年里,洪显依旧到处做着他的生意,还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半点没有被打压的消息,这显然不合常理! 再者,姚氏已经被屈打成招,“逼死公公”的罪名板上钉钉,于县令若是幕后主使,本该就此结案的同时,将事情彻底盖棺定论,办得漂亮一些! 可他为何却偏偏派一个好似个新手的刺客去暗杀洪庭远? 那刺客的“手段”祝无恙亲自领略见过,虽说具体身手不详,轻功倒还算凑合,只是此人却是连最基本的潜行都做不好,很是业余,若非自己恰巧撞见,恐怕那一晚也不一定能在惊动别人之前找到洪庭远! 这哪里像是精心安排的暗杀,倒像是一场敷衍的闹剧…… 更加让人费解的是,当洪庭远活生生出现在县衙大堂时,于县令竟然并未立即遮掩,反而是当众审问,让满堂的衙役,以及路过的百姓都听了个真切! 若是他真想杀人灭口,完全可以将洪庭远封口并秘密关押,再随便寻个机会让他“暴病而亡”,又何必闹得人尽皆知,断了自己的后路…… “祝大人?”秦峰见祝无恙半天没说话,只是盯着酒碗出神,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 祝无恙这才猛地回神,发觉自己的指腹已经被酒碗的裂口硌得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烦躁压下去,抬眼看向秦峰时,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明: “秦捕头,我忽然想起那个赴任前一晚被我抓到的刺客,已经被关了有段时间,差点将他给忘了,劳烦你带我去大牢一趟吧。” “大牢?”秦峰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哦哦哦!你是说……那个刺客?” “正是。”祝无恙站起身,衣角扫过桌沿,带起一片细小的酒渍,“这几天光顾着查姚氏和洪庭远的事,倒把他给忘了!” 祝无恙心里想着,既然于县令这边说不通,或许从那刺客身上,能找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死马且当活马医吧…… 秦峰点点头,也不再多问,拿起墙上挂着的腰刀,引着祝无恙往大牢的方向走去…… 大牢在县衙南侧,是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地方…… 刚走到门口,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气和汗臭的味道便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皱紧眉头…… 狱卒见是祝无恙和秦峰来了,连忙上前打开牢门,一边躬身作揖,一边谄媚地笑道: “祝大人,秦捕头,你们怎么来了?” “带祝大人来提人!” 秦峰语气严肃,吩咐道: “把那个祝大人带回来的刺客带出来,押到刑讯室去。” 狱卒不敢怠慢,连忙应了声“是”,转身钻进黑暗的牢房深处…… 不一会儿,便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一个穿着囚服的青年被押了出来…… 他头发散乱,脸上带着几道青紫的伤痕,脚步虚浮,显然是在牢里受了不少苦,只是那双眼睛里,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祝无恙坐在审讯室的主位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刺客身上,没有急着发问,只是细细打量着他…… 这汉子约莫只有二十多岁,比他大不了多少,只是此人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显然那是常年持握兵器所留下的痕迹…… 见此情形,祝无恙也有些吃惊,得亏此人那晚因为轻视于他而被偷袭成功,否则当时若和此人真的动起手来,怕是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姓名。”祝无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审讯犯人之时的仪态,祝无恙打小就从老祝那里学过…… 那刺客抬了抬眼皮,只是淡淡的看了祝无恙一眼,而后用一副任何事都不以为意的嚣张模样挑眉开口道: “没名没姓!” “没名没姓?”祝无恙冷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你总该知道,自己是受谁指使,去杀那洪庭远的吧?” 刺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之中竟是流露出一丝疑惑之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路过的,不小心闯进了驿馆里面,哪里是什么刺客?” “不小心?”祝无恙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不小心会带着匕首?还恰巧来的是驿馆?若不是你不中用被我恰巧捉到,洪庭远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刺客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辩解,可祝无恙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在牢里受了不少罪,可你若是一直嘴硬,只会受更多的苦。你要想清楚,你的主子既然能派你来送死,就不会在乎你的死活。可你若是说了,我或许能帮你让秦捕头网开一面,让你少受些罪。” 刺客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长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刑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刺客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第133章 嗝 祝无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落在铁链锁着的年轻刺客身上仔细打量着…… 那刺客一身的夜行服早已被血污浸透,嘴角却仍抿着一抹倔强,即便被狱卒锁在刑架上,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考虑的如何了?说还是不说?”祝无恙的声音冷得像这牢里的石壁,“是谁派你来刺杀的?你与那上月姚氏的案子究竟有何关联?” 没想到刺客却是率先不耐烦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祝无恙,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眼底满是轻蔑: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话,我看你是痴心妄想!” 祝无恙眉头微蹙,心头已显焦躁,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缩着身子的狱卒,声音里没了耐心: “这几日,你们是如何‘招待’这位‘贵客’的?” 那狱卒姓张,是个年近四十的老狱卒,此刻被祝无恙的目光一扫,竟是顿时有些慌神,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先是偷瞄了眼刑架上的刺客,又怯生生地看向祝无恙,手指绞着腰间的布带,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祝无恙见状,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近前…… 张狱卒这才凑到祝无恙身边,压低声音,气息几乎要贴在祝无恙耳边: “县尉大人,自打典狱官老何知道这刺客是半夜揣着刀子闯您房间的,当时就兴奋了……呃不是!是着急了! 我亲眼见老何连夜翻遍了《大宋狱典》,就想找个由头给他上大刑,好替您这位新上任的县尉大人出口气! 可他查来查去,这刺客既没偷东西,也没实质伤到您,顶多只能算个刺杀未遂,按律实在用不了大刑! 老何没了法子,就让小的们每天轮流用鞭子抽他,可您瞧瞧,这小子的骨头居然比茅坑的石头还硬,抽了了三天了,连他叫什么都没问出来!” “哦?” 祝无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原以为这刺客不过是拿钱办事的亡命之徒,却没料到竟是个能扛住鞭刑的硬骨头…… 这般守口如瓶的壮士,倒是有几分江湖中人的义气…… 可他当时无论是想要刺杀洪庭远,还是冲着自己来的,这刺客显然是被人当枪使了…… 心思转得飞快,祝无恙已有了主意…… 他猛地提高声音,对着近在咫尺的张狱卒怒斥: “既然鞭刑没用?那你就不会换种刑法?!” 话音刚落,张狱卒还没等回话呢,刑架上的刺客却是突然冷笑了起来,那笑声略有些沙哑,却带着十足的嘲讽: “我还当你是什么顶天立地的人物,原来除了会背后偷袭之外,还会靠屈打成招拿人!祝大人,你可真了不起呐!” 这话像根针,扎得祝无恙心头火起…… 他虽明知这是刺客的激将法,可任谁被这般羞辱,都难掩怒气…… 只见祝无恙气极反笑,连拍了三下手掌:“哎呀!好好好!好小子!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刺客! 既然你说我屈打成招,那我今日就偏要如了你的愿,让你尝尝什么叫做屈打成招!张狱卒,去把‘攒指’拿来,让这位‘贵客’试试咸淡滋味!” “攒……攒指?”这话一出,不仅刺客脸色骤变,连张狱卒都惊得后退一步,声音都发颤了,“县尉大人,使不得啊!那攒指是给女囚用的刑具,用铁钳夹着手指往死里拧,专克女子细皮嫩肉。这刺客是个汉子,用攒指……怕是不合规矩啊!” 祝无恙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规矩?在这定县大牢,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他若还不肯老实交代,别说攒指,就是‘木驴’,本官也不介意让他试试!” 当“木驴”二字入耳,刺客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不怕鞭刑,也不怕砍头,可木驴之刑,是对女人最极致的羞辱,一旦受了,比死还难受,若是用此刑罚用在一个男人胯下,那酸爽,正常人怕是想都不敢想…… 而更让他惊惧的其实还是攒指,他思考了片刻后,并不相信这个年轻的县尉会真的对他动用木驴,想来多半应该是吓唬他的吧…… 隋堂毕竟是个江湖中人,靠的就是一双手握家伙事拼杀,若是手指被攒指夹伤,轻则半年不能持握,重了这辈子就是个废人,每逢阴雨天,指骨还会疼得钻心,提前几十年步入老年人生活…… “你!你这个小人!……姓祝的!你无耻!你卑鄙!” 刺客猛地挣扎起来,锁链被他扯得哗啦啦作响,他举着被锁的双手,怒目圆睁,悲愤地嘶吼道: “你若敢给我上攒指,我现在就自绝经脉!我隋堂乃是堂堂七尺男儿,就算是死,也绝不受你那女子刑具的侮辱!” “隋堂?” 祝无恙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秦捕头,语气里满是得意: “秦捕头,你看,这不就问出名字了嘛?” 秦捕头也跟着笑了,先前他还担心祝无恙真要动刑,此刻见刺客自报姓名,悬着的心也算放了下来…… 祝无恙收住笑,缓步走到刑架前,语气竟变得缓和了些,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 “隋堂是吧?说实话,本官最欣赏你这样的硬骨头,生平也最喜欢将硬骨头熬成软骨头! 我这个人呢,是出了名的好说话,这样吧,这刑讯房里的刑具,其中有不少连我都没亲眼瞧见它们该如何使用,不如你自己给自己挑选一个?选好了,咱们再接着谈。” 隋堂狠狠瞪着祝无恙,嘴唇动了动,却没再骂出声…… 他知道,自己方才一时激动漏了姓名,已经落了下风,再多说也只是徒增羞辱……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饱嗝声打破了刑讯房的沉寂…… “嗝——” 张狱卒此刻紧捂着嘴,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股浓郁的韭菜味顺着他的气息散开,在这通风条件极差的刑讯房里迅速弥漫开来…… 祝无恙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住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神里满是嫌弃与不可思议…… 第134章 不讲武德 秦捕头也实在没法忍受别过脸去,强忍着胃里的不适…… 得亏他二人中午吃的不是包子,菜里也没韭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连那刑架上的隋堂,都忍不住的往旁边挪了挪,脖子也歪向了一边,尽量离味道的源头远一些…… 可惜那韭菜味实在太难闻,比牢里的霉味还让人恶心,关键是这玩意直往人的鼻孔里钻,让人忍不住想干呕…… “对……对不住,对不住!” 张狱卒连忙作揖道歉,声音里满是愧疚,小心翼翼的解释道: “家中婆娘今么中午做的韭菜馅包子实在是太香了,小的没忍住,就多吃了几个,给吃撑了,让大人和秦捕头见笑了。” “没人问你吃了什么!” 祝无恙挥了挥袖子,像是要把那股韭菜味扇走,心里差点还动了杀念,语气里也满是不耐: “赶紧站远些,别在这碍眼!” 张狱卒不敢再多说,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缩到了墙角…… 祝无恙刚想继续审问隋堂,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他转头看向张狱卒,语气稍微缓和了些道: “张狱卒,我且问你,咱们定县大牢里的囚犯,平时都吃些什么?” 张狱卒连忙回道:“回禀大人,他们这些人每天也就只能吃上一顿饭。一碗稀粥,再加一个麸子面的饼。那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麸子饼也糙得剌嗓子,也就够吊着一口气吧。” “不行,不行,太丰盛了!”祝无恙连连摇头,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这话让秦捕头和张狱卒都懵了…… 秦捕头忍不住开口道:“大人,那点东西连喂鸡怕是都不够,三个月下来,就算是再壮实的人都能瘦成皮包骨,这怎么还叫丰盛?” 张狱卒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疑惑…… 他在大牢里待了十几年,除了上一任县尉在时曾经为囚犯改善过几个月的伙食之外,还从没听过有人说囚犯的饭“丰盛”,这位新任县尉怕是个活阎王吧…… 祝无恙却并未过多解释,而是指了指刑架上的隋堂,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没看他方才辱骂本官时,中气十足的样子?明显就是营养过剩,吃饱了撑的! 这样,从今日起,其他的囚犯也就算了,单独给这位‘守口如瓶’的隋大侠减减餐,每天只给他半碗稀粥,半块麸子饼。我倒要看看,他没了力气,还能不能对本官出言不逊!” “你……你不讲武德!”隋堂气得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想骂祝无恙阴险,想骂祝无恙小人,可肚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想到了“不讲武德”这四个字…… 他自小也没上过几年学,后来学的最多的,也都是一些江湖规矩,哪听说过还有这般用“饿肚子”折磨人的卑劣手段…… 祝无恙笑得更欢了,伸手拍了拍隋堂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调侃: “小子,气昏头了吧?本官乃是举人出身,既不是什么江湖人士,也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 在我这里,你跟我讲江湖道义没用,只能讲律法! 可惜呐,要论玩律法,这辈子你也玩不过本官? 张狱卒,把他带下去,给本官好好‘照看’着!” 狱卒赶忙应声,解开隋堂的锁链,押着他往牢房走去…… 隋堂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瞪祝无恙,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怒,可终究还是被狱卒架着,消失在了刑讯房的拐角…… 看着隋堂的背影,祝无恙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经过这一番审讯,他对隋堂已有了几分了解…… 这是个外表冷酷、内心却老实巴交的汉子,重义气,却也容易冲动,只要找对方法,下次审讯,定能让他说出背后的指使者…… 可光有人证还是不够…… 祝无恙心里清楚,即便隋堂指认了幕后之人,若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对方只要一抵赖,变数可就多了,这案子还是没法了结…… 姚氏一案,背后或许还藏着更大的阴谋,他必须尽快找到证据,才能将真凶绳之以法…… 心事重重地走出大牢,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祝无恙抬手挡了挡,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比起大牢里的霉味,还是外面的空气让人舒坦…… 回到居所之时,已是晌午…… 祝无恙叫侍从青玉和青禾搬来一把躺椅,放在爬山虎架下,自己则躺了上去,随手拿了一本书籍,慢慢翻看着,可他的脑海中想的却依旧是姚氏的案子…… 案卷里的细节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是他总感觉在那卷宗之中,似是有一些他还未看透的东西隐藏其中…… 阳光透过爬山虎的缝隙,洒在祝无恙的脸上,暖洋洋的…… 不知不觉间,祝无恙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竟靠在躺椅上,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 祝无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宝姨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只是今日的宝姨脸色有些不对劲,眉头微微皱着,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生谁的气…… “宝姨,您回来了?”祝无恙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笑着问道,“这是去哪了?还提着个食盒,莫非是刚到定县没几天就有人看上您了,还贴心的给您送吃食?” 宝姨原本还在嘟囔,一听这话,顿时瞪了祝无恙一眼,将食盒往石桌上一放,语气里满是怒气: “你小子别瞎说!这食盒哪是给我的,是给祝大公子你的! 你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身边既然有了潇潇和崔响,后来又有了洪巧燕那个小姑娘,如今倒好,还跟于县令的千金小姐纠缠不清!你玩得挺溜啊你!” 祝无恙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原来这食盒,是于瑶送给他的…… 他无奈地笑了笑:“宝姨,我跟于小姐不过就是普通朋友,哪有什么纠缠不清的?” 第135章 你刚才说什么? “普通朋友?” 宝姨拿起食盒,掀开盖子,上面一层放着一盘素合菜,下面一层则是放着两个油纸包着的驴肉火烧,火烧里的驴肉依然热气腾腾的,光是闻就知道味道一定很不错的样子! “人家于大小姐中午特意过来给你送吃食,没见到你人,就把食盒交给我,让我转交给你。还特意交代说,这驴肉火烧是她亲手夹的,让你一定要趁热吃!” “亲手夹的?”祝无恙忍不住笑出了声,“也就是说,火烧和驴肉都不是她做的,她就只是把驴肉夹进火烧里?这也算是‘亲手做’?行吧行吧,也算是难为她一个县令千金,能做到这份上,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你还笑!”宝姨见祝无恙不当回事,更是生气,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笑?我说话的重点你没听出来是吗?这么多女孩子围着你转,你就不怕有一天遭不住,后院起火?” 祝无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尴尬: “宝姨,我也没办法啊。我对潇潇的心思您是了解的,至于洪巧燕,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至于于小姐……嗨!她也是一片好意,我总不能直接拒绝,伤了人家的心吧?所以,我只能勉为其难被迫接受了嘛!” “被迫接受?”宝姨一听,火气更大了,伸手戳着祝无恙的额头,骂道: “好你个臭小子!我真是看走了眼!原以为你跟你爹一样,是个正经人,没成想你竟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花心大萝卜! 看你平时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原来都是装的,肚子里居然全是坏水!哦对了!还有一个姓王的寡妇!你小子连寡妇都不放过!” 宝姨说到这里,猛然想起她自己也是个寡妇,顿时更生气了…… “唉!宝姨,您就别提那人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祝无恙连忙举手投降,脸上满是苦笑道: “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您别当真。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爹以前管我管得多严,在认识潇潇之前,我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碰过! 如今一下子这么多女孩子围着我,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您是过来人,要不您帮我出出主意?” 宝姨见他认错态度诚恳,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些,哼了一声道: “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只是你这情况,我也没遇到过,实在没法给你太多主意。不过,其他女孩子暂且不说,那个于瑶,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为何?”祝无恙有些疑惑…… “你还敢问为何?!!” 宝姨皱着眉,瞪着眼,语气亦是颇为严肃道: “她明知道你身边已经有潇潇和巧燕,还非要横插一脚,这样的女孩子,心思太活络,你要是跟她走得近了,早晚要出事! 我奉劝你……啊不!老娘我郑重警告你,离这种人远些,她出现在你的身边,明显就是多余的,这还用纠结?” 祝无恙沉默了…… 他知道宝姨是为了他好,可于瑶毕竟是于县令的女儿,若是真的此时明确疏远她,怕是会影响到县衙里这些跟了于县令多年老下属的关系…… 他看着石桌上的驴肉火烧,心里满是纠结,这定县的日子,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呢? 没来由的,蓦然间有一股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卷过县衙的后宅,祝无恙下意识的抬头眯眼朝风向望去…… 忽然间,他的脑中“嗡”的一下,似有惊雷炸开,一道灵光猛地窜了出来! 他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身子一僵,眼神瞬间停滞,整个人也愣在了那里…… 可那道关键的意识偏就像天边被风吹散的云彩,明明就在眼前晃悠,指尖刚要碰到,却又轻飘飘地溜走了…… 也如同是一股异常活跃的体内之气,在肚子里窜来窜去,在其将放而未放之时,好不容易憋到了无人处,正想敞开了来个响亮,放个痛快,却万分遗憾的发现它已然消失无踪,那种极度的失落感,让人很是抑郁…… “该死!” 祝无恙低咒一声,心底的急躁瞬间翻涌上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食盒里的东西,指尖先勾到了素合菜的盘子,“哗啦”一声,翠绿的菠菜、嫩白的豆腐丝撒了一地,油星子溅到了他的暗青布靴子上…… 紧接着,他又攥住了驴肉火烧,力道也没个准头,竟是硬生生把火烧捏得变了形,里面的卤驴肉混着驴板肠全掉了出来,沾了满手油腥…… “哎哟!我的小祖宗!” 旁边的宝姨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刚拧干的帕子“啪”地掉在石桌上。她忙不迭地蹲下身去捡地上的菜,抬头时见祝无恙还在跟食盒较劲,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这是干嘛?好好的吃食都被你糟践了!你是在怀疑于县令的闺女给你下药吗?人家若是真要下药,也不会让你这么容易翻出来啊!” 宝姨的话像颗石子投进祝无恙混沌的思绪里,他猛地停住动作,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双平日里透着温和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火烧,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片刻后,他突然转过身,直愣愣地盯着宝姨,眼神很是吓人,两只油乎乎的手一伸,竟直接抓在了宝姨的肩膀上! 宝姨吓得身子一缩,倒抽了口凉气…… 祝无恙好歹也是习过武的人,下意识的一抓之下手劲极大,掌心的油也蹭得她浅蓝色的布衫上全是印子,肩膀更像是被铁钳夹住似的,疼得她牙都快咬碎了…… 可她顾不上这些,看着祝无恙眼底的急切,忙不迭地问道: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快松开,我的肩膀都要被你抓脱臼了!” “你刚才说什么?”祝无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亮得吓人,抓着宝姨肩膀的手竟是又紧了几分…… 宝姨被他问得一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迟疑着说: “我……我刚才说你一肚子坏水,还说你不该招惹于瑶……”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 第136章 多余 祝无恙猛地打断她,语气里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他往前凑了凑,瞪着吃人的眼神继续追问道: “你再想想!你刚才还说了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宝姨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心头发慌,脑子里原本清晰的话全乱成了一团麻,居然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还说过什么…… “我……这……那个……” 她张了张嘴,显得很是手足无措,半天没吐出一个囫囵字,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公子!” 一旁的侍从青玉见场面僵住,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放得极轻道: “我刚才好像听宝姨说,于小姐跟在您的身边很多余!”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弟弟青禾也连忙点头,赶紧附和道: “对!宝姨刚才就是这么说的!她说于小姐最近老想找您套近乎,还影响了您和盛大小姐的关系,说她是‘多余’来着!” “多余……多余!!!”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钥匙,瞬间打开了祝无恙心中的锁! 他猛地松开宝姨的肩膀,眼睛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竟像个孩子似的原地转了个圈,随后兴高采烈地喊道: “对!就是这句!就是‘多余’!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宝姨还没从肩膀的疼痛里缓过来,就见祝无恙身形一晃,宽大的长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祝无恙竟然直接施展了轻功,脚不点地地朝着前院的案牍库掠去! 青玉和青禾对视一眼,连忙拔腿去追,可祝无恙的轻功本就精湛,不过眨眼的功夫,身影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宝姨龇牙咧嘴的揉着发疼的肩膀,看着满地狼藉,脸上满是茫然:这小子今日是撞了什么邪吗,以前给他求的平安符莫非是不管用了…… 案牍库的门此刻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沙沙”的翻书声…… 有几个小吏正趁着午后的空闲,整理去年的户籍卷宗……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库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带起来的风裹挟着槐花飘了进来,几个小吏吓得手一抖,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了卷宗上,墨汁飞溅…… 他们抬头一看,原来是新任县尉祝无恙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眼神扫过一排排书架,像是在寻找什么珍宝…… 随后他径直走到西侧的书架前,伸手就去抽最上层的卷宗,动作又快又急,好几本卷宗被他带得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 “祝……祝县尉!”一个年纪稍长的小吏见状,忙站起身想去拦,手里的毛笔还滴着墨汁,滴在桌上的公文纸上,晕开一团团黑渍…… 他刚要开口提醒“案牍库卷宗不可随意翻动,更不能损坏”,就见青玉和青禾气喘吁吁地跟着跑了进来,青玉连忙上前拉住他,压低声音道: “刘吏员,别拦着我家公子,他这是有要紧事查案。” 刘吏员愣了愣,看着祝无恙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心疼地看着地上散落的卷宗,蹲下身去捡…… 祝无恙没理会周围的动静,他终于从书架的一处角落里抽出了一份卷宗…… 这份卷宗,被他最近几天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快刻在脑子里了,拿到手里后,有一股踏实的感觉从手心里传来…… 然而令周围小吏感到诡异的是,祝无恙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开卷宗,只是双手捧着卷宗,直勾勾地盯着封皮上“核桃树村姚氏案”六个字,眼神专注得仿佛能透过厚厚的纸页,看到里面记载的内容…… 旁边的青禾看得纳闷,拉了拉青玉的袖子,小声问道: “哥,咱家公子这是怎么了?不翻卷宗怎么查案啊?莫非是公子啥时候学会了隔空看字不成??” 青玉摇了摇头,眼底也带着疑惑,小声的回道: “不知道,不过公子向来心思缜密,许是他早就把卷宗内容记下来了吧……” 青玉说的没错,祝无恙哪里有什么隔空看字的本事,只是这份卷宗他看得太多,里面的每一个细节,从永定河出现尸体的时间、地点,到姚氏是如何去认尸的过程,以及她当时的供词,他都记得八九不离十…… 只不过,有些原本看似“多余”的东西,先前被他忽略掉了…… 而此刻,他的眼神虽然一动不动,可他的脑子里却正在飞速地回放着卷宗里的整个内容…… “不对……这里不对……就是这里!” 祝无恙喃喃自语,眉头又皱了起来…… 没有人在意过这些细节,甚至连他当时也以为无关紧要因此忽略掉了! 就在这时,“多余”两个字又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祝无恙的眼神猛地一变,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他捧着卷宗的手激动的微微颤抖,脱口而出: “找到了!终于让我找到了!就是这里!这里就是那个‘多余’!” 原来,卷宗里还记载了一句极为让人忽视的话,若非有这句话、这几个人在其中推波助澜,里正便不会去衙门报案,于县令也不会犯下弥天大错,姚氏更不会因此而被冤杀! 刘吏员和几个小吏听得一头雾水,青玉和青禾也没明白祝无恙说的“多余”是什么意思…… 可现在的祝无恙却顾不上解释,他把卷宗往书架上一放,看都没看旁边的人一眼,转身就往案牍库外走…… “公子,您要去哪?”青玉连忙跟上,青禾也小跑着追了上去…… “核桃树村!找里正!” 祝无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两人跟着祝无恙一路跑到马厩,就见祝无恙伸手解开拴在柱子上的缰绳,动作麻利地翻身上了崔响的马…… 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祝无恙的急切,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祝无恙双腿一夹马腹,缰绳一甩,骏马便朝着县衙大门的方向奔去,霎时间尘土飞扬…… 第137章 有些棘手 刚气喘吁吁跑到马厩门口的宝姨,正好听到祝无恙的声音,她连忙朝着青玉和青禾喊道: “你们俩愣着干嘛!快牵马来,跟上你们公子啊!别让他一个人去核桃树村,那地方偏僻,路也不好走,万一出点事,咱们可怎么办!” 青玉和青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去牵自家的马…… 宝姨站在马厩门口,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心里七上八下的:但愿祝无恙这趟去,真能查出点什么来,也不枉他这些天茶不思饭不想的…… 此时的祝无恙,正骑着马在小路上疾驰,呼呼的风吹得他的长袍猎猎作响,耳边是马蹄踏在乡间土路上沉闷的“嗒嗒”声…… 他的脑子里已经逐渐理清了头绪,只要找到里正问清楚当时‘多余’的情况,就可以彻底解开姚氏一案蹊跷的关键! 想到这里,祝无恙又加了一鞭,骏马跑得更快了,远处核桃树村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祝无恙勒住马缰绳时,枣红马的鼻翼正急促地喷着热气,鞍鞯上的汗渍洇出深色的印子…… 他翻身下马,青玉、青禾紧随其后,三人走到里正家的院外,扣响了木门上的铁环…… 此时里正家的老婆子正踩着梯子在房檐下吊挂肉干,瞥到又是祝无恙之后,朝着在下面扶梯子的里正小声嘟囔道: “这县尉大人咋又来了?早上不是都问遍了吗,这会儿又来咱家作甚?该不会是来借茅厕的吧!” 里正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带着几分慌张: “不知死活的疯婆娘休得胡言!那可是县尉大人!若是怠慢了小心日后给咱家穿小鞋!” 话音刚落,里正顾不得还在梯子上没下来的自家婆娘,一路小跑过去给祝无恙等人开院门,脸上还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十分恭敬的躬身作揖道: “大人一路辛苦,快进屋喝碗凉茶解解渴?” 祝无恙摆了摆手,他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领口,只不过现在的他哪有心思歇脚: “不必了,里正,我这次来是想问,上月与你一同去衙门报案的那几位乡绅,你且仔细说说他们的底细。” 里正闻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引着三人往堂屋走,一边走一边回忆: “大人,那天同去的乡绅贵人一共有四位。头两位都是致仕的老大人,一位姓周,曾经还做过知州,如今在家乡设馆授徒,附近州县的读书人都要敬他三分;另一位姓谢,先前是在京城工部任过主事的人物,才学却也丝毫不亚于周老,而且为人刚正,就是脾气急了些。” 他顿了顿,又接着介绍道: “还有一位是苏举人,家里开着绸缎庄和粮铺,生意做得大,因此并未任职做官,此人从不仗势欺人,平日里总把‘礼法’挂在嘴边,附近村镇谁家有纠纷请他的话,他也都会出面调解,大伙儿都服他! 最后那位是程监生,家里虽开着赌坊,可却是个大善人,前些年有一次咱们定县大旱,他一个人就捐了二百五十石粮食赈灾,咱们定县的老百姓都念他的好!” 祝无恙坐在竹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 这四人的身份比他预想的颇有些棘手的样子…… 知州致仕官、工部旧吏、举人、监生,四位里面就有三位不是他这个八品县尉能轻易招惹的存在…… 若是贸然传讯,传出去定要说他仗着职权欺凌乡贤,到时候民心一失,他这县尉之位怕是都要坐不稳了…… “知道了。”祝无恙站起身,“你先歇着,我先去拜访周老大人。” 周家的宅院比村里其他人家宽敞许多,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上挂着“进士及第”的匾额…… 那门房老头虽然没见过祝无恙,但祝无恙一见面便自报家门,因此老头自然不敢怠慢,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周老大人便拄着拐杖迎了出来,他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几分儒雅,握着祝无恙的手笑道: “祝县尉年少有为,老夫早有耳闻,快进屋坐。” 堂屋里摆着一套酸枝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的香炉里飘着淡淡的檀香…… 周老大人请祝无恙坐下,又让下人端来茶点,才开口道: “祝县尉今日来寒舍,怕是为姚氏一案吧?” 祝无恙心中一动,刚要开口,周老大人却先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老夫活了七十多岁,自认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可这回,却成了逼死姚氏的帮凶啊!” 他端起茶杯,手却有些发抖,茶水洒出几滴在衣襟上…… “当初听说姚氏逼走公公,以至身死,老夫只当是真的,想着这妇人违背孝道,实在该治罪,便跟人一起撺掇着里正去报案。可最近才知道,姚氏的公公还好端端的活着,是老夫害死了她啊!” 说到这里,周老大人的声音哽咽了起来,眼角也渗出了泪水…… “老夫这把老骨头,竟被人蒙骗,害了一条无辜的性命。夜里每次想起姚氏临死前的模样,老夫就睡不着觉,这良心上的债,怕是到死都还不清了!” 祝无恙看着他老泪纵横的模样,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 他原本以为这几位乡绅是故意搅局,可眼下看来,起码这位周老大人倒像是真的愧疚…… 他正想上前安慰几句,却听到从里屋突然传来脚步声,周老大人的儿子、儿媳、孙子、学生都涌了出来,见到周老老泪纵横的模样,一个个脸色难看…… 周老大人的儿子上前扶住父亲,冷冷地看向祝无恙: “县尉大人若是来追责的,就冲我来,我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折腾!” 祝无恙见状,知道再待下去也无益,只好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时,还能听见周老大人的哭声,青玉忍不住低声抱怨: “公子,这家人也太过分了,您是来查案的,又不是来欺负老人的,他们怎么还当着您的面儿甩脸子?你瞧他们这一家子人脸拉的那么老长,跟驴子似的!” 青禾也附和道:“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是卖驴肉火烧的!” 第138章 拜访 祝无恙听后却只是笑了笑,心中的烦闷亦是被瞬间冲散,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肩膀道: “罢了,咱们这次借着拜访的理由查案确实有些不合适,人家都那把年纪了,还哭成那样,他们这些做晚辈的心里有气也挺正常。走,再去谢家看看!” 谢家的宅院比周家朴素些,门前没有石狮子,只挂着一块“清白传家”的匾额…… 门房通报后,谢老大人亦是亲自迎了出来,他比周老大人矮些,身材却很硬朗,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祝无恙刚要见礼,谢老大人却摆了摆手: “县尉大人不必多礼,我们进屋说话吧。” 堂屋里的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出师表》的拓片…… 谢老大人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门见山地问: “祝县尉今日来,想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老夫向来不喜欢跟人绕弯子。” 祝无恙见他如此直率,反而心中一喜,忍不住腹诽道:“说得好!本公子巴不得你这样!” 只是在表面功夫上,祝无恙还是客客气气的放低了姿态询问道: “谢老大人,上月您为何要撺掇里正去报案,说是姚氏口出恶言逼走的她公公?” 谢老大人闻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当初听说姚氏公公的死讯,老夫还以为是那老赌鬼走丢了,自然就没太在意。后来听有村民怀疑说,是姚氏嫌弃公公烂赌,于是把他赶出了家门,才导致他之后的失足落水! 老夫的眼里向来揉不进沙子,当时一听就火了,想着这妇人如此不孝,若是不严惩她,以后大家都去效仿此举,岂非后患无穷!于是老夫便联合周老和苏举人,还有那个程监生,一起去逼迫里正向衙门报案。”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悔恨:“老夫在工部任了三十年官,经手的工程不计其数,从未出过差错纰漏。 可没想到,临到黄土埋了半截之际,竟会犯下这样的弥天大错!姚氏是被冤枉的,老夫实在是罪不容恕!” 说到这里,谢老大人猛地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根马绳,递到了祝无恙面前: “祝县尉,老夫自从得知洪庭远那个老东西没死,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姚氏被冤杀的根源也的的确确是老夫搅出来的,你现在就可以把老夫抓起来,判我死罪,给那可怜的姚氏……抵命去吧!” 祝无恙吓了一跳,忙起身拦住他:“老大人,您这是干什么?我今日来只是询问情况,并非来抓人的,况且姚氏被仓促问斩是于县令不察之过,哪有让报案人抵命一说!” 谢老大人的儿子原本站在一旁,见状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央求道: “县尉大人,此事与我父亲无关,那天是我非要劝他去报案的,要抓您就抓我,别为难我父亲!” 谢老大人当即瞪了儿子一眼训斥道: “休得胡言!此事与你无关,是老夫的错,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父子俩马上便争执了起来,一根马绳被扯来扯去…… 屋里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秦家的其他家人,一个个都围了上来,看向祝无恙的眼神不免充满了敌意…… 按照青玉青禾的话来说,又是一大堆的驴肉火烧…… 祝无恙无奈,只好再三解释自己并非来抓人的,好说歹说才把谢老大人劝住,然后带着青玉、青禾,在一众“驴肉火烧”的注视下,狼狈地离开了…… 走出谢家大门,祝无恙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两位老大人,一个愧疚落泪,一个愿以死抵罪,看起来都不像是故意制造冤案的人,也找不出任何理由去坑害姚氏…… 虽然谢老大人方才已亲口承认此事是他牵的头,但是祝无恙这次却是心甘情愿承认了此种合情理的巧合…… 然而姚氏一案的重大转折,明明就是这四位乡绅促成的,若不是他们,于县令也不会如此武断地将姚氏问斩…… 真是令人纠结啊…… “公子,接下来咱们去哪?找那位姓苏的举人吗?”青玉问道…… 祝无恙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天边亦是泛起了淡淡的橘红色,他沉吟片刻后,收拾了一下心情吩咐道: “那就去苏举人家!来都来了,干脆就把这四位都拜访一遍!” 苏举人的家在村子东头,宅院相当大,院墙也很高,只不过有一点与祝无恙的居所很是相像的是,他所居住的那个房间院墙上也是爬满了爬山虎…… 门房通报后,苏举人携家人迎了出来,可谓是妻妾成群! 他穿着一身纯白色的长衫,头上扎着白色发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十分的温文尔雅…… “祝县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快请进!” 堂屋里摆着许多书籍,书架从地上一直顶到屋顶,案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论语》…… 苏举人请祝无恙坐下,又让下人端来茶水,才开口道:“县尉今日来,可是为姚氏一案?” 祝无恙点了点头:“正是,看来苏举人应当是听说了姚氏是被冤枉的,那在下就不绕弯子了! 敢问苏举人,上月你与周老大人、谢老大人,还有一位程监生一同找里正去县衙报案,说姚氏逼走公公,不知你当时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苏举人闻言,放下手中的折扇,脸上露出几分凝重: “祝县尉有所不知,当时是……” 苏举人与周老和谢老说的内容大致相同,听起来也不似作假,只是苏举人却提到了一句有用的信息…… 当时要求里正出面报案,确实是那位谢老率先提起的,可是唯独那位开赌坊的程监生,却是与谢老他们三人几乎同时开始召集相邻亲朋,要去找于县令为“死去”的洪老爷子讨个公道…… “那您后来为何没有核实此事?”祝无恙继续追问道…… 第139章 弥补过错 苏举人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悔恨: “当时只想着惩治不孝之人,却忘了核实情况。姚氏被问斩之后,我也是最近才得知真相,心中愧疚不已,可事已至此,再多的悔恨也无济于事了……” 祝无恙看着苏举人,见他神色诚恳,不像是在说谎,心中有了几分计较…… 之后又寒暄了几句后,他站起身,道:“多谢苏举人告知,在下还有些琐事,就先行告辞了。” 走出苏举人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青玉忍不住道:“公子,这苏举人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难道真的是剩下的那位赌坊老板?” 祝无恙沉吟道:“不好说……不过眼下看来,这三位乡绅都像是被误导的,而且也不像是能与洪老爷子有所交集的样子。 唉……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咱们便只好去拜访这最后一家——程监生吧……” 程监生的赌坊在村子南头,紧挨着一条小河,宅院很大,门口挂着“程家赌坊”的招牌…… 此时赌坊里依旧是热闹的时候,里面传来骰子落地的声音和人们的吆喝声…… 祝无恙通报身份之后,门口的护院赶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程监生便笑着迎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脸上胖乎乎的,看起来很和善…… “祝县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堂屋里的陈设很奢华,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案上摆着一个很大的翡翠摆件…… 程监生请祝无恙坐下,又让下人端来茶水和点心,才开口道: “敢问祝县尉今日来,所为何事?” 祝无恙漠然点了点头,对于这位程监生,他可没打算和之前的那三位一般客气…… 一个监生的身份最多和秀才相当,而他可是正儿八经的举人出身的现任县尉,自然用不着跟一个开赌坊的商人多客气,随即直接盘问道: “本官来此当然是为查案而来!程监生,上月你与周老大人、谢老大人以及苏举人一同劝说里正去报案,说姚氏的公公身死皆因姚氏逼走了他,不知你当时是因何而做出此等决定?” 程监生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和颜悦色的模样: “县尉大人有所不知,当时是村里的一个年轻人跟我说的,说他亲眼看见姚氏把公公推出了家门,还说姚氏的公公在河边哭了很久,后来就不见了! 在下一听,觉得这姚氏实在是太过分了,便联合了其他三位贵人,一起去找里正报案。” “年轻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祝无恙皱眉追问道…… 程监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愧疚:“当时只想着惩治恶人,却忘了问那年轻人名讳。在下这几日自打得知真相后,心中后悔不已,都是我的错那姚氏才被冤杀,我好后悔呐!” 祝无恙紧盯着程监生的脸,见他虽面有悲戚之色,却只流露于表面,用袖子掩面的举动更是显得多此一举,与刚见过的前三位乡绅那种发自内心的同情悲痛之感截然不同! “也就是说,直到现在你程老板都不知道那年轻人是谁?”祝无恙挑眉问道…… 程监生思考片刻后,随即苦笑着回道: “祝县尉进门时应该也看出来了,来我这里玩两把都是一些平日里游手好闲之人,我哪有那么大兴致挨个结交,因此不曾记得…… 呃……不过……在下后来也曾安排下人打问过那个年轻人,可惜没记清楚此人的相貌,所以并未得到确切的消息,想来多半只是偶然路过这里的外乡人吧……” 祝无恙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然而他此时的沉默,却是使得那程监生有些心慌似的坐立难安,随后程监生语气有些感慨的主动说道: “说起来,那位洪老爷子至今还欠着赌坊二两银子,只是他家里碰上这种事,我也就没好意思去要,算了,权当是可怜他一把年纪了吧!” 祝无恙听后轻轻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脖子,笑着问道:“就只欠了二两银子?” “对!就只有二两!” 程监生似乎是担心祝无恙不信,又补充道: “祝县尉若是不相信,在下可以叫账房将账本拿来看看!” “算了算了,不就是二两银子嘛,不至于……此次就多谢程监生告知,我还有事,便先行告辞了。” 祝无恙站起身,当即就准备离开…… 而这时程监生却突然叫住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叠银票,开口道: “祝县尉,在下还有一事相求!姚氏是被冤枉的,在下知道自己有错,因此愿意拿出二百两银子,赔偿给姚氏的家人,以弥补我的过错。还请祝县尉帮忙转交。” 祝无恙鬼使神差的就那么接过了银票,他看着这一叠银票,心中不禁有些动容…… 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程监生八成应该知道洪家与他的关系! 上午的时候洪老爷子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与洪巧燕的事几乎已经被洪老爷子宣传了个遍,作为赌坊老板,程监生不太可能没有得到消息,那他赠银的举动可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如果程监生真的有心“弥补过错”,何不将这二百两银票,直接赠给洪老爷子,两家离得也不算远嘛,何必非要等到他来“拜访”之时才有此打算…… 但是祝无恙狐疑归狐疑,那一叠银票却还是没怎么犹豫就收了,毕竟人家都说了这钱是用来给姚氏家属“弥补过错”的,何况洪巧燕现在已经算是他的人了,将银票交给那个老赌棍,还不如由他代为保管,堪称合情合理…… 他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好,我会帮你转交的。” 走出程监生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村里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照亮了脚下的路…… 青玉忍不住道:“公子,这四位乡绅都声称自己是被误导的,难道今天这两趟,咱们就这么白跑了吗?” 第140章 开始部署(一) 祝无恙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也不知在琢磨着什么,微笑着回道: “嗯?哦……或许吧……” 这时小青禾犹如被祝无恙附体一般,一本正经的开始分析道: “原本我之前还以为洪老爷子平时好赌,与他有所交集的也就只有这位程监生了! 而且方才我见程监生回公子的话时有些闪烁其词,给我一种他心中有鬼的感觉!” 青玉听后眼睛一亮,但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很快便黯淡了下去,垂头丧气的说道: “不对吧青禾……你看人家程监生为人财大气粗,仗义疏财,二百两银票都说送就送!我估摸着人家这么有钱的人,不太可能会因为二两银子的欠账就坑害姚氏身亡……” “可不是嘛!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不至于,真不至于……” 青禾闻言直皱眉,随即歪着小脑袋附和道…… 祝无恙沉吟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没想到你们哥俩也开始分析案情了,真是孺子可教也!但是你们要记住一点:真相可不会自己浮出水面…… 我这次来原本就是为了‘打草惊蛇’,并没有指望仅靠一次简单的拜访,就能将这个幕后黑手揪出来……” 青禾的声音在夜风中带着几分急切,他望着祝无恙挺拔的背影,忍不住追问道: “莫非公子已经想到如何从这四个人中找出那个幕后黑手了吗?” 祝无恙闻言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抬手理了理腰间的玉带,目光落在不远处核桃树村的万家灯火上…… 那些烛火在夜色里星星点点,像是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却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静谧…… 他缓缓回头,唇边勾起一抹神秘的笑,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邃,他素来没有提前透露猜测的习惯,尤其是在事情尚未有定论之时…… “这事可不能着急。” 祝无恙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们得给真正的幕后之人一个发挥的空间,待回去衙门之后,你去叫秦峰捕头、张五条和李观棋来我住处一趟。” 青禾虽仍有疑惑,却也知晓祝无恙的性子,当下不再多问,只是点头应下…… 一旁的青玉早已牵来三匹骏马,马蹄在乡间小路上轻轻叩击,发出细碎的声响,三人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骏马便踏着夜色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县衙居所的路口深处……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 祝无恙的居所之中正温着一陶壶鸡汤,浓郁的香气顺着晚风飘散开来,引得刚进门的秦峰几人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祝无恙正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一只瓷碗,悠哉游哉地享受着宝姨亲手做的鸡汤…… 而在桌子的另一侧,不知为何竟摆放着两锭沉甸甸的银子,还有三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银钱的光泽在烛火下格外亮眼…… 秦峰刚一进门,便立刻上前两步,躬身作揖,语气恭敬道: “不知祝县尉此时唤属下前来,有何吩咐?” 秦峰进门的瞬间便注意到了桌上的银钱,他心中虽有些好奇,但是若祝无恙没有主动提起,他也就并未多嘴相问,毕竟他与这位县尉大人还不是很熟络…… 祝无恙闻言放下瓷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几人,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口部署道: “秦捕头,你即刻着可靠的差役去通知各处的城防军士,从今夜开始,最近两天要重点关注四个人的动向,分别是:周老大人、谢老大人、苏举人和程监生,你记住,不仅是他们本人,连带着他们的亲眷家属和家中下人都不能放过!” 他顿了顿,语气又加重了几分,特意强调道: “若是这四人的亲眷下属有出城的迹象,不必阻拦,放任他们离开便是;但若是这四个人本人要出定县城,你们就想办法将他们拦下,随便找个理由,比如核查路引、询问公务什么的,务必将他们请到县衙来,切记不可惊动旁人!” 秦峰见祝无恙表情严肃,不由得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此事的重要性,当下拱手应道: “属下明白!敢问祝县尉,是从今夜开始便执行吗?” “对,就是从现在开始。”祝无恙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鸡汤,点头应道,语气不容置喙…… 秦峰不敢耽搁,当即躬身领命: “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罢,他转身快步出了院门,临出门时还不忘吩咐守在门口的两个捕快,让他们即刻出发,去通知四个城门处的守门兵士,务必将命令传达到位…… 待秦峰离开,祝无恙的目光便落在了屋中剩下的四人身上,青玉、青禾、李观棋,还有站在一旁略显局促的张五条…… “青玉,从明天开始,你去周老大人家附近盯梢。” 祝无恙率先看向青玉,语气郑重道: “务必仔细观察周家人的动向,尤其是周老大人本人,切不可大意。” 青玉平时虽说有些贪玩,但做事情还是比较谨慎的,当下抱拳应道:“遵命!” “青禾,你去谢老大人那里。” 祝无恙又看向青禾,特意叮嘱,“我下午时注意到谢老大人的府上有几个身手不错的护院,你盯梢时离得远一些,多用些心思隐藏行踪,别轻易被他们发现了,若是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来禀报!” “是,公子!” 青禾年纪虽比青玉要小,却是最为机敏,当即点头应下…… 接下来,祝无恙的目光落在了李观棋身上…… 李观棋是他培养的日后的师爷,以后说不定这定县县衙的所有文案事宜,都会交给他来协助处理,并且此人心思细腻,亦是颇有文采…… “李兄,你与他们不同。” 祝无恙的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似乎还带着一丝刻意的引导…… “你自己想个妥当的理由,直接进入苏举人家中。进去之后,你再装作不经意间,以请教的名义,和苏举人探讨如何写好一篇赋。” 第141章 开始部署(二) 他想起下午去苏举人家拜访时的情景,又特意补充道: “我今日下午去苏举人家之时,刚好注意到他的书桌上摆着一篇还未写完的赋文,你若投其所好,他定然不会起疑! 然后顺便再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记录下他这两天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两天后再回来详细告知于我。” 李观棋闻言,立刻拱手应道:“祝……县尉放心,此事不在话下,不过是与苏举人探讨赋文,小事一桩!” 他素来擅长的便是诗词歌赋,因此此事对于他而言,确实不算难事…… 可就在李观棋准备退到一旁时,他脸上的轻松却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与犹疑…… 犹豫片刻之后,他还是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最近几日,我在翻阅定县的人口户籍以及耕地情况时,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此事或许……” 李观棋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祝无恙抬手打断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决: “能有多严重?李兄,那些户籍耕地的问题,暂时不该是我这个县尉优先考虑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出幕后黑手,处理好眼前的案子,好让亡者瞑目,其他的事情,等此事了结之后再议不迟。” 李观棋心中一叹,见祝无恙态度坚决,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应道: “是……属下明白。” 解决了李观棋的事,祝无恙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张五条虽说是祝无恙路过恒州府时主动投靠他的,平日里还有些油滑,但也还算机灵,只是此人虽然谈不上有什么大毛病,却是小毛病不断,想来应该是在恒州府当差时养成的习惯吧…… 祝无恙看着张五条,忽然笑了起来,语气中更是带着几分打趣问道: “至于张五条你嘛,我倒是有个特别的差事给你!话说,你以前好赌吗?” 张五条闻言,身子猛地一怔,眼神瞬间有些闪躲,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回道: “呃,这个嘛……我……公子说笑了,那玩意我早就戒了!真的!自打从林知府那里溜走跟了您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赌桌了!” 祝无恙听了这话,心中不置可否,他可不认为张五条动不动就趁众人熟睡之后偷偷跑出去,是做什么好人好事去了! 尤其是这厮凌晨时分还总是顶着个黑眼圈赶回来,白天瞅着一点功夫就要打个盹儿,连为他赶马车之时都能拿着马鞭睡着了…… 只不过当着其他人的面,祝无恙也不好直接点破,给他留了脸面…… 想到这里后,祝无恙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带着几分了然: “那就是说会喽?!若是不会,你又何必如此紧张?” 张五条被说得一张黑脸满脸黑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嘿嘿傻笑着…… 待到祝无恙笑够了,便伸手将桌上的两锭银子推到张五条的面前,银子碰撞在已经不算平整的老旧桌面上时,发出银子特有的悦耳声响…… “这两锭银子,一共二十两,你先拿着当做赌资。” 祝无恙的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接着说道: “你去程监生开的赌坊玩两天吧,但是有一点你要切记!表现得要嚣张一些,最好能引起程监生的注意!你趁机多和他套套近乎,顺便盯着他明后两天都做了些什么,见了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之类的。”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 “若是你赌赢了,除了这二十两本钱之外,剩下的银子就全归你自己,算是给你的额外奖赏!” 张五条听后一愣,立马接口道:“那……那我若是不小心输了……” 一言至此,张五条忽然忐忑不安起来…… 然而反观祝无恙的脸上,笑容却依旧灿烂,可他的语气却多带了几分“威胁”: “好说好说!输了的银子,就从你以后的薪俸里扣就行,什么时候扣完,什么时候为止。” 张五条原本还因为那二十两银子而面露喜色,可听到祝无恙后面的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目光落在那两锭白花花的银子上,只觉得那银子瞬间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赢了还好,若是输了,以他那点薪俸,还不知道要扣到猴年马月去…… 可他看着祝无恙的眼神,知道此事推脱不得,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捧在手里,躬身应道: “是,属下……属下遵命。” 安排完张五条的事,祝无恙又指了指桌上的三摞铜钱,对青玉、青禾和李观棋说道: “你们三人也各自拿一摞铜钱,算作你们这两日盯梢的花销,若是花超了……那就自己先垫着!” 三人闻言,立刻上前拿起铜钱,各自躬身道谢…… 待所有人都领了差事,祝无恙便摆了摆手: “好了,事不宜迟,你们各自回去准备吧,明日一早便开始行动,切记,一切小心,说话做事机灵些。” “是!”“好嘞!”四人分别应声道,随后李观棋与张五条便各自转身离开了跨院…… 只是青禾刚退后两步,随即却是停了下来,而后歪着小脑袋疑惑的问道: “公子,您将我们都安排出去了,那这两天谁来伺候您的饮食起居呢?” 还没等祝无恙回话,青玉回过身照着青禾的后脑勺就是一个暴栗,并且一脸贱兮兮的小声骂道: “不该问的别瞎问!你忘了公子现在已经有了小巧燕负责温床洗漱了吗?哪里还用得着咱哥俩!” “哦……对对对!那我们还是趁早滚蛋吧,以免打扰公子休息,人家不都说了嘛,春宵一刻值——千——金——!” 青禾立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还十分夸张的故意拉长了尾音,并且这厮极其欠揍的朝着祝无恙不停的挤眉弄眼…… 祝无恙脸色一黑:“…………” 第142章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翌日,天还未亮透,定县县衙后院的庭院里便已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青玉攥着腰间的铁尺,青禾则是背了个青布包袱,两人脚步匆匆地穿过月亮门,恰好与正往马厩走的李观棋撞个正着…… 而张五条也背了个包袱跟在后面,见了他俩便咧嘴笑:“二位小哥倒是挺早呐,有我们几个出马,这核桃树村的案子,指不定这两天就有眉目了!” 四人说话间,厨房的烟囱已升起袅袅炊烟…… 宝姨系着青布围裙,正弯腰往大铁锅里添柴,听得院中人声,探出头来笑道: “嘿!今么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们都起得这么早干嘛?相亲去哦?咦?无恙那小子呢?怎的没见他跟你们一道?” 说话间,宝姨利落的便盛出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又递上热乎乎的胡饼,照顾道: “先垫垫肚子再走,路上才有力气……” 青玉接过粥碗,匆匆喝了两口便放下:“好烫!我还是拿块饼路上吃得了!公子他没说要去,只让我们先去探探。” 青禾他们见状也只拿了两块胡饼,四人拱手谢过宝姨,转身便消失在晨雾里…… 宝姨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碗粥,心里犯了嘀咕:探探?探啥…… 往日里但凡有案子,祝无恙总是第一个动身,今日却静悄悄的…… 她擦了擦手,顺着抄手游廊往祝无恙的居所走,刚到月亮门外,便听得“唰”的一声轻响! 只见庭院里,祝无恙身着月白锦袍,正手持长剑演练剑法! 晨光透过槐树叶洒在他身上,剑影流转间,竟有几分少年意气的潇洒…… “他们都干嘛去了?怎么只留下你一个人在衙门?” 宝姨推门而入,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祝无恙闻言收剑,手腕轻转,长剑便稳稳归入腰间的玉带剑鞘,动作行云流水…… 恰在此时,从他房间里走出个小小的身影,宝姨转头一看,竟是洪巧燕! 今日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端着铜盆,盆里放着拧干的面巾和热水,见了宝姨,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却还是怯生生地屈膝:“宝姨早。” “哟,我滴妈耶!小巧燕也在呐?!” 宝姨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祝无恙拿起面巾擦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他却笑得神秘:“他们几个嘛……嘿嘿,不可说。” “又是不可说!咋就不可说了?!” 宝姨顿时沉了脸,竟是忘了手上依然有做胡饼残留的面团,叉着腰训斥道: “动不动就装神弄鬼,跟你那死鬼老爹一个德性!当年你爹一到查案之时,也总是跟我打马虎眼,问一问都不行……” “这个……言以密成,事以泄败嘛。” 祝无恙尴尬一笑,伸手接过洪巧燕手里的面巾,拿在手中折叠了一次后,接着补充道:“您先别急嘛,过几日便知分晓……” 宝姨才懒得听他胡诌,目光又落在了洪巧燕身上,而小姑娘此时正低着头,乖巧的端水铜盆,只是耳朵尖却是红红的…… 她顿时了然,凑近祝无恙,朝着他的腰间一把就拧了过去! “你这臭小子可是有些性急了些?这还没过门呢,你就把人家给那个了?” “没有!我没有!宝姨……” 洪巧燕猛地抬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我昨晚在书房睡的,公子他没有……碰我……” 祝无恙腰间吃痛,赶忙求饶,无奈地扶着宝姨的胳膊解释道: “宝姨,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我真是正经人来着!这后院房间数量有限,我总不能让她睡在外面,放心吧,书房有榻,委屈不了她。” 宝姨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荡,这才长舒一口气,小声嘀咕: “还算你小子知道礼俗,没坏了规矩。你们俩趁热快去用早饭吧,我去叫潇潇和崔响姐妹俩,再晚粥就凉了。” 不多时,五人便围坐在厨房的八仙桌旁,宝姨端上刚烙好的胡饼,又盛了五碗稀粥,热气腾腾的小米香气弥漫开来…… 崔响看着宝姨忙前忙后,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便柔声劝道: “宝姨,您每天起那么早照顾我们这么多人,着实太辛苦了。不如让祝兄再雇个洗衣做饭的老妈子,也好让您歇一歇。” 祝无恙夹饼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难色:“快了快了,等职田的收入到手,我手头宽裕了,立马就可以雇个佣人了。” “职田?”闻听此言,宝姨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放下汤勺追问道:“那个于县令给你分了多少亩职田?每年能有多少收入?” 祝无恙回想片刻,随即回道: “前几天王师爷找过我,说是把松烟镇一带的五十亩职田划给了我。再有最多半个月,冬小麦就能收成,等百姓将那一半的收成上交之后,我再拿去粮行换银钱。若是按一亩田上交两贯钱的收成算的话,到时我大概能得到一百贯钱。” “一百贯!”宝姨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汤勺都晃了晃…… 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寻常百姓过两年好日子了,可她转念一想,却是又皱起了眉头: “不是说上个月永定河发大水,松烟镇不少农田都被淹了嘛,要是有百姓交不起粮该怎么办?” “当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祝无恙说得轻描淡写,“按照我大宋律法的明文规定,不上交就得坐牢,直到还上为止。”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盛潇潇手里的汤勺掉在碗里,溅起几滴热汤,她放下筷子,眉头拧得紧紧的: “为什么要坐牢?!百姓靠天吃饭,庄稼被水冲了已经够苦了,你这个当父母官的,怎么还好意思逼他们坐牢?” 祝无恙:“…………” “是啊祝兄。”崔响也跟着劝道,“被淹的麦田颗粒无收,百姓连自己的口粮都没了,哪来的粮上交?能不能宽限些时日,给他们凑钱借粮的时间,或者适当的减免一部分?” 第143章 众春园 宝姨见两人都站在自己这边,这下更有底气了,直接放下碗指着祝无恙的鼻子训道: “就是!你不能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把百姓往死路上逼!想当年你爹做县令时,碰上天灾,不光不收抽成,还自掏腰包赈灾施粥呢,你怎么就没学到半点?” 洪巧燕抓着半块胡饼,也皱着小眉头盯着祝无恙,小脸上满是担忧,她虽不懂律法,却也知道百姓没粮的苦…… 祝无恙被三个半女人盯着,哭笑不得的举起双手作揖讨饶道: “好嘛,果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各位女侠,我刚才说错什么了吗?我只说了大宋律法就是这样规定的,可我也没说我会逼着百姓交粮啊!” 崔响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对啊,我相信祝兄的为人,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敲骨吸髓的事来。宝姨,姐姐,我们误会祝兄了。” 祝无恙立刻向崔响投去感激的目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宝姨却犹如没解气一般白了他一眼,拿起汤勺往他碗里舀了一勺汤: “算你小子识相!我看你今天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就领着她们再出去转转吧,别整天只顾着查案!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爹像你这么大时,你都已经满院跑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抓点紧。你说是吧,潇潇?”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盛潇潇的脸颊瞬间红了,偷偷抬眼瞥了祝无恙一眼,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稀粥…… 可她等了半天,愣是没听见祝无恙说话,周围也安静的出奇,她狐疑地抬头,却见祝无恙正细嚼慢咽的吃着饼,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再一看,宝姨、崔响,就连洪巧燕也都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笑意…… “你们……你们看什么呢?”盛潇潇又羞又恼,手足无措间,瞥见身边一脸憋笑的祝无恙,索性抬脚就踩了过去…… 祝无恙哪料到她会来这招,疼得“嘶”了一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还动手啊?” “谁让你盯着我看!” 盛潇潇瞪了他一眼,脸颊却更红了…… 一顿早膳就在这样的喧闹中即将结束,祝无恙揉着被踩的脚,提议道: “马上要立夏了,众春园的荷花开得正好,不如我们去逛逛?” 盛潇潇虽还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崔响和洪巧燕自然也欣然同意,唯独宝姨摇了摇头回道: “你们年轻人去吧,我就不去了。总不能每天坐吃山空,何况我也不能整日总窝在这县衙大院里无所事事,我想去找个活计做,也好贴补家用。” 祝无恙知道宝姨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便不再勉强: “那您尽量找个轻松些的,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做营生,钱多钱少无所谓,下个月咱就不用过得这么紧巴了,要是您觉得累了就早点回来,别太辛苦。” 宝姨一脸嫌弃的摆了摆手,随后笑骂道:“老娘还用你教?!” 辞别了宝姨之后,祝无恙随即带着盛潇潇、崔响以及洪巧燕,一同去了那处当年由韩琦主导扩建的官民同乐之园——众春园! 刚踏进众春园的范围,四人便被这满园的热闹裹住,只见穿锦着缎的年轻人围在花架下斗草,布衫孩童举着糖画追逐,银铃般的笑声撞在柳枝上,簌簌落了满地…… 最惹眼的是东侧空地,四张方桌拼成的案台上摊着宣和牌,四人围坐一起打牌,外围又挤了圈看客,有人为一步自摸拍腿喝彩,也有人为错打点炮而惋惜叹气,声浪顺着风飘得老远,连湖面上都漾着几分热闹…… “湖里的乌篷船看着雅致,不如我们泛舟去?” 盛潇潇眼尖,瞥见湖边系着几艘装饰素雅的小船,拉着崔响的衣袖便提议…… 崔响含笑点头,洪巧燕也怯生生抬眼望向祝无恙,长睫轻颤,眼里藏着期待…… 祝无恙无奈耸肩,敢情自己这个县尉大人倒被当成了“专职船夫”,他挽起衣袖将一艘刻着兰草纹的小船推离岸边,待三人坐稳,握着船桨缓缓向湖心划去…… 船桨拨开碧水,惊起几尾红鲤,鳞片映着日光,像撒了把碎金…… 行至荷风亭附近,迎面飘来另一艘小船,却见船头坐着的正是于瑶与丫鬟小红…… 崔响最先瞧见,忙用手肘轻碰盛潇潇,朝那边递了个眼色…… 盛潇潇见状挑眉望去,随后又一脸不悦的扯了扯祝无恙的衣角,后者顺着目光看去,只见于瑶身旁竟是坐着一位锦缎裹身的贵公子! 天青蓝绫袍镶着暗金线,腰间系着双鱼玉佩,约莫有个二十八九岁的样子,面容俊朗,正极其暧昧的凑在于瑶耳边说着什么,指尖还捏着片刚摘的荷叶,逗得于瑶掩唇轻笑,全然没留意迎面而来的小船…… 然而祝无恙此时却是心中了然…… 此前他便听闻于瑶与汤知州家的公子过从甚密,看这公子的衣着气度与年龄,想必应该就是那位汤竹灯汤公子了吧…… 而当于瑶眼角余光瞥见他们时,笑意瞬间僵住,手指不自觉绞着裙摆,耳尖悄悄泛红,眼神里闪过几分慌乱…… 两舟擦身而过之时,祝无恙率先拱手,唇角噙着浅笑: “于小姐好雅兴,今日也来园中游赏?” 盛潇潇与崔响也随之点头致意,唯有洪巧燕躲在崔响身后,偷偷打量了一眼便缩回脑袋…… 汤竹灯淡淡的看了祝无恙等人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见于瑶神色异样,待船驶远后才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瑶儿,你认识刚才那位公子?” 于瑶强压下心头的不自在,指尖捻着衣角,轻声道: “那人就是定县新任的县尉祝大人,算不得熟络,只是见过几次的普通朋友罢了。” 汤竹灯闻言不疑有他,只当是寻常官吏而已,接着他又从食盒里取了块蜜饯递到于瑶手边,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是殷勤,全然没有留意盛潇潇与崔响脸上的檐帽面纱,若是二女揭去面纱,让这两位眉如远山、眸若秋水的倾城之姿亮于此地,怕是要让他挪不开眼…… 第144章 有点凉 “昨日下午你外出公干之时,于小姐和她的丫鬟小红曾经抱着琴来找过你。” 崔响的声音打破了舟上的安静,她看向祝无恙,语气轻柔得像湖面上的风…… “我和姐姐当时正好在屋中整理房间,看到她们后,便告知她你已经出去有一会了。” “可不是嘛!”盛潇潇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还故意朝祝无恙眨了眨眼,“于小姐倒没说什么,可她身后的小红姑娘可厉害着呢,非要进你房间瞧一眼,确认你不在才肯走,活像是我们故意骗她们主仆二人似的!” 祝无恙闻言,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了笑问道:“那于小姐没说找我是为了什么?” “哟,我们祝大公子不是号称‘大宋第一智者’吗?”盛潇潇挑眉,语气里的醋意藏都藏不住,“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还要问?人家既然是带着琴来,自然是想跟你弹弹琴,顺便说说爱呗!” 崔响见盛潇潇醋意翻涌,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一旁偷笑的洪巧燕,柔声道: “巧燕,你看,多笑笑多好,你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好看得很。以后别总躲着,放开些,你本就生得清秀。” 盛潇潇见状也伸手拉住洪巧燕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可不是嘛!巧燕这手指又细又长,指节圆润,若是学琴,定能弹出好曲子。” 祝无恙顺着她们的话看向洪巧燕的手,但见得指尖纤细,肤色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不知怎的,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遗憾的记忆:曾经有个姓王的女人,也是这样纤细的手指,指尖带着淡淡的兰花香,那日下午,也是在船上,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圈,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说些软语…… 他一时出神,目光竟不自觉地飘向于瑶小船离去的方向,连船桨慢了下来都没察觉…… “哼,口是心非的大骗子!” 盛潇潇见他这般模样,当即轻啐了一口,故意提高了声音。 祝无恙猛地回神,慌忙摆手: “那手其实弹琵琶也不错……呃不是!没有的事!我只是……” 话没说完,手中的船桨失去控制,“啪”地一声朝他下巴直扫而来,祝无恙下意识的猛地后仰,险些栽进湖里,慌乱中还抓住了盛潇潇的衣袖,将她拽得晃了一下…… 祝无恙的狼狈模样,逗得盛潇潇三人笑得前俯后仰,洪巧燕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连素来温婉的崔响都掩着唇轻笑…… 祝无恙揉了揉下巴,心有余悸,而后一脸无奈苦笑道: “你们就这么喜欢看我出糗是吧?” 随后他连忙转移话题,指着远处于瑶的小船,故作轻松地说: “你们难道没瞧见吗?于小姐身边已有更好的追求者了,那位公子丰神如玉,瞧着与她倒也般配! 我还听说,漕运司那边有个富家子弟,前几日在酒楼见了于小姐一面,便对她一见钟情,还托人说媒呢!” 说着,他忽然抽了抽鼻子,眉头微蹙道: “对了,你们有没有闻到?这众春园里好像有股奇怪的味道,说香不香,说臭不臭的。” 话音刚落,他便伸手在清澈碧绿的湖里拨弄了几下,又舀起一捧湖水凑到鼻尖闻了闻,犹豫片刻,竟还浅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道: “倒也没什么怪味,就是有点凉。” “祝无恙,你疯了?湖里的水也敢乱尝!” 盛潇潇训斥完,崔响也皱起眉柔声劝道: “湖里的水杂得很,仔细闹肚子。” 祝无恙正想辩解,岸边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夹杂着桌椅碰撞的响动,还有人高声喊着: “这猪是我的!” “你……你胡说!” 此时他们的船已临近岸边,祝无恙便将船划得更近些,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挤得水泄不通,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凑了过来,踮着脚往里瞧…… 忽然,有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扯着大人的衣角哭喊道: “爹,我要尿泡!我憋不住了!” 那汉子竟丝毫不避讳,蹲下身便将孩子的裤子往下一扯,对着湖水便让孩子尿了起来…… 这一幕将祝无恙看得哑然失笑,随即故意提高声音调侃道: “这位大哥,你家孩子这尿得还挺远,有几分力道,将来说不定能拉弓射箭呢!” 话音刚落,他猛地想起自己方才在船上尝过湖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连眼泪都快呕出来了…… 盛潇潇三人见状,再也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腰,崔响一边笑,一边递过手帕:“祝兄这下知道湖水的厉害了吧?” 盛潇潇笑够了,想着该是这位祝县尉出场的时候了,于是她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县尉大人到!” 围观的百姓闻言,纷纷转头看来…… 祝无恙此时虽身着常服,但气度不凡,身旁的盛潇潇与崔响虽戴面纱,却难掩风姿,众人连忙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一行人,还有人小声议论: “这就是那位新来的县尉大人吗?看起来倒是怪年轻的……” 祝无恙缓过劲来,接过崔响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强装镇定地下舟走上前,这才看清那争执的双方:一边是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的小老头,头发花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麻绳,绳头处拴着一头肥硕的老母猪; 而另一边则是个身着短打、身材颇为壮实的年轻武夫,比祝无恙还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脸上横肉丛生,眼神凶狠,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小老头的鼻子与他对峙,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祝无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与那武夫拉开距离…… 倒不是因为怕被这武夫不小心伤到,只是这武夫浑身散发着汗臭味与酒气,若是与此人站在一起的话,恐与自己县尉大人的“伟岸形象”实在不搭…… 第145章 母猪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的说道: “你们二人为何争执?先说说缘由,本尉替你们评理。” 小老头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双手紧紧攥着麻绳,指节都泛了白: “县尉大人呐,您可得为小老儿做主啊!这头老母猪分明是我从猪仔养到大的,养了整整五年! 我每天下地回来,不管多累,都要去坡上摘些野菜给它加餐,就指望它开春下小猪崽卖钱,给我那卧病在床的老伴抓药…… 今日小老儿带它来湖边吃些嫩野菜,这汉子不由分说,一上来就说猪是他家庄主的,非要抢走,还推了我一把!” “胡说!”那武夫粗声打断他,胸膛气得鼓鼓的,像只发怒的大狗熊,“这猪明明是我家沈员外猪场跑出来的,怎么就成你的了?我叫牛奔,是沈员外家的护院,今日不过就是路过此地回家拿些换洗衣物,没想到竟然被我碰到这头跑丢的母猪!你个老东西,敢偷我家员外的猪,胆子倒是不小!” 祝无恙看向牛奔,挑眉问道: “你是怎么确定这头猪是你家员外的?你那园子里的猪,难不成还都长着记号?” 牛奔一脸理所当然,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这还用说?只有我家沈员外的猪场,才能养出一千多斤的老母猪!寻常老百姓哪有这本事,能把猪养这么肥?你看这猪,油光水滑的,不是我家员外的,还能是他这个干巴巴的老头的?” 小老头听后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大人,他胡说!这猪是我用心养的,每天顿顿不落,野菜、糠麸、甚至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杂粮,都给它拌着吃,才长得这么壮实!跟什么沈员外没关系!您要是不信,我家后院还有它小时候的猪栏,邻居都能作证!” 祝无恙听罢心中已有了计较,对小老头吩咐道: “老人家,你牵着猪到湖边,让它喝些水,瞧它这模样,许是渴了。” 小老头虽满脸疑惑,但县尉大人的话他不敢不听,于是便照做了,而这老母猪大概是真渴了,凑到湖边就“咕噜咕噜”喝了起来,连肚子都肉眼可见的圆了一圈,还甩了甩尾巴,溅起几滴水花…… 趁着这个间隙,祝无恙转向牛奔,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你家员外养的猪都能长到一千多斤?可这猪长太大,肉质就老了,嚼着也费劲,炖半天都炖不烂。养猪不就是为了吃猪肉吗?这么大的猪,吃起来可没什么滋味。” 牛奔愣了愣,挠了挠头,脸上亦是露出几分茫然: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为啥,不过我家员外的猪场,喂的都是庄上的人吃剩下的泔水,油水足得很,所以猪长得快,也长得肥! 至于为啥养了不吃……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我家员外要是想吃猪肉了,也从不去猪场杀猪,都是让我去菜市口买最新鲜的,还得是那种养了不到一年的嫩猪。” “哦?”祝无恙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倒奇了,自家有猪场,却偏要花钱买别人家的猪肉,天下竟有这等怪事?莫不是你家员外嫌自家猪长得太肥,不爱吃?” 牛奔见祝无恙语气带着几分惊讶,顿时有些得意,挺起胸膛道:“这有啥!谁让我家员外有钱呢?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别说买猪肉了,就是买绸缎擦桌子,也没人管得着!” 祝无恙故作纳闷地皱起眉,手指轻轻敲着下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恭维: “这么任性的员外,倒是少见。对了,牛壮士,本官看你这身打扮,身手定然不凡,况且这短打是上等棉布做的,你的腰间还别着把品相不错的短刀,想来在沈员外家,地位不低吧?不只是护院这么简单吧?” 寻常人都爱听奉承话,牛奔也不例外,被祝无恙一句“壮士”夸得浑身舒畅,脸上的横肉都柔和了几分,连声音都放轻了些: “大人好眼光!我除了护院,还管着猪场的差事,那些一千多斤的猪,都是我照着员外的吩咐喂的,旁人可碰不得!我家员外说了,我是他最信任的人,比家里的管家还亲!” “哦?最信任的人?”祝无恙夸张地睁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那不知牛壮士每月能得多少薪俸?像你这样受信任的人,薪俸定然不少吧?” 牛奔这下更得意了,瞪圆了眼睛,伸出一只手掌,在祝无恙面前晃了晃,语气里的嘚瑟藏都藏不住: “二十两!我一个月二十两!比那些衙门里的小吏挣得还多!” 这话一出,祝无恙心里顿时不平衡了…… 别说是小吏了,就是他这个县尉,每月俸禄也不过才十五两,而且他还要养着青玉、青禾、李观棋、张五条…… 平日里省吃俭用,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 可牛奔一个护院,竟比他还多五两,这让他上哪说理去? 他强压下心头的郁闷,心里却对那个“沈员外”多了几分好奇…… 能花二十两雇个护院,还养着一堆不杀了吃肉的千斤猪,这员外到底是做什么的?莫不是有什么猫腻…… 他暗自记下这个名字,打定主意以后若是碰上,定要多多留意…… 聊到此时,小老头牵着猪回来了,老母猪喝饱了水,走起路来慢悠悠的,还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小老头的手背,模样亲昵…… 祝无恙见状嘴角微翘,他走上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按在母猪的肚子上,而后抬起头,故作严肃地对着老母猪问道: “你这难看的蠢货,既然已经喝饱了,那现在可以告诉本官,你是谁家的了吗?若是不说,本官可就治你个‘认主不清’的罪!” 围观之人见状,顿时有人发出嗤笑声,还有人小声议论: “这人好似是在和猪说话?!” “这县尉大人怎么在跟猪说话?莫不是傻了?” 祝无恙听了也不恼,依旧自顾自的对着老母猪循循善诱…… 第146章 提前赶回 “你看这位老人家,为了你这个呆子急得都快哭了,你若是他养的,就应一声——哦,不对,你不会说话,那你就……”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将按在母猪肚子上的手掌发力,挤压着它的肠胃…… 不多时,老母猪忽然“哼唧”了一声,小尾巴一甩,竟开始“哗啦啦”的屎尿齐流,那喷薄场面声势浩大,颇为壮观! 还好祝无恙早有防备,轻轻一个纵跃便躲开了…… 那一大摊黄褐色的粪便混合着尿液,顺着地面的低洼缝隙流向了湖水中,还带着一股热乎刺鼻的臭味…… 然而见到此景的祝无恙忽然脸色黑如锅底,他猛地又回忆起自己刚才尝湖水的举动,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忍不住捂住嘴,差点又呕出来…… “大家且看!”祝无恙强忍着恶心,指着母猪的排泄物,声音清亮,“这猪粪显绿,里面还有未完全消化的野菜叶子,这分明符合这位老人家所说的‘每家所说的‘每天摘野菜喂猪’! 若是像牛奔所说,喂的是庄上的泔水,猪粪应当是油腻的浅黄色泽,且不会有这许多的野菜残渣! 牛奔!你诬陷好人,欲图侵占别人家的牲口,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 牛奔见状,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冒出冷汗,却还想狡辩: “我……我一个月二十两,二十两呢!谁稀罕他这头破猪!我只是……只是不小心认错了而已!算不得诬陷!” “算不算诬陷,可不是你说了算。”祝无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严肃道:“大宋律法有明文规定,故意诬陷他人,意图侵占财物者,杖责二十,监禁一月!你这顿教训,是跑不了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穿着青色衙役服的人终于匆匆赶来…… 他们正是路过这边的巡查衙役,听闻县尉大人在此解决纠纷,便赶忙过来了…… 祝无恙朝他们递了个眼色:“将此人拿下,暂且带回县衙大牢关起来!哦对了!就把他和行刺我的那个刺客关到一起吧!” 衙役们齐声躬身应道:“是!”说着便上前将牛奔绑了起来…… 牛奔虽看起来有一身武艺,可理亏之下,又是众目睽睽,自然不敢过多抵抗,只是嘴里还在嘟囔: “我家员外很快就会把我救出来的,我家员外有的是钱……” 衙役们懒得理他,推着他便往园外走…… 围观百姓见此情形,纷纷拍手喝彩叫好,有人高声喊道: “县尉大人英明!” “这才是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 那小老头更是激动得跪倒在地,恨不得让那头老母猪也跟着一起对祝无恙磕头: “多谢县尉大人!多谢县尉大人为小老儿做主!您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祝无恙微微一笑,在围观百姓钦佩的注视下,连忙上前扶起他…… 翌日酉时,县尉居所处,祝无恙正坐在爬墙虎架子下的竹椅上,与盛潇潇和崔响两姐妹聊着一天的见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少年略显稚嫩的呼喊: “公子!公子!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便撞开了虚掩的院门,正是侍从青禾! 他额头上带着薄汗,身上的短打沾了些尘土,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一进院子,他便绕过影壁,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竹椅上的祝无恙…… “公子!”青禾跑到祝无恙面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却带着几分雀跃和不服气,“是我哥,青玉,他非要叫我先回来的!” 祝无恙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哦?不是说让你们明早再回来嘛,你怎么先跑回来了?” “还不是我哥瞎担心!”青禾撅了撅嘴,语气里满是不忿,“他说晚上有凉意,我年龄小,怕我扛不住,他就找了个废弃民宅的屋顶,非要一个人盯着周老大人和谢老大人两家的动向呢!” 青禾说着此处,挺了挺小小的胸脯,一脸认真的继续说道:“公子和宝姨以前不是经常说:小孩屁眼儿三把火!我明明能扛住,一点事儿都没有嘛!” 这话一出,原本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的盛潇潇和崔响顿时没忍住,捂着嘴低笑起来…… 盛潇潇走上前,将手绢递给青禾擦汗,而后回头调侃道: “我说祝大公子,祝大县尉,你平时都教这他们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浑话?你就不怕有损你的官威吗?” 祝无恙闻言也笑了,招手让青禾坐到他的另一侧,而后拍着他的的肩膀安抚道: “你哥也是心疼你,这份心意可难得。青玉这哥哥,当得真是称职。” 随即他话锋一转,询问道:“对了,这两天让你们哥俩盯着那两家,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提到正事,青禾立刻收起了那点小情绪,脸上多了几分认真立即回道: “回公子,谢老大人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每日里都是照常起居,来往的也都是些寻常仆役。倒是周老大人那边,今天上午我看到田重田巡检去了他家!” “田巡检?”祝无恙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随即掠过一丝狐疑,“嘶……他去周老大人府上做什么?” 盛潇潇和崔响也停下了笑意,脸上满是好奇,盛潇潇急忙催道: “青禾,别卖关子,快说说,他去做什么了?” 青禾见问话的是盛潇潇,却狡黠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嘿嘿,根据我的推测,从田巡检进院子的时间长短,还有他进去和出来时的表情来看……” 说到此处,他竟还故意顿了顿,看着三人急切的模样,才慢悠悠地继续道:“他肯定不是去拉屎的!” “你这臭小子!”盛潇潇被他逗得又气又笑,隔着祝无恙起身抬手就给了他一个暴栗,“跟你家公子一个德性,说话没个正形!” 青禾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地装痛,却还是忍不住偷笑…… 第147章 提亲? 就在这时,厨房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宝姨笑眯眯的端着一个小小的砂锅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端着一小筐烧饼的洪巧燕,那砂锅盖子缝隙里冒着袅袅热气,一股浓郁的羊杂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嘿,青禾你个小王八蛋怎么今天就跑回来了!你小子要有口福了!”宝姨笑着招呼道,“赶了一路肯定饿坏了吧,来来来,香喷喷的羊杂汤大家赶紧趁热吃,边吃边聊!” 青禾一闻到这香味,眼睛立刻亮了,刚才的那一丁点疼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凑上前夸张地吸了吸鼻子: “哇!是羊杂汤!我刚走到院门口就闻到香味了,还以为都这个时辰了,公子已经用过晚饭了,没想到却是正好赶上!啧啧啧,真香啊!” 宝姨把砂锅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拿起碗给祝无恙和青禾盛汤,一边盛一边笑骂道: “瞧你这馋猫样,说的好像老娘还能背着你吃独食似的。今晚开饭晚,是因为老娘找到活儿干了!” “活儿?”青禾舀羊杂的手顿了一下,好奇地问道,“什么活儿?不会跟这羊杂有关吧?我闻着这味道,跟宝姨你以前炖的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宝姨闻言有些吃惊地挑了挑眉,看向青禾:“哎呦喂,没看出来你这小子还长了个狗鼻子,这都能闻出来?” 一旁的崔响柔声接过话头,解释道: “宝姨这两天在一家羊杂店找了份切肉切配菜的活儿,往后我们吃饭要比以前晚小半个时辰了。不过好处就是,宝姨忙完后,店老板允许她带些卖相不好的边角料回来,炖给我们吃。” “那可太好了!”青禾一边吸溜着滚烫的羊杂汤,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道,“这以后岂不是能天天解馋了?等我哥明早回来,肯定也开心坏了!” “小混蛋就知道吃!”盛潇潇看他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忍不住催促道,“别光顾着吃啊,赶紧说正事,田巡检到底去周老大人家做什么了?你们哥俩真是一路货色,眼里就只有吃的。” 祝无恙也放下手中的汤碗,目光重新投向青禾,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显然也十分想快些知道答案…… 青禾见状,赶忙放下碗筷,接着便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公子,你们是没瞧见今儿个那阵仗!那田巡检,今儿个穿得倍儿精神,胡子也刮得倍儿干净,独自一个人赶着一辆崭新的青篷马车,车后头堆着好些个礼盒,绫罗绸缎的料子露在外头,一看就价值不菲,径直就往周老大人的宅院去了!” 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手拿着筷子还比划着马车的模样,接着道: “我哥本来蹲在街角那棵老榕树下盯着,远远认出田巡检后,就立马叫我过来一起看热闹! 就见那田巡检上前叩门,那门环刚响了两声,院里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你们猜是谁开的门?竟是周老大人那守寡多年的女儿,周姑娘!” “要说这个周姑娘吧,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今儿个不知怎的,竟是一路小跑着来开门的,鬓边的碎发都有些乱了,脸上还带着点没藏好的羞涩,低着头不敢直视田巡检!” 青禾绘声绘色的学着周姑娘的样子,微微低着头,声音也放软了些…… “后来,田巡检不知凑到她耳边说了句啥,那周姑娘的脸唰地就红透了,跟着就露出一副……嗯……春色满面!对!春色满面的模样! 她的眼睛都亮了,先前的羞涩也全没了,对田巡检热络得很,还主动上前帮着卸马车上的礼物,两人并肩往里走,那模样,活像是一对儿第一次回门的新人夫妇!” 他故意顿了顿,见众人都竖着耳朵听,端起碗吸溜了一口羊杂汤润润嗓子,才又接着说道: “进了周老大人家的院子,里头的情形我们哥俩就瞧不见了,只能在外头等着…… 足足过了有将近半个时辰左右吧,那田巡检才出来,后头周老大人被他女儿搀扶着,两人也都是笑容满面的,一路欢送田巡检到大门外,那周老大人还主动拉着田巡检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那亲热劲儿,跟见了自家亲人似的!” 说完这一通话,青禾才低头看向自己碗里的羊杂汤,迫不及待地扒拉起来,烫得直呼气也舍不得停…… 祝无恙将筷子轻轻放到碗上,听完青禾的话,眉头微蹙,摸着下巴轻声寻思起来: “田老哥无缘无故去了周老大人的府上,居然还带着这么多贵重的礼物,看样子绝非公事,而是私事…… 这倒奇了! 听你这么一说,怎么瞧着,倒像是田老哥是去周老大人那里提亲似的?”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崔响便惊奇地柔声问道: “祝兄,这……不太可能吧?田大哥不是已经有了妻儿了吗?上次咱们从大名府一同来定县赴任的路上,我还逗过好几次他那八岁的儿子,陪他玩过陀螺,小家伙虎头虎脑的,很是可爱呢。” 宝姨闻言,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田巡检的儿子都那么大了,怎么还会去提亲?莫非……莫非田巡检还真就看上了周老大人的女儿,想要娶了人家做侧室不成?” 宝姨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然而此时祝无恙却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太可能!周老大人虽已致仕多年,但在定县也是颇为德高望重的乡绅,门生故吏遍布,身份摆在那儿了…… 就算他女儿如今守寡,以周家的门第,恐怕也不会同意让女儿给人做侧室! 而且听完青禾的描述,田老哥那架势,怕是要娶那周姑娘当正室的吧……” “正室?!!” 盛潇潇猛地转头,柳眉倒竖,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话里有话地指桑骂槐道: “那田大哥家里的夫人和儿子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被抛在脑后了?哼!我算是看透了,男人果然都是喜新厌旧的东西!” 第148章 韩家大院 祝东西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心里暗道不好,这话题再聊下去怕是要跑偏,还可能惹出是非,于是赶忙转移话题,苦笑着摆手道: “嗨!瞧我这脑子!咱们不是正在查姚氏的案子,还有李忠义的死亡真相呢嘛,聊这些别人家里八竿子打不着的八卦做什么?人家田老哥乐意娶几个夫人,那是人家的家事,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说完,他偷偷瞥了一眼还在气鼓鼓的盛潇潇,又转头对着青禾,故意板起脸训斥道: “青禾你小子也是的,我让你去周老大人家附近盯着,是让你查探与案子相关的线索,你可倒好,闲着没事跑去看田巡检的热闹,回来还净说这些没用的,瞎耽误功夫!” 青禾正埋头苦吃,冷不丁被祝无恙这么一顿训,嘴里还嚼着羊杂,瞬间就愣在那里,筷子停在半空,眼神茫然,吓得不知所措…… 此刻的他心里直犯嘀咕:不是啊公子!明明是你吩咐我跟我哥监视人家的,我和我哥盯得这么仔细,禀报的又是如此的详细,难道做事认真也有错了吗?!!怎么这会儿又怪我多嘴了…… 青禾此时的冤屈足以召唤六月飞雪,可他心里虽很是委屈,嘴上却不敢说出口,只能眼睁睁一脸无辜的看向自家公子…… 然而祝无恙微眯着眼睛,目光沉沉地盯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 青禾被这眼神一慑,顿时吓得一缩脖子,连忙低下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 “我……知错了,下次不敢了……” 他手上再也不敢耽搁,赶紧扒拉碗里剩下的羊杂,只想快点吃完逃离这尴尬的黑锅局面…… 祝无恙吃完那碗羊杂汤后,不等宝姨将饭后的茶水送来,便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 “今晚吃得略饱,我出去走两步消消食。” 青禾闻言立刻起身道:“公子,我随你去。” “不必!”祝无恙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一旁收拾碗筷的洪巧燕,“半个时辰后,给我备一盆热水洗漱。” 洪巧燕乖巧的应了一声,而宝姨这时正端着一碟切开的梨和茶具走过来,听了祝无恙的话眉头微蹙道: “外头天都暗了,就在这后院里走走得了,瞎跑什么真是的,记得早些回来哈!” “知道了宝姨。” 祝无恙笑着应下,拢了拢外袍的衣襟,随后便径直走了出去…… 仲夜的定县街头尚有零星灯火,酒肆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零星几个行人步履匆匆…… 祝无恙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走了半条街,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后,见确实没有人跟来,随即脚步陡然一转,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道…… 这处巷道里没有灯笼,月光被两侧的高墙截成碎影…… 祝无恙走到巷道深处的僻静角落,左右确认四下无人,迅速从怀中摸出一块黑布面巾,利落地扎在头上,遮住了眉眼以下的大半张脸……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压低,不再循着光亮的主街,专挑墙根、树影等阴暗处疾走,脚下轻点,竟没发出多少声响…… 越靠近明月街的方向,周遭的喧嚣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静谧…… 韩家大院便坐落在明月街的尽头,是定县当之无愧的第一宅邸! 祝无恙此前只远远瞥过一眼,此刻近身,才觉其气势远比传闻中惊人! 他躬身贴着墙根快步穿行,待离韩家大院不足百丈时,彻底停下脚步,如同一头蛰伏在夜幕中的猛兽,缓缓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整座宅院的外围…… “天恩世德”四个大字的鎏金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挂在两扇朱漆大门之上,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那外墙竟绵延三里多长,青砖砌就的墙面高近两丈有余,墙顶还筑着矮垛,说是一座小型城防,亦是毫不夸张! 白日里看着只觉蔚为壮观,此刻夜色笼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瘆人压迫感…… 祝无恙的目光落在大门口,四名精壮汉子身着短打,腰挎长刀,笔直地站在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却没发现潜藏在树影里的他…… 透过大门再往院内望去,只见大门后侧矗立着一座约摸有八丈多高的了望高台,高台四角各有一人值守,手中握着长枪,视线覆盖了宅院外围的每一处角落…… 他屏气凝神,循着高台看守视线的盲区,脚步轻盈地掠到台底,稳稳躲在一根粗壮的木柱后…… 借着柱身的遮挡,祝无恙探头朝院内望去,但见得大门后是一座丈高的影壁,青砖上雕刻着繁复的龙凤呈祥纹样,影壁之后,一座更为高大的功德石牌坊赫然矗立! 夜色朦胧中,牌坊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隐约可见,想来是记载着韩家历代先祖的名讳以及功绩…… 可当目光越过石牌坊时,祝无恙的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猛地一跳…… 牌坊之后,竟横卧着一道厚重的内城墙,墙顶人影绰绰,隐约间还能听到甲胄碰撞的轻响,叮叮当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朝廷早有明文规定,民间严禁私藏盔甲! 就连他任职的定县县衙,也只有几把制式长刀,连一套完整的盔甲都没有! 据他所知,就算是太子府上的带甲亲卫,也不过只有五十套甲胄,由此可见官家对于甲胄管控之严格! 可如今信王赵榛暂居韩家,虽是皇子,却也无擅自豢养带甲亲卫的权利,除非有陛下的特许,可若是有特许,定县官场怎会毫无风声…… 祝无恙沉下心来,靠着木柱沉吟…… 内城墙戒备森严,墙顶的守卫往来巡逻,他根本就没有潜行进去探查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内城墙外侧传来,回音阵阵,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下人鱼贯走来,每四人抬着一口黑漆大箱子,箱子沉重,压得木杠微微弯曲,下人们脚步都有些踉跄…… 第149章 惊遇故人 而在队伍一旁,一个身着锦缎长衫的青年走在中间,面色沉静,一看便是负责此事的管事,身旁跟着个提着灯笼的侍女,暖黄的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得隐约可见…… 祝无恙缩了缩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目光紧紧锁在那青年身上…… 看着看着,他心头忽然一动! 这张脸竟有些眼熟! 他凝神细想,蓦然间想起了对方的身份,下意识地在心里惊咦了一声…… 就是这片刻的分神,他的呼吸节奏稍稍乱了半拍,那锦袍青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脚步陡然一顿,猛地朝祝无恙所藏的木柱方向望了过来! “不知是哪位高人深夜大驾光临,可否现身一叙?” 青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穿透力,在夜里格外清晰…… 抬箱子的下人们闻言顿时僵住,面面相觑,手里的箱子都不敢再动,而高台上的四名看守也闻声骚乱,纷纷拔出长刀,目光锐利地朝台下搜寻…… 锦袍青年却轻哼一声,摆了摆手吩咐道:“不必停,继续往内院去。” 而后他又对高台上的人训斥道:“你们几个各司其职,不必慌张!” 随后,他转头亦对身旁的侍女道:“你也先退下。” 侍女虽有疑虑,却还是应了声“是”,提着灯笼快步离开了…… 青年独自一人站在原地,面对未知的潜藏者,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惧意,颇有些艺高人胆大的意味…… 祝无恙待那队抬箱子的下人彻底走进内城墙的拱门,才缓缓转过身,他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轻烟般掠出,稳稳落在青年面前两丈开外的地方…… 锦袍青年紧盯着他的举动,见他虽蒙着脸,身形挺拔,且未携带兵器,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他右手悄悄背到宽大的袖袍后,指尖已经触到了藏在袖中的短剑剑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然而,下一秒,这位身着月白外袍、蒙着黑布面巾,打扮不伦不类的不速之客,竟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让锦袍青年微微一怔…… 更让他意外的是,对方一边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面巾,一边缓缓的朝他走来,竟是露出一张年轻英气的笑脸,眉眼间满是熟稔! 锦袍青年瞳孔骤缩,惊奇地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祝无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这夜色之中居然还有些反光,他语气轻快的调侃道: “我也没想到,会在此碰到‘弄半宿’‘弄’兄!” 农半休这才终于确认,眼前之人竟真是昔日的同窗好友祝无恙! 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脸上露出几分无奈,随即笑骂道: “都多大的人了,你还是这么没个正形!‘弄半宿’这个外号,都已经多少年没人提过了……无恙兄,别来无恙乎?” 当年同在书院读书时,农半休总爱熬夜看书,常常弄到夜半三更,祝无恙便给了他起了这么个谐音的外号,没想到时隔多年,彼此双方依然还记着…… 祝无恙见他还记得自己,也不顾农半休依旧提防的姿态,几步上前,亲昵地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两人的脸凑得极近,吓了农半休一跳,他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压低声音挑眉问道: “可以啊你小子,长本事了!居然在韩家当管事,这是发大财了吧?快说说一个月能领多少薪俸?老实交代!” “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农半休屏住呼吸,一脸嫌弃地将这个说话的口气都喷到他脸上的祝无恙推开,眉头蹙起,神色瞬间严肃下来: “我还没问你呢!我听说你现在是定县县尉了,堂堂朝廷命官,居然大半夜的蒙面潜入韩家大院,到底意欲何为?” 祝无恙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晃了晃手中的黑布面巾,尬笑道: “这不是已经摘下了嘛……我就是路过而已,一时好奇就想进来瞅瞅。” “路过?”农半休显然不信,步步紧逼,“韩家戒备如此森严,你会‘路过’到这儿来?今日你必须说清楚,否则我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祝无恙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知道搪塞不过去,他朝不远处的了望高台瞥了一眼,见上面的看守虽未动,却有两道目光直直地扫过来,便压低声音道: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小心隔墙有耳。要不……去你的住处坐坐?我今晚吃的饭食齁咸齁咸的,又跑了这么远,口干舌燥的,正好借贵宝地讨杯茶喝。” 不等农半休答应,他又一把揽住对方的肩膀,拽着人就往农半休出来时的方向走…… 农半休下意识地又想推开他的胳膊,脚步也慢了些,而祝无恙见状却是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竟是抬手就重重拍了下他的屁股: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 这一下拍得清脆,农半休身子一僵,脸瞬间涨得通红,正要发作,却见祝无恙已经拽着他走远了几步…… 而了望高台上,那两个一直偷瞄着下方的看守,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先前听到农管事问那来人居然是定县县尉,两人就已十分惊奇,此刻见这位祝县尉对农管事又搂又抱,两个大男人近到差点在对方的脸上逮鱼儿,方才这个祝县尉还明目张胆的拍了农管事那颇为挺翘的两瓣地方,二人顿时浑身一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农管事在韩家向来不苟言笑,且从不亲近女色,府里不少下人都私下议论过他性子冷淡,应该是患有什么隐疾…… 而这位祝县尉,他们最近也略有耳闻,年纪轻轻便当了县尉,至今未曾婚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顿时心中一阵恶寒,纷纷一脸嫌恶地转开视线,暗自嘀咕道:原来此二人竟是有这般爱好,真是他娘的辣眼睛…… 被祝无恙拽着往前走的农半休,自然不知道高台上两人的脑补,他挣了挣肩膀,没挣开,只能压低声音怒道: “祝无恙!你有点边界感!这……成何体统!” 第150章 苟富贵,毋相忘 “怕什么,都是一起光屁股泡过澡堂子的老爷们!” 祝无恙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胳膊,搂得愈发紧了…… 农半休在祝无恙的“胁迫”下,拐进了一间外表看起来并不算大的厢房,他推开门,先示意祝无恙进去,随后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踪,才反手关上房门,还落了锁…… 厢房不大,陈设却很不简单! 这间厢房乍看局促,推门而入却顿觉乾坤暗藏! 四壁以檀木为框,镶着细如发丝的螺钿纹饰,流光间映得屋内暖意融融! 中央一张酸枝木八仙桌,桌面纹理如流云漫卷,配着四把嵌玉圈椅,扶手上的羊脂白玉温润莹泽,指尖抚过竟无半分凉意…… 墙角博古架上,价值不菲的红珊瑚摆件亭亭玉立,枝桠间仿佛凝着落日霞光,旁侧立着一对汝窑天青釉胆瓶,釉色如雨后初霁,瓶口细碎的开片纹路藏着岁月沉淀的温润…… 几案上,掐丝珐琅香炉正袅袅燃着沉水香,炉身缠枝莲纹间镶嵌的宝石,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金光,与架上鎏金铜瓶、和田玉笔洗相映,每一件陈设都透着低调却难掩的奢华,将方寸空间衬得如藏珍阁般雅致厚重! 祝无恙都看得惊呆了,心中妒意顿起! 他三步并作两步,一屁股坐到位于主坐的太师椅上,左看看右摸摸,嘴里还“啧啧”个不停,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农半休有些错愕的看着自己平日休憩的主座,此刻却被这个相当不客气的货占着,这货还翘着二郎腿,一手搭在扶手上,目光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厅内的陈设,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 “祝无恙!”农半休咬着牙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祝无恙闻声转过头,脸上堆起一抹嬉皮笑脸的笑意,疑惑的问道: “哎呦喂,我说兄弟呐!你这屋里的摆设可真讲究,比我那县尉居所气派太多了!啧啧啧啧……” 农半休深吸一口气,没辙,只好绕到旁边的客座坐下,刚一落座,便皱着眉,一脸嫌弃地骂道: “你还有完没完?一直啧啧个什么劲儿,属鸡的你,吵得人脑仁疼!现在可以说说你大晚上的到底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了吧?” 他与祝无恙是旧识,只是后来境遇不同,农半休被一位高人看中,传了武艺,而后便卖艺帝王家,入了韩府给信王当差,如今更是深得信王的信任…… 而祝无恙则是考取了功名,如今成了定县的八品县尉…… 只是这祝无恙的性子向来跳脱,从小便喜好舞枪弄棒,做事也是经常不按常理出牌,他打小便没少受这货的戏弄,今夜贸然闯来,定然没什么好事…… 然而这姓祝的却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反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答非所问地回道: “实不相瞒,我那县尉的居所,寒酸得很,所有的床椅板凳加上柜子绑到一块,恐怕都没有你这把太师椅值钱。兄弟你可真是发了财了!” 说罢,还伸手拍了拍身下的太师椅,那艳羡的模样毫不掩饰…… 农半休被他气笑,索性懒得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鎏金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汤清澈,飘着淡淡的茶香,很是沁人心脾,他刚要拿到嘴边抿一口,手腕却被祝无恙一把抓住…… “哎我说!做兄弟的好茶怎能独享?” 祝无恙说着,不由分说的便抢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砸了砸嘴,一脸陶醉的夸赞道: “好嘛,这茶也非同一般,醇厚回甘,怕是连我爹生前都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叶!还有吗?分我点拿回去,好给我家宝姨也尝尝!苟富贵,毋相忘啊兄弟!” 宝姨是祝无恙的继母,农半休自然记得,听他提起宝姨,这才脸色稍缓,可还没等他开口,就见祝无恙已经探着身子,伸手去够桌角那个盛放茶叶的檀木盒,那架势,俨然是要把整盒茶叶都揣走! “你住手!” 对于这种吃完饭还要连锅也一同端走的无耻行为,农半休一把按住他的手,没好气的骂道: “得了得了!你小子赶紧先说出你到此的目的,别净想着占便宜!这盒茶叶我就当是孝敬您这个县尉大人了,省得你在这碍眼。” 祝无恙悻悻地收回手掌,脸上却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撇着嘴说道: “人道是越有钱的人就越抠搜,此话果然不假!拿你一盒茶叶竟还要讨价还价,真是小家子气! 那行吧,我刚才也说了,来此就是路过,就是单纯的好奇,想进来瞅瞅这韩家大院究竟有多豪横,我身为本地县尉,一时兴起进来看看辖下管理的地界,不行吗?” “你觉得我会信吗?” 农半休听后,嫌弃的表情都要从脸上溢出来了! “就算是州府的五六品大员来这里,都得老老实实的在门口等着通传,哪敢擅自闯入?你小子可是翻过两丈多的院墙,蒙着面进来的,现在还说什么只是好奇进来看看?你猜我信不信你说的鬼话?”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你进来的时候,被府里那么多的家丁还有护院看到,虽然我可以暂时压下去,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我想瞒也瞒不过去。你赶紧说实话,别让我为难。” 祝无恙见他神色认真,脸上的嬉皮笑脸随之收敛了几分,他搓了搓手,笑道: “好好好!我说还不行嘛,跟你开玩笑呢!其实我本打算明天再来,直接拜见信王殿下,但是我又担心众目睽睽下被一些人看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出此下策,夜探韩家大院。”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道:“只不过,我要说的事,怕你职级不够,做不了主,也未必能让我见到信王。” 农半休听后嗤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道: “你不过就是一个八品的县尉,芝麻大的官,居然还想着面见信王?你能有多大的事,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第151章 捎句话 信王殿下是当今官家的第十八个皇子,身份尊贵,自从来到定县封地,居住在韩家大院之后,便深入简出,唯恐有好事之人抓住其把柄,向官家参奏…… 府中上下对这位贵人当然都敬之如宾,寻常官员连见一面都颇为不容易,何况祝无恙这样一个小小的新任县尉,竟也妄想面见,听起来实在是异想天开…… 祝无恙听后却也不恼,反而神秘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六寸大小的锦盒,锦盒上绣着精致的云纹,一看便不是凡物…… 他将锦盒轻轻推到农半休面前,说道:“你要是能带我把这东西转交给信王殿下,再顺带捎句话,也省的我当面拜见一趟了。” 说着,他趁农半休注意力集中在锦盒上的功夫,顺手将那盒茶叶又捎了回来,拿在鼻下深深闻了闻,露出满意的神色,而后动作自然地将茶叶盒揣进了自己的怀里,全程都在农半休的眼皮子底下,丝毫不见心虚…… 农半休被他这无耻的举动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却也没心思再跟他计较茶叶的事,他将信将疑地拿起锦盒,入手微凉,分量不算重…… 他狐疑的将锦盒打开,只看了一眼盒中的东西,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连忙又将锦盒合上,紧紧攥在手里…… 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笑吟吟的祝无恙,脑海中飞速思索着…… 祝无恙刚才说不方便白天来,怕被一些人看到,此刻再联想到锦盒里的东西,这一切便都能说得通了…… 农半休定了定神,郑重地将锦盒放在桌上,推到自己身边,而后问道: “信王殿下此刻正在宴请宾客,确实不适合带你去打扰。你要我帮你捎什么话?” 祝无恙见状,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一拍大腿道: “嘿!没想到兄弟你现在混的这么好,居然真能见到信王殿下?!那可太好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笃定: “你就帮我告知一下信王殿下,我要做这定县的县令!希望到时候,罢免现任于县令的公文和任用我为定县县令的公文,能一起到来!” 农半休闻言,不由得愣住了,满脸纳闷地说道: “你是想做官想疯了不成?难道你不知道,本朝皇子向来是优之以爵禄而不责以事权,信王殿下虽然尊贵,却没有任免地方官吏的权利。你这要求,简直是异想天开!” 祝无恙却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摆了摆手道: “你就不用跟我打马虎眼了,这些规矩我自然清楚。你只需要把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信王殿下就行,他老人家自己会想办法的! 我接下来要办的案子,可能会涉及到一些有功名在身的乡绅士族,若是做不成这定县的县令的话,我担心以后会被人找麻烦!” 见祝无恙眼神坚定,不像是在说胡话,农半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锦盒,场面开始变得沉默…… 夜色渐深,屋里的烛火跳动着,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墙上忽明忽暗…… 农半休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好,我可以帮你试试。但成与不成,我不敢保证。” 祝无恙闻言,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拍了拍农半休的肩膀道: “放心,只要兄弟你把话带到,好处少不了你的。” 农半休看着他怀里的茶叶盒,揶揄道: “你可拉倒吧!你自己都穷到喝不起好茶叶了,居然还好意思在这里给我画大饼!” 祝无恙尬笑一声,摸了摸怀里的茶叶盒,笑得愈发得意,“那我就不打扰兄弟你了,静候你的好消息!” 说罢,他起身便要走,动作麻利得像是怕农半休反悔一般…… “等等!”农半休叫住他,“你从哪来的,还从哪走。下次再敢翻墙进来,别怪我不念旧情,把你当刺客绑了!” 祝无恙嘿嘿一笑,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走正门,提前通传!” 说罢,他便转身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农半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锦盒,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夜这一遭,怕是要给他惹来不小的麻烦…… 他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收好,起身朝着内院走去,他必须尽快将此事禀报给信王殿下,至于后续会如何发展,他心中也没底…… 翌日清晨,县衙后院县尉居所的四方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早食:两碟酱菜、一笼热气腾腾的麦包,还有一壶刚沏好的茶…… 祝无恙身着常服,正端坐桌前,指尖轻叩桌面,似在思忖着什么…… 他身侧的青禾时不时为他添上半盏茶水,而崔响与盛潇潇则坐在对面,二人也不知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还发出轻笑声…… 正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快步走了进来,脚步声轻快,似乎还带着几分的雀跃……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李观棋立在院中,脸上神采奕奕,与往日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截然不同,今日竟换了件宝蓝色的锦缎长袍,料子光滑,针脚细密,衬得他原本清瘦的身形都挺拔了几分! 更惹眼的是,他背后还背着个极大的青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几乎遮住了大半个后背…… 祝无恙放下手中的竹筷,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朗声道: “李兄倒是赶得巧,我们这早饭刚上桌。看你这模样,这两天在苏举人府里怕是收获颇丰嘛!” 他目光扫过那看似沉甸甸的包袱,故意拉长了语调,“你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瞧着倒像是装了一头小猪似的。”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青禾眼疾嘴快,忍不住插话打趣: “公子,依我看呐,这包袱里莫不是苏举人给李公子备下的聘礼吧?毕竟李公子才学出众,苏举人定是瞧上了,要招为女婿呢!” 这话一出,除了宝姨不知为何不见踪影外,四方桌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第152章 重心偏移 崔响捂嘴轻笑,肩头微微颤动;盛潇潇也眉眼弯弯,看向李观棋的目光里满是戏谑;祝无恙更是抚掌大笑,连眼角都染了笑意…… 可李观棋闻听此言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茫然无措,活脱脱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他自然是还不知道昨日田巡检赶着一马车礼物去周老大人府上疑似提亲的事,更不懂众人为何突然扯到“聘礼”“女婿”上,愣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微怒道: “你们这一大早的都学会梦游了不成?我与那苏举人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与他女儿更是没什么交集,人家给我下哪门子的聘礼?”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就好似清白之身被人玷污了一般,胸膛微微起伏,又带着几分倔强补充道: “我李某人虽说家境贫寒,以前过得确实清苦,可该有的骨气我还是有的!便是饿死,也绝无兴趣做什么上门女婿,更不会借着才学攀附他人!” 说罢,他还愤愤地攥了攥拳头,显然是真的动了气…… 一旁的崔响见状,赶忙放下碗筷,起身走上前,柔声解释道: “李兄莫怪,青禾年纪小,性子跳脱,只是随口开个玩笑,绝没有取笑你的意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语气温和,眼神里满是劝慰,倒让李观棋的怒气随之消了几分…… 盛潇潇也连忙附和,端起桌上的茶杯朝他举了举: “就是嘛李大才子,大家都是玩笑话,别那么小家子气,瞧你这认真的模样。快过来坐,喝口茶顺顺气,顺便也尝尝咱们祝大县尉新得的好茶,可香啦!” 祝无恙也收敛了笑意,起身走到李观棋身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当他目光再次落在那大包袱之上,好奇心更甚,便顺手伸过去,想帮他把包袱卸下来: “好了好了,玩笑归玩笑,快坐吧。你这包袱看着不轻,我先帮你放下来再说。” 可他指尖刚碰到包袱的系带,便察觉出了不对…… 这包袱看着鼓鼓囊囊,体积不小,可提在手里却有些轻飘飘的,根本就没多少重量的感觉! 祝无恙挑了挑眉,看向李观棋,语气里满是疑惑: “李兄,你这包袱里装的到底是些什么?怎么看着挺大,份量却是如此之轻?” 李观棋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闻言,他微微扬起下巴,脸上掩饰不住的露出了几分倨傲与得意,仿佛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大事一般,而后他又装作漫不经心的语气回道: “人家苏举人本就是饱学之士,这两日我与他一同探讨《两都赋》的笔法和意境,竟是越聊越投机,当真是一见如故! 他说我对赋文的见解独到,远超寻常书生,恨不得夜里都拉着我促膝长谈,彻夜不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头扫了眼身上的锦缎长袍,眼神之中更添几分自得: “他见我往日穿着寒酸,又说我与他身材相仿,便从衣柜里翻出这套新做的锦袍,非要叫我穿上试试。我推辞不过,便暂且穿上了…… 谁知临走时,他又翻出好些他年轻时的衣物配饰,说他如今年纪大了,这些鲜亮料子的衣裳也不适合再穿了,便一股脑都打包给我了,说是让我留着穿,也算不浪费。” 祝无恙听着他的话,眉头却缓缓皱了起来,右手放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严肃: “李兄,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忘了我当初吩咐你去苏举人府里,是做什么的了?” 李观棋脸上的得意之色未减,闻言不假思索地回道: “没忘啊!我刚才不都说了吗?” 祝无恙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狐疑,往前凑了凑,故意加重了语气问道: “嗯?你说啥了?你是说……苏举人与你一见如故,恨不得与你促膝而眠?” “对啊!”李观棋点点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为何要重复这句话,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补充道: “难道你还真打算让我和苏举人睡到一张床上监视人家不成?那可万万不可,男女授受不亲倒也罢了,我与他皆是男子,这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汇报道: “说真的,我在苏举人府里待了这两天,仔细观察了一番,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平日里除了府里的下人洒扫忙碌,就只有几个商铺的掌柜,约莫每日巳时左右会来府里交账,其余时间都安安静静的,因为苏举人喜好静宜,因此府里连个大声喧哗的都没有。” 祝无恙听后微微颔首,如此看来,谢老大人与苏举人那边连日来并无异常举动,看来二人多半与姚氏一案无甚牵扯,眼下的重心,倒该往周老大人与程老板那边偏移了…… 正当他暗自思考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青玉一身青衫短打沾着些许尘土,身后跟着的张五条更是满脸倦容,却难掩眼底的兴奋…… 只见青玉率先上前,躬身禀道: “公子,自打青禾先一步离开核桃树村之后,傍晚时分,周老大人府上又来了一辆马车,下来两个约摸四十多岁的员外打扮的人,我瞧着吧,都不是善茬!” 他顿了顿,回忆着当时的情景:“那二人进府许久,出来时却是满脸怒容,气鼓鼓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其中一个临走时还朝周府门口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对另一个说‘老子吃定他了,过两日再来要钱’! 我见他们往村口方向而去,便赶忙提前一部赶到必经之路的巷口装作本村村民,故意让马车险些撞上,才算是看清了二人的容貌,听他俩的口音像是从北边过来的。” 说完,青玉抬眼看向祝无恙:“公子,您说这二人与那周老大人,会不会和姚氏一案有关?” 第153章 正如所料 祝无恙沉吟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张五条:“有些蹊跷……但是暂时还不好断言。五条哥,你在程老板的赌坊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张五条咧嘴一笑,舌头抵着下牙槽,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一脸得意的说道: “公子,这是你当时给我的二十两,如今完璧归赵!” 他怀里还传来铜钱与银子碰撞的叮当声,鼓鼓囊囊的显然收获颇丰…… 祝无恙见状打趣道:“看来五条哥这是赢了不少,如今这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够做几身新夏衣了吧。” “那是自然,我做事,公子尽可放心,绝对输不了!”张五条得意地拱手…… 一旁的青玉好奇追问:“莫非是出老千?”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说出老千,张五条可担不起这样的坏名声,于是吓得连忙摆手否认,而后苦笑道: “小孩子别乱说话,赢钱哪用得着那般下三滥的手段! 我不过就是先等个玩上头的衰鬼,看到他押哪边,我就反着押注另一边,此招百试不爽,保准输少赢多!”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夸赞张五条沉稳且机敏,祝无恙轻咳一声,笑骂青玉道:“就不能学点好的。” 盛潇潇闻言在一旁调侃道:“也不看看他们哥俩身边跟的都是一些什么人,能学好才怪!” 祝无恙苦笑一声,刚要辩解,青玉已然抢先一步说道: “咦?!盛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为何要拔刀抹自己的脖子?这怎么还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青玉见状立即附和道:“对对对!盛大小姐向来擅长自嘲,最大的爱好就是伤人八百,自损一千!” 而后青玉转头夸张的拍打着张五条的臂膀大笑道: “哎呀!可真是笑死我了!公子以后要是娶了盛大小姐,万一哪天做了什么惹盛大小姐不开心的事,盛大小姐肯定会先抽自己俩大耳瓜子,让咱们公子心疼死为止!” 盛潇潇被取笑得俏脸一红,美目圆瞪就要发作,还好祝无恙及时拦住,崔响也赶忙拉着她劝和才作罢…… 祝无恙十分无奈的骂道: “你们两个消停点,我还等着听程老板的事呢。” 张五条强收了笑意,继续正色禀道: “这两天程老板表面瞧着挺正常,见了赌客依旧热情。我按公子的吩咐,赌钱时故意嗓门大、摆阔气,他果然几次邀我去内室玩大的,我怕人少易被骗,就一直待在大厅,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青禾好奇问道:“那你不用吃饭上茅厕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赌坊里吃喝拉撒都免费,只要你一直赌,啥都管够!” 张五条哈哈大笑,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挺奇怪,连续两个晚上,程老板的夫人都来赌坊找他。我问了旁人,说是很少见老板娘来,连续两晚的情况更是头一回见到。” 他继续回忆着细节道:“第一晚老板娘来的时候,满脸不耐烦,见了我们这些赌客都捂着口鼻,有人打招呼也爱答不理,很是嫌弃的样子。 只是自她进房和程老板待了会儿之后,出来时眉头皱得紧紧的,行色匆匆。 我没忍住调笑问她,是不是吵架了要回娘家,她竟然吓得一哆嗦,慌慌张张地躲着我走了! 第二天晚上也就是昨晚,我看到老板娘又来了,只是我眼睛多贼啊,立马就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昨晚老板娘的脖子上还有手腕处,多了一些贵重首饰,叮叮当当的直晃眼,背上还背了一个包袱,一副生怕被人抢走的模样! 等她进了一趟程老板的屋里后,出来时还又多了个包袱! 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我估摸着吧,那俩包袱里面应该有不少银票,也不知程老板把这么多钱交给他夫人做什么去……” 一旁的李观棋听后沉吟道:“莫非这个程老板打算要跑路?” 而祝无恙则是淡淡一笑道:“我并不关心人家有多少银票,也不关心银票的去向,这与我无关,也和案子无关,那程老板本人还有其他异常吗?” “没有,”张五条肯定地回道,“他送夫人到门口,让侄子陪着走了,自己还留在赌坊照常营业。” 祝无恙晃了晃发酸的脖颈,端起碗将温热的稀粥一饮而尽: “你们留下继续吃早饭吧,我去卷宗房一趟。” 路上,他恰巧碰到刚上值点卯的秦峰捕头,于是便随口问道: “今日可曾有那四个家族的亲眷出城?” “暂时还没收到城门那边的消息。”秦峰如实回道。 祝无恙“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继续朝卷宗房走去…… 看管卷宗的小吏亦是刚到岗,见他前来,连忙躬身行礼…… 祝无恙吩咐小吏在外等候,自己则走到标着“官路镇核桃树村”的卷宗架前,翻找出周老大人与程老板的生平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半晌后,祝无恙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他将两份卷宗仔细放回原位后,便踱步走出房门,却见秦峰与小吏仍在门外等候,便看向秦捕头问道: “可是城门那边有消息了?” 秦峰笑着回道:“正如大人所料,程老板的夫人与侄子今早赶着马车出了城,卫兵检查时见包袱里有大量银票和贵重金银首饰,她声称是要回老家邻县开赌坊,于是卫兵便放行了。” “嗯?那程老板是否与之同行?” “不曾看到!” 祝无恙闻言嘴角微扬,随即吩咐道: “秦捕头,麻烦你即刻带人去将程老板请到县衙,去晚了,他的赌坊怕是要被搬空了。” 秦峰听后一惊道: “县尉大人,那程老板可是有国子监监生的功名在身,若是没有确凿证据或是证人的话,怕是不好随意传唤。” “所以我才说是将他‘请’来! 这次秦捕头便多安排几个人吧,将程老板的夫人截回来,顺便也把核桃树村的里正,以及李老实叔侄二人也带来吧!” 秦峰见状,只好领了几个捕快匆匆离去…… 第154章 诡辩(一) 祝无恙随后使唤小吏就近去买了两斤猪头肉,分开装成两包,还打了一斤散酒,送到大牢,自己则径直前往典狱官处,将饿得奄奄一息,连路都走不稳的隋堂提了出来…… 隋堂最终是被两个狱吏一左一右架到房间的,见到桌上有典狱官吃剩的一些吃食,瞬间两眼通红,挣扎着就要扑过去…… 而这时小吏刚好将酒肉送到,隋堂不顾形象地抓起猪头肉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地将酒肉吃了个精光,仍意犹未尽地舔舐着油纸上的碎屑和油脂,若非油纸有点剌嗓子,祝无恙都要怀疑他会连油纸也一块吞了…… 而此刻的祝无恙好整以暇的坐在对面,笑眯眯地问道:“隋大侠,这几日在大牢里住得还习惯吗?” 隋堂的心里简直恨极了祝无恙,却再也不敢出言不逊,只是一味的低头闭目不语…… 典狱官见状在旁笑道: “县尉大人真是好手段,这厮之前上刑都还嘴硬的很,骂声不绝,倒是自打听从您的交代,将他饿了这几天后立马老实多了,尤其是这两天和牛奔关在一起之后,每天的半块麸饼也都被牛奔给抢去了,您若是再不来提审的话,怕是真要饿出个好歹了。” 祝无恙笑着点了点头,此时却是拿出另一包猪头肉,在隋堂面前晃了晃说道: “怎么样?现在愿意交代了吗?只要你肯说实话,这包肉也归你!若是执意助纣为虐,便只好将你与牛奔还关在一起! 你怕是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我这定县大牢之中,每年可都有两个因病身故又不影响本县政绩的名额,本官正好给你这个执迷不悟的人留一个!” 他顿了顿,继续缓缓道:“我倒是好奇,那程老板到底许了你多大的好处,竟然让你帮他害死姚氏,还要对洪老爷子下手?” 隋堂闻言,虽眼馋于祝无恙手中的肉食,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但是性情刚烈的他又十分注重江湖名声,因此就算是死也并未打算低头! 只是当他听到祝无恙提到程老板时,不由得浑身一僵,尤其是听到程老板害死姚氏,还要杀害姚氏的公公洪老爷子时,眼神中透露出迷茫的神色…… 祝无恙见状心中一喜,赶忙趁热打铁道: “其实本官早就知道你并不了解其中的缘由,只是被他人利用,所幸尚未铸成大错……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程老板已是瓮中之鳖,但是如果你也肯当堂指证他,还那被冤杀的姚氏一个公道的话,像这样的酒肉,本官可以管够!” 说完,他将猪头肉扔了过去…… 隋堂伸手捧着肉,呆愣愣的站在那里,沉默半晌之后,终于开口道: “姚氏吗?我知道她……” 祝无恙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大喜:成了! 半个时辰后,定县大堂之上…… 于县令端坐正位,王师爷侍立一旁,祝无恙坐在堂下侧方,对面则是负责随堂记录的书吏…… 程老板身着缎面锦袍,站在堂中,因他是国子监监生,所以无需跪拜,只是此时的脸色阴晴不定,眼神中透着了几分不安…… 秦峰捕头上前几步躬身作揖,朗声禀报道:“启禀县令大人,已将程监生请到县衙。” 于县令轻咳一声,沉声道:“程监生,今日请你前来,乃是有几桩事情要问你,还望你能如实作答。” 程老板清了清嗓子,立即躬身回道:“大人请尽管问,晚生定当知无不言。” 这时,祝无恙上前一步,朝着于县令点了点头,而后转身目光如炬的盯着程老板问道: “程老板,近日你夫人连续两晚前往赌坊,带走大量银票与财物,不知所为何事?” 程老板诧异的看了祝无恙一眼,随后镇定的反问道: “不过是让内子回娘家暂住几日,带些财物防身罢了,在下此举,似乎并无不妥吧?” “防身?”祝无恙冷笑一声,“据我所知,你夫人今早出城,声称要回老家开赌坊,为何你这个当家之人却还留在定县?莫非是想让她先行转移财物,你随后便要跑路?” 程老板一怔,紧接着哈哈一笑,随后他又清了清嗓子继续辩解道: “哦……对对对!我记起来了,之前我确实对内子说过这样的话,也有再开一家赌坊的计划,只不过…… 在下于定县经营赌坊多年,根基在此,各处产业也在此,怎会轻易离开? 祝县尉方才所谓的转移财物以及跑路一说,不知是从何处听来?在下可从未有过如此打算!” 他说话时语气从容,条理清晰,竟将祝无恙的诘问轻轻化解,反倒是抛出一句反问,将焦点又引了回来…… 祝无恙心中暗忖,这程老板果然老奸巨猾,这般诡辩口才,寻常人还真不是对手…… 原本是他占尽上风在盘问,此刻反倒被对方拿捏了几分节奏,若是再这般纠缠下去,恐怕耗上半日也问不出半点实情,反倒容易被他咬文嚼字,一一反驳得哑口无言…… 祝无恙心念电转,眼中精光一闪,忽然话锋一转,沉声道: “既然程老板不愿如实相告,那我倒要问另一件事了!敢问程老板,去年你为了买国子监监生的监照,具体花了多少银子?” 这一问来得猝不及防,程老板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却转瞬即逝…… 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反问道:“祝县尉这又是何意?有关程某个人的私事,还望祝县尉能够体谅一二,在下不便作答!” 祝无恙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轻松道: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那不如就让我帮你算一笔账如何?刚好我前不久才从京城到的定县,这往返的路程我倒也熟得很,各项花费也算是略知一二。” 程老板此刻已没了起初那谈笑风生的自在,他下意识的吞了口口水,又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随后面无表情的淡淡回道: “这都过去将近一年了吧,我也确实忘了当时具体花了多少银子。既然祝县尉不嫌麻烦有心帮我点算,那在下就洗耳恭听便是。” 第155章 诡辩(二) “那你可听好了!” 祝无恙挑眉,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确保堂下的百姓都能听得清楚,随即朗声说道: “去年你从定县出发去京城,定是坐的上好马车吧?先说说从定县到大名府地界,马车每日的租金、车夫的工钱,再加上沿途的食宿,就算省着点花,每日也得一两银子上下! 到了大名府再转商船去泗水县,商船的船费,还有在沿途住的客栈各项花销,以程老板的身份,定然不会住那些简陋的小店,上好的客栈每日房费就得三钱银子,再加上平日里的吃喝用度,你这般习惯了豪奢生活的人物,花销定然不菲!”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继续细细算来: “往返路程,再加上在京城办理监照的时日,前前后后约莫得两个月左右的时间! 这两个月的车马费、船费、食宿费,杂七杂八加起来,若是程老板孤枕难眠,再偶尔喝些花酒的话,少说也得有三百多两银子! 再说说那监照本身,国子监监生的监照,明码标价是一百零八两银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两七钱银子的工本费和手续费,算下来总共不到一百一十两银子。” 祝无恙话音一落,目光锐利地盯着程老板,朗声道: “这么一算,程老板为了成为国子监监生,当个体面的定县乡绅,前前后后总共需要花费将近五百两银子!啧啧啧啧……” “嘶——” 此番话一出,堂上堂下顿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惊呼声此起彼伏…… 就连公案后的于县令都忍不住咋舌,低声对身旁的王师爷感叹道: “五百两!程老板果真是身家颇丰,这开赌坊果然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 围观的百姓更是议论纷纷,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是对这巨额花费的震惊…… 然而,身处风口浪尖的程老板,心里亦是翻江倒海,忐忑不安到了极点…… 他脸上再也挂不住任何表情,眉头紧锁,眯起眼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质问道: “祝县尉说这些做什么?我花我自己赚的钱,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 祝无恙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 “也就是说,你现在是承认你当初确实花了这么多银子了,对吧?可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你确定你当时花的银子,真是你自己的钱吗?” “你……你这是何意!” 程老板听后,顿时如遭雷击,心惊肉跳起来,他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厉声质问道…… 祝无恙却压根没理会他的咆哮,转头对一旁的差役吩咐道: “来人,将那李老实叔侄二人,还有核桃树村的里正带上堂来!” 片刻后,一对穿着体面的的叔侄被带上公堂,正是被溺死的李忠义的弟弟李老实以及他的儿子…… 二人一进堂,便忍不住眼圈泛红,看向程老板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悲愤,里正疑惑的扫视了一圈,眼神落在程老板身上,露出一副惊疑不定的模样…… 祝无恙先是看向李家叔侄二人,温声问道: “李老实,你们叔侄且仔细想想,那李忠义生前在京城之时,曾碰到有定县老乡向他借银子,你们叔侄二人可知那借银子的人是谁?” 还不等李老实叔侄开口,程老板便抢先一步,高声道: “他们叔侄二人之前不是明明说过,他俩并不知晓向李忠义借银子的是谁,也不曾亲眼看到那人的吗?祝县尉莫非是要这叔侄二人恶意栽赃程某不成?!” 祝无恙故作疑惑地看向程老板,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哦?程老板这话说的可就有些不打自招了! 他叔侄二人当初与我说这些话时,是在县衙的后院,在场之人除了我和秦捕头之外,再无他人,你又是如何得知他们叔侄说过这些话的? 莫非程老板还私下接触过他们叔侄?你这样做,可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吧?” 程老板顿时一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情急之下,他赶忙解释道: “这定县谁不知道我程某人乐善好施、乐于助人?我见他们叔侄二人丧亲可怜,不过是想帮帮他们,也就顺嘴多问了几句罢了。祝县尉可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小人?!呵呵,行吧……” 祝无恙被他这厚脸皮的诡辩都给气乐了,他伸出手指朝着程老板指了指,随即猛然转过头,语气已经带了些厉色吩咐道: “秦捕头,将那程老板的夫人带到堂前!” “是!”堂下的秦捕头高声应道,不多时,便将一个穿着华贵、面带惊恐之色的妇人带到了公堂之上…… 程老板见自己的夫人被带到,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只见他夫人哆哆嗦嗦地跪下,眼角已然噙着泪水,显然是被这公堂的威严吓得不轻…… 程老板心中一紧,愤怒地朝祝无恙喊道: “祝县尉!你有什么招数冲我来便是,与我夫人何干?她不过就是一个足不出户的妇道人家,什么都不知道!” “哦?什么都不知道?我看不见得吧?!” 祝无恙一脸狐疑地看着那妇人,又转头看向程老板,冷笑道: “我刚才替你算的那笔账,你不会真以为我是吃饱了撑的吧?” 话音刚落,程老板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似是瞬间想到了什么关键所在,顿时脸色煞白…… 祝无恙不再理会他,转而向程夫人询问道: “看起来,程老板对你还真是恩宠有加,想必去年你相公去京城买国子监监生的监照这样的大事,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吧?那你相公当时临走时,身上带了多少银子?” 程夫人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直视祝无恙的目光,她刚要打算开口,程老板见状,猛然出声打断道: “我当时花了……” “住口!” 第156章 诡辩(三) 不等程老板说出具体银两数目,祝无恙猛地回身甩手,“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程老板的脸上,给了他一个狂暴至极的大逼斗! 这个大逼斗力道极重,显然祝无恙被程老板“不讲武德”的举动激怒,已是动了真火,方才仓促之间,竟是下意识的用上了内力! 就这一下,别说是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的程老板了,就算是换成一头猪在那里,也要被扇懵喽…… 程老板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只觉得两眼冒着金星,嘴角瞬间溢出鲜血,居然还打飞了两颗牙齿,一溜儿血沫滴落在他的锦袍上,看起来格外刺眼…… 祝无恙黑着一张脸,眼神威严,怒声大骂道: “公堂之上,有于县令在此坐镇,更是有诸多百姓围观听审,你一个开赌坊的卑贱商人,不过是使钱买来的功名,安敢在本官面前当堂串供?!那妇人,你说!你相公当时到底带了多少银子?!” 程夫人见丈夫被扇得嘴角流血,吓得当场眼泪就流了下来,浑身抖得像筛糠,哽咽着回道: “当当当……当时……他带走了二百两银子!” “什么?!只有二百两?!” “这就不对了啊,刚才祝县尉算的可是将近五百两之巨!” “这中间差了三百两,哪儿来的?” …………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百姓们的议论声比之刚才更甚,纷纷交头接耳,看向程老板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祝无恙终于舒了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于大人,还有在场的诸位乡亲,大家可都听到了吧?程老板刚才已然承认,他往返京城加上买监照,总共需要花费将近五百两银子,而他夫人却说,他当时只带了二百两。那么我就纳闷了,这三百两银子的缺口,又该从哪里找补?” 李老实叔侄听到这里,哪里还听不出其中的蹊跷,二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过来! 李老实猛地扑到堂前,指着程老板,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道: “好啊!原来就是你那个借了我哥银子的贼人!我哥从京城千里迢迢跑来定县,就是来找你要债!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牲,不光没还我哥银子,居然还将我哥推到河里溺杀,你还我哥哥的命来!” 他的侄子李小二也跟着哭骂道:“你还我爹的命来!你这个天杀的凶手!” 而一旁的里正见状,也总算是反应了过来,跟着附和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想起来了!当初确实有人问过我程老板的居所方向,原来是来找你要账的!” 程老板被骂得面红耳赤,却依旧在思考片刻之后,张着走风露气的血口,死鸭子嘴硬道: “这……这只是你的臆测,你猜的!对,都是你猜的!根本就不是事实!呼…… 我当时虽然银子没有带够,但是你们别忘了,我可是开赌坊的! 我程某人想赢个几百两银子,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你凭什么栽赃说是我借了那李忠义的银子?!” “这……” 李老实叔侄闻听此言,脸上的悲愤顿时僵住,眼神中也露出了一丝将信将疑,他们转头看向祝无恙,眼中满是求助的神色…… 祝无恙摇头叹了一口气,看着程老板,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你这厮可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我都怀疑你是否早就提前准备好了这诸多应对的说辞! 也罢,既然你不肯承认,那我就再请个人来与你对质。秦捕头,劳烦你将隋堂带上堂吧!” “隋堂”二字一出,程老板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致,仿佛被一层浓墨染过…… 他身体微微一颤,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惊恐,死死地盯着公堂门口…… 不多时,一个面色苍白,就跟个逃难的难民似的年轻男子被带了上来,正是隋堂! 他一进堂,便连看都不看程老板一眼,径直走到案前,“扑通”一声跪下,对着于县令和祝无恙磕了个头,高声道: “在下隋堂,愿如实招供!” “讲来!”祝无恙沉声道…… 隋堂悄悄白了祝无恙一眼,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将程老板如何找到他,如何诓骗他说洪老爷子是害死姚氏的烂赌鬼,又是如何拿他娘的尸骨是否能够葬入祖坟的事相威胁,逼迫他去暗杀洪老爷子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你这个不孝子!你你你……你胡说!” 程老板听完,顿时恼羞成怒,双目赤红,猛地就要冲上前殴打隋堂,嘴里嘶吼着: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平日里待你们娘儿俩不薄,吃我的穿我的,你如今竟敢如此污蔑你的亲娘舅!” 身旁的捕快早有准备,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按住,程老板挣扎不得,只能对着隋堂破口大骂,随即又猛地转向于县令,“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道: “于大人明鉴呐!隋堂是我的亲外甥,他的证词算不得数!他这分明是被人收买了,故意来陷害于我的!” “舅舅,你还是不要再狡辩了!” 隋堂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愤和悔恨…… “我是你外甥不假,可你不该诓骗于我,更不该拿我娘的尸骨来威胁我! 若不是祝县尉及时发现,我险些就成了你杀人灭口的帮凶,犯下滔天大罪!你这般狼心狗肺,我怎能再帮你隐瞒?!” 程老板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绝望和恐惧瞬间将他吞噬,他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倒在地上,眼神涣散,再也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公堂之上,一片寂静,只有程老板粗重的喘息声和百姓们压抑的惊叹…… 于县令看着瘫倒在地的程老板,又看了看一旁泣不成声的李老实叔侄,重重地拍了一下惊堂木,沉声道: “程监……程老板,你如今还有何话可说?” 第157章 终究要偿还 程老板趴在地上,嘴角的鲜血犹自簌簌的往下流,他死死地咬着牙,却终究是无力回天,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叹,彻底瘫软在地…… 祝无恙看着这一幕,恨不得再啐上一口,踹上一脚,眼中亦闪过一丝释然…… 这场耗时许久的追查,终于在今日将要彻底画上句号…… 之后,心如死灰的程老板,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祝无恙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翻云覆雨掌控着赌坊的输赢,如今却沾满了洗不掉的血腥……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喉咙里挤出,像是耗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罢了……一切都完了……” 这一句“一切都完了”,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程老板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我开那赌坊,虽说挣了些银钱,可在外人眼里,终究是个操着贱业的,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 此刻程老板的声音变得沙哑干涩,还又带着几分自嘲…… “见那些有功名在身的士族乡绅们出门前呼后拥,县里有什么大事也轮得到他们置喙,我便也动了心思,想着捐个国子监监生的名分,好歹也算是被朝廷承认的读书人,日后说话也能硬气些。”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段看似风光却暗藏隐患的过往…… “那次去京城捐官,原以为带的银钱已然足够,可这一路上的盘缠、打点的费用,比我预想的竟是多出了数倍! 到了京城之后,手头早已捉襟见肘,实在没办法,才托人找到了同乡李忠义,向他借了三百两银子。” “当时我拍着胸脯保证,回了定县就立刻把银票捎给他。李忠义之前也听说过我的名声,知道我是赌坊的老板,不会差他那区区几百两的银子,于是当时也就没立字据,很痛快的便答应了下来…… 可等我真的回到定县,整日里被赌坊的生意以及一些琐事缠身,便……便把这事给忘到了脑后……” 程老板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悔意,却更多的是侥幸后的慌乱…… “当我后来偶然想起此事时,原以为他在京城谋生,未必会特意为了这点银子跑回定县找我,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真的找来了……” 说到此处,程老板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酿成大错的午后…… “那天他找上门来,正好我家娘子也在。他竟然不顾及场合,就那么当着我娘子的面向我讨要银子,并且还出言不逊,句句戳向我的脸面,说我言而无信,丢尽了同乡的脸。我被他骂的一时气急,便支走我家娘子,和他争执了起来……” “只是……只是我当时正在气头上,居然忘了他年纪大了,身子骨也本就不硬朗。相互推搡之间,他脚下一滑,后脑勺正好磕在门槛上,当场便抽搐了几下之后,断了气息……” 程老板的声音略带着哭腔,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就连头皮被抓出血痕都浑然不觉…… “我当时就吓傻了,没想到会因此摊上人命官司,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待到回过神来,只想着不能让人知道是我失手杀了人…… 我怕他的家人日后认出来,就……就毁了他的面容,趁着夜色,把他拖到永定河边扔了下去……”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恐惧,似是李忠义满脸血污的尸体近在眼前一般…… “没想到,第二天便听说有一具尸体被冲上岸了! 我躲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一眼便认出那便是李忠义! 我生怕他的尸体被人查出身份,正纠结接下来该如何收场之时,却是发生了一件令我也没想到的事! 姚氏竟把那尸体当成了她公公洪庭远!” 说到这里,程老板的脸上竟莫名地闪过一丝庆幸,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取代…… “我当时真是大喜过望,觉得这是连老天爷都在帮我! 只要坐实了那具尸体就是洪庭远,那么我杀李忠义的事就能瞒天过海,不仅三百两银子不用再还,日后就算李忠义的家人找来,还能反咬一口说他家人无凭无据诬赖我。” “可洪庭远毕竟还活着,这始终是个隐患!”祝无恙平静地开口,点破了他接下来的图谋…… 程老板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是啊……我怕他哪天突然出现,戳破了我的谎言。于是就安排我外甥隋堂去寻他,想……想把他偷偷除掉,永绝后患……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隋堂看似身手不错,却并不擅长暗杀,竟是意外碰到了你这个县尉大人,不仅没杀成洪庭远,还让他最终活着回到了定县…… 更没料到的是,你居然会如此执着,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程老板的声音里充满了颓丧…… “我本想着误导于县令,让他定了姚氏的罪,以为这样就能把水搅浑,蒙混过关。可终究还是没能逃过……” 于县令坐在堂上,脸色铁青,他被程老板害到如今这般只能干等着吏部裁定的田地,心中对此人的恨意并不比别人少上半分! 蓦然间,惊堂木猛地一拍,震得案上的卷宗都跳了一跳……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奸徒!误杀之后不仅不投案自首,反而毁容抛尸,妄图嫁祸他人,甚至还妄想斩草除根!你可知这已是妥妥的谋杀死罪!” 程老板苦笑一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他知道,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早已被戳破,犯下的罪孽终究是要偿还的…… 于县令当即下令,喝令衙役将程老板拖下去,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锁链拖地的声响终究响起,伴随着程老板无力的呜咽,渐渐消失在通往刑房大牢的方向…… 第158章 更大的麻烦 尘埃落定,半个月后…… 自姚氏一案真相大白之后,祝无恙以雷霆手段揪出幕后推手,还冤者以清白,并给李家叔侄以交代,百姓私下里早已将“祝青天”的名号喊得愈发响亮…… 可这“青天”二字,此刻却像块烫手的山芋,让祝无恙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连鬓角的发丝都似染上了几分霜色…… 前几日,各乡镇的里正代收职田抽成,祝无恙身为县尉,其名下在松烟镇有五十亩职田,按照往年的规矩,该得一百贯的抽成…… 可那里正今日磨磨蹭蹭送来的,竟是不足半数的四十几贯,铜板叮当落地,听着都透着一股寒酸与无奈…… 他心里明镜似的,今年永定河泛滥,定县有不少农田被冲毁,余下的也因旱涝交替减产,百姓们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余粮交抽成…… 可大宋律法白纸黑字写着,交不上抽成者,轻则押入大牢挨板子,重则还要加倍追缴…… 如今的定县大牢,早已人满为患,铁栅栏后挤挤挨挨的,大多是面带菜色、形容枯槁的百姓,这个时节,他们本该在田埂上忙活,却因这苛律困在方寸之地…… 秦峰秦捕头昨日已经来请示过了,问是否要按章程对牢中百姓动刑追缴,祝无恙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焦躁,含糊着让他先不要为难百姓,再等等…… 可这“等”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眼瞅着冬小麦刚收完,地里急需除茬整地,好继续赶种秋小麦…… 而牢里的这些人,哪个不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们一日不出去,家里的妇人、老人,还有孩子就多一分愁苦,地里的活计也耽搁一分,下一季的收成便更是少了一分指望…… 秦捕头和里正走后,日头早已爬到了中天,往常这时节,宝姨早把喷香的饭菜端上桌了,可是今日却没了半点动静…… 此时的她正揣着一肚子火气闯进祝无恙的屋中,叉着腰瞪着他训斥道: “大牢里塞了那么些贫苦百姓,你这个县尉大人倒是给个章程!难不成就这么一直拖着?” 祝无恙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 “宝姨,我……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 一听此话,宝姨心中的火气更盛,从背后抓过一袋羊杂的边角料,狠狠扔给一旁的侍从青玉,赌气道: “你们自己拿去煮煮,继续凑活喝羊杂汤吧!我没胃口,不吃了!老娘走了!” 祝无恙见状,脸上顿时又添了几分尴尬,连忙起身劝道: “宝姨,你这又是何必呢?这大中午的,您要上哪儿去?” “去哪儿?去砖路镇的观音禅院求情去!” 宝姨头也不回地说道…… 刚走到门口的崔响闻言,柔声细语拉着宝姨的胳膊劝说着: “宝姨,您这是去求什么情?打算要给谁求?要不还是先吃了饭再走?” 盛潇潇瞥了眼青玉手里那早已吃腻了的羊杂,也赶紧附和道: “就是啊宝姨,干嘛非要大中午的去求观音菩萨,就是去求菩萨也填不饱肚子呀!” 宝姨停下脚步,回头狠狠剜了祝无恙一眼,气冲冲地挑眉说道: “还能求什么?求观音菩萨她老人家,别让老百姓的唾沫星子,把咱家这位‘祝大老爷’给淹死!” 祝无恙的脸瞬间有些泛红,尴尬地站在原地,半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还好乖巧的洪巧燕及时端来一盏热茶,他见状赶紧端起茶碗,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脸上的窘迫,只觉得那茶水都带着几分苦涩…… 宝姨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便出了门…… 青玉只好拿着那袋羊杂去了厨房,而青禾则是揣着铜钱去街上买烧饼,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人,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多时,青禾提着一摞烧饼回来,众人默默拿起烧饼啃着,偌大的屋子里,只有咀嚼的声音…… 忽然,盛潇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这安静的环境下显得极为突兀…… 只见她放下手中的烧饼,笑吟吟的调侃道: “这是怎么了?我们的祝大县尉?这次碰上这么点小事就束手无策了?你不是经常号称自己是大宋第一智者嘛! 前些日子当堂扇那程老板的耳刮子,那股子断案如神的神气劲儿丢去哪了?看来还是老话说得好,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祝无恙本就因职田少收了五十多贯钱而郁闷,又被宝姨数落,此刻再遭盛潇潇调侃,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青玉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烧饼,对着盛潇潇梗着脖子回怼道: “那是一文钱吗?那可是差了五十多贯呢! 我家公子擅长断案不假,可人力亦是有穷尽之时!公子他又没做过生意,不擅长挣钱,天上又不会掉金元宝,这事换谁来也头疼!” 青禾见此情形,也跟着点头附和道: “就是就是!我家公子又不是开钱庄的!那些百姓是遭了天灾自己交不上抽成,公子愿意帮他们是情分,不愿意帮他们也是本分,凭什么拿这事苛责我家公子!” 盛潇潇被两人说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只能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骂道: “哼!两个牙尖嘴利的小混蛋……” 祝无恙看着维护自己的两个侍从,心里掠过一丝暖意,总算以前没白疼他俩…… 这时,一直默默吃饭的李观棋放下筷子,幽幽开口道: “我之前曾与你提过定县的人口和田亩数现状,只是当时你正全力追查姚氏一案的幕后推手,我没说完便被你打断了,不知你还记得否?” 祝无恙闻言,皱眉思索片刻后,抬眼道: “确有此事。你想说什么?莫非是想到了能帮我解眼下困局的办法?” 李观棋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恐怕要让你这个父母官失望了。我要说的事,不光解不了你当下的困局,反而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 第159章 薅羊毛(一) 祝无恙心中一沉,狐疑地看向他: “愿闻其详!” 李观棋沉吟片刻之后,缓缓说道: “那时,我偶然间看到了一个骇人至极的大问题! 根据定县县志以及相关卷宗的记载,崇宁三年,定县人口约二十三万五千人,田亩一百四十五万七千亩,算下来人均六亩二分地。 可到了如今宣和六年,人口增至二十六万三千人,田亩却只剩一百零二万五千亩,人均……唉!” 他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眉头紧锁地看向祝无恙…… 盛潇潇她们几人听了,只觉得是些枯燥的数字,并未放在心上…… 可祝无恙听完,却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震惊地看着李观棋,嘴唇翕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怎么会这样……” 盛潇潇满脸疑惑地看看祝无恙,又看看李观棋: “什么意思?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着像是人口越来越多,田亩反而越来越少了?是这个意思吗?” 崔响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柔声解释道: “也就是说,如今定县百姓人均田亩已不足四亩。” “不足四亩又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盛潇潇更加纳闷了…… 祝无恙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沉重: “问题大了去了!一个成年男子,一年大概需要五亩地的收成才能勉强温饱,因为这五亩地的收成还要刨除抽成赋税,最后也就只有两亩地的收成是属于百姓自己的! 这也就意味着,定县产出的粮食,已经养不活境内的百姓生黎了!” 盛潇潇闻言,也惊得瞪圆了眼睛: “什么?!那……那怎么办?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了,还怎么交抽成和赋税?难不成就算今年没有碰上水灾,也会有很多人交不上抽成而被下狱?” “正是如此!” 李观棋接过话头,语气沉重的解释道: “我大宋律法规定,藩王不纳税,士族乡绅也可减免赋税,不然当初那程老板为何执意要去京城买国子监监生的监照? 如此一来,所有赋税便全压在了平民百姓身上! 百姓不堪重负,再遇上天灾人祸,只能将土地卖给那些不用缴税的士族乡绅…… 久而久之,百姓手中的地越来越少,到如今连温饱都成了奢望! 再这么下去,要么就扩建大牢,容纳一年比一年多的贫苦百姓,要么就只能是……” “慎言!” 祝无恙突然厉声打断他,脸色凝重…… “我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县尉,与你一样,终究还是大宋的子民。这种僭越的话,不是你我能妄加谈论的!” 李观棋身子一震,连忙起身躬身作揖: “是在下失言了。” 祝无恙轻咳一声,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目光望向门外宝姨远去的方向…… 忽然间,他眼睛一亮,嘴角亦是勾起一抹笑意: “有了!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完美解决此事的办法!” 盛潇潇立刻凑上前,急切地问道:“哦?你总算有办法了?快说快说!” 祝无恙神秘一笑,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道: “我们也先去一趟观音禅院吧,接宝姨回家。顺便,我也去求求观音菩萨,让她老人家帮我个小忙……” “你!”盛潇潇气得叉起腰,瞪着他,“能不能别每次都在关键时刻打马虎眼?直接说出你的办法不行吗?” 祝无恙哈哈大笑,伸手在她小巧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急什么?我这招,叫做‘羊毛出在羊身上’!” 说完,他转身便向外走去,青玉和青禾见状,连忙快步跟上…… 盛潇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闹得脸颊通红,又气又羞地跺了跺脚…… 崔响赶忙上前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随后二人也跟着往砖路镇的方向而去…… 一直默不作声的张五条挠了挠后脑勺,凑到李观棋身边,憨厚地问道: “李公子,咱家大人刚才那话是啥意思?我觉得你肯定是听懂了吧?” 李观棋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他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羊毛出在羊身上!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最喜欢干的,就是花别人的银子,办自己的事,你要真指望能从他兜里掏银子办什么善事,呵呵,下辈子吧!” 李观棋说罢,也迈步跟了上去…… 张五条听完一席话,仿佛就只是单纯的听了一席话,依旧云里雾里的愣在原地,郁闷的小声嘀咕: “什么羊毛羊身上的,大老爷们说话就不能像我一样直来直去些?非要让人猜……” 他扭头看向还在收拾碗筷的洪巧燕,咧嘴一笑道: “小巧燕,要不你也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公子是怎么‘薅羊毛’的?碗筷回来再收拾也不迟嘛!” 洪巧燕脸颊微红,点了点头,将碗筷暂且泡到盆里后,也跟着众人的身影而去…… 一行人赶着马车沿着乡间小路前行,青玉和青禾依旧是共乘一匹马,在前面撒了欢似的窜来窜去…… 小风吹过,卷起路边蓬勃的野草,远处的田地里,零星有几个百姓正在埋头劳作,身影单薄而疲惫…… 祝无恙坐在宽敞的马车之中,眉头虽已舒展,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凝重…… 他知道,“羊毛出在羊身上”这几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颇有难度,少不得又要使些手段,那些真正的“羊毛”,可不是那么好薅的…… 思考间,砖路镇的观音禅院已近在眼前,青瓦红墙掩映在苍翠的古柏之间,远远便能听到院内传来的隐约钟声,肃穆而宁静…… 而宝姨的身影,正站在禅院的山门外,先他们一步到了,此刻似乎在与守门的一位老尼姑说着什么…… 祝无恙率先跳下马车,加快脚步走上前去,轻声唤道: “宝姨,我们来接您回家了。” 宝姨回头看到他,脸色依旧带着几分不悦,但终究没有再冷言冷语,只是哼了一声说道: “你怎么还有时间来拜佛?我还以为你忙着考虑该怎么应付那些百姓呢!” “嗨!应付不如解决!”祝无恙笑着上前,扶着她的胳膊,“走,咱们去拜访一下菩萨她老人家,此事我已有了计较。” 第160章 薅羊毛(二) 不多时,祝无恙身着新做的藏青色常服,腰束玉带,立于人群前排,双手合十,神色肃穆,仿佛全然沉浸在这份宁静与庄严之中…… 他身旁一边站着宝姨,另一边是盛潇潇和崔响两姐妹,后边还有侍从青玉、青禾,以及张五条和李观棋…… 一行人此刻皆是屏息凝神,默默注视着观音像,唯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在殿内回荡…… 祝无恙维持着合十的姿态,眼帘微垂,唇齿轻动,轻轻侧过身对着青玉的方向低声吩咐道: “你去请静心师太过来,就说定县县尉祝无恙到访,其余不必多言。” 青玉心领神会,悄然颔首,脚步轻缓地退出了观音堂,沿着青砖铺就的小径往后院而去…… 一旁的宝姨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她虽然不清楚祝无恙吩咐青玉去请静心师太前来的用意,但是既然他特意吩咐青玉不必多言,想来必然有其考量,便也就默不作声,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而在其身后不远处,张五条盯着祝无恙的背影,见他神情虔诚,手势标准,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青禾,压低声音问道: “咱家公子原来是信佛的啊?你看他这叩拜的手势,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青禾闻言,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强忍着笑意,同样小声回道: “那可不咋地!以前老爷还在的时候,家里正厅就供着一尊呢,老爷和公子隔三差五就上香叩拜,虔诚得很!” “哦?!” 张五条眼睛一亮,愈发好奇道:“想不到公子竟这么上心,那他以前拜的莫非也是观音菩萨吗?那他是求姻缘啊,还是求仕途?” 青禾这下没绷住,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憋笑道: “那倒也不是,不过也差不多吧…… 咱家公子拜的那尊,是黑面浓须的模样,穿着一身戎装,骑着一头黑虎,一手挥着银鞭,一手还托着个金元宝,比观音菩萨长得威武霸气多了!” 张五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一黑,没好气道: “你管那叫佛像?你当我是有多没见识?!那分明供的是武财神赵公明!跟观音菩萨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嗨,都一样都一样!”青禾摆着手,笑得肩膀直抖,“不都是供着祈福的嘛,求财也是求,都差不离儿……” 二人的对话虽轻,却在这寂静的观音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人的身前刚好就是盛潇潇和崔响两姐妹,因此姐妹俩听得最是真切,她俩相互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肩膀微微颤抖,强忍着笑意…… 而祝无恙自然也听到了,脸颊微微发烫,心头涌上一丝尴尬…… 他缓缓转过身,眼神凌厉地瞪了青禾和张五条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再敢胡说八道,仔细你们的皮! 青禾和张五条立马收了声,乖乖低下头,装作认真看地面的样子,不敢再吱声…… 盛潇潇也不好在这种场合取笑祝无恙,随后亦是缓缓收敛了笑意,重新摆出恭敬的神色……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佛号的唱喏…… 只见静心师太身着灰色僧袍,手持念珠,快步走了进来…… 她约莫六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眼神澄澈,虽满头华发,却自有一股出尘的气度…… 宝姨率先双手合十,躬身问好: “师太安好。” 众人也纷纷效仿,向静心师太行礼…… 静心师太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宝姨身边的祝无恙身上…… 见他身形挺拔,面容不俗,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英气,眼神明亮且锐利,不似寻常富家子弟,便上前一步,双手合十稽首道: “敢问这位公子,便是咱们定县的县尉祝大人?” 祝无恙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拱手回礼: “师太客气了,在下正是祝无恙。没想到多年不见,师太风采依旧,精神矍铄。” 静心师太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再次稽首道: “祝县尉何出此言,莫非此前与贫尼相识?只是恕贫尼愚钝,实在记不起曾在何处见过大人,还请大人海涵。” “师太不必介怀,”祝无恙笑着解释道,“我初见师太时,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毛头小子…… 那年师太路过泗水县,收农半休为徒,我作为农半休的挚友,当时恰好便在一旁观礼,有幸得见师太一面。 时隔多年,师太记不起我这般晚辈,实属正常。” 静心师太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颔首道: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贫尼与祝县尉倒是颇有缘分! 当年那孩子资质尚可,只是性子内向了些,现如今已是学有所成,在信王殿下麾下效力,想必祝县尉应该也已经见过他了吧?” 祝无恙想起那晚的触感,忍不住的笑道:“确实见过了……” 两人说话间,张五条悄悄凑近青禾身边,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挤眉弄眼地低声调侃: “你看咱家公子,是不是到哪儿都能遇上有缘的女人?这都一把年纪的老尼姑了,居然也跟他有缘分,嘿嘿……” 青禾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低声回道: “应该只是巧合吧?公子行事向来不拘一格,或许只是恰好记起了当年的事。” “巧合?”张五条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不不不,你忘了?公子之前亲口说过,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刚好的巧合,多半都是人为安排的。” 青禾被他说得没脾气,于是故意怂恿道: “既然你这么肯定,那你去问问公子啊?问问他今儿个到底是来拜观音菩萨的,还是专程来找老尼姑谈缘分的。” 张五条吓得一哆嗦,赶紧摆手,连连道: “别介别介!我可不敢!公子平时和和气气的,看起来跟个文弱书生似的,发起火来那叫一个吓人! 上次程老板嘴欠,被公子一巴掌扇掉了好几颗牙,我可不想步他后尘,还得留着牙齿啃宝姨炖的小鸡呢!” 第161章 薅羊毛(三) 青禾见状,忍不住捂嘴偷笑,不再打趣他…… 片刻之后,祝无恙与静心师太寒暄完毕,便提议到禅院最高处的凉亭一坐,静心师太欣然应允,领着众人穿过几重院落,沿着蜿蜒的石阶向上走去…… 凉亭位于禅院后山的小山顶,四周绿树环绕,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草木清香,站在这里,整座禅院乃至远处的定县风光都尽收眼底…… 祝无恙、宝姨与静心师太并肩站在凉亭边缘,而盛潇潇、崔响姐妹和李观棋等人则在身后稍远处闲聊等候…… 祝无恙望着远处的景致,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佛说四大皆空,可在在下看来,佛门子弟虽淡泊名利,却更应以济世救人为己任。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太以为然否?” 静心师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笑道: “祝县尉年纪轻轻,却深明佛理,所言极是。我佛慈悲,本就以普度众生为念,济世救人,正是出家人的本分。” 而她心中却暗自思忖,这位祝县尉显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若是单纯前来拜佛,又何必特意让人通报请自己过来?必然是有要事相商,只是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宝姨笑着接过话头,打量着四周的景致,赞叹道: “师太这观音禅院,真是庄严肃穆,一尘不染。比起我老家那座破落的小庙,可要强上百倍千倍了。” 身后的李观棋闻言,适时开口,为祝无恙铺垫道: “如此清幽洁净的禅院,想来香火定然十分旺盛,各方施主必定对师太敬重有加。” 静心师太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心中暗叹一声:莫非此人是为了我的香火钱而来…… 只是话已至此,她顿了顿,只好如实回道: “托各位施主的厚爱,本院向来以济世救人为宗旨,倒也深得民心。香火虽算不上鼎盛,却也足够维持禅院开销,偶尔还有施主主动捐赠,聊表心意。” 话未说完,便被祝无恙打断道:“哦?不知近来师太这里可有大宗香火捐赠?” 静心师太闻言,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暗道这位县尉果然是冲着香火钱来的…… 她定了定神,回道:“确有几家施主来过,言明要为观音禅院捐赠几百万贯钱,用于修缮庙宇、接济贫苦百姓,只是款项尚未完全到账。不知祝县尉问起此事,有何用意?” “几百……万贯……” 祝无恙听了这个天文数字,心跳都仿佛慢了几拍…… 在他装作若无其事的问清了具体是哪些人要捐赠之后,祝无恙环视了一圈凉亭周围的建筑,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看禅院之中尚有不少空场,若是有余钱,不妨再建几座偏殿,扩大些规模,既能供奉更多佛像,也能为前来礼佛的信众提供更宽敞的场所,也算尽一份向佛之心。” 静心师太闻听此言,心中的石头顿时落了大半,脸上亦是不免露出一丝傲然之色,回道: “不瞒大人,本院现有积蓄,加之几位施主的捐赠,想要新修几座偏殿,确实绰绰有余! 只是今年永定河刚发过大水,沿岸百姓农田被毁,困苦不堪! 本院若在此时大兴土木,恐会招致百姓非议,说我们不顾民生疾苦,只顾自家修行。” “师太多虑了,”祝无恙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既然师太已有此意,还请师太尽快安排动工!在祝某看来,此事非但没有弊端,反而大有裨益! 建殿所需的劳力,我明日便开始着人送来,至于他们的工钱嘛,只需按照市价正常支付即可! 还望师太善待这些劳力,保证他们三餐温饱,不受苛责。” 静心师太闻言,心中愈发困惑了起来,但见祝无恙不像是要索要钱财的样子,反而还送劳力过来,便连忙双手合十,恭敬地回道: “善哉善哉!大人放心,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怎会苛待他人?这些劳力,贫尼定会妥善安置。” “如此便好,”祝无恙满意地点了点头,朗声道,“济世救人,不仅是佛门宗旨,也是我这个父母官的职责所在。 若是能借禅院建殿之机,为县中百姓多提供一条生路,也算功德一件。想必师太定然不会推辞吧?” 静心师太笑道:“大人此举,实乃造福百姓的善举,与贫尼普度众生的宏愿不谋而合。贫尼求之不得,怎敢推辞?” “好!”祝无恙拱了拱手,郑重地说道,“那祝某便先代定县百姓,谢过师太的善举!” “不敢不敢,”静心师太连忙回礼,“大人为民着想,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众人在凉亭中又稍坐片刻,祝无恙与静心师太再聊了些禅院的日常,便起身告辞…… 下山的路上,张五条忍不住凑到李观棋身边,一脸困惑地问道: “李公子,咱家公子之前不是说什么‘羊毛出在羊身上’,要来薅羊毛的吗?怎么到最后,只是安排牢里的百姓来建偏殿?这羊毛到底薅着了没有?我咋一点没看明白?” 李观棋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 “亏你以前还是大州府的捕头,怎么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祝县尉的心思,哪有那么容易看透?” 张五条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说道:“李公子,您就别卖关子了,直接跟我说说呗?我这脑子,实在转不过弯来。” 李观棋无奈地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行吧!你肯定没有仔细听祝县尉刚才和静心师太的对话! 当他听到有几个大户要为观音禅院捐赠几百万贯钱时,还特意问了那几个大户都是何人,这不已经算是摆明了要去薅那几个大户的羊毛嘛!” 张五条闻言顿时茅塞顿开,犹如醍醐灌顶,但还是有些好奇的问道: “那咱家公子又是如何得知定会有大户给观音禅院捐赠银钱的?” 第162章 薅羊毛(四) 李观棋对张五条都无奈了,只能继续解释道: “穷人的一生所求,不过是一日三餐的温饱,而富人所求的却是健康顺遂,捐钱给寺院难道不是这些富人的惯例嘛,这还用猜?” 张五条终于明白道:“有道理!可……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就好像咱家公子提前已经盯上了那些个狗大户似的,要不然哪来的这刚刚好的巧合……” 李观棋闻言也忍俊不禁了起来,夸了张五条一句:“哦?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孺子可教也……” 而事实也正如李观棋所料…… 祝无恙一行人刚跨进衙门仪门,身后的喧嚣便被朱红大门隔绝在外…… 他眉宇间丝毫未有奔波后的疲惫,反而还带着一丝兴奋的神色,随后他转头便对身后的张五条、青玉、青禾以及李观棋吩咐道: “你们即刻动身,去请静心师太口中的那几位答应给观音禅院捐银的员外,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务必请他们尽快到县衙后院一聚。” 张五条闻言,当即拱手应道:“卑职这就去办!” 青玉和青禾两个小家伙也连忙应声,与李观棋三人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渐行渐远…… 祝无恙站在廊下,望着三人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一旁的盛潇潇走上前来,笑着问道: “我说祝大县尉,你这般急着请他们来,莫非你之前所说的薅羊毛,指的就是那几个有钱的员外?” 祝无恙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盛大小姐猜得不错!观音禅院那边有武林泰斗静心师太坐镇,香火本就旺盛,不缺这几笔捐银。 可牢狱里的那些百姓,多是因永定河大水颗粒无收,才交不起赋税被关进来的,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一旁的崔响颔首道:“祝兄此举是为百姓谋福祉,只是那些员外皆是商贾出身,向来精于算计,未必肯轻易松口把捐银转作赎金。” “所以才要费些口舌。”祝无恙轻笑一声,“不过我有县尉这个官身在,他们总不至于驳了面子不来。” 不多时,定县衙门处便传来了车马辚辚之声,只见张五条领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员外走进了后院…… 为首的三人祝无恙略有耳闻,分别是经营粮栈的邹员外、开当铺的吴员外和做商船生意的郑员外,皆是定县有名的富户……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着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人,竟是之前在核桃树村有过一面之缘的苏举人,身旁则是陪着李观棋,显然二人相谈甚欢的样子…… “苏举人,别来无恙?” 祝无恙走出屋门,主动上前见礼…… 苏举人连忙拱手回礼:“祝县尉客气了,蒙县尉相邀,敢不从命?” 李观棋见状,连忙说道:“苏先生一路辛苦,不如先随在下到屋中稍候,其余员外到齐后再一同细说。”说着便引着苏举人先入了正厅…… 片刻之后,最后一位员外朝后院缓缓走来,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着锦缎长袍,腰束玉带,举手投足间既有商人的精明,又带着几分儒雅气度…… 只是与前几位员外不同的是,他身后竟是还跟着两名精悍的随从,腰间皆配着短刃,一看便知身手不凡…… “这位想必就是拜月山庄的沈庄主了吧?”祝无恙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笑着问道…… 沈放鹤闻言一怔,随即连忙拱手笑道: “正是区区在下沈放鹤,久仰祝县尉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庄主过誉了。”祝无恙侧身相迎,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在下上任不久,便听闻沈庄主乐善好施,对庄中下人更是宽厚,单单一个护院,月俸便有二十两纹银之多,不知此事是否当真?” 沈放鹤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他给护院高薪之事,还并未知道早被牛奔交代给祝无恙了,在他看来,此事虽不算绝密,但也只在定县上流圈子里略有流传,这位年轻的县尉刚上任没多久,竟连这种细节都知晓,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含笑回道:“祝县尉消息灵通!我拜月山庄主营布匹棉花,偶尔也做些皮毛生意,利润尚可…… 只是我们进货需时常出入西夏国境内,沿途山匪横行,护院们皆是陪着在下出生入死的兄弟,自然不能亏待。”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主动提及一事: “前几日听闻庄中护院牛奔,因贪图他人家畜被县尉识破,关入了大牢。此事虽是那牛奔咎由自取,但在下总归也有管教不严之过,祝县尉放心,沈某日后定当严加约束下人,绝不让他们再给县尉大人您添麻烦。” 祝无恙闻言,眉头微挑,随即轻笑道:“沈庄主倒是通透,把在下想说的话都先说了……” 就在这时,张五条快步走来禀报:“大人,所有员外都已到齐。” 祝无恙点点头,对沈放鹤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庄主,屋内说话吧,此事需得诸位一同商议。” 沈放鹤颔首应下,随着祝无恙一同走进正厅…… 厅内早已摆好了桌椅茶盏,虽略显简陋,倒也算洁净,而苏举人和另外三位员外正端坐等候,见二人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祝无恙示意众人落座,自己则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 “今日请诸位前来,并非为了私事,而是有一件大善事,想与诸位一同促成。” 邹员外率先开口问道:“不知祝县尉所说的善事是何事?我等素来敬重神佛,若是祝县尉口中所说的善事便是那观音禅院的话,我等定然乐意为之添砖加瓦。” “邹员外误会了。”祝无恙摆了摆手,缓缓说道,“观音禅院如今香火鼎盛,庙宇辉煌,佛像金身俱全,并不缺这几笔捐银。而真正需要救助的,是县衙大牢里的那些百姓!” 第163章 薅羊毛(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蓦然间沉重了几分,接着循循善诱道: “诸位想必也知晓,今年永定河突发大水,咱们定县沿岸一带有不少田地被冲毁,以至于松烟镇那一带百姓颗粒无收! 如今衙门牢狱之中人满为患,足足关押了近一百多号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交不起赋税和抽成的穷苦百姓! 他们如今在牢中拥挤不堪,连躺下歇息的地方都没有,过得苦不堪言。” 苏举人轻轻皱了皱眉,似是已经揣测出了祝无恙的言外之意,不解地问道: “祝县尉的意思莫非是……让我等替这些百姓缴税出狱?” “正是!”祝无恙点头道,“我听说,诸位原本便是打算捐银钱给观音禅院,若是能转做为这些百姓的赎金,替他们缴纳赋税,便能让牢狱一空,让他们重回家园与亲人团聚。” 他看着众人面露迟疑之色,于是继续循循善诱道: “佛家讲究普度众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诸位若肯替这些穷苦百姓赎身,便是积德行善,不仅能得到百姓的感恩戴德,满天神佛也定会加倍护佑诸位阖家安康、财源广进! 相比之下,给禅院捐银,不过是锦上添花,而救百姓于水火,才是真正的雪中送炭啊。” 沈放鹤听完,当即拍案叫好,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祝县尉果然是人中龙凤,此言真是点醒梦中人!沈某一直想做些真正有意义的善事,却苦于没有门路。替百姓赎身,既合佛家慈悲之意,又能为定县造福,这钱我拜月山庄出了!” 苏举人放下手中还未来得及饮用的茶盏,笑着说道: “沈庄主倒是心急,也得给我们留个行善的机会才是。有福同享,有善同积,这赎金自然该我们五人一同承担。” 邹员外、吴员外和郑员外也纷纷点头附和:“苏举人说得是,祝县尉此举利国利民,我等自然愿意竭力相助。” 看着五位员外达成共识,哈哈大笑起来,祝无恙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满意地点了点头: “诸位深明大义,祝某替全县百姓多谢各位的善举。” 而此时,正厅一侧的屏风后面,宝姨拉着洪巧燕,还有盛潇潇和崔响正屏住呼吸偷听着屋内的谈话…… 之前祝无恙只说有办法解决牢狱拥挤之事,却并未告知具体实施的细节,几人心中一直忐忑不安,此刻见祝无恙三言两语便说动了五位员外,解决里燃眉之急,皆是又惊又喜…… 宝姨悄悄拉了拉盛潇潇的衣袖,低声赞道:“这小子果然有他爹当年的风范,脑子转得就是快!” 盛潇潇的眼中亦是浮现出钦佩之色:“嗯,祝大公子不仅有勇有谋,还心怀百姓,这事办的的确让人佩服。” 崔响性子温婉,此刻也忍不住点头:“这样一来,那些百姓就能重获自由了,真是太好了。” 没过多久,五位员外便起身告辞,约定回府之后便差人将银子送到县衙,为牢狱中的百姓赎身,可拜月山庄的沈放鹤却故意放慢了脚步,待其余四人走远后,又折返了回来…… “祝县尉,可否借一步说话?”沈放鹤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 祝无恙从小也是见过他爹与这类商人打交道的,因此对于沈放鹤的忽然折返,心中已经隐隐有些了然,随即点头道:“沈庄主请。” 两人重新走回屋中,沈放鹤压低声音说道: “祝县尉为定县百姓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沈某深感敬佩。不知县尉大人是否还有需要沈某相助之处? 别的不敢说,若是银钱方面有任何顾虑,沈某颇有家资,定当全力支持。” 说着,他便伸手揣进袖中之中,祝无恙顿时听到有银票独有的轻微响声,显然此人是早有准备…… 祝无恙见状,心中暗自冷笑道:果然! 只是他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故作不解的惊讶道: “沈庄主一番好意,祝某心领了。不过说起帮忙,在下倒还真有一件小事想麻烦沈庄主。” 沈放鹤以为他这么容易就松了口,心中大喜之下,连忙乐呵呵的笑着说道: “祝县尉但说无妨,只要沈某能办到,定不推辞!” 祝无恙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缓缓说道: “按照我大宋律法,那些被关押的百姓,除了要补缴赋税之外,每人还需杖责三十大板! 沈庄主既然有心行善,不如就好人做到底,替他们挨了这顿板子如何?” 不远处的青玉刚好端着茶水走来,闻言当即贼兮兮的笑着附和道: “是啊沈庄主,今早我便听秦捕头说过,牢里一共关了一百四十八个穷苦百姓,算下来也就四千四百四十板! 看在您是大户人家的份上,再给您凑个整,打您四千五百大板怎样?” 青禾闻言也凑了过来,憋笑着说道:“是啊沈庄主,您财大气粗,定然不差这点板子。若是您现在方便的话,小的这就去叫几个捕快大哥过来行刑如何?” 沈放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缩,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他怎么也没想到,祝无恙竟然会跟他开这种玩笑,但若一不小心玩笑成真,那四千五百个板子挨下去,别说行善了,恐怕连这条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这……这这这……” 沈放鹤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眼神躲闪,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他见青玉和青禾似乎还有逗弄他的意思,却也不敢当场发火,只好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苦笑着塞到二人手中…… “这是三百两银票,就当是请诸位喝茶了,沈某忽然想起庄中还有急事要处理,这厢就先行告辞了!祝县尉,两位小哥,不用送,不用送!” 话音未落,他便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急匆匆地冲出了县衙后院,连随从都差点跟不上他的脚步…… 看着沈放鹤狼狈逃窜的背影,屏风后的几人再也忍不住,纷纷微笑着走了出来…… 第164章 顺水人情 宝姨笑着伸手捶了祝无恙肩膀一下,有些埋怨道: “你这小子,既然有这么好的主意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害得我白担心了大半天,生怕百姓们骂你是个只顾着自己升官发财的狗官,我跟着也一起丢人…… 看来还得是多亏老娘骂了你几句,你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嗯,不错不错,不愧是老祝唯一的独苗,真是机关算尽,聪明过头啊!” 祝无恙闻言脸色一黑,苦笑着解释道: “宝姨,您最后那句可不是夸人的!要不,您也跟着青玉青禾一起,闲暇时多读读圣贤书,学学怎么正确的夸人?” 宝姨愣了一下,一脸疑惑的说道:“我这不就是在夸你吗?我正夸你聪明呢!你这孩子,怎么还挑三拣四的?” 众人见状,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庭院里的气氛愈发轻松…… 盛潇潇笑着打趣道:“既然是长辈夸你,你就乖乖受着吧,还敢反驳?” 崔响此时却有些担忧地走上前,柔声说道:“祝兄,方才沈放鹤明显是想向你行贿,你这般取笑戏弄于他,岂不是得罪了拜月山庄?听说拜月山庄在定县势力不小,日后怕是会给你找麻烦。” 李观棋也皱眉附和道:“是啊大人,人家送上门来的好处,您不收归不收,又何必非要让人家难堪?” 而这时祝无恙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我最反感的,就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那沈庄主平白无故就要送我钱财,连所求何事都未曾提及,这其中定然有猫腻! 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今日我若无缘无故收了他的钱财,他日此人及其手下若是做了伤天害理之事,跑来求我网开一面,皆是我又该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他山庄中的一个普通护院月俸就有二十两之多,这绝非普通布匹棉花生意能支撑得起的! 他虽然口口声声解释说是因为西夏境内混乱不堪,手下出生入死才有此待遇,但是耕种棉花纺织布匹的又不是只有西夏国那边,我大宋境内也不乏做类似营生的地方,何故舍近而求远?! 这种人心思深沉,且尤为擅长见缝插针,再加上其背景不明,钱财来源更是存疑,依我看,咱们还是离他远一点为好,免得刚到定县就无缘无故惹上一身骚!” 说到此处,祝无恙忽然话锋一转的笑道:“若是此人刚才明言要我提前放出牛奔,我倒也不是那种丝毫不讲情面之人,提前一天半天的将人给放了,也是可以通融的嘛!” 盛潇潇听后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揶揄道:“刚夸了你几句,你就又开始不着调了!提前一天半天的放出来有什么用?要是换做我是牛奔,就把那半天也坐满了,才不会领你这情!” 庭院内外顿时再一次笑声一片…… 再说那五个员外,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果然如约将银子送到了县衙…… 祝无恙亲自带着衙役,来到牢狱,当牢门逐一被打开,百姓们从他口中得知是有人替他们缴纳了赋税,可以重获自由之时,整个牢狱都沸腾了! 他们纷纷跪在地上,对着借花献佛的祝无恙叩谢不已,哭声、笑声、感恩之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那几个员外倒是并未到场,这点令祝无恙多少有些意外,想来他们几个也是有意要送他一个顺水人情吧…… 而此时的拜月山庄之内,沈放鹤沈庄主正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前的桌上放着一封密信,信上的字迹潦草,内容却令人心惊…… “庄主,祝无恙此人太过不识抬举,竟然还敢戏耍您娶乐,要不要……” 之前曾与沈放鹤应邀一同前去县衙的一个随从低声说道,还一脸凶狠的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沈放鹤摆了摆手,眼神阴鸷:“暂时不必动他,再过几日便是交货的时间,这段时间不宜多生事端…… 哼!那姓祝的是朝廷命官,如今又因为破获姚氏冤杀案以及清空了大狱而声名大噪,城中百姓以及各方势力都盯着此人,此时若是贸然动他,只会引火烧身! 且让他再蹦跶一段时间,若是日后胆敢不识趣影响到我的生意,别说他只是一个区区的小县尉,就是这大名府的知府来了,我拜月山庄也不带怕的!”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密信,缓缓展开,目光落在信中的内容上,片刻之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那边又开始催货了,那些货物,也是时候该取出来见见面了…… 吩咐下去,今夜就着手准备送货!” ………… 约摸半个月后…… 入夏的定县,连风都带着股黏腻的热意,而祝无恙这天正坐在案牍库靠窗的位置,指尖捻着一卷泛黄的卷宗,纸页边缘因常年翻阅已有些发脆,带着股旧墨与灰尘混合的味道…… 案牍库里静得很,只有窗外老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夹杂着前院书吏们轻细的翻纸声…… 他此时正看着一年前那桩“李家庄田产纠纷案”,当时的于县令断案时漏了份邻村的地契,害得两家人那会儿还闹了半载,直到他来定县之后补了县尉的缺,才重新翻出来理清…… 指尖划过卷宗上“田亩四至不清”的批注,祝无恙轻轻叹了口气…… 这县衙里的事,大抵如此,多的是这些琐碎牵绊,真正的大案奇案,反倒像这夏日的暴雨,来得骤,去得也快…… 连着七八日,定县都是这般太平…… 早间升堂时,无非是张老汉家里丢了只鸡,李寡妇要讨回被欠的两斗米,祝无恙坐在县太爷下首,大多时候只需听着,偶尔补充两句律法条文,便算了结…… 至于其余时辰,他便泡在这案牍库里,把往年积下的旧案翻出来梳理,一来是怕有冤情被埋在纸堆里,二来也是这太平日子里,总得找点事打发时光…… 第165章 当差的门道 强打精神又翻了两页之后,祝无恙只觉两只眼珠竟然控制不住的自主转动了一圈,眼眶里也像揉了把细沙,酸涩得厉害…… 他放下卷宗,往后仰了仰身子,左手按在颈后,微微晃了晃头,这脖颈僵直的滋味,竟是比审上三个时辰的案子还难熬…… “来人!”祝无恙朝着门口唤了声,声音带着些刚起身的沙哑,“把这里的卷宗按年份归置好,窗台那几卷怕潮,挪到里侧架子上去。” 门外应了声“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书吏轻手轻脚走进来,见祝无恙正揉着脖子,便笑着道: “祝县尉,您都在这儿一动不动的坐了两个时辰了,也该出去透透气了。方才我路过后院,见秦捕头他们也正歇着呢。” 祝无恙摆了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圆领袍,抖了抖衣襟上的碎纸屑:“你先收拾着,我去走走。” 出了案牍库的门,热意瞬间裹了上来,祝无恙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日头…… 沿着青砖铺就的廊道往前走,两侧的石榴树已是开得正艳,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被往来的衙役踩得有些狼藉,却也添了几分烟火气…… 前院的衙役们有的靠在廊柱上打盹,有的蹲在墙角下棋,见了他,都起身拱手问好,祝无恙也微笑着点头回应,这太平日子里,连衙役们的脸上都少了些紧绷,多了些松弛…… 不多时便到了后院,打算悄悄去瞅瞅李观棋是如何教青玉、青禾读书的,只是他刚转过月亮门,就听见一阵热闹的喧哗声…… 祝无恙脚步一顿,心里亦是有些好奇,今日这后院怎么这般热闹,莫非连于县令一家也出去了不成? 他放轻了脚步,顺着声音往西侧的空地处走,远远便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李观棋与青玉、青禾也在一旁凑热闹,最中间的是秦峰捕头,旁边还站着七八个衙役,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中间那人…… 那人正是张五条! 此刻他穿着一件露着胳膊的短打,腰间系着条粗布腰带,手里握着一根水火棍,棍身油光锃亮,显然是用了有些年头了…… 只见他两腿自然分开,站在一个长条板凳前,正唾沫星子横飞地说着什么,另一只手还时不时地挥动水火棍,朝着板凳比划着,那架势,倒像个在教徒弟的武师…… 祝无恙挑了挑眉,确实并未出声,悄悄往人群那边凑了凑…… 但见得张五条把水火棍往地上一顿,颇为自傲的讲解道: “你们这些人可别小瞧了这打板子的功夫,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寻常人打下去,要么是响声响却不疼,要么是闷疼却不见伤,咱们当差的,得能收能放!” 说着,他半蹲下身,用手指了指板凳的中间位置说道: “瞧见没?犯人趴上来,腰眼得对着这板凳沿,发力的时候,胳膊得沉,手腕要巧,棍头擦着皮肉过去,看着是轻,实则力透骨肉!” 说到这里,他猛地扬起水火棍,“啪”地一下打在板凳上,那声音清脆得很,可板凳腿却微微晃了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 “照我这样打下去,不出五棍,犯人屁股就得烂,外表却看不出多少外伤,起码得卧床个把月才能完全恢复。” 周围的衙役们都发出一阵惊叹,秦峰也凑上前,摸着下巴道: “张老哥,您这手艺可真神了!我们这些人以前打板子,要么是把人打晕了,要么是打了十几下还不认错,原来还有这般讲究!” 张五条得意地笑了笑,又换了个姿势,握着水火棍的手松了些,继续说道: “要是遇上那些该吓唬却不该真伤的,就用另一种法子! 看好了!像我这样,棍身要平,落在皮肉上时稍微带点弹劲,看着响得厉害,实则力道都卸了!” 一语至此,他又是一棍打下去,“啪”的一声比刚才还响,可板凳却纹丝不动! “这样打,打个二三十下,犯人看着皮开肉绽,实则不过都是皮外伤,涂点药,养两天就能好!” “真有这么神?”一个年轻衙役忍不住问道,脸上满是狐疑…… 张五条眼睛一瞪:“呦呵!你小子不信?来来来!你趴这试试!” 那衙役愣了愣,旁边的人却是都开始起哄,见秦峰对着他朝板凳努了努嘴,他便只好红着脸,犹豫着趴在了板凳上…… 张五条朝手心呸了一声,用力搓了搓,随后抄起水火棍,嘿嘿一笑,先是用第一种法子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下,那衙役“哎哟”一声,瞬间惊讶的直咧嘴道: “疼!像是骨头缝里都在疼!” 接着张五条抹了一把鼻子,又用第二种法子打了一下,衙役只皱了皱眉,道: “这下响得厉害,可疼得轻多了,就像是被俺家婆娘的巴掌拍了一下。” 话音刚落,引来一阵爽朗大笑,同时也响起一片喝彩之声,秦峰上前拍着张五条的肩膀,感慨道: “张老哥不愧是从恒州府里出来的捕头,果然有一手!之前我们这些人当差时,可从未见识过这般本事,如今能跟着您学,真是咱们兄弟的福气!” 张五条听后笑得更得意了,正要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是瞥见了站在人群外的祝无恙! 他愣了愣,正要开口,却见祝无恙朝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又朝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无奈,却并无责怪之意…… 祝无恙知道,这打板子的“手艺”,在衙役里头算是门“硬功夫”,就算是在州府衙门之中,也只有极少数掌握要领的老衙役才晓得其中的手法,张五条肯拿出来教,估计也是想着能尽快与日后的同僚们打成一片…… 一念至此,祝无恙没再停留,悄无声息地转身,朝着后院深处的县尉居所走去…… 待到他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两个年轻姑娘悦耳的说话声,带着些轻快的笑意…… 第166章 碰到真爱了? 祝无恙回头,只见盛潇潇和崔响姐妹俩正提着几个布包袱走过来,两人一个穿着淡绿色的夏衫,另一个则是穿着浅黄色,额角还都沁着些许细汗,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盛潇潇手里的包袱最沉,里面鼓鼓囊囊的,想来是刚买的夏衣料子,她见了祝无恙,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像是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祝无恙!”盛潇潇走到他面前,故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难掩语气里的八卦,“我跟响妹刚从街上回来,买东西路过众春园的时候,看到个有意思的事儿!” 崔响跟在后面,手里也提着个小包袱,闻言轻轻拉了拉盛潇潇的衣袖,小声道:“姐姐,这事说出来,怕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太好的!我就不信他祝大县尉一点都不知道!” 盛潇潇瞪了她一眼,又转向祝无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亲眼看到田重田巡检,跟周老大人的女儿周玉茹,在众春园的湖里划船呢! 那周姑娘坐在船里,田巡检亲自划着桨,两人还凑在一起腻歪的说着悄悄话,那田巡检还贴心的替周姑娘挡太阳呢,我都没见过他那么关怀过嫂夫人! 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情意绵绵的,现在都一点不避人了!” 祝无恙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 “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嘛!” 祝无恙苦笑着继续劝道,“咱们看看也就罢了,还是不要再提了,传出去,对田老哥和周姑娘的名声都不好。” “都这样了,他们还在乎名声?!” 盛潇潇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她放下手里的包袱,伸手一把揪住祝无恙腰间的一块肉,轻轻拧了一下,嗔怪道: “你们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就知道帮着自己人说话!你就不能可怜可怜田夫人?她在家里操持家务,照顾孩子,田重可倒好,在外头跟别的姑娘卿卿我我,这要是让田夫人知道了,得多难受啊!” 祝无恙被她拧得生疼,赶忙求饶:“我的小姑奶奶,你先松手!我这腰上的肉都要被你拧下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掰开盛潇潇的手,只是她的小手温软嫩滑,摸起来很是让人爱不释手,于是掰着掰着也就顺势握住了…… “田老哥的巡检和我这县尉是同级,论年纪,人家还比我大了好几岁,我怎么好去说教人家?再说了,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这种感情上的事,我一个外人,哪里插得上嘴?” “你这分明是在推脱!”盛潇潇不仅没松手,反而拧得更用力了些,“我听说前几天,知州汤大人都亲自给你写了嘉奖信,夸你断案利索,还把县衙里的旧牢都清空了,显然是很看重你!只要你肯出面,田重肯定会给你面子,听你劝的!” 祝无恙这下更郁闷了,也更疼了,他无奈地说道: “嘶……疼!松开些,快松开些!唉……这毕竟是两码事啊!汤知州嘉奖我,是因为我断案符合律法,可掺和别人家的家事,就算是汤知州本人来了,也只能口头训诫田老哥一句‘生活不检点’,总不能因为这个就罢他的官革他的职吧?” 他见盛潇潇还是一脸不依不饶,只好又补充道: “要不咱们换个思路,先想想怎么帮田夫人和她的孩子! 若是田老哥真的想迎娶周姑娘,看看能不能让他给田夫人保留个侧室的位置,好歹能让她们母子有个依靠。” “你少跟我转移话题!”盛潇潇挣脱某大猪蹄子的咸猪手,却还是瞪着他,“你不是‘大宋第一智者’吗?我就不信你想不出办法,让田重回心转意,好好对嫂夫人!” 祝无恙两手一摊,苦笑道:“我的小祖宗,感情这事儿,哪有什么‘办法’可言?兴许田老哥这次,是真的遇到他觉得对的人了,碰到真爱了?!” “你!” 盛潇潇气得脸颊通红,指着祝无恙,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冷哼一声,道: “祝无恙,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喜新厌旧的主儿!” 崔响见状,赶忙上前打圆场,她拉着盛潇潇的胳膊,轻声劝道: “姐姐,你别生气了。祝兄说得也有道理,这种事情,外人确实不好插手。祝兄若是真的去找田巡检,说轻了,田巡检未必会听;说重了,反而会同时得罪田巡检和周老大人那边,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只希望田巡检还能顾念着往日的情分,不要真的跟嫂子和离才好。” 盛潇潇还想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带调侃的女声: “哎呦喂!这是怎么了?谁又惹我们家潇潇生气了?” 三人回头,只见宝姨提着一个小布袋,正从不远处走过来…… 宝姨平日里都在县衙附近的羊杂馆帮厨,虽说如今祝无恙已经有了职田的收入,过得不像之前那般紧巴,但是宝姨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依然每日坚持去挣些零花…… 只见她走到三人面前,晃了晃手里的布袋,笑着调侃道:“你看你们把潇潇给气得,这小嘴撅的哎,都能把我这袋羊杂碎挂上去了!” 盛潇潇见到宝姨,像是找到了靠山,她拉着宝姨的胳膊,委屈地告状: “宝姨,你可算回来了!还不是这个祝大县尉,我让他去劝劝田巡检,让他好好对田夫人,他就是不肯!” 宝姨闻言,看向祝无恙,眼里带着些无奈道:“这事啊……唉!这事儿我今天还又听说了些……方才在羊杂馆,有几个客人也正在议论这事呢……”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潇潇啊,这事我后来也琢磨过几次,还真不能怪无恙,他若是真的去插手,确实不太合适。” 祝无恙苦笑着摊了摊手:“看吧,连宝姨都这么说,我这次是真的爱莫能助了。” 第167章 杀千刀的 盛潇潇还是有些不服气,可看着宝姨和崔响都站在祝无恙那边,也只好跺了跺脚,气道: “哼,每次都是你有理!不过我可跟你们说,要是田嫂子真的受了委屈,我肯定饶不了你!” “嗯?!饶不了我?!” 祝无恙一阵无语苦笑…… 宝姨见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好了,别气了。我去给你们烙上几张玉米饼,配上羊杂汤,保证让你吃得开心。” 盛潇潇一听宝姨要做玉米饼,眼睛顿时亮了些,可还是瞪了祝无恙一眼,没说话…… 祝无恙看着眼前这一幕,无奈地笑了笑,他知道,盛潇潇虽然性子急了些,可心地是好的,也是真心为田夫人抱不平,只是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多“应该”和“不应该”…… 就像这定县的日子,目前看似太平,可这太平之下,藏着的那些家长里短、人情世故,才是最磨人的…… 到了傍晚酉时时分,令人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宝姨这会儿挎着个小竹篮,篮底还沾着羊杂馆的油星子,脚步轻快地往自己那处小院走去…… 今日羊杂馆的生意火爆,连边角料都卖清了,因此掌柜的给了她一些卤汁,正好晚上可以给大家伙儿做几个卤蛋吃…… 只是当她刚转过那株老槐树,就见影壁墙后杵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前头的妇人一身素色襦裙,背上沉甸甸的包裹把腰压得微驼,手里则是紧紧攥着个八岁孩童的手腕,孩子的小脸上还沾着泪痕,怯生生地往妇人身后缩…… 待到宝姨看清来人后,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田重那媳妇么,怎么找到她这里来了…… 只不过还没等宝姨开口,田夫人就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那红红的眼眶,显然在此之前已经哭过,此刻的眼泪亦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 “宝姨……宝姨您可算回来了!我……” 宝姨其实也就比田夫人大了一岁,只是田重与祝无恙平辈相交,因此宝姨的身份自然就被长了一辈…… 不过宝姨本人却并不喜欢给同龄之人当长辈,所以大家就各论各的,田重两口子与祝无恙一样叫她宝姨,而宝姨则是称呼田重的官职,然后叫他夫人为妹子…… 只见宝姨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都忘了自己还挎着竹篮,立马就要去扶她: “妹子你这是咋了?背着包裹还拉着娃,这咋跑到衙门后院来了?” 经她这么同情的一问,田夫人的哭声更响了,八岁的田小郎见母亲哭,也跟着抽抽搭搭起来,手里的陀螺丢到了一边,两只小手更是紧紧揪着母亲的衣角…… “他要休我……不,是和离!”田夫人哽咽着,话都说不囫囵,“田重他……他跟那周老大人的闺女周玉茹好上了,今日竟说要写和离书,还说已经安排了人,明日一早就送我跟小郎回娘家去! 我问他为何不念夫妻多年情分,他只说周姑娘才是他此生的良配,还说……还说担心周姑娘会因为我们娘俩的存在而心生不快,叫我莫要再拖累他……” 宝姨听得眉头直竖,手里的竹篮“咚”地磕在地上,里头的卤汁碗晃了晃,洒出几滴在石板上…… “这个杀千刀的田重!” 她刚骂出声,又唯恐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随即压低声音说道: “妹子之前不是和我说过,当初他穷得叮当响,还是你爹拿出二十两银子的棺材本给你们操办的婚礼,如今成了巡检,就忘了本了?” 田夫人听后心里更加难受,泪眼婆娑的说道: “宝姨,我实在是没处去了!我娘家远在大名府,我若真的回去了,小郎就再也见不到他爹了!您就行行好,帮我想想办法吧!” 宝姨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扶住,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也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哪能管得了这等夫妻纠葛…… “那你咋不去求于县令,或是……或是去找我家那臭小子?” 她迟疑着开口继续道:“祝无恙虽与田巡检,可那小子脑子灵光,或许能劝劝田重。” 一提这两人,田夫人的哭声又沉了几分,脸上满是绝望之色…… “于县令……于县令说他已是戴罪之身,就等着吏部公文下来回老家,不肯因此得罪田重。我不过是刚说了两句,就被他府上的下人推了出来,门槛都没让我进。”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接着哭诉道: “至于祝县尉……他对我倒还是挺客气的,可只说帮我问问田重,能不能多给些银钱安顿,还劝我……劝我往后再找个好人家…… 宝姨,我跟了田重十年了,他怎能说丢就丢?这孩子才八岁,怎能没爹?” 话音刚落,田夫人“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宝姨面前,田小郎乖巧的也跟着母亲跪下,小小的身子直发抖,却还是学着母亲的样子,对着宝姨磕了个响头:“姨奶奶,求您救救我娘……” “可我……唉……” 宝姨的心瞬间就揪紧了,眼泪也跟着涌了上来…… 她赶紧伸手去扶,可田夫人死活不肯起来,只抱着她的腿哭: “宝姨,您就当积德行善,帮帮我们娘俩吧!我知道祝县尉是大宋第一智者,只要他肯出手,田重定能回心转意!我也甘愿日后为您做牛做马,结草衔环,这辈子都记着您的大恩!” “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宝姨急得直跺脚,一边拉她一边抹眼泪,“我哪有那本事让那臭小子听话?可你娘俩这样,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这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李观棋温和的声音: “宝姨,今日怎的在这儿站着?青玉说你该回来了,让我来寻寻。” 宝姨抬头一看,只见李观棋引着青玉、青禾从东侧的书房那边过来,三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想来是跟祝无恙查了一下午的旧案卷宗…… 第168章 蒙在鼓里 李观棋刚走近,就瞥见跪在地上的田夫人母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快步上前:“田夫人这是作甚?” 宝姨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李观棋听得眉头紧锁,看向田夫人和田小郎的眼神里满是不忍…… 他沉吟片刻后,蹲下身扶着田夫人的胳膊劝解道:“田夫人您先起来,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 田夫人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迟迟不肯起身…… 李观棋温声道:“你若回了娘家,这和离的事可就算是坐实了!不如暂且先和小郎跟着宝姨住,宝姨那处小院里还有个小隔间,收拾一下也能住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祝县尉既已说过不愿插手此事,我们不妨暂且先瞒着他,也免得他为难,日后再从长计议……” 青玉和青禾也上前帮着劝,青禾还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块黄米糕递给田小郎: “小弟弟,别哭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田小郎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青禾手里的糕点,咽了口唾沫,怯生生地接过了…… 宝姨见状,也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还是李公子最为厚道,肯为她娘俩出主意。” 随后她瞪了一眼祝无恙平日里住的那间正房方向,白了一眼道: “不像祝无恙那个小没良心的,毕竟也算是相识一场,竟真能眼睁睁看着人家娘俩落难!” 李观棋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帮着宝姨把田夫人的包裹拎了起来…… 而青玉和青禾则拉着田小郎的手,往厨房那边去了…… 往后几日,定县衙门的后院倒是平静,田夫人性子文静,平日里帮着宝姨洗衣做饭,从不四处走动;田小郎也乖巧,只在院子里跟青玉、青禾学认字,或是帮着张五条喂喂院子里的几只老母鸡…… 祝无恙每日深入简出,就算偶尔外出,也是因为想去多陪陪盛潇潇,竟真就没想过宝姨的小院里多了两个人…… 盛潇潇还是第三日才得知消息的,那日她来找宝姨问一些女红方面的技巧,刚进小院就撞见田夫人在井边洗衣,当下就愣了…… 宝姨见状,赶紧把她拉到一边,把事情说了一遍,盛潇潇听得柳眉倒竖: “这个田重,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祝无恙那小子也是,怎么能说不管就不管?” 宝姨叹了口气:“李公子交代说是先瞒着他,免得他左右为难。” 盛潇潇哼了一声,气呼呼的说道: “瞒就瞒,反正这事本就是田重不对,就算被他祝大县尉知道了又能如何,难道还敢当着我的面把人赶出去?” 她转头看向田夫人,走上前温声道:“你安心在这儿住,有我在,谁也不敢来此撒野。” 崔响来得晚些,是盛潇潇告诉她的,她听后只是皱了皱眉,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往后几日来衙门时,总会多带些糕点,说是给宝姨的,实则都塞给了田小郎…… 于是乎,整个衙门后院,除了祝无恙,几乎人人都知道田夫人母子在这儿…… 宝姨每日做饭时都会多做一些,李观棋看书时会特意避开那处小院的方向,青玉、青禾更是把田小郎当成了小跟班,连张五条都知道帮着照看那母子俩,唯独祝无恙,还被蒙在鼓里,每日照常优哉游哉,该调侃众人调侃众人,半点没察觉身边人的异样…… 直到第四日的傍晚,这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这日祝无恙与盛潇潇还有崔响刚从城外游玩回来,恰巧碰上李观棋领着青玉、青禾在搬柴禾,刚想要调侃三人几句,就见衙门后院的小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田重身着一身官服,脸色铁青地闯了进来…… 他一眼就瞥见了此时正一脸笑意的祝无恙,眼睛瞬间就红了,几步就冲到祝无恙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质问道: “祝县尉!你这算是什么意思?!” 祝无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手里的折扇都差点掉在地上: “田老哥这是怎么了?什么……什么意思?” “你还跟我装糊涂?!” 田重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引得院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我家娘子和孩子,为何会在你衙门后院?我明明安排了人送她们回娘家,你为何要收留她们?你莫非是故意跟我作对,也要反对我的婚事不成?” 祝无恙彻底懵了,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人,脸上满是疑惑…… 宝姨拉着洪巧燕一进门就瞥见了祝无恙和田重,见后者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眼神慌张的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李观棋站在一旁,眼神躲闪着,见祝无恙看过来,只是尴尬地笑了笑,随即别过了头; 而盛潇潇则抱着胳膊站在廊下,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瞪了祝无恙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崔响赶忙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给祝无恙留点面子; 两个小家伙青玉和青禾此时正在“忙碌”的互相整理着衣领子,就好像二人的衣领子里能翻出金元宝一般,以至于忙到“听不见”祝、田二人的对话; 张五条被祝无恙的目光扫到,顿时感觉浑身不自在,开始变得刺挠起来,嘿嘿憨笑两声之后,伸手挠了挠脖子,又挠了挠胳肢窝,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连你也……”祝无恙的嘴角抽了抽,刚想开口训斥,就被田重粗暴地打断了…… “祝县尉!” 田重此时的语气冷得像冰,连称呼都变了,不再是往日的“老弟”,而是带着官腔的“祝县尉”…… “我与周姑娘的大婚就在三日之后,还望你不要让我难做。请你尽快让田氏带着孩子回娘家,免得搅扰了我与周府的婚事!” 这话一出口,祝无恙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跟田重之间虽说算不上至交,但平日里也算融洽,今日田重这般不给脸面,还当众给他难堪,饶是他好脾气,这会儿也难免有些生气了…… 第169章 请柬 可他转念一想,这事毕竟是自己身边的人瞒着他做的,强行介入别人的家事,人家就算说话过分了些,也是占了理的…… 祝无恙刚打算要开口解释什么,可田重却根本不给他丝毫的机会,甩了甩袖子,黑着脸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狠狠踹了一下门槛,嘴里好像还嘟囔着什么……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尴尬到能汇集众人之力用脚趾再抠出一座小院,只留下风吹过老槐树和爬山虎的沙沙声…… 祝无恙看着田重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身边的一群“同犯”,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你们呐,可真是能给我找事!” 宝姨这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道:“无恙,这事是我不对,我实在是看着她们娘俩可怜,就……” “算了算了,都是人之常情嘛,我没怪你。” 事已至此,祝无恙也只好摆了摆手,寻思着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只是宝姨被祝无恙打断后,却是不乐意了,叉着腰笑骂道: “呦呵!你这臭小子还真打算怪老娘?” 祝无恙一脸黑线:“啊?!你这是咋理解的?啧……” 正当祝无恙还要解释两句时,院门口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只见田重的仆从捧着个朱漆描金的请柬,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见到祝无恙,立刻躬身行礼: “小人见过县尉大人,我家主子让小人将这请柬送来,请您三日后务必赏光,去府中参加婚宴。” 祝无恙接过请柬,指尖触到那精致的纹样,忍不住挑了挑眉,有些哭笑不得,等仆从要转身离去时,他忽然喊住对方笑问道: “你来得倒是巧哈,方才你来衙门时,有没有碰到你家主子?” 那仆从愣了一下,对于祝无恙的问话自然显得有些不明所以,于是只好老老实实的回答: “回县尉大人,碰到了。我家主子还特意交代,让我等他走了之后,再把请柬送到您的手中。” “噗嗤——” 祝无恙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后他挥了挥手让仆从离去,将请柬放在案头,摇着头笑道:“这田老哥,倒是把‘又骂又请’的功夫玩得挺溜。” 青玉凑过来,扒着桌沿笑道:“嘿!还别说哈!田巡检这人还挺鸡贼的,先是跑进来骂您一顿,等出了气,再叫人送请柬进来,他自己既找回了面子,又没误了请您的事,敢情他是啥都不愿耽误!” 青禾的眼里只在意参与婚礼的某个流程,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也跟着附和道: “就是就是!咱家公子又不是泥捏的没脾气,依我看呐,到时候就只打发我和我哥俩人去田巡检的婚宴上吃席,公子您就说有要事在身,去不成!哼哼,故意不去给他捧场,也杀杀他这股子火气!” 祝无恙斜睨了青禾一眼,伸手敲了敲他的脑门,笑骂道: “小馋鬼还好意思说这话?要不是你们瞒着我,偷偷把田夫人藏在宝姨院里,人家田老哥何至于马上要成亲了,还抽出时间专程跑来骂我一顿?” 青禾被戳穿了小心思,摸着被敲的地方,不好意思的吐了吐小舌头不敢再说话…… 祝无恙复又拿起请柬,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囍”字,语气亦是缓和了些: “去是一定去的!田老哥跟我一样,都是刚到定县赴任不久,身边定然也没几个相熟的朋友。 他今日来骂我,说到底也是心里急,担心被周家人挑刺,以至婚事出岔子。 我要是因为被骂了几句就故意不去捧场,倒显得我小气了,太不合适……” 一旁的宝姨总算反应过来,一脸惊诧的问道:“这是……田巡检的婚宴请柬?!” 祝无恙点头:“正是,三日后的喜宴。” 宝姨看了祝无恙一眼,忽然拍了一下脑门,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啊呀瞧我这脑子!这几日帮潇潇和响儿修改新夏衣,又是裁布料又是绣花的,竟是忘了给你小子做一件新夏衣了! 你小子也是的,怎么也不知道提醒我一下!” 祝无恙放下请柬,苦笑着道: “我看您每天忙里忙外的照顾我们这么多人,还要去羊杂馆帮厨,又要打理后院的琐事,已经够累了,所以也就没好意思说。” 宝姨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郁闷:“那现在怎么办?田巡检三天后就要大婚,就算现在赶工,也未必来得及做出一件像样的长衫啊!” 她顿了顿,又带着点嗔怪的语气说:“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说话做事总是这么见外,让人觉得生分。怎么着?莫非你如今做了县尉,官大了,就不打算认我这个后娘了?” 祝无恙一怔,连忙正色对着宝姨躬身道:“宝姨,我绝无此意!这么多年来,您待我如亲儿子一般,我怎么可能不认您?” 他怕宝姨多想,又连忙接着解释:“这次真不是我有意见外,主要是田老哥这请柬来的毫无征兆,让人猝不及防! 您也知道,咱们刚到定县没多久,俸禄还没领全,得亏前不久刚收到职田的那份收入,要不然连给田老哥随礼的礼金都掏不出来,哪里还敢想着做新夏衣?” 宝姨看着他急着解释的模样,心中暗笑,知道这孩子是真心把自己当亲人,只是性子素来随性,不愿给人添麻烦,她脸上的懊恼散去,拍了拍祝无恙的胳膊: “行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既然如此,咱们现在就抓紧时间,去布店量身选面料! 你放心,我的手艺你还信不过?就算三天不睡,也得把新衣裳给你赶制出来,保证不耽误你去参加田巡检的大婚。” 祝无恙见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不好再推辞,只好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宝姨了。” 当下,宝姨便拉着祝无恙去了城里最大的布店,那布店老板听到是县尉大人来了,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把店里最好的布料都拿了出来…… 第170章 擢升 最后宝姨帮他选了一款淡紫色的布料,又挑了一款浅蓝色的软缎做内衬…… 接下来的两天,宝姨几乎是连轴转,白天忙着给祝无恙裁布、缝纫,晚上就点着油灯绣花边,盛潇潇和崔响也时不时地过去帮忙递个针线、浆个布料,倒也热闹…… 转眼便是田重大婚的前一日,宝姨终于把新衣裳赶制了出来! 淡紫色的长衫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淡淡的云纹,浅蓝色的内衬柔软顺滑,祝无恙穿在身上刚刚好,果然比直接买现成的要合身的多……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这日午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县衙的宁静…… 只见两匹快马从城外疾驰而来,马上的差官穿着吏部的制服,腰间系着明黄色的腰牌,到了衙门前勒住缰绳,高声喊道: “定县官吏接旨!吏部任免敕牒在此!” 这一声喊,让整个县衙都动了起来! 于海穿着县令官服,匆匆从后堂赶来,祝无恙来不及去换官服,只好穿着那件新做的长衫,和一众官吏一起,在衙门前的庭院里跪了下来…… 那差官展开敕牒,清了清嗓子,用带着京城口音的语调高声宣读: “宣和六年吏部任免敕牒,敕定县官吏知悉——” 庭院里鸦雀无声,只有差官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当差官读到:“定县县令于海,于宣和六年三月审断姚氏一案时,未察案情真伪,轻信片面之词,致姚氏蒙冤殒命,此乃牧民之官失察之过…… 本当依《宋刑统·断狱律》论罪。然其案发后幡然醒悟具状上报,未敢隐匿,念其尚有畏法之心,姑免刑事追责。 今依《庆元条法事类·职官门》之制,敕令于海即日起解去定县县令之职,削去现任官阶为民!”时,跪在最前面的于海身子猛地一颤,脸色露出了解脱后的苦笑之色…… 他抬起头,望着差官手中的敕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旁边的官吏们都低着头,不敢看他,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沉重…… 而那差官却并没有丝毫停顿的意思,继续拿出另一份公文宣读道: “又查定县县尉祝无恙,于姚氏案平反过程中,察觉案中疑窦,不避上官之嫌,亲赴乡野核查人证物证,终得实情,使冤情昭雪。 其行事既合断案之要,又具‘明慎用刑’之官德,实乃可堪任用之材。今特擢升祝无恙为定县县令,即日起,掌定县民政、狱讼、赋税诸事……” 听到自己的名字,祝无恙心中暗笑,果然有个大靠山升官是真的飞快……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于海,只见于海的肩膀微微颤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显然真到了这一步,于海的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怅然若失的吧…… 差官宣读完敕牒,将其合起,对着于海和祝无恙道:“于大人,祝大人,接公文吧。” 于海缓缓低下头,双手接过敕牒的一角,指尖冰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转身走向自己的值房…… 众人都以为他要去收拾东西,没想到他很快就回来了,手中捧着自己的县令官服和乌纱帽…… 他走到庭院中央,将官服和乌纱帽轻轻放在地上,对着京城的方向躬身行了三拜九叩之礼…… 起身时,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却还是强忍着泪水,对着祝无恙拱了拱手: “祝县令,定县的百姓,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祝无恙连忙转身正对着于海躬身道:“于大人,您放心,祝某定当不敢有半分懈怠!” 于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拿起自己早已收拾好的一个小包袱,转身朝着衙门外走去…… 于海的夫人以及于瑶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跟在了他的身后,于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祝无恙,神色复杂…… 祝无恙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于海并非贪官污吏,只是在姚氏案中犯了失察之过,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差官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笑着道:“祝县令,恭喜擢升。吏部还等着定边府那边的回奏,我等就先告辞了。” 祝无恙连忙拱手相送:“有劳差官大人,一路保重。” 送走差官,庭院里的官吏们纷纷围了上来,对着祝无恙道贺: “恭喜祝县令!” “祝县令年轻有为,定县有福了!” ………… 青玉和青禾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青玉拉着青禾的胳膊,大声道: “我就知道咱家公子最厉害!这才多久,就从县尉升成县令了!” 青禾亦是万分激动,语无伦次的说道: “对啊对啊!没想到咱家公子这么早就已经赶上当年老爷的级别了! 我以前听咱家的死鬼老爹提起过,老爷像公子这样二十二岁之时,已经是二十三岁了!” 祝无恙:“???” 其他人:“…………” 而与县衙内热闹非凡的气氛不同的是,县衙朱漆大门外的那棵老槐树下,却藏着一片难得的阴凉,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的青年静静立在那里,身影挺拔如松…… 他怀中抱着一把朴素的长剑,剑鞘是寻常的乌木所制,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却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显见得是常被人摩挲…… 青年面容冷峻,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如寒潭般深邃,死死盯着县衙门口,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冬日的寒冰,与周围的燥热格格不入…… 方才他已在此站了近一个时辰,从最初看到吏部差官骑着神骏的枣红马疾驰而来,到差官亮出明黄色的敕牒、门口的差役瞬间换上谄媚的笑脸,小跑着上前点头哈腰地引路,青年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扣紧了剑柄…… 他看着那两匹高头大马踏着青石阶走进县衙,马蹄声落在地上,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让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添了几分凝重…… “吏部的人……定是来传任免文书的……” 第171章 领教 青年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警惕,更多的却是一种按捺不住的躁动…… 他沉思片刻后,脚下猛地一踏,玄色的衣袂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朝着县衙大门走去…… 门口的差役还在回味方才对吏部差官的殷勤,竟没注意到这个气息冷冽的青年,等反应过来时,青年已经跨进了县衙的门槛…… 刚进庭院,青年便看到那两个吏部差官正牵着马往外走,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显然是宣读完敕牒准备返程…… 青年的瞳孔骤然一缩,脚步下意识地顿住,右手悄然移到了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随时准备拔剑…… 他不清楚这两个差官的底细,更不知道县衙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两人身上的官气让他心生抵触……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两个差官扫了他一眼,见他身着劲装、怀抱长剑,竟误以为他是衙门里负责护卫的差役,只是随意地颔首示意,连多余的目光都没给,便牵着马从他身边匆匆走过…… 马蹄声渐渐远去,青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没放松警惕,依旧紧握着剑柄,目光快速扫过庭院…… 就在这时,他看到后院的月亮门处,一行人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前几日还身着县令官服、神态威严的于海,此刻他却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木簪束起,脸上没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挥之不去的落寞…… 他的夫人和女儿,以及那个以伶牙俐齿而着称的丫鬟跟在其身边,手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想必是家中最值钱的物件…… 庭院里的差役和书吏们看到他们,都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却没人上前搭话…… 于海像是没看到周围人的反应,只是低着头,脚步沉重地朝着大门走去,路过青年身边时,也只是麻木地扫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仿佛这座他待了五年的县衙,已经成了他不愿再触碰的过往…… 青年看着于海一家人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刚生出几分唏嘘,便被庭院另一侧的喧闹声拉回了注意力……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群人正围着一个身着浅蓝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口中不停地说着:“恭喜祝县令!”、“祝大人年轻有为!”之类的话…… 那年轻男子身姿挺拔,面容英气非常,正是不久前害他差点死在大牢中的定县县尉祝无恙…… “原来……是他升了县令……” 青年喃喃自语,可当他看清祝无恙那张脸时,胸腔里像是突然燃起了一团烈火,之前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出来! 他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想起此人曾在背后向他出剑,想起自己身披枷锁被困之时,还被此人故意安排了一个莽夫欺辱他,害得他连续三天水米未进! 一想到这般委屈,隋堂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唰”的一声,青年往前踏出一步,玄色劲装在阳光下猎猎作响,他朗声道: “不才隋堂,前来领教祝大人的高招!”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庭院里的喧闹! 前面汇聚在一起的衙门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循着声音朝隋堂看来…… 在他身后,负责在门口守卫的两个差役闻声脸色一变,他们方才没注意到隋堂闯了进去,本就心中不安,此刻见他竟还敢在新任县令面前如此放肆,二人正好想借着这个机会表现一番,好弥补之前的过失…… “大胆狂徒!”、“哪来的贼子,竟敢擅闯县衙!” 其中一个差役快步上前,一手指着隋堂,声色俱厉地斥责道: “你是怎么混进县衙的?竟敢在此喧哗,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说着,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差刀上,另一个差役也跟着上前,虎视眈眈地盯着隋堂,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模样…… 而隋堂却像是没听到差役的斥责,眼皮都没抬一下…… 眼看那两个差役就要扑上来,他怀中的长剑微微一动,只见他手腕轻翻,剑柄带着一股劲风,随着“嘭”“嘭”两声闷响,那两个差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剑柄击中了胸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捂着胸口蹲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再也站不起来…… 这一下变故,让庭院里的众人都惊呆了,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隋堂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情依旧孤傲,目光如利剑般死死盯着被人群围在中间的祝无恙,周身的气息越发冰冷,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要被冻结…… 祝无恙站在阶上其实看得清清楚楚,见状他心里暗自思忖: 这般身手,自己若是猛然发力也能拿下这两名衙役,可却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 隋堂的动作里藏着章法,多半是实打实跟着名家高人练过的江湖功夫,不像他自己,更多是靠临阵应变的巧劲…… “哟,这不是前些日子差点被饿成人干的那位嘛!” 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却是祝无恙的侍从青玉快步走了过来,他摸着腰间别着的铁尺,眼神里满是嘲弄…… “怎么的?这才出牢几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敢来县衙里面撒野了?” 而青禾见状也跟着凑了过来,他比青玉矮了小半头,脸上还带着些少年人的稚气,却也学着哥哥的模样叉着腰道: “好嘛,刚放出去没几天就敢擅闯县衙,还伤了两位衙役大哥,居然还敢这么盯着我家公子看? 我看你是怀念咱们大牢里的麸糠饼了,要不我们哥俩再送你进去,让你好好吃个够?”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 他们跟着祝无恙也学过些粗浅的拳脚,寻常地痞流氓根本不是对手,方才见隋堂轻松放倒衙役,心里虽有几分忌惮,可护主心切,又想着隋堂毕竟只是一人,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二人当下便从腰间抽出铁尺,一左一右朝着隋堂试探了上去…… 第172章 应战 而这时的祝无恙还在琢磨着该如何收场…… 隋堂显然来者不善,直接叫一众衙役拿下的话,怕是会堕了自家威严,可若是责令他就此离去的话,又会有损县衙的威严…… 他这里还没理清头绪,就见青玉青禾已经冲了上去,刚要出口阻止,却已是迟了…… 隋堂见两人冲来,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反而抬眼看向阶上的祝无恙,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眼前当差的众人都听清楚: “隋某今日来此,是以江湖中人的身份,只为和祝县令切磋剑术。江湖人士之间互相较技,本是常事,祝县令若是无胆,不敢接招,只需说一声便好,隋某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这话明着是邀战,实则是在逼祝无恙表态! 青玉青禾哪里听不出其中的嘲讽,当下气得脸色涨红,也不再绕圈了,举着铁尺就朝着隋堂的肩头招呼过去! 只是隋堂手里的长剑仍未出鞘,仅凭着一手空拳应对,青玉的铁尺刚到近前,他便侧身避开,同时右手成掌,轻轻拍在铁尺侧面,青玉只觉一股巧劲传来,铁尺差点脱手; 青禾趁机从另一侧攻来,隋堂左脚向后一撤,右腿横扫,正中青禾小腿,青禾“哎哟”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兄弟俩不甘心,又合力攻了两招,可无论他们如何配合,都碰不到隋堂的衣角…… 隋堂的动作看似并没有多快,却总能在最后的那一瞬间堪堪避开攻击,反而人家的每次反击,却是都能打在他们的薄弱处…… 又过了三招后,隋堂抓住机会,右手握住剑柄,用剑鞘轻轻一磕青玉的手腕,又用剑柄顶了下青禾的腰腹,兄弟俩便双双后退,捂着被打到的地方,疼得龇牙咧嘴,再也不敢贸然上前了…… “哈哈哈……” 此时阶上忽然传来一阵笑声,祝无恙终于迈开脚步缓缓走了过来,走路时袍角轻轻晃动,倒看不出半分怒意,反而带着些嘲讽…… “隋大侠莫不是在牢里时,麸糠吃多了伤了脑子?我先前还是县尉……哦!不对!本官方才刚接了吏部公文,现在已是定县县令了!”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衙役和书吏,声音又提高了些: “我堂堂一方县令,朝廷命官,管着定县几十万百姓的生计,本官吃饱了撑的才会跟你一个除了会耍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的泥腿子过招? 再说了,就算本官真的赢了你,又能有什么好处?难不成还能让你这江湖莽夫,给我送块‘武功高强’的匾额?你猜我会不会稀罕?!” 这番话又尖又利,像是把细针,直扎隋堂的痛处…… 隋堂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武夫,被祝无恙这么一怼,顿时涨红了脸,心里又气又急,却想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他只想着要跟祝无恙比剑,证明自己的武功,却从未想过,祝无恙是朝廷命官,赢了他确实没什么实际好处,反而会落个以官欺民的名声…… 祝无恙见隋堂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他这一笑不要紧,周围看热闹的衙役和书吏们也跟着窃笑起来,身边几个相熟的人,尤其是张五条等人,更是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连方才被打倒的衙役,也捂着胸口一脸坏笑…… 青玉见状,立马跟着嘲讽道: “我说隋大侠,你该不会是想说,若是我家公子赢了,就算我家公子厉害吧?啊?哈哈哈哈! 能将这话说出来,怕是只有五六岁的小孩,因为七八岁的小孩听了都觉得可笑!” 青禾也跟着附和,小腿的疼痛都忘了大半: “依我看呐,这位根本不是什么隋大侠,该叫隋小侠才对!跟人赌战连赌注都没想好,还敢来县衙里面挑衅,我家公子要是真跟你比了,那才是有失身份!哈哈哈哈……” “你们……你们两个手下败将,只会逞口舌之利!” 隋堂被笑得满脸通红,指着祝无恙怒声道:“姓祝的,有本事就别躲在手下身后装腔作势,你到底敢不敢比试,给句痛快话!” 祝无恙笑够了,才收住笑容,慢悠悠地说道: “祝某身为县令,本身就不是什么江湖中人,自然不想沾所谓的江湖恩怨。你若只是想找人比剑,不妨在脑门上贴个告示,去城里多逛上几圈,想来定会有人愿意陪你切磋的。” “哼,你那晚竟敢在我背后朝我出剑,也的确不配称为江湖中人!”隋堂猛地打断他,眼神里满是不甘,“可你既然已经对隋某用了剑,就摆脱不了江湖二字!那日你偷袭于我,今日若是不敢应战,就是缩头乌龟!” 祝无恙听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也沉了几分,算是最后一次劝说道: “偷袭?那晚不是你非要当着我的面转身的嘛!算了,本官才懒得纠正你的认知,但我必须要提醒你一句,你今日若真敢对我这个朝廷命官拔剑,后果可不是你能承担的。” “后果?”隋堂不屑地冷笑一声,胸膛微微起伏,“我如今孤身一人,浪迹江湖,这副皮囊死在哪里都无所谓!我只知道,从我学成武艺下山起,就从未输过! 那日被你偷袭擒住,已是奇耻大辱,若是不能堂堂正正胜你一次,我这心里的念头就通达不了,定会影响日后武功的精进! 所以,就算你今日推脱不敢应战,我也会天天来县衙门口等你,想方设法跟你战一场!” 祝无恙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行吧,机会已经给过你了,是你自己不要的。既然你非要比,那……便战吧!” “什么?”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在偷笑的捕快们立马收了笑容,几个老书吏更是急忙上前劝解道: “县令大人,此事万万不可啊!这隋堂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江湖莽夫,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定县百姓可怎么办呐!” 第173章 果然有种 宝姨见他竟然如此“鲁莽”,赶忙拉着小巧燕挤过人群,朝祝无恙这边焦急的走过来,而盛潇潇和崔响也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显然也不赞同祝无恙一时冲动答应与隋堂比剑…… 只有李观棋站在不远处,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眼神落在祝无恙脸上,恰好捕捉到他自信笑容下一闪而过的狡黠…… 宝姨无意间路过李观棋时,见他不仅不担心,反而还带着些笑意,赶忙拉住他问道: “李公子,你怎么还在这偷笑?!无恙要是真跟那隋堂比剑,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 李观棋闻言收起折扇,先是对着宝姨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能让周围几人都听清楚: “宝姨尽管放心,以我对咱们这位祝县令的了解,他从小便不会去做没有把握的事!今日这事,怕是有好戏看了……” 盛潇潇和崔响闻言,心里却依旧疑惑…… 祝无恙的剑术他们可是亲眼见识过的,虽说已经远超普通江湖武夫的水准,却还谈不上多么惊艳高绝,与眼前的隋堂刚才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比起来,怕是要差上一筹半筹的…… 可偏偏李观棋却对祝无恙很有信心的样子,在这种场合之下,她们也不好再多追问,因此只能紧紧盯着祝无恙,生怕他待会跟隋堂动起手来出现闪失…… 宝姨听后依然不放心,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眼神一刻也不敢离开祝无恙…… 隋堂见祝无恙竟然真的答应下来,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兴奋之色,瞳孔微微一缩,右手猛地按在剑柄上,就要拔剑出鞘…… “慢着!” 祝无恙忽然出声阻止,往前迈了一步,与隋堂隔着三丈远站定道: “隋大侠,你我之间的比斗,未必非要按江湖上的规矩来,是否可以选择别的方法?” 隋堂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 “别的方法?祝县令莫非是怕了?你我之间既然是比斗,自然是要用剑,除此之外,无论你想用什么方法,隋某都奉陪到底!只要你有本事胜了我手中的剑,隋某任你处置!” “自然是要用剑的。”祝无恙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只是想问,隋大侠是答应了,可以用别的方法比斗,对吗?” 隋堂见他坚持,也没多想,当下抽出背后的长剑,那剑剑身古朴,剑鞘上刻着简单的云纹,一看便知是柄好剑…… 他爱惜地用手指拂过剑身,对着剑身上倒映出的祝无恙身影,语气带着十足的自信: “对!只要你敢应战,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尽管放马过来!” “嘿!你还真敢说大话!” 青玉立马开口,指着隋堂道: “我家公子与人比试,也从来没输给过年龄相当的人!你这两下子,在我家公子面前根本不够看!” 青禾也跟着附和,拍着胸脯道: “就是就是,说大话谁不会啊!我还说我从小到大没输过呢!等会儿输了,可别像刚才那样,吭哧半天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隋堂被这兄弟俩吵得心烦,却也懒得跟他们计较,只死死盯着祝无恙,等着他出招…… 就在这时,祝无恙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了起来,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语气也沉了几分: “隋堂,我再提醒你一次,我是朝廷命官,和你无冤无仇,你却一意孤行逼我比斗,又没什么像样的赌注,这让我心里很是不平衡。若是就这么比了,我未免太吃亏。” 隋堂本就不耐烦,见他磨磨蹭蹭,更是有些上火,一脸厌烦的说道: “确实有点儿委屈你,你究竟想怎么样?!别再婆婆妈妈的,痛痛快快说出来!” 祝无恙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声音却依旧平静,带着些神秘: “这样吧,你敢不敢和我比试一个既惊险刺激,又非常考验感官能力的比斗方式? 若是你侥幸赢了,我不仅可以赠你一柄新的长剑,还会当众给你赔礼道歉;若是你输了,那就夹着尾巴乖乖离开县衙,再也不许来纠缠,如何?” 隋堂本就是个好胜心极强的人,最受不得激将,当下想也不想便应道: “好!只要你敢,我又有什么不敢的!别说是考验感官,就算是比试上刀山下火海,隋某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果然有种!”祝无恙夸赞了一句,随即缓缓说道,“那我们就比‘盲剑’!” “盲剑?”隋堂一怔,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什么是盲剑?我在江湖上闯荡这么久,从未听过这种比斗方式……” “所谓盲剑,就是将眼睛蒙起来,什么都看不见,只凭听觉和触觉比斗。”祝无恙解释道,语气坦然,“这样既能考验剑术,又能看出一个人的应变能力,算得上是最公平的比斗方式了。怎么,隋大侠莫非不敢?” 隋堂心里还真就有些犹豫…… 他的剑术虽高,却全靠眼睛观察对手的动作,还没到传说中那般可以随心所欲的极高程度,若是蒙住眼睛,仅凭感官,他还真没把握…… 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周围还有这么多百姓看着,若是退缩,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隋大侠若是怕了,现在走还来得及。”祝无恙见他犹豫,立马继续激将,“我也不难为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我之间的恩怨,日后再算。” “有的人啊,刚才还嚣张得不得了,说什么下山以来从没输过,现在一听要比盲剑,立马就怂了!”青玉见状,立马跟着嘲讽,“我看你嘴里真是一句实话都没有,只会吹牛!” 青禾也跟着笑道:“就是就是,吹牛谁不会啊!我还说我一生下来就能飞檐走壁呢!依我看呐,你根本就是怕了我家公子,故意找借口!” 隋堂被这兄弟俩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斜眼瞥了一眼还在喋喋不休的青玉青禾,又看了看周围百姓好奇的目光,当下心一横,咬牙道: “比就比!怕你不成!不就是蒙住眼睛比斗吗?我还真不信,没了眼睛,我就赢不了你!” 第174章 输了就得认 “好!够爽快!”祝无恙立马夸赞,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青禾,不等他反应,伸手一把扯过青禾的腰带…… 那条棉麻腰带当初还是祝无恙买给青禾的,质地还算不错,长度也够,他拿着腰带,三两下便将自己的眼睛蒙了起来,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还带着笑意…… 青禾的腰带被扯掉,裤子顿时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里面的白色衬裤…… 这突然的一幕令周围众人猝不及防,吓得旁边的青玉亦是双腿一紧…… 青禾本人当然也没想到自家公子会当众扯出他的腰带,赶忙伸手提着裤子,脸涨得通红,随即对着隋堂怒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眼睛蒙上!难不成你想反悔?!” 隋堂见状,也不再犹豫,他左右看了看,见旁边有块平整的青石板,便将手中的长剑插进石板的缝隙里,剑身笔直地立在那里,剑柄朝上…… 随后,他解下自己腰间的粗布腰带,双手用力一扯,将腰带扯成了两半,半条依旧系在腰上,勉强能固定住裤子,另外半条则被他拿在手里,笨拙地蒙住了自己的眼睛,还不忘打了个死结,生怕中途掉下来被刁难说是作弊…… 就在隋堂低头调整腰带,还没完全固定好的时候,青玉和青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默契…… 兄弟俩悄咪咪的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朝着隋堂走过去,青禾提着裤子,动作有些滑稽,却依旧轻手轻脚,生怕惊动了隋堂…… 待走到隋堂身侧,青玉率先动手,伸出脚朝着插在石板缝里的长剑踢了过去,“哐当”一声,长剑被踢到了一旁的花池里; 而与此同时,青禾也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抱住隋堂的右臂,青玉则趁机抓住隋堂的左臂,兄弟俩合力,想要将隋堂的双手反绑起来…… 隋堂虽然蒙着眼睛,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耳边传来长剑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双臂便被人抓住,他顿时大惊失色,立马反应过来,双臂用力一挣,想要挣脱束缚…… 青玉和青禾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两人差点被带得飞出去,只能死死抓住隋堂的手臂,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眼看隋堂就要挣脱,站在一旁的盛潇潇眼神一凝,右手赶忙探入腰间的荷包,取出两枚桃核般大小的铁球,只见她手腕轻轻一扬,两枚铁球便朝着隋堂的膝盖穴位飞去,角度刁钻,力道精准! “嘶!”隋堂只觉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秦捕头见状,立马带着几名捕快冲了上来,手中的铁链“哗啦”一声,便将隋堂的双手双脚捆了个结实…… 隋堂顿时被几人用铁链捆得像条翻不了身的鱼,前胸和侧脸贴着有些发烫的石板,混着方才被盛潇潇铁球击中膝盖的痛感,让他浑身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狼狈…… 他梗着脖子,嗓子因为嘶吼变得沙哑,却仍在断断续续地破口大骂道: “你们……你们这群卑鄙无耻的下流小人!祝无恙,你不敢真刀真枪跟我比,只会耍这些阴招,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 祝无恙已经将蒙眼的腰带解了下来,随手抛还给一旁还在提溜着裤子的青禾,那腰带在空中划了道轻巧的弧线,恰好落在青禾怀里…… 他缓步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隋大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逼着你蒙眼比斗似的。” 青玉早就凑到了隋堂跟前,见他还蒙着眼,故意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阴阳怪气地笑道: “你这厮竟然还敢骂我家公子不是男人?我看你是真的糊涂了!今日我倒要先瞧瞧,你这口出狂言的家伙,到底是不是个真男人! 青禾,过来搭把手,把他裤子扒了,让大家伙一起帮着鉴定鉴定,到底谁不是男人!” 青禾刚把腰带系好,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撸着袖子就往前凑,嘴上还跟着起哄: “好啊好啊!不光要扒裤子,等会儿还得押着他游街示众,让整个定县的百姓都看看,这自吹自擂‘下山从未输过’的隋大侠,到底是副什么德性!” 周围看热闹的衙役和书吏本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这会儿听到这话,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隋堂虽然蒙着眼,却能清晰地听到那些笑声,还有青玉青禾的戏谑,只觉得一股屈辱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眶瞬间红了,不是怕,是气的……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铁链锁得结实,越挣扎,铁环就越往肉里嵌,疼得他倒抽冷气,却依旧不肯服软,只是梗着脖子继续大骂: “祝无恙!你这个无耻小人!有本事就杀了我,别在这儿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祝无恙终于走到他面前,弯腰伸出手指,轻轻扯了扯蒙在他眼睛上的半条粗布腰带…… 那腰带是隋堂自己扯断的,边缘还带着毛躁的线头,沾了些地上的土屑,他轻轻一扯,那腰带便松了开来,露出隋堂满是血丝的愤怒眼睛…… 祝无恙将腰带捏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布面,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输了就是输了,男子汉大丈夫,输了就得认,挨打要立正,何必像个泼妇似的耍赖骂人?再说了,我今日这般做,可是你先前亲口同意的。” “我何时同意过?!”隋堂猛地抬头,眼睛瞪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我同意的是蒙眼比剑,不是让你们趁我看不见偷袭!你们这是暗算,是见不得人的下流手段!你不讲江湖道义,算不得真本事!”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还不认账呢?!” 青玉一听不乐意了,蹲下身,用铁尺轻轻敲了敲隋堂被捆住的手腕,一脸无辜的学着隋堂的语气解释道: “方才我家公子明明白白问你,‘你我之间的比斗,是否可以选择别的方法’,是你自己拍着胸脯说什么:‘无论你想用什么方法都随你’!嗷呦!现在你被我们擒住了,难不成这‘擒住你’,就不算一种方法?” 第175章 不识抬举 青禾也跟着蹲下来,凑在隋堂耳边,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 “就是就是!有言在先的事,你现在居然还好意思抵赖?我看你不光武功不怎么样,人品也不太行啊! 哥,我看别跟他废话了,咱们还是赶紧把他裤子扒了,我严重怀疑,他这么嘴硬,根本就是因为自己不是男人,想转移话题呢,你可真鸡贼!” “对!你个大言不惭的家伙!” 青玉不理会隋堂涨成猪肝色的脸,继续喋喋不休的嘲讽道: “现在被捆着了,倒想起要讲江湖道义了?你倒是继续嚣张啊!” 说到最后,青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里满是戏谑: “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人啊,就是只会夸口,信口开河的时候,比天王老子都厉害,真到了事儿上,说话比放屁都不如!哈哈!可真是让我笑掉大牙!” “你们有种就杀了我!”隋堂被这兄弟俩一唱一和的嘲讽逼得快要疯了,胸腔里像是堵了团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士可杀不可辱!我隋堂就算死,也不会受你们这般羞辱!” 祝无恙见他情绪激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将手中的粗布腰带随手扔到隋堂脸上,那腰带带着些尘土,恰好盖住了隋堂的半张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隋堂,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啧啧啧啧……看来咱们定县大牢里的麸糠,倒是挺养人的。要不然,你也不会越吃越没脑子,连‘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都不懂。” 他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说实话,我本来还想着,你武功不错,若是肯收敛收敛性子,留在我身边做事,倒也算是个可用之人。 可看你这副样子,心里定然对我还是不服气,就算留在身边,怕是也不会真心实意办事。” 说到这里,他停下脚步,看向隋堂,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这样吧,我这人最是讲道理,又十分心善,就勉强给你个台阶下吧。 你只需承诺,过些日子后帮我办一件事,当然了,这件事绝不会违背你的江湖道义,也不会让你做伤天害理的事。 只要你肯答应,今日你擅闯县衙、打伤衙役的事,本官就一笔勾销,不仅不把你关大牢,还能给你些盘缠,让你在定县安心落脚。如何?” 隋堂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浓浓的嘲讽,他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哼,让我帮你这种只会耍阴招的小人做事?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你别做梦了,我隋堂就算即刻身死,就算再被你关进大牢,也绝不会屈从于你!” 祝无恙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脸色黑得像是要滴墨,他转头看向青玉青禾,故意提高声音,像是在吩咐,又像是在故意说给隋堂听: “不识抬举!既然他这么有骨气,那咱们也别强人所难了! 青玉,青禾,你们俩刚才不是说要扒他裤子吗?别愣着了,动手吧! 扒完之后,就按你们说的去做,给他找辆板车,押着没穿裤子的隋大侠游街示众!记得将他撅高点,照顾一下那些眼神不好的!” “你……你真要如此?!!!” 隋堂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因为愤怒和屈辱不停颤抖,话到了嘴边,却因为太过激动,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看着祝无恙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一旁摩拳擦掌的青玉青禾,还有周围众人好奇的目光,生平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慌乱…… 他不怕死,却怕被这般羞辱,若是真被扒了裤子游街,他以后就算活着,也没脸再在江湖上立足了…… ………… 第176章 豆干 初夏,风暖,日光斜斜淌过定县街巷,鎏金似的碎光裹着檐角垂落的绿藤,晃得人眼目温润…… 申时时分,田巡检居所周遭的街道格外热闹,满地细碎红纸屑铺得匀净,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轻飘,那是昨夜田重特意让人洒下的喜彩,添足了婚宴的欢腾气…… 街面上早已支起几处小摊,卖糖画的老汉转着竹签,琥珀色的糖丝在阳光下牵出细亮的线,引得孩童围拢; 卖酸枣的妇人守着竹筐,吆喝声脆生生撞在风里。几个半大孩子踩着红纸屑追逐,鞋底碾过纸屑的轻响混着笑闹声,漫在街巷间…… 祝无恙一行人乘着马车缓缓行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稳的轱辘声…… 青玉、青禾兄弟俩同乘一匹枣红马,少年人鲜衣怒马,眉眼带俏,凑在一处低声嘀咕,伸着手指点街旁打闹的孩童,猜度各自是哪家摊贩的娃…… “你看那穿灰布褂的,定是卖糖画老汉家的,眉眼瞧着像。”青玉指尖一点,语气笃定…… 青禾眯眼瞧了瞧,点头附和:“可不是,还有那扎羊角辫的,方才还帮卖酸枣的娘拾筐子呢。” 说话间,二人目光落在街角一处小摊前,那摊子支着简陋木架,架上摆着陶盆,盆里浸着苕皮、豆干,烟气袅袅里飘出淡淡的卤香…… 此处的摊前与别处有些不同,没有喧闹,只有一对姐弟乖乖立着,姐姐约莫七八岁,梳着简单发髻,衣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干净,正帮着身前妇人翻烤苕皮;弟弟才四五岁,两只小手费力的递着柴火,小脸稚嫩,却很认真…… 青玉见状,忽然咦了一声,语气里藏着好奇:“这里竟也有卖苕皮豆干的,不知道味道,比宝姨做的孰好孰坏?” 马车帘幔轻动,宝姨恰好听见这话,隔着帘儿笑出声,一脸傲色的说道: “急什么,再走不到半个时辰,田巡检的婚宴就开席了。你要是馋豆干,明日我给你做,料足卤透,绝对比外头的香!” 青禾本就被摊前香气勾得馋虫动,怀里揣着盼头,闻言忙咽了口口水,凑到青玉身边,大声附和道: “对啊对啊,咱们明日再吃豆干,今日得空着肚子吃席呢!我为了吃席,午饭都没敢多吃,就留着肚子装好吃的。” 这话直白又鲜活,引得周遭侍从一阵低笑,连马车里的祝无恙都掀了帘角,无奈笑着摇头:“你这傻孩子,就好像宝姨让你挨过饿似的,至于这般馋嘴?” 青禾梗着脖子,下巴微扬,眼神亮得很:“公子,这真至于!田巡检大婚,娶的还是周老大人的千金,这般体面的喜宴,菜式定然了不得! 我估摸着哈,起码有糖醋鱼、炖土鸡,还有油光锃亮的酱肘子! 我可都馋酱肘子好久了,就盼着今日能吃个够!” 少年人馋食的模样憨态可掬,众人笑意更浓,连赶车的张五条都忍不住的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街角小摊前的小姑娘似是鼓足了勇气,拉着弟弟的手,朝着马车方向挪了几步…… 姐弟俩停在离马车丈许远的地方,小姑娘仰着小脸,眼神里藏着怯意,却还是生生望着众人,细声细气问道: “各位公子、小姐,要……要买点苕皮豆干吗?我娘做的豆干可好吃了,卤得入味,买一点吧?” 她声音轻软,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马车里的盛潇潇、崔响姐妹俩听见,当即掀开车帘望过去…… 见小姑娘衣衫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弟弟的鞋子更是破了个洞,脚趾露在外面,沾着些许泥点,二人眼底皆浮现起怜惜之色…… 崔响拉了拉盛潇潇的衣袖,语气不忍道:“姐姐,这俩孩子看着可怜,要不咱们买些豆干吧?也算是帮衬她们一把。” 宝姨在一旁听见,当即摆手劝道:“嗨,花那冤枉钱干啥?苕皮豆干有啥稀奇的,我拿手就会做,用料实在还干净,不比外头小摊上的强?” 赶车的张五条本就性子粗粝,听宝姨都这么说了,更是一脸嫌弃地朝姐弟俩挥了挥马鞭,语气不耐烦的骂道: “去去去!我们不买,别在这儿挡路。” 这话带着呵斥,吓得小姑娘身子一颤,连忙拉着弟弟往后退,头埋得低低的,攥着弟弟小手的指尖泛白,再也不敢抬头看众人一眼…… 祝无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瞥了眼盛潇潇和崔响,见姐妹俩面露不忍,眸色微动…… 他知晓二人心软,见不得孩童受苦,沉吟片刻,随即开口道: “无妨,便买些吧。等参加完田老哥的婚宴回去,再尝尝味道,也对比对比,咱们宝姨亲手做的,与定县这边的口味有何不同。” 青玉闻言,当即翻身下马,青禾也紧随其后,动作利落落地,朝着摊前妇人走去…… 那妇人始终站在摊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哪怕方才自家孩子被驱赶,也未露半分怨怼,见二人走来,连忙停下手中动作,拱手问道: “二位小公子,要多少豆干?” “嗯……就来两斤吧,劳烦包好。” 青玉语气平和,目光扫过摊前陶盆,见苕皮豆干码得整齐,卤汁清亮,倒也干净…… 一旁的青禾其实比那小姑娘也大不了几岁,心性纯粹,瞧着小姑娘破洞的鞋子,忍不住好奇问道: “妹妹,你爹呢?咋不给你买些布料,让你娘帮你做双新鞋?你这般模样,踩在地上多硌脚哈!” 这话一问,小姑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神骤然黯淡下去,嘴唇抿了抿,喏喏的不敢答话,头埋得更低了…… 正在用油纸打包豆干的妇人动作猛地一顿,指尖微微发颤,片刻后才缓缓抬眼,依旧挂着浅笑,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呵呵,她爸爸不要她了,我平日里做点小买卖,挣不了几个钱,实在没能力给她置办新鞋。” “什么?不要她了?!” 青禾一听,当即就不乐意了,他皱起眉头,语气亦是急了几分: “大姐,你说的可是事实?哪有当爹的这般狠心,丢下孩子不管不顾?” 妇人还未答话,性急的青禾又转向小姑娘,语气尽量放缓了些,带着几分笃定道: “妹妹别怕!我哥如今已经是咱们定县县衙的捕快了,我也很快就是了!你再往那里看!那马车里坐着的,是咱们定县的祝县令! 若是你爹真敢抛弃你们娘仨,自有我家公子为你们做主,定饶不了他!” 这话一出,妇人脸色骤然煞白,大吃一惊,手里的油纸险些滑落! 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行人,竟是县令大人的车驾! 慌乱间,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豆干,拉着身边的小姐弟俩,朝着马车方向便跪了下去,声音带着颤意: “民妇不知是县令大人驾临,失礼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周遭摆摊的摊贩、路过的百姓本就留意着这边动静,听见青禾的话,也都惊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朝着马车方向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车里的祝无恙见状,无奈轻叹一声,只得掀帘下车…… 他身着浅紫色长衫,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却自带威仪…… 下车后,他先不动声色抬头看了看日头,申时时分已过,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田重的婚宴吉时;复又低头看向周围跪倒的百姓,语气和颜悦色,缓缓吩咐: “诸位不必多礼,都起来吧,各忙各的便是。” 百姓们闻言,迟疑着慢慢起身,却依旧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偷偷打量这位年轻的县令…… 祝无恙迈步走向妇人娘仨,亲自上前,伸手将妇人搀扶起来,又抬手虚扶了扶小姐弟俩,语气沉稳,认真问道: “方才你说,小姑娘的爹不要她了,具体是怎么回事?若真有此事,本县可为你们做主。” 妇人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过这般身份的大人,浑身紧张得发抖,手心沁出冷汗,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心神,低头不敢看祝无恙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生硬的笑,低声回道: “大人,民妇方才是随口说的,玩笑话罢了。她爹没有不要他们姐弟俩,其实……其实是俩孩子的爹,早些年就跳河自杀了。” “自杀?!” 祝无恙闻言,微微一怔,眸色微眯,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第177章 盼头 方才妇人说“孩子爹不要她们”时,语气虽涩,却明显没多少悲戚之色;此刻说亡夫自杀,眼神躲闪,而且神色慌张…… 妇人眼眶微微泛红,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她下意识抬眼,却恰好对上祝无恙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那眼神锐利通透,无喜无悲,似能看穿人心,吓得她心头一颤,腿一软,竟再次跪了下去…… 祝无恙这次并未阻拦,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淡淡得问道: “为何自杀?好好的,怎会突然寻短见?” 眼见祝无恙似是起了疑心,妇人愈发慌乱,连忙拉过身边的女儿和儿子,紧紧攥着他们的手,脸上勉强维持着笑容,急急解释道: “大人明鉴,民妇不敢欺瞒大人。小女一生下来就有心疾,常年需要买药维持性命,那些药材金贵得很,花费极大! 家里原本还有几间瓦房、几亩薄田,可这些年,全都被小女的药费耗光了,房子卖了,田地也典当了,实在凑不出钱了! 她爹扛不住这般压力,又心疼孩子,却无能为力,一时想不开,就……就跳河了……” 说到此处,妇人声音哽咽了几分,顿了顿,又接着说: “后来民妇为了生计,便改嫁了,没多久又生下了这个儿子。 可婆家见小女治病耗钱,始终不乐意,说不过是个女儿,不值得这般折腾,让我别再管小女的病…… 民妇舍不得,始终坚持要给小女抓药,婆家便不依了,婆婆逼着我第二任相公休了我! 如今,就只剩我们娘仨相依为命……” 祝无恙闻言,心中一动,目光落在一旁的小姑娘身上…… 方才离得远,未曾细看;此刻近了,见小姑娘面色苍白,小小的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气,的确是有心疾的模样…… 他俯下身,轻轻拉过小姑娘的小手,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 小姑娘的手腕纤细瘦弱,脉搏细弱无力,跳动急促,确是心疾之症! 片刻后,祝无恙松开手,轻轻叹了一口气,再次将妇人扶起来,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沉重: “这般说来,你们娘仨日子过得极难。你做这苕皮豆干的小买卖,一天又能挣多少?” 妇人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心酸的苦笑,摇了摇头,声音涩然: “挣不了几个钱……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六七十文;生意差的时候,一整天下来才卖二十几文,除去买食材的本钱,剩下的钱,连给姐弟俩买吃食都不够,更别说继续给小女抓药了……” “那你们娘仨,如今在哪里居住?”祝无恙又问,目光扫过妇人身上陈旧的衣衫,以及姐弟俩破洞的鞋子,心底愈发不忍…… 妇人垂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地方住……晚上就推着这小摊,去城外的观音禅院。 禅院走廊过道宽敞,遮风挡雨,我们娘仨就蜷缩在那儿过夜,天亮了再推着摊子来城里摆摊……” 这话刚落,还没等祝无恙继续问话,马车旁的盛潇潇便走上前来,她今日身着素雅衣裙,眉眼温柔,看着妇人,轻声问道: “大姐,你有这般凄惨的遭遇,日子过得又如此艰难,可我瞧着你的脸上,却始终带着笑容,看不到半分阴霾,这是为何?” 盛潇潇问出的话,其实正是祝无恙心中疑惑之处! 方才初见妇人,她面对顾客始终笑意温和,哪怕被张五条驱赶,也未露怨怼;说起两任相公的离开,虽有涩意,却未落泪;提及寄身禅院过道,也只是平静陈述,这般心态,实在不似深陷困境之人,也难怪祝无恙起初会怀疑她…… 妇人低头抿了抿嘴唇,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的头顶,片刻后,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浅笑,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坚定,眼睛里透着明亮的光,似是暗夜中的星火,微弱却执着: “大人,小姐,我就算为此愁眉苦脸,整日哭泣,也改变不了现状,反而会让孩子跟着害怕。 小女还等着买药治病,我若是倒下了,姐弟俩就没人管了…… 再者,我是做小买卖的,顾客都喜欢瞧着笑脸,我若是一脸愁容,谁还愿意买我的豆干?笑着过日子,日子总能熬过去,总会有盼头的吧……” 她说这话时,笑容温和,语气平静,可那份藏在笑容里的坚韧,却让人看着格外心酸,又忍不住心生暖意,怜悯之情油然而生…… 周遭的众人,听了这话,都默默红了眼眶,连性子粗粝的张五条,脸上也没了方才的嫌弃,多了几分愧疚,他表情复杂的看着那娘仨,转头朝着李观棋问道: “我刚才应该没骂他们什么难听话吧?我是真该死啊……” 李观棋闻言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而这时,妇人年幼的儿子听不懂大人们说的这些烦心事,只觉得肚子空空的,拽着妇人的衣角,仰着小脸,怯生生地说: “娘,我肚子饿了,想吃豆干。” 宝姨与小巧燕在一旁听得早已红了眼眶,她悄悄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马车走去,一边走一边带着训斥的语气念叨: “你这当娘的,怎么能让孩子老吃这些东西,没营养,哪能顶饿?等着,我给孩子拿点吃食,巧燕过来帮我一起找找……” 不多时,宝姨和洪巧燕从马车里拎出一个食盒,快步走到姐弟俩面前,打开食盒,里面装着面饼、糕点,还有一小碗卤过的羊杂,香气扑鼻。 她将食盒递给小姑娘,又挑了块大点的羊杂塞到小儿子的手里,语气软了下来:“吃吧,都是干净的,管饱。” 姐弟俩怯生生地看了看妇人,见妇人点头,才接过吃食,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满足…… 祝无恙看了看日头,已是申时下刻,再耽搁下去,怕是真要误了田重的婚宴,便朝着妇人道: “大姐,我们还要去参加田巡检的婚宴,今日便先告辞了。你带着孩子不易,往后若是有难处,可去县衙寻我。” 第178章 正好同去?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妇人的小儿子许是听见了祝无恙口中“赴宴”相关的话,又或是实在抵不住对吃食的好奇,忽然挣了挣妇人的手,奶声奶气地仰着小脸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几分怯懦: “咦?你们也去参加巡检大人的婚礼吗?我娘说等再过一会了,我和姐姐也要去巡检大人那里吃席!” 这话一出,妇人浑身一僵,猛地低头去看儿子,眼神里满是慌乱,想捂住他的嘴,却已来不及…… 祝无恙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那娘仨身上,先是扫过妇人破旧的衣裳,再看向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和开口:“哦?你认识田老哥?” 祝无恙见孩童提及田重的婚礼,只当是这家人与田重沾些亲故,或是有过交集,便笑着继续道: “既如此,不如就跟我们一起过去吧,正好同行。” 话音落下,妇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方才还带着几分拘谨的神色,此刻全然被尴尬取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紧紧绞着围裙的衣角,指尖都泛了白…… 她低头看了眼身旁懵懂的儿子,又抬眼看向祝无恙的衣领子,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脸颊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一身窘迫…… 过了片刻之后,她才又重新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不好意思,低声解释道: “大人莫怪,莫怪……小儿胡说呢,不懂事,您可千万别当真。”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叮嘱,“不许乱说话,知道吗?” 小男孩被娘拍了一下,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低下头,小手抠着衣角,乖巧的不敢再吭声…… 妇人见状,愈发愧疚,对着祝无恙连连摆手,笑容愈发局促: “巡检大人那般金贵,府中宴请的都是有身份的大人物,怎么会识得我们这种做粗活、混温饱的穷苦人家。 我……我就是想着,等府中客人都散了,宴席撤下来时,总会剩下些吃食,到时候领着两个孩子过去,捡些剩下的,让他们开开荤,尝口荤腥罢了……” 她说完这话,头垂得更低了,耳根都红透了,双手绞得更紧,连带着肩膀都微微发颤,只是一味地对着祝无恙赔笑,那笑容里满是卑微与窘迫,像是怕祝无恙嫌弃,又像是觉得这般心思被戳破,难堪得无地自容…… 巷口的风还在吹,卷起她额前枯黄的碎发,遮住了她眼底的酸涩,只留下满脸的局促不安…… 祝无恙立在原地,听得这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可置信…… 他之前也有想过定县的百姓定然不乏过得凑合的,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过得如此拮据的,他都不敢相信眼前的娘仨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娘仨,妇人的衣裳破旧不堪,两个孩子面黄肌瘦,尤其是那小男孩,脸无菜色,身形瘦小得不像五六岁的孩子,想来平日里定是缺衣少食,连顿饱饭都难吃上,更别说沾荤腥了…… 他心头微微一沉,缓步走上前,没有在意妇人愈发紧张的神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 孩子的头发枯黄干涩,手感粗糙,脑袋小小的,隔着薄薄的头发,能摸到突出的颅骨,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 小男孩起初还缩了缩脖子,见祝无恙神色温和,没有恶意,便也渐渐放松下来,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祝无恙收回手,目光落在妇人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缓缓开口: “这样吧,你们就不用去等剩下的吃食了。”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些碎银子,递给妇人,盛潇潇亦是早有此意,见状连忙也走上前来,从钱袋子里取出一锭足足有五两重的金锭,轻轻放在妇人手中,崔响、李观棋、张五条等人也纷纷掏出身上的碎银子,一股脑都塞进妇人怀里…… 妇人捧着手中的金锭和碎银子,身子猛地一颤,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钱财…… 她两任相公离开,未曾在孩子们的面前掉过一滴泪;她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寄身禅院过道,忍饥挨饿,也未曾哭出过声;哪怕日子过得再难,为了孩子强撑着笑脸摆摊,也始终咬牙坚持…… 可此刻,捧着这么多钱,这些钱足够给女儿抓好几年的药,足够给孩子们做新衣服、新鞋子,足够她们娘仨安稳过日子…… 此时的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下来,抱着钱财,当场嚎啕大哭,哭声里满是委屈、感激,还有压抑许久的心酸…… “太多了,大人,小姐,这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 妇人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道,挣扎着想要将钱财还回去…… “我就卖了两斤豆干,值不了这么多钱,你们给的太多了……” “拿着吧。”祝无恙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这些钱,就当是买豆干的钱,余下的,给孩子抓药、买衣服,好好过日子。孩子还小,不能委屈了她们。” 盛潇潇和崔响也柔声安慰着她,出言劝道:“大姐,你带着孩子不易,这些钱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对你和孩子来说,却是救命钱。拿着吧,好好给孩子治病,往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妇人闻言,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抱着钱财哭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才止住哭声,拉着女儿和儿子,朝着祝无恙等人重重磕了几个头,声音哽咽: “多谢大人,多谢小姐,多谢各位公子……大恩大德,民妇没齿难忘,来世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妇人带着姐弟俩起身,又连连道谢,目送祝无恙一行人乘着马车离去…… 而当祝无恙等人拐过这个巷口,正对着田重家的大门之时,仿佛已然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第179章 喜庆 今日的田府当然与往日不同! 往日里,这田府周遭总萦绕着甲胄铿锵之声,巡检司的兵卒肃立门前,眉眼凌厉如锋,连风掠过院墙都似染了几分肃穆,往来行人多是快步而过,不敢多作停留…… 可今日的田府,却全然换了模样,活脱脱褪去了一身肃杀,裹上了满院的喜庆…… 朱漆大门被擦拭得锃光瓦亮,泛着温润的光,门上悬着的鎏金铜环特意被缠了几圈大红彩绸,绸带垂落两侧,末端坠着细碎的金箔,风一吹便簌簌作响,金箔晃着细碎的光,映得门楣中央那方红底金字的“囍”字愈发鲜亮夺目…… 往来宾客路过,目光都忍不住落在那“囍”字上,这字落笔遒劲,笔锋藏着几分沉稳力道,让人一看就知道绝不是什么寻常匠人所能写就,席间早有见识过此笔锋的宾客低声议论,说这“囍”字是周老大人亲笔所书! 周老大人在定县经营多年,德高望重,亲笔题字既是给了田重颜面,更是疼惜自家女儿,这份心意,比任何贵重贺礼都来得真切…… 门旁立着两株一人多高的金桂,枝繁叶茂,满树金蕊挤挤挨挨,是拜月山庄的沈员外特意送来的贺礼,花香浓郁得能透半条街,往来之人吸一口,都觉满口清甜,连空气里都飘着喜意…… 敞开的大门内,青砖甬道被扫得一尘不染,砖缝里连半点杂草都不见,甬道两旁每隔三步便立着一盏红纱宫灯,灯架是新漆的黑漆,油亮光滑,缠绕着翠绿的藤蔓与鲜红的彩绸,藤叶鲜活,与红绸相映,格外亮眼…… 此时天色渐暗,灯内烛火却是早已点燃,红纱透着火光,已然漾出融融暖意,一步步往里走,喜庆之意便愈发浓烈…… 庭院正中搭了座宽敞的喜棚,棚顶覆着厚实的青布,边角用木柱固定,稳稳当当,棚檐四角坠着五彩绒球,风一吹轻轻晃动,添了几分灵动…… 棚下整齐摆着数十张八仙桌,桌凳皆是从县城最大的醉仙楼借来的,桌面被擦拭得能映出人影,凳脚也细细打磨过,不见半点毛刺…… 每张桌上都摆好了粗瓷碗碟,碗沿描着浅浅的红纹,虽不是名贵瓷器,却干净整洁,透着几分朴实的郑重…… 碟中盛着瓜子、花生与糖块,皆是定县本地寻常吃食,瓜子饱满,花生香脆,糖块裹着薄纸,码得方方正正,没有半分凌乱,看得出打理之人用了心思…… 往日里身着甲胄、神情肃穆的巡检司兵卒,今日也换了模样,清一色的青布短衫,腰间系着红绳,透着几分鲜活气…… 有的兵卒正两两合力搬着桌椅归置,脚步稳健,嘴里还哼着乡间小调;有的蹲在桌边擦拭器皿,指尖细细摩挲,连碗沿的纹路都擦得干干净净;还有几个手巧些的,蹲在墙角扎彩花,红绸绿缎在手中翻飞,不多时便扎出一朵鲜活的绢花,脸上满是笑意,嗓门洪亮的吆喝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闹得庭院里满是人间烟火气,驱散了往日的清冷肃杀…… 大婚的主角田重田巡检,此刻正穿梭在宾客之间,一身大红喜服格外扎眼…… 这身喜服是特意请县城最好的成衣铺王裁缝做的,面料用的是上好的云锦,触手光滑细腻,阳光下能瞧见布料上绣着的暗纹缠枝莲,枝蔓缠绕,栩栩如生,领口、袖口还滚着细细的金边,衬得他本就魁梧高大的身形愈发英武挺拔…… 往日里,田重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以前练兵时的凌厉,眼神锐利如刀,让人不敢轻易亲近,可今日,那份凌厉尽数褪去,眉眼柔和了许多,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待人接物皆是温和有礼,招呼着前来赴宴的宾客落座,又吩咐兵卒及时上茶递水,脚步不停,忙得脚不沾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见半分不耐,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庭院西北角,堆着高高的物件,引得不少宾客驻足观望,那是周老大人为女儿周玉茹准备的陪嫁…… 只见约摸有近百匹上好的绸缎,有绯红、月白、墨绿等各色,堆叠在一起,像一座五彩的小山,绸缎质地轻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旁边摆着几十坛陈年佳酿,酒坛上贴着红纸封条,隐约能闻到坛中飘出的酒香,醇厚绵长…… 最惹眼的是那堆得跟小山似的金银首饰,金簪、银镯、玉钗错落摆放,闪着璀璨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往来宾客见了这般丰厚的陪嫁,无不啧啧赞叹,纷纷凑在一起议论,说田重虽不是定县本地人,却能娶到周老大人的千金,还得此丰厚陪嫁,真是好福气,更有人直言,田重与周玉茹是天作之合,往后定能夫妻和美,前程顺遂…… 待到祝无恙一行人抵达田府门前时,已是酉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庭院里的红纱宫灯烛火摇曳,映得满院暖意融融,喜棚里早已坐满了宾客,人声鼎沸,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当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祝无恙驻足门前,望着棚内熙攘的人群,眼中满是惊讶…… 他与田重是同一天到定县赴任,本以为他与自己一般,在定县并无太多相识之人,这场婚宴想必不会太过热闹,却没料到竟是这般光景…… 身旁的盛潇潇也瞧着棚内的热闹场面,眼底满是意外,悄悄用手肘碰了碰祝无恙,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你不是说田巡检和你都是一起到定县赴任的,估计没几个朋友嘛,你瞧瞧这场面,宾客满座,欢声笑语的,就算说田老哥是定县本地人都不为过吧?” 祝无恙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尬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 “看来田老哥确实比我会结交朋友,待人真诚热忱,能得这般多人敬重,能看到这场面,我确实没想到。” 第180章 吃席 他的性子多少带一些文人常有的小孤僻,不喜太过热闹,因此平日里多埋首县衙事务,深入简出,与人交往也向来清淡,倒不如田重爽朗,能快速与人熟络起来…… 正在这时,田重手下那个前些日子给祝无恙送请柬的小厮,在人群中瞥见了祝无恙的身影,眼睛猛地一亮,当即推开身旁往来的宾客,快步朝他小跑过来…… 小厮跑到祝无恙面前,微微躬身后,随即兴奋的高声说道: “恭迎祝县令祝大人,来参加我家主子的婚宴!”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喜棚顿时渐渐安静了下来,宾客们纷纷转头看向门口,目光落在祝无恙身上…… 来赴宴的虽都是定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大多是有钱的商人员外,或是本地乡绅,平日里难得见到县太爷,此刻听闻祝无恙到场,皆是面露恭敬,反应快一些的已然站起身,开始自报家门,说着“见过祝大人”,甚至有几个年长些的,当即就要躬身给祝无恙下跪行礼…… 祝无恙知晓今日是田重大婚,自己若是受了众人跪拜,反倒显得喧宾夺主,坏了婚宴的喜庆氛围,连忙上前一步,乐呵呵地抬手虚扶,笑着说道: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是田巡检大婚之日,大喜的日子,不必拘礼,都请入座吧。” 他的语气温和,态度亲和,倒让在场宾客松了口气,纷纷应声落座,目光却仍时不时落在祝无恙身上,暗自感慨田重竟与县太爷交情匪浅…… 田重在棚内听得小厮的声音,转头果真瞧见了祝无恙,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当即快步朝门口走来,脚步轻快,眼底满是欢喜…… 祝无恙见状,也快步迎了上去,当着众人的面,特意放柔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说道: “田老哥,这身喜服衬你得很,倒是比平日里穿甲胄时,多了几分风流气度!” 他这话既是真心夸赞,也是故意说给在场宾客听的,既想尽快融入这场喜庆场面,缓解因他的到来大家有些不自在的气氛,也想让周围人知晓他与田重关系不一般,往后他与田重在定县行事之时,也都能多几分便利…… 田重听了这话,脸上更是喜不自胜,笑意更浓,他走到祝无恙面前,当即一把便揽住他的肩膀,动作亲昵热络,全然不见往日与其他同僚那般的客气,而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我也听说了吏部已经擢升你为县令的消息,好样的老弟,不负你的才干! 只是我这几天忙着筹备婚宴,你看这乱糟糟的样子,实在抽不出身去县衙给你当面道贺,老弟千万可别埋怨老哥哥啊!” 田重的语气里满是真诚,而且还有几分愧疚…… 祝无恙闻言,随即低声笑了起来,眼底带着几分打趣回道: “是啊,田老哥近来忙得脚不沾地,最近两天都没空去踹我的县衙大门,捎带骂我两句了!” 这事也不过才发生没多久,田重自然不可能会忘…… 他因为误会是祝无恙主导“私藏”他前夫人的事,直接踹开县衙后院大门,直言不讳地当面数落他,让他下不来台,虽是粗鲁了些,却是情有可原…… 田重听闻这话,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祝无恙是在打趣前几日的事,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抬手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祝无恙的胸口,小声笑骂道: “嗨,咱今儿个就别提那茬了呗!今日我大婚,我最大,就算你是县令大人,也得听我的! 来来来,赶紧入座,今日说什么也得多喝几杯,不多喝点,就是不给老哥我面子!” 田重的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的热忱,使得祝无恙无奈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也算是多少知晓了田重的性子,也不推辞,任由他揽着肩膀,亲自往喜棚内走去…… 周围宾客见两人这般热络,皆是暗自惊讶,眼神中越发敬重田重,看向两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 田重径直将祝无恙一行人带到棚内最靠前的上座,亲自安排他们落座,又吩咐兵卒上好茶,才转身去招呼其他宾客…… 席间,祝无恙被安排坐的这桌,恰好有苏举人和谢老大人…… 此二人对于祝无恙并不陌生,尤其是苏举人,此前祝无恙为了帮助那些没钱交赎银的百姓,一天之内便借助那几个员外之力将牢狱清空时,苏举人曾带头捐赠银两,帮了不少忙,因此两人也算是熟识了,落座后便闲聊起来,话题从定县的民生琐事,到诗文典籍,聊得十分投机…… 苏举人也确实提起祝无恙清空牢狱、安抚百姓之事,语气里满是赞赏: “祝县令年纪轻轻,却有这般魄力与仁心,清空牢狱,还百姓公道,又妥善安置受灾民众,定县能有你这样的父母官,是百姓之福啊!” 祝无恙闻言,连忙摆手,语气谦逊:“苏举人过奖了,此事能顺利办成,还多亏当时苏举人带头捐赠银两,若没有您及时伸出援手,否则仅凭我一己之力,断难成事。” 苏举人笑着摇头,神情淡然:“不过是些许银两罢了,能为定县百姓出一份力,也是应当的,倒是祝县令的担当,令人钦佩。” 两人闲聊间,一旁桌子的青玉、青禾两人已然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青玉好歹已过及冠之年,性子还相对沉稳些,吃相还算克制,可青禾年纪小,性子活泼,又很久不曾见这般丰盛的宴席,此刻正捧着一块酱肘子大口啃着,嘴角沾满油光,吃相着实不算雅观,很快便引起了苏举人的注意…… 苏举人目光落在青禾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打趣,看向祝无恙笑道: “祝县令如今已是一方父母官,身居要职,为何手下侍从吃相这般豪放?难道是祝县令平日里克扣下人的伙食,让他们这般馋嘴?” 这话虽是调侃,却并无恶意,只是随口说笑…… 第181章 过继 青禾闻言,嘴里还嚼着肘子,含糊不清地转头看向苏举人,连忙辩解: “苏老爷错怪我家公子了,我家公子向来宽厚,从不克扣我们的伙食,只是我家公子不比田巡检,田巡检平日里常与有钱的员外往来,如今又娶了周老大人的千金,家底丰厚,我家公子却向来清廉,手头并不宽裕,就连今日穿的这身衣服,都是特意为了参加田巡检的婚宴才做的,平日里哪有机会吃这般好的吃食。” 青禾毕竟年龄还小,性子也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全然没顾及场合…… 祝无恙闻言,无奈地瞪了青禾一眼,可也知晓青禾说的是实情,并未多说什么…… 苏举人听了青禾的话,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却并未再多问,只是轻声说道: “哦?何至于如此! 祝县令身居县令之位,往来应该皆是乡绅商户、官员同僚,平日里自然少不了应酬,只要愿意喝下别人的敬酒,自然少不了人情往来,手头也不会这般拮据。” 祝无恙当然明白苏举人的言外之意,苏举人是想劝他多与人应酬,积累人脉,可他向来不喜这般虚与委蛇之事,当即笑着解释: “其实我倒并非排斥喝下别人的敬酒,只是酒水这东西,喝之前我总喜欢先问清楚是什么酒,出自哪家酒坊,口感如何。 在我看来,酒水不过是消遣之物,只要有的喝,能解解馋便足够了,喝多了伤身又误事,那可是老难受了,倒不如适可而止。” 他性子通透,不愿为了人情往来勉强自己,更不愿因饮酒误事,再多出一个洪巧燕…… 苏举人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赞赏,轻轻点头笑道:“祝县令说得也对,饮酒本就该适可而止,过度饮酒确实不妥,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两人话音刚落,向来直言不讳的盛潇潇忽然指着不远处,语气带着几分好奇说道: “你们发现没有,就是那两个挨桌给客人敬酒的青年,听旁人说好像是新娘子的两个弟弟,可我怎么瞧着,他俩的长相一点都不一样呢?一个身形魁梧,浓眉大眼,一个身形瘦削,眉眼清秀,实在不像是亲兄弟。” 盛潇潇身边的崔响听到这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两个少年,也笑着点头说道: “确实呢!不光长相不一样,身材相差也很大,若不是听人说他俩是兄弟,我断然不会往这方面想。” 周围几人闻言,也纷纷看向那两个少年,眼底满是疑惑,就连一直沉默饮酒的李观棋,也抬眸瞥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沉默不语…… 苏举人见众人疑惑,笑着开口解释:“此事知道的人不多,刚好我年长些,以前听家中长辈闲聊时提到过周老大人的家事,倒是知晓些许内情…… 周老大人的夫人,当年生下大女儿周玉茹后,便因产后虚弱,撒手人寰了。 周老大人与亡妻感情深厚,此后便再也没有续弦,一心抚养女儿长大。 只是周老家业庞大,若是后继无人,难免会遭人觊觎,亲戚们也纷纷劝说,周老大人无奈之下,便从亲戚家过继了两个儿子,一个是他的堂侄,一个是他的表侄,并非亲生,因此他俩长得不一样,身材也相差悬殊。 不过周玉茹应该是周老大人唯一的亲生女儿,因此周老大人对她格外疼爱,视作掌上明珠,此次出嫁,陪嫁这般丰厚,也是想让女儿往后在田家能过得舒心,不受委屈。” 众人闻言,皆是恍然大悟,难怪周家两子长相迥异,原来是过继而来,也难怪周老大人给女儿准备了这般丰厚的陪嫁,竟是这般缘由…… 说到这里,苏举人忽然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观棋,眼底带着几分深意,笑眯眯地说道: “周老大人这般疼惜女儿,为她备下丰厚陪嫁,也不知等我那女儿日后出嫁时,需要准备多少嫁妆,才能让她的情郎满意,你说呢,观棋?” 李观棋正低头夹菜,闻言身子猛地一僵,手中的筷子差点掉落在桌上,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却依旧强装镇定,装作没听到苏举人的话,继续低头夹菜饮酒,只是动作略显僵硬,眼神也有些躲闪…… 周围人都瞧得真切,注意到李观棋的耳根都红透了,眼底顿时泛起八卦之意…… 坐在李观棋身边的张五条,向来爱凑热闹,见状当即一脸贼笑地用胳膊肘戳了戳李观棋,语气调侃道: “我说嘛!前些日子你从苏老爷府上回来时,带回那么多上好的衣物,当时还说是什么苏老爷送的,说是与苏老爷相见恨晚,促膝长谈,感情深厚,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哎呀呀! 快说说,你到底是跟苏老爷相见恨晚,还是跟人家苏小姐相见恨晚,你小子是不是记错人了?” 张五条的话一出,桌上众人顿时都笑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观棋身上,眼神里满是打趣与八卦,把李观棋盯得浑身不自在,脸颊愈发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红晕,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宝姨也跟着打趣道:“哎呦,我以前还一直以为你是个闷葫芦,平日里跟女孩子说一句话都脸红,不敢抬头,没想到你这么深藏不露,竟然不声不响地就让苏老爷家的闺女动了心,还得了苏老爷的认可,你小子可以啊,藏得够深的!” 宝姨跟着祝无恙他爹多年,也算是看着李观棋长大的,知晓他性子内向,不善言辞,今日见他与苏举人家有这般渊源,倒是十分意外…… 苏举人见众人打趣李观棋,也不阻拦,只是端起桌上的酒杯,遥遥对着李观棋举了举,语气温和地说道: “观棋才华出众,品性端正,是个难得的好后生。 小女自从上次与你相识,听你谈及诗词歌赋后,便迷上了这些,平日里总念叨着想找人请教,虽然一句都不曾提过你的名字,却句句离不开你的影子! 你日后若是有空,多来府上走走,给小女指点指点,也好让她多学些东西。” 苏举人话里话外,皆是认可李观棋的意思,态度十分明确…… 第182章 大门紧闭 李观棋闻言,头埋得更低了,连抬头看苏举人的勇气都没有,连忙慌里慌张地伸手去端桌上的酒杯,想要回敬苏举人…… 可指尖刚碰到酒杯,才蓦然想起刚才酒杯中的酒水早被自己喝空了,顿时愈发尴尬,他又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拿桌旁的酒壶,给自己倒酒,手忙脚乱间,酒水都洒出了些许,溅在桌面上…… 待到终于倒完酒后,李观棋连忙端起酒杯,躬身与苏举人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局促,连连答应道: “多……多谢苏举人抬爱,晚生……晚生日后有空,定会登门请教。” 说完,便连忙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以此掩饰自己的窘迫,脸颊却红得愈发厉害,引得桌上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 田重与周玉茹的婚事,在定县算是近来头等热闹的喜事! 田重虽非出身名门,却凭着为民请命的一身正气,已在当地开始有了不错的口碑,而周老大人看中他品性端正、行事稳妥,不顾身边之人对门第的闲言碎语,也不顾田重当时已有妻子孩子,亦不知田重到底与周老大人“袒露”过什么,竟是执意将爱女托付于他…… 婚礼办得相当盛大圆满,席间宾客满座,人人都瞧得出这对新人情投意合,田重看向周玉茹时眼底藏不住的珍视,周玉茹望着田重时眉梢带笑的羞怯,皆是实打实的情意…… 成婚之后,二人便守在新房内,足足待了三日…… 这三日里,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之外,其余时候竟都在“安睡”…… 田重因为巡检的身份,向来奔波劳碌,难得有这般清闲时光,又适逢夏日炎炎,因此他相当豪迈的摆出了一个“太”字,时而又摆出了一个“E”…… 而周玉茹虽说已不是初为人妇,但是面对如此身心都让人感到无比满足的情郎,却是依旧不免有些小娇羞,只见她背身躺在田重的身侧,倒也睡得格外深沉…… 直到第三日清晨,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的锦被上,映出细碎的光晕,周玉茹才缓缓睁开眼…… 她刚苏醒时还有些迷糊,鼻尖萦绕着田重身上淡淡的汗味,身子被他牢牢圈在怀中,暖意裹身,格外安心…… 她动了动身子,反手轻轻推了推田重胸膛上巴掌大的护心毛,轻声唤道:“夫君,醒醒。” 田重睡得正沉,眉头微蹙,只含糊应了一声,脑袋向周玉茹的方向拱了拱,便又继续接着睡,双手反倒抓得更紧,将她抱得更牢…… 周玉茹无奈,又抬手推了几次,指尖力道渐渐加重,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见田重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惺忪睡意,睫毛轻轻颤动,还抬手揉了揉眼睛,嗓音沙哑得厉害:“嗯?小茹你醒了?” 他目光落在周玉茹脸上,见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眉眼含春,眼底藏着几分未散的慵懒,竟瞬间会错了意…… 田重当即睡意褪去大半,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伸手便要去揽她的腰,哑着嗓子道: “怎么醒这么早?莫不是还没歇够?你还要吗?来来来,再陪为夫睡会儿!” 说着,他便要翻身压向周玉茹,打算继续温存…… 周玉茹脸颊瞬间爆红,像是染了胭脂,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娇嗔着推搡: “你坏死了!脑子里怎么净想这些事儿,没个正经!” 她语气带着羞恼,眼底却藏着笑意,指尖轻轻掐了他一下,妩媚的说道: “我是要跟夫君说,今日该回门了,要回我娘家看看。” 田重动作一顿,睡意彻底消散,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成婚第三日回门,是定县自古传下的风俗,他倒是险些忘了…… “嘿!瞧我这记性,竟把这茬给忘了。” 他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又连忙应下道: “行吧!为夫这就起身收拾,咱们早些过去,别让岳父大人等急了。” “我爹平日里最注重养生,今日知道咱们回门,定是备了不少滋补的吃食,你这几日也累坏了,到了那边多吃些,好好补补身子。” 周玉茹说着,抬手帮他理了理凌乱的睡衣衣襟,眼底满是关切之色…… 田重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笑着点头:“都听你的。” 二人动作迅速,片刻后便收拾妥当,一同出了房门…… 府里的下人早已备好马车,赶车的小厮见二人出来,连忙上前见礼:“老爷,夫人。” “嗯,走吧,去周府。” 田重颔首吩咐,扶着周玉茹上了马车,自己随后也坐了进去,小厮见状,连忙翻身坐在马车上,扬鞭轻挥,马车便缓缓驶了出去…… 一路上,周玉茹靠在田重肩头,絮絮叨叨说着娘家的事,说起她爹平日里喜欢侍弄花草,说起两个弟弟顽劣却孝顺,语气里满是期待…… 田重静静听着,偶尔应上几句,目光落在她含笑的侧脸,只觉得岁月静好,满心都是安稳…… 马车行得不算快,约莫半个多时辰后,便到了周府所在的街巷…… 此时早已日上三竿,艳阳高悬,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街巷上已有不少行人,往来穿梭,透着几分烟火气…… 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周府往日里虽也不算热闹,却也该敞开大门,今日竟是大门紧闭,门楣上昨日还残留的喜庆红绸,此刻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与紧闭的大门格格不入…… 周玉茹眉头微蹙,心头泛起一丝异样…… 寻常时候,周府确实有白天关大门的习惯,一来周老大人喜静,二来府中多是一些打杂的老弱妇孺,关上门也能图个安稳…… 可今日不同! 今日是她与田重回门的日子,她爹向来重视这些礼数,断不会忘记,就算她爹年纪大了记性差,府里的钱管家心思缜密,府中大小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也绝不会忽略这般重要的事…… “怎的大门还关着?!” 第183章 豆腐脑 周玉茹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却也没往坏处想,只当是府里众人起得晚了,或是临时有什么事耽搁了…… 田重也察觉到不对劲,平日里他来周府走动,就算大门关着,远远也能听到府内的动静,今日却格外安静,静得有些诡异,连一丝人声都听不到…… 他眉头拧起,对着周玉茹沉声道:“不如让小厮去敲门问问?” 周玉茹点头,掀开车帘对外面的小厮吩咐道: “你去拍敲门,问问府里怎么个事,怎的这时候还关着门。” “是,夫人!” 小厮应了一声,连忙勒住马缰,马车停下,他翻身下车,快步走到周府大门前,抬手便要拍打门板…… 可指尖刚碰到木门,便察觉到不对劲,那大门竟是虚掩着的,轻轻一碰,便错开了一道缝隙…… 小厮愣了一下,疑惑地皱起眉,正要开口呼喊,随即便有一股刺鼻的怪味忽然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那味道混杂着血腥气与一股粪便的恶臭气息,浓烈得让人作呕,小厮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探头朝着门缝里看去…… 不过一眼,小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瞳孔骤然收缩,双眼瞪得滚圆,像是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 只因他看到门后不远处,钱管家只披着一件青色长衫,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身下是一大摊暗红色的血迹,还有一摊散发着尿臊气的尿渍,此时早已有些干涸,黏在地面上,触目惊心…… 钱管家双眼怒睁,死死盯着前方,嘴巴张得极大,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迹便是从那里渗透出来的…… “啊!!!” 小厮吓得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腿一软,竟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双手撑在地面,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眼神涣散,显然是从未见过这般血腥可怖的场景,被吓得失了分寸…… 马车里的田重与周玉茹将小厮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慌与不安…… 方才那一丝异样的预感瞬间放大,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不好!出事了!” 田重脸色一沉,话音未落,便猛地推开车帘,翻身下车,周玉茹也紧随其后,快步朝着周府大门跑去,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指尖都在发抖…… 二人跑到大门前,顺着门缝看进去,正好看到倒在血泊中的钱管家,那血腥的场面瞬间映入眼帘,周玉茹只觉得心头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钱管家是看着她从小长大的,待她向来温和,如同自家亲人一般,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周玉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强忍着心头的恐惧与悲痛,猛地推开虚掩的大门,朝着府内跑去,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 “爹!爹!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堪,脚步踉跄,好几次都险些摔倒在地…… 田重见状,连忙跟上,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府内,只见庭院里静悄悄的,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鸟鸣都没有,只有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而且越来越浓…… 周玉茹径直朝着周老大人的卧房跑去,那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她心头不断的祈祷,希望只是自己多想了,希望爹平安无事…… 可当她跑到卧房门口,看到虚掩的房门,以及从门缝里隐约看到的血迹时,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一般,紧接着她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她颤抖着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崩溃…… 周老大人躺在床上,血肉模糊! 在他的面门上有一道碗口大小的狰狞伤口,整张脸朝着后脑深凹了进去,血水混合着脑浆,里面还残留着一只被打爆的眼球,犹如半汪红白相间的豆腐脑,且又放了一坨绿色的韭菜花酱一般…… 他的牙齿亦被通通打飞,溅得地上都是,此时的周老大人已经完全没了人样…… “豆腐脑”浸透了身下的被褥,红白两色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座尺许大小满是血迹的铜质观音像,显然周老大人脸上的伤口多半便是被此物所致…… “爹!!!”周玉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疯了似的就要扑上前去,却被田重一把紧紧抱住…… 田重看着卧房内的场景,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知道此刻不能破坏案发现场,若是动了尸体,后续追查凶手便会难上加难…… “小茹,你冷静点!别破坏案发现场!” 田重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紧紧抱着怀中挣扎的周玉茹,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心疼…… 周玉茹哪里还能冷静下来,她看着父亲冰冷的尸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哭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竟哭到发不出一丝声响,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喘上来,眼前一黑,便直直地晕倒在了田重的怀中…… 田重连忙托住她的身体,眉头拧得更紧,低头看着怀中面色惨白、毫无生气的妻子,又抬眼扫视着卧房内的血腥景象,眼底满是寒意…… 他一把抱起周玉茹,快步走出卧房,目光扫过周府的各个角落,只见那些府内下人的房间方向,无论是丫鬟还是仆役,房门全都是被打开着的! 他先将周玉茹抱到马车之中躺好,再回来查看时发现,这些人皆是被一刀割喉而死,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而且这些人的死状与钱管家几乎如出一辙,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整个周府,俨然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不多时,田重将周府大门关好,回到马车上紧紧抱着周玉茹,指尖冰凉,心头怒火中烧,却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家向来与人无争,周老大人更是宽厚待人,从不与人结怨,究竟是谁,竟如此残忍,将周府上下满门灭口? 第184章 验尸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周玉茹,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战战兢兢仍在不停发抖的小厮,沉声道: “等回去之后,你直接驾着马车速去县衙报案,见到祝县令之后,就说周府满门被灭,让他带人即刻前来!” 小厮闻言,片刻之后才“嗯”了一声,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田重轻轻拍着周玉茹的后背,试图唤醒她,看着她昏迷之后都在不断流泪的清秀脸庞,田重心疼的为她轻轻擦拭着泪痕…… ………… 巳时的日头已爬至半空,斜斜照在县衙青砖地上,投下细碎光影…… 此刻的祝无恙祝大县令正轻轻舔着下唇认真的核对着卷宗上的粮税数目,毕竟等到下一次征收职田税之时,他就不再是那个仅仅收入五十亩职田税的县尉了,而是该当有一百五十亩职田的县令收入入账…… 当他指尖刚划过一行墨迹,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慌张的呼喊:“大人!祝大人!出大事了!” 他抬眸时眉峰微蹙,搁下笔起身,见一名衙役领着一名小厮气喘吁吁的撞进门,祝无恙认出那小厮正是田重的下人,只是此刻的他惨白如纸,连话都带了颤音: “祝大人!周……周老大人府上……满门被灭了!” “什么?!” 祝无恙瞳孔骤然紧缩,猛得站起身来,手里的卷宗“啪”地被他摁在桌上,将一些账目增减的“小补丁”都拍到了地上,满心的平静亦是瞬间被惊雷劈碎…… 周老大人在本地深耕数十年,素来以宽厚待人闻名,上至官绅下至百姓,少有不感念其恩惠的,怎会遭此横祸? 更何况周老大人如今已是田重这个巡检大人的老泰山,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顾不上去捡被拍在地上的小块纸页,也顾不得回后堂换官服,抓起案头的腰带往腰间一系,随即沉声吩咐道: “备马!带一队衙役,再叫上仵作……嗯,也带上崔响姑娘,即刻赶往周府!” 话音刚落,他已大步跨出门,院外的马匹也刚好被牵了过来,祝无恙连鞍鞯都未来得及理顺,已然迫不及待的翻身上马,指尖攥着缰绳,指节泛白,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直接从县衙大门中冲出! 他身后的仵作与崔响,以及听到消息的众衙役等人纷纷紧随其后,一路朝着核桃树村的周府疾驰而去…… 周府外早已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百姓,三三两两凑在门口探头探脑,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混着惊惶的吸气声,乱作一团…… 祝无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府门前,见朱漆大门半敞着,门后斜倚着一具尸体,正是周府的钱管家,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脑袋只剩一小节皮肉连在一块,差点便尸首分离,而鲜血也早已凝固成暗褐色,顺着门扉淌下,触目惊心…… “都往后退!官府查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祝无恙沉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行的衙役们终于赶到,他们立刻上前,手持铁尺驱散围观百姓,将人群拦在两丈之外,留出一片清净之地…… “仵作,崔响姑娘,上前验尸吧。” 祝无恙话音刚落,仵作拎着验尸箱快步上前,崔响亦紧随其后,二人俯身查看钱管家的尸体,指尖轻触伤口,神色凝重…… 祝无恙抬步踏入府内,院内的景象比门外更显惨烈,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侍从青禾跟在他身后,刚跨进院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浑身发冷,脚步顿在原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祝无恙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公子,田巡检是第一个发现案发现场的,他怎么不自己带人来查案?” 祝无恙目光扫过院内,闻言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田老哥估计是想要避嫌吧。毕竟周老大人如今已是他的岳丈,再者,周玉茹遭此大变,也需他守在身边照料,哪里还有心思查案。” 青禾点点头,似懂非懂,目光瞥见不远处青玉正跟着衙役搬运尸体,那些尸体皆面色青紫,脖颈处都有一道伤口,模样可怖…… 其实他也想过上前搭把手,可双脚像灌了铅似的,心里发怵,终究是心有余力不足,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衙役们将一具具尸体从各间卧室里抬出,在院内摆成一排,密密麻麻的尸体连成一片,让人不敢直视…… 约莫一炷香后,捕头秦峰、仵作与崔响一同走上前,躬身行礼,秦峰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启禀大人,周府内共发现二十一具尸体。其中二十具均为一刀割喉身亡,唯有周老大人例外,他死于床榻之上,面部遭钝器击打,不远处地面发现一座铜质观音像,疑为作案凶器。” 仵作随即接过话头,指尖捏着银针,语气笃定:“从尸体血迹凝固状态与尸身僵硬程度判断,周家上下二十一口,几乎是同一时间遇害,死亡时间大致在昨夜丑时末刻至寅时二刻之间。” 崔响垂眸思索片刻,柔声开口,条理清晰:“凶手作案时间极短,杀人手法利落,大概率不止一人,且皆是用刀高手! 被害人伤口宽度、力度相近,但其中一把刀刃有卷刃痕迹,导致部分伤口末端有细微破损! 此外,下人的卧室前留有几枚异于死者的鞋印,虽然鞋码一致,却有细微差别,其中一枚鞋印的鞋帮之处痕迹略有不同,因此我推测,此人腿上的功夫应该胜过其余凶手不止一筹。 而在那座铜质观音像的底座附近,发现有几个轻微凹陷的痕迹,应当是另一名擅长指功的凶手所为。” 话音落,身旁的衙役们纷纷投来赞赏的目光,盛潇潇站在崔响身侧,忍不住笑着夸赞:“妹妹,你这观察得也太细致了,真是厉害!” 祝无恙朝着几人颔首,目光落在院内的尸体上,沉声道:“走,去看看周老大人。” 众人紧随其后,走进周老大人的卧室…… 第185章 龌龊 而卧室里比院内更显凌乱,床幔被撕裂,被褥上沾满血迹,周老大人躺在床榻上,面部凹陷变形,血肉模糊,五官早已辨认不清,模样惨不忍睹…… 祝无恙看了一眼那座铜质观音像上的几个浅浅的手指印,沉思片刻后,又转头朝着大门的方向瞥了过去,随即眉头紧蹙不语…… 只是即便是见惯了命案现场的祝无恙,看到这般景象,其脸上方才也不由得露出震惊与些许的不适,随后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心底已有定论: 这绝非普通的劫杀,分明是仇杀,且凶手与周老大人之间,定有不共戴天之仇,而且极有可能是熟人作案…… 青玉跟在人群末尾,抹了一把脸上细密的汗珠,他目光扫过床榻上的惨状,忽然瞥见身旁的青禾脸色发白,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凑到青禾的耳边,轻声调侃道: “青禾,你看那周老大人的脑袋,像不像你今早吃的豆腐脑?还是你最爱的加了不少辣子的那种。” 这话本是玩笑,可架不住青禾联想丰富,他一想到豆腐脑的模样,再联想到眼前周老大人的惨状,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他当即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转身就往门外跑,刚到院外,便扶着墙干呕起来…… 祝无恙听见动静,回头见青玉一脸促狭,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收敛些…… 收回目光,他心底的疑惑更甚:周老大人待人热忱,德高望重,向来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怎会结下如此深仇,落得满门被灭的下场?到底是谁,竟有这般狠辣心肠? 他心思一动,转身吩咐身旁衙役:“去把本地里正叫来,我有话要问。” 衙役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里正带了过来…… 里正年过花甲,刚到周府门口,便被院内的血腥气吓得腿软,战战兢兢地走到祝无恙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祝无恙询问他近日是否察觉周府有异常,或是周老大人与人结怨,里正连连摇头,只说周老大人待人谦和,从未与人起过争执,近日周府也并无异常…… 祝无恙本就没对里正抱太大希望,见状便不再追问,吩咐道: “你去院里认认尸体,看看昨夜遇害的都是谁,周家是否还有人逃脱。” 里正不敢推辞,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步步挪到院内的尸体旁,弯腰挨个掀开盖在尸体上的布巾辨认…… 仵作跟在他身后,手持纸笔,逐一记录死者身份…… 待辨认完毕,里正已是浑身湿透,喘着粗气道: “启禀大人,周府除了嫁到田巡检府上的周玉茹外,本来还有二十四口人,如今遇害的二十一具尸体,我都已认出,皆是周府家人。唯独少了周老大人的两个儿子,还有一位小妾。” 祝无恙闻言一怔,眸底闪过一丝狐疑:“周老大人的两个儿子,我曾在田巡检大婚时见过,二人已过及冠之年,周府产业颇丰,需人打理,他们怎还留在家中,不去县城照料生意?” 里正闻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屑,随即解释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兄弟二人哪里肯去打理生意,几乎是每日都黏在周老大人身边,生怕自己走了,对方会忽悠老人偷偷多分家产! 二人也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也不说找个女子成家另立门户,在外人面前装得倒是挺孝顺,实则各怀心思。” 这话一出,身旁的盛潇潇忍不住低笑一声,目光偷偷瞟了祝无恙一眼…… 祝无恙今年亦是二十有余,尚未成婚,这话倒像是无意间戳中了他的处境…… 里正察觉到盛潇潇的笑意,再看向祝无恙的年纪,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躬身赔罪: “大人恕罪!小人绝无影射大人之意,只是随口说说,一时失言!” 祝无恙无奈摆了摆手,示意他无妨,转头看向盛潇潇,压低声音调侃道: “你也快二十了,抓点紧吧!” 盛潇潇听见这话,脸颊一鼓,嘟着嘴轻轻跺了跺脚,眼神里满是嗔怪,却也不敢在这种场合反驳,只能别过脸去,假装没听见…… 里正见祝无恙还有心情打趣别人,显然并未动怒,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这兄弟二人,为了哄周老大人开心,向来极尽做作之能事! 什么卧冰求鲤啊、彩衣娱亲呐,样样都做得出来!甚至有一次,周老大人染病,二人竟要争先恐后的亲尝粪便,说是要效仿古人尽孝,若非周老大人厉声阻拦,怕是真要做出荒唐事来,依小人看,实则在太过下贱!” 祝无恙闻言,忍不住摇了摇头,这般“孝顺”,着实令人不齿,他收敛心神,继续问道: “你方才说还有一位小妾不在其中,可知她如今去了何处?” 里正犹豫片刻,目光扫过祝无恙身后的盛潇潇与崔响,神色有些尴尬,嗫嚅道: “这事只有本地年长之人知晓些许……其实周老大人早年便已不能人道,他的两个儿子,都是从亲戚家过继来的,原配夫人早已亡故。” “这事本县知晓。”祝无恙打断他,语气平静,“我问的是小妾的去向。” 里正连忙点头,谄媚笑道:“祝大人明察秋毫,连这般陈年往事都知晓!那小妾过门后,本就是为了周老大人的脸面,周老大人无法人道,她自然耐不住寂寞,后来便与周老大人的二儿子有了私情,二儿子也正好借此机会从他爹的枕边人嘴里套话,想必昨夜是与二公子一同外出了。” 这般狗血之事,听得众人暗自咋舌,祝无恙亦有些无奈,没想到周老大人看似和睦的家中,竟藏着这般龌龊…… 他不再多问,转身吩咐秦峰:“带一队衙役,分头寻找周老大人的两个儿子与那位小妾,务必将他们寻回。” 秦峰领命而去,亲自带人四处搜寻…… 约莫半个时辰后,秦峰带着三人返回周府,将情况一一禀报: “大人,周家长子昨夜偷了周老大人一幅唐代字画,换了银两去暗娼之处寻欢,饮酒过量,直至方才被我等寻到,此刻仍神志不清,见到府内惨状后,吓得瘫倒在地,屎尿齐流。” 第186章 核对财物 “那他的二公子与小妾呢?”祝无恙又问道。 “二人躲在离周府不远的一处小院里,昨夜私逃至此,因太过疲惫,睡到方才才醒。小妾听闻周老大人遇害,假意哭着要去见周老大人,可刚进卧室,见了周老大人的惨状,便转身狂吐不止,哪里有半分真心! 那二公子则是胆小如鼠,连卧室门都不敢进,一直缩在院外,瑟瑟发抖。” 秦峰说着,语气里满是鄙夷:连自己的爹都不敢去看上一眼,这叫哪门子的孝子…… 祝无恙让衙役将三人带到面前,见那长子浑身酒气,衣衫不整,瘫在地上瑟瑟发抖;二公子面色惨白,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小妾则妆容散乱,眼底虽有泪痕,却难掩心虚…… 他细细打量三人,见他们皆是手无缚鸡之力,虽有争夺家产的动机,可从凶手利落的作案手法与高强的武功来看,三人绝非凶手,作案动机也不足以支撑他们犯下如此灭门惨案…… 排除了三人的嫌疑,祝无恙心底的疑惑更重…… 凶手到底是谁? 为何要对周家赶尽杀绝? 那铜质观音像,又为何会成为作案凶器? 一个个谜团萦绕在他心头,让他眉头紧锁,一时竟无从下手…… 他走到院内,目光扫过那一排尸体,又看向周老大人卧室的方向,心底暗忖: 周老大人看似一生磊落,若不是与人结下死仇,绝不会遭此横祸! 或许,他看似温和的表面下,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亦或是,周家的产业,牵扯到了某些人的利益?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血迹,空气中的血腥气愈发浓重……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适,转身对秦峰道: “再仔细搜查周府每一处角落,尤其是周老大人的书房与卧室,任何细微之物都不可遗漏,或许能找到凶手留下的线索。 另外,派人去打听近日与周府有往来之人,以及是否有陌生面孔在周府附近出没。” 秦峰领命,立刻安排衙役展开全面搜查…… 祝无恙立在正厅阶前,目光忽然再次扫过周老大人的那两个儿子,此时的周明、周亮正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身旁的小妾康氏更是浑身发抖,死死攥着帕子不敢抬头…… 祝无恙思索片刻后,转头冲身后的张五条吩咐道: “五条,你陪着周家二位公子和康夫人,去府内各屋查点一番,重点核对财物器皿之类的物件,看看是否有丢失。” 张五条拱手应下:“卑职明白。你们仨,听到没?起来!” 老大周明一听要查财物,当即抬了抬头,嗓音发颤的询问道: “大人,这……我家这都家破人亡了,查财物还有何用?” 祝无恙眸色沉了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还不是因为你家殷实嘛!这般积财颇丰,便是仇人寻仇,既已痛下杀手灭门,断无空手而归的道理! 若能查出丢失财物,或许能从赃物流向追出线索,再者,也能看清凶手行事是否只图报复,或是另有贪财之心,于查案大有裨益! 啧!我跟你解释这些干嘛,问得着嘛你……” 张五条见自家老爷脸上有些不快,立即嗓门更高了些,斥责道: “多嘴!我家大人做事岂是尔等能参透的?麻溜的起来带路!” 周明兄弟俩闻言无言反驳,康氏见张五条满脸络腮胡甚是凶恶,更是不敢多言,于是便领着张五条往后院走去,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想让老二周亮搀扶一下,可惜后者此刻哪里还有心思搭理已经没了用处的她…… 祝无恙望着几人的背影,正思索着案发时的动线,身后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竟是侍从青玉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脸上满是恍然之色…… “对了公子,我想起来了!上次你让我……” 青玉话刚出口,忽然察觉到周围还有几名捕快在清理现场,忙警惕地扫了一圈,快步凑到祝无恙身边,抬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上次您不是让我暗中监视过周府两天嘛,我记得当时跟您提过一嘴,见过两个穿员外服饰的人坐马车来周府里,没待多久就走了,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啐了几口,我当时还隐约听见其中一个说什么:这件事能吃周老大人一辈子!估计是当时您也没太在意,所以我也就没多细说。” 祝无恙闻言眼睛猛地一亮,瞬间反应过来,语气里难掩惊喜: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我记起来了!你当时还说,特意跑到巷口假装不小心冲撞了那两人的马车,看清了二人的容貌!那若是这二人再次出现,你是否还能认的出来?” 青玉当即胸膛一挺,脸上满是认真,狠狠点了点头道: “错不了公子,那两人模样有特点,一个颧骨突出,眼角带疤,一个下巴上长着颗大黑痣,还留着三缕山羊胡,我看得真切,再见到肯定能认出来!” 祝无恙抬手拍了拍青玉的肩膀,语气带着赞许: “好、好、好!若此案真与这二人有关,这次你或许就能立大功,也不枉我前些日子把你提成捕快,没白费对你的栽培。” 青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下巴微微扬起几分,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小骄傲,那副嘚瑟的模样,落在一旁的弟弟青禾眼里,让青禾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满眼眼馋…… 他跟着公子时日也不短了,自然也想立功出彩,只恨自己还未及冠,比青玉小了两岁…… 祝无恙此时却顾不得留意兄弟俩的神色,指尖轻轻叩着自己的掌心,思索片刻后又问道: “那你对那辆马车还有没有印象?我估摸着,若真是这二人犯下的灭门大案,定然知晓官府会追查,往后不会轻易抛头露面,若是能找到那辆马车,顺着马车踪迹找人,或许比直接寻此二人更容易一些。” 第187章 既图报复,又贪财物 青玉闻言皱着眉沉吟起来,有些心急的开始抓耳挠腮,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马车……我当时没太细看,只记得顶棚是青色的,不过四角垂下来的饰穗是深蓝色的…… 哦对了!还有门帘,门帘也是深蓝色的,跟饰穗一个颜色,当时还觉得颜色搭配有些怪,就特意多瞧了两眼。” 祝无恙听完却微微皱起眉头,轻轻摇了摇头:“马车顶棚是青色,饰穗和门帘是深蓝色,看着虽特别,可那未必是原本的颜色…… 你应该是没有留意过这些,那些常年在外行驶的马车,顶棚被日晒雨淋,很容易褪色,或许原本也是深蓝色,只是顶棚布料褪色成了青色,再者,青、蓝二色本就是寻常人家做马车布料的常用色,不算稀有,单凭这点描述,很难锁定马车,算不得关键线索。” 青玉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眼底浮起几分失望,耷拉着脑袋,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祝无恙见他这般模样,不忍打击,温声安慰: “能记住这些已很不错了,起码我们知道,这两个员外日子怕是过得并不宽裕,二人同行竟只乘一辆马车,想来大抵是手头不方便,且他们大概率抓着周老大人的什么把柄,才敢上门勒索,已有这些信息,便是突破!” 而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转头便见张五条领着周明、周亮兄弟俩,还有那名唤康氏的小妾缓步走来…… 张五条快步上前拱手,声音压得低了些,说道:“大人,府内财物已核对完毕,二位周公子和康夫人清点了卧室、书房及库房的珍藏,其余厢房、仆役住处多是寻常物件,未见明显丢失,唯有老大人的卧室与书房,丢了些东西。” 祝无恙眸色微动,抬手示意:“细说。” 周明吸了吸鼻子,先开了口,嗓音带着未散的沙哑: “我爹卧室的梳妆匣里,少了一尊羊脂玉小狮子,那是前几年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购来的,通体莹润无杂色,当初估价就有八百两;还有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是母亲生前留下的,父亲一直收着,价值不菲,也没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又道:“书房里丢的更多些,靠墙的博古架上,那尊宋代官窑青瓷瓶没了,还有一方端溪老坑砚,笔架是紫檀嵌翡翠的,也都不见了;最值钱的是我爹藏在暗格里的一幅《秋江垂钓图》,是前朝名家真迹,去年有盐商上门求购,出价一千五百两我爹都没肯卖,如今也没了踪迹。” 周亮跟着点头,补充道:“还有些散碎的金锭银铤,大概有百余两,放在书房抽屉里,也不见了。库房里的粮食、布匹、寻常瓷器都在,就只有父亲贴身珍藏的这些,少了。” 康氏在旁怯生生附和,声音细若蚊蚋:“是……是这样的,老大人的珍藏向来自己打理,哪些东西在,哪些不在,我们都记着,丢的都是最打眼、最值钱的那些,寻常物件凶手根本没动。” 张五条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卑职已让人仔细查过卧室、书房的门窗,窗台有轻微撬动痕迹,暗格是被强行撬开的,想来凶手是有备而来,知道老大人的珍藏在哪,专门冲着这些值钱物件去的,且动作极快,没在其他地方多做停留。” 祝无恙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叩着掌心,心里默默算着数额:羊脂玉狮子八百两,赤金红宝石镯子按市价算约五百两,唐代官窑青瓷瓶至少六百两,端溪老坑砚三百两,紫檀嵌翡翠笔架两百两,《秋江垂钓图》一千五百两,再加上百余两金锭银铤,拢共算下来,丢失的财物价值竟足有四千两上下! 这个数目入耳,祝无恙都忍不住暗自咋舌,眼皮微微跳了跳…… 他如今虽身为定县县令,正七品官职,月俸也不过才四十几两,加上官家给的职田收入,一年到头不吃不喝也不过刚刚千两银子出头,可他却是还要养活一大堆人的吃喝拉撒,最终算下来怕是根本结余不了多少…… 四千两银子,于他这个县令而言,同样也是天文数字…… 祝无恙忍不住心中腹诽某个金龟婿:难怪田老哥削尖了脑袋都要当周家的女婿,单是人家老岳父私藏的珍品,就有这般令人垂涎的身家…… 他垂眸思索,轻声分析道:“丢的全是珍品,价值不菲,且专挑老大人贴身珍藏的下手,看来凶手要么是知晓周府底细,要么是提前打探过,绝非临时起意顺手牵羊。” 盛潇潇亦在一旁皱眉道:“四千两可不是小数目,这凶手倒是真够可以的,既图报复,又贪财物! 只是这些珍品多是孤品,不好脱手,凶手拿了去,要么是自己收藏,要么是找相熟的黑市贩子变卖,或许能从赃物流向查起。” “盛大小姐所言极是!” 祝无恙微笑着朝盛潇潇点了点头,而后他转头看向周明兄弟俩,语气放缓了些继续问道: “你们再仔细想想,这些珍藏除了你们和老大人,还有谁知晓具体存放位置?府里的管家、仆役,或是外府的亲友,有没有人曾见过这些东西?” 周明皱着眉回忆,摇了摇头:“父亲向来谨慎,珍藏从不轻易示人,卧室的梳妆匣、书房的暗格,只有父亲自己有钥匙,府里的管家都不知道暗格在哪;仆役们只负责打扫书房卧室,从不敢碰博古架上的东西,更别说知晓暗格里的字画了。 外府亲友……去年重阳宴,父亲贪杯多喝了几杯,于是被怂恿之下,曾在书房招待过几位老友,展示过那幅《秋江垂钓图》,当时在场的有城西的王员外、城北的李掌柜,还有邻县的赵乡绅,除此之外,再没人见过这些珍藏。” 周亮补充道:“还有,前不久有两个看起来约摸五十出头的人来府里找过父亲,他们待在书房说了好一阵子话,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只知道走的时候两人脸色不好,还骂骂咧咧的,会不会是被他们瞧见了书房的珍品,起了歹心?” 第188章 毫无进展 这话一出,祝无恙眸色骤然一凝,转头看向青玉,青玉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道: “周公子说的可是那两个颧骨突出、下巴带痣的员外吗?想来是那日在书房见了老大人的珍藏,既记恨老大人,又贪这些财物,才会灭门夺宝。” 祝无恙沉吟片刻,没立刻定论,只是道:“此事有这个可能,不过还需查证。张五条,你带人去查定县及周边的黑市、当铺,尤其是专做古董字画买卖的铺子,告知掌柜丢失珍品的模样,若有人上门变卖,立刻扣下,火速来报。” “卑职明白。”张五条拱手应下,转身便要带人离去…… “等等。”祝无恙又叫住他,“顺带查问去年重阳宴见过《秋江垂钓图》的王员外、李掌柜、赵乡绅,案发当晚是否有不在场证明,另外问问他们,近期有没有见过那两个曾来周府闹事的员外。” 张五条一一记下,应声离去…… 之后,祝无恙抬手示意其余众人:“留下两个人同两位周公子一起善后,其余人就先回县衙吧! 青玉,回去之后你好好回想那二人的容貌,找个画师把画像画出来,先把这二人找到,案子或许便能有方向了……” 青玉连忙应下,心里的失落消散了些,跟着祝无恙往外走,青禾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还在琢磨着哥哥能立功的事…… 一行人出了周府,祝无恙登上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而盛潇潇和崔响姐妹俩已在车内等候…… 只是他现在没有心思与人闲聊,刚一进马车,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开始梳理案情……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的风声…… 没过多久,盛潇潇便按捺不住,侧过身看向祝无恙,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祝大县令,我且问你,方才你为何不把周老大人那两个儿子和小妾先关起来审问?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怀疑他们? 依我看,那兄弟俩就是假孝子,平日里对着周老大人装恭顺,心里指不定盼着周老大人早死,好分家产呢,作案动机明明就有!” 祝无恙缓缓睁开眼,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脖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俩自然有嫌疑,我从未排除过。可是刚才大家也都听到了,暂且不论他兄弟二人昨夜都做过什么,总之是二人皆有不在场证明,且无雇凶的痕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就算是他俩为了家产雇凶,杀手行事只会利落灭口,断不会将周老大人虐打成那般模样! 周老大人脸上的钝器伤,明显是带着恨意报复,绝非雇凶求财的作风; 还有,周府灭门太过惨烈,上下几十口无一幸免,若真是兄弟俩为分家产,只需寻个合适的时机除掉对方一人即可,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赶尽杀绝? 这般大动作,只会引发官府严查,反倒不利于他们吞家产,换做是任何人,都断不会做的这般招摇。” 盛潇潇听完,细细琢磨了一番,觉得祝无恙说得颇有道理,忍不住点了点头,可嘴上还是不肯服软,白了祝无恙一眼,傲娇地说道: “行吧行吧,你分析的话最多,你有理,就算你又说对了!” 祝无恙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宠溺,盛潇潇这般嘴硬心软的模样,倒是有趣…… 一旁的崔响看着二人这般一见面就斗嘴的模样,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车厢内的氛围也轻松了几分…… 马车一路驶回县衙,接下来的三日,田重忙着操办周老大人的葬礼,而祝无恙则是几乎将定县翻了个底朝天,调动了县衙所有的捕快衙役,分成数队在城内及周边村镇排查,又将青玉画好的画像张贴在城门、市集等人流量大的地方,还特意派人将画像送往周边邻县,恳请邻县官府协助追查,谨防那两个员外驾车逃离定边府地界…… 可即便如此,三日过去,依旧毫无进展…… 捕快们跑遍了定县的大小商户、客栈、赌坊,询问了无数百姓,却是无人见过画像上的两人; 邻县官府也传回消息,排查境内员外及可疑人员,均无匹配之人,连青玉描述的青顶蓝饰穗马车,也找了数十辆,皆能证实案发当晚有不在场证据,线索像是突然断了线的风筝,没了踪迹…… 祝无恙坐在县衙的案前,指尖摩挲着桌上的画像,眉头拧成了一道深痕…… 案上堆着厚厚的查访记录,每一页都写满了“无异常”“未发现”,看得人心里发堵…… “怎么会这样……” 他此刻难免有些焦急,周府灭门案影响极大,田巡检将案子托付给他,周玉茹更是盼着早日抓到凶手,若这般一直毫无进展拖下去,案子迟早会变成无头案,既对不住田巡检的信任,也没法给周玉茹和死去的周府众人一个交代…… 可越是没线索,祝无恙心里对那两个员外的怀疑就越深:二人案发前勒索周老大人,与周府有过节,又有作案动机,如今突然销声匿迹,太过反常,十有八九与周府灭门案脱不了干系,或许是提前察觉到了危险,藏了起来,也或许是早已离开了定边府,只是尚未被发现…… 祝无恙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想让人再去城外的渡口、驿站查查,忽然听见衙役来报,说田巡检府里派人来请,说是周玉茹身子不适,让他过去看看…… “你说什么?田重说她媳妇身子不舒服,然后叫我过去看看?!我又不是大夫……” 祝无恙闻言苦笑,刚想说“让她多点热水不就好了”,只是周玉茹好歹是田重的夫人,又不是他自己的夫人,不好随意拿人家开涮,因此只好无奈起身,带了青玉青禾一同往田府的方向行去…… 而在此之前的田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189章 到底行不行 昨日午后,周玉茹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却做了个极为可怖的噩梦…… 在梦里,她见到了父亲周老大人,周老大人满脸是血,双眼空洞洞的,眼球不知去向,就那么血淋淋地站在她面前,声音嘶哑地埋怨她: “小茹,为何还没找到凶手?为父死得好惨,死不瞑目啊……” 那副凄惨可怖的模样,当场将周玉茹惊醒,她猛地坐起身,浑身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缓过神后便再也忍不住,抱着枕头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和衣在其身旁午睡的田重被她惊醒,连忙起身抱住她,轻声安慰,可周玉茹哭得撕心裂肺,怎么也劝不住,又哭到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却再也不敢合眼,睁着通红的眼睛就那么干坐着,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待到下午时分,田重见周玉茹面色苍白,眼神涣散,连饭都吃不下,心疼不已,特意让人去请了城内最好的郎中,来府里给周玉茹把脉…… 郎中诊脉后,说周玉茹是悲痛过度,心神不宁,导致惊悸难眠,食欲不振,开了些安神开胃的草药,叮嘱按时服用,好好静养…… 田重让人抓了药,亲自提着药包回房,刚推门进去,就见周玉茹坐在床边发呆,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他走上前,温声说道:“小茹,郎中开了药,我让人煎了,你喝了今晚好好睡一觉,身子能好些。” 谁知周玉茹听到“药”字,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神经质,不等田重反应过来,便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包,狠狠扔到地上,药包散开,草药洒了一地…… “我没病!喝什么药!” 周玉茹嘶吼着,眼眶瞬间又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我爹死得那么惨,凶手却还在逍遥法外,我哪有心思养病,哪有脸养病!” 田重看着散落一地的草药,又看了看情绪激动的周玉茹,满心无奈又心疼,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小茹,你别激动,这只是安神的药,能让你睡得安稳些,没人说你有病,你好好养身子,才能等着看凶手伏法,不然你爹在地下也不会安心。” “凶手……伏法?什么时候才能伏法?” 周玉茹闻听此言,忽然抓住田重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怨怼…… “你不是让那个县令大人负责查案吗?都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之前还老跟我说什么,他是大宋第一智者,聪慧过人,能快速破案,可他现在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找到,他到底行不行?” 田重被她掐得胳膊生疼,却不敢挣开,只能耐着性子劝说: “小茹,查案本就不易,需一步步来,不能急于求成。祝老弟确实机敏,之前破过不少疑难案子,可他又不是神仙,没法凭空找出凶手,再给他些时间,定会有所进展。” “时间?我等不了了!” 周玉茹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指甲掐得更紧了,田重的胳膊上很快泛起了几道青紫的掐痕…… “不对!我看那姓祝的县令就是吊儿郎当,做事慢吞吞的,说话也没个正形,他根本就没把我爹的案子当回事,是不是?你说啊!” 田重看着自己胳膊上的掐痕,又看了看周玉茹近乎崩溃的模样,脸上满是苦涩,无奈地继续说道: “小茹,你别胡思乱想,祝老弟绝不会敷衍此案。好歹我也是一方巡检,与他交情不浅,他知晓此案的重要性,定会全力以赴,不会怠慢的。” “我不管!我不信!” 周玉茹的情绪愈发歇斯底里,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摇着田重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 “不行,你去催他,你现在就去催他!让他快点破案,快点找到凶手,我爹还在等着昭雪,还死不瞑目呢!你快去啊!” 田重看着周玉茹崩溃的模样,满心心疼又无措,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连声应道: “好,好,我去催,我这就去县衙找他,让他尽快查案,你先松开手,别把自己气坏了……” 周玉茹这才渐渐松开手,瘫坐在床边,泪水依旧不停滚落,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期盼,既盼着田重能催动祝无恙,早日抓到凶手,又怕最后还是一场空,父亲的冤屈永远无法昭雪…… 田重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起身让人收拾散落的草药,他自己则换了件衣服,安排手下先往县衙赶去告知,他随后再与祝无恙半路碰头,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 ………… 暮色逐渐沉落,然而定县瓦市的喧嚣恰在此时渐渐醒转…… 白日里沉寂的街巷骤然活泛起来,货郎的吆喝声、杂耍的喝彩声,以及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片热闹的声浪……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衣袂擦过衣袂,脚步声、谈笑声混在一处,这便是定县最鲜活的夜之图景…… 而在这片熙攘之中,一间小酒肆静静嵌在两户热闹的食铺之间,位置不算当道,门面也属寻常,只是在青砖墙砌就的檐下挂着块乌木牌匾,漆色沉润,上书四个隶字——法外酒肆! 笔力苍劲,带着几分不羁的野气,与周遭中规中矩的商号招牌显得格格不入…… 更奇的是牌匾下方,悬着块尺许大小的狭长桃木小牌,打磨得光滑温润,正面用朱砂笔写着四字:非请勿入! 字迹利落,不带半分含糊,反倒让这寻常酒肆添了几分神秘,虽引得往来路人频频侧目,却无一人敢贸然踏入…… 此刻的祝无恙身着浅紫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容温雅,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身后跟着青玉、青禾两位侍从,二人皆是劲装打扮,身姿矫健…… 三人循着小厮引路的方向而来,一眼便瞥见了那“非请勿入”的“嚣张”木牌,脚步皆是一顿,面面相觑的同时,脸上亦是掠过几分诧异…… 第190章 催案 青玉性子直来直去,也不知跟谁学的又喜好逗趣别人,于是先忍不住开口,对着身前引路的田重家小厮打趣道: “好家伙,这酒肆倒是稀奇,敢在瓦市挂出‘非请勿入’的牌子,莫非是你家巡检大人开的不成?放眼整个定县,也就田巡检这般行事不羁的性子,才敢起‘法外酒肆’这名字,还摆这么大的谱吧?” 青禾亦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可不是嘛!这瓦市寸土寸金,多少人挤破头想占个好位置做买卖,偏偏这家酒肆占着地方,却挂着牌子拒人于门外,分明不是为了赚银子! 除了田巡检这般家底殷实、又素来随性的大人物,旁人便是有这心思,也没这底气这般折腾。” 那小厮约莫也就十五六岁年纪,与青玉相当,眉眼间也带着几分机灵,闻言回头,脸上堆着笑,语气恭敬却也带着几分自得: “二位小哥说得没错,这酒肆的确是我家大人的产业! 说起来还有段渊源,这铺子早年本是周老大人的私产,原是用来囤积陈年佳酿的仓房,青砖砌墙,梁木扎实,通风干燥,存酒最是妥当! 后来周老大人知晓我家大人素来嗜酒,又恰逢我家大人与周家小姐成婚,便索性将这处仓房连同内里存的数百坛好酒,一并当作陪嫁嫁妆送了过来! 我家大人念着这份情谊,不愿将此处改作他用,便简单修葺了一番,改成了这间小酒肆,平日里也不对外迎客,只用来招待相熟的亲友,故而才挂了‘非请勿入’的牌子,免得被无关人等叨扰。” 祝无恙听着,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掠过几分了然,却并未多言…… 田重深得周老大人看重,婚事风光,家底丰厚,行事自然无需拘泥俗礼,这般随性而为的底气,他虽身为县令,却终究是羡慕不来的…… 毕竟以他的性格,就算有人要将同样的酒肆赠送于他,他也做不来这般随心所欲的洒脱…… 小厮引着三人上前,轻轻推开酒肆的木门,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隔绝了门外大半的喧嚣…… 踏入店内之后,一股清雅的酒香便扑面而来,不似寻常酒肆那般夹杂着油腻气息,反倒带着几分陈年佳酿的醇厚与木质的清香…… 店内陈设简洁,清一色的梨花木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墙角摆着几盆青竹,叶片青翠,添了几分雅致…… 迎面立着一座山水屏风,以墨色为主调,绘着远山含黛、流水潺潺之景,笔触细腻,意境悠远,将内间的景致挡得严严实实…… 绕过屏风,内里的景象便尽收眼底……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田重正独自坐在桌旁,身着玄色窄袖劲装,面容刚毅,浓眉微蹙,平日里的爽朗不见踪影,反倒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烦闷…… 他面前的酒杯已空了大半,手边的酒壶也见了底…… 听到这边的动静,田重抬眼看来,见是祝无恙如约而至,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当即起身招手:“老弟,你可算来了,快坐下。” 祝无恙颔首应下,缓步走上前,在田重对面落座…… 青玉与青禾则留在一旁,那小厮见状,忙引着二人到隔壁一张小桌旁坐下,又唤来酒肆里唯一的伙计,添了酒食,陪着二人闲聊起来,免得打扰祝、田二人说话…… 田重亲自为祝无恙斟满一杯酒,酒液澄澈,入杯时带着清冽的酒香,正是他素来偏爱的青梅酿…… “这酒是这家酒肆私藏的陈酿,存了足有十年,口感醇厚,你尝尝。” 他说着,自己端起酒杯,仰头又是一饮而尽,眉宇间的烦闷非但未减,反倒添了几分沉郁…… 祝无恙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酒香在舌尖散开,甘醇中带着淡淡的青梅果香,余味悠长,确是难得的佳酿……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田重脸上,见他神色郁郁,索性存了开导的心思,于是故意扬着声调打趣,语气里带了几分狡黠的轻快: “不是说嫂子身体不舒服,叫我来给嫂子瞧病的嘛?嫂子人呢?” 田重被这声打断思绪,抬眼瞧见祝无恙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些,扯出抹浅淡的笑意,端起酒壶给对面空盏斟满酒,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 “拉倒吧你,你又不是大夫,瞧什么病?” 他指尖叩了叩桌面,目光落在祝无恙脸上,见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惯有的轻佻灵动,索性顺着话头往下逗,话里掺了几分妻子的语气: “说起来,你嫂子在我出门前还念叨呢,说你这个县令当得吊儿郎当的,周府的案子闹得这么大,这么些天了也没见到凶手的影子,她特意让我代她问你一句:你到底行不行?” “噗——” 祝无恙刚端起酒盏要抿一口,闻言差点呛着,愣了愣才放下杯子,脸上堆起几分苦笑,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们大名府的人都是这么夸人的吗?我还以为老哥你是真心叫我来吃酒解闷的,合着是来替嫂子催案子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了些,带着几分认真继续道: “我说老哥啊,你如今也是定县巡检,官场里的章程、查案的难处你该清楚,周府的案子前后不过才过了三天,几乎满门二十一条人命,凶手行事干净利落,显然是早有预谋,这种案子哪有那么容易就找到头绪? 何况咱又不是能掐会算的老神仙,就算凶手此刻就藏在定县城里,我也得按部就班挨个排查线索、核对人证物证,急不得的。再等等看吧,总能查出些眉目。” 话音刚落,田重似是回忆起什么巨好笑的事情,他忽然拍着桌子大笑了起来,笑声爽朗,震得桌上的酒盏都轻轻晃了晃,酒液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第191章 垮塌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眼角眉梢都带着促狭的笑意,看向祝无恙道: “我当时跟你嫂子解释的,跟你这话差不离,你猜你嫂子怎么回我的?” 祝无恙何等通透,见田重这副胸有成竹的坏笑模样,便知他后面的话定然没憋好屁,却还是顺着他的话问道:“那她是咋回你的?” 田重不等他再多问,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够了才忍着笑意说道: “你嫂子说了,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再等等是什么意思?” 祝无恙脸上的无奈瞬间变成了尴尬,看着田重那副得逞的坏笑,转瞬便反应过来,指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后面这句要么是你编出来逗我的,要么就是嫂子平时用来揶揄你的私房话!你们夫妻的床帏之语,犯不着特意透露给我听,这酒我还没喝多少,可不想先被喂一嘴狗粮。” 田重哈哈一笑,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递到祝无恙跟前,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牙尖嘴利,跟你说不过。来,走一个!喝完了也跟老哥我透个底,案子到底查得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没有?好歹跟我说说,我回去也能跟你嫂子有个交代,省得她日日在我耳边念叨,耳根子都不得清净。” 祝无恙也不推辞,端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清脆的碰撞声在小院里散开,他抿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暖意漫开,又夹了两口菜垫了垫肚子,才缓缓开口,语气沉了下来,没了方才的轻佻,多了几分凝重: “目前确实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用笨办法排查,再等等线索。城外的渡口、驿站,还有进出城的几条官道,我都派衙役查过好几遍了,画像也贴遍了各处,可始终没发现符合画像上那两人的踪迹,也没再见过有人见过符合描述的那辆乌木马车。” 他顿了顿,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眼神沉了沉: “不过我已经安排人手,再去查城内那些闲置的地窖、废弃的宅院,还有城外的山林、破庙,以及那些偏僻的村落。 那两个凶手既然敢在定县犯下灭门大案,要么是早已远遁,要么就是还藏在定县境内。 若是没跑,定不敢露面,大概率也就只能潜藏在这些人迹罕至的偏僻地方,只要仔细排查,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田重静静听着,眉头微蹙,待他说完才缓缓点头,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信任: “你的断案能力我自然信得过!行吧,有你这话,勉强也算是能回去糊弄你嫂子了,至少能让她安生几日。” “糊弄?”祝无恙闻言乐了,挑着眉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嫂子那般心细的人,你这话能糊弄住她?” 田重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端着酒盏的手紧了紧,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心疼: “可不是得糊弄着吗?你是不知道,你嫂子性子软,胆子也小,平日里连厨子杀鸡都不敢看,这次周府满门被灭,死的又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家人,她亦是亲眼瞧见过她爹死于非命的惨烈场面,受了不小的刺激! 这些日子精神都不太好,整日里疑神疑鬼的,连我都被她搞的心里毛毛的,觉得家里瘆得慌! 关键是她夜里也睡不安稳,话里话外都是案子的事,我都没法跟她正常交流! 这次邀你出来问案情进展,也是被她逼得没法子了,不然也不会来催你这个正查案的县令大人。” 祝无恙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看向田重问道: “那她去大夫那里看过没?她指定有什么毛病!” 田重:“…………” 二人一碟卤味、一壶老酒,倒也能暂时抛开案牍烦忧,说些闲话,只是谁也未曾想,就在这夜凉如水、万籁俱寂的时刻,定县巡检司的大牢里,正悄然发生着一场变故…… 那巡检司的大牢本就建得有些年头了,墙体斑驳,砖石松动,平日里无人在意,只当是寻常老旧,却没成想,这般年久失修的隐患,竟在深夜里爆发开来…… 先是一声沉闷的轰隆声,打破了牢狱的死寂,紧接着便是尘土簌簌落下,墙体垮塌的碎砖石砸在地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守夜的狱卒起初还以为是错觉,待反应过来提灯去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只见大牢西侧的墙角竟生生垮塌了一角,裂开的缺口足能容一人通过,而更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是,那垮塌之处对应的牢房里,关押的正是那名身负命案的重刑犯! 那犯人因失手杀了三人被判了秋后问斩,关在牢中已有半年,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脚链,本以为插翅难飞,可谁能料到,偏偏赶上墙体垮塌,竟让他借着夜色逃之夭夭! 狱卒们当即便慌了神,借着灯笼的光查看牢房,里面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地上散落的些许稻草,以及一道顺着缺口延伸出去的模糊痕迹…… 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慌乱与侥幸…… 慌乱的是重刑犯逃脱,此事若是上报,他们必定难逃责罚;侥幸的是,犯人身上还带着镣铐脚链,行动定然不便,想来也跑不远! 几人当下便议定,先不声张,连夜循着痕迹去追,若是能将人抓回来,或许还能将功补过,免去一场责罚…… 于是,几名狱卒提了刀,打着火把,顺着地上的痕迹一路追踪…… 夜色深沉,郊外的草木长得茂盛,露水打湿了衣裤,也模糊了痕迹,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心里焦灼不已,只盼着能尽快追上犯人…… 这般追了约莫一个时辰,竟一路追到了永定河边…… 河边水汽氤氲,夜色里能听见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几人举着火把四下搜寻,忽然在河边的草丛里,看到了一堆闪着冷光的铁器! 正是那名重刑犯身上的镣铐和脚链! 第192章 重大发现 链条上还沾着些许泥土和草屑,显然是刚被丢弃不久,可四下里望去,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河水悠悠,夜色茫茫…… 镣铐还在,人却没了踪迹,这一下,几名狱卒彻底慌了神…… 他们知道,此事再也瞒不住了,只能硬着头皮返回巡检司,将此事禀报给巡检田重…… 田重清晨刚从家中出来,因为周玉茹的缘故,他一夜都未曾睡好,心头本就烦躁,听闻狱卒禀报,当即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厉声呵斥道: “一群废物!连个戴镣铐的犯人都看不住,出了事还敢隐瞒不报,简直胆大包天!” 他面色铁青,怒火中烧,自家夫人已经将他折磨的心力交瘁,如今又出了重刑犯逃脱的事,更是雪上加霜…… 盛怒之下,田重当即下令,将那几名失职的狱卒关进大牢,听候发落,随后便急匆匆地往县衙赶去,要将此事上报给如今的顶头上司祝无恙…… 然而此时的祝无恙刚洗漱完毕,正与擦洗地面的小巧燕闲聊逗趣,听闻田重前来,还以为是有了周府案的线索,连忙起身相迎,可看清田重铁青的脸色,便知事情不妙…… 待田重将大牢垮塌、重刑犯逃脱之事一一说完,祝无恙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周府灭门案闹得沸沸扬扬,死者满门,案情诡异,他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衙役们虽四处查访,却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如今又出了重刑犯逃脱的岔子,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可谓祸不单行…… 他看向田重,见他眉宇间满是愧疚与焦灼,也知晓周府被灭门,田重作为周家女婿,与周玉茹生活在一起定然也不好受,此刻自然不好再多加责难,只能叹了口气,沉声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先上报给知州汤大人,再设法追捕犯人。” 当下,饥肠辘辘的祝无恙也顾不得还没吃早饭,即刻备了文书,与田重一同赶往州府…… 果不其然,等到汤知州听闻此事后,勃然大怒,将两人召到堂前,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斥责,言辞严厉,怒火难平,最后限期三日,命祝无恙和田重务必将那名重刑犯捉拿归案,否则定要严加惩处…… 两人垂着头,默默承受着斥责,待出了州府衙门,相视一眼,皆是满脸苦笑,心头沉甸甸的,只觉压力如山…… 而田重站在衙门口,却没有要回巡检司或是回家的意思,只跟着祝无恙往县衙的方向走…… 祝无恙察觉到他的异样,边走边笑着问道:“田老哥,你说你不回巡检司安排追捕犯人的事就算了,怎么也不回家多陪陪嫂子,跟着我回县衙做什么?” 提及妻子,田重脸上的苦笑更浓,眉宇间添了几分苦涩与疲惫,声音低沉道: “嗨……别提了!你嫂子她……现在彻底不正常了。”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昨夜归家的情形,语气里满是无奈…… “昨晚跟你喝完酒回家,都已是深夜了,她却还没睡,这大夏天的,竟从柜子底翻出过冬的被子,她就那么裹着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而且还直打哆嗦,脸色亦是苍白得吓人! 我问她怎么了,她却拉着我的手,非要我再给她买个宅子,说家里有人窥视她,眼神阴恻恻的,让她心里发慌。” “我只当她是因为周府的事受了惊吓,疑神疑鬼,便问她可曾看清是什么人,会不会是路过的下人,她看错了? 可她却一口咬定,说那绝不是下人,说不定是杀害周府上下的凶手,知晓她是周家的人,特意来寻她报仇的,说什么也要搬出去。” 田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 “我怕她再受刺激,就吩咐下人守在她房门口,她却死活不愿意,说谁都信不过,整夜整夜地不敢合眼,嘴里还总念叨着些胡话…… 我现在……唉……都有点不敢回家了,就怕看到她那神神叨叨的模样,心里堵得慌。” 祝无恙闻言,心中也替田重担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 “嫂子也是受了周府案的刺激,一时心绪不宁,待此事稍缓,再好好劝劝她,或许过些日子便好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周府灭门的惨状,怕是在田重妻子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想要平复,绝非易事……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县衙后堂,刚坐下没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惶,又夹杂着些许急切,对着祝无恙和田重躬身禀报道: “大人,田巡检,有……有重大发现!” 祝无恙和田重皆是心头一震,连忙起身问道:“何事?!” “方才咱们的人有个去了城外的兴国寺,发现寺里一间反锁的房间里,有两具尸体,看着像是刚死不久的!” 衙役语速极快,语气里难掩震惊…… “更重要的是,在那间房间里,还找到了周府被灭门时丢失的那几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什么?!”祝无恙和田重同时惊呼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喜! 周府灭门案悬而未决,他们正愁找不到线索,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转机,难道杀害周家满门的凶手,就这样自投罗网,甚至死在了兴国寺里?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简直像是久旱逢甘霖,让两人心头的沉重瞬间消散了大半…… “此事当真?”田重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又追问了一句,生怕是衙役弄错了…… “千真万确!发现尸体的人已经在那边守着了,小人亲自去确认过,那几件宝物确实是周府丢失的,错不了!” 衙役连忙点头,语气肯定…… 祝无恙不再迟疑,当即沉声道:“即刻去通知仵作老邢还有崔响姑娘,对!还有青玉!他曾亲眼见过那两个勒索周府的人,让他也一同过去辨认!其他人备好马匹,随我和田巡检即刻赶往兴国寺!” 第193章 可以结案了? “是!”衙役高声应下,转身便急匆匆地去传令了…… 片刻后,仵作老邢、崔响以及青玉都已赶到县衙门口,众人各自翻身上马,马鞭一挥,马蹄声急促地响起,朝着城外兴国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兴国寺地处定县郊外的山脚下,常年荒废,早已没了香火,殿宇破败,杂草丛生,距离县衙尚有好几里的路程,离周府就更远了,平日里鲜少有人会去那里,谁也没想到,这般荒凉之地,竟会藏着周府案的关键线索…… 一路快马加鞭,约莫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抵达了兴国寺…… 寺庙的山门早已腐朽,轻轻一碰便吱呀作响,院内杂草齐腰深,杂物堆积,透着一股阴森荒凉的气息…… 引路的人早已在寺门口等候,见祝无恙等人到来,连忙上前引路,穿过破败的大殿,往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走去…… 那间厢房的门紧紧闭着,门闩从里面插着,显然是反锁的状态…… 几名衙役上前,合力将房门撞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光线昏暗,众人只好举着火把走进屋内,只见狭小的房间里,两具尸体倒在地上,一胖一瘦,正是青玉之前在周府见过的那两个勒索不成的男子! 青玉看到尸体,连忙上前仔细辨认,片刻之后,随即肯定地对祝无恙说道: “公子,就是他们!当日就是这两个人去周府勒索,您看这个人眼角的疤,还有另一个人下巴的大黑痣,绝对错不了!” 田重也走上前,盯着两具尸体看了半晌,忽然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开口道: “我也想起他们来了!胖点的这个姓裴,瘦点的这个姓景,两人都是大名府那边的口音,我祖籍也是大名府,前些日子在一次酒局上偶然见过他们,闲聊了几句,得知他俩在定县合伙开了家茶馆,只是听说买卖做得不怎么样,生意冷清得很。” 这般一来,两人的身份算是确认了,正是此前出现在周府的勒索者,如今却双双死在了这荒废的兴国寺里,还带着周府丢失的宝物,这般情形,任谁看了,都觉得他们多半就是周府灭门案的真凶…… 仵作老邢和崔响早已上前,蹲在尸体旁仔细查验起来…… 老邢年纪大了,手脚不如从前灵便,崔响则心思缜密,手法娴熟,两人分工合作,翻查尸体、查验伤口,动作有条不紊…… 祝无恙、田重等人站在一旁,屏息等待着查验结果,屋内只听得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两人偶尔的低语……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过后,两人终于查验完毕,站起身来…… 老邢看了崔响一眼,示意由她开口禀报,崔响便上前一步,对着祝无恙和田重拱手说道: “大人,田巡检,两人皆是死于巳时三刻左右,距此刻约莫半个时辰。 裴姓死者(那名胖子)的胃液中检测出砒霜成分,应为砒霜中毒而亡;景姓死者(那名瘦子)胸口有一处致命刀伤,刀刃穿透心脏,当场毙命。 从伤口的形状和力度来看,凶器正是裴姓死者手边掉落的那柄短刀,推测景姓死者应为裴姓死者所杀。” 话音落下,田重当即一拍大腿,沉声道: “果然如此!周府丢失的宝物价值四千两白银,这般巨额财富,寻常人哪里把持得住?! 我看他俩就是得手之后分赃不均,起了内讧,肯定是那姓景的给这姓裴的下毒被发现,而后姓裴的又挥刀反杀,最后一个都没跑了,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青玉在一旁听着,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认同,对着祝无恙说道: “公子,田巡检说得极是!这间屋子刚刚是反锁着的,窗户也都是钉死了的,除了他们两人,根本不可能有外人进来,依我看呐,此二人定然是狗咬狗一嘴毛,最后都死在了这里! 既然真凶已经伏法,那周府灭门惨案,是不是就可以结案了?” 周围的衙役们也纷纷附和,觉得此事已然明了,凶手自相残杀而死,赃物也被找到,这案子总算是有了着落,悬在定县上空的阴霾也能散去了…… 然而祝无恙却没有这般轻易下定论,他缓缓走到屋内,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狭小的厢房…… 屋子墙面斑驳,落满了灰尘,窗户的木框早已腐朽,上面钉着的木板牢牢固定着,没有丝毫松动的痕迹,房门又是从内部反锁,确实像是一间密室,除了自相残杀,似乎再无其他合理的解释……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真相”来得太过突然,太过顺利,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周府灭门案手段狠辣,计划周详,当时在场的二十一口人无一生还,应该不是这种没有提前约定好分成,还向同伴挥起屠刀的普通凶徒所能为之…… 这般行径,未免太过蹊跷…… 祝无恙轻轻摸着下巴上刚冒出的些许胡渣,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 田重见他迟迟不说话,不由得开口调侃道:“我说祝老弟,咱们兵不血刃就找到了这两个穷凶极恶之徒,还了结了这桩大案,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你怎么还犹犹豫豫的? 我看你还是赶紧草拟文书上报结案才是,这可是大功一件,往后你祝无恙的大名,怕是要再一次传遍定边府了!” 周围的人也都看着这位年轻的县令,等着他最终拍板定论…… 祝无恙收回目光,看向众人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和一旁的赃物,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应该是吧……” 话音落下,田重等人都觉得有些诧异,平日里祝无恙断案向来干脆利落,今日这般婆婆妈妈的模样,倒是少见得很…… 只是此刻众人都沉浸在案子告破的喜悦中,也没多想,只当他是连日操劳,还没缓过神来…… 第194章 不合理 就当青玉询问他是否要就此拟定结案文书,好上报州府了结此事时,祝无恙却没有应声…… 他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屋内的角落,心头的疑虑始终未曾散去…… 这案子,当真这般简单便了结了吗? 那莫名的违和感,究竟来自何处? 他总觉得,这看似尘埃落定的背后,似乎还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只是此刻线索有限,他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暂且按捺下心头的疑虑,先命人将尸体和赃物带回县衙,再做细查…… 约摸半个时辰后,祝无恙回了后院书房,方才在兴国寺查验完裴、景二人尸体后压下的疑虑,此刻如潮般翻涌上来,缠得他心头发沉…… 他推开门,反手阖上的动作轻缓,却似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独留一室沉寂供他梳理思绪…… 案几上还摊着书吏们今早誊抄的周府人口卷宗,纸页边缘已被指尖摩挲得微卷,祝无恙缓步走到案前,并未落座,只是垂眸望着那一行行姓名,眉峰紧蹙…… 按说裴、景二人死在密室,身旁散落着周府失窃的财物,乍看之下便是分赃不均自相残杀,恰能了结这桩震动定县的灭门案,于公于私都是顺遂的结局…… 可他心里偏生堵得慌,那二人的死太过“及时”,太过“合理”,反倒像有人刻意铺就的局,工整得透着诡异,就如青天白日里突然坠下一锭金光灿灿的大元宝,看着诱人,实则藏着说不清的凶险,让他半点不敢轻信…… 他眼神微眯,指尖无意识划过案几上的刻痕,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兴国寺密室的场景: 反锁的木门,地上凝固的血迹,景姓老者胸口深可见骨的刀伤,裴姓老者中毒发黑的脖颈,还有那些码放得不算凌乱的赃物…… 这一切都像照着说书艺人的脚本演的,可越细想,越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大人,您回来了?”门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伴着洪巧燕温软的嗓音,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少女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壶温好的碧螺春,水汽氤氲着淡淡的茶香…… 她见祝无恙立在案前出神,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便放轻了脚步,将托盘搁在案角,轻声道: “您早上便没有用膳,先垫些东西吧,茶水是刚温的,不烫口。” 祝无恙心思全在案情上,闻言只含糊应了一声,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嘴边,嚼得漫不经心…… 许是糕点干粉噎人,又或是思绪太过飘忽,一口糕咽下去时竟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力道之大,连带着将嘴里未咽尽的糕屑喷了出去,落在身前的卷宗上,沾了几点碎屑…… “啊这……老爷!” 洪巧燕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茶杯险些没端稳,忙不迭上前,伸手就想替他拍背顺气…… 可当她的指尖刚要触到祝无恙的脊背时,腕间忽然一紧,竟是被祝无恙下意识反应给攥住了! 祝无恙咳得胸口发闷,视线落在掌心握着的手上,才发觉是洪巧燕的手…… 少女的手纤细修长,指节圆润,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暖玉,指尖还带着淡淡的凉意,当初之所以会一时兴起“调戏”于她,便是因为这双好似故人的漂亮小手…… 他心头微动,到了嘴边的话顿了顿,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疑点,那些尚未理清的头绪,竟不知怎的想同她说道说道,可话到舌尖,又觉她不过是个寻常少女,即便说了,怕是也听不懂这查案的弯弯绕绕,便又咽了回去,只松开几分力道,语气带着几分未散的咳嗽声,略显沙哑道: “你说……唉,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明白。你去把李观棋叫来,就说我有要事商议。” 话音落时,他才察觉到自己还握着洪巧燕的手,少女的脸颊早已红透,像染了胭脂的桃花,从耳根一路蔓延到下颌,连脖颈都透着淡淡的粉晕…… 她被他攥着腕子,动也不敢动,一双杏眼怯生生地垂着,睫毛轻轻颤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小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祝无恙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唐突了,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缓缓松开了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软触感…… “去吧。”他语气放柔了些…… 洪巧燕如蒙大赦,脸颊发烫得厉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只低着头,脚步轻快地小跑着出了书房,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 祝无恙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视线落回自己方才握过她手的掌心,鬼使神差地抬起来凑到鼻尖轻嗅,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清香,不是少女惯用的皂角味,反倒像是盛潇潇平日里用的护手膏香气,清冽中带着几分温润……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低声喃喃道:“看来这小巧燕,倒挺受大家喜欢的,连潇潇都肯把护手膏给她用。” 书房里重归寂静,祝无恙坐回案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压下喉咙里的不适,思绪又绕回了案情上…… 裴、景二人与周老大人的旧怨,失窃的财物,密室的死状,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他总觉得这案子背后藏着更深的隐情,绝非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后,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李观棋推门而入,一身青衫沾了些晚露的湿气,拱手道:“大人唤我?” 祝无恙抬眸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 待李观棋落座,他便将白日里去兴国寺发现裴、景二人尸体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从密室的情形,到赃物的发现,再到二人的死状,都说得详尽,末了才问道: “观棋,你怎么看?” 李观棋眉心微蹙,低头思忖片刻,抬眸回道:“大人,此事必有蹊跷!单看表面,此二人与周老大人有旧交,又曾有财物争执,杀害周老大人后卷财而逃,最终因分赃不均自相残杀,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倒也能自圆其说。可仔细推敲下来,却是疑点重重,处处透着不合理。” 第195章 不止二人? 祝无恙闻言颔首,眼底带着几分赞许,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其一,”李观棋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裴、景二人若只为求财,途径多得是。他们与周老大人相识多年,即便开口求借不成,也可暗中偷盗,或是趁夜抢劫! 周家产业遍布定县,府中虽有护院,却也架不住二人有心算计,想要得些钱财绝非难事! 可他们偏要行灭门之举,杀了周家二十一口人,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这根本不符合求财的初衷,毕竟动静越大,暴露的风险越高,他们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端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继续道:“其二,若说二人与周老大人有死仇,这仇怨也不该拖到今日才了结。 他们三人同在定县生活数十年,周老大人已是花甲之年,半截身子入土,就算往日有恩怨,这么多年过去,要么早已化解,要么早该寻机报复,何必要等至今日,痛下杀手灭其满门? 以三人的交情和年纪,实在难有这般深仇大恨,能让两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连夜策划一场针对另一个六十多岁老人的灭门惨案。” “你说得在理。”祝无恙闻言点头,眼底的疑虑更甚,“这正是我迟迟不肯结案的缘由。若裴、景二人当真为凶手,你觉得他们的动机,会是什么?” 李观棋眉头锁得更紧,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这便难说了。但绝不可能是一时口角之争,即便青玉曾亲耳听到二人与周老大人起过争执,可到了他们这把年纪,心性早已沉稳,断不会因几句不快,就铤而走险策划灭别人满门。 两个都已经五十多岁的人,对付一个六十岁的老者,还能做到计划周详,险些斩草除根,这般狠绝与缜密,绝非临时起意能成,所以我是万万不信这是争执引发的血案。” “你这话倒是点醒了我。”祝无恙指尖叩了叩案几,眸色深沉,“这般周密的部署,显然是早有预谋。可棘手的是,破庙里确实找到了周府失窃的财物,这又如何解释?” 李观棋一怔,显然也被这一点困住,眉头拧成了结,思索半晌才道: “这正是最矛盾之处。密室自相残杀,赃物当场人赃并获,这本是铁证如山的案子,可结合二人的过往、年纪与动机来看,又处处透着诡异,根本说不通。 我此刻也猜不透,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隐情,才会造就这般局面,终究还是要靠大人您勘破迷局。” 祝无恙听罢,唇边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转动时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眼神忽的一亮,眯眼看向李观棋,缓缓道: “你说,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昨夜杀害周府众人的,不止裴、景二人?” “不止二人?”李观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大人何出此言?” “你细想,”祝无恙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从周府到兴国寺,路程不算近,空着手骑马尚且要半个时辰,裴、景二人当时还带着不少赃物,若仅凭二人骑马携带,难免动静过大,容易被巡夜的兵丁察觉。 况且今早衙役查验现场时,并未在兴国寺附近找到马车的痕迹,他们携带那般多的财物,总不能全靠马背驮运吧?” 李观棋顺着他的思路一想,顿时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大人的意思是,或许有第三人驾车接应?待二人得手后,用马车将赃物运至兴国寺,事后再将马车驱离,销毁痕迹?” 祝无恙点头,唇角漾开一抹笑意:“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不过,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裴、景二人也可能是自己赶马车去的兴国寺,只是事后马车被人藏了起来,或是驱去了别处。” 这话一出,李观棋反倒懵了,眉头又皱起来:“那大人是说,或许根本没有第三人?” 祝无恙却似没听见他的疑问,目光落在虚空处,兀自沉吟道: “今早看那景姓老者的伤口,刀刃刺入胸口的位置极准,正中要害,瞧着不像是中了毒失了准头才刺中的。” 李观棋听得愈发糊涂,追问道:“那这般说来,还是有第三人的可能?是第三人动手杀了他们?” 祝无恙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也未必,或许只是裴姓老者运气好,情急之下一刀刺中了要害。” 李观棋深吸一口气,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无奈地笑了:“大人,听您这意思,就好像既可以有第三个人,也可能没有第三个人,似乎是怎么都有可能?怎么都没准儿?” “可不是怎么都没准儿嘛!”祝无恙也苦笑着摊了摊手,眼底满是困惑,“这案子处处是迷,眼下还没一处能敲定的线索,就像是怎么断都对,又好像怎么断都不对……” 李观棋想起祝无恙描述密室的情形,又抛出一个疑问: “可密室的门是反锁的,若真有第三人的存在,那他在杀了裴、景二人之后,又是如何能从反锁的密室里脱身?总不能是凭空消失吧?” 这话戳中了关键,祝无恙脸上的笑意淡去,抬手摩挲着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指尖粗糙的触感让他思绪清明了几分,可沉吟半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这一点,我暂时也想不通……”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唯有窗外的暖风穿过窗棂,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 然而案几上的茶水早已变成了常温,桂花糕也失了暖意,二人皆凝眉沉思,目光落在案头的卷宗上,却似穿透了纸页,望向那桩灭门案背后深藏的迷雾,只觉前路漫漫,真相依旧隐在重重暗影之中,难以触及…… 第196章 不是时候 这日午后,日头正盛,蝉鸣在县衙后院的老槐树上此起彼伏,织成一张聒噪却又安稳的网…… 墙角的爬山虎爬得肆意,翠绿的藤蔓顺着木架蜿蜒缠绕,层层叠叠的叶片间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祝无恙躺卧的竹制躺椅上,晃得人眼发暖…… 竹椅旁立着个纤细的身影,正是洪巧燕…… 这日的她穿着一身由宝姨亲手为她改制的淡青色细布衣裙,乌黑的发辫松松的挽在脑后,垂落的碎发贴在鬓角,随着手臂的摆动而轻轻晃动…… 她手里捏着一柄素色团扇,动作轻柔地扇着风,送来阵阵清凉,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躺椅上的某个慵懒之人的身上,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怯与局促…… 而祝无恙此时正半眯着眼,身子陷在柔软的椅垫里,姿态慵懒,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卷宗,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正是周老大人的生平记载…… 他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目光扫过籍贯一栏时,忽然抬眼看向身旁的洪巧燕,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随即开口打趣道: “巧燕呐,你瞧瞧,这卷宗上写着,周老大人原来也是乐县人氏,竟跟你姑父唐龙是同乡呢! 听说你小时候经常去乐县你姑姑家,那你以前有没有听过这位周老大人的名头?” 他这话本就是没话找话的故意逗弄,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周老大人二十年前便已来到定县任职,算下来,那时洪巧燕还未出世,如今也不过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哪里能听过什么周老大人的旧事? 他不过是瞧着小姑娘平日里容易害羞,想逗逗她,就乐意看她脸颊泛红、手足无措的模样罢了…… 果然,洪巧燕冷不丁听到祝无恙开口搭话,目光骤然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眸里,脸颊瞬间腾起一层绯色,像染上了上好的胭脂,连耳尖都悄悄红了…… 她握着团扇的手指紧了紧,声音细若蚊蚋,语无伦次的喏喏回道: “没……没有听过。我姑姑嫁去乐县的时候,还没有我呢,我小时候在乐县居住时,也不怎么出门玩耍……” 话落,便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祝无恙,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得飞快…… 祝无恙见状,低笑一声,故意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那语气里的调侃之意再明显不过…… 他依旧目光灼灼地落在洪巧燕身上,将她那副羞赧的模样尽收眼底,只觉得这午后的时光都添了几分趣味…… 洪巧燕分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犹如实物一般还是温热的,并带着几分探究,让她越发局促不安,脸颊的热度又升了几分,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正自窘迫间,却听祝无恙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巧燕,你过来些。”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清亮,正望着自己,便咬了咬唇,迟疑着往前挪了两步,站到了竹椅旁更近的地方…… 刚站定,便见祝无恙抬手,似是要朝她伸来,她心里一紧,慌忙转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月亮门…… 门外偶尔会有往来的书吏、衙役从那里经过,虽此刻无人,却也让她心头发慌……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犹豫了片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 “要、要不……晚上再……” “啧啧!” 祝无恙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带着几分无奈的笑骂: “你这小丫头,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本县令这样的正人君子,不过是想帮你看看手相罢了! 近来祝某潜心研究麻衣相术,已是颇有心得,感觉已经不亚于那些街头给人看相的老梆子们,如今正好给你瞧瞧。” 洪巧燕一听这话,才知自己错会了他的意思,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垂得更低,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脖颈都染上了淡粉,根本不敢再抬眼看向祝无恙…… 祝无恙见她这般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见她没有躲闪,便顺势伸出手,想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小手…… 指尖堪堪要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眼看就要握住那纤细的手腕,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略带诧异的“嗯?”声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两人听后皆是一惊,祝无恙的手猛地顿住,随即迅速缩回,洪巧燕更是吓得浑身一僵,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颊的羞赧瞬间被慌乱取代,眼神躲闪,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处让她窘迫的地方…… 祝无恙转头望去,只见李观棋手里攥着一张宣纸,正站在不远处的月亮门旁,脸上带着几分错愕,显然是刚赶过来,恰好撞见了方才那一幕…… 他心头涌上几分尴尬,眉头微蹙,看向李观棋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埋怨,似是在怪他来得不是时候…… 李观棋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摸了摸鼻子,试探着问道: “大人,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祝无恙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语气里的无奈藏都藏不住,顿了顿,又问道: “说吧,急匆匆的,出什么事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李观棋不敢再多耽搁,快步走上前来,将手中的宣纸递向祝无恙,沉声道: “大人,这是崔响姑娘画下来的。说出来您或许不信,这个图案,不仅在周老大人和钱管家的身上有,连昨日发现的、疑似杀害周家满门的裴姓和景姓二人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印记! 崔响姑娘一发现这端倪,便想着立刻来禀报您,可她又怕您正在午睡,贸然前来打扰到您,因此便托我代为转告。” 祝无恙伸手接过宣纸,指尖触到纸面的微凉,抬眼看向李观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还是崔响姑娘细心,知道怕打扰我午休,你倒是不怕?” 第197章 八鹰 李观棋闻言,忍不住笑了笑,摇头道: “并非怕与不怕,只是从打小咱俩认识直到如今,我就从未听说过你祝大县令也有需要睡午觉的时候! 犹记得小时候,就连学堂里的夫子他老人家都特意交代过,让学子们注重午休,下午才会有更充沛的精力读书…… 只有你经常大中午的吃过饭就找借口跑出去玩耍,夏天就去小河边游泳钓鱼,冬天就去小河里滑冰,便是现在,也多半是闲不住吧!” 祝无恙挑了挑眉,轻哼一声:“啧啧,你倒是把我摸得透透的。” 说罢,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宣纸,只见纸上用墨笔细细画着一个鹰形图案,线条凌厉,鹰目锐利,栩栩如生,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他指尖点着纸面,抬眼看向李观棋,问道:“你方才说,周老大人、钱管家,还有那裴、景二人,身上都有着相同的鹰形纹身?” 顿了顿,他又思索道:“定县地处燕赵之地,民风本就彪悍,寻常男子身上有个纹身也不算稀奇,会不会是这边流行这样的纹样?” 李观棋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摇头否定:“大人,绝非流行所致。这四人的纹身,大小、颜色分毫不差,连纹刻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更关键的是,看纹身的陈旧程度,纹上的年代也大致相同! 这般巧合,绝非偶然,大人觉得,这算不算一条重要线索?” 祝无恙闻言,眼神微微一眯,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纸上的鹰纹,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嗯,此事定然不简单,或许能从中查出些端倪。周老大人好歹曾官至知州,身份体面,怎会在身上纹这样的图案,倒是奇事一桩。” 话音刚落,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依旧满脸羞赧、不敢抬头的洪巧燕,温声道: “巧燕,你去寻个书吏,写一封书信送与你姑父唐龙,把这纹身的图样一并附上,让他在乐县那边查查,这鹰形纹身究竟是什么来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说法或是关联的人。有你姑父帮忙,倒省去了走公文的繁琐,也快捷些。” 洪巧燕闻言,连忙抬起头,接过祝无恙递来的宣纸,指尖触到他的指尖,又飞快地缩回,脸颊微红,低声应了句“是”,便攥着宣纸,脚步匆匆地转身去寻书吏了,像是终于解脱一般…… 祝无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才收回目光,与李观棋一同沉下心来,琢磨起这纹身背后的隐秘…… 与此同时,定县巡检田重的家中,却是一片压抑的氛围…… 正房内,周玉茹坐在床边,发丝散乱,双目通红,正对着田重声嘶力竭地争执,语气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我没骗你!真的有人在跟踪我!这些日子,我走到哪儿都觉得有双眼睛盯着我,阴沉沉的,吓人得很!” 田重站在她面前,脸上满是无奈与心疼,耐着性子轻声安抚: “小茹,你莫怕,我已然安排了巡检司的差役暗中跟着你,那是保护你的人,并非什么跟踪你的歹人,你多想了。” “不是差役!”周玉茹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情绪激动,“我分得清差役的脚步和气息!那人不一样,他的眼神很凶,像是要吃了我似的,他肯定想害我!田重,你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田重叹了口气,尽量放缓了语气接着劝道: “小茹,杀害你周家满门的裴、景二人已然因分赃不均自相残杀而死,凶手已除,没人会再害你了,你放宽心些。” 可周玉茹根本听不进去,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眼神里满是绝望,哽咽着问道: “我跟你说什么你都不信,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觉得我是丧了家人,心神不宁,在说胡话?” 见她这般模样,田重心头一紧,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怎会觉得你疯了?你是我得夫人,我自然信你,只是眼下确实没有歹人了。是我不好,近来忙于公务,陪你的时间少了,让你受怕了。往后我尽量抽时间陪着你,你好好歇着,别再胡思乱想,嗯?” 他抱着她,轻声细语地安抚了许久,周玉茹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哭累了,靠在他的肩头沉沉睡去…… 田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薄被,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眉宇间的惊惧,眼底满是疼惜,又带着几分隐忧,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门…… 时光匆匆,转眼便是一日。 次日午后,乐县那边的回信便送到了县衙…… 李观棋拿着一封封缄的书信,快步寻到了后院,彼时祝无恙正对着那张鹰纹图样出神,身旁的石桌上还放着周老大人的卷宗…… 见李观棋进来,祝无恙抬眼瞥了他一眼,见他手里拿着书信,语气中故意带着几分嫌弃调侃道: “怎么?拿了封信还杵在这儿,莫非是还要本县令念给你听不成?” 李观棋笑了笑,别人或许不了解这个看似好脾气的祝无恙,但是与之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却是了解的太深了! 看来这个向来小心眼好记仇的人定然是还记着昨日的尴尬,他却也不恼,走上前拆开书信,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 “洪巧燕她姑父,也就唐龙唐县尉在信中说,周老大人等人身上的鹰形纹身,经查源自二十多年前活跃在安县、乐县以及大名府与定边府交界一带的一个黑道组织,名叫江阳八鹰! 这江阳八鹰当年在这些地方作恶多端,犯下数起抢劫大案,伤及不少无辜,后来官府围剿,双方发生恶斗,当场格杀了四人! 包括八鹰中武功最高,最为恶贯满盈的老大,以及害人的鬼点子最多,同样无恶不作的老二,此二人当时被官差重点围杀,又武力拒捕,因此当场身亡! 而剩下的四人则见势不妙趁乱逃脱,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了音讯……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一向温厚和善、官声尚可的周老大人,竟也是当年江阳八鹰中的一员,而且极有可能就是当初最为穷凶极恶,且智力最高的第三鹰! 其余的钱管家,以及裴、景二人具体排行第几,已经没法考证了。” 第198章 跟踪(上) 祝无恙闻言,缓缓抬手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细碎胡茬,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语气满是唏嘘: “我倒宁可没收到这封信,这下案子反倒更棘手了! 周老大人竟是当年的亡命之徒,死在他手上的冤魂不知有多少,若要追溯二十年前他得罪过的人来查灭门案的真凶,无异于大海捞针!唉,难如登天呐……” 他说着,指尖再次落在那鹰纹图样上,眼神沉了沉,露出无奈的神色…… 原本以为查清裴、景二人的身份,案子便有了头绪,如今却牵扯出二十年前的黑道组织,线索反而越发杂乱…… 是夜,月色如练,轻轻的铺洒在定县街巷…… 小巧燕端着铜盆轻手轻脚退去,隔间的门轴吱呀一声落定,祝无恙却仍是辗转难眠…… 床榻铺着新晒的被褥,带着白日的暖燥,可他心口总悬着周府满门的冤魂,裴、景二人死状的诡异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半晌之后,他索性从衣柜中取出一件暗色外袍披在身上,套上靴子踩过冰凉的青砖地,推门而出时,檐角的小铜铃被夜风拂得轻响,倒成了唯一的伴音…… 县衙马厩里,他的坐骑正低头啃着草料,见主人前来,温顺地打了个响鼻…… 祝无恙解了缰绳,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眠的夜色…… 当他牵着马走出县衙大门时,墙角暗影里忽然晃了晃,原来是巡夜的差役正躲在一处角落之中,缩着脖子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磕在膝盖上,火把早熄了半截,只剩火星在灰烬里明灭…… 那名差役迷迷瞪瞪的,待看清牵马的是县令大人,顿时惊得一激灵,猛地站起身,慌乱间差点踢翻脚边的水壶,正要跪地行礼请罪,祝无恙已竖起手指抵在唇前,一声“嘘”轻得似夜风穿巷…… “这几日大家帮我查案都很辛苦,回屋歇着吧,不必声张。” 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体恤,月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褪去了白日追查案情时的锐利,添了几分温和…… 差役眼眶一热,喉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重重磕了个头,目送祝无恙翻身上马,马蹄轻叩石板路,渐渐消失在巷尾深处,才抹了把眼角的湿意…… 祝无恙勒紧缰绳,胯下的马儿会意,四蹄扬起,急促的蹄声骤然划破夜的死寂,在空荡的街巷里撞出回声…… 行至街口处时,从拐角处忽然有几道火光骤然亮起,巡检司的差役执着火把朝着祝无恙围了上来,腰刀出鞘半寸,警惕的目光扫过马背上的人影…… 待认出原来是那位年轻的县令祝无恙时,领头的差役连忙收了刀,拱手行礼道: “祝大人,敢问您深夜纵马,可是出了何事?” 语气里满是尽职的严谨,却无半分逾矩的冒犯…… 祝无恙勒住马,拍了拍踏雪的脖颈,随后沉声道: “周府一案尚有疑窦,我打算循着裴、景二人当日行径路线查探,烦劳诸位通融。” 差役们皆是一怔,白日里听闻这位年轻县令断案利落,却未想他竟这般殚精竭虑,深夜孤身查案…… 领头人眼中闪过敬佩,连忙摆手说道: “大人为民操劳,我等怎敢阻拦?只是夜路难行,需不需派两人随行护卫?” “不必了,人多反倒打草惊蛇。” 祝无恙颔首致谢,两腿轻轻一夹马腹,便再度启程,马蹄声渐远,留下差役们望着他的背影,皆时低声赞叹不已…… 夜色渐深,只剩下偶尔划过的夜风在巷陌间打转,约摸一个时辰后,祝无恙在兴国寺前勒马驻足…… 这座古寺早已破败不堪,朱红的山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痕,院墙塌了大半,荒草齐腰,在月光下如鬼魅般摇曳…… 他将踏雪拴在寺门口的老槐树上,缰绳缠了一圈,又拍了拍马颈叮嘱几句,才踏着荒草朝寺内走去…… 从晚上的视角来看,寺内更显凄凉,断壁残垣间积满了杂物,几尊残破的佛像倒在地上,佛头滚落在一旁,眼窝空洞地望着夜空…… 祝无恙径直走向发现裴、景二人尸体所在那间西侧厢房,门窗依旧是原封不动处于钉死的状态,木板间那粗重的铁钉,透着森然的冷意…… 他绕着厢房走了半圈,目光落在屋顶,月色从缺砖少瓦的缝隙里漏下,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除了偶尔有细微的虫鸣声之外,衬得屋内愈发诡异寂静…… 祝无恙停下脚步,站在光影最浓重的地方自然而然的抬头望去…… 只见屋顶的破洞处,隐约能瞧见内里的构造,此时有只猫头鹰忽然扑棱棱的飞过,顺着缝隙被带下一阵灰尘,朝着地面簌簌落下,也沾染到了他的肩膀一些…… 见此情形,他忽然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低声呢喃道: “莫非是因为如今当了这县令,竟连这般常识都忘了,我可真是蠢钝。” 原来寺庙殿宇常年焚香点蜡,烟气浓重,除了卧房、柴房等杂间以外,正殿与厢房大多会修天窗排烟,眼前这屋顶的破洞,并非年久失修所致,竟是一处被人刻意遮掩的天窗,只是尺寸不大,约莫脸盆大小,藏在残破的屋顶间,不仔细瞧竟真会忽略…… “啧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连说两句,心中疑云散去几分,正待再细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地面的月光微微晃动,似有黑影掠过,祝无恙瞳孔骤然紧缩,浑身汗毛倒竖! 这是有人跟踪! 他心头大惊,面上却依旧平静,抬手拂去肩膀上的灰尘,姿态闲适地踱步,右手却悄悄按在了腰间的软剑剑柄上…… 那软剑缠着墨色丝绦,与此刻的外袍颜色相融,不细看难辨其形…… 他脚步不急不缓,朝着门口走去,待行至门框阴影处,恰好避开了屋顶来人的视线,脚下猛地一跺,青砖碎裂的瞬间,他借着力道纵身跃起,左手精准勾住门楣横梁,腰身一拧,硬生生改变了下落的方向,右手同时发力,软剑“唰”地出鞘,寒光映着月色,直刺向屋顶埋伏之人的腰腹! 第199章 跟踪(下) 屋顶那人显然没料到他竟有这般警觉,更没料到他身手如此迅捷,惊得瞳孔骤缩,仓促间赶忙侧身躲避…… 奈何祝无恙这电光火石的一剑又快又狠,无声无息,虽未直接刺中要害,却是精准划开了他的小腿,鲜血瞬间浸透了夜行衣,顺着裤脚滴落…… 那人反应极快,剧痛之下非但没乱了阵脚,反而顺势翻滚,手掌重重拍在屋顶瓦片上,“哗啦”一声巨响,瓦片碎裂飞溅,烟尘弥漫,他借着反作用力纵身跃下,稳稳落在厢房外的空地上,抬眼望向屋顶的祝无恙,眼中满是戒备…… 祝无恙也从屋顶跃下,足尖点地时身形微晃,目光死死锁着对面之人…… 那人一身玄色夜行衣,面罩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背后斜背着一把长刀,刀鞘漆黑,刀柄上系着一缕暗红刀穗,方才月光下的光影晃动,便是这刀穗随风轻摆所致…… 此人站姿挺拔,气息沉稳,虽小腿受了伤,却依旧透着一股慑人的气势,显然是江湖上的好手! 祝无恙心知,就只凭这刚才的那一手,若是此人拼死相搏,自己未必能占得便宜,当下缓缓挪动脚步,装作不经意间走到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实则目光紧盯着对方的脸,想借着月色看清其轮廓…… 蒙面人果然跟着转头,目光落在他持剑的手上,祝无恙趁机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对方得那双眼眸,待见得眼尾上挑,瞳仁漆黑,带着几分阴鸷,更藏着极强的警惕,因为此人的眼眸正微眯着,显然反侦查意识极重…… “嗤——”祝无恙忽然嗤笑一声,打破了死寂,软剑抬起,剑尖遥遥指着蒙面人,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昨日这房里的两具尸体,应该便是阁下所为吧?” 蒙面人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只那双眼睛愈发锐利,似要将祝无恙看穿……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那般站在原地,像是在静待祝无恙接下来的话…… 祝无恙见状,心中了然,继续开口,语气渐沉,带着几分笃定: “你心机深沉,行事也算缜密,可惜终究百密一疏! 换做寻常糊涂官,或许真会将裴、景二人定为真凶,就此结案,可你偏偏遇上了我祝无恙! 你十分聪明,而我却是十二分聪明! 既然被我瞧出端倪,这案子我便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纵你武功卓绝,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这番厚脸皮的话显然戳中了蒙面人的雷点,他喉间发出一声冷冷的哼笑,眼神愈发冰冷,周身的气息也沉了下来…… 祝无恙心中一喜,知道激将法起了作用,于是趁热打铁追问道: “依我看来,那裴、景二人血洗周府的当晚,恐怕你也在场吧?可我实在不解的是,你这般行事,究竟图什么? 若是图财,杀了裴、景二人后,又为何不将那价值四千两的赃物带走? 阁下是不缺银钱,还是怕赃物扎眼,恐引火烧身? 若换作旁人,得了这笔银钱,早该远走高飞,离开定县,买田置地安稳度日。 可你偏要滞留此处,甚至还胆敢跟踪本官,放着逃命的机会不珍惜,莫非这定县,有你割舍不下的东西不成?” 话音落时,蒙面人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刺耳,像是刻意挤压喉咙发出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祝大人果然心思机敏!” 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晦涩,难辨真伪…… “可惜,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小心这县令的位子没坐热,就成了老子的刀下亡魂。” 蒙面人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玩味,接着揶揄道: “听说明日会有人送一份大礼给你,就看你识不识趣,懂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小命。” 祝无恙一愣,没明白他话里的深意,正打算要追问谁要送他“大礼”,所谓的“大礼”又是何物之时,蒙面人却已动了…… 只见他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朝着兴国寺大门的方向掠去,速度快得惊人,当路过拴着马匹的老槐树时,此人忽然半扭过头瞥了祝无恙一眼,嘴角似勾了勾,随即伸出手掌重重拍在了马屁股上! 祝无恙的马儿吃痛,惊得长嘶一声,猛地挣脱缰绳,四蹄扬起就要狂奔! “你这厮……该死!” 祝无恙低骂一声,愤恨地瞪向蒙面人离去的方向,可那人早已消失在夜色里,只剩寒风卷着落叶掠过…… 他快步追上马儿,死死拽住缰绳,任凭马儿挣扎,低声安抚了许久,才总算让它平静下来…… 待回身看向蒙面人方才站立的地方,月光下赫然映着一小摊暗红血迹,顺着地面的沟壑缓缓蔓延…… 祝无恙蹲下身,指尖轻触那血迹,尚带着几分余温…… 他心头一凛,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方才得那一剑虽说伤了对方,可若不是此人小腿处失血过多,又顾忌难速胜,恐怕早已拔刀相向,届时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这般想来,只觉方才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祝无恙的手心已然攥得全是冷汗…… 夜色更浓,兴国寺的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秘密,而那所谓的“大礼”,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祝无恙心头的凝重又添了几分…… 然而,翌日,令祝无恙颇感意外的是,他一直等到戌时时分,却是始终没有等到那名蒙面人口中所说的“大礼”…… 莫非此人把这事给忘了?又或是因为被他刺了一剑导致失血过多,以至没办法兑现诺言,也或者那句话本来就是为了脱身遁走而现编的托辞…… 祝无恙站在窗口,看着窗外夜色之下县衙后院的烛火如豆,映着青砖地上疏疏落落的树影,在寂静中添了几分清寂…… 与此同时,轮值的衙役老王正悠闲的靠在大门口的廊柱上,无聊到在数星星,这时他忽然瞥见不远处走来一道珠圆玉润的身影,正有些踉跄着走来…… 第200章 有酒吗 借着廊下的灯光一瞧,老王不由得心头一凛,来人身着殷红色襦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未施粉黛,正是田巡检的新婚夫人——周玉茹!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这些衙役为了周府灭门案奔走时,曾听同事提过田巡检家的夫人因娘家遭此横祸,精神受了重创,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今日见她孤身深夜到访,老王哪敢怠慢,连忙迎了上去,躬身行礼道: “田夫人深夜前来,可是有急事?” 周玉茹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红丝,眼神有些涣散,闻言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找祝大人,劳烦小哥通传一声。” 她的语气算不上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急切,像是憋着莫大的心事…… “夫人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老王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往后院的县令居所跑去…… 此时的祝无恙刚洗漱完毕,正站在窗前悠然的打哈欠,对着窗外的景色怔怔出神,偶尔嘴里还嘟囔些什么,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桌案上的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边的那盏浓茶也早已被他喝的精光…… 听闻田重的夫人深夜到访,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心中满是诧异…… 周玉茹精神失常的事他早有耳闻,只是此刻已是戌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于礼不合,她为何会在此刻独自前来? 他的心中虽有疑虑,但这位不速之客终究是受害者的家属,祝无恙还是吩咐道:“请她进来吧。” 片刻后,周玉茹跟着老王走进了屋内,刚一进门,一股淡淡的脂粉气混合着夜露的寒凉扑面而来。她抬眼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目光扫过案上的卷宗、墙上的字画,眼神依旧有些飘忽,像是难以聚焦…… 祝无恙走过来相迎,指了指一旁的客座:“嫂子请坐。” 接着又扬声唤道:“巧燕!” 此时小巧燕正端着一小盆用过的热水从里间走出,见此情景也是一愣,祝无恙对着她使了个眼色道: “你先出去守在门外,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洪巧燕聪慧机灵,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顾虑,点点头,连同手里的小水盆一起,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烛火的光晕笼罩着彼此,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祝无恙看着周玉茹,只见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果然如田重所说,精神状态不太好,但比起传闻中那般疯癫,似乎又还算克制,只是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惊惧与憔悴…… 没等祝无恙开口询问来意,周玉茹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祝大人,你这里有酒吗?” 祝无恙闻言一愣,着实没料到她开口竟是要酒,他下意识地打量了周玉茹一眼,只见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偏执,像是若不饮酒,便难以支撑下去…… 于是乎,祝无恙尽量斟酌着语气,微笑道: “嫂子,你看这此刻已是深夜,你孤身前来,我二人共处一室本就多有不便,若是再饮酒,传出去恐生闲言碎语,于你我名声都不好。” 他的顾虑并非多余,县衙之中人多口杂,田巡检的夫人深夜在县令房内饮酒,这般说辞若是被人添油加醋地传出去,不知会变成何种不堪入耳的流言…… 谁知周玉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祝大人倒是谨慎,只是连我一个妇道人家都不怕,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反倒怕这些闲言碎语?”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或许是提及名声,触动了她心中的隐痛,眼底闪过一丝凄楚…… “我娘家被杀了二十一口,爹爹又惨死,除了那两个没用的弟弟之外,如今的我已是孤家寡人,还有什么名声可在乎的? 我只是需要酒,只有喝了酒,我才能冷静下来,才能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颤,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那副模样,让祝无恙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 他叹了口气,心中暗道“可是人言可畏啊”,但看着周玉茹那近乎哀求的眼神,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拒绝…… “罢了,”祝无恙转身走向屋角的酒柜,“嫂子稍候。” 酒柜里只放着一壶寻常的米酒,是他偶尔睡不着时用来助眠的…… 祝无恙拿起酒壶,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一边,悄悄倒了一杯温水,又往杯中掺了大半的酒,这般一来,酒劲便淡了许多,他将酒杯递到周玉茹面前: “嫂子,些许薄酒,你少饮些吧。” 周玉茹接过酒杯,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她皱了皱眉,随即看向祝无恙,眼神中带着几分讥诮: “祝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堂堂一县县令,竟给我喝这种掺了水的酒,难不成还怕我一个妇道人家酒后乱性,玷污了你的清誉?” 这话一出,祝无恙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手足无措…… 他确实是担心周玉茹喝多了酒失了分寸,届时麻烦更大,才故意掺了水,却没料到被她当场点破,而且说得如此直白露骨…… “嫂子说笑了,”祝无恙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只是这酒力气不小,嫂子又身子娇弱,恐承受不住,掺些水只是为了让你少受些酒力侵袭。” 周玉茹却没再纠缠这个话题,她将空酒杯往桌上一放,又抬眼看向祝无恙,不知是不是酒劲起了作用,她的眼神比刚才清明了许多,不再那般飘忽不定…… “祝大人,我今日前来,并非为了与你计较这酒里掺没掺水,”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凝重,“我是想问你,周府二十一口人被杀,我爹爹也惨遭虐杀,这案子,你查得怎么样了?可有什么眉目?” 第201章 走水(上) 祝无恙见她终于切入正题,心中的尴尬稍稍褪去,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嫂子放心,此案我一直在全力追查,只是案情复杂,目前尚无实质性的进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嫂子只是想询问案情进展,大可让府上下人来跑一趟,或是我直接告知田老哥,让他代为转达便是,何必要劳烦夫人深夜亲自跑这一趟?” 在他看来,周玉茹精神状态不佳,深夜独自出门太过危险,若是有什么事,通过田重转达,无疑是更为稳妥的方式…… 然而周玉茹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苦涩与无奈: “祝大人有所不知,我今日能站在这里,全是趁着田重熟睡之际偷偷跑出来的。 他今晚在同僚那里多喝了几杯,回来便倒头就睡,直到我出门前,都未曾酒醒,否则,他定然不会让我单独出门的。” “啊?呃……田老哥可真是……爱酒啊!” 只是他话刚说完,周玉茹便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像是积攒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再也抑制不住: “田重他以为我疯了,田府上下都觉得我疯了,可我自己知道我根本没事! 但是他们怎么看我我不在乎,我气的是,无论我说什么,田重都不肯相信,只会一个劲地安慰我,说那些都是我的幻觉,让我不要再胡思乱想。”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双手再次攥紧了衣角,语无伦次的继续道: “可我没有疯!我真的没有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人在跟踪我,日夜不停地跟踪我! 而且我怀疑,那个跟踪我的人,就是杀了我全家的凶手!他肯定还想杀我,他不会让我活着的!祝大人,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眼中满是恐惧,身体也微微晃动起来,显然是被自己的猜测吓得不轻……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那恐惧的神情,却是不似作伪,导致祝无恙此时也没办法分清她说的到底是幻觉,还是确有其事…… 看着蜷缩在椅子上的周玉茹,活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幼鹿,祝无恙的心中不免泛起几分不忍…… 只可惜他虽身为定县县令,若要他查案断案,那倒是在行,可若要他面对这般柔弱无助,又很是丰腴的妇人,那句安慰的话语在喉咙里转了几转,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并不擅长安慰别人,尤其是面对情绪崩溃的女子…… 想劝她节哀,却深知“节哀”二字在至亲惨死面前太过苍白;想告知她自己定会帮她查到杀害周家二十一口的贼人,又怕给不了确切的时限,反而让她更添失望…… 祝无恙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软剑剑柄,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的沉默,比案宗上的血字还要沉重……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哗啦——”一声脆响突然划破寂静! 那是泼水声,力道迅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径直朝着居所的正门泼来! 祝无恙脚下一凉,低头便见浑浊的液体正顺着门框与地面的缝隙往里渗,在青砖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洪巧燕。 那丫头虽说已经算是他这个县令大人的人了,好在性子温婉,并没有恃宠而骄,方才也正是她端着一盆洗漱用过的脏水出门去倒…… 祝无恙心中无奈,只当是这丫头变得偷懒,或是故意恶作剧,竟把脏水泼在了自家门前…… “巧燕呐!” 祝无恙朝着门外扬声喊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嗔怪: “你这丫头,泼脏水也该找对地方!院角就有下水道,再不济,泼去后院的韭菜地里也能当肥料,怎么偏往门里泼?唉,你可长点心吧!” 话音落下,门外却没有传来洪巧燕惯有的唯唯诺诺的小声回应,只有“哗啦——哗啦——”的泼水声依旧不停,而且力道越来越猛,仿佛有人正憋着一股劲,要将手中的容器彻底清空…… 更让祝无恙心头一沉的是,那“水”不仅从门缝往里灌,竟还顺着半开的窗户泼了进来! 带着一股刺鼻的异味,溅在桌椅上、墙壁上,留下一片片黏腻的痕迹…… 周玉茹本就惊魂未定,被这突如其来的泼溅吓得尖叫一声,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脸色愈发苍白…… 祝无恙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洪巧燕虽说年纪还小,仍旧是少女心性,但却绝不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更何况这泼进来的“水”气味怪异,绝非寻常的洗漱脏水! 他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那股刺鼻的气味愈发清晰…… 是桐油!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祝无恙的脸色骤然变得凝重无比,瞳孔猛地收缩…… 桐油极易燃烧,这绝非恶作剧,是有人要蓄意纵火! “谁在外面!” 祝无恙厉声大喝,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警惕,腰间的软剑几乎就要出鞘……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人声,而是“呼”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一道橙红色的火焰猛地从门外窜起,如同蛰伏的猛兽骤然苏醒! 桐油遇火即燃,火势借着桐油的助力,瞬间便蔓延开来,化作熊熊烈焰,朝着屋内猛扑! 门框瞬间被引燃,火星四溅,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让祝无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屋内的温度骤然升高,桌椅、屏风等可燃物被火星溅到,瞬间也燃起了小火,浓烟开始弥漫,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祝无恙眼睁睁看着大火从门缝、窗户涌入,瞬间便将前厅吞噬,火势滔天,一发不可收拾…… 他下意识的猛地回头,看向早已被吓得呆立当场的周玉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温和眸子,此刻因极致的愤怒与焦急而目眦欲裂! “快走!” 祝无恙嘶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周玉茹跨去…… 第202章 走水(下) 他本打算将这丰腴的妇人一把抱起,从窗户处跳出逃生,前厅的窗户不远处便有个小池塘,只需从燃烧中的窗户跳出去便可逃生,虽有火势阻拦,但以他的身手,护住一人突围并非难事…… 可就在他伸手要去抱周玉茹的瞬间,那妇人却像是被刺激到了极致,突然“噗通”一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放声哭嚎起来: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别杀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身体抖得如同筛糠,任凭祝无恙怎么拉扯,都死死地蹲在原地不肯挪动…… “你清醒点!是着火了!再不走就烧死在这里了!” 祝无恙急得满头大汗,额前的发丝被热浪燎得微微卷曲,心中恨不得当场给她两巴掌让她冷静,可眼下火势逼人,哪里容得半分耽搁! 就是这短暂的僵持,火焰已经将屋内的桌椅彻底引燃,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浓烟滚滚,几乎遮蔽了视线…… 祝无恙只觉得喉咙一阵灼痛,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燃烧的火炭…… 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祝无恙不再犹豫,猛地发力,一把拽起蹲在地上的周玉茹…… 那妇人浑身瘫软,几乎没有力气,关键是个头很大还挺丰腴,祝无恙只能半拖半扶着她,朝着不远处的卧室方向暂时躲避火势…… “砰!”他一脚踹开卧室的房门,将周玉茹推了进去,随即反手关上房门…… 门板暂时阻挡了一部分火焰与浓烟,但灼热的气浪依旧透过门板渗了进来,让整个卧室的温度迅速攀升…… 祝无恙刚喘了口气,便见桐油顺着地面的缝隙,如同毒蛇般朝着卧室蔓延过来…… 前厅的地面竟微微倾斜,桐油顺着地势,一路朝着后院的卧室流来! “该死!”祝无恙心中暗骂一声,此刻却连破口大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浓烟已经开始从门缝钻进卧室,呼吸变得愈发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呛人的烟味,肺腑像是被灼烧一般疼痛…… 他必须尽快找到逃生之路! 祝无恙环顾四周,卧室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再无其他。他下意识地四处找水,想要浸湿衣物捂住口鼻,可卧室里根本没有水源…… 前一刻他睡前用的一盆洗脚水,也被洪巧燕端出去倒掉了,他现在都有点埋怨洪巧燕干嘛那么勤快…… 浓烟越来越浓,周玉茹靠在墙角,依旧在低声啜泣,只是哭声已经变得有气无力,脸色青紫,显然是吸入了过多浓烟…… 祝无恙咬了咬牙,事到如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有别! 他几步冲到床边,猛地将床上的床单扯下一大块,而后迅速背过身去,撩起长衫,松开腰带,动用下半身仅存的一些发黄的“余粮”,将那块床单打湿…… 某液的臊味混杂着浓烟的焦味,刺鼻难闻,可此刻却是救命的东西…… 祝无恙不敢耽搁,将湿床单一分为二,一块迅速系在自己的口鼻处,过滤掉部分浓烟,另一块则走到周玉茹面前,强行捂在她的口鼻上,沉声道:“用手捂紧!不许松开!” 周玉茹被他的举动惊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床单,哭声也渐渐止住,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祝无恙拔出缠在腰间的软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冽…… 他将目光落在卧室的墙壁上,这县衙的墙壁是用青砖砌成,外面抹了一层灰泥,虽不算厚实,但寻常刀剑也难以劈开,可事到如今,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所有的内力,灌注于软剑之上,他挥剑朝着木床的横梁斩去,“咔嚓”一声脆响,那根小孩手臂般粗细的木梁应声断裂! 祝无恙迅速收剑,又补了两脚,才将床梁卸下,随后他双手抱起床梁,如同挥舞着一根巨锤,朝着墙壁上一处灰泥相对薄弱的地方猛砸下去! “duang!” 一声巨响过后,墙壁剧烈震颤了一下,却不出意料的依旧纹丝不动,只被砸掉了一块墙灰,露出了后面的青砖…… 祝无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浓烟呛得他眼前发黑,可他并未气馁…… 刚才那一击已经看出,这处墙壁的灰泥下,青砖的缝隙较大,只要集中力量猛砸同一处,未必不能砸出一个逃生的孔洞! 他咬紧牙关,再次举起木梁,朝着那块墙灰掉落的地方继续猛砸! “duang!duang!duang!” 沉闷的撞击声在卧室里回荡,每一次砸下去,都有更多的墙灰簌簌掉落,青砖之间的缝隙处也渐渐出现了裂纹…… 祝无恙的手臂震得发麻,虎口隐隐作痛,体内的内力也在快速消耗,可他不敢停下,身后的浓烟越来越浓,桐油已经顺着门缝流进了卧室,离火苗只有一步之遥! 就在这时,县衙居所之外,终于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与叫喊声…… “走水了!县太爷的住处走水了!” “快救火啊!快拿水桶来!” “不好了,火势太大了!赶紧去叫人!” ………… 外面乱成了一锅粥,脚步声、呼喊声、水桶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可这些声音传到祝无恙耳中,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模糊不清…… 他此刻已经砸到了第五下! “duang轰隆隆!” 一声悦耳的断裂声响起,墙壁上的几块青砖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碎裂,露出了一个仅容一名少年勉强通过的孔洞! 新鲜的空气从孔洞中涌入,祝无恙精神一振,面色大喜! 他当即扔下手中的木梁,顾不上手臂的酸痛,朝着那处孔洞纵跃而去…… 他的身材不算魁梧,甚至还有些消瘦,此刻拼尽全力,一头便扎进了孔洞之中…… 冰冷的砖石擦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就连脸上的那块床单也被蹭掉了…… 第203章 快出来了! 可当他终于穿过孔洞,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时,那种劫后余生的舒畅感瞬间席卷全身,几乎要让他呻吟出声…… 来不及多想,祝无恙立刻准备动用自身所有内力,用双肘击打在空洞周围,以图将其扩大,好让后面胯骨颇为夸张的那位也能钻出来…… 可他刚一运气,却无奈地发现,体内的内力经过刚才一番剧烈动作,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剩下的这点残余内力,根本不足以将坚硬的青砖震开…… 内力这玩意,真是用的时候方恨少…… 他用尽全力扭动身体,想要扩大孔洞,却反而被尴尬至极的卡在了那里,再也动弹不得…… 他的上半身露在外面,下半身则还留在卧室之中,撅着的姿势怪异至极…… 浓烟从孔洞中涌出,呛得他连连咳嗽,而身后的卧室里,已经传来了桐油燃烧的噼啪声,火焰距离引燃整个卧室越来越近…… 祝无恙感受着背后传来的灼热感,看着外面混乱的人群,心中又急又窘,尴尬到了极点…… 他这个县太爷,今日竟是要以这般狼狈的模样,从墙洞里被人“救”出去吗? 当他终于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朝着他的方向急匆匆赶来时,不由得苦笑着发出一声叹息: “啧……完了……” 他此刻这般的狼狈不堪,进退两难,真是既害怕别人看见,又害怕别人看不见…… 祝无恙正极速的想着怎么悄悄脱身,没承想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突然划破混乱的声响,穿透力极强,瞬间让周遭救火的动静都滞了滞…… “哎呀!祝大人在这里!县令大人在这里!他被卡在墙里了,大家快来救人呐!”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是生怕旁人听不见,喊完还特意拔高了几分…… 祝无恙听后只感觉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方才还想挣扎的力道瞬间泄了大半,羞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死死低着头,额前被烧焦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窘迫,只盼着这声呼喊能快点被淹没在嘈杂里…… 可事与愿违,这话一出口,不少人的目光当即齐刷刷投了过来,有惊愕的、有诧异的,还有些忍不住低笑的,落在身上如同针芒,让祝无恙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急匆匆冲了过来,脚步踉跄却格外迅猛,正是如今县衙里身材最为魁梧,力气之大亦是数一数二的张五条! 张五条跑到墙根下,看清祝无恙的模样也顾不上多想,当即蹲下身,一把攥住祝无恙的两个手腕,沉腰发力,朝着外面使劲拽…… 他憋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胳膊上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嘴里还哼哧哼哧喘着粗气,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祝无恙的身子却像是生在了墙里一般,纹丝不动,反倒让被卡着的部位传来一阵钝痛,蹬得祝无恙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姥姥的,怎么这么紧!” 这种时候,张五条也顾不得眼前的是给他发薪俸的县令大人,就那么直白的骂了句粗话,只这么一小会的功夫,他的额头上已是渗出细密的汗珠,正想换个法子,身后又冲过来一个人,身形五大三粗,膀大腰圆,正是县衙里的捕快王虎! 王虎性子急,见状也不含糊,当即凑到另一侧,一把拽住祝无恙的另一只胳膊,沉声道: “五条哥,咱俩一起使劲,准能把大人的屁股拽出来!” 张五条点头如捣蒜,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可墙体卡得极死,两人拽了好几下,依旧没能撼动分毫! 王虎当场就急眼了,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当即抬起一条腿,狠狠蹬在了祝无恙身侧的墙面上,借着蹬墙的力道往后拽,随后又觉得还是不好发全力,于是又抬起了另一条腿,犹如横着蹲在了墙上…… 张五条见状,也没多想,有样学样的也抬起腿蹬在墙上,两人一左一右,姿势格外不雅,然而二人抬起的屁股却有大半刚好对着祝无恙的脸,近到他都能闻得出两人裆下是否擦的干净…… 更让人无语的是,也不知是左右两个大屁股哪个那么不体面,竟然使劲的同时还憋出了一股气来,那酸爽,简直了!祝无恙都怀疑里面可能是掺杂着粑粑花…… 祝无恙只觉得眼前一黑,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有心抬手遮住脸,可两条胳膊都被死死拽着,半点动弹不得,只能死死低着头,眼帘垂得极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只盼着这难熬的时刻能快点过去…… 周遭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更是让他感到无地自容,他都已经听出到底是哪个没良心的正在取笑他的窘境…… 此时他的耳边全是张五条和王虎的哼哧声,还有墙体细微的碎裂声,随着两人愈发用力,他只觉得下半身的钝痛愈发强烈,整个人像是要被撕裂一般,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再加把劲!快出来了!” 王虎喊了一声,腿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张五条也咬着牙猛拽,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卡住祝无恙的墙体终于松动了些,两人趁势发力,猛地一拽,祝无恙只觉得身子一轻,随即重重扑在了地上,摔了个大马趴,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没能缓过劲来…… 张五条和王虎也脱力地瘫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喘着气,看着摔在地上的祝无恙,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祝无恙却顾不得庆幸,立即吩咐身后某些看笑话的人赶紧又将屋里的周玉茹也托了出来…… 待看到周玉茹还有动静,祝无恙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他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随后重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头发被烧焦了几缕,衣衫也破了好几个口子,沾满了烟灰与泥土,模样狼狈至极…… 第204章 可算来了 他揉了揉被卡得发麻的腰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火光缭绕的方向,却隐约瞥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只是那身影一闪而过,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没再多想,只当是救火的衙役太过匆忙,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众人都忙着救火、忙着将他从墙里拽出来,乱得热火朝天、无暇他顾之时,一道穿着衙役服饰的身影正背着一个人,脚步匆匆地绕到燃烧正旺的县令居所后侧…… 那身影压得极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他步伐稳健,背着人却丝毫不显吃力,周身散发着一股冷冽的气息,与周遭慌乱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在火场边缘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周遭的动静,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随即毫不犹豫地抬手,将背上一动不动的人猛地抛进了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 那人被抛进去的瞬间,发出“噗通”一声轻响,随即被火焰吞噬,只留下一缕黑烟快速升腾,与火场的浓烟交织在一起,无迹可寻…… 做完这一切,那衙役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隐入了夜色深处,快得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诡异的一幕…… 火势借着夜风越烧越旺,县衙里的人也越聚越多,水桶接力似的传递着,泼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白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消息终于传到了田重耳中…… 彼时的田重已经睡醒了一觉,从茅厕晃晃悠悠的回来之后,见桌上有酒,便乐呵呵的坐下,竟是独自一人便拿起酒壶喝了起来…… 几盏烈酒下肚,脑子已经有些昏沉,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侍从慌张的呼喊: “大人!不好了!县衙失火了!是县令大人的居所!” 田重猛地睁开眼,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刚想呵斥侍从大惊小怪,却又听到侍从紧接着喊道: “还有……还有您的夫人……您夫人当时也在县令大人的房间里!县令大人没事,可听说夫人她好像吸入太多烟尘,昏迷过去了!” “什么?!” 田重浑身一震,酒意彻底消散无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顾不上多想周玉茹为何大半夜会去祝无恙的房间,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夫人昏迷的消息…… 当下也顾不得穿戴整齐,脚上的靴子只胡乱蹬了一只,另一只拖在地上,衣衫敞开着,露出巴掌大的一块胸毛,头发也乱糟糟的,随手抓过一件外衣披在身上,便风风火火地朝着县衙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色里,田重的身影格外仓促,脚下的石子硌得脚掌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往前跑,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侍从的话,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的,恨不得立刻飞到县衙…… 沿途偶尔有巡夜的衙役,见他这般模样,都吓得纷纷避让,没人敢上前询问…… 好不容易赶到县衙,田重一眼就看到了祝无恙居所的方向,那里的火光已经弱了许多,可滚滚浓烟依旧没有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糊味,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定睛望去,哪里是什么大火被扑灭得差不多了,分明是祝无恙的那处小院被烧得面目全非,屋顶已然坍塌,断壁残垣间还残留着零星的火星,往日整洁雅致的院落,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 田重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也顾不上打量周遭的景象,急吼吼地在废墟旁四处张望,嘴里不停喊着周玉茹的名字,声音沙哑又急切,眼神里满是慌乱…… 周遭救火的衙役见他这般模样,都纷纷让开道路,没人敢阻拦…… 田重找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到周玉茹的身影,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正当他快要急疯了的时候,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祝无恙身边的侍从青玉,此刻正守在宝姨院外,神色焦急地四处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田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当即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青玉的胳膊,语气急促地问道: “青玉!我夫人呢?小茹她在哪?她怎么样了?” 青玉见终于等到了田重,脸上当即露出几分松快之色,连忙说道: “田大人,您可算来了!您夫人没事,我这就带您去找她!” 说着,青玉便领着田重朝着宝姨小院的方向走去…… 田重跟在青玉身后,脚步踉跄,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周玉茹的安危…… 可刚一踏进宝姨院的大门,他的目光便被院中那抹白色狠狠刺痛,只见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铺着一块素色的裹尸布,下面鼓鼓囊囊的,显然盖着一具尸体…… 田重浑身一僵,脚步瞬间顿住,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以为裹尸布下面的人就是周玉茹,当下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扑了上去,伸手就要掀开裹尸布…… 青玉见状,当即一愣,自己刚才好像有说过他夫人没事来着,没想到田重竟会这般激动,立马上前想要阻止,嘴里急声道: “田大人,您别冲动!不是……” “滚开!” 田重此刻已经失去了理智,哪里还听得进青玉的话,当即粗暴地朝着青玉吼了一声,胳膊猛地一挥,力道极大,青玉猝不及防之下,被他一胳膊甩得一个趔趄,狠狠摔在了地上,后背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没能爬起来…… 而田重却丝毫没在意青玉的状况,双手颤抖着,缓缓掀开了裹尸布的一角,只是还没等看清尸体的模样,他便再也控制不住,当场跪坐在尸体旁边,双手撑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他的哭声格外凄厉,带着浓浓的绝望与悲痛,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第205章 都是应该的 青玉坐在地上,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忙挣扎着爬起来,朝着田重急声解释道: “田大人!您别哭啊!那个不是田夫人!真的不是!不知道是谁被烧死在了里面,您夫人在屋里呢!好好的!” 田重的哭声猛地一顿,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茫然地看向青玉,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你说什么?这不是小茹?” “不是!绝对不是!”青玉连忙点头,语气肯定地说道,“夫人只是被浓烟呛到了,已经苏醒了,就在宝姨的屋里,您快进去看看吧!” 田重这才回过神来,心里的巨石瞬间落地,可随即又涌上一阵后怕,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也顾不得向青玉道歉,甚至没来得及拍掉身上的尘土,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宝姨的屋子跑去,脚步虚浮,差点再次摔倒…… 宝姨的屋里亮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却温暖,屋中站着不少人,而且还都是当初从大名府一路相伴来到定县的老熟人,此刻众人正低声交谈着,气氛还算平静…… 田重刚一推门进去,便径直朝着屋里走去,不顾周遭人的目光,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直奔躺在床上的身影而去…… 床上躺着的正是周玉茹,她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头发被熏得有些焦黄,身上盖着一层夏日薄被,气息微弱,模样憔悴至极…… 田重心疼得不行,刚想俯身查看,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了床边的人,当即僵在原地,脸上瞬间涌上几分尴尬…… 只见床边正坐着一个女子,身着素色衣裙,手里拿着一罐烫伤膏,正小心翼翼地给周玉茹擦拭着脸上的烧伤,动作很是轻柔…… 那女子的容貌清秀温婉,正是田重不久前刚与之“和离”的前妻刘氏…… 刘氏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小小的棉料短袍,眉眼间与田重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儿子小虎子…… 小虎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床上的周玉茹,又怯生生地瞥了田重一眼,不敢说话…… 田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的尴尬更甚,下意识地朝着刘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刘氏见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烫伤膏递给一旁正在猛翻白眼的宝姨,随后她牵起小虎子的手,朝着田重微微颔首,便领着小虎子安静地朝着门外走去,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田重的目光追随着刘氏母子的身影,直到他们走出房门,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心里清楚,当初与刘氏和离,虽有诸多缘由,可终究是他亏欠了她们母子,这份愧疚,怕是这辈子都难以偿还…… 不过这份落寞也只是持续了片刻,田重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周玉茹身上,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周玉茹的手…… 周玉茹的手冰凉,让田重的心又揪了一下,他俯下身子,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急切,心疼地问道: “小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烧到哪里?哪里不舒服?” 周玉茹缓缓睁开眼,看到田重,眼中闪过几分暖意,虚弱地摇了摇头,刚想说话,一旁忽然传来一道轻缓的声音: “放心吧田老哥,嫂子没事。” 田重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祝无恙正坐在屋角的椅子上,身上的衣衫依旧残破,头发上还沾着些许灰烬,手里正把玩着几缕被烧焦的发梢,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只见他一副没事人似的表情接着说道: “幸亏县衙里好多人当时还没睡,发现失火后立马就赶过来了,营救得也及时,嫂子没被火烧到,就是被浓烟呛得狠了点,现在头晕得厉害,还犯恶心,暂时没办法起身,好好歇几天就没事了。” 田重闻言,心里彻底松了口气,感激地回头看了祝无恙一眼,连忙说道: “多谢祝老弟!若非你这里人多,后果不堪设想!” 祝无恙摆了摆手,笑着说道:“田老哥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田重又低头温柔地看了周玉茹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转头看向祝无恙,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地问道: “对了,祝老弟,我夫人她……她怎么会大晚上的在你房间里?” 这话一出,屋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原本低声交谈的众人都纷纷闭上了嘴,目光下意识地落在祝无恙和周玉茹身上,盛潇潇更是有些紧张的紧盯着祝无恙,等待着他的解释…… 祝无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颊涌上几分尴尬,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当着田重的面说,周玉茹来此得目的有一半是来吐槽田重的吧,一个妇人大晚上的来另一个男人家中吐槽自家丈夫,这话一旦说出来,就如烤红薯掉到了裤裆中,不是粑粑也是粑粑了,他只能暗自懊恼方才没提前想好说辞…… 好在周玉茹虽然虚弱,意识却很清醒,说话也不受影响,见状当即轻声开口,替祝无恙解了围: “夫君,你别误会,是我主动来找祝县令的。” 她顿了顿,缓了缓气息,才接着说道: “我就是心里一直惦记着我爹的案子,实在放心不下,想着晚上过来问问祝县令,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没想到刚聊了没几句,就突然失火了。” 田重闻言,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随即涌上几分埋怨,看着周玉茹说道: “多大点事,至于你大半夜亲自跑一趟吗?往后再有什么想问的,吩咐我去问便是,何苦自己折腾,还差点出了意外。” 田重的语气里虽有埋怨,更多的却是心疼…… 周玉茹虚弱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第206章 询问(一) 屋中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闲不住的众人们又开始低声交谈,只是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些…… 祝无恙坐在屋角,看着眼前的一幕,指尖依旧捻着那几缕烧焦的发梢,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脑海里忽然又闪过方才在火场边缘瞥见的那道模糊身影,还有那具被抛进火堆边的无名尸体,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祝无恙轻轻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看来,那具无名尸体,大抵就是昨夜蒙面人口中所承诺的大礼了吧,从那具尸体的穿着,以及四肢处明显是被镣铐所束缚过的痕迹的来看,他的心中亦是大概猜出这具尸体的身份,应该就是之前从巡检司大牢逃出的那个重刑犯,只是这份大礼太过“贵重”,竟是将他都差点葬身火海…… 约摸半炷香的功夫,在周玉茹断断续续的喘息里缓缓熬过…… 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那场大火尽数燃尽,指尖仍在不受控地发颤,扶着墙沿试了数次,才总算能借着外力勉强撑起身子…… 田重一直守在她身侧,粗粝的手掌稳稳托着她的胳膊肘,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她身上被烟火熏炙的肌肤,另一只手则拢着她的肩背,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沾了灰烬的破损衣衫,一点点将人往县衙外挪…… 县衙里头早已是一片狼藉,原本规整的县令屋舍塌了大半,断梁焦木横七竖八地堆着,余烬在风里簌簌往下掉,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踩上去便是一声细碎的脆响,还带着未凉透的温度…… 空气中满是烧焦的木头味与淡淡的烟火气,混杂着些许说不清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周玉茹走了没几步便忍不住咳嗽起来,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添了几分病态的潮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与灰烬黏在皮肤上,瞧着格外狼狈…… 祝无恙的马车就停在县衙门外的巷口,黑漆的车辕上还沾着些多日未用过的尘土,车帘拢着,隐约能看见里头铺着柔软的棉垫…… 田重扶着周玉茹走到车边,先弯腰掀开车帘,而后转过身,半蹲下身,小心地将周玉茹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算不上轻柔,却透着几分笨拙的稳妥,周玉茹轻哼了一声,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侧脸贴在他宽厚的背脊上,闭着眼不敢再看身后的废墟…… 就是这一瞬,站在车旁的祝无恙忽然神色微动! 田重的背影本就厚实,此刻弯腰抱人,肩背微微弓起,轮廓愈发沉实,宽肩窄腰的弧度落在祝无恙眼里,竟莫名生出几分眼熟感…… 像是方才救火时匆匆瞥见的某个身影,又像是更早之前在哪处见过,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痕迹,只余下一片模糊的恍惚…… 他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方才他自己也被烟火呛了许久,此刻脑袋里昏沉沉的,脖子也泛着酸意,轻轻晃了晃脖颈,骨骼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身后被烧成一片废墟的县令居所之时,断壁残垣在夜色里勾勒出破败的轮廓,火光虽已熄灭,却仿佛还能看见方才烈焰冲天的模样…… 就在这一眼扫过的瞬间,祝无恙忽然灵光一闪,像是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陡然在脑海里串联起来…… 他猛地顿住动作,眼神骤然变了,难以置信地再度投向田重的背影,瞳孔微微缩起,眼底翻涌着惊诧与疑惑,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不会吧……不应该啊……” 他的神色太过反常,眼底的震惊藏都藏不住,连带着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目光死死黏在田重身上,不肯挪开半分…… 而此时,田重已将周玉茹稳稳放在马车里的棉垫上,又细心地替她拢了拢车帘,隔绝了外头的夜风与烟火气,见周玉茹靠着车壁闭目喘息,脸色依旧难看,便又低声叮嘱了几句,才转身从马车上下来,打算回头好好谢一谢祝无恙借车的情分,只是当他刚转过身,便恰好与祝无恙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祝无恙眼底的惊诧还未完全褪去,眼神锐利得像是要穿透人心,直直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探究与审视,看得田重莫名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 “老弟你这是啥表情?我就是借用一下你的马车而已,怎么当了县令,反倒变得小气了?” 他这话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试图打破眼前这莫名诡异的氛围,可祝无恙却像是没听出他的调侃,直到田重的声音落下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从田重脸上移开,落在马车上,车帘缝隙里隐约能看见周玉茹苍白的侧脸,她似乎还在咳嗽,声音细碎而微弱…… 祝无恙心头微动,压下眼底翻涌的思绪,当即转过身,朝着不远处候着的张五条沉声道: “五条,你替田巡检送嫂子先回家,路上慢着点,照顾好嫂子。” 张五条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应了声“是”,抬手便要去牵马缰…… 祝无恙又转回头,看向马车内的周玉茹,刻意放柔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解释道: “嫂子,我这边还有点小事要跟田老哥说,你先回去好好将养着,有什么不适,回头让田老哥遣人来告诉我一声。” 周玉茹本就浑身乏力,此刻只想尽快回家歇息,闻言便缓缓睁开眼,虚弱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应了句“麻烦祝大人了”,便又闭上眼靠回了车壁上…… 田重站在一旁,看着祝无恙这一连串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渐渐敛了下去,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满脸的不明所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几分疑惑…… 第207章 询问(二) “你这是要做什么?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何必还要特意支走小茹?” 他实在想不通,不过是借了辆马车,祝无恙怎么忽然变得这般古怪,眼神不对劲,做事也透着反常,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可祝无恙却像是没听见他的疑问,根本不给田重多问的机会,没等张五条扬鞭赶车,他便猛地抬手,一巴掌重重拍在了马屁股上…… 那马儿吃痛,当即嘶鸣一声,扬起前蹄,而后便拉着马车缓缓向前走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渐渐朝着巷口深处远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直到马车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祝无恙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快步走到田重面前,没等田重再开口询问,便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人往旁边僻静的角落拉去…… 这处角落紧挨着县衙的围墙,远离了废墟的中心,夜风穿过巷口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却也驱散了些许烟火气…… 田重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心里的疑惑更重了,挣扎着想要挣脱,却被祝无恙拽得很紧,根本挣不开,只能皱着眉跟着他走到角落,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我说……老弟啊,你到底想干什么?有话尽管直说,能不能别当着别人的面动手动脚的!” 祝无恙却没理会他的不满,松开拽着他胳膊的手,而后绕着田重缓缓转了一圈…… 他的脚步很慢,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田重,像是在审视什么可疑之物,眼神锐利而专注,不放过田重身上的任何一个细节…… 田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却又忍不住有些心虚,不知道祝无恙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究竟是何用意,只能站在原地,任由他打量…… 祝无恙转了一圈后,最终在田重的身后站定……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田重的肩背与腰身的轮廓上,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稀稀胡渣子,指尖划过脖子处的皮肤,思绪飞速运转,脑海里不断回想着重逢田重背影时的熟悉感,以及方才灵光一闪的念头,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田老哥转过身来。” 田重虽满心疑惑,却还是下意识地依言转过了身,面对着祝无恙…… 两人距离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祝无恙眼底的探究与审视愈发明显,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脸上,像是要将他的心思都看穿一般…… 田重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别过脸,却又很快转了回来,强装镇定地与他对视,等着他开口…… 沉默了片刻,祝无恙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县衙这边走水失火前,田老哥你在哪?还有,你的脸色怎么会和失血过多似的这么苍白?” 他的问题来得猝不及防,以至不明所以的田重愣了一下,他垂眸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片刻后才缓缓抬起头,语气坦然地回道: “我?我一直在家照顾你嫂子啊! 晚间的时候,家里来了个以前大名府认识的同僚,路过定县,特意来拜访我,我便留他在家吃了几杯酒,陪着聊了些家常。 后来送走了那位同僚,天色也不早了,我便觉得有些困倦,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睡了没一会儿,就被干醒了,只觉得口干舌燥的,刚好桌子上还剩了一壶酒,便又接着喝了起来,喝着喝着,就又有些上头了…… 直到后来,巡检司的手下来通知我,说是你这边着火了,还说你嫂子也在这里,我才慌了神,一路急匆匆地跑过来的。”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与自责: “嗨,我也真是糊涂,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小茹到底是什么时候出门的,我当时喝得兴起,竟是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她出门都没察觉,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跟死去的周老大人交代……” 顿了顿,他又像是想起了祝无恙的第二个问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 “至于脸色苍白,那是你跟我喝酒的次数少,不了解我。 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酒量不算好,而且喝得越多,脸反而越白,跟旁人喝酒脸红不一样,你要是不信,回头咱们再喝一场,你便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然,脸上满是懊恼与无奈,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可祝无恙却没有轻易相信…… 他垂眸沉吟着,脑海里不断回想着火势蔓延时的情景,方才众人救火,一片混乱之中,他分明看到有一个人影穿着衙役的衣服,从县令居所的后院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来得及细看,可此刻回想起来,那个背影的身材轮廓,竟与田重有八成相似,宽厚的肩膀,沉稳的身形,几乎如出一辙! 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会对田重生出怀疑,可细想之下,又觉得有些说不通…… 田重是巡检司的巡检,手下有不少衙役,若是当时出现在失火现场的人真的是他,他的那些手下即便看到了,也未必敢多问,更未必会如实禀报…… 可田重与他相识交好,虽算不上生死之交,却也算是颇有交情,他没道理放火烧自己这个朋友,更没道理放火烧自己刚过门不久的夫人,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可此刻箭在弦上,既然已经开了口,若是不问清楚,他心里始终放心不下…… 那些萦绕在心头的疑惑,那些莫名的熟悉感,还有那种被人暗中窥视、牵着鼻子走的感觉,都让他无法轻易放下对田重的怀疑…… 第208章 询问(三) 祝无恙抬了抬头,脸上挤出一丝赔笑,语气放缓了些,继续问道: “你说你那期间喝断片了,一直在屋中睡觉,可有人证?” 田重一开始还在认真听他说话,可当“人证”两个字从祝无恙嘴里说出来时,他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当即变了,原本的坦然与懊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怒意与难以置信…… 他瞪大了眼睛,直直盯着祝无恙,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 “嗯?!你什么意思?你难道怀疑,是我放的火?” 他往前逼近一步,语气里满是不满与委屈: “我放火烧你?烧我家夫人?祝老弟,你是不是糊涂了?我喝断片了,你可没喝酒,怎么净说些醉话! 来来来,你闻闻,你仔细闻闻,我嘴里的酒味还没散呢,我要是真放了火,哪还有心思在这里跟你废话!” 他说着,便凑到祝无恙面前,微微张开嘴,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当即扑面而来,呛得祝无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田重这激动的模样,听着他满是怒意的质问,祝无恙顿时无言以对…… 田重的话没错,他确实没道理做出这样的事,可那一闪而过的背影,还有心头那挥之不去的怀疑,却又让他无法轻易释怀……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将自己的疑虑说出来,若是此刻不说清楚,日后怕是会更加怀疑,反倒影响了两人的交情……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地说道:“方才大家救火的时候,我确实看到有个人影穿着衙役的衣服,从后院一闪而过,速度很快,只看到了一个背影。 后来在那人影消失的地方,就发现了院中的那具尸体,那尸体差点也被大火烧到。 只因那个人影的背影,与老哥你的极为相似,所以我才会有此一问,并非有意怀疑你。” 顿了顿,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着田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继续问道: “那田老哥,你昨晚亥时又在哪里?我昨晚在兴国寺里,碰到了一个人,他的背影也有些像你,我还一剑刺中了他的小腿!”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田重的小腿处,眼神专注而警惕,像是要透过衣衫,看清里面的情形一般…… 田重闻言,脸上的怒意更盛,看着祝无恙的眼神里满是无奈与嫌弃,语气也变得没好气起来: “你怀疑谁也不能怀疑我啊!你如今荣升定县县令,我高兴还来不及,还打算拿你当靠山呢,怎么可能会害你? 再说了,我就算是失心疯了,也不会放火烧我刚过门的夫人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着,看着祝无恙紧盯着自己小腿的眼神,索性咬了咬牙,语气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想看我的腿是不是有剑伤是吧?行,看就看!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担不起想要烧死县令大人和自家夫人的罪名!” 话音落下,他便弯腰,伸手撩起了自己的裤腿…… 他穿的是时兴的丝布长裤,裤腿轻薄,撩起来时一点都不费力,露出了一截满是浓密腿毛的小腿…… 那腿毛竟是一卷一卷的,有些像天竺高僧头上的肉荠,也像是内衬了一件羊毛裤一般…… 他的皮肤呈健康的麦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疤痕,显然是常年奔走、与人争斗留下的痕迹,却唯独没有祝无恙所说的剑伤…… 田重怕晚上光线不好,祝无恙看不清楚,还特意抬手,用手指将腿毛扒拉了几下,又转动了一下小腿,让祝无恙能看清每一处细节…… 而后,他又干脆利落地撩起了另一条裤腿,露出了另一侧的小腿,与左边一样,上面只有旧伤,没有任何新鲜的剑伤痕迹,更没有祝无恙所说的、被他用腰带软剑刺中的伤型…… 祝无恙的目光紧紧盯着田重的两条小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剑伤的痕迹,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浓重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尬笑,抬手挠了挠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唉,田老哥,你也别生气。也不知道你是否有和我一样的感觉,我总觉得,我最近的一切行动,都仿佛在那个杀了周府上下那么多人的凶手眼皮底下一般,被他牵着鼻子走。 不管我起初是怎么想的,最后都会被引向别处,甚至会陷入更大的谜团里…… 所以我怀疑,那名凶手或许就隐藏在我的眼皮底下,只是我现在还没察觉到他的身份,也拿他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挫败…… 周府灭门一案看似已经了结,且还是证据确凿,可他心里始终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一般,引导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真相”…… 尤其是今晚县衙失火,又出现了一具不明身份的尸体,更是让他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 田重闻言,缓缓放下了裤腿,伸手拍了拍裤脚上的尘土,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疑惑…… 他看着祝无恙,眉头皱了皱,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杀周府上下那么多人的凶手,不就是裴、景二人吗?当时人赃并获,证据确凿,而且那两个人已经自相残杀,都死了,如今更是死无对证,要我说,这案子早就结了! 你怎么跟你嫂子一样,也觉得凶手另有其人?你是不是最近查案太累,精神也出了问题?” 他实在无法理解祝无恙的想法,裴、景二人的罪证摆在那里,根本容不得置疑,而且两人已经死了,案子也已经被上面的州府知晓,怎么祝无恙还在纠结这件事,甚至怀疑凶手另有其人? 这在他看来,简直是多此一举…… 祝无恙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却并没有因为田重的质疑而放弃自己的想法…… 第209章 询问(四) 他知道,若是不把这些疑惑弄清楚,他心里永远都不会踏实……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思绪,继续不死心地问道: “那发现裴、景二人尸体的前一晚,也就是你们巡检司大牢里逃出一个死刑犯的那晚,田老哥,你不会也喝断片了吧?” 这话一出,田重彻底无语了,看着祝无恙的眼神里满是嫌弃,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他翻了个白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我说祝大县令,你还有完没完了?腿也让你看了,话也跟你说清楚了,你怎么还在怀疑我? 你说的那个死刑犯逃跑的那晚,对吧?这可巧了,我那晚还真就有人证,而且不止一个!”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地继续说道:“那晚夜深了,你嫂子忽然做了噩梦,醒了之后就心口难受,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脸色煞白,吓了我一跳! 我担心她出事,便亲自大晚上的去敲黄大夫的门,把人家从睡梦里拉了出来,让他来家里给你嫂子看诊…… 黄大夫住的那条巷子窄,我敲门的时候声音不小,吵醒了好几家街坊四邻,他们都能给我作证,我当时确实在黄大夫家门口。 后来黄大夫给你嫂子开了药方,下人煎了药,又是我亲自守在床边,给你嫂子喂了药,折腾了一晚上,根本就没出过家门半步,怎么可能去大牢里放那个死刑犯,又怎么可能去害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然,眼神笃定,没有丝毫的慌乱,而且他所说的人证都是实实在在的,黄大夫和那些街坊四邻都能作证,只要祝无恙派人去查,便能轻易核实真假。 祝无恙看着田重神情不似作假,心里的怀疑终于渐渐松动了几分…… 他知道,田重所说的话若是有半分水分,他只要派人去黄大夫家,再问问那条巷子的街坊四邻,便能轻易查出来,田重若是真的做了亏心事,断然不会如此笃定地让他去查证…… 而且,田重确实没有理由做出这些事,放火烧县衙,害他性命,又放火烧自己的夫人,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引火烧身。 想到这里,祝无恙心里的愧疚愈发浓烈,他抬手拍了拍田重的肩膀,脸上满是歉意的笑容: “田老哥,实在对不住,是我太过多疑了。我这也是……嗨,我这也算是病急乱投医吧,最近案子查得不顺,心里总觉得不安,所以才会胡乱怀疑人,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田重见状,也知道祝无恙是查案心切,心里压力太大,才会如此多疑。 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祝无恙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查案心切,也明白你心里的压力。你嫂子大晚上的跑去县衙求你,想必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不过你可别忘了,当初一开始,还是我张口请你帮忙查周府的案子,我怎么可能会害你呢? 行了,什么也不用说了,兄弟之间,哪有那么多计较,我不怪你。”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马车离去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照顾你嫂子了。 她这次受了惊吓,又被烟火呛到了,身子虚弱得很,现在没有我陪在身边,根本就没法入睡,我实在放心不下她。” 祝无恙闻言,点了点头,心里的愧疚更甚,连忙说道: “理应如此,你快回去吧,路上慢着点,若是嫂子有什么不适,记得及时遣人来告诉我,我这边还有些当初于县令留下的现成药材,或许能帮上忙。” 田重应了一声,两人相视一眼,而后便抬手抱拳,打算就此分别…… 可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忽然从县衙大门的方向传来,伴随着衙役的低语声,打破了此刻的平静…… 两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仵作老邢正指挥着两个衙役,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从县衙大门里走出来。 尸体沉重,两个衙役抬着担架,脚步踉跄,走得格外吃力…… 方才救火时,众人来回奔走,又往火场里泼了不少水,此刻县衙门口的石板路上到处都是水渍,还沾着些灰烬与泥土,湿滑难行。 走在后面的那名衙役注意力不集中,脚下一个不小心,正好踩在了一处积水较深的地方,鞋底打滑,身体猛地向前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担架当即失去了平衡,“哐当”一声,竟直接将那具尸体从担架上滑落了下来! 尸体重重摔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白布被摔得掀开了大半,尸体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几圈,才渐渐停了下来…… 借着县衙大门处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来的微弱光线,祝无恙和田重都清晰地看到了尸体的模样,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尸体的小腿处,瞳孔骤然缩起,脸色瞬间变了…… 只见那具尸体的小腿处,赫然有一道明显的剑伤! 伤口不算太深,却十分规整,边缘锋利,显然是被锋利的刀剑所伤,而且伤口看起来还很新鲜,像是刚受伤不到一天的样子…… 祝无恙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上前,朝着那两个惊慌失措的衙役沉声道: “别动!都站在原地,不准碰尸体!” 两个衙役本就因为摔落尸体而惊慌不已,听到县令大人的厉声呵斥,更是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停下了想要去扶尸体的动作,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脸色苍白地看着祝无恙…… 祝无恙快步走到尸体旁,蹲下身,目光紧紧盯着尸体小腿处的那道剑伤,仔细打量着…… 越看,他的脸色便越是凝重,眼底的震惊与疑惑愈发强烈,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一般,砰砰直跳…… 这道剑伤的形状与深浅,赫然与他昨晚在兴国寺里,用自己的腰带软剑刺中那神秘人影小腿的伤口一模一样! 第210章 多走动 是他! 那个昨晚在兴国寺里遇到的神秘人影,竟然就是这具尸体! 田重也快步走上前来,蹲在尸体旁,目光落在尸体身上,仔细打量着…… 只见尸体只有一边的身体有明显的烧伤痕迹,另一边则相对完好,身上穿着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血迹与灰烬,却依旧能隐约分辨出衣服的样式,那竟是巡检司大牢里囚犯所穿的囚服! 而且在尸体的手腕与脚踝处,还残留着一圈明显的勒痕,痕迹深陷,显然是常年被镣铐锁住留下的印记…… 看清楚这些细节后,田重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震惊,语气激动地说道: “这不就是那晚从巡检司大牢里逃跑的那个死刑犯吗! 我记得他,他是因为杀人越货被抓进来的,罪行恶劣,本就该问斩,没想到竟然让他逃跑了! 咦?他腿上怎么会有剑伤? 莫非……莫非他便是祝老弟你说的,昨晚在兴国寺里碰到的那个人? 也就是你和你嫂子说的,除了裴、景二人之外,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另有其人’?” 他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目光看向祝无恙,眼底翻涌着震惊与疑惑…… 祝无恙蹲在尸体旁,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剑伤,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而,他没有丝毫终于找到线索、即将破案的喜悦,反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发冷,连带着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地发颤…… 那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此刻愈发强烈,清晰得让人窒息,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躲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将他的所有行动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怎么也没想到,昨晚在兴国寺里遇到的神秘人影,竟然是从巡检司大牢里逃跑的死刑犯;更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会出现在县衙的火场里,还变成了一具尸体! 这一切太过巧合,巧合得让人毛骨悚然,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一般,一步步引导着他走到这里,看到这具尸体,发现这个所谓的“线索”…… 可这个线索,究竟是真相,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祝无恙的目光落在尸体毫无生气的脸上,尸体的面容被烟火熏得发黑,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却仿佛能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气息,萦绕在尸体周围,挥之不去……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脑海里一片混乱,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却又找不到任何答案,只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里,他越是想要挣扎,便越是陷得更深…… 翌日,天光大亮。 祝无恙觉得昨夜县衙大火,周玉茹若不是执意去找他,断不会被困在火中险些丧命,心底的愧疚总也压不住,便没唤其他人同行,只带着洪巧燕,往集市上挑了些新鲜的时令水果与精致糕点,径直往田重的居所走去…… 田重家离县衙也不算远,穿过两条青石板铺就的街巷便到了…… 府门不算张扬,门旁两尊石狮子却打理得干净,透着几分威严…… 门房见是县令大人亲至,忙不迭地往里通报,不过片刻,田重便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一身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魁梧,脸上满是惊喜,老远就朗声道:“祝老弟!你怎的来了!” 待走近了,田重也不拘谨,伸手就往祝无恙胸口轻捶了一下,语气熟稔得像是多年老友: “咱哥俩本就该多走动走动,往后再来可别带这些东西,反倒显得生分了!” 说着便侧身引他进门,目光扫过祝无恙身后的洪巧燕,见她手里拎着食盒,也只笑着招呼进屋落座…… 穿过前院,便到了后院的廊下,只见周玉茹正躺在一张竹制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神色瞧着比昨夜好了许多,不复那般狼狈…… 摇椅旁的小几上,摆着一壶温茶、一碟蜜饯,旁边还放着个竹篮,里面盛着些瓜果皮核,显然是刚吃过东西…… 祝无恙见状,心中暗自讶异,田重性子看着粗莽,竟是个心思细腻的,连伺候人都这般周到,想来这几日定是亲自照料周玉茹,半点没假手他人…… 周玉茹听见动静,抬眼看来,见是祝无恙亲来探望,连忙撑着扶手就要起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拘谨: “祝大人亲临,妾身有失远迎……” “嫂子快坐好,”祝无恙连忙上前一步,抬手虚扶,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冲淡了官场的客套,“你刚遭了那般事,正该好好将养,这些俗礼就不必讲了,免得累着。” 周玉茹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重新靠回摇椅上,轻拍了拍身上的薄毯: “多谢大人关心,妾身睡了一觉,早就好多了,不过是被烟火熏着了些,又不是得了什么重病。 可你田老哥偏不依,非要把我当病人养着,连起身走动都不许,倒弄得我像是个小病大养的老太婆似的。” 她话音落,田重刚好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过来,闻言笑着打趣: “你昨夜那般凶险,多养几日怎了?万一落下病根,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 廊下的气氛顿时轻快起来,洪巧燕乖巧地站在一旁,将带来的食盒放在小几上,默默帮着添茶,不多言多语…… 正说着,田重忽然一拍脑门,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坏了!我厨房里还炖着甲鱼汤呢,差点忘了!” 说着便要往厨房去,脚步匆匆,又回头冲祝无恙笑道: “祝老弟来得正好,刚好有口福,你先陪着你嫂子坐会儿,我去端汤,马上就来!”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绕过廊柱,往厨房方向去了…… 廊下只剩祝无恙与周玉茹二人,一时竟有些寂静…… 祝无恙沉吟片刻,索性没话找话,目光落在周玉茹脸上,笑着问道: “嫂子,我瞧着你与田老哥感情极好,你们二人是怎么认识的?” 第211章 缘分不浅 周玉茹闻言,眼底瞬间漫上几分暖意,嘴角更是不由自主地噙起笑意,思绪似是飘回了初识之时,她有些羞涩的轻声回道: “他竟没跟你说过?” 祝无恙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曾听过…… 周玉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回味,眉眼间满是温柔…… “那时候啊,有一次我去集市上逛,不知怎的,头上的一支发簪不小心给弄丢了,急得我四处找寻,这时刚好重哥路过,见我焦急,便主动帮我一起寻,最后总算是找了回来。 麻烦了人家,我心里总归是过意不去,于是就请他去附近的馆子吃了顿饭,算是道谢。 也是在席间聊天时才发现,原来我与他竟有许多相似之处!”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像个依旧深陷爱河的小女人…… “没认识他之前,我常去瓦市那家茶楼听小曲,没想到他也常去; 我爱吃城西酒馆的那道红烧鱼,他竟也格外偏爱; 就连清晨去众春园划船赏景,我们都曾在同一时段去过。 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我偶尔会去城外的观音禅院烧香,还会顺便看望禅院附近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孩,没想到重哥竟也去过好几次,甚至比我去得还勤些。” 祝无恙静静听着,脸上带着笑意,心里却暗自琢磨,田重这些经历,听着太过巧合,反倒透着几分刻意,像是早有预谋一般…… 只是他心里的怀疑可不好当着人家的面点破,那样很容易把天聊死,于是他的脸上并未显露半分异样,只顺着周玉茹的话,笑着迎合道: “啧啧,原来如此,田老哥与嫂夫人这般投契,当真是缘分不浅啊。” 周玉茹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眼神清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道: “是不是听起来,倒像是重哥故意接近我,才特意做了这些事?” 祝无恙微微一怔,没料到她竟会这般直白,连忙摆手解释道: “嫂子这是说的哪里话,两个人能有这么多相同的爱好与经历,本就是难得的缘分,再正常不过了,怎会是刻意为之?” “祝大人也不必替他掩饰!” 周玉茹笑意柔和,语气却很坦诚的道: “换作任何一个人听了这些,恐怕都会这般想! 所以当时我也存了几分心思,特意让下人去打听了重哥的过往,才知道他刚到定县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观音禅院。 按说他初来乍到,本不该知晓我的行踪,可偏偏做了这么多与我重合的事,所以我选择相信他! 也是那时我才发觉,这个看着五大三粗的汉子,心里竟藏着这般柔情的一面。” 她说着,话锋忽然一转,目光落在祝无恙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那祝大人你呢?你与那位盛姑娘,是不是也有许多相同之处?” 祝无恙闻言,下意识地回想与盛潇潇相处的点滴,脸上顿时泛起几分尴尬…… 盛潇潇性子大大咧咧,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活脱脱一个跳脱的性子;而他却偏爱安静,没事时总爱找个僻静地方钓鱼,最不喜人多嘈杂的场合,二人性子可说是截然相反…… 盛潇潇爱吃爱玩,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凑;而他却偏爱清淡饮食,平日里连应酬都能推就推…… 要说真有什么相似之处,恐怕也只有二人都“爱管闲事”这一点了,他们均都是遇见不平事,总忍不住援手或是掺和几句…… 可问题在于,“爱管闲事”这个特点也有区分…… 盛潇潇的爱管闲事是因为她善恶分明且古道热肠,而祝无恙则是大多数情况下,出于爱显摆的心态,他比较享受别人对他的恭维…… 见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了,周玉茹见状,立马心领神会,知道是自己问得唐突了,便笑着岔开话题: “说起来,我还记得有一次去清水河放生,刚到河边,就瞧见重哥在那里等着我! 他那时骑着马,当着河边那么多人的面,就那么慢悠悠地走到我跟前,然后忽然从背后拿出一捧新鲜的山茶花递给我。” 她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眼底满是甜蜜…… “那时候我真的特别感动,只是我瞧着他骑的那匹马,像是你身边崔姑娘常骑的那匹?他做的这些,是不是祝大人你教他的?” 祝无恙仔细回想了一阵,终于记起确有这么一回事…… 在此之前的一天,田重确实曾找过他,说瞧着崔响的马品相极好,想借来用用,他当时也没多问,便让崔响把马借了出去,却没想到田重借马竟是为了给周玉茹表白…… 问题是他自己的终生大事都还没着落,哪里有心思教别人这些,只好苦笑着解释: “那还真不是我教的,我只是让崔姑娘把马借给田老哥而已,至于他借马做什么,我也是今日才知晓。” 话一出口,祝无恙便察觉到不对…… 这话太过直白,像是陌生人之间应付式的对答一般,反倒显得有些煞风景,好好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 周玉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张了张嘴,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廊下顿时陷入了尴尬的寂静…… 就在这时,田重端着一个大盆快步走了过来,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甲鱼汤,汤汁浓稠,还冒着氤氲的热气,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刚好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 “汤来了!”田重笑着吆喝一声,语气爽朗,“刚炖好的甲鱼汤,补身子得很,你们快尝尝!” 祝无恙抬眼望去,却见田重身后不知何时竟然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身着锦缎长袍,面色白皙,眉眼精致,看着养尊处优,虽只比田重小一岁,却比田重显得年轻许多,瞧着竟与他年岁相仿…… 祝无恙略一思索,便认出了来人:正是汤知州家的公子汤竹灯…… 汤竹灯刚跟着田重进屋,目光便先落在了周玉茹身上,语气熟络地打了个招呼: “嫂子,今日瞧着气色好多了!” 第212章 考虑一下? 说完,才转头看向祝无恙,眼神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后才恍然道: “我上次与瑶妹在众春园游湖时见过你,你就是那个新任的定县县令吧?你叫……叫什么来着?” 祝无恙微微颔首,抬手作揖,语气温和:“正是小可祝无恙。” “哦对对对,祝无恙!” 汤明远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随即笑着说道: “家父还时常在家提起你,说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能耐,倒是厉害! 嗨!你也不用给我行礼,我不过是个秀才功名,哪比得上你这个父母官,该是我向你行礼才对。” 话虽这般说,可汤竹灯却半点起身行礼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神色间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傲气…… 田重好像根本听不到二人的对话,自顾自的将大盆放在桌上,拿起一旁的碗勺,便开始给众人盛汤…… 汤汁浓稠,里面的甲鱼被均匀的剁成几块,田重似乎还挺注重色香味俱全的,上面还飘着些枸杞、葱花和香菜,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他将甲鱼汤分开舀好,本想先递给汤竹灯,可汤竹灯却没接,目光在几个碗里扫了一圈,径直伸手端过了另一碗,笑着说道: “我爱吃裙边,这碗裙边多,我就吃这碗了。” 他凑到碗边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嗯,闻着就香,没想到田老哥还有这手艺!” 田重端着碗的手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愣,像是想说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汤明远便已舀了一勺甲鱼汤送进嘴里,细细品了品,随即夸赞道: “嗯,味道确实不错,鲜得很,还补身子!你们也快吃!” 田重见状,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里的碗递给祝无恙,又给周玉茹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 他瞧着一旁乖巧伺候的洪巧燕,也多舀了一小碗盆底汤,递给她: “你也拿去尝尝吧。” 洪巧燕惊喜的连忙接过,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吃上甲鱼,因此纵然心里觉得应该谦让一番,却终究没舍得说出来,于是她恭敬地行了一礼,便端着汤转身出去吃了…… 祝无恙端着汤,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桌上的碗碟间扫过…… 他眼神锐利,很快便注意到,其中一个碗的碗底,沾着少量白色粉末状的东西,粉末颜色与碗底的白瓷相近,不仔细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方才田重盛汤时,手腕也都像是在有意的遮掩什么,若不是他一直留意,恐怕也难发现这细微的异常…… 他心中一动,想起方才田重盛汤的顺序,那只沾着粉末的碗,田重起初是想朝着周玉茹的方向递去的,想来本该是盛给周玉茹的,没料到竟被汤明远抢先端走,还不由分说地喝了下去…… 祝无恙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也没点破,只是端着汤,慢悠悠地喝了起来,静静等着看后续的动静…… 一碗汤下肚,众人都放下了碗。 田重瞧着周玉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起身扶着她的胳膊: “小茹,汤也喝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快回屋再躺会儿,好好歇着。” 周玉茹本想多说几句,可架不住田重的坚持,也不好在外人面前落了他的面子,只好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屋了,汤公子和祝大人莫要见怪。” 还没等祝无恙开口,汤竹灯便先一步毫不在意的笑着摆手,示意她不必客气,随后周玉茹便由田重扶着,慢慢往卧室走去…… 只是周玉茹刚走没多久,汤竹灯便渐渐没了精神,起初只是揉了揉眼睛,神色慵懒,到后来,脑袋越来越沉,眼皮像是粘在了一起,再也撑不住,直接趴在了桌子上,没多久便传来了轻微的鼾声,竟是睡着了…… 又过了片刻,田重从卧室走了出来,刚一抬头,便对上了祝无恙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走上前,压低声音解释道: “祝老弟,你别多想,那碗甲鱼汤里,我只是放了些安神助眠的药粉,本来是给小茹喝的,你也知道,她这几日总睡不安稳,想着让她好好歇一歇,没想到汤老弟非要抢着喝……” 祝无恙放下手里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打趣道: “所以方才嫂子跟我说,你俩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相同之处,莫非全都是田老哥你的早有预谋,故意投其所好?” 田重闻言,反倒没了方才的尴尬,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坦荡: “没错,就是投其所好。我如今已过了而立之年,却依旧没什么作为,自然是想少走些弯路,省得浪费时间。 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要我以后真心对她好就够了,你往后遇上了合适的姑娘,也终究会懂得这份心思。” 祝无恙听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接着问道: “那田老哥这般费心,想必也得到了不少好处吧?周老大人过世后,给嫂夫人留了不少遗产,你从中得了多少?” 田重笑了笑,伸手舔了舔嘴唇,语气中不免带着几分得意: “嗨!提这干嘛……其实也没多少,承蒙两个小舅子相让,大概是分给小茹这边四成左右吧,也就六七万两银子,还有城里的几个铺面罢了,够我们夫妻俩过日子就行。” 六七万两银子,再加上几个铺面,无论对谁来说,怕都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挣不来…… 祝无恙故作羡慕地叹了口气,凑上前压低声音打趣道: “那我现在也想少走几十年弯路,田老哥你看,我还来得及吗?” 田重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上下打量了祝无恙一番,亦是故意逗他道: “怕是来不及了,你嫂子心里现在只有我,可容不下别人! 不过隔壁县倒是有个姓吴的有钱寡妇,家里颇有资产,就是命硬了些,克死了几任丈夫,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第213章 时间对不上 祝无恙听后差点没笑喷出来,于是他顺着田重的话连忙笑嘻嘻的追问道: “死了几任了都?啧啧……那这位姓吴的贵妇人今年贵庚啊?” 田重憋着笑,故意放慢了语气:“嘿嘿,也没多大年纪,也就比我大个十岁左右吧,今年好像刚满四十。” “四十?!” 祝无恙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随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他老爹去世的时候也不过才刚四十出头,无论是否是玩笑话,他都接受不了找个能给自己当娘的夫人…… 而后,他慢条斯理将碗底的甲鱼汤喝净,搁碗时瓷片与案面轻碰,发出一声脆响,打破了片刻的静谧…… 目光转处,汤竹灯歪歪斜趴在桌子上,发髻松垮地垂在颈侧,眉眼紧闭,呼吸沉缓,显然是昏迷得彻底,连肩头微微晃动都无…… 祝无恙抬了抬下巴,朝着那毫无知觉的身影努了努嘴,唇角勾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侧头看向身侧的田重,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几分打趣: “有没有想好,等这位知州家的公子一会醒了,你该怎么和人家解释?” 田重正抬手摩挲着杯沿,闻言掀了掀眼皮,脸上半点慌乱都无,反倒透着股胸有成竹的随意,嗓音洪亮得很: “这个好办。” 话落,他也不多言,抬手朝着门外唤了一声,候在廊下的下人闻声立刻躬身进来,动作麻利地上前,将桌上盛着甲鱼汤的汤盆、汤碗一一敛去,连带着残留的汤汁痕迹都擦得干净…… 不过片刻功夫,案几便换了模样,几只素雅的瓷盘摆上来,盛着酱色浓郁的卤味、脆嫩的时蔬,还有一坛开封的老酒,酒香混着菜香漫开来,冲淡了先前甲鱼汤的醇厚,添了几分清冽…… 田重拎起酒坛,给自家杯中续满,酒液顺着坛口淌下,溅起细碎的酒花…… 他端起杯子,先含了一大口酒在嘴里,腮帮微微鼓起,而后转身两步走到汤竹灯身旁,伸手稳稳扶住他趴在桌沿的肩背,稍稍用力将人扶直了些…… 随后他根本不顾及此举是否会不小心吵醒汤竹灯,就那么在祝无恙的注视下,田重偏头便将口中的酒尽数喷了出去,酒液细密地洒在汤竹灯脸上,带着凉意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祝无恙坐在一旁看得真切,眸底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便恍然大悟,瞬间懂了田重的心思,忍不住低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法子虽糙,却实打实管用,倒也符合田重的性子…… 他抬手给自己也斟了杯酒,浅酌一口,酒液入喉带着微烈的烧灼感,却让人精神一振…… 两人就这般隔着案几相对而坐,一边优哉悠哉地饮着酒,随口闲聊些身边的琐事,一边时不时瞥一眼仍昏沉的汤竹灯,静等着他醒转……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飘远,却终究还是绕回了眼下最棘手的周老大人一案…… 田重夹了块卤羊腿放进嘴里,细细嚼着,含糊问道: “周大人这案子,你这边如今进展如何了?听说你并没有就此结案,还一直悬着。” 祝无恙执杯的手顿了顿,眉眼间的轻松淡去几分,多了些凝重,缓缓开口: “上午的时候,衙役来报过一桩消息,说是有百姓在兴国寺附近,瞧见了先前从巡检司大牢逃出去的那个死刑犯。” 他抬眼看向田重,语气亦是更加笃定了些继续道: “依我看来,这个死刑犯,极大概率与裴、景二人的死脱不了干系! 况且在此之后,躲在兴国寺的二人也并没有立即转移躲藏地,显然三人之间是有某种关联的! 所以我怀疑,就是这个死刑犯在背后捣鬼,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故意布下了裴、景二人自相残杀的假象,用来迷惑众人视线。 而且最关键的是,那个死刑犯的小腿处有被我那晚刺出的剑伤,其实仅凭这一点,就可以断定他与本案关系甚大! 可惜啊,这厮竟然也死了……” 田重闻言,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的随意也敛了去,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面,眼中闪过几分思索,随即抬眼看向祝无恙,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期许: “那岂不是说,这下案子终于能了结了? 你先前一直疑心,杀害我岳父周老大人一家二十一口的,除了裴、景那两个奸人之外,还有第三个藏在暗处的人,那这个逃狱的死刑犯,会不会就是你要找的那个第三人?” 这话问出口,田重的目光便紧紧锁在祝无恙脸上,满心盼着能得到肯定的答复,若是能揪出真凶,告慰自家岳父周老大人一家的在天之灵,他也能稍稍安心…… 可祝无恙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否认道: “不是他。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时间对不上。” 他顿了顿,细细解释着:“我只是觉得,他与裴、景二人的死有关联,但周府案发的那一晚,这个死刑犯还被关在你们巡检司的大牢里,根本没有作案的机会。 何况,昨晚到底是何人将这个死刑犯背到县衙失火处的,我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线索,有可能这个始终躲在暗处的人才是本案真正的凶手!” 说这话时,祝无恙的眼神似笑非笑,目光锐利如锋,紧紧盯着田重的脸,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田重被他这般盯着,心里莫名一紧,随即便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急切: “你不会到现在,还在怀疑我与这个案子有关吧?” 紧接着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了许多,拿起身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后解释道: “若是那个死刑犯真是被我有意放出去的,那我不成了这桩命案的主谋了?那可是二十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灭人满门可是相当大的滔天罪孽,怕是至少要被判个腰斩的,你这个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第214章 明日的打算 见田重这般模样,祝无恙反倒笑了起来,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打消了他的疑虑…… “田老哥多虑了。你先前早已说过,周府案发时你有不在场的证明,我自然是信的。 况且,我也从没说过,那个死刑犯是被人有意放出去的。 先前我特意吩咐衙役,去巡检司大牢周边仔细查探过,你们那大牢确实是年久失修,房檐处掉了好大一块,好几年了都没人过问修补。 你想啊,一到冬天,房顶上的雪化了之后,雪水便顺着缺口流下来,浸湿墙角的墙面,夜里天寒地冻,墙面便会结冰,等白天太阳出来,冰又融化,这般周而复始,日复一日,那面墙早就被侵蚀得不成样子,大半都已经酥软不堪,就算这次没塌,也撑不了多久了。” 祝无恙看着田重紧绷的神色渐渐放松,又补了一句: “你我二人都是刚到定县不久,这大牢失修的事,本就不是你的责任,自然怪不得你。” 田重听他这般解释,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了下来,抬手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随即没好气地瞪了祝无恙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你倒是早说啊,方才可真是被你吓了一大跳。” 他又自顾自的倒满酒杯一饮而尽,缓了缓神,又问道: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查?难不成还要接着找那个所谓的第三个人? 说实话,这案子若是换作我来经办,找到裴、景二人的尸首,再搜出赃物,人赃并获,早就可以结案上报了,我现在反倒觉得,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第三人,是你想多了。” 祝无恙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是啊,若非昨天晚上那个死刑犯被人丢在县衙,实打实证实了我的猜想,连我自己都要觉得,是我太过执着,多想了……”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饮,只是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语气低沉了些…… “如今定县这边,已经没什么可查的了。所有能寻到的线索,全都断了,那些与案子有牵连的人,也都一个个没了性命,死无对证。” 沉默片刻,祝无恙抬眼,眼中闪过几分坚定:“所以我打算,明天一早就亲自动身前往乐县一趟! 二十年前,叱咤江湖、声名赫赫的江阳八鹰,便是出自乐县一带。 田老哥估计还不知道,二十年前的周老大人便是江阳八鹰之中的第三鹰! 我这趟想仔细查一查江阳八鹰当年的过往事迹,说不定能从其中找出些蛛丝马迹,牵扯出案子的关键。” 田重抿了一口酒,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脸上满是不乐观的神色: “二十年前?好家伙,这都过去这么久了!” 见祝无恙一副苦笑不已的神色,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接着劝慰道: “我看悬得很呐!且不说二十年前的旧事,知情人还能剩下几个,就算当年有相关的卷宗记录,这么多年过去了,风吹日晒,虫蛀鼠咬,能不能保存到现在,估计都是两说,想从里面找线索,难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见身旁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原本昏迷不醒的汤竹灯,脑袋微微晃动了一下,眉眼渐渐掀开一条缝隙,眼神迷迷瞪瞪的,带着浓重的睡意,趴在桌子上慢慢醒转过来……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缓缓聚焦,落在面前的案几上,当看到桌上摆放的酒菜,还有自己面前那只盛着半杯酒的酒杯时,脸上满是疑惑,下意识地轻咦了一声,语气含糊: “这是……怎么回事?” 田重见状,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凝重,换上一副热络的笑容,开口问道: “汤老弟醒了?看来是睡够了,咱们还接着喝吗?” 汤竹灯被他这话问得更显迷茫,脑袋昏沉沉的,思绪像是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他皱着眉,努力回忆着先前的事,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我刚才……在喝酒吗?!” 他摇了摇昏沉的头,记忆里分明不是这样! “不对啊,我怎么记得,我刚才明明是在喝甲鱼汤来着?怎么一觉醒来,就换成酒菜了?” 田重偷偷瞥了祝无恙一眼,飞快地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他配合…… 祝无恙了然,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神色平静,不露半点破绽…… 田重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挂着笑眯眯的神情,语气自然地回道: “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在喝甲鱼汤,滋味多鲜啊! 后来汤老弟你喝了两碗,说觉得不过瘾,想喝点酒助兴,然后我们三个便找了些酒菜,一起喝了起来。 谁知汤老弟你今日不知怎的居然酒量不济,没喝几杯,便醉得趴在桌上睡着了,这一睡就是好一阵子。” 祝无恙也放下酒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顺着田重的话附和道: “是啊,想来是汤公子喝得太急,一时之间没稳住,才会这般快就醉倒了。咱们接下来慢些喝便是。” 两人一唱一和,语气自然,神色坦然,半点破绽都没有…… 汤竹灯将信将疑,低头凑到自己身上闻了闻,鼻尖竟是立刻萦绕开一股淡淡的酒气…… 他还是不死心,伸手揪起自己胸脯前的一片衣襟,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酒气愈发清晰,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半点甲鱼汤的鲜醇味道…… 他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懊恼与困惑,低声嘟囔道: “还真是有酒气……看来我真是喝断片了,连先前的事都记不清了,我竟然失忆了……” 他叹了口气,一脸嫌弃的将身前的酒杯扒拉到一边,满脸无奈的感叹道: “唉,以后可真是不能再这般喝大酒了,免得又闹出这般糊涂事,让人笑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他还以为是没彻底酒醒过来…… 他自是全然没察觉到,对面的祝无恙与田重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眸底都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215章 骡队 这一日,晨光刚漫过定县县衙的青砖黛瓦,祝无恙便已带着张五条与洪巧燕整装待发…… 县衙门前的空地上,两匹骏马拉着一辆乌木马车静静伫立,车辕打磨得光滑温润,车帘垂落间藏着几分闲适,正是一方县令才有资格乘坐的规制…… 李观棋立在阶前,手里攥着几本簿册,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见祝无恙要登车,又细细叮嘱了几句: “大人此去乐县一路顺遂,定县的民政与刑案我已梳理妥当,若有急事,会让人快马传信。” 祝无恙掀着车帘回头笑了笑,语气却有些随意的吩咐道: “无需太过拘谨,寻常事你自行处置便好,真遇着拿不准的,等我回来也不迟。” 青玉青禾两兄弟则守在厨房方向,眼巴巴的朝着这边挥手,这俩闲不住的半大小子当然想陪着祝无恙同去乐县,可惜这次祝无恙并没有答应他俩,被留下帮宝姨打理县衙内务,少了赶路的奔波,也替祝无恙省下了些雇佣下人的银钱…… 至于盛潇潇与崔响两姐妹,对外宣称是借着“叔辈来信相召”的由头先一步悄然离县,行踪隐在晨光里,不着一丝痕迹…… 张五条翻身上了车夫位,朝着手心轻啐了一口,而后吆喝一声便要扬鞭,却被祝无恙从车里喊住: “慢些赶,不急。” 话音落时,他已顺势躺进了车厢,脑袋稳稳搁在洪巧燕的腿上…… 少女身着一袭浅绿襦裙,鬓边簪着支素银小钗,骤被这般亲近,脸颊霎时染上一层薄红,像熟透的樱桃,连耳根都热了几分…… 她僵了一瞬,随即乖巧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祝无恙的肩膀上,缓缓捏揉起来,力道轻软,生怕弄疼了他…… 祝无恙闭着眼,唇角勾起一抹惬意的弧度,整个人都松垮下来,全然没了在县衙断案时的锐利…… 他头歪了歪,含糊吩咐道: “巧燕呐,往左边些,对对对!就是这儿,再重一点!嘶……哇哦……” 洪巧燕连忙调整手势,指尖顺着他脖颈的经络慢慢揉按,指尖的暖意透过衣料渗进去,驱散了晨间的些许凉意…… 过了片刻,祝无恙又动了动,声音懒懒散散: “肩颈揉得舒服,再帮我揉揉后腰呗。” 少女脸颊更红,却半点没推诿,顺从地俯身,动作愈发轻柔,车厢里只剩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伴着窗外渐远的街景,格外安宁…… 张五条坐在车前,时不时侧头偷瞄一眼车厢的动静,隔着门帘偶尔能瞥见的缝隙,见自家大人这般自在,忍不住撇了撇嘴,又万分羡慕的吞了吞口水,却也没多嘴,只是轻轻扬了扬马鞭,马车便缓缓驶离定县,朝着乐县的方向而去…… 其实张五条不用问心里也清楚,大人之所以特意带着洪巧燕同行,多半是为了乐县县尉唐龙…… 当初唐龙在家里设宴,祝无恙被吹捧的心中欢愉,于是不知不觉之下,竟是导致喝得酩酊大醉,唐龙便借着酒意将自己的外甥女洪巧燕“塞”给了他,说是多个人照料起居,实则也是一番亲近的心意…… 如今带着小巧燕去乐县,既能让她探望舅舅和舅妈,也能借着这层亲缘,求唐龙帮忙查些隐秘事,一举两得,这倒是相当符合自家大人一贯的小心思…… 马车碾过官道的碎石,发出平稳的声响,一路行来,沿途皆是乡野风光…… 田埂上的麦苗泛着新绿,偶有农人扛着锄头路过,见是县令规制的马车,纷纷驻足避让,躬身行礼…… 祝无恙嘴里嚼着刚做出来没多久的苕皮豆干,偶尔掀开帘角瞥一眼窗外,见天地开阔,风清日朗,心情愈发舒畅,索性彻底放松下来,任由洪巧燕揉捏着筋骨,连思绪都飘得远了些,全然没将此次乐县之行放在心上,只当是一趟轻松的出行…… 这般闲适过了大半日,日头渐渐爬到中天,热意透过车帘缝隙渗进来,不免让人昏昏欲睡…… 张五条忽然放缓了车速,侧耳听了听前方的动静,随即低声朝着车厢里喊道: “大人,前面有队骡车,还有几个骑马的人跟着。” 祝无恙闻言睁开眼,眼底的慵懒散去几分,淡淡道:“掀开帘角,让我瞅瞅。” 张五条依言抬手,将车帘掀开一角,祝无恙眯着眼望出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上,一列骡车正缓缓前行,足足有七八辆之多,每辆骡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用厚实的帆布盖着,看不清内里的货物…… 骡车两侧,有五六个人骑着马随行,皆是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身上或佩刀或挎剑,腰间束着宽腰带,步伐沉稳,周身透着几分悍气,瞧着像是常年走江湖、负责押运货物的镖师…… 那些押运货物的江湖人也早已瞥见了这边的马车,目光落在两匹骏马与马车规制上时,顿时起了些小骚动,几人相互递了递眼神,神色间带着几分警惕与好奇…… 其中一人身形格外挺拔,骑在一匹黑马上,虽也戴着斗笠,却能隐约看出轮廓硬朗,瞧着该是此次押运的领头人…… 当他察觉到身边人的异动,当即低声呵斥了几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威严: “慌什么!对方又不是劫道的,兴许只是不知哪里的县令路过而已。” 话音落下,骚动的几人顿时收敛了神色,只是目光依旧时不时朝着祝无恙的马车瞟来,不敢有丝毫懈怠…… 祝无恙的目光落在远处骡车碾过的车辙上,只见那车辙深陷在泥土里,比寻常骡车的痕迹要深上不少,显然车厢里的货物分量极重…… 但他也没多想,官道之上往来的商队骡车本就不少,有镖师护送也实属寻常,至于对方运送的是什么,与他无关,他也懒得去问询…… 看罢,他便叫张五条放下帘角,重新闭上眼,脑袋又搁回洪巧燕的腿上,语气随意地吩咐道: “接着揉吧,不用管他们。” 第216章 熟人 洪巧燕温顺应了声,指尖再次落在他的肩颈上,力道依旧轻柔…… 车厢里重回安宁,可当两方人马渐渐靠近、即将擦肩而过时,祝无恙的耳朵却忽然微微动了动…… 他平日里修炼内功也算勤勉,因此早已练就了敏锐的听觉,能捕捉到细微的动静…… 此刻他虽闭着眼,却能清晰听到那些镖师的呼吸声、马蹄踏地的轻重,甚至能隐约察觉到其中几人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杀气,那分明是常年与人厮杀才会沾染的气息……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软剑剑柄上,指尖微微用力,剑身藏在腰带中,透着几分冷意…… 他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异动,只是静静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心里暗自有了几分戒备…… 直到马车与骡车队伍彻底错开,彼此渐渐远去,那些隐约的杀气也消散无踪,祝无恙才缓缓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重新放松下来,又开始指挥洪巧燕: “巧燕呐,刚才揉的地方不错,再接着揉会儿。” 洪巧燕依言照做,只是指尖难免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她虽性子温顺,却也隐约察觉到刚才擦肩而过时的微妙氛围,只是见祝无恙神色淡然,便也没多问…… 就在这时,张五条忽然微微侧过脸,朝着车厢里压低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语气说道: “大人,你是没看到,刚才那队人马里面有个熟人,您猜猜是谁?” 祝无恙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洪巧燕泛红的小脸上,勾唇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慵懒: “哦?我还有熟人?到底是谁啊?” 张五条脸上露出几分惊奇之色,随即语气急促的说道: “就是那个差点被您饿死在大牢里的那个耿直剑客!好像是叫隋什么来着……隋便?不对不对……隋便是个喜欢到处点评美食的厨子,我认识的……哦对了!我想起来了!那货叫隋堂!” “隋堂?” 祝无恙听后,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眼底闪过几分诧异,随即沉吟道: “竟然是他?!他现在是改行做镖师了吗?” 当初隋堂大半夜的潜进祝无恙在驿馆暂住的房间,被祝无恙当场擒住,次日绑入定县大牢。 只是这个人性子耿直又倔强,不肯服软,他就故意削减了对方的吃食几日,险些让隋堂饿死在牢里,后来虽查清隋堂并非主谋,将其释放,却也算是结下了些许过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张五条撇了撇嘴,语气随意的回答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咱跟他又不熟,谁管他靠干哪行糊口的,只要别来招惹咱就行。” 可祝无恙听后,却没像张五条那般淡然,反倒陷入了沉思…… 此次前往乐县,看似风平浪静,可兴国寺那晚的事还历历在目…… 他被那名死刑犯暗中跟踪,虽然后来那名死刑犯已死,可背后操纵一切的人却始终藏在暗处,从未现身,不得不防…… 若是他只带着张五条同行,纵使遇上危险,打不过大不了还能抽身跑路,可如今身边多了洪巧燕,少女手无缚鸡之力,他必须时刻顾及她的安危,半点不敢大意…… 想到这里,祝无恙不由得懊恼起来,暗怪自己太过疏忽大意,临行前竟忘了多带几个衙役同行…… 人家运送一批货物都知道找些身手不凡的镖师护送,他身为一县县令,又带着女眷,反倒这般草率,若是真遇上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车厢壁,心里渐渐多了几分戒备,原本闲适的心情也消散了大半…… 正当他暗自思忖着沿途该多些小心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显然是有人朝着他们这边追赶而来…… 祝无恙眼神一凝,当即抬手掀开身后的车帘,朝着后方望去…… 只见远处的官道上,一道黑影正纵马疾驰,马蹄扬起阵阵尘土,转眼便近了许多,而那骑马之人的身形与装束,竟与方才骡车队伍里的一名镖师极为相似…… 待那人再靠近些,祝无恙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不由得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心里暗笑道: 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这下好了,现成的“镖师”不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转瞬之间,那匹黑马便已冲到马车前方,骑手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稳稳停在了马车前,挡住了去路…… 骑手翻身下马,摘掉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硬朗的脸庞,眉眼间带着几分冷厉与执拗,正是方才张五条提及的隋堂…… 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马车,当看到掀帘望来的祝无恙时,眼底瞬间燃起怒火,冷哼一声,语气冰冷: “果然是你这个小人!” 话音未落,隋堂已然将手按在了背上的长剑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剑身隐隐透出几分寒芒,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起来,仿佛只要祝无恙多说一句,他便会拔剑相向,大打出手…… 张五条见状,当即勒住马车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停下脚步,他翻身下车,挡在马车前,警惕地瞪着隋堂,厉声训斥道: “姓隋的,你想干嘛?光天化日之下,也敢拦阻朝廷命官的车驾?” 车厢里的洪巧燕被外面的动静吓了一跳,小脸瞬间变得苍白,下意识地伸出小手,紧紧勾住了祝无恙的胳膊,指尖用力,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祝无恙被她掐得微微皱眉,无奈苦笑一声:“啧!巧燕呐,你是打算将我那一丢丢好肉给掐掉吗?唉,你可长点心吧!” 洪巧燕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指尖还带着几分颤抖,见祝无恙要掀帘下车,她又急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紧张与担忧: “大人,别下去,他好像很凶……” 这里是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比当初的定县县衙之内,她生怕祝无恙会遭遇不测…… 第217章 弱小 祝无恙拍了拍她的小手,指尖带着几分暖意,眼神温和,示意她安心: “没事,别怕,他还伤不到我!” 说罢,他轻轻挣开洪巧燕的手,掀帘翻身下车,动作利落,脸上依旧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目光落在隋堂身上,随后慢悠悠地说道: “隋大侠不接着去押运货物,反倒中途跑来拦住本官的车驾,你就不怕耽误了行程,雇主不给你结银子吗?” 隋堂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哼,银子事小,江湖脸面事大!大不了不挣这一趟的钱! 之前你都是耍阴谋诡计,才侥幸将我擒住,这般卑劣手段,也配称朝廷命官? 这次你别想再耍花招,只要你能用真本事赢过隋某手中的剑,我隋堂便再也不会找你麻烦,往后见了你也绕道走! 可若是你赢不了,就得给我赔礼道歉,承认你当初用的是小人手段!” 他话音刚落,张五条便忍不住大声驳斥道: “休得胡言!什么叫阴谋诡计?我家大人那是用智不用力,以谋略擒你,怎么就不算是真本事了? 明明是你自己脑子转不过弯,被擒了还要迁怒于人,说到底还是你自己无能!” 隋堂一见到祝无恙那张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脸,就相当来气,现在的他更是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被张五条这般训斥,顿时怒目圆睁,周身的戾气更重,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险些便要拔剑! 可他转念一想,此次前来是为了与祝无恙了断旧怨,若是与张五条纠缠,反倒落了下乘,于是硬生生将怒火咽了回去,目光死死盯着祝无恙,语气冰冷: “口舌之争无用,你们怎么说都可以,我只要你姓祝的能赢得了隋某手中的剑!” 张五条见隋堂这般嚣张,心里也来了火气,恨不得当即上前与他较量一番,也好在祝无恙面前表现表现……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身手虽不算差,可真要单打独斗,多半不是隋堂的对手,毕竟对方是身手极好的剑客,怕是用不了里面便有可能荣登武道榜,厮杀经验定然也远胜他…… 于是他大眼珠子一转,忽然计上心来,朝着隋堂怒声喝道: “哎呀,我这暴脾气嘿!你当我家大人是泥捏的不成? 大人,你别怕,待会咱俩一起上,跟这种倔驴,咱们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先狠狠削他一顿再说!” 隋堂瞥了张五条一眼,眼底满是不屑,冷笑道: “可以!多一个人也无妨,一并收拾了便是,省得日后再有人在我面前聒噪。” 他自恃剑法高超,根本没将张五条放在眼里,纵使两人联手,他也有十足的把握应对…… 祝无恙看着跃跃欲试却又不敢贸然上前的张五条,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他拉到身后,随即朝着隋堂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隋大侠,其实我也并不抵触与人比剑,只是我这个人向来心软,从不欺负弱小。” 隋堂一听这话,当即愣住了,脸上的怒火瞬间僵住,眼底满是疑惑,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当即怒喝道: “你说什么?你竟敢说我是弱小?” 他自幼习武,剑法精湛,曾经亦是走江湖几年,从未有人敢这般轻视他,祝无恙的话无疑是在公然羞辱他,让他难以忍受…… 张五条也被祝无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一呆,满脸茫然地看着自家大人,不明白他为何要这般说…… 他的心思当然远不如从小便跟着祝无恙一起长大的青玉青禾活络,因此亦是没能立刻察觉到祝无恙的用意,只想着大人这般说,岂不是要激怒隋堂? 然而此时的祝无恙却似全然不在意隋堂的怒火,慢悠悠地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嫌弃,仿佛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解释道: “隋大侠年纪轻轻,行事却这般执拗,脑子也不灵光,连前尘旧事都记不清,活脱脱一副一把年纪的模样,这般糊涂迟钝,不是弱小又是什么?” 隋堂微微低头,仔细回想了一遍祝无恙的话,却始终没明白他为何会这般评价自己,只当对方是故意激怒他,想要打乱他的心神……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剑身寒芒闪烁,让他心里的信念愈发坚定,抬头盯着祝无恙,语气决绝: “无论你今天说什么,都免不了一战,我劝你还是别耍这些无谓的花招,赶紧拔剑吧!若是你不敢拔剑,便是认怂,日后也别再在我面前摆什么县令的架子!” 祝无恙眯着眼,绷着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的揶揄更甚: “唉,就你这记性,怕是被人卖了,回头还要反过来感谢人家,真是可怜! 也罢,谁让本官向来心善,今日便提醒提醒你,你被本官擒住的那次,曾亲口答应过我什么?你不会真的忘了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笃定,落在隋堂耳中,让他心里猛地一颤! 隋堂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茫然,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当初被擒后的情景…… 可他的脑海中却一片模糊,只记得自己被关在大牢里饿了几日,后来被释放,再后来气不过又想找祝无恙单挑,结果再一次被当场擒住,至于是否答应过祝无恙什么,他却半点印象都没有…… 马车里的洪巧燕悄悄掀开帘角的一角,望着外面剑拔弩张的局势,心里依旧满是担忧,可看到祝无恙从容不迫的模样,又渐渐安定了几分…… 她虽不知祝无恙所言的“承诺”是什么,却隐约察觉到,大人似乎早已胸有成竹,根本没将隋堂的挑衅放在心上…… 隋堂冥思苦想了许久,依旧没能想起自己曾答应过什么,可他又不愿在祝无恙面前显露自己的健忘,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休要胡言,我从未答应过你任何事!你分明是想拖延时间,耍花招避战,若是真有本事,便痛痛快快拔剑一战!” 第218章 小场面 祝无恙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果然忘了,我就知道你这记性靠不住,也罢,我便再与你说一遍。 当初你被擒住之后,曾经答应过我,日后若是我有需求,需听我差遣一次,不得违抗,你难道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他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隋堂耳中,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隋堂猛地瞪大了眼睛,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当初被“盲剑”暗算的情景…… 那时他被祝无恙巧言蒙蔽,自己将自己的眼睛蒙住,也确实答应过日后听候差遣一次,便可放他出去…… 他当时已是走投无路,便咬牙答应了下来,只是后来被释放后,满心都是被擒的屈辱,竟渐渐将这个承诺抛到了脑后,此刻被祝无恙提及,才猛然记起…… 隋堂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青一阵白一阵,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性子耿直,最重承诺,一旦答应过的事,便绝不会反悔,可让他听候祝无恙差遣,又让他满心不甘,毕竟两人之间还有旧怨,这般一来,无疑是让他低头认输…… 祝无恙看着他神色变幻的模样,心里暗自好笑,脸上却依旧带着淡然的笑意: “怎么?想起来了?江湖人士不是都向来重诺的嘛,隋大侠总不会想反悔吧?” 隋堂紧咬着牙关,脸色铁青,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周身的戾气渐渐消散,可语气依旧冰冷: “我没忘,也不会反悔。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虽很是不甘,却也不愿做那失信之人,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张五条见状,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说道:“大人,快让他给你磕三个响头,叫声爷爷赔罪,再发誓日后再也不敢招惹你!” 祝无恙摆了摆手,没理会张五条的优雅提议,目光落在隋堂身上,语气依旧随意道: “磕头认爷爷就不必了,我也没那么多讲究! 正好我此次要去乐县办些事,沿途或许会遇上些麻烦,你既答应过听我差遣,便暂且随我同行,帮我护个周全,等我从乐县回来,咱们之间的旧怨便一笔勾销,如何?” 他早已盘算清楚,此次乐县之行暗藏隐患,身边正缺一个身手不凡的人护卫,隋堂剑法精湛,恰好能派上用场…… 而且他深知隋堂耿直重诺,只要对方答应同行,便绝不会中途反悔,有这样一个“免费镖师”在侧,沿途的安全也能多几分保障,远比与他争斗一场要划算得多…… 隋堂闻言,猛地抬头看向祝无恙,眼底满是诧异,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本以为祝无恙会如上次那般借机羞辱他,却没想到只是让他同行护佑,这让他心里的抵触少了几分,可依旧有些不甘道: “只是护你周全?” “只是护我周全!” 祝无恙点头,语气笃定…… “沿途若是平安无事,你只需跟着便是,无需你做其他事。等我返程回定县,你便可以自行离去,日后咱们各不相干,我也绝不会再提及往日之事。” 隋堂沉默了许久,心里反复权衡着利弊…… 他若是答应,虽需暂时听候祝无恙差遣,却也能了断两人之间的旧怨,日后再无牵扯; 可若是不答应,便是失信于人,传出去会让他在江湖上颜面尽失,而且今日之事也难以善了…… 思索再三,他终究还是压下了心里的不甘,缓缓点头道: “好,我答应你,随你同行护佑周全,但若你敢借机刁难我,那便是失信,也绝不会饶你!” “放心,本官向来都是出了名的言而有信。” 祝无恙笑了笑,语气轻松,随即朝着张五条说道: “五条,继续赶路吧。” 张五条见状,顿时喜笑颜开,连忙应了声,重新翻上车夫位,扬鞭吆喝一声,马车便再次缓缓前行…… 隋堂翻身上马,跟在马车一侧,依旧是一脸冷漠,却不再言语,只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履行着护佑的职责…… 车厢里,洪巧燕见危机解除,心里的担忧彻底散去,看着祝无恙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公子,您好厉害,几句话就让他乖乖听话了。” 祝无恙重新躺回她的腿上,闭着眼笑道: “嗨,这有什么,小场面罢了!” 说罢,他又惬意地吩咐道:“巧燕呐,接着揉吧,刚才被他一闹,我这脖颈又酸了。” 少女温顺应了声,指尖再次落在他的肩颈上,动作轻柔依旧…… 暑气蒸腾的五月,乐县像是被扔进了烧红的瓦窑,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能清晰感受到热浪顺着鞋底往上窜,连往来的风都裹着燥意,吹得人心里发慌…… 挑着担子的小贩们蔫头耷脑,嗓子喊得干涩沙哑,往日里热闹的叫卖声也弱了几分;来往行人大多手搭凉棚,步履匆匆,脸上满是不耐,偶尔有人不小心碰了一下,几句口角便会像火星子似的冒出来,半点就着,不愧是燕赵之地,民风彪悍…… 巷口拐角处,这场燥热催生的纠纷,终究还是炸了开来…… 一辆半旧的独轮小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墙边,车上码着的青菜、萝卜散落了一地,沾了不少尘土,看着让人心疼…… 推小车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腿,脸上满是憨厚老实的模样,此刻却涨得通红,额头上沁满了冷汗,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揪着他胳膊的,是个身材高大的马夫,膀大腰圆,脸上横肉堆着,眼神凶巴巴的,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他另一只手指着身旁的乌木马车,嗓门洪亮得像敲锣,引得周围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你小子眼珠子掉裆里了是吧!走路不长眼,敢蹭我家马车?看看这轮缘,都被你蹭坏了,今天不赔三百文,你小子就别想走!” 第219章 掉头不便 “大……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给您赔罪,您行行好,少要一点行不行?” 老实男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求饶…… “我就是个送菜的,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几十文,要养一家老小,三百文实在拿不出来啊……”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作揖,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说,态度放得极低,可那马夫却像是铁了心,手指狠狠戳着车轮上的一道浅痕,半点不松口: “拿不出来?那你就别想走!这马车可是上好的木料做的,轮缘外层还裹着薄铁,现在被你蹭出这么一道痕,看着不深,内里的木头肯定已经伤着了,往后走在路上容易坏,换个轮缘三百文都是少要你的,一分都不能少!” 说着,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男子的胳膊被揪得生疼,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眶都红了,却还是不敢反抗,只能一个劲地哀求…… 周围围观的行人越聚越多,看着马夫这般刁难老实人,纷纷看不下去,窃窃私语声渐渐大了起来…… “这马夫也太过分了吧,就一道浅痕,哪里要得了三百文?明显是讹人呢!” “就是啊,这送菜的看着就老实,一天能挣几文钱,三百文怕是要他半个月的收入了,太欺负人了!” “仗着自己赶马车就欺负人,什么东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指责的话毫不掩饰,可那马夫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不仅没有收敛,反而仰着下巴,满脸嚣张地喊道: “你们懂个屁!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我告诉你们,我是定县韩家的人,这马车是韩家老宅的,韩家家大业大,岂会差这点钱? 只是他撞了我家主子的东西,就该照价赔偿,别说是三百文了,就是三百贯,他也得给我凑出来!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三百文也是一文都不能少!” “定县韩家?” 听到这四个字,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行人,脸色纷纷变了变,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往后退了半步,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谁不知道定县韩家可是大宋最负盛名的名门望族,祖上出过高官韩琦,如今族中子弟也多在官场、商界有头有脸,势力庞大的惊人! 别说是普通百姓了,就算是县令牛大人亲临此地,怕是巴结都来不及呢,恨不得连这区区一个马夫都非要上赶着给上几分薄面,寻常人又哪里敢轻易招惹? 马夫见众人瞬间噤声,脸上的嚣张更甚,瞥了一眼那吓得浑身发抖的送菜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紧,仿佛笃定对方只能认栽…… 就在这时,巷口另一端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速度不快,却带着几分沉稳…… 离得近一些的百姓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一辆装饰素雅却不失精致的马车缓缓行来,马车两侧挂着青色的纱帘,看不清里面的人,只隐约能感受到一股不凡的气度…… 马车旁跟着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青年,一身玄色劲装,腰间配着一柄长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看起来就是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周身亦是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皮肤略黑,看着十分干练,正是张五条…… 他刚行到巷口,见前面围了这么多人,路都被堵死了,连忙勒住缰绳,转头朝身后的马车里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地说道: “大人,前面好像发生了点纠纷,把路给堵死了,咱们要不要绕道走?” 马车里静了片刻,没等里面的人回应,一旁骑在马上的隋堂便冷冷地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讥讽,穿透力极强,刚好能让马车里的人听清: “此处巷口路窄,马车掉头不便,绕路也得绕不少功夫。 听闻有人自称是大宋第一智者,心思缜密,处事圆滑,今日正好遇上这事,倒能让隋某见识见识,所谓的‘第一智者’,遇上这点百姓纠纷,究竟有几分能耐。” 这话里的阴阳怪气,任谁都能听出来,明显是故意针对马车里的人…… 周围的行人听到这话,纷纷好奇地看向马车,心里暗自猜测,里面坐着的究竟是谁,竟然能让这位看着就不好惹的剑客这般针对,还敢大言不惭的自称是“大宋第一智者”…… 然而马车里的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份挑衅,片刻后,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几分笑意,甚至听不出半点恼怒: “隋大侠这话可就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大宋第一智者’的名头,不过是旁人随口调侃,当不得真,有英明神武的官家在,我顶多也就只是个第二!” 话音刚落,马车的纱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撩开,一个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身浅紫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目温润,眼神清澈,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气,却又带着几分沉稳干练的气度,让人一眼看去,便觉得十分舒服…… 正是如今的定县县令祝无恙! 祝无恙站在马车旁,目光扫过前面围观的人群,淡淡一笑,继续说道: “这里虽是乐县地界,不是我定县的管辖范围,百姓之间的纠纷,我本不该贸然插手,免得落个越俎代庖的名声…… 不过,与其在这里干等着他们解决,耽误行程,倒不如上前帮忙化解一番,也算是积点功德。 再说,乐县的唐龙唐县尉,也算是自己人,他素来通情达理,想必不会怪我多管闲事,你说是吧,巧燕?” 说着,他转头看向马车里,另一只手轻轻一扶,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子便从马车里走了出来,正是洪巧燕…… 听到祝无恙的话,洪巧燕瞬间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唐龙唐县尉是她的亲姑父,论辈分,祝无恙日后若是将她填做偏房,也得称呼唐龙一声姑父,这般说,自然是算“自己人”,就算插手乐县的百姓纠纷,也不算太过逾矩…… 第220章 讹人 想通这一点,洪巧燕的脸颊瞬间微微羞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轻轻拨弄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大人说得是,姑父他素来宽厚,定然不会介意的。” 祝无恙见她害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也不再多言,转头对张五条吩咐道: “五条,你留在这里看着马车和马匹,别出什么差错。” “是,大人,您放心去吧。”张五条连忙点头应道。 随后,祝无恙便带着洪巧燕,朝着人群中心走去,隋堂翻身下马,将马匹托给张五条一并看着,也跟了上来,只是眼神依旧冷峻,却多了几分审视,显然是想看看,祝无恙究竟会如何解决这事…… 围观的行人见祝无恙一行人过来,纷纷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心里暗自猜测着他们的身份…… 那马夫此时正揪着送菜男子不放,嘴里还在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温润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盖过了他的呵骂声,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这位小哥,可否先松开手?这般拉扯下去,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容易伤了和气,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马夫以为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百姓冒出来逞能管闲事,心里顿时火冒三丈,正欲转头发怒,可刚转过身,看到祝无恙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怒话瞬间咽了回去…… 他是给大名鼎鼎的韩家做事的,平日里跟着韩家的人见了不少达官贵人,因此眼力还是有些的…… 祝无恙一身浅紫色锦袍,材质上乘,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定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心里难免多了几分忌惮…… 但马夫终究是靠着韩家的名头横行惯了,也不愿轻易示弱,皱着眉头,语气不善地问道: “你是谁?这事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最好别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祝无恙看着马夫,见他见到自己后,语气明显温和了不少,不再像刚才那般嚣张跋扈,心里便已然了然…… 这马夫定然是个见风使舵的主,欺软怕硬,对付这样的人,倒是比对付那些油盐不进的愣头青容易得多…… 他没有直接回答马夫的问题,只是目光紧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平静地问道: “方才我在一旁隐约听到,你说你的马车轮缘被这位老哥蹭坏了,要他赔你三百文钱,可有此事?” 马夫一听祝无恙这话的语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后背微微发凉…… 这语气温润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像是普通的富家子弟,反倒像是身居高位惯了的官府官员…… 他心里顿时又多了几分不安,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连忙点头,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道: “不错,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我家公子的这架马车,车轮是用上好的硬木打造的,外层还裹了一层薄铁,结实得很。 如今被他的菜车蹭出这么一道痕,看着虽然不深,可实则已经伤了内里的木质,往后走在路上,很容易变形损坏,到时候换一个轮缘,起码得要五百文,我刚才说三百文,已经是少要他的了!” 说着,他还特意指着车轮上的那道痕迹,一脸“我已经很仁慈了”的模样,试图让祝无恙相信他的话…… 祝无恙顺着马夫手指的方向看去,缓步走到马车旁,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车轮上的那道痕迹…… 但见那痕迹确实很浅,仅仅是蹭掉了外层薄铁上的一点漆色,露出了里面的铁色,既没有变形,也没有破损,更谈不上伤到内里的木质,一眼就能看出,马夫是在故意夸大其词,想讹诈那送菜的老实人…… 祝无恙心里已然有了数,却没有立即戳破他的谎言,只是站起身,转头看向一旁的送菜男子,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审视: “这位老哥,你且说说,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只管如实说,不必害怕。” 送菜男子见祝无恙虽然说话温和,可眼神里透着一股沉稳,周身的气度也十分不凡,莫名让人觉得畏惧,就像是面对官府里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差一般,心里又紧张又敬畏,这种感觉十分矛盾,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心神,双手连忙作揖,恭敬地说道: “小人……小人今日推着菜车给东坡酒楼送菜,行到这巷口拐角的时候,想着走墙根能近一点,省点力气,就贴着左边的墙根走。 没成想,这位大哥的马车刚好迎面而来,速度还不慢,小人一时反应不过来,来不及避让,菜车就不小心蹭到了他的马车车轮。 小人知道是自己的疏忽,也愿意赔偿他的损失,可小人实在拿不出三百文这么多钱,求公子为小人做主,少要一点吧!” 说着,他又忍不住红了眼眶,语气里亦满是哀求…… 周围的行人见状,也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帮着他说话…… “是啊,公子,他说的都是真的,那马夫的马车根本没坏多少,就是故意讹人!” “公子您一看就是明事理的人,可千万别让这马夫欺负老实人啊!” “三百文对咱们普通百姓来说,可不是小数目,这马夫也太黑心了!” ………… 马夫被众人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又气又恼,却又不敢对祝无恙发作,只能再次将韩家的名头搬了出来,怒声朝着众人吼道: “你们懂什么!别在这里胡说八道!这马车是定县韩家老宅的,韩家家大业大,岂会差这点钱?只是他撞了我家主子的东西,损坏了财物,本就该照价赔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少一文都不行!谁再敢多管闲事,休怪我去牛县令那里告他!” 再次听到“定县韩家”这四个字,周围的行人顿时又蔫了下去,纷纷闭上了嘴,眼神里满是忌惮,不敢再轻易说话…… 第221章 服软 韩家的势力太大了,他们不过是普通百姓,若是真的得罪了韩家,别说讨公道了,恐怕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保不住,只能在心里暗自同情那送菜的男子,却不敢再出头…… 马夫见众人都不敢说话了,脸上的嚣张又回来了几分,甚至转头看向祝无恙,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挑衅,仿佛在说: 就算你有身份又如何,我背后是韩家,你也不敢奈我何! 一旁的隋堂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浓浓的嘲讽,冷冷地开口道: “怎么?所谓的大宋第一智者,遇上韩家的名头,也变得束手无策了?看来这‘第一智者’的名头,还是有待商榷。” 周围的行人听到隋堂的话,纷纷好奇地看向祝无恙,想知道他究竟会如何应对…… 毕竟韩家这个庞然大物的威慑力摆在那里,就算祝无恙有身份,恐怕也不愿为了一个陌生的送菜男子,去得罪韩家这样的大家族…… 而祝无恙却像是没听到隋堂的挑衅一般,神色依旧平静,目光落在马夫身上,缓缓开口,语气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韩家乃是我大宋名门,家风尤其严谨,行事更是低调,素来注重名声,他们的马车,自然是金贵的,这一点,我也不会否认。 只是…… 不知这位小哥,你常年跟着韩家做事,应该也了解韩家的规矩,更该清楚,这车轮外层的薄铁,若是仅仅蹭出一道浅痕,没有变形,没有破损,修补起来,究竟需要多少银两?” 马夫一愣,显然没料到祝无恙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 他平日里跟着韩家的人,只知道仗着韩家的名头横行霸道,哪里会去留意修补车轮的价钱?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强装镇定,硬着头皮狡辩道: “修补哪里够用?这可是韩家的马车,岂能随便修补?若是修补得不好,日后走在路上出了差错,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必须得换新的轮缘,三百文一分都不能少!” “哦?” 祝无恙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目光紧紧盯着马夫,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我刚才仔细看过了,这车轮上的痕迹,不过是外层薄铁的漆色受损,薄铁本身完好无损,没有明显的变形,内里的硬木更是不会受到半点损伤,根本不影响使用。 若是找个手艺好的铁匠,稍稍打磨一番,去除划痕,再补上一层漆色,最多不过二十文钱便能搞定,既能恢复原样,又不影响使用,何来你口中的三百文之说? 你这般狮子大开口,究竟是真的想赔偿韩家的损失,还是借着韩家的名头,故意讹诈百姓,中饱私囊?” 祝无恙的话条理清晰,语气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马夫的心上,让他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嘴硬道: “你……你胡说八道!你刚才肯定没看清楚!这痕迹看着浅,实则已经伤了内里的木质,只是你肉眼看不出来罢了! 而且这是韩家的马车,必须用最好的材料,换最好的轮缘,岂能随便找个铁匠修补?三百文已经是最低的价钱了,一分都不能少!” “是吗?” 祝无恙淡淡一笑,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说来也巧,我便是从定县而来,与韩家的家主韩老先生还有过一面之缘,也曾与他闲谈过几句,深知韩老先生为人正直,最不喜家中下人在外惹是生非,更不容许有人借着韩家的名头,在外敲诈勒索,败坏韩家的名声。”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马夫,语气开始愈发冰冷: “今日这事,若是传到韩老先生的耳中,让他知道,你借着韩家的名头,为了区区三百文钱,敲诈一个靠送菜为生的老实人,丝毫不顾及韩家的家风和名声,你觉得,韩老先生会如何处置你? 是将你赶出韩家,让你无处可去,还是会从重处罚,让你知道,韩家的名头,不是用来让你当成中饱私囊的手段?”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一般,狠狠砸在马夫的心上,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恐惧,身体都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了起来…… 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与老家主闲聊过?!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韩家这一代的家主韩老先生,虽然对待下人不算苛刻,却极爱脸面,也最看重韩家的名声,若是知道他在外这般行事,怕是定然不会轻饶了他…… 别说继续留在韩家做事了,恐怕还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往后在定县,再也没有人敢收留他,他根本无法立足…… 揪着送菜男子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开来,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跋扈,只剩下满心的慌乱…… 祝无恙将马夫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他已然心虚,便不再紧逼,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打算抛给他一个台阶,看他愿不愿下,于是继续说道: “这位仁兄,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位老哥虽是一时疏忽,蹭到了你的马车,却也并非故意,而且他家境贫寒,靠着送菜为生,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三百文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他根本拿不出来! 你若是真的逼他,他也拿不出钱,最后闹到官府,不仅耽误你的时间,若是传到韩老先生耳中,对你也没有好处。 不如这样,就让他赔你二十文钱,当作修补车轮的费用,这事便就此了结如何? 如此一来,你既没有损失,这位老哥也能继续谋生,大家皆大欢喜,你觉得怎样?” 马夫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挣扎了许久,终究是忌惮韩家主的态度,不敢再继续纠缠下去…… 他知道,祝无恙说的应该是实话,若是真的闹大了,眼前之人将事情捅到老家主那里,最终吃亏的只会是他自己……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送菜男子,不甘心地说道: “好……就依这位公子说的,二十文!但若是日后这车轮出了什么问题,我定然饶不了他!” 这番话也就相当于是服软了,后面的威胁言语也不过是挽回自己颜面的场面话罢了…… 第222章 算你厉害 而送菜男子见状,脸上瞬间布满了惊喜和感激,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他生怕马夫反悔,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到还打了个补丁的钱袋,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装着几十枚零散的铜钱,都是他今日送菜挣来的辛苦钱…… 他仔细地数了几遍,数出二十文铜钱,用双手紧紧攥着,恭敬地递到马夫面前,连连道谢: “多谢大哥手下留情,多谢公子为小人做主,多谢公子,公子的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马夫接过铜钱,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怒气冲冲地回到马车上,翻身上马,狠狠甩了一鞭子,赶着马车匆匆离开了巷口,生怕再节外生枝,被这个多管闲事的人抓住什么把柄,传到韩家主的耳中…… 而那送菜男子连忙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青菜、萝卜一个个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尘土,重新堆到独轮小车上,又朝着祝无恙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哽咽地说道: “小人多谢公子,若是没有公子,小人今日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公子真是好人啊!” 祝无恙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地说道:“无妨,些许小事罢了,举手之劳而已。日后你赶路的时候,多加留意路况,免得再遇上这样的麻烦。” “是是是,小人记住了,日后定然会多加留意!” 男子连忙点头应道,再次向祝无恙道谢后,才推着独轮小车,满心感激地朝着东坡酒楼的方向走去,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周围的围观行人见状,纷纷松了一口气,看向祝无恙的眼神里满是敬佩和感激,刚才心里的燥热和烦躁,仿佛都被这场公正的处置驱散了不少…… “这位公子真是明事理啊,不仅聪慧过人,还这么公正,愿意为咱们百姓做主!” “是啊是啊,要是多几个像公子这样的人,咱们百姓就不用怕被人欺负了!” “不愧是能让那位剑客称为‘大宋第一智者’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称赞祝无恙,语气里满是敬佩…… 随后,人群渐渐散去,巷口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有地上残留的几片菜叶,还能让人想起刚才发生的纠纷…… 祝无恙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头看向身旁的洪巧燕,见她正满眼崇拜地看着自己,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和地说道:“走吧,咱们该赶路了。” 洪巧燕脸颊一红,连忙点头,跟着祝无恙朝着马车走去…… 回到马车旁,张五条早就等得有些着急了,见祝无恙回来了,连忙笑着迎了上来,语气敬佩地说道: “大人果然厉害,这么快就把事情解决了,还没得罪韩家,既帮了那送菜的男子,又维护了咱们的体面,真是厉害!” 祝无恙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要登上马车…… 这时,隋堂牵着马走到他身旁,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依旧冰冷,带着几分疏离,可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算你厉害!” 祝无恙抬眸看了隋堂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一脸认真的说道: “我厉害的地方多着去了!” 隋堂冷哼了一声,没有再搭理这个厚脸皮之人,只是翻身上马,朝着前方走去…… 祝无恙笑了笑,也不在意他的态度,扶着洪巧燕登上马车,随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张五条见状,连忙扬起鞭子,赶着马车,缓缓朝着巷口外驶去,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东坡酒楼二楼,倚在栏杆上的一行人看得清清楚楚…… 为首的是个约摸二十七八岁的男子,一身紫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面容俊朗,气质华贵,一看就出身不凡,正是定县韩家的大公子韩颂! 他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目光看着祝无恙的马车渐渐远去,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转头朝身旁站着的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笑道: “这个祝无恙,倒是有点意思! 农贤弟,据说他可是你昔日的同窗好友,没想到他不仅当了县令,还这般有正义感,为了一个陌生的送菜男子,敢顶着我韩家的名头,驳斥我的下人,莫非你这个同窗好友,还是个悲天悯人的大圣人不成?” 韩颂身旁的青年,一身青色长衫,面容清秀,眼神灵动,正是祝无恙的同窗好友农半休…… 他听到韩颂的话,当即哈哈大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无奈: “圣人?韩公子,你可别被他这副外表给骗了!他祝无恙要是悲天悯人,那我农半休岂不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农半休喝了一口茶,想起前些日子的那晚被祝无恙“顺手”拿走一包茶叶的事,笑着继续说道: “你是不知道,这家伙看着温温和和,人畜无害,又一副侠义心肠的模样,可内里却是鸡贼得很,心思缜密,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从来都不吃亏! 当年在书院的时候,不管是读书还是做事,他总能占到便宜,还能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服他,我可没少被他坑害! 如今他当了县令,更是圆滑得很,别说想从他身上沾点光了,能不被他扒一层皮,就算是他念旧,手下留情了。” 韩颂听了农半休的话,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手中的茶杯都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哦?竟有这事?听贤弟这么说,这个祝无恙,倒是个妙人! 本以为他是个只会断案的铁面无私之人,没想到竟然这么有意思,既聪慧,又圆滑,还带着几分侠义心肠,听起来倒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农半休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笑着调侃说道:“嗯,还算是值得结交吧,就是跟他打交道,你可得多留个心眼,别被他卖了,还帮着他数钱!这小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花别人的钱办他自己的事!” 第223章 热闹事就是多 韩颂闻言,笑得更厉害了,目光再次看向祝无恙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看来我得找个机会,好好会会这个祝无恙,看看贤弟口中这个‘鸡贼’的大宋第一智者,究竟还有多少能耐。” 一旁的几个韩家下人,听到自家公子和农半休的对话,纷纷低着头,不敢说话…… 尤其是刚才那个马夫,此刻也已经被叫来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脸色惨白,心里满是后怕…… 韩颂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马夫,眼神冷了冷,语气平淡地说道: “今日之事,你们几个都该吸取教训。往后在外行事,收敛点脾气,别总想着仗着韩家的名头横行霸道,敲诈百姓,若是再有人胆敢败坏我韩家的名声,休怪我不客气。” 没等那马夫做出反应,韩颂已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不再搭理,转头看向农半休,笑着说道: “贤弟,咱们继续喝茶,跟我好好聊聊你这位有意思的同窗好友……” ………… 却说张五条赶着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一路朝着唐龙唐县尉的宅院直奔而去…… 马车刚一停稳在院门口,洪巧燕便迫不及待的掀帘跳了下来,眼尖地往院里望,确实没瞧见唐龙的身影…… 想必这般时辰,唐县尉自然还在乐县衙门上值,并未归家…… 倒是院门口的石阶旁,唐龙家的一个打杂的妇人正拎着菜篮子往回走,远远瞥见马车旁的洪巧燕,先是眼前一亮,待看清她身后跟着的定县县令祝无恙,嘴角当即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上次祝无恙在唐府喝得酩酊大醉,这位打杂的妇人也曾与他照过面,如今知晓小巧燕已跟了祝无恙,便是实打实的一家人了! 她快步走上前,故意扬着声音调侃洪巧燕道:“这才多久不见,就这么快带着姑爷回门了?” 洪巧燕脸颊腾地红了,像抹了层胭脂,羞得耳根都热了,赶忙小跑着凑到那妇人身边,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轻轻晃着,撒娇道:“萍姨~ 你说什么呢,我们就是跟着祝大人来咱们这里办差,顺便来看看你和姑姑。” 说着,眼神还不自觉地往祝无恙那边瞟了瞟,那点少女的羞涩藏都藏不住…… 祝无恙带着隋堂、张五条走上前,萍姨见状也收了玩笑,脸上堆起客气的笑意,对着祝无恙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语气亲和: “祝大人驾临,倒是有失远迎了,快些进院里坐,夫人正在家中。” 几人刚进院门,唐龙的夫人,亦是洪老爷子的亲女儿,听闻动静也迎了出来,见是洪巧燕来了,俩人顿时热络起来,拉着家常便不肯松手…… 随后又见到祝无恙等人后,赶忙招呼着进屋歇息…… 然而祝无恙却摆了摆手,笑着推辞道: “萍姨和姑姑莫要客气,我们今日过来本就是顺路,也没提前通传,贸然打扰已是不妥,何况还带着两人,实在不便久留。” 他微微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近正午,又继续补充道: “眼下也快到饭点了,我们打算先去街上逛逛,找家馆子吃点东西,等唐县尉回来,还劳烦姑姑告知一声,我们晚些再来,有一件要事相求。” 洪氏哪里肯依,连忙上前拉着他的胳膊劝道: “大人说的哪里话,巧燕既已跟了你,咱们就是一家人,哪有让一家人饿着肚子出门的道理?饭菜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再多做一些,耽误不了多久的。” “是啊祝大人,”萍姨也帮着劝,“左右也是一顿饭的功夫,吃过再去也不迟。” 祝无恙再三推辞,只说晚些再来叨扰,实在不愿给人家添麻烦,洪氏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强留,只得笑着应下: “那行,我记下了,等我家那口子回来我就告诉他。都是一家人,往后可别再说‘求’字,见外得很。” “多谢姑姑体谅。” 祝无恙拱了拱手,又吩咐张五条将马车停在院外的树荫下,好生看管,随后便留下洪巧燕陪着洪氏说话,他则带着隋堂与张五条,三人顺着来时的路,往乐县大街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乐县大街倒是愈发热闹,沿街的铺子鳞次栉比,布庄、粮铺、杂货铺一应俱全,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祝无恙本想着找一家干净的小馆子,简单吃顿午饭,也好歇口气,没成想刚走没几步,就见前方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传了过来,显然是又遇上了什么纠纷…… “这又是怎么了?” 祝无恙挑了挑眉,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隋堂也停下脚步,抱着臂膀往人群里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张五条跟在身后,也探头探脑地看热闹,嘴里还念叨着: “这天气一热,热闹事就是多!前面看着像是吵起来了,莫不是又有人故意欺负人?” 三人挤到人群外围,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原来是两名男子,正围着一双款式十分常见的布鞋争执不休,两人都涨红了脸,一手拽着鞋帮子,一手抓着鞋后跟,互不相让,嘴里还不停念叨着,都坚称这双布鞋是自己的…… 其中一个男子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看着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模样,说话也格外粗鲁,扯着嗓子喊道: “你小子别胡搅蛮缠!这鞋明明是我的,前些日子刚从杂货铺买的,还没穿热乎呢,怎么就成你的了? 我看你就是故意抢东西! 别人背着爹走路没留神,把爹掉地上了,你他姥姥的还趁机捡个爹呢!” 这话骂得又脏又冲,另一个男子当即就火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衣,腰间还别着一把木工凿子,看着像是个小木匠,脾气也颇为火爆,猛地甩开对方的手,怒声道: “你他姥姥说什么呢?会不会说话?嘴巴这么臭,是刚从茅坑里爬出来的?想打架是吧?我奉陪到底!” 第224章 两份钱 正说着,此人就撸起袖子,摆出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 周围的围观者也跟着起哄,有人劝架,有人看热闹,还有人在一旁指指点点,议论着谁对谁错,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隋堂抱着臂膀,冷眼旁观了片刻,转头看向祝无恙,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祝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见此纠纷,不上去解决一下?” 祝无恙闻言,诧异得看了隋堂一眼,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摊了摊手: “隋大侠说笑了,我今日是特意出来放松的,就想安安稳稳吃顿午饭,他们抢他们的布鞋,关我一个外县的官员何事?我要是这一路上事事都管,岂不是要累死?” 隋堂轻哼了一声,心里也清楚祝无恙说的是实话…… 他毕竟并非此地官员,管不到乐县的市井纠纷,就算管了,也名不正言不顺,倒也无从辩驳,只得撇了撇嘴,继续抱着臂膀看戏……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眼看着就要动手打起来的时候,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天气这么好,二位就这么当街打起架来岂不是大煞风景?” 围观看热闹的人闻言,纷纷转头望去,只见说话之人身着一身天空蓝锦袍,衣料上乘,绣着暗纹祥云,腰间系着玉带,挂着一块温润的玉佩,一看便知身份尊贵! 何况此人容貌甚伟,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几分雍容华贵的气度,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侍从,个个身形挺拔,神色肃穆,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众人见他气度不凡,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纷纷下意识地往两旁退去,给他让出一条宽敞的路来,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敬畏…… 祝无恙站在人群内侧,看得格外分明,当看清那贵公子半个身位之后紧紧跟着的一人时,当即一愣,瞳孔微微收缩,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同窗好友农半休! 农半休他当然是知晓的,如今在乐县的韩家大院做事,前些日子祝无恙夜探韩家大院还碰到过,乃是信王殿下身边的四大管事之一,负责协助打理韩家大院的日常事务…… 可此刻,农半休却跟在这贵公子身后,姿态恭敬,显然是以这位贵公子为尊,半点管事的架子都没有…… 祝无恙心里顿时犯起了嘀咕: “信王殿下年纪尚幼,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可这位贵公子看着应该比我的岁数还要大上不少,且此人身形挺拔,气度沉稳,显然与信王殿下的年纪不符,绝不可能是信王本人! 但是农半休明明是信王身边的管事,怎么会跟着这位公子? 难道他是身兼数职,既在信王手下当差,同时又投靠了这位贵公子? 说不通啊…… 还是说,这位公子与韩家、与信王殿下有着什么特殊的关系?” 他越想越觉得疑惑,沉吟着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那贵公子,想要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出些端倪…… 这时,争抢布鞋的那个粗布短打男子,转头瞪了那贵公子一眼,语气依旧不善: “天气再好也没用,碰上这种不讲理的人,再好的心情也没了!” 另一个小木匠也毫不示弱,梗着脖子道: “可不就是!万事都抵不过一个理字,这鞋明明是我的,他非要抢,难道还能让他白白占了便宜不成?” 说着,又伸手去拽那双布鞋,两人拉扯着,手指都攥得发白,眼看就要真的打起来…… 那贵公子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出言阻止道: “得了得了,还以为多大点事,值得你们这般动气? 我看你们二位,衣着朴素,神色坦荡,都不像是奸诈耍滑之人,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闹成这样多不值当。”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两人,语气轻松地道: “这样吧,这双布鞋也值不了几个钱,我出两份钱,把这双鞋买下来,你们两个一人一份钱,谁也不亏,这事就算了了,如何?” 这话一出,不仅争抢布鞋的两人愣住了,周围的围观者也都哗然起来,纷纷议论着: “这公子也太大方了吧?为了一双布鞋,竟然出两份钱,真是豪气!” “可不是嘛,这年头还有这么好心的人,愿意为了陌生人破财消灾,真是难得。” ………… 那两个争执的男子也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几分错愕和迟疑……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有正常人愿意出两份钱,帮他们解决这场纠纷,一时之间竟忘了拉扯布鞋…… 祝无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疑惑更甚,也越发好奇这位贵公子的身份…… 他原本不想管闲事,可眼下既遇上了农半休,又碰到了这么一位神秘的贵公子,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便不再继续站在一旁看热闹……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迈着步子朝着人群中间走去,一边走,一边笑着开口道: “这位仁兄倒是大度,这般豪横的办法,确实能快速息事宁人,化解这场纠纷,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那贵公子身边,目光落在对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委婉接着道: “不过,仁兄这般做法,虽说能解决眼下的问题,却终究有失公允,未必是最好的办法。” 路过农半休身边时,祝无恙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抬起手,在农半休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道: “泗水第一翘臀,好久不见,倒是越发圆润了。” 农半休猝不及防被拍了一下,身体猛地一僵,转头瞪了祝无恙一眼,脸上满是无语,也压低声音回怼道: “你这厮……我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走到哪都能碰上你?真是阴魂不散!” “那只能说明我们有缘啊!” 祝无恙挑了挑眉,笑得一脸狡黠…… “能在这里碰到你,我倒是有点小兴奋,正好问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长没长薪奉呐?” 第225章 真相大白(一) 两人的小动作和低声交谈,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那贵公子闻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祝无恙身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摇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探寻道: “哦?敢问祝兄,韩某这般做法,怎么就有失公允了?还请祝兄指教一二?” 祝无恙听到“祝兄”二字,瞳孔微微一缩,心里顿时了然! 此人竟然认识自己! 而且他自称“韩某”,结合他的年纪、衣着气度,再加上农半休在韩家大院做事,对他态度恭敬,想来此人多半就是韩家的大公子——韩颂! 韩家乃是乐县的名门望族,势力庞大,且与信王殿下关系密切,韩颂作为韩家的嫡长子,身份尊贵,且身旁还跟着农半休,定是之前自己帮送菜之人说话得罪了韩颂的马夫,被他们给瞧见了,如此一来,此人能够认出自己倒也不足为奇了…… 祝无恙心里的疑惑解开了大半,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对着韩颂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地解释道: “韩公子客气了,指教谈不上,只是随口说说我的看法罢了! 韩公子出两份钱买鞋,对这双布鞋真正的主人来说,自然是公平的; 可对那个并非鞋子主人的人来说,他本是想争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后却能白白得到一份钱,这便是不劳而获,占了便宜! 长此以往,若是人人都学着这般争抢,指望有韩公子这样的大善人出面‘破财消灾’,岂不是助长了这种不劳而获的不良风气?到时候,反而会引发更多的纠纷。” 韩颂闻言,拿着折扇的手顿了顿,低头沉吟了片刻,随即抬起头,对着祝无恙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赞赏: “祝兄所言极是,是韩某考虑不周了。这般看来,倒是韩某的办法太过草率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依旧僵持着的两人,又问道: “既然祝兄觉得韩某的办法不妥,那依祝兄之见,此事该如何解决才好? 若是让他们二人去乐县衙门口见官,让唐县尉来断案,倒是也能了断,只是未免太过麻烦,也耽误时辰。” 祝无恙笑着伸手,一把搂住了身边农半休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胳膊,对着韩颂笑道: “嗨,也不用那么麻烦! 区区一双布鞋的小事,若是也要劳烦本地县衙出面,岂不是显得我们太过小题大做,还要让我这位相亲相爱的好兄弟笑掉大牙?” 祝无恙口中即将笑掉大牙的兄弟,指的当然是一脸嫌弃神色的农半休…… 只是农半休被他搂着肩膀,一脸无奈,却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对着韩颂点了点头,语气尽量平淡地道: “韩公子有所不知,我身边这位手脚有些不能自主之人其实还挺擅长断案,平日里处理过不少疑难案件,这般小事,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葱拌豆腐,根本不用麻烦县衙。” 韩颂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眼神里的赞赏更甚,对着祝无恙拱了拱手道: “倒是韩某疏忽了,忘了祝兄乃是出了名的断案高手,有祝兄在此,自然不用劳烦他人! 既然如此,那此事就拜托祝兄了,还请祝兄为他们二人评评理,找出鞋子真正的主人。” 周围的围观者也都纷纷附和起来,对着祝无恙喊道: “这位大人,您就给评评理吧,看看这鞋到底是谁的!” “是啊大人,您一看就是有学问、明事理的人,肯定能断得明明白白!” 那两个争抢鞋子的男子,也都停下了拉扯,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祝无恙身上,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他们也想知道,这位看起来眼神锐利、气度不凡的官员,到底有什么办法能断定鞋子的主人…… 祝无恙笑了笑,也不再推辞,对着众人拱了拱手,随即走上前,从两人手拿过了那双布鞋…… 这双布鞋是用粗布做的,针脚还算细密,鞋底是千层底,已经有了几分磨损,看起来确实是穿过一段时间的旧鞋,不过整体还算干净,显然主人平日里还算爱惜…… 祝无恙拿着布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仔细看了看鞋底和鞋帮的磨损痕迹,随即站起身,抬头看向那两个男子,语气平静地问道: “你们二人,各自说说自己的营生吧,平日里都靠什么谋生?” 左边那个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的男子,率先开口道: “回大人,小人是跑山货的,平日里就上山采摘些山货,再挑到城里来卖,赚点辛苦钱糊口! 这双鞋是我前几日从杂货铺买的,专门用来跑山货穿的,结实耐穿!” 右边那个拿着木工凿子的男子,也跟着说道: “回大人,小人是个小木匠,平日里就在街边摆摊,给人做些桌椅板凳、木盆木碗之类的木工活。 这双鞋是我娘前些日子亲手给我做的,我穿了还没几次,今日出门干活,特意带着的,想着干活的时候穿,没想到刚才放在一旁,转头就被他给抢了!” 两人说完,都一脸笃定地看着祝无恙,坚称鞋子是自己的,眼神里满是急切,生怕祝无恙断错了…… 祝无恙听完两人的话,点了点头,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他拿着布鞋,走到那个小木匠面前,将鞋子递到他手里,语气肯定地道: “好了,真相大白了!这双鞋子,是你的!” 这话一出,那个跑山货的男子当即就急眼了,猛地往前一步,大声道: “大人,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这鞋明明是我的,您凭什么说它是他的?您是不是看错了?” 周围的围观者也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纷纷议论起来: “大人是怎么断定鞋子是那个木匠的?说说看啊!我看着两人都挺实在的,也不像说谎的样子啊。” “是啊,这鞋子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这位大人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啧啧……反正我是没看出来!” “难道此人有什么过人的本事,能一眼看穿谁在说谎不成?” ………… 第226章 真相大白(二) 那小木匠接过鞋子,脸上满是欣喜,对着祝无恙连连作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明察秋毫!我就说,万事抵不过一个理字,大人果然是明事理的好官!” 祝无恙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拿起那双鞋子,指着鞋底和鞋帮,对着众人解释道: “大家仔细看看这双鞋子,便能看出端倪! 你们看,这双鞋的鞋帮还算崭新,没有太多磨损,可鞋底却磨损得十分严重,尤其是左脚鞋底的内侧,磨损得格外厉害,右脚鞋底的磨损则相对轻一些! 而且,鞋头的位置,布料有些紧绷,看起来像是经常被脚趾顶到头,两侧的鞋帮也微微向内倾斜,几乎快要挨到地面上,左脚后跟的位置,还有一道轻微的歪扭错动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跑山货的男子,又继续道: “跑山货的兄弟,平日里上山下山,走的都是崎岖山路,鞋子磨损应该是前后均匀,鞋底整体磨损严重,鞋帮也容易被树枝、石头刮坏,可这双鞋的鞋帮却很新,显然不是经常走山路穿的。” 随后,他又看向那个小木匠,语气肯定地接着道: “而这位木匠兄弟,平日里做木工活,大多是站在一处,左手扶着木料,右手拿着工具凿刻、打磨,身体重心会不自觉地放在左脚上,左脚弓步在前支撑身体,右腿蹬地发力,时间久了,左脚鞋底的内侧就会磨损得格外严重,鞋头也会因为脚趾长期顶压而紧绷,后跟也会因为重心偏移而出现歪扭痕迹,这与这双鞋子的磨损特征完全吻合! 所以,我说这双鞋子必然是这位木匠兄弟的!” 众人顺着祝无恙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鞋子上的磨损痕迹,听完他的解释,顿时恍然大悟,纷纷对着祝无恙竖起了大拇指,交口夸赞不已…… 那个跑山货的男子,看着鞋子上的磨损痕迹,又听着祝无恙条理清晰的解释,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尴尬和愧疚……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能低着头,神色有些窘迫…… 祝无恙看在眼里,也不点破他,知道他或许是真的丢了自己的鞋子,一时心急,才会争抢别人的鞋子,并非故意作恶…… 随后他对着那跑山货的男子笑了笑,语气温和地道: “这位兄弟,想必你今日也是不小心丢了自己的鞋子,一时心急,才会与这位木匠兄弟起了争执,并非有意争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看你也不是奸猾之人,想必是一时糊涂罢了。” 那跑山货的男子闻言,猛地抬起头,对着祝无恙拱了拱手,脸上满是愧疚: “大人明察,小人今日确实带着一双新鞋出门,打算跑山货的时候穿,没想到刚才在街边买东西,转头就发现鞋子不见了,正好看到这双鞋放在一旁,看着和我的鞋子款式差不多,一时心急,就以为是我的,才会和这位兄弟起了争执,还说了些难听的话,是小人不对,还请大人和这位兄弟见谅。” 说着,他又对着那个小木匠拱了拱手,诚恳地道歉: “这位兄弟,刚才是我不好,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抢你的鞋子,还对你恶语相向,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小木匠见状,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都是误会,你也不是故意的,这事过去了!” 周围的围观者见状,也都纷纷鼓掌叫好,夸赞两人知错能改,也夸赞祝无恙断案公正,化解了一场纠纷…… 围观的人见纠纷解决了,也都渐渐散去,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乐县大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一般…… 韩颂站在一旁,将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脸上满是赞赏,对着祝无恙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地道: “祝兄果然名不虚传,仅凭一双鞋子的磨损痕迹,便能断定主人的身份,这般细致的观察和缜密的心思,真是令人佩服! 今日若非祝兄在此,韩某恐怕也只能用那草率的办法解决,反而助长了不良风气。” 祝无恙笑着摆了摆手,谦逊地道: “韩公子过奖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不值一提。倒是韩公子,刚才愿意出两份钱化解纠纷,这份气度和善心,才是真的令人敬佩。” 农半休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互相夸赞个没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对着祝无恙道: “行了行了,两位大人物就别再如此商业的互相吹捧了,天都快晌午了,我们还没吃饭呢,刚才闹了这么一出,我现在更饿了。” 祝无恙闻言,顿时笑了起来,对着韩颂道: “韩公子,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找一家馆子,一起吃顿午饭如何?也好趁机和韩兄好好聊聊,不知韩兄可否赏光?” 韩颂也正有此意,笑着点头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祝兄肯赏脸,韩某自然乐意奉陪! 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十分有意思的酒楼,乃是乐县最好的馆子,菜品精致,味道绝佳,我们就去那里吧,今日就让韩某做东,好好宴请祝兄一番。” “那就多谢韩兄了。” 农半休依旧一脸嫌弃的看着祝无恙,低声嘀咕道:得!又被这货蹭了一顿好的…… 同样露出一抹嫌弃神色的还有一旁抱臂上观的隋堂…… 他全程看得分明,这个姓祝的打一开始与那韩家大公子称呼还显生分,尚且存了一分矜持,只是当听到韩颂要做东宴请他之时,这个姓祝的便立马改了称呼,已经热络到叫人家“韩兄”了,这副嘴脸,日后想必也是一个贪官无疑! 只是隋堂这种先入为主的偏激想法却是有些误会祝无恙了,毕竟人家韩大公子要在乐县最好的馆子带他长见识,他也实在不好继续在言语间表现的太过生疏…… 当然了,与年龄相近的青年才俊结交,顺道再满足一下自己的口腹之欲,在他看来,其实也不算什么…… 第227章 豪宴(上) 之后,祝无恙三人跟着韩颂等人来到一处酒楼前拾级而上,众人的目光倒先被头顶的招牌勾了去…… 那木牌漆得油亮,烫金大字苍劲有力,却偏写着“饭醉团伙”四字,既无酒楼的雅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狂放,倒真如韩颂先前所言,从名字起就透着股说不尽的“十分有意思”…… 刚跨进门槛,一股混着陈年酒香、精致菜香与清雅熏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驱散了门外的市井烟火…… 祝无恙抬眼望去,不由得暗吃一惊,这酒楼的内里构造,竟半点没有寻常酒肆的喧闹杂乱,反倒像极了达官显贵家中的宴会厅,宽敞得有些豪横! 四周清一色的雕花隔间围成一圈,隔间门是镂空的紫檀木,刻着缠枝莲纹,门帘垂着月白色的纱幔,微风拂过,纱幔轻摇,隐约能瞧见隔间内的八仙桌与太师椅,透着低调的奢华…… 正中央则立着一座约莫半丈许高的戏台子,台子铺着猩红的绒毯,边缘雕着云纹,四角挂着鎏金铜铃,随着台上舞姬的裙摆晃动,偶尔传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几名舞姬身着水袖罗裙,裙摆绣着淡粉的桃花,身姿轻盈如蝶,伴着丝竹管弦之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间,裙摆旋出层层叠叠的弧度,眉眼间的风情与身段的柔美,看得人移不开眼…… 二楼的隔间位置更高,视野更是开阔,站在隔间门口,能将台上舞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抹妆容都看得真切,连她们发间点缀的珍珠步摇晃动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祝兄,这边请。” 韩颂的声音打断了祝无恙的打量,他显然已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带着祝无恙等人直奔二楼,脚步轻快,丝毫不见生疏…… 引路的小厮早已提前备好隔间,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更浓郁的熏香漫了进来,隔间内摆着一张宽大的圆桌,桌面是整块的乌木,打磨得光滑如镜,周围摆着六把雕花太师椅,椅垫铺着厚厚的锦缎,坐上去柔软舒适…… 几人分主宾落座,韩颂居主位,祝无恙与农半休分坐两侧,其余随行的隋堂和张五条,也被特意安排在陪酒位置依次坐定…… 刚坐定片刻,祝无恙便发现了异样:这隔间内竟没有寻常酒楼里忙前忙后的店小二,取而代之的是几名身着清凉罗衫的女子,她们妆容精致,眉如远黛,唇点胭脂,发髻上插着小巧的银簪,手中端着成套的白瓷茶具,莲步轻移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女子笑容温婉,拿起茶壶,指尖纤细如玉,熟练地烫壶、置茶、注水,沸水冲入茶壶的瞬间,茶香袅袅升起,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她将沏好的茶一一斟入茶杯,递到众人面前,声音柔婉如莺啼:“各位客官稍候,酒菜即刻便上。” 祝无恙端着温热的茶杯,指尖触到瓷杯的凉意,心中的疑惑更甚,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敢问你们这里,竟不需要点菜吗?” 那女子闻言,嫣然一笑,眼尾的梨涡浅浅浮现,带着几分娇俏的歉意: “客官想必是第一次来我们‘饭醉团伙’吧?我们这里有个规矩,从不让客人点菜,后厨的厨子们今日精心烹制什么菜肴,便给客官上什么菜肴,全凭心意,也全凭缘分。” “还有这般规矩?”祝无恙诧异转头,看向身侧的韩颂,眼中满是不解…… 韩颂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轻松: “祝兄有所不知,这便是‘饭醉团伙’最特别的地方,我来这儿数次,也从未例外。 不过你尽管放心,这里的厨子都是从各地请来的名厨,手艺绝佳,做出来的菜肴,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祝无恙点了点头,心中的疑惑稍减,却依旧带着几分好奇,目光落在隔间外的戏台子上,看着台上舞姬的表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队身着同款罗衫的女子鱼贯而入,她们的妆容服饰与方才沏茶的女子大致相同,只是罗衫的领口绣着细碎的银线花纹,与前者的素净略有区别…… 女子们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上摆放着精致的菜肴与一壶老酒,菜肴盛在青瓷盘、白瓷碗中,造型别致,有的摆成莲花状,有的雕成玉兔形,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鼻尖先捕捉到了那壶老酒的香气,只觉得醇厚绵长,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显然是窖藏多年的佳酿…… 可当他再看那些菜肴之时,却不由得愣住了,盘中的食材精致异常,有的是通体雪白的鱼片,搭配着翠绿的青菜,有的是切成薄片的红肉,点缀着鲜红的枸杞,还有些食材造型奇特,他竟是连见都未曾见过,更别说叫出名字了…… 一盘盘菜肴接连上桌,很快便将宽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一眼望去,琳琅满目,色彩搭配得恰到好处,既好看又诱人…… 祝无恙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菜肴,眼中的诧异渐渐变成了吃惊,这些菜肴不仅看起来价值不菲,数量更是夸张得惊人,光是荤菜就有十余道,素菜、汤品、点心也各有五六道,别说他们这一桌只有五个人,就算再添三两个人,恐怕也吃不完…… 祝无恙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看着满桌的菜肴,忍不住感慨道: “这……这里该不会是店大欺客吧?这般多的菜肴,就算再来三个人,也未必能吃得下,这般铺张,岂不是白白浪费?” 他的话音刚落,身旁的农半休便忍不住笑出了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调侃: “好歹你如今也是一方县令,没想到竟会问出这般问题! 吃不下便剩下呗! 这‘饭醉团伙’向来就是这个规矩,不管你是坐二楼的雅间,还是一楼的包间,只要入座,上的菜肴都是一模一样的分量,半点不会少。” 第228章 豪宴(中) 韩颂也跟着笑了起来,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一道形似莲花的菜肴,对着祝无恙侃侃而谈道: “农兄说得没错,这般安排,其实也有好处,省得客人点餐时纠结,也不用担心有客人觉得菜肴不够吃,落得个招待不周的名声。 祝兄,快尝尝这道‘莲开并蒂’,是用新鲜的鲈鱼片做的,肉质细嫩,入口即化,很是爽口。” 祝无恙点了点头,心中的疑惑依旧未散,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满桌的菜肴上,脑海中忍不住盘算起来,这般精致的菜肴,又是这般夸张的数量,想必花费定然不少……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恕在下冒昧,韩兄,这一桌酒菜,想必花费不菲吧?不知总共要多少银子?” 韩颂闻言,微微侧头,眉头轻蹙,似乎在仔细回想,片刻后,他朝着身后侧了侧头,目光示意了一下…… 站在他身后的下人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上前一步,对着祝无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地回道: “回禀祝公子,这一桌酒菜,总共是一百五十两银子。” “一百五十两?!” 祝无恙手中的筷子猛地顿了一下,眼中满是震惊,随即苦笑连连…… 他如今任职县令,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四百余两,这一桌酒菜,竟是要吃掉他小半年的俸禄,这般花费,和吃银子有何区别,简直奢侈得超乎他的想象……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看着面前精致却略显铺张的菜肴,迟迟没有动筷,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感慨: “一百五十两……这未免也太奢侈了些,这般花费,实在有些超出我的认知。” “嗨,你确实很冒昧,也属实多余心疼!” 一旁的农半休放下筷子,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道: “又不是花你的银子,你操这份心做什么?你跟着咱们韩家大公子一块吃饭,就得慢慢习惯这般排场,韩家有的是银子,这点花费,对韩兄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祝无恙抬眼看向农半休,语气认真的道:“我倒并非是心疼银子,我是实在觉得,一百五十两银子花在这一桌饭菜上,且大概率吃不完,最后只能白白浪费,这般铺张浪费,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太过可惜了而已。” 农半休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你还说你不是心疼?韩公子自己都没觉得可惜,你倒是比他还上心。 祝兄,你这性子也太节俭了些,偶尔享受一番,也没什么不妥。” 祝无恙脸上泛起几分尴尬的笑意,拿起筷子,却依旧没有动,只是轻声道: “不是我婆婆妈妈,只是诗圣杜甫当年曾有诗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般诗句,道尽了世间的冷暖与浪费的不妥。 如今虽说是太平盛世,可民间依旧有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我们这般铺张浪费,未免太过不合时宜。” 农半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他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还有几分劝说的意味: “兄弟,你这话说的就愈发扫兴了! 韩公子特意破费,请你吃这般好的酒菜,是把你当朋友看待,难不成还请错了?你这般说,岂不是寒了韩公子的心?” 祝无恙见状,知道自己方才的话确实有些不合时宜,毕竟是韩颂宴请自己,这般抱怨,确实有些失礼……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方才韩颂推荐的鲈鱼片,放入口中,肉质果然细嫩爽滑,带着淡淡的鲜香,口感绝佳,不愧是名厨的手艺。他慢慢咀嚼着,对着韩颂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地解释道: “韩兄,方才是我失言了,并非有意扫你的兴,实在是我向来节俭惯了,一时有些难以适应这般排场,还望你莫要见怪。你这般盛情款待,我心中感激不尽。” 韩颂摆了摆手,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拿起酒壶,给祝无恙的酒杯斟满酒,语气随意道: “祝兄不必多礼,我知晓你的性子素来节俭,这般排场,你一时不适应也属正常。 不过既然来了,便放宽心好好享用,莫要再想这些琐事了。” 农半休见状,也拿起酒杯,对着祝无恙举了举,语气缓和了不少,带着几分打趣: “这才对嘛,来,喝酒!你呀,以后多跟着韩公子走动走动,多受些熏陶,慢慢就习惯这般排场了! 来来来,咱们一起敬韩公子一杯,多谢韩公子今日的盛情款待!” 祝无恙点了点头,拿起酒杯,与韩颂、农半休的酒杯轻轻碰在一起,清脆的碰撞声在隔间内响起…… 杯中老酒醇厚绵长,入口微辣,随即便是满口的醇香,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渐渐扩散开来,驱散了方才心中的些许不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菜肴依旧剩下大半,可几人的兴致却渐渐高涨起来,偶尔聊着身边的琐事,偶尔说着民间的趣闻,隔间内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祝无恙也渐渐放开了些,不再纠结于花费的多少,只是偶尔看向窗外,看着楼下往来的行人和叫卖的小摊贩,想起马车里依旧未曾吃完的苕皮豆干,心中不由得会泛起几分感慨……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名身着锦缎员外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上来…… 这中年人身材微胖,面色红润,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看起来颇有几分富态,正是韩家在江南府负责丝绸生意的管事付员外…… 他目光扫过二楼的隔间,一眼便看到了韩颂所在的位置,立刻加快脚步,恭敬地朝着隔间走来,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 付员外走到韩颂面前,微微躬身行礼,刚要凑到韩颂耳边,想低声禀报些什么,却被韩颂直接抬手打断了…… 第229章 豪宴(下) 韩颂端着酒杯,浅啜一口,语气随意道:“付管事,这里都是自己人,没有外人,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必遮遮掩掩。” 付员外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眼神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祝无恙与农半休,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知晓韩颂今日宴请的客人身份不一般,祝无恙是当朝县令,农半休则是信王殿下手下的得力干将,这般机密的生意之事,若是让外人知晓,怕是会生出些变故…… 可韩颂既然已经开口,他也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压下心中的顾虑,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兴奋地说道: “那小人便斗胆直言了,先给公子您道喜! 方才小人刚接到江南府传来的消息,经过这几个月的布局,江南府近八成的丝绸货源,已经被我们韩家牢牢掌握在手中了!” 说到这里,付员外的语气愈发激动,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继续说道: “剩下那几个不肯归顺我们、也不愿低价出让货源的丝绸大户,如今也已是强弩之末,仓库里的丝绸卖不出去,资金周转不开,早已濒临关门大吉的境地! 公子您这一次的决策实在是英明神武,仅凭这一招压价收购,我们韩家在江南府的丝绸生意,便彻底站稳了脚跟,这一波操作下来,我们至少能有二十万两银子的纯利进账!” 二十万两银子!!! 祝无恙闻言,心中不由得一惊,手中的筷子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他虽知晓韩家财力雄厚,在商道上势力庞大,却也没想到,韩家一次生意的盈利,竟能达到这般惊人的数额,比起他这个县令的俸禄,简直是天壤之别…… 韩颂闻言,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他转头看向祝无恙,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问道: “祝兄,你方才还觉得这一百五十两的酒菜太过奢侈,如今你看,我这江南府的生意,顷刻之间便能有二十万两银子进账,这一桌一百五十两的酒菜,现在再吃,可还觉得奢侈,可还吃得安心?” 祝无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拿起酒杯,对着韩颂举了举,语气诚恳地说道: “韩公子经营有方,在商道上叱咤风云,这般魄力与手段,实在令人佩服得紧,这酒菜自然也吃得安心! 只是祝某自愧不如,这般经商的本事,我是万万学不来的。” 付员外站在一旁,见韩颂心情大好,也跟着眉飞色舞起来,连忙趁热打铁道: “公子,如今江南府的丝绸市场,我们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那几个纨固的大户也已是囊中之物! 小人斗胆请教,接下来我们是否还要继续压低丝绸的收购价格,彻底将剩下的货源也全部收购过来,一统江南府的丝绸市场?” “当然要!” 韩颂毫不犹豫地说道,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魄力: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便要斩草除根,彻底垄断江南府的丝绸市场,不给那些人任何翻身的机会! 只有将所有的货源都掌握在我们手中,我们才能掌控丝绸的定价权,日后不管是卖给朝中的官员,还是运往边境贸易,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付员外闻言,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地应道: “小人明白了,待会儿小人便立刻传信给江南府的手下,让他们继续加大压价力度,务必尽快将剩下的丝绸货源全部收购过来,不辜负公子的信任与期望!” 韩颂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付员外退下: “嗯,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谨慎行事,莫要出任何纰漏。若是遇到什么麻烦,随时传信回来,我自有办法解决。” “是,小人遵命!” 付员外交代完事情,又对着韩颂以及在坐的其余人躬身行了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转身离开了隔间,脚步轻快,显然是急于将韩颂的命令传达下去…… 隔间内再次恢复了平静,可祝无恙的心中,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他端着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周员外方才说的话,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韩颂这一招压价收购,看似高明,实则狠辣…… 江南府那些丝绸大户,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次被韩家打压,也必然会伤筋动骨,损失惨重,可凭借着以往的积累,倒也不至于倾家荡产,只是那些靠着丝绸小作坊谋生的小商户、小手艺人,恐怕就没那么幸运了…… 韩家垄断了货源,压低了收购价格,那些小作坊生产的丝绸卖不上价格,又无法承担高昂的成本,最终只能关门大吉,倾家荡产,甚至可能会背上沉重的债务,从此一蹶不振,连基本的生计都难以维持…… 一想到那些小商户走投无路的模样,祝无恙的心中便有些沉甸甸的,莫名的不是滋味…… 他并非是一个情绪化的人,更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菩萨,身在这乱世之中,他见过太多的人间疾苦,也知晓弱肉强食是世间的常态…… 他也明白,做生意本就是为了逐利,站在韩颂的角度来看,那些被打压得倾家荡产的商户,不过是经营无方、跟不上形势的失败者…… 商场如战场,韩颂若是心慈手软,不抓住这次机会垄断市场,反而可能会被其他竞争对手吞并,他并非做错了什么,反而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商人…… 可祝无恙的心中,却始终过不了那道坎儿,毕竟这种事情就那么赤裸裸的发生在他面前,而他却无力解决,这种感觉让他很是压抑…… 他总觉得,取利并无不可,可做人做事,总得有个底线,总得留几分人情味! 韩颂看似魄力十足,在商道上叱咤风云,赚得盆满钵满,可他在追逐利益的过程中,却渐渐失去了那份最基本的同理心,变得冷漠而急功近利,为了利益,已是可以不择手段,完全不顾及普通人的死活…… 第230章 树大招风 祝无恙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与韩颂本就不是一路人,韩颂追求的是商业上的霸权,是无尽的财富与势力,而他追求的,却是既然为官一任,那便造福一方! 祝无恙并非慈悲为怀的大善人,但是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在他的心中依旧还有一份公道与底线…… 道不同,多说无益,就算他说了,韩颂也未必会听,反而可能会觉得他迂腐、可笑,甚至会影响到两人以后的关系,朋友就做不成了…… 祝无恙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心中暗自感慨,自己终究不是做生意的料,也终究无法理解韩颂这般逐利的心态…… 酒足饭饱之后,韩颂起身告辞,农半休跟在他身后,走至隔间门口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对着祝无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过来一下…… 祝无恙心中疑惑,跟着农半休走到隔间外的走廊上,两人避开了韩颂的视线,农半休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 “兄弟,你老实跟我说,你觉得韩颂此人如何?我看他今日对你这般盛情,又这般大方,算得上是够朋友吧?” 祝无恙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远处楼下往来的行人,眼神平静而坚定,缓缓开口回道: “农兄,我今日跟你便实话实说,韩颂此人,确实大方,也确实有魄力,可我与他,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说什么?!” 农半休闻言,脸上满是吃惊,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又连忙压低声音,一脸不解地问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你该不会是还在可怜那些江南府被韩家赶尽杀绝的商户吧? 无恙,你可清醒一点吧,那些商户不过是生意场上的失败者,与你何干,更怨不得别人! 而且你要知道,韩家可不仅仅是在商道上势力庞大,在朝堂上更是举足轻重,连朝中的几位重臣,都要给韩家几分面子! 跟韩家搞好关系,对你日后的仕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说到这里,农半休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凝重的神色,凑近祝无恙,声音压得更低了: “作为兄弟,我也不瞒你,方才我问你的这话,并非是我自己想问,而是韩公子让我问的。 他今日宴请你,看似是盛情款待,实则也是在试探你,想要看看你是否值得他深交,是否愿意与他韩家站在同一阵线。” 祝无恙闻言,身子猛地一僵,眼中满是诧异,他倒是没想到,韩颂今日的宴请,竟然还有这般深层的用意……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农半休,语气郑重地嘱咐道: “农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也知道韩家势力庞大,攀附韩家或许能获得不少好处! 可我还是要劝你,你还是老老实实继续在信王殿下手下当差,好好做事,远离韩颂这种人,也远离韩家! 你应当知晓,树大招风! 韩家如今在商道上垄断市场,在朝堂上又势力庞大,早已引起了不少人的忌惮,这般下去,迟早会出事! 有朝一日,若韩家树倒,到时候,你们这些依附于韩家的猢狲,恐怕也会跟着遭殃,连带着自身都难保,你可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农半休闻言,脸上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祝无恙坚定的眼神,心中泛起一阵犹豫…… 他知晓祝无恙的话并非危言耸听,韩家如今的势力确实太过庞大,早已超出了寻常商户的范畴,这般下去,确实容易引火烧身…… 可他与韩颂早已关系莫逆,每当韩颂外出时,便会跟信王殿下将他“借”出来一道,名义上是缺个江湖好手护佑,其实是想打着信王殿下的旗号好办事,他若想此时抽身,恐怕也并非易事…… 两人站在走廊上,沉默了许久,远处戏台子上的丝竹之声依旧悠扬,舞姬的舞姿依旧曼妙,可两人的心中,却都沉甸甸的,各有各的心思…… 最终,农半休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语气复杂地说道: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你的话,我会放在心上的。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跟着韩公子回去了,你自己也多保重。” 祝无恙点了点头,看着农半休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韩颂那挺拔却带着几分孤傲的身影,心中亦是再次轻轻叹了口气…… 未时三刻,唐府…… 却说祝无恙立在唐府门前的石狮子旁,百无聊赖的扒拉着石狮子口中的石珠,身后的隋堂依旧是那副冰雕雪塑般的模样,连垂在身侧的手都纹丝不动,仿佛周遭的人声鼎沸都与他无关…… 而张五条早就耐不住性子,在门前来回踱了三趟,嘴里嘀咕着: “这唐县尉莫不是被什么案子绊住了?再这么等下去,我这肚子怕是又要饿了!” 祝无恙刚要开口劝慰,便听得街那头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紧接着是熟悉的爽朗笑声: “咦?!可算是把你等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唐龙一身藏青色官袍,腰间玉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手里还拎着个巴掌大的小酒坛…… 那酒坛通体裹着黄泥,泥封上还沾着些草屑,看着平平无奇,唐龙却宝贝似的护在怀里,脸上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几步便跨到祝无恙跟前,拍着他的肩膀道: “你这小子,可真是赶巧了!” 祝无恙拱手笑道: “唐县尉公务繁忙,还劳您特意惦记。” “惦记什么?说话这么客气干啥!我说的是你小子命好,有口福!” 唐龙晃了晃手里的酒坛,眉眼间满是得意,接着说道: “方才下值回府,路过东市拐角,撞见个汉子浑身泥污,蹲在路边叫卖这坛酒。 旁人瞧着那泥封破破烂烂,都嫌是劣酒,我却不一样,待我凑近那么一闻,那酒香直钻鼻子,醇厚得很! 那汉子定是不懂酒,我只花了六十文钱,就把这宝贝淘来了!正好,今晚咱们就用这酒,宴请咱家的县令大人!” 第231章 龙凤红烛 他说着便要往府里让,祝无恙忙笑着摆手:“您实在太客气了,这次是祝某有事相求,怎好多叨扰?随便备些家常便饭即可,不必铺张。” “那可不成!” 话音未落,便见唐夫人从府里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道: “晌午你过来,我就没留得住你用饭,心里正过意不去呢! 如今当家的回来了,再让你吃粗茶淡饭,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唐家人不懂礼数,慢待了贵客!” 唐龙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沉了几分,转头瞪着唐夫人: “什么?!他晌午就来了?你这婆娘,怎么不打发人去衙门喊我?” 唐夫人脸上露出几分委屈,手里的绣帕绞来绞去: “我哪能不挽留?是无恙说来得唐突,怕扰了咱们,执意要去外面吃的! 我当时都想上手去拽了,可巧燕那孩子……毕竟还没过门,我一个长辈,总不能生拉硬拽,让人看到了,也叫人笑话不是?” 她话音刚落,祝无恙身后便传来一声细弱的低唤:“姑父,姑姑。” 众人回头,只见洪巧燕俏生生地立在那里,许是被唐夫人的话点到了心事,她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头垂得低低的,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一双杏眼只敢盯着自己的鞋面…… 唐龙顺着声音看去,目光在洪巧燕身上打了个转,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外甥女,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怎么就这么不中用? 都过去这么些日子了,竟还没把祝无恙这小子“拿下”…… 他心里着急,面上却不动声色,当下便对着唐夫人挥挥手: “既如此,那便再去东市买只烧鹅,再添几样硬菜!今晚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拽着唐夫人便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装作要从怀里摸银子的模样,手指却悄悄在唐夫人手心里捏了捏…… 唐夫人会意,跟着他走到门旁的柳树下,便听唐龙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交代: “你赶紧带着巧燕去采买,顺便……取出来点上……再教她些……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唐夫人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你这是……” “少废话,照做便是!” 唐龙瞪了她一眼,又朝洪巧燕的方向努了努嘴继续交代道:“叫上巧燕跟着去吧!” 唐夫人抿嘴一笑,点了点头:“晓得了。” 两人这番动作做得隐秘,祝无恙并未察觉,只当是夫妻二人商议采买的琐事…… 唐龙安排好一切,这才回身招呼洪巧燕: “巧燕呐,你也跟着你姑姑去,帮着拎些东西,女孩子家,多学学这些家常事,以后也好……” 他话说到一半,便自觉失言,连忙打住,转而对着祝无恙笑道: “无恙,你我许久未见,正好坐下喝杯茶,好好聊聊。” 说罢,他便引着祝无恙往府里的客厅走,又吩咐下人: “快,沏一壶今年的新茶来!要最好的!” 下人应声而去,客厅里只剩下祝无恙、唐龙,还有始终一言不发的隋堂,以及懒得说话的张五条…… 隋堂找了个最靠门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却像鹰隼一般,将客厅里的陈设扫了个遍,最后落在墙角那只青瓷花瓶上,眸光沉沉…… 一炷香的功夫转瞬即逝,门外传来了唐夫人和洪巧燕的说笑声…… 祝无恙抬头望去,只见唐夫人手里拎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鹅,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卤味,洪巧燕则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碟精致的糕点,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见祝无恙看过来,连忙又低下了头…… “东西都买齐了!” 唐夫人笑得眉眼弯弯,将手里的吃食往桌上一放,对着洪巧燕吩咐道: “巧燕呐,你陪着无恙大人说说话,我去厨房把这些菜切好装盘,很快就能开饭。” 洪巧燕小声应了句:“好”,便挨着祝无恙身旁的椅子坐下,手指绞着衣角,半天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唐夫人再次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对着众人道: “酒菜都备好了,诸位,随我去饭厅用饭吧。” 祝无恙起身应和,隋堂和张五条也紧随其后,只是隋堂依旧是那副冷漠孤傲的模样…… 一行人穿过回廊,往饭厅走去,刚走到门口,祝无恙便愣住了…… 只见那饭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桌旁立着的一对龙凤红烛…… 那红烛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烛芯燃得正旺,跳动的火光映得烛身上的龙凤图案栩栩如生,满室都透着一股喜庆的气息…… 祝无恙怔了怔,心里暗暗嘀咕:莫非这乐县的风俗,竟是用龙凤红烛招待贵客?想着,他便释然了,只当是唐府为了让房间更亮堂,特意布置的…… 众人热络地落座,唐龙坐在主位,将那坛泥封老酒往桌上一放,摩拳擦掌道: “来,今日的重头戏,便是这坛好酒!我这就打开,让大家尝尝鲜!” 说着,他便伸手去解那酒坛上的泥封…… “且慢!”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隋堂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桌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唐龙,语气平淡: “不如让小人来伺候两位大人吧。” 祝无恙微微一愣,随即笑道:“隋大侠,不必多礼。” 张五条也在一旁打趣道:“没想到隋大侠看着闷葫芦似的,竟是个爱酒之人!快打开吧,我也跟着沾沾光,尝尝这六十文钱淘来的好酒!” 隋堂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嗯”了一声,便伸手将那酒坛拎了过来……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捏着酒坛的边缘,微微低头,将鼻尖凑到泥封的缺口处,轻轻嗅了嗅…… 没人注意到的是,在他低头的瞬间,另一只手悄然探入袖中,指尖夹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第232章 不妥之处 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临行前答应过祝无恙,此行乐县,定会护他周全;二来,是唐龙那番“捡漏”的说辞,实在太过蹊跷…… 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偏偏在他下值回府的路上,遇到个不懂酒的汉子,卖的还是一坛绝世好酒? 再者,方才唐龙与唐夫人在柳树下那番隐秘的动作,也被他尽收眼底…… 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乐县…… 泥封被他利落拆开,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引得张五条连连咂舌…… 就在众人的目光都被那酒香吸引,落在酒坛口的瞬间,隋堂手腕微翻,那根银针便悄无声息地探入了酒中…… 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将银针收回袖中……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隋堂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不动声色垂目看去,只见那根原本银闪闪的针,此刻竟变成了乌黑色! 酒里有毒! 电光火石之间,隋堂脑中念头飞转。他不动声色地将银针藏好,随即手腕微微一松,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那只酒坛竟从他手中滑落,重重摔在了地上…… 碎裂的陶片四溅,琥珀色的酒液淌了一地,浓郁的酒香中,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 “哎!” 唐龙惊呼一声,脸上随即露出极为惋惜之色…… “可惜了!可惜了!我还以为捡了个大漏,没想到连一口都没尝到,就这么摔碎了!” 祝无恙也连忙起身,拍了拍唐龙的肩膀安慰道: “无妨,岁岁平安嘛。不过是一坛酒罢了,碎了就碎了,不值当惋惜。” 说罢,他转头看向隋堂,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你这小子,武功这般好,怎么连一坛酒都拿不稳?” 隋堂抬眸,目光与祝无恙相撞……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祝无恙何等聪慧,只一眼,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隋堂显然不是个毛手毛脚的人,更何况,以他的武功,别说一坛酒,就算是一块巨石,也绝不会轻易失手,他这般做,定是有缘由的…… 祝无恙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对着唐龙笑道: “唐县尉,既然这坛酒没了,今晚便索性不喝了吧。咱们以茶代酒,一样尽兴。” “以茶代酒?那可不行!” 唐龙却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不减,反而多了几分神秘道: “今日这日子不一样,必须得喝酒!” 他说着,便对着下人吩咐道: “去,把我藏在书房柜子最底下的那坛虎骨鹿血酒取来!” 下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只朱漆酒坛走了进来…… 那酒坛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上面依稀能分辨出写着“虎鹿”两个大字…… 唐龙小心翼翼地接过酒坛,对着祝无恙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 “这坛酒,可是我的宝贝!寻常人来,我都舍不得拿出来。今日也是你来了,才舍得开封!这酒,噫——大补啊!” 祝无恙一听“虎骨鹿血酒”,眼睛也亮了几分…… 他素来知晓这酒的好处,乃是用虎骨、鹿血,再配上十余种名贵药材,历经多年酿制而成,寻常人家根本喝不到! 于是,他当下便笑道:“如此,倒是要叨扰唐县尉的珍藏了。” “客气什么!” 唐龙哈哈一笑,这次却不敢再让旁人动手,亲自伸手去揭那封条…… 他的动作格外小心,生怕再出什么岔子,指尖微微颤抖,竟带着几分紧张…… 封条揭开,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酒香扑面而来,引得众人食指大动! 唐龙拿起酒壶,刚要往酒杯里倒,却又被隋堂打断了…… “慢着!” 隋堂依旧是那副冷漠的语气,目光落在唐龙手中的酒壶上…… “不如先让唐大人喝一杯试试。万一这药酒酿制不当,或是有什么不妥之处,也好及时察觉。” 这话一出,满室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唐龙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他皱着眉看向隋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不妥之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合着你是觉得,我唐龙想下毒害自家的亲外甥女婿不成?”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隋堂道: “哦!我晓得了!方才那坛酒,定是你故意打翻的,对不对?你这小子,真是暴殄天物!” 隋堂面无表情,双臂抱在胸前,冷冷地盯着唐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祝无恙见状,连忙打圆场: “唐县尉息怒,隋堂他……只是性子直了些,也是担心我的安危,并无恶意。” “担心安危?我能害你吗?” 唐龙的火气更盛了,转头又对着祝无恙有些埋怨道: “无恙,你说说,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愣头青?赶紧把他赶走,用不着他护着! 你放心,在这乐县,有我唐龙在,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实在不行,我亲自给你当保镖!” “姑父!”洪巧燕连忙拉了拉唐龙的衣袖,小声劝道…… 唐龙余怒未消,却也不好再发作,只是冷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祝无恙却突然皱起了眉,一脸茫然地看向唐龙,又看了看满室的龙凤红烛,问道: “唐县尉,你方才说,今日这日子不一样?莫非……今日是乐县的什么节日不成?我瞧着这布置,倒是格外喜庆。” 唐龙闻言,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眼神有些闪躲,他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啊?我……我说过吗?许是我记错了……” “唐大人方才确实说了!” 一旁的张五条啃着手里的卤鸡爪,含糊不清地插嘴道: “方才您还亲口说来着,说是今日必须喝酒! 唐大人,你家今晚这菜,一多半都是肉,莫不是要过什么吃肉节?你家待客,可真是太实在了!” 唐龙被他说得愈发不自在,甚至有些尴尬得手足无措,只好转头对着唐夫人挤了挤眼睛,用口型道:“你来说!” 第233章 不安分 唐夫人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到桌旁,拿起一只酒杯,亲自给祝无恙斟满了酒,递到他面前,语气温柔: “无恙啊,既然你问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其实也不是什么节日,是……是关于咱家巧燕的事。” 祝无恙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看到唐夫人敬酒,他也只好将杯中的酒抿了一口…… 只听唐夫人继续说道:“你也是知道的,巧燕这孩子,命苦啊! 她娘走得早,她爹又常年在外,音信全无,我和她姑父,看着她长大,就跟亲生女儿一样! 如今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你是个好孩子,人品端正,相貌堂堂,我们两口子都很喜欢你。”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羞得满脸通红的洪巧燕,又道: “我们想着,让巧燕过门,也不用大办酒席,你就当是……收个通房丫鬟,先相处看。反正你也没娶亲,巧燕跟着你,我们也放心。 方才那杯酒,是我这个当姑姑的敬你的喜酒,你可是已经喝了!” 唐夫人笑眯眯地看着他,眼底满是狡黠…… “这杯酒下肚,就算是你同意了。今晚这桌饭,就算是喜酒,吃完了,你们……就入洞房吧!” 祝无恙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洪巧燕只是出去了一会就换了一身新衣裳,为什么饭厅里点着龙凤红烛,为什么唐龙执意要喝酒,还声称今日不一样…… 亏他还自诩为大宋第一智者,没想到,今日竟被这夫妻二人,摆了一道! 他转头看向洪巧燕,只见她正抬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怯生生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羞涩,还有几分不安…… 祝无恙心里百感交集,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唐龙却已经端起了酒杯,大笑着道: “好好好!既然你已经喝了你姑姑的酒,那便再喝了你姑父这杯!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唐龙的外甥女婿了!” 祝无恙看着眼前这杯酒又看了看唐龙和唐夫人那满怀期待的眼神,再看看洪巧燕那娇羞的模样,终究是无奈地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暖了四肢百骸…… 而躲在唐夫人身后的洪巧燕,看着他一饮而尽的模样,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羞涩而甜蜜的笑容…… ………… 若说洪巧燕的小脸平日里是颗透着青涩的小苹果,那今夜的她,便是被晚风催熟了的,红得快要滴出水来,连眼角眉梢都晕着一层浅浅的绯色,映着窗棂外漏进来的月光,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卧房里的红烛燃得正旺,烛芯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的火星,将满室的光影晃得微微摇曳……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合香气息,混着新换的被褥上晒过太阳的暖香,还有洪巧燕身上带着的、那股子少女特有的清甜脂粉味,缠缠绵绵地绕在祝无恙的鼻尖…… 他坐在床边的乌木凳上,脊背原本还绷着几分,可洪巧燕的手指落在他脖颈处时,他十分配合的微微后仰,那股子酸胀的滞涩感,竟像是被温水慢慢化开了一般,舒服得他忍不住喟叹一声…… 白日里从定县赶往来乐县的马车颠簸得厉害,这一路下来,他的脖颈其实早早就僵了,那会儿小巧燕乖巧的坐在他身侧,小手隔着一层衣裳帮他揉捏,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解了他的乏…… 此刻,他闭着眼,唇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若是还在那辆摇晃的马车里,他怕是早就卸了一身的拘谨,继续枕在巧燕的腿上,任由她摆弄了…… 可这里是唐家为他们布置的新房,红绸挂了满墙,龙凤呈祥的锦被铺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摆着喝剩的交杯酒,酒盏上的鸳鸯图案,在烛光下亮得晃眼…… 他与巧燕相识也不过月余,却早已在平时的接触之中,将这个乖巧伶俐、心细如发的姑娘放在了心上,只是今夜不同往日,这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是礼法既定的圆房之夜…… 事到临头,祝无恙却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今年刚满二十二岁,虽也曾跟着他那过世的老爹见过不少风浪,可面对眼前这个紧张得指尖都在发颤的小姑娘,他心里的紧张竟比她还要多几分,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毕竟,有些事,做与不做,其实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怕自己唐突了她,更怕惊扰了这份年少的欢喜……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之中又忽然回忆起那个姓王的女子,她是那么的主动,而他也很享受被动…… 他原本以为,今夜大抵就是这般,两人相对坐着说些闲话,便也算过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那般乖巧听话的洪巧燕,今夜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渐渐有些“不安分”起来…… 起初,她的手还规规矩矩地落在他的肩头,手指修长,掌心带着一点温热的软意,揉捏的力道和白日里别无二致…… 可慢慢地,那双手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一般,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指尖偶尔触碰他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祝无恙的脖颈本就经常酸胀得厉害,只当她是换了个地方帮他揉捏,便也没在意,甚至还舒服地又往后仰了仰,将脖颈的线条舒展得更开些,方便她动作……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带着几分怯意,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勇气…… 这份被动的纵容,像是给了洪巧燕一颗定心丸…… 她的心跳得飞快,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来…… 姑姑唐夫人数个时辰前曾经拉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的那些话,此刻全都清晰地在她脑海里回响…… 那些话,羞得她当时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234章 一日后 可此刻,看着祝无恙闭着眼、一脸放松的模样,她竟鬼使神差地,将那些话付诸了行动…… 她的小手,隔着薄薄的中衣,像是无意间一般,轻轻掠过他颈侧的肌肤,又顺着领口,往下探了几分…… 指尖触碰到的地方,是温热的、紧实的肌理,带着年轻男子独有的硬朗气息…… 那触感传来的瞬间,洪巧燕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像是被火烧了一般,烫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而祝无恙,在那指尖触碰到他肌肤的刹那,浑身便是一僵…… 那股子痒意,不再是平日里揉捏的舒服,而是带着一丝异样的、麻酥酥的感觉,顺着肌肤的纹理,一路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睁开眼,眸子里原本的清明,此刻竟染上了几分慌乱……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还在小心翼翼地往下,偶尔碰到一些“不合礼法”的地方,便会微微一顿,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可他偏偏僵在原地,竟舍不得说出一句阻止的话来……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撩拨,何况今夜喝得还是虎骨鹿血酒…… 不过片刻的功夫,他的呼吸便开始变得粗重起来…… 胸膛微微起伏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喟叹…… 那声音,落在洪巧燕的耳中,像是一道无形的鼓励…… 她的胆子,似乎又大了几分…… 手指不再发抖,反而带着几分笃定,她的掌心,带着少女的软嫩,二人便像是两块磁石,瞬间便吸在了一起…… 祝无恙终于忍不住,缓缓回头看着眼前的姑娘…… 此刻她的脸,红得像是熟透了的樱桃,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的衣襟,鼻尖微微翕动着,一副紧张又羞涩的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 那乌黑的发丝,今夜竟是梳成了妇人的发髻,簪着一支小巧的金步摇,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着,映着烛光,闪着细碎的光…… 这一刻,满室的红烛光影,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般,想要缩回。可他的掌心带着温热的力道,稳稳地将她的手握在了手里…… “巧燕。”他开口,声音竟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洪巧燕被他这一声唤得,浑身一震,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眸,像是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怯意,几分期待,还有几分不知所措…… 那双眼睛,望进祝无恙的眼底,像是望进了一片温热的海洋…… 祝无恙看着她,原本紧绷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那些紧张和尴尬,在这一刻,竟像是被风吹散的云,渐渐消散了……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往上一带,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香,能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烛光,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微微的颤抖…… 红烛依旧在燃着,光影摇曳,映着满室的红绸,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祝无恙的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拥入了怀中…… 怀中的人,柔软得像是一团云…… 他能听到她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那一夜的红烛,一直燃到了天明…… 一日后…… 这天,乐县县衙的案牍库之中,地上满是摊开的泛黄卷宗上,尘埃在光柱里浮沉,混杂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呛得人鼻腔发痒…… 唐龙叉着腰,站在摞得半人高的卷宗旁,看着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的祝无恙,忍不住揉了揉发酸的腰…… “我的县令大人哎,你都扒拉一上午了,这二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能找出什么来?” 他踢了踢脚边一卷写着“江阳八鹰”字样的残卷,一脸嫌弃的接着说道: “你看这纸,都脆得一碰就碎,也就与之有关的那几句,还是记在人家安县县志的夹缝里! 说什么江阳八鹰曾在二十年前过境安县时,给一个小村子捐了五十两银子修桥,然后就没了! 这帮该杀的江洋大盗,打着所谓劫富济贫的旗号,大头都被他们拿去享受了,从牙缝里扣出那么一小坨出来捐赠,居然就变成立地成佛的善举被追捧,还要载入到县志之中! 依我看,当初负责编撰安县县志的人就有很大的问题!” 祝无恙没抬头,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拂过一卷卷宗的边角,指尖沾了些墨色的尘灰…… 他将那卷几乎要散架的册子捧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轻轻放回地上…… “江阳八鹰纵横江湖多年,搅得四县之地一带鸡犬不宁,怎么到了乐县老家,就只剩这寥寥数笔?” 他直起身,晃了晃已显酸胀的脖颈,感觉腰腹处竟是也传来一阵酸胀…… 原因无他,皆是昨晚与洪巧燕彻夜探索人身奥秘之过,只不过还有毒酒的事,让他始终心神不宁,此刻久坐,更是浑身都透着股疲惫…… 唐龙见他这副较真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要我说,你就尽快结案得了! 那定县死牢里不是有个死刑犯顶包吗?人证物证都能凑齐,你何苦在这里跟一堆破纸较劲?” 他接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继续道: “话说回来,你现在多少俸禄啊?如今都已经是县令大老爷了,犯得着再这么苛责自己?” 祝无恙刚想回话,唐龙又挤了挤眼睛,话锋一转又道: “对了,昨夜睡得可好?我那虎骨鹿血酒,效果如何?” 这话一出,祝无恙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涌上一抹无奈的苦笑…… 第235章 门路 也是多亏了唐龙的药酒,害得他整夜都兴奋到头皮发麻,整个人亦是龙精虎猛,毫无睡意…… 而且此刻的他却是精神依旧健硕,心里亦如明镜似的…… 他想起昨夜那暗中盯着他的人竟是阴魂不散的追到乐县,还欲要对他下手,阻止他继续查案! 虽然对方没敢明目张胆地动手,但是已经敢在酒里掺毒,这只能说明,他来乐县这趟,已经更加接近事情的真相,使得那位幕后黑手按耐不住的开始狗急跳墙了! 他昨夜之所以没声张,一来是怕唐府上下恐慌,二来也是不想让唐龙夫妇为他担心,毕竟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除了会给其他人增添一些毫无用处的恐慌之外,没有半点好处…… “药酒……甚好!” 祝无恙压下心头的波澜,摇了摇头,刻意岔开了话题,目光重新落回满地卷宗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道: “姑父,难道就真的再也找不到关于江阳八鹰的记载了吗?尤其是那位三鹰周老大人,他的底细与经历,实在太过模糊。” 唐龙看出他不想提药酒的事,也不点破,只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双手往袖子里一揣: “我在乐县这么多年,自然是有门路能找到,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故意卖了个关子…… 祝无恙眼睛一亮:“姑父有何门路?” “门路是有,就是得费点劲,还得花不少银子。” 唐龙摸着下巴,慢悠悠道…… 祝无恙闻言一怔,倒是有些意外…… 他之前从洪巧燕那里偶尔也问过唐龙的情况,这位姑父曾经也勉强算是出身世家,虽说家道中落,却向来视金钱为身外之物,今日竟会主动跟他提钱,倒是稀奇…… 他心念一转,忽然想起了贴身藏在怀里的那张本该属于洪巧燕的五百两银票…… 于是他从怀里取出银票,递到唐龙面前,唇边漾起一抹笑意: “那姑父需要多少银子?五百两,够不够?” “嚯!!!” 唐龙看着那银票上的数额,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祝无恙的肩膀上,笑道: “你小子可真大方!不过,谁说这银子是给我的?” 这时他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 “都是一家人,我管你要银子做什么?我说的是,你得准备好银子,去百胜门的乐县分舵买消息。” “百胜门?” 祝无恙闻言,眉头猛地一蹙,脸上满是诧异问道: “你是说,姜玉楼的百胜门?他们居然在乐县也有分舵?” 百胜门是如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消息贩子组织,门主姜玉楼更是个传奇人物,此人手眼通天,上达朝堂秘闻,下至市井流言,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只是百胜门行事诡秘,分舵遍布各地,却从不轻易示人,祝无恙也是之前在大名府参加林氏宗亲祭祖大典之时,机缘巧合下与姜玉楼有过一面之缘,谈不上什么交情…… 唐龙见他竟认识姜玉楼,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一拍大腿: “咦?你居然认识百胜门门主?那这下可就好办了!” 祝无恙却苦笑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银票的边缘: “谈不上有多大交情,只是有过些许交集罢了。那日在大名府,我答应帮他一个小忙,他承了我个人情,仅此而已。” 唐龙见状摆了摆手,语气笃定道: “这就够了!江湖人讲究的就是一个人情往来,你打着姜玉楼的旗号去,不说分文不取,至少能少掏不少银子。” 他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已是接近晌午时分,阳光愈发炽烈…… “走,先回府去,也不知道巧燕那丫头下床没。”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祝无恙一眼,挤眉弄眼继续道: “你小子可以啊,昨夜怕是折腾了一夜吧?今儿个还能精神奕奕地查卷宗。” 此言一出,祝无恙顿时尬笑一声,连忙摆手: “姑父说笑了,还是多亏了你的药酒,提神得很。” 正说着,祝无恙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警惕…… 那一坛子被下了毒的泥封老酒,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自己在明,人家在暗,对方这次下毒不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无论他身在何处,恐怕都逃不过那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抬眼看向唐龙,语气也急切了几分: “姑父,事不宜迟,我们何不现在就去百胜门分舵买消息?” 唐龙闻言,却是一愣,随即失笑道: “现在就去?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得做好掏双倍银子的准备。” 他见祝无恙满脸疑惑,便接着解释道: “这百胜门的乐县分舵,规矩古怪得很,只在夜间的鬼市开放! 那舵主还是个怪人,嗜睡如命,白日里若是有人去打扰他睡觉买消息,价格可是要翻倍的。” “翻倍?”祝无恙眉头紧锁,陷入了沉吟…… 如若对方到时真的索要五百两银子的话,再一翻倍,便是一千两,他如今身上可拿不出这么多钱…… 更何况,这银子本就不是他的,算是洪巧燕的嫁妆钱,岂能任由他随意挥霍…… 可若是等到夜间鬼市,一来要多等半日,夜长梦多,谁知道那暗中的敌人会不会再使出什么阴招? 二来,江阳八鹰的案子迫在眉睫,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变数,他实在赌不起对方会不会再造杀孽……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紧蹙的眉头上,映出他眼底的纠结…… 他低头看了看袖中的银票,又想起卷宗里关于周老大人的寥寥数笔,想起那些因江阳八鹰而家破人亡的百姓,想起定县死牢里那个无辜顶包的死刑犯…… 片刻之后,祝无恙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唐龙,眼神已然变得坚定…… 他心里想着:等就等吧!多留一日便多留一日,左右那人若是想害我,也不会在乎我是在唐府,还是在鬼市…… 而且,入夜之后,鬼市人多眼杂,对方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唐龙见他心意已决,便点了点头,弯腰帮着收拾地上的卷宗: “决定好了是吧?那咱就先回府。巧燕那丫头怕是等急了,再说,也得让你养养精神,夜里的鬼市,可不是那么好逛的……” 第236章 鬼市分舵 是夜,亥时一刻,更鼓的余韵还在乐县街巷的阴影里荡着,唐龙领着祝无恙、隋堂、张五条三人,踩着满地碎月,停在了一座荒庙前…… 这庙是鬼市的入口,残垣断壁上爬满了枯藤,朱红的漆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檐角的兽首早没了踪影,只留几个黑洞洞的豁口,像极了饿鬼的眼睛…… 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闷热的风裹着草木腐败的腥气,吹得人胸口发闷…… 这般光景,便是走惯了夜路的货郎,怕也要两股战战,魂飞魄散…… 按照鬼市的规矩,此刻四人的脸上都扣着面具,青面獠牙的,看起来狰狞可怖,往那荒庙前一站,活脱脱四道索命的鬼影…… 唐龙打头,推开半扇朽坏的山门,吱呀一声,惊起梁上几只蝙蝠,扑棱棱地撞向夜空…… 过了庙中那面裂了纹的巨大影壁,后头是一片老槐林,树影婆娑,枝桠交错如鬼爪…… 夜风穿过林叶,呜呜咽咽,像是有人在隐隐哭泣…… 四人默不作声地穿林而过,脚下的落叶簌簌作响,待走到林子尽头,眼前变得豁然开朗,山谷之中,竟藏着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 那便是鬼市了…… 与外头的阴森截然不同,这里人声鼎沸,酒旗招展,叫卖声、划拳声、“大爷来玩啊”的诱惑之声混在一处,热闹得紧…… 路边的摊子上,摆着不知从哪得来的古董玉器、奇门暗器,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稀罕物,摊主们亦是都戴着面具,看不清面目…… 而百胜门的分舵,便在这鬼市尽头一个山洞的拐角处…… 那建筑依山而建,两层楼高,半截嵌在山壁里,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门口守着两个精壮汉子,腰悬长刀,目光如炬,见了四人,也不盘问,只侧身让开了路…… 进了接客大厅,一股脂粉香混着酒香扑面而来…… 厅中央的太师椅上,斜斜倚着个女子…… 她穿一身水红纱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雪白的脖颈和大半胸脯,脸上扣着个小小的女鬼面具,眼尾描着飞红,手里摇着一柄描金羽扇,说不出的妖娆慵懒…… 祝无恙挑了挑眉,唐龙先前只说这分舵主是个怪人,却没说竟是个妇人…… 那女子抬眼扫了四人一眼,声音懒懒的,带着点沙哑的媚意,用黑道上的切口问道:“是来掏信儿的,还是来贩信儿的?” 唐龙显然是熟客,拱了拱手,同样用切口回:“自然是来掏信儿的。” 女子闻言,这才直了直腰,羽扇轻轻一摇,漫不经心地问:“几位哪个是掌盘子的?要寻哪路神仙的底?” 祝无恙上前一步,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沉声道:“江阳八鹰,周桐。” “周桐?” 女子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他们要找的是这号人物,她抬手朝旁边的小厮摆了摆道: “去,把压箱底的那卷‘老黄历’给客官取来。” 小厮应声而去,片刻后,捧着一份蒙尘的卷宗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女子面前的案几上…… 卷宗纸页泛黄,边角都磨卷了,而且在此之前明显还积过一层灰的样子…… 女子嫌恶地皱了皱眉,伸手想翻,指尖刚碰到纸页,又万分嫌弃的缩了回去,抬头看向祝无恙,伸出三根纤纤玉指: “三百两,不二价。” 祝无恙一怔,身后的隋堂和张五条也忍不住低呼一声,便是唐龙,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是一份陈年旧档,竟要三百两银子,这百胜门,当真是抢钱不成! 大厅里霎时静了下来,只能听见窗外形形色色的叫卖之声…… 唐龙见祝无恙竟是真有当场掏银子的意思,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打断道: “慢着!我这位朋友,与你家姜大门主有旧,这价钱,可否能通融一二?” “咯咯咯……” 女子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软肉亦跟着一颤一颤,直晃的人不忍挪开眼睛…… “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若是随便来个阿猫阿狗都敢说与我家门主有旧,我这分舵,怕是要喝西北风去了。” “你!” 见对方竟是将他们比作阿猫阿狗,唐龙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 女子柳眉一挑,羽扇往案几上一拍,声音亦是冷了几分: “少废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要便要,不要便出门右拐,好走不送!” 听着口气,竟像是吃定了他们…… 祝无恙见状哂然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叠提前分好的银票,拍在案上笑道: “行吧!银票在此,卷宗给我。” 女子见他这般爽快,倒是愣了一下,随即用羽扇盖住卷宗,眼波流转,媚声道: “哎呦,小哥倒是个爽快人。奴家倒是好奇,你寻周桐的消息,是为了什么?” 祝无恙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回道: “在下久仰江阳八鹰当年的威名,尤其是这第三鹰周桐,居然能从朝廷的天罗地网里逃出生天,端的是英雄了得! 在下家中有个说书的朋友,正愁没素材,便想着买了他的生平,编一段评话,也好博众人一笑。” 这话滴水不漏,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处…… 可那女子却歪着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笑道: “就只是为了这个?” 祝无恙才懒得与她多废话,再多说些怕是要露馅,况且那边洪巧燕还等着他回去给他洗脚呢,于是将银票放在一旁后,伸手便去拿卷宗…… 谁知那女子竟抬起一条雪白的大腿,轻轻压在了卷宗上,那腿肌肤莹润,线条匀称,在灯火下晃得人眼花…… 祝无恙的脸色沉了沉,却还是耐着性子笑道: “姐姐这是何意?银票我已留下,你说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莫非是不算数了?” 女子用羽扇掩着嘴,咯咯直笑,面具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哥的理由,编得倒是好听。可惜,骗得过别人,却是骗不过奴家。” “哦?” 第237章 没白来 祝无恙无奈的挑眉问道: “姐姐何出此言?” “呵呵……一些个二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我们百胜门早不当回事了,卷宗都扔在库房里,连过往的耗子都懒得去啃。” 女子嗤笑一声,羽扇一指案上的银票语气有些揶揄的继续说道: “三百两,都可以够寻常百姓过好多年了。你说为了编评话?怕是说书说到嗓子哑,也赚不回这笔本钱吧?”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狡黠: “莫不是……当年江阳八鹰劫掠的那笔财宝,被周桐私吞了?你寻他的消息,是想找到他,逼他分你一些,发一笔横财?” 祝无恙心中一动,面上却也露出一丝狡黠的笑,顺着她的话道: “有何不可?” 女子闻言笑的更欢了,再一次的花枝乱颤道:“呵呵,小弟弟,你倒是异想天开! 且不说这都过去二十年了,周桐是死是活还两说。便是他还活着,那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老狐狸,你想从他嘴里撬出银子,怕是嫌命长了。” 而后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啪”的一声一拍大腿,继续说道: “哦!我想起来了!前阵子听底下人说,定县有个老员外,也是姓周,听说是全家差点被人灭门,他自己更是被虐杀,死状凄惨,连脸都认不出来了! 那周老员外的年纪,倒是与周桐不差分毫……你说,那会不会就是当年的江阳第三鹰?你说嘛!” 女子说着,那条压在卷宗上的腿,竟轻轻蹭了蹭祝无恙的腿侧……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祝无恙心头一跳…… 昨夜喝的虎骨鹿血酒,余劲还没散,被她这么一蹭,只觉一股热流直冲下腹,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挺直的身子微微弓了弓,想掩饰那点尴尬…… 随后鬼使神差地,他竟是伸手抓住了那条玉腿…… 令人意外的是,刚入手时确实颇感滑腻,再逆着一捋,却又带着一丝细微的扎手…… 祝无恙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想来是女子为了美观,时常刮剃腿毛,才会有这般触感…… 他指尖轻轻逆着向上故意又捋了一下,笑着调侃道:“姐姐可真是女中豪杰。” 只是对于女子的问话,祝无恙并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承认,心念急转间,他一边装作色急的样子对女子的玉腿爱不释手,一边寻思着对方到底是如何得知这般密辛,莫非百胜门在衙门之中也安插着眼线不成…… 而女子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大胆,身子一僵,只是却并未将腿收回,显然亦是十分享受得到别人的爱抚,只不过在看到唐龙发出猥琐的笑声之时,随即开始变得有些微怒,似乎是很不待见唐龙的感觉,声音也尖了几分: “哼!别以为你们戴着面具,奴家就认不出你们! 唐县尉,你这大肚腩,便是再套上十层衣裳,也藏不住! 还有你脚上这双官靴,鞋底子的云纹,可是官府独一份的!” 唐龙闻言脸色一变,慌忙低头去看…… 可不嘛,他光顾着戴面具,竟忘了换鞋! 那官靴的云纹,走在街道上尚不明显,也不会引人注意,只是此刻在灯火之下却是格外显眼…… 唐龙被人如此轻易的揭了老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随即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怒道: “既然你早就知道了,还敢拿乔!还不快把周桐的卷宗交出来!小心我治你一个知情不报之罪!” “哎呦喂!治罪?!” 女子咯咯冷笑,笑声里满是不屑…… “唐县尉可真是好大的官威! 我们百胜门做生意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卖消息也是做生意,你若是不愿掏银子,想要强抢的话,可得再仔细掂量掂量! 莫说是你一个小小的县尉,便是你身边这位祝县令,到了鬼市这个一亩三分地,也未必敢动我百胜门分毫!” 祝无恙心头一凛,赶忙伸手拦住作势欲要上前理论的唐龙,他的心中有些惊叹道:这女子,竟连他的身份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旖念,凑到女子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的香,面具后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姐姐可真是深藏不露,竟连在下的底细都摸透了。不如姐姐代我来做这县令,我给姐姐牵马坠镫,洗脚暖床如何?” 女子被他的气息拂得耳根发烫,却还是强装镇定,羽扇点了点他的胸膛: “与祝县令说话,倒是有趣。奴家倒是想与你深入交流一番,只可惜……六扇门的那些鹰犬,可比黑道还要黑。奴家惜命,可不敢与官府走得太近。”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听得祝无恙心中冷笑…… 看来此女不知是因为那门主姜玉楼的原因还是什么,竟真是之前调查过他的样子,连他身边的盛潇潇和崔响原是六扇门的人都知道…… 不知怎的,他此时又想起了那位与之春宵一度的王姓女子,那个同样媚骨天成的女子,却比眼前这位少了几分做作,多了几分坦荡…… 他的手再次抚上女子的腿,这次是顺着往下,指尖划过细腻的肌肤,带着几分撩拨…… “姐姐既知道这么多,不如好人做到底,把周桐的事,一并说与我听?也省得我再费心思翻阅那破卷宗了。” 女子被他摸得浑身发软,居然忍不住就那么当众低低呻吟了一声,随即轻咬着红唇,娇嗔道: “既然话都挑明了,银票留下,卷宗你拿去便是。不过……奴家有个条件。” 祝无恙挑眉,语气故作轻佻道:“哦?什么条件?莫不是要我以身相许?” “呸!” 女子面具后稍稍红了脸,用腿轻轻蹬开他,笑骂道:“小色鬼,竟还想占奴家的便宜!” 她顿了顿,羽扇一收,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周桐的卷宗里,藏着一个可以解你燃眉之急的大秘密。你看了便知。奴家要你答应,此事若是闹大,万万不可牵扯出百胜门。” 祝无恙眸光一闪心道:看来,此次鬼市之行,没白来……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第238章 杯弓蛇影? 女子见他应下,这才挪开腿,将那卷蒙尘的卷宗推到他面前,随后竟又从银票中抽出一百两的票子,眼角含着笑意一并递了过去…… “拿去吧!看在小弟弟还算合姐姐胃口的份上,这一百两,就当是姐姐请你喝茶了。记住下次见面时,依旧叫声姐姐就成,姐姐我就乐意吃你这套!” 祝无恙闻言尬笑一声,见对方如此大方,他倒也不舍推辞,先是将银票妥善塞进怀里,而后才拿起卷宗,随手翻了两页…… 纸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却依稀能辨认出“江阳八鹰”、“周桐”、“定县周氏”几个字眼…… 他心中了然,将卷宗揣进怀里,朝女子拱了拱手:“多谢姐姐。” 唐龙见他终于得手,内心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催道: “既然拿到了卷宗,我们还是快走吧!” 祝无恙却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女子脸上的面具上:“姐姐的面具,倒是别致。就是不知摘下来,是何模样?” 女子咯咯一笑,羽扇掩住面具:“小弟弟若是想知道,下次再来鬼市便是。姐姐我随时恭候。” 祝无恙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领着三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女子依旧斜倚在太师椅上,羽扇轻摇,面具后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的背影上…… 四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依旧戴着恶鬼面具的祝无恙指尖摩挲着怀里的卷宗封皮,粗糙的麻纸蹭过指腹,那触感竟比腰间软剑的剑柄还要让人安心…… 卷宗里藏着的,是真正鲜为人知的秘辛,只要循着这线头往下扯,那二十一条人命背后的真相,估计很快便要浮出水面了…… 同行的其余三人脚步声错落,唐龙的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隐约听起来似是在编排那百胜门的女子,张五条则大咧咧的东瞅瞅西望望,唯有隋堂,脚步声轻得像一片柳叶,目光始终扫着四周的暗影…… 祝无恙隔着面具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有这武痴在侧,倒省了不少提防暗箭的心思…… 转过一道巷口,酒香陡然浓了几分…… 前方灯火摇曳,正是方才路过的那家酒肆…… 而此刻,一辆独轮车好巧不巧的停在酒肆门前,车上挂着盏羊角灯笼,昏黄的光映着车旁那个佝偻的身影…… 一位穿着件洗得发白短褐的伙计,正费力地从车上搬卸酒坛子,坛口的红布耷拉着,沾了不少尘土…… 祝无恙的脚步顿了顿…… 那伙计弯腰时的姿态,肩头微微倾斜的角度,还有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的半截粗壮手腕,竟让他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感,而这熟悉感却让他猛的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这感觉来得突兀,却又尖锐,像是有人用细针挑了挑他的神经……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之上,冰凉的铁意顺着指尖漫上来,软剑虽未曾出鞘,看似只是腰间装饰物的剑穗却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 四人擦着独轮车走过,那伙计始终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正在此时,恰逢酒肆老板娘撩着帘子出来,叉着腰就骂开了: “你这死老鬼,磨磨蹭蹭的!这几坛酒半个时辰前就该送到了,耽误了老娘做生意,看我不扣你工钱!” 老板娘的嗓门又尖又利,唾沫星子溅了那伙计一脸…… 而他却像是聋了一般,一声不吭,只是加快了搬坛子的动作,肩膀缩得更紧了,活脱脱一副老实巴交、任人欺辱的模样…… 祝无恙闻言,内心稍定,手指也渐渐松开了剑柄…… 他心里暗笑自己,许是这几日查案查得太紧,又碰上昨夜差点喝下毒酒的事情,让他的神经都绷成了弓弦,看谁都像藏着猫腻,不过是一个送酒的老伙计,能有什么门道?想来不过是自己杯弓蛇影罢了…… 他放下心防,抬脚便走,张五条和唐龙跟在身后,还在打趣着老板娘的泼辣…… 四人转过酒肆的拐角,墙后便是一片宽阔之地,只是此地坑坑洼洼的,还有零零散散的几个矗立的木桩,祝无恙揣测那应该是此处破庙以前的武僧们用来练功的地方……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几人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疑不定的问话,隔着一堵墙,清晰地钻入四人的耳膜: “咦?你不是送酒的老王头?老王头呢?你是谁?” 是酒肆老板娘的声音,先前的泼辣荡然无存,只剩下些许的错愕与疑惑…… 祝无恙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这变化来得太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他甚至来不及出声示警,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身后的土墙竟如纸糊一般,轰然爆碎! 砖石飞溅,尘土弥漫,一道黑影裹挟着劲风,从墙塌的窟窿里猛冲出来! 那黑影速度极快,快得像一道惊雷,手掌劈出的劲风带着破风的锐响,竟是生生将厚实的土墙震出了一个丈许宽的大洞! “小心!”祝无恙低吼一声,与身旁的隋堂几乎同一时间便往后急退…… 可他们还是慢了半步…… 身后的张五条和唐龙,一个懒散迟钝,一个体态肥硕,哪里躲得开这漫天飞射的砖石? 只听两声闷哼,两人被几块飞石狠狠砸中,重重摔在地上…… 张五条抱着腿哀嚎,唐龙则被一块断砖砸中后背,当场喷出一口血,脸色瞬间惨白…… 而在那堵墙的后面,方才还骂骂咧咧满嘴不干净的妇人也已经躺在了地上,不知死活…… 那黑影落地,身形站定,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只是原本佝偻着肩膀,此刻却站的笔直,方才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也已然荡然无存…… 他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脸被刻意抹脏遮掩,依旧看不清楚,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寒光,却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射向祝无恙…… “没想到,毒酒都毒不死你。你的命,可真大…”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沙哑,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阴鸷…… 第239章 破庙大战(一) 唐龙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挣扎着抬起头,满脸的墙灰混着血迹,指着那人,声音都在发颤: “原来是你!昨日那酒便是你卖给我的……你方才说,那酒有毒?!” 那人嗤笑一声,这笑声不再刻意伪装,带着几分残忍的快意,他缓步走到唐龙面前,居高临下地就那么看着他…… 唐龙看着他逼近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却还是梗着脖子骂道:“你这狗贼……竟然……”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便看到那人忽然抬脚,随后重重踏在了他的胸口! “噗——” 唐龙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血色殷红,溅湿了身下的青石板,他那肥硕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双眼一翻,便彻底昏死过去…… 一旁的张五条看得目眦欲裂,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那人转身一脚踢在膝盖上,只听得张五条膝盖处的骨头发出一声脆响,疼得他当场晕厥了过去…… 祝无恙看得心头一沉,他一把扯下脸上的恶鬼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凝着寒霜…… 他握着软剑的手青筋暴起,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人: “原来如此!既然你承认毒是你下的,那周老大人一家二十一口人命,便都是你参与谋害的吧?还有那晚在县衙放火,差点烧死本官的,也定然是你这贼人!” 他越说越气的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好,好得很!早知道你这幕后黑手,竟有胆子直接出现在本官面前,本官又何苦在鬼市上,白瞎了那许多银子买线索!” 那人闻言,发出一阵难听的怪笑,像是夜枭在啼叫…… 他缓缓转过头,身上的短褐被此地山谷的夜风一吹,猎猎作响…… “是我又如何?” 直到此时,此人都在极力的遮掩他原本的音色,怪笑着接着说道: “是你自己找死,非要揪着不该管的案子不放,怨不得别人!不过……” 他上下打量着祝无恙,语气里满是嘲讽:“我倒是没想到,你这自封的‘大宋第一智者’,临死之际,惦记的竟是那几个银子。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祝无恙懒得再与他逞口舌之利,只冷冷道:“你承认,便好。” 他的眼角余光飞快地瞥向身旁的隋堂,只见隋堂握着长剑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一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略有几分散漫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猎人看到了心仪的猎物,非但没有半分惧意,反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祝无恙的心,稍稍定了定…… 此人的掌法刚猛绝伦,能一掌震碎土墙,内力定然浑厚至极! 若是单打独斗的话,自己八成绝非他的对手! 可身旁有隋堂在就不一样了,这个半路“捡来的”的武痴,其剑法,走的是凌厉狠辣的路子,最擅长以快制敌,两人联手之下,纵使对方再厉害,鹿死谁手,也尚未可知! 一念至此,祝无恙再不迟疑,他手腕一翻,腰间软剑“唰”地出鞘,剑身如秋水,寒芒四射! 他的软剑不同于寻常长剑,剑身柔韧,却亦能削铁如泥,此刻在他手中,宛如一条蓄势待发的银蛇…… “拔剑!”祝无恙低喝提醒了一声…… 隋堂早已按捺不住,闻言长剑出鞘,龙吟清越,他手腕一转,剑尖直指那人,眼神炽热:“你的掌法不错,值得隋某出剑!” 那人见状,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欢了,他低头看了看脚边昏死的唐龙,目光落在唐龙腰间的腰刀上,他随即俯身,一把抽出那柄腰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哼!两个毛都没长齐的生瓜蛋子,你们杀过人吗?既然你们急着找死,那老子便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他双脚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便朝着祝无恙的方向猛冲过来! 手中腰刀劈出,带着一股骇人的劲风,刀风刮得祝无恙的衣袂翻飞,脸上的汗毛都根根倒竖! 祝无恙瞳孔一缩,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鬼魅般向旁疾闪,同时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吐信,直刺那人的肋下! 隋堂紧随其后,长剑横扫,剑势凌厉,直逼那人的下盘!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这坑坑洼洼的木桩林之中…… 夜风卷着残叶,打着旋儿撞在随处可见的木桩之上,月色被云层扯得粉碎,漏下几缕昏黄,堪堪照亮三道缠斗的人影…… 祝无恙的软剑如青蟒出洞,腕间一转,剑穗抖出细碎的寒光,堪堪缠住那顶毡帽下劈来的牛尾刀…… 刀刃厚重,带着破风的锐响,甫一相接,祝无恙便觉虎口发麻,一股沉雄的内力顺着剑身涌来,震得他手臂微微发颤! 而身旁的隋堂紧随其后,长剑如惊鸿掠影,直刺那人肋下空门,意图逼他回防…… 只是那人却似背后长了眼睛,不闪不避,刀势不减,反而更添三分狠厉,刀锋擦着祝无恙的发梢斜劈而下…… 分明是两人联手,却被他一人压得只能勉力招架! 祝无恙心知此人武功高绝,绝非寻常江湖匪类,不敢与其硬碰,手腕急转,软剑如灵蛇缠树,死死绕住刀身,同时脚尖点地,身形倏然后撤,手中软剑借着后撤之势,陡然变招,剑尖化作一点寒星,直刺那人握刀的虎口…… 这一招刁钻至极,寻常人便是躲得过,也得弃刀自保…… 可月色下,那毡帽微微一动,露出一双冷厉如鹰隼的眸子…… 那人竟不慌不忙,左手倏然探出,两根手指如铁钳一般,精准无比地夹住了祝无恙的剑尖! “铮!”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祝无恙只觉剑尖被一股巨力锁住,动弹不得…… 而那人手中的牛尾刀余势未绝,带着软剑的拖拽之力,依旧朝着他的脖颈斩来…… “小心!” 隋堂厉声疾呼,长剑如流星赶月,点向那人的手腕…… 他剑速极快,直指那人脉门,这一下若是点中,那人纵有通天本领,也得松了手指…… 第240章 破庙大战(二) 那人似是料不到隋堂剑招如此迅疾,冷哼一声,手腕猛一震…… 刀身被软剑缠着挣脱不开,他竟当机立断,右手一松,任由牛尾刀带着软剑飞射而出,“哐当”一声钉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剑身兀自震颤不休…… 祝无恙只觉手中力道一空,软剑被刀的惯性带得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两步,瞬间没了兵刃…… 几乎是同一时间,隋堂的剑已至! 他岂会放过这等良机,手腕翻转,长剑挽出三个剑花,剑招愈发凌厉,一剑快过一剑,直逼那人周身大穴…… 可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面对隋堂这石破天惊的一剑,那头戴毡帽之人竟是纹丝不动,非但不躲,反而迎着剑尖,赤手空拳地抓了上去! 隋堂瞳孔骤缩,心中暗骂一声“找死”! 他这一剑凝聚了十成功力,便是精钢也能刺出一个窟窿,何况是血肉之躯? 可下一刻,“噗”的一声轻响,隋堂只觉剑尖刺入一物,却又被一股强横的内力挡住…… 定睛看去,那人的手掌竟真的抓在了剑尖之上,内力裹挟着掌风,硬生生将剑尖钳住! 纵然掌心被剑气割裂,鲜血汩汩渗出,染红了半截剑身,他却面不改色,五指发力,竟似要将长剑捏断…… “混账!” 隋堂怒喝,手腕猛旋,想要抽回长剑…… 然而那人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左手抓着剑尖,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脚精准无比地踢向隋堂的手腕…… 隋堂只觉腕间剧痛,握剑的力道顿时消散,只得被迫弃剑…… 长剑脱手飞出,插入泥土之中,剑穗兀自摇晃…… 即使没了兵刃,隋堂亦是悍勇,不退反进,双拳齐出,顺势朝着那人面门砸去…… 他的拳脚功夫亦是不俗,拳风虎虎生威,招招狠辣…… 可那人的身法却诡异至极,脚步飘忽,如鬼魅般游走,隋堂的拳脚竟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不过三招的功夫,隋堂便已明显落入下风…… 他怒喝一声,右腿如铁棍般横扫而出,直踢那人胸口,这一脚凝聚了全身力气,势要将那人踹飞…… 可那人却似早已预判到他的招式,不闪不避,左手倏然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隋堂的脚踝! 隋堂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的身形顿时被定住……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人手臂猛一发力,竟将他整个人抡了起来,朝着那原本已经有一个大窟窿的土墙狠狠甩去! “嘭!”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隋堂的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那本就残破的土墙顿时又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簌簌落下…… 好在隋堂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护住了脑袋,饶是如此,也被震得气血翻涌,喉咙一甜,嘴脸溢出鲜血…… 就在此时,祝无恙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空隙,他早已悄无声息地绕到那人背后,双脚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右腿凝聚全身力气,狠狠踹在那人的后心! “咚!” 这一脚势大力沉,那人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趔趄,往前踉跄了两步…… 祝无恙岂会错失良机,紧随其后,双拳如雨点般捶在那人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身形终于不稳,向后倒退了半步…… 可祝无恙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正是最虚弱的时刻,那人猛地回过身来,眼中寒光暴涨,右掌如蒲扇般拍出,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结结实实地拍在祝无恙的胸口…… “噗!” 祝无恙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而出,不偏不倚地砸在隋堂撞出的那个土窟窿里,将那窟窿砸得更大了些…… 碎石混着尘土劈头盖脸地落下,他滚落地面,只觉胸口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得满脸都是…… 月光下,祝无恙浑身沾满了泥土,嘴角挂着血迹,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切!你落地的模样,真衰。” 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 祝无恙艰难地抬起头,只见隋堂正扶着土墙,勉强站起身来…… 他浑身也是尘土,却因方才护住了脑袋,脸上比祝无恙干净了许多,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祝无恙一愣,随即心中暗骂…… 都到了这生死关头,这厮怕是被摔傻了不成,居然还有心思调侃谁的姿势更难看? 他刚想开口回骂,却见那头戴毡帽之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人拍了拍胸口的尘土,纵然挨了祝无恙一脚两拳,却似浑然无事…… 他缓缓抬起双手,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印诀,周身的空气陡然凝滞起来…… 一股强横的内力自他体内汹涌而出,吹动他身上的布衣猎猎作响,竟是无风自动…… 月色下,那人的身影愈发显得高大,如一尊魔神,朝着二人缓步走来,随后愈来愈快…… 祝无恙与隋堂脸色同时一变…… 瞧此人这架势,接下来这一击的威势,怕是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 两人来不及多想,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他们扎好马步,几乎同时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内仅剩的所有内力,双掌齐出,迎着那人的掌风,悍然拍去! “轰!” 双方手掌相接,一声巨响震得整个荒祠以及那小酒肆仿佛都在跟着颤抖…… 祝无恙与隋堂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涌来,双臂如遭雷击,剧痛难忍…… 随后,两人便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再次被震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这一次,两人皆是灰头土脸,嘴角又多了一条血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觉四肢百骸都似散了架一般,疼得倒抽凉气…… 他们互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此人的内力,竟强横至斯!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可是不能再与此人正面对掌硬碰硬了,太他姥姥强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祝无恙循声望去,只见之前被打晕在地的张五条,正忽忽悠悠地醒转过来…… 第241章 破庙大战(三) 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茫然地看了一眼院中狼藉的景象,待看到那头戴毡帽之人正步步紧逼,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踉跄着想爬起身,却感觉膝盖剧痛难忍,当他的目光扫过地面之时,忽然看到不远处滚落着一个偌大的酒坛子,想来应该是此人装作送酒伙计时所要运送的其中之一…… 张五条随即眼睛一亮,强忍着剧痛连滚带爬着扑过去,一把抱起酒坛子,扯开嗓子大喊道:“祝公子!我来助你!” 话音未落,他便抱着酒坛子,使出浑身力气,朝着那头戴毡帽之人的脑袋狠狠砸去! 而后张五条也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复又重重倒地…… 刚才那一掷,牵扯到他膝盖处的伤痛,疼的他龇牙咧嘴的直抽抽,估计再也没办法爬起来了…… 然而那人闻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左手倏然探出,一拳击出…… “嘭!” 酒坛子应声爆碎,有些浑浊的酒水四溅而出,淋了那人一身…… 酒水顺着毡帽的缝隙流了进去,那人的动作微微一滞…… 祝无恙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赶忙提醒张五条危险! 可惜张五条已经没有哪怕多动一下的力气,此刻他的整条右腿都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浸透了裤管,顺着石板缝往下淌…… 他只能瘫在地上,死死咬着牙,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与绝望,看着那人的身影如鹰隼般朝着自己俯冲而来,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眼看着那人已经朝着张五条纵身而去,祝无恙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一脚跺在地面,借势飞身而去阻止那人对张五条痛下杀手…… 谁知祝无恙此举却是正好陷入那人的圈套! 祝无恙刚一个舍身踢拦住那人去路,脚掌却只是堪堪擦过那人的衣襟,但见那人腰身猛地一拧,竟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忽的转身,掌心凝聚着浑厚的内力,结结实实印在了祝无恙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祝无恙如断线的风筝般再次被打飞出去…… 这一次,隋堂见状赶忙飞身掠来,双臂如铁钳般稳稳接住了他,可那掌力的余威实在太过霸道,隋堂的脚步也踉跄着向后退了七八步,才勉强抵住那股冲劲…… 祝无恙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疼痛无比,气血翻涌得厉害,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便喷了出来,溅在隋堂的衣襟上,红得刺眼……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传来几声清脆的“咔嚓”声,怕是肋骨也被打断了几根…… 而隋堂接住祝无恙之前,祝无恙在空中下意识地将手臂撑开维持平衡,指尖却不偏不倚勾住了旁边酒肆悬挂着的羊角灯笼…… 那灯笼本就被方才的打斗震得摇摇欲坠,经他这么一拽,顿时脱了绳索,“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灯笼里的烛火并未熄灭,反而引燃了灯笼外层的油纸,腾地一下蹿起半尺高的火苗…… 隋堂接住祝无恙时后退的力道太猛,后背又撞上了酒肆门口堆放的酒坛子,只听“噼里啪啦”一阵脆响,两坛子陈年烈酒顿时被打翻在地…… 浑浊的酒水汩汩地漫出来,像是一条蜿蜒的小溪,径直淌向那团燃烧的火苗…… 酒液遇上明火,瞬间便被点燃,“轰”的一声,火势陡然暴涨,火舌舔舐着地面的柴草、木屑,以及散落的酒坛碎片,眨眼间便蔓延开来,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隋堂见状,不敢再停留,赶忙扶着祝无恙,二人分别纵身跳在旁边的木桩上…… 这些早年属于寺庙武僧的练武木桩,此刻倒成了暂时的安身之处…… 对面那人见此情形,不知是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他脚下的地面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然而他没有选择纵身跳向离自己最近的木桩,反而目光阴鸷地盯着祝无恙与隋堂,双脚猛地在地面一蹬,身形如箭般朝着二人的方向猛的扑去…… 他的身法快得惊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不等祝无恙和隋堂反应过来,便已落在二人面前…… 只见他双腿猛地撑开,脚尖带着破空之声,狠狠踹向二人脚下的木桩…… 那木桩原本虽是坚硬的槐木所制,奈何经历了多年的风吹雨打,却哪里经得住他这蕴含着内力的一脚? 只听“咔嚓”两声脆响,两根木桩应声断裂…… 那人稳稳地落在断成只有一半的两根木桩之上,身形纹丝不动,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而祝无恙与隋堂则只好仓促间纵身飞退,脚尖在即将断裂的木桩上一点,借力向后掠去,又重新分别落在身后的两根木桩上…… 三人分立在三根木桩之上,遥遥相对…… 此刻火势已经越来越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们虽然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不敢有丝毫松懈,眼角的余光却是忍不住的向下看去…… 只见大火如同贪婪的猛兽,很快蔓延到周边酒肆的屋檐,木质的梁柱被烧得“滋滋”作响,时不时有燃烧着的木屑掉落下来,砸在火海里,激起一阵火星…… 三人脚下的木桩也已经被火焰舔舐着底部,焦黑的木屑簌簌掉落,木桩虽然暂时还能顶得住,显然也撑不了多久了…… 而最令祝无恙担心的,还是躺在不远处地面的唐龙和张五条二人…… 唐龙被那人一脚结结实实的踏在胸口,此刻仰面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生死不知…… 而张五条虽然清醒着,却是被伤了膝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一点点向自己逼近,脸上满是恐惧…… 那灼热的气浪已经烤得他皮肤生疼,浓烟呛得他不住地咳嗽,每咳一声,膝盖的伤口便牵扯着疼,疼得他浑身发抖…… 第242章 破庙大战(四) 好在那小酒肆还有个一直躲在角落的伙计! 那伙计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方才打斗一开始,他便吓得钻进了柜台底下,捂着耳朵不敢出声…… 此刻见老板娘也快被大火波及,她方才被那人随手打晕了,躺在离火海不过三尺的地方,而打斗的三人此刻已被大火包围无暇他顾,小伙计这才鼓起勇气,胆战心惊地爬出来,先是连滚带爬地将昏迷的老板娘拖到远离火势的墙角,又听到张五条的央求…… 张五条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丝哀求:“小兄弟……救救……救救我们……” 那伙计看着张五条和唐龙的惨状,心下不忍,咬了咬牙,又折返回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张五条和唐龙分别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祝无恙见状,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可随即又提了起来…… 他知道,那人的目标是自己,若是见短时间伤不到自己,极有可能再对张五条和唐龙下手! 为了防止那人又杀心骤起,祝无恙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清了清嗓子,扬声出言吸引那人道: “在地面上我二人不是你的对手,但是你的下盘功夫不行!此刻大家都到了木桩之上,你,完了!” 而这时隋堂竟然也非常多余的附和了一句:“哼,地面上算你厉害!” 只不过祝无恙之所以这么说,一来自然是为了救唐龙和张五条,用言语牵制住那人,不让他有机会再对二人下手; 二来也是为了诈那人…… 毕竟武学一道,往往有所长便有所短,一个掌法如此超群的高手,大概率会专注于内力的修炼,下盘功夫难免便会弱上一些…… 可祝无恙也清楚,这不过是相对而言,能有如此深厚内力的人,下盘功夫又岂会真的如他所说的那般不堪一击? 他不过是赌一把,赌那人会被自己的言语激怒,乱了方寸…… 只见那人听完这话,既没有承认,却是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毡帽下露出的半张脸上被火光映得一片通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回了一句: “呵,那就让你试试!” 话音未落,那人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原本阴鸷的气息变得凌厉无比,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只是这次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对面那人有所动作,自己这边隋堂却是站在木桩上微微晃了晃……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三人之中真正下盘功夫最不行的是隋堂…… 隋堂本就擅长的是剑术搏击,在平地上尚可发挥得淋漓尽致,可到了这狭窄的木桩之上,脚下无根,他的优势便荡然无存,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使不出,不过片刻功夫,连站稳都开始变得困难…… 隋堂知道自己拖不得,若是等那人先出手,他们二人怕是都要葬身于此…… 他咬了咬牙,不等祝无恙出声,也不等二人商量好对策,只好借势踏着脚下的木桩,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先向那人冲了过去…… 而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匕尖闪烁着寒芒,直刺那人的咽喉…… 祝无恙只晃了一眼便已认出,这不是当初他与隋堂第一次相遇之时,这货打算“行刺”他用的那柄匕首嘛…… 只是此时他的心中却暗叫一声不好,但也无可奈何,只能赶忙紧随其后…… 他强忍着肋骨断裂的剧痛,运起仅剩的内力,脚尖在木桩上一点,身形如飞燕般掠出,手中没有兵器,便将双掌凝聚内力,打算与隋堂配合,一左一右与那人对攻…… 二人本打算在木桩之上,利用木桩之上转身困难的特点,让那人顾此失彼,分身乏术…… 可每次预想都是好的,等真正对上那人的时候,却是总被人家经验极为老道的一一化解…… 只见那人在祝无恙与隋堂离他不到一丈距离之时,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双脚稳稳地站在半截木桩上,竟是纹丝不动,猛地一个扫堂腿,脚尖带着破空之声,朝着二人即将踏下的木桩扫去…… 那一脚的力道实在太过惊人,势大力沉,只听“咔嚓”两声,两根木桩竟被他这一扫,直接扫断…… 二人的攻势顿时被阻,脚下一空,身体便失去了支撑,直直地朝着下方的火海坠去…… 那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的皮肤灼伤…… 好在二人终究是身手矫健,反应能力不错,就在他们即将掉入火海时,祝无恙猛地大声急呼:“借力!” 隋堂闻言,想也不想,猛的朝着祝无恙的方向一掌拍了过去…… 祝无恙也同时伸出手掌,与隋堂拍过来的手掌相交…… 只听得“啪”的一声,二人借着对方的掌力,身形在空中斜着旋转起来,如同两只盘旋的鹰隼,硬生生止住了下坠的势头…… 紧接着,二人同时伸出脚,精准地勾住了后面的两根木桩,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身前木桩的顶端,这才稳住了身形……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决绝,随后,他们十分默契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腰身一拧,脚尖放弃身后的木桩,身体向下回摆着,双脚凝聚着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人脚下的木桩狠狠踹去…… 只是如此大的动作,又岂能逃过那人的眼睛? 那人的目光何等锐利,早已将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只是轻轻一个纵跃,身形便如鸿毛般飘了起来,再一次轻松化解了二人的攻势,落在了祝无恙身后的一根木桩上…… 还没等祝无恙转过身,那人便已发难…… 只见他身形一晃,便已欺至祝无恙面前,一个重重的高扫腿,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祝无恙的头颅踢来…… 祝无恙无奈,只能后仰着身体闪避,险之又险的,才堪堪躲过这一脚…… 可他的身形刚稳住,那人又紧接着一个转身低扫,脚尖如钢鞭般踢向祝无恙的膝盖…… 第243章 破庙大战(五)大风车 后仰的祝无恙,重心本就不稳,这次根本没法躲闪…… 他心中一沉,知道自己这一下怕是躲不过去了…… 关键时刻,祝无恙只好咬着牙,尽量调转膝盖角度,用自己的膝盖骨,与那人踢来的一脚正面相撞…… “嘭”的一声闷响过后,祝无恙只觉得膝盖处整个麻木,仿佛整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刚站起身的身体再一次被这一脚踢得向右横飞出去…… 而他原来站立的方向还传来一声轻蔑的讥讽: “原来你们的下盘功夫才不行!” 可惜这一次,祝无恙再也没有力气稳住身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朝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坠去…… 浓烟滚滚,火光滔天,映得他的眼前一片血红……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衣袍被火焰灼烧的焦糊味,耳边是烈火噼啪作响的声音,以及隋堂焦急的呼喊声…… “祝无恙!” 祝无恙闻言下意识的朝上看去,竟是看到隋堂用两只脚勾着木桩,而隋堂则是倒挂着朝他转来! 祝无恙瞳孔猛的一震,赶忙伸手朝着隋堂伸去,祝无恙被抡了大半圈,整个人被抡着朝着那人的方向砸去…… 祝无恙内心苦笑却也秒懂隋堂的意思,随后他调整角度,朝着那人就是一个千斤坠落去…… 就当祝无恙与隋堂都以为这一记千斤坠就要立功之时,只见那人双臂格挡,身下的两根木桩虽然被这千斤之力压的向两边歪斜,但是祝无恙气力用尽的一只脚却已落入了那人的手中! 下一刻,祝无恙只觉得眼前再一次的天旋地转,自己刚被隋堂抡了一圈,又被那人抡了一圈…… 此刻的祝无恙就像个大风车一般,吱呀吱扭扭的转,高处的风景呀真好看,天好看,地好看,还有一群昏迷的老伙伴…… 好在他眼疾手快被扔出去的方向还能勉强抱住一根木桩,而这时隋堂利用那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间隙,在祝无恙被抡圆了扔出去的瞬间钻过祝无恙下方的身体,朝着那人的脖子就是一匕首刺了过去! 这一击可谓刁钻至极,任那人打斗经验再丰富亦没想到隋堂会使出如此的神来一击! 那人大惊失色之下努力躲闪,却还是躲闪不及被隋堂划到胸口,而后隋堂得势不饶人,紧接着又是一拳朝着那人的脸上砸去,这一拳竟是结结实实的砸到了那人的鼻子上! 而这也是直到此时那人第一次真正的受伤! 那人顿时重心不稳,朝着身后仰倒而去,却是在落到一半时,两手分别抓住一根木桩稳住身形,抬头愤怒的朝着隋堂看去,而隋堂赶紧朝着身后还抱在木桩上喘息的祝无恙喊了一声: “他处在下风了,趁他病要他命!” 祝无恙闻言立即强提一口内力,纵身跃起,与隋堂同时朝着那人飞踹而去,那人见此情形却是怒吼道: “言之过早了吧!” 只见那人翻身一个飞跃,两只手掌分别击打在祝无恙与隋堂的脚踝处,竟是直接将二人震的后退了好几个木桩才站稳身形! 随后愤怒至极的那人双脚一蹬身后的木桩,借势复又欺身前来,一掌又一掌的打的二人踉跄后退,接着又是一个翻身跃至空中,从上而下,竟是同时朝着祝无恙和隋堂两个人一起挥掌施展出了千斤坠,愤怒到极点的他似乎想靠此将二人砸落地面! 二人果然被那人打得抵抗不住,就连脚下的木桩亦是不堪重负瞬间从中间发生崩裂! 只不过这次对方因为隋堂使他受伤而动了真火,居然没有再一味的只盯着祝无恙痛打,导致其预判失误…… 虽然祝无恙与隋堂被千斤坠压的够呛,却也着实低估了此二人的忍受能力,以至于二人在即将掉落地面火海的瞬间,纷纷朝着头上的那人舍身踢出一脚! 祝无恙与隋堂借着踢出的这一脚的反作用力一个燕子回转身分别抓住眼前的木桩,而那人的面门被二人踢中,顿时眼前一黑,懵的睁不开眼,朝着下方的火海落去…… 本来那人即便此时掉进火海,尚还有机会再上木桩,大不了就是引燃衣衫,不会有性命之忧,只不过怕是连那人自己都忘了,他上木桩前曾被张五条扔过来的一坛子酒砸中,被淋过一身的酒! 上一刻的小瑕疵,终于在此刻陡然爆发,成为了双方输赢的转折点…… 此刻那人身上的酒被地面的火海极为轻易得引燃,顿时便一发不可收拾! 火舌卷着酒气,不过瞬息便爬满了那人的衣袍,烈烈火光映得他面目狰狞如恶鬼…… 他在火海里发出凄厉的嘶吼,双手胡乱挥舞着,想要抓着木桩爬上来,可指尖刚触到木桩的木棱,便被烫得猛地缩回,掌心已是燎起一片水泡…… 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每咳一声,喉咙里便涌上一股腥甜,混杂着皮肉烧焦的糊味,散在滚烫的空气里…… 祝无恙趴在木桩上,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强提的内力几乎抽干了他的气血,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看着下方火海里翻滚的人影,眉头紧紧蹙着,眼底却无半分松懈…… 隋堂就悬在他斜上方的木桩上,匕首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的血迹被风吹得微微发颤,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声道: “得亏刚才有张五条帮忙,否则倒在火海里的还不知道是谁……” 话音未落,却见火海里的那人突然爆发出一声狂吼,竟是硬生生忍着灼痛,一把攥住了一根离火海最近的木桩! 那木桩被下方的火焰烤得干裂,被他这么一抓,顿时发出“咔嚓”的脆响,木屑簌簌往下掉…… 他借着这股蛮力,竟真的往上爬了一截,焦黑的手指抠进木桩的缝隙里,留下一个个血糊糊的印子…… “不好!”祝无恙心头一紧,这人的狠戾远超他的预料,都烧成这般模样了,居然还有如此悍勇之力! 第244章 破庙大战(终) 他正想提气再上,却觉丹田一阵空虚,方才那记千斤坠和被抡甩的力道,早已让他内力耗损大半,此刻稍一用力,便疼得额头冷汗直冒…… 隋堂显然也察觉到了危机,他倒挂着的双腿猛地一收,腰腹用力,整个人如一只矫健的夜枭,朝着那人攀爬的木桩俯冲而去…… 匕首划破空气,带着一道寒光,直刺那人抓着木桩的手腕! 那人似是早有防备,头也不回,另一只手猛地扬起来,掌风裹挟着热浪拍向隋堂的面门…… 这一掌已是强弩之末,力道远不如先前,可隋堂若胆敢硬接,难免会被他拖进火海…… 只见隋堂眼神一凛,手腕急转,匕首改刺为划,擦着那人的掌心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嗤”的一声,那人的掌心又添一道伤口,剧痛让他抓着木桩的力道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空隙,祝无恙咬着牙,从怀里摸出数枚铜钱镖…… 这些铜钱镖是之前闲暇时盛潇潇手把手教他打磨,留给他防身用的,铜钱薄如蝉翼,边缘更是打磨得锋利无比,他运力于指,手腕一甩,其中三枚铜钱镖便如三道流光,成品字型直取那人的眉心! 那人听到风声,急忙偏头躲闪,有一枚铜钱镖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带起一串血珠,最后“噗”的一声钉进了身后的木桩里…… 可这方才的一躲,也彻底断送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他本就被烈火灼得神智昏沉,这一偏头,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再次朝着火海坠去…… 这一次,他没能再抓住任何东西……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在火舌翻卷的噼啪声里,浓烟袅袅升起,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整个地面之上…… 又等了一会儿后,祝无恙看着下方已然渐渐开始平息的火海,想来是酒水已被烧干,于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若非抓着木桩,怕是早已一头栽下去…… 隋堂也已然先一步落到了地面上,他甩了甩匕首上的血,抬头看向祝无恙,朝其伸出另一只手扶他下木桩,随后隋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是嘴角的血迹让这笑容显得有些狰狞: “祝大人,这回咱俩的旧账总算是了结了吧?” 祝无恙苦笑一声,正要答话,却从眼前隋堂的身后看到了极为惊悚的一幕…… 那本该在东门火海之中化为焦炭的身影,竟不知何时挣脱了烈焰的桎梏,如同从阿鼻地狱爬回阳间的厉鬼,正静静立在隋堂身后的暗影里…… 夜风卷着鬼市的腥腐气掠过,吹起那人身上焦黑残破的衣料,露出底下皮肉粘连、炭黑一片的肌肤,远远望去,竟似一尊由烧熔的黑铁铸成的魔神,狰狞可怖…… 他头上那顶遮了半张脸的毡帽早已被烈火烧得灰飞烟灭,露出的头颅焦黑肿胀,五官早已辨不清轮廓,唯有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骇人,那目光淬了冰,又裹着蚀骨的怨毒,死死地钉在祝无恙和隋堂身上…… 隋堂本还盯着祝无恙,待察觉到对方眼神里的惊骇与凝滞,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地旋身转头…… 这一瞥之下,饶是他走南闯北、见过无数血雨腥风,也不由得浑身一僵,如坠冰窟,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才那人被踹入火海之时,听得那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分明是魂飞魄散的绝境哀嚎,怎么会……怎么可能还活着?!! 是闭气功?还是什么邪门歪道的护身法门? 念头如同乱麻般在脑海里炸开,隋堂只觉得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的劲装,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寒意…… 双方就这般僵住了…… 没有剑拔弩张的喝问,没有兵刃相向的铿锵,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那焦黑的身影立在暗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凶神,既不向前扑杀,也不转身逃窜…… 祝无恙与隋堂则分立在几步开外,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却谁也不敢先动…… 祝无恙的手指死死攥着袖中仅剩的一枚铜钱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早已耗竭,丹田之内空空如也,连调动一丝内息都疼得钻心…… 方才那场厮杀,他先是硬接了那人两掌,肋骨怕是早已裂了数根,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胸腔里搅动,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身上的衣衫被划得破烂不堪,皮肉外翻,血迹与尘土粘连在一起,又疼又痒“” 他眼角的余光微微瞥了一眼掌心那枚冰凉的铜钱镖,心头泛起一阵苦涩…… 谁能想到,自己堂堂朝廷命官,自称大宋第一智者的祝无恙,今日竟要靠着这么一枚小小的铜钱镖,来赌上自己的性命…… 而身旁的隋堂也好不到哪里去…… 祝无恙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隋堂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为掩饰不住的惊慌,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的眸子,此刻竟微微发颤…… 但不过片刻,那惊慌便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狠厉…… 只是他的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般,牢牢钉在原地,连挪动分毫都不敢…… 僵持…… 漫长得令人窒息的僵持…… 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的光景,在祝无恙的感知里,却像是过了足足一个时辰…… 他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如同擂鼓一般,震得耳膜生疼; 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与血腥味,混杂着鬼市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直冲鼻腔; 能看到那焦黑身影的双眼中,怨毒的光芒越来越盛,仿佛下一刻,便会化作索命的利刃,将他们二人撕成碎片…… 就在祝无恙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崩断,几乎要不顾一切地甩出那枚铜钱镖时,那焦黑的身影,竟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退去…… 第245章 再回鬼市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每退一步,便有更多的暗影将他吞噬…… 那双怨毒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祝无恙和隋堂的脸,直到最后,彻底隐没在无边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没了踪迹,祝无恙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若非死死咬着牙关,怕是早已瘫倒在地…… 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肋骨便传来一阵剧痛…… 身旁的隋堂亦是如此,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瞥了一眼祝无恙,又看了看夜色深处,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有说出半句追击的话…… 人跑了,可以再抓…… 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这道理,他们二人都懂…… 而就在两人惊魂未定之际,方才东门方向那场大火,以及随后的厮杀声,早已惊动了鬼市里的各路江湖客…… 鬼市本就是龙蛇混杂之地,寻常的打杀或许引不起多少波澜,但火光冲天的动静,却足以让所有人都侧目…… 此刻,四面八方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涌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高声呼喝,更有甚者,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兵刃,警惕地打量着祝无恙与隋堂这两个满身是伤的“生人”…… 很快,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周遭的嘈杂…… 祝无恙抬眼望去,只见一群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正快步穿过人群,为首的一人腰间悬着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遒劲的“胜”字。是百胜门的人…… 百胜门早就在乐县的鬼市扎根多年,分舵便设在这鬼市深处,平日里掌管着鬼市的秩序,俨然已经成了这三教九流之地的“地头蛇”…… 方才祝无恙带着张五条、唐龙和隋堂前来买消息,便是在百胜门的分舵里见的分舵主荀三娘…… 此刻,那些玄衣劲装的百胜门弟子,有几个已然认出了祝无恙…… 为首的汉子眉头一皱,快步走上前来,目光扫过祝无恙满身的狼狈,又瞥了一眼倒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张五条和唐龙,沉声道: “祝公子?荀舵主吩咐过,若公子在鬼市有任何差池,即刻禀报分舵。你们这是……” 祝无恙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主动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劳烦这位兄弟,通报荀三娘一声,就说祝无恙遇袭,还请借分舵一席之地,暂避风头。” 那汉子见状,也不多问,当即挥手示意手下: “抬上地上的那两位,再护送祝公子和这位爷回分舵!” 当下,两名百胜门弟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张五条和唐龙抬了起来,另有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了几乎虚脱的祝无恙…… 隋堂则咬着牙,自己撑着膝盖站直了身形,方才那一番僵持,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此刻只觉得右腿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方才强撑着没显露出来,此刻一动,才发现脚踝处早已肿得老高,竟是在方才的厮杀中受了伤,只是他性子硬,硬生生忍到了现在…… 一行人簇拥着祝无恙四人,朝着百胜门分舵走去…… 穿过喧闹的人群,踏入那座挂着“百胜”匾额的院落时,祝无恙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若非架着他的那两个弟子手快,怕是早已一头栽倒在地…… 分舵大堂之内,依旧烛火通明…… 荀三娘正慵懒的躺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听得手下通报,抬眼望去,当看到被人架着进来的祝无恙时,那张覆着女鬼面具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意…… 她正要开口调侃几句:“祝公子怎么去而复返,莫不是舍不得姐姐?”,可话刚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自然是先落在了祝无恙的身上…… 只见他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脸上沾着尘土与烟灰,原本一身干净的锦袍,此刻亦是被划得破破烂烂,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伤痕…… 再看被抬进来的张五条和唐龙,一个额头破了个大洞,血流满面,一条腿还瘸着,另一个胸口有些塌陷,气息微弱,显然是伤得不轻…… 唯有那个姓隋的青年,勉强还能自己走路,只是步子踉跄,右腿明显使不上力,细看之下,其裤腿处早已被鲜血浸透,分明是在强撑…… 方才那戏谑的笑意,瞬间从荀三娘的眼底褪去…… 她“腾”地一下站起身,将手中的玉佩随手扔到一边,女鬼面具后的眉头紧紧皱起,声音也沉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方才鬼市东门那边的大火,莫非是你们引起来的?你们……是被人埋伏了,还是被人追杀了?” 祝无恙被架着,勉强朝着荀三娘拱了拱手,脸上扯出一抹苦笑,声音沙哑: “是啊……没想到我祝某人年纪轻轻,竟差点交代在这鬼市里,若不是此番命大没死成,还要劳烦姐姐帮我办白事呢!” “少跟老娘耍贫嘴!” 荀三娘上前一步,伸手拨开架着祝无恙的弟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到底是什么情况?对方有多少人?为何要追杀你们?” 祝无恙的苦笑更甚,他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喘了口气,才缓缓道: “应该是为了阻止我继续查案…… 看来,姐姐之前卖给我的那卷卷宗里,定然藏着那人的底细,这才逼得他狗急跳墙,不惜在鬼市当面动手。” “那人?” 荀三娘闻言,顿时一愣,随即拔高了声音,不可思议的接着问道: “你是说,对方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就把你们四个打成这副德行?难不成,是哪个隐世多年的江湖高手?” 这话一出,祝无恙还未答话,身后便传来一阵龇牙咧嘴的痛呼…… 第246章 连夜翻阅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张五条悠悠转醒,听到荀三娘的话,当即梗着脖子,嘶声道: “可不是就一个人嘛!要不是我老张有先见之明,抄起酒坛子就往那厮脑瓜子上砸,打乱了他的招式,后面我家大人和这位隋大侠,也没法子合力将他踹进火海,把他全身引燃!不然的话,我们四个,今儿个都得变成鬼市的孤魂野鬼!” 他一边说,一边捂着额头的伤口,疼得直抽冷气,却依旧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 祝无恙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有否认…… 倒是一旁的隋堂,听得这话,脸色微微一沉,露出几分不悦…… 方才将那人踹入火海,明明是他与祝无恙二人合力而为,怎么到了这张五条的嘴里,倒像是成了祝无恙一人的功劳? 只是他此刻实在没力气争辩,只能闷哼一声,别过了脸…… 荀三娘目光锐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也没点破,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 “此人敢在我百胜门的地界闹事,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老娘的地盘,岂容他这般放肆! 你们今晚且在分舵疗伤休息,有我百胜门在,料他本事再大,也不敢来硬闯!” 说罢,她便朝着手下吩咐道: “快,去取金疮药和疗伤的汤药来,再收拾几间干净的厢房,让祝公子他们好生歇息!” “是!” 手下弟子领命,当即转身就要去忙活…… 可就在那些架着祝无恙的弟子准备将他扶去厢房时,祝无恙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一亮,随即,他竟不顾身上的伤痛,猛地抬手,朝着荀三娘脸上抓去……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可以短暂忘记伤痛的,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荀三娘猝不及防,只觉得脸上一凉,那枚戴了多年、从未被人摘下过的女鬼面具,竟被祝无恙一把扯了下来…… “你……” 荀三娘怔住了…… 架着祝无恙的那两个百胜门弟子也怔住了,手里的动作僵在半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祝无恙的目光,落在了面具之后的那张脸上…… 这是一张可以说是颇为普通的脸,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绝对算不上有多漂亮,起码还没宝姨好看,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寡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 这样的一张脸,与平日里荀三娘那妩媚入骨的声线,以及那妖娆曼妙的身姿,实在是判若两人,任谁也无法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祝无恙也怔住了,手里还捏着那枚冰冷的女鬼面具,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尴尬的令人脚趾扣地…… 片刻之后,荀三娘才回过神来,她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伸出手,从祝无恙手中接过面具,缓缓戴回脸上,遮住了那张平淡无奇的面容……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淡淡的问道:“你这是何意?” 祝无恙这才如梦初醒,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笑容,连忙解释道: “姐姐莫怪,之前……之前姐姐不是答应过我,说下次见面时,就让我看看你的真容吗?我这也是……一时心急。” 荀三娘闻言,面具后的眼神微微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即,她忽然抬起手,对着祝无恙的胸口轻轻捶了一拳…… 这一拳力道不大,可落在祝无恙那早已受创的肋骨上,却像是引爆了一颗惊雷…… “呃!” 祝无恙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龇牙咧嘴地嘶声道: “肋……肋骨……我的肋骨好像真的断了!” “活该!” 荀三娘没好气地娇嗔一声,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笑意…… “都已经伤成这副德行了,还有心思调笑老娘,看来你这伤,还是不够重!” 说罢,她转头对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手下,厉声训斥道: “你们几个,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带着祝县令去疗伤!要是耽误了他的伤势,老娘扒了你们的皮!” “是!是!” 那几个弟子如梦初醒,连忙应着,小心翼翼地架着祝无恙,朝着厢房的方向走去…… 隋堂则咬着牙,自己撑着墙,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 大堂之内,烛火还在摇曳…… 荀三娘立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只是这一夜,百胜门分舵的西厢房里,烛火跳了整整一宿,灯花爆了又结,结了又爆,映得窗纸上那道斜斜的人影,时明时暗,时静时动…… 祝无恙半倚在床头,背上的伤疼得他脊梁骨发麻,满脸星星点点敷着烧伤药膏,活像落了满腮的碎雪,前胸断了三根肋骨,缠得白绸子一圈又一圈,勒得他喘口气都费劲,小腿上的绷带更是厚得像裹了层棉絮,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眼珠子死死钉在纸页上,连眨眼都嫌耽误功夫…… 那册子便是当年江阳八鹰里第三鹰周桐的平生记载,也就是如今早已化作一抔黄土的周老大人…… 纸页上的墨迹有些发灰,字迹却是铁画银钩,透着股江湖人的狠厉…… 祝无恙看着看着,眉头先是拧成了个疙瘩,嘴里嘀咕着:“不对啊,当年江阳八鹰四处劫掠富商巨贾,明明传说是八人八马,怎么这里写着疑似还有帮手?” 说着,手指在纸页上敲了敲,满脸的疑惑…… 又看了几页,他忽然一拍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眼里亮堂起来: “原来如此!唉……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话没说完,又皱起了眉,跟着往下翻,越翻越慢,越翻越沉,到最后,那点恍然大悟的光从眼里褪去,只剩下一片凝重,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 第247章 不太方便 祝无恙猛地坐起身,也顾不上浑身的伤,双脚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栽倒,他扶住桌角稳住身子,咬着牙推开房门…… 夜风带着夏日的潮气扑过来,竟是吹得他一身鸡皮疙瘩…… 门口的廊柱下,一个百胜门的弟子正抱着剑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了…… 祝无恙两步跨过去,摇着他的肩膀急声道:“醒醒!快醒醒!” 那弟子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看清是他,吓了一跳: “祝……祝大人?您这是……” 见祝无恙脸色煞白,额头渗着冷汗,却满眼都是焦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时也不敢多问…… “荀三娘!荀舵主的房间在哪?快带我去!”祝无恙抓着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那弟子愣了愣,挠挠头回道: “祝大人,您看这都三更天了,荀舵主指定睡下了。要不,等天亮了再……” “少废话!人命关天的事!” 祝无恙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弟子被他吼得一缩脖子,只好点头:“成成成,我带您去,不过……荀舵主脾气您也知道,这大半夜的,怕是……我指给您房间,您自己敲门成不?” 祝无恙满口答应:“行行行!快!” 两人踩着廊下的青石板,一路往东边的院子去…… 月光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祝无恙的脚步声急促,每走一步,胸口的伤就扯着疼一下,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往前赶…… 到了荀三娘的院门外,弟子指了指最里头那间亮着微光的屋子: “就是那间,荀舵主许是还没睡实。祝大人,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祝无恙走到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姐姐!荀姐姐!开门!” 屋里静了片刻,跟着传来荀三娘带着睡意的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 “是我!祝无恙!” 屋里的动静顿了一下,跟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过了半晌,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荀三娘披着件水绿的纱衣,头发松松挽着,半边脸藏在门后,眼角眉梢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夏日的夜晚,她里头穿得单薄,纱衣下摆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夜风一吹,微微发颤…… 她看着门外的祝无恙,眉头蹙起,声音压得极低: “你这是疯了?都什么时辰了,跑我这儿来?让分舵的弟子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祝无恙哪里顾得上这些,扒着门缝急声道: “瞧见又如何!我是来找姐姐做正事的!你快先把门打开!” 荀三娘脸一红,啐了他一口,声音里带着点嗔怪,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正事?这深更半夜的,你要跟我做正事……可是姐姐我……我这两天不太方便……” 她说着,往门后缩了缩,纱衣滑落,露出肩头的一抹莹白,又慌忙拽紧了…… 祝无恙愣了愣,没听出她话里的弯弯绕,只道是她推脱,连忙道: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只需张张口,这事不就成了嘛!需要多少银子,姐姐只管提便是!” 荀三娘闻言,先是一愣,跟着脸上的红晕褪了几分,多了点错愕: “啊?这……这不好吧……这不是银子的事,我还没……” “不是银子的事?那敢情好!” 祝无恙闻言喜出望外,连忙道: “我不进去也行,咱俩就隔着门也能把着事办了!” 荀三娘大惊失色的惊呼道:“你确定要隔着门?!!!” 祝无恙浑然不觉荀三娘已经想歪了,接着急道: “对啊!你赶紧吩咐个弟子,去卷宗房帮我找份卷宗!” 荀三娘这下算是听明白了,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啊?卷宗?合着你大半夜跑来,是找我买卷宗的?” “对啊!要不然我来干嘛!” 祝无恙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兀自急得直跺脚,这事今晚若是查不出来,他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姐姐,快!耽误不起!” 荀三娘没好气地“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幽怨,又有点无奈…… 她转身回屋,片刻后拿着一串钥匙出来,扔给祝无恙: “罢了,卷宗房的钥匙,你自己去!要找什么,自己翻!” 祝无恙接过钥匙,大喜过望道:“多谢姐姐!回头我请你喝酒!” 说完,转身就跑,脚步急促,连句道别都忘了…… 荀三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一瘸一拐却跑得飞快的背影,月光落在她脸上,那点刚睡醒的慵懒散尽了,只剩下一脸的幽怨,她跺了跺脚,低声嘀咕: “臭小子……害老娘白紧张一场……” 风一吹,纱衣飘起,她才觉出凉,连忙转身回屋,“砰”地一声关了门…… 祝无恙攥着钥匙,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卷宗房,跟负责守门的弟子打了个招呼后,随即火急火燎的打开门,点亮油灯,在一排排的木架子上翻找…… 他的伤处被夜风一吹,疼得钻心,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药膏的药味,呛得他直咳嗽…… 他却顾不上擦,只凭着记忆里的名字翻找,终于在最底下的一层架子上,找到了一个贴着“乐县·钟福·秘档”的木匣子。 他抱着匣子回到自己的西厢房,反锁上门,迫不及待地打开…… 里面的卷宗比之前看的那本更薄,却更泛黄,显然是藏了许多年的东西…… 他一页一页地翻,烛火映着他的脸,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从疑惑到恍然,再到震惊,最后是一片冰寒…… 纸上的字迹寥寥,却字字如惊雷…… “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这个……” 然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卷宗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看那字迹与墨色深浅程度,显然是后面填上去的: “原乐县巡检钟福之子,钟炎,十一岁之时,双亲被江阳八鹰杀害,后独自一人逃往大名府方向,自此不知所踪……” 钟炎?大名府?十一岁…… 第248章 犟种 祝无恙猛地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手掌“啪”地一声拍在卷宗上,力道之大,震得胸口的断骨像是要裂开一般,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却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低吼道: “原来是这样……他和她竟然是……不行!我必须尽快赶回定县!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踉跄着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的廊下,那几个值夜的百胜门弟子,东倒西歪地靠在柱子上,睡得正香,鼾声震天…… 祝无恙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月色,月亮已经偏西,快要沉下去了,而东方亦是泛起了鱼肚白…… 他回头看了眼屋里的漏刻,指针都已经快要过了四更天…… 他站在门口,夜风卷起他的衣角,却是吹得他浑身发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现在走……怕是已经赶不上了吧……” 他喃喃自语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惋惜…… “定县离这里尚有六七十里,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时辰以上……可她……怕是等不及了……” 他颓然地靠在门框上,内心正在与自己的焦灼和解,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他那一夜未眠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西厢房的门就开了,祝无恙一身风尘的样子,脸色比昨夜更白,却眼神坚定,他找到荀三娘,说要走,回定县…… 荀三娘吓了一跳,看着他浑身的伤,皱眉道: “你疯了?伤成这样,怎么赶路?要不然干脆再养几日,等伤好利索了再说!” 只是祝无恙却坚定的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的回道: “等不起了!姐姐,我知道你是好意,可定县那边,再晚可就真要出大事了!” 荀三娘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劝不住,只好叹口气: “罢了罢了,我拗不过你。我把我的马车借给你,再给你配个最好的马夫,稳当些。” 她顿了顿,又道:“唐龙和张五条还伤着,你带他们一起?” 祝无恙有些颓然的苦涩一笑道:“自然要带,左右也不差这一会儿了。我会先去唐龙府上,安顿好他,之后我再回去。” 荀三娘没法,只好让人备车,又吩咐厨房备了干粮和伤药,一一打点妥当…… 马夫赶着马车,载着祝无恙、隋堂,还有重伤的唐龙和张五条,一路往唐龙府上而去…… 到了唐府,将唐龙安顿好,洪巧燕早已收拾好行囊,等在门口…… 她看着祝无恙苍白的脸,眼圈泛红,却没多嘴去问,只默默扶着他换乘自家的马车…… 马车轱辘辘地驶离唐府,往定县的方向而去…… 车厢里,祝无恙半躺在软垫上,胸口的伤疼得他一阵阵发晕…… 洪巧燕坐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额头的冷汗,终于忍不住,怯生生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心疼: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是谁把您打成这样的?” “啧!我那晚不是说过了嘛!你以后可以不用叫我老爷,叫我……就成!” 没想到祝无恙都伤成这样了,竟然还有心情逗弄她,看来伤的应该不太重…… 洪巧燕先是吃惊的看了祝无恙一眼,而后万分娇羞的低下了小脑袋: “可……可现在是大白天……” 见洪巧燕羞涩无比的小模样,祝无恙忍俊不禁的笑了笑,话音刚落,就听到前面传来张五条的大嗓门…… 张五条坐在车夫旁边的木板上,腿上缠着厚厚一圈绷带,却丝毫不影响他嘚瑟: “这事说来话长!总之啊,要不是我老张有先见之明,抄起一坛子烈酒,朝那狗贼脑袋上砸过去,把他烧成那副鬼样子!老爷和隋大侠,今儿个怕是就见不着太阳了!” 他唾沫横飞地说着,一脸的得意,仿佛立了多大的功劳…… 只是一旁骑着马,跟在马车边的隋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淡淡的泼冷水道: “得了吧,你有完没完?这事你昨晚就说了八遍了。” 张五条脖子一梗,不服气地嚷嚷: “说过八遍咋了?小巧燕……啊不,现在该称呼一声老爷夫人了!人家可还没听过呢!我这是让夫人知道,我老张可不是吃干饭的!” 洪巧燕脸一红,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祝无恙靠在软垫上,听着两人拌嘴,忍不住笑了出来,咳嗽了两声,道: “知道了知道了,等回了定县,给你记个头功,赏银五两!” 张五条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拍着大腿笑道:“好嘞!还是老爷您最懂我!” 他正得意着,一旁的隋堂却又冷冷开口,目光落在马车的窗帘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执拗: “等回了定县,我也就不欠你祝县令什么了。日后你好自为之,等你的伤养好之后,隋某还是会找你比试。” 祝无恙闻言,掀开窗帘,看着外面骑马的隋堂,一脸的郁闷: “我说你这人,咋还揪着这茬不放呢?咱俩昨晚好歹也是一同患过难的过命交情,我这人知恩图报,哪还好意思对你亮剑?算你赢还不行吗?” 隋堂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不屑: “不行。没打过,怎么知道输赢?” 祝无恙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翻了个白眼,嘟囔道: “得!你个犟种!多余跟你废话!” 他顿了顿,看着隋堂策马而行的背影,忽然开口道: “话说回来,隋大侠,你就没有想过以后吗?” 隋堂愣了一下,勒住马缰,回头看他:“以后?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前程啊!” 祝无恙靠在窗边,声音轻了些,循循善诱的继续道: “你替人押镖,风里来雨里去,刀尖上舔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你总有一不留神受伤的时候,那种夜夜提心吊胆的日子,难道就不觉得累的慌?” 他顿了顿,看着隋堂,眼神诚恳: “不如你以后就跟着我,在定县县衙做个司法参军如何? 从九品的官阶,虽然不高,但好歹是个正经出身,吃朝廷的俸禄,总比你四处漂泊强的多。” copyright 2026 第249章 随你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洪巧燕愣了愣,张五条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当初主动投靠祝无恙,鞍前马后地伺候,如今也不过是个没品级的寻常捕快,这司法参军,可是实打实的官身啊! 自家这位县令大老爷,竟是如此看重这个隋堂! 张五条回过神来,连忙帮腔: “对啊对啊!隋大侠!跟着我家老爷,那可是吃香的喝辣的,鸡一顿包一顿,哪像你当镖师,饥一顿饱一顿的,风餐露宿的,多苦啊!” 谁知隋堂听了,却只是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刀尖舔血?我看跟着你这样的县令大老爷,也没安全到哪去!” 这话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戳中了祝无恙的肺管子…… 他看着自己身上的伤,脸色一白,一时竟苦笑着无言以对…… 是啊,昨夜若不是隋堂尽力相助,他怕是早就成了鬼市那伙人的刀下亡魂了,跟着他,似乎也确实没什么安生日子…… 祝无恙苦笑一声,放下窗帘,靠在软垫上,叹了口气: “行吧,随你! 那我的司法参军的位置,就一直给你留着,等你哪天想通了,记得来县衙找我。” 他闭上眼,胸口的伤又开始疼了,疼得他直皱眉,随后他朝着洪巧燕伸了伸手,声音带着点虚弱: “巧燕呐,来,接着给我揉揉胸口吧,疼得厉害,你的小手比那膏药还要管用……” 洪巧燕闻言连忙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帮他揉着,指尖轻柔,生怕碰疼了他…… 马车轱辘辘地往前驶着,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行人继续朝着定县的方向,一路而去…… 巳时的日头已有些灼人,定县县衙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 当祝无恙一行人下了马车拖沓着脚步进门时,他的衣衫上还残留着泥污与血痕,脸上更是星星点点的全是烫伤膏,颇有些骇人…… 相较而言,张五条看起来就更显得狼狈,颧骨处有一大片乌青,手里还拄着个树枝,走起路来也微微发晃,看得守在门内等待祝无恙的青玉、青禾兄弟俩心头一紧…… “公子!” 青玉最先冲上来,眼眶都急红了,伸手想扶又不敢碰…… “您这是怎么了?谁这么大胆子,敢把您伤成这样?” 青禾也在一旁附和,声音发颤道: “是啊公子,是不是遇上劫道的了?咱们这就召集人手,去把人抓回来!” 两人话音未落,旁边的张五条已经拄着那根粗壮的树枝直起身,梗着脖子抢话: “嗨!快别提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唾沫横飞地再次吹嘘自己如何有“先见之明”,却被祝无恙笑着打断…… “行了行了,我心里念着你的好呢,你可真啰嗦!” 祝无恙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你去跟账房说一声,就说是我说的,那五两银子的赏钱就直接领了吧,不用等月钱一起发。” 张五条的话头戛然而止,眼睛瞬间亮了,方才还龇牙咧嘴的疼模样顿时烟消云散,脸上堆起褶子笑: “还是公子最懂我!” 他颠颠地朝账房方向挪,走两步又回头冲祝无恙拱手道: “那我先去领赏了啊公子!” 说罢,拄着树枝屁颠屁颠去了,背影瞧着哪还有半分受伤的颓态…… 洪巧燕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祝无恙的胳膊:“我还是先扶您回房歇歇吧。” 祝无恙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目光扫过院内,问青玉:“盛潇潇和崔响呢?她俩回来了吗?” 青玉闻言连忙道: “回来了!昨儿夜里就赶回来了!说是连夜回的,就是在您屋里等了您大半夜没见着人,临走时特意吩咐,让您回来就去找她们,说有要事相告。不过公子您这模样……要不我去请她们过来?” “嗯,也好。” 祝无恙点点头,又问道:“我离县的这天,县里没出什么大事吧?” 青玉脸上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还真出事了!正要跟您说呢! 昨夜约摸四更天左右,田巡检府上走水了! 火着得特别大,比咱们县衙上次烧得还狠!差点就把田巡检和田夫人都烧死在里面!” 祝无恙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意外的神色,只是疑惑的问道: “你说‘差点’?那周玉茹居然也没事?” “是啊!公子何出此言?怎么好像是说田夫人应该出事似的?” 祝无恙此刻可没心思解释什么,青玉见状,随即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接着说道: “听说最险的时候,田巡检自己都被烧得不成样子了,却又折回火里,把已经昏迷、烧得更重的田夫人抱了出来! 当时好多起得早的街坊邻居都看见了,都说田巡检是真疼他夫人啊。” 青禾在一旁附和:“这大概就是患难见真情吧,啧啧,真是恩爱!” 祝无恙却没接话,只苦笑一声,低声道:“这又是何苦……万幸,周玉茹没被他烧死……” “他?公子说谁?!” 青玉吃了一惊,眼睛瞪得溜圆…… “您的意思是……田府走水是有人故意放的?而且您已经知道是谁放的火?” 祝无恙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青玉的胳膊:“你们俩先去把盛潇潇和崔响请来,别瞎猜了。我现在头疼得厉害……” 青玉和青禾对视一眼,虽满肚子疑问,也只能应了声“是”,转身匆匆去找人了…… 洪巧燕扶着祝无恙回了卧房,刚替他擦了脸,换了件干净的中衣,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盛潇潇和崔响一前一后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凝重,见了祝无恙的模样,盛潇潇眉头拧得更紧,调侃道: “祝大县令这是跟人打擂台抢绣球去了?怎么才一天不见,就浑身是伤?你没事吧?” 崔响则直接走到床边,看着他浑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很是关切的问道:“祝兄,你伤得重不重?有没有伤到骨头?” copyright 2026 第250章 大相径庭 祝无恙今日可没有心思与盛潇潇斗嘴,只是苦笑了一声,随即摆了摆手,示意洪巧燕先出去,待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人时,他才开口问道: “听说你们是连夜赶回来的,想是有什么重大发现吧?” 盛潇潇旋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随手递了过去: “我们在大名府府衙确实查到点东西,原来……”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过后,祝无恙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 盛潇潇看着他,又道:“田府昨夜走水,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祝无恙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勉强露出一丝笑容道:“辛苦两位了,你们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想想。” 盛潇潇还想说什么,却被崔响拉了拉袖子,两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 出门时,崔响回头看了一眼,见祝无恙靠在床头,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那模样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之后,祝无恙连进来收拾的洪巧燕都支了出去,卧房的门自此从里面闩上,再没开过…… 县衙里渐渐安静下来,日头爬到正中,又缓缓向西偏斜…… 午时三刻,宝姨从后厨回来,张罗着做了午饭,让洪巧燕给祝无恙送去…… 洪巧燕提着食盒,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居然没人应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了推门,索性门闩并不牢靠,一推就开…… 房间里暗沉沉的,窗户亦是关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只余桌上一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 祝无恙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个空了的酒坛,手里还捏着个酒杯,正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 洪巧燕送来的饭菜他连盖子都没掀开,甚至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眼里仿佛只剩下那杯中的酒” 洪巧燕见此情形,吓得大气不敢出,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她从未见过祝无恙竟会有这般模样,平日里的他纵然偶有烦忧,也总是一副从容镇定还略显吊儿郎当的轻松模样,何曾这样颓废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老爷,您吃点东西吧”,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又过了两个时辰,日影西斜,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祝无恙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满身酒气几乎能熏倒人…… 他脸上原本涂着的烫伤膏早已被汗水冲掉,露出底下青肿的伤痕,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汗渍,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身上的衣衫松松垮垮地系着,前襟敞开,露出里面缠着厚厚绷带的胸口,那里面是肋骨断裂的地方,此刻随着他的动作,隐隐能看到绷带下渗出的淡红色血迹…… 县衙里的捕快、衙役、文书们正好在院子里忙活,见他出来,都惊得停了手…… 谁也没见过这位年轻的祝县令这般模样: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眼神浑浊,眉头却死死拧着,仿佛压着千斤重担,尤其是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与平日里温和斯文的气质大相径庭……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搭话,只默默地低下头,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县衙大门…… 祝无恙一路跌跌撞撞,凭着一股酒劲走到田重府上……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原本还算齐整的宅院,此刻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还能看到未烧尽的木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火气和焦糊味…… 几个下人正蹲在地上收拾瓦砾,见了祝无恙,忙不迭地站起来…… “祝、祝大人?您怎么来了?快里面请,田巡检和夫人在东厢房呢。” 有个老仆认出了他,连忙上前招呼…… 而祝无恙却没说话,任由那老仆和另一个下人架着胳膊,往院子东侧走去…… 东厢房是唯一没被大火波及的地方,门窗紧闭,门内隐约传来药味…… 两人架着祝无恙进门时,田重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浑身缠满了绷带,连脖颈处都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听到动静,他艰难地转过头,眼角余光瞥见祝无恙,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嘶哑声,根本吐不出清晰的字,因此他只能对着祝无恙轻轻点了点头…… 里屋的床上躺着个人,盖着被子,只露出脑袋,脸上也缠着绷带,只留了口鼻出气,正是周玉茹,看样子仍在昏迷中……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那股酒气混着药味和若有若无的焦糊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定了定神,开口时声音因醉酒而有些含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竟是越俎代庖的命令道: “你们都出去!” 架着他的两个下人愣住了,看看祝无恙,又看看田重,一时不知该听谁的,田重躺在椅子上,挣扎着动了动手指,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下人们这才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树叶声…… 田重望着祝无恙,那双被烧伤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他张了张嘴,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嘶哑的字: “你……说吧。” 面对田重,祝无恙唯有苦笑连连,却是不知从何说起…… 他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方才独自一人喝光了一坛子酒,导致伤口轻微崩开,渗出血迹,将裹在外面的绷带都浸透了…… 他一屁股坐在梨花木椅子上,骨节撞在椅沿,发出沉闷的一响,却似是半点没觉着疼…… 茶桌对面,田重半倚在软榻上,浑身上下缠满了雪白雪白的绷带,只露出一双乌沉沉的眼睛,还有半截没被裹住的下巴…… 两人之间,有一盏热茶,热气正袅袅升腾,将窗棂外的暮色都晕得朦胧了…… 祝无恙盯着那腾起的白气,半晌,终是重重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长,像是要将胸腔里积攒的浊气都吐干净一般…… copyright 2026 第251章 讲个故事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醉意道:“我该怎么跟你说……唉,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田重没吭声,只是微微侧过头将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素来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竟难得的温和…… 祝无恙垂了眼帘,目光落在茶盏里沉浮的茶叶上,声音缓缓地淌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二十年前,在乐县,有个叫钟福的县尉。 那钟福,与田老哥你很是相像,同样是行伍出身,早年在边关跟着大军剿过匪,还打过辽兵,身上有实打实的军功。 后来年纪大了,腿脚落下些病根,便从军营里退了下来,托了关系,在乐县谋了个县尉的差事。 县尉不算什么大官,管的是一地的捕盗诘奸,琐碎得很。 可钟福这个人,却是个认死理的犟脾气…… 在军营里待久了,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做了县尉,更是把‘正直’二字刻在了心坎上。” 说到这里时,田重的眼眸微不可察的动了动,随即微微低垂,就像是陷入某种回忆…… 而祝无恙说到这里,竟是十分不介意的直接端起田重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然微凉,入了喉,却激得他嗓子里泛起一阵涩意…… “乐县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偏偏是个龙蛇混杂的地界…… 南边与大名府隔江相望,水路四通八达,来往的商队、走镖的、跑江湖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可是人多眼杂,自然就容易滋生事端…… 那时候,乐县地面上最有名的,不是县令,不是乡绅,而是一伙悍匪,名叫江阳八鹰!” 说到江阳八鹰之时,田重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似是勾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他抿了抿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只听祝无恙继续讲出从百胜门分舵处得来的“故事”: “这江阳八鹰,可不是什么浪得虚名的货色! 八个人,个个都是手上沾着人命的狠角色! 他们占着江边上的一座鹰嘴崖,平日里靠劫掠过往商船为生,手段狠辣,心黑手毒! 若是遇上稍有反抗的,便直接灭门,连半分余地都不留…… 乐县的商贾富户们,提起江阳八鹰,哪个不是恨得牙痒痒,却又怕得骨子里发颤? 可历任的县尉,要么是收了八鹰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是想管,却没那个本事,最后反被八鹰寻了由头,弄得家破人亡,久而久之,竟没人敢再提剿匪的话茬。 偏生那钟福,是个不信邪的! 他到乐县上任的头一个月,就把江阳八鹰的案子翻了出来,整日里带着捕快们查线索、摸踪迹,恨不得立马将这伙悍匪绳之以法! 只是这下子,可算是捅了马蜂!” 祝无恙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惋惜,他抬手,又喝了一口茶,却觉得那茶水像是掺了黄连一般,苦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 “当时的乐县县令,姓王,是个油滑至极的老狐狸! 他早就和江阳八鹰暗中勾结,八鹰劫来的财物,有三成要送到他的府上。钟福这么一闹,岂不是断了他的财路? 那王县令表面上对钟福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恨得咬牙切齿! 他知道钟福性子犟,硬的来不得,便想出了个阴毒的法子:明升暗降,故意刁难! 有一日,王县令把钟福叫到县衙,拍着他的肩膀,说他刚正不阿,是朝廷的栋梁之才,如今江阳八鹰为祸一方,唯有他能担此重任,还说已经上书知府,举荐他全权负责剿匪事宜。 钟福那时候,还以为是遇上了明主,心里感激涕零,当即立下军令状,说不剿灭江阳八鹰,提头来见! 可他哪里知道,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祝无恙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王县令嘴上说得好听,却半点实际的支持都不给! 钟福要人手,他说县衙捕快人手不足,只能拨给他两个老弱病残;钟福要兵器,他说府库空虚,只有几杆锈迹斑斑的长枪;钟福要粮草,他更是推三阻四,一分一毫都不肯拨。” 不仅如此,他还暗中派人给江阳八鹰递了消息,把钟福的行踪、计划,全都说得一清二楚! 钟福带着那两个老捕快,硬是靠着两条腿,摸遍了鹰嘴崖周围的山山水水! 他查到了八鹰的老巢,查到了他们的作息规律,甚至还查到了他们下一次要劫掠的商船。 他本想着,趁着夜色,再从深受八鹰之害的财主富户们那里,多叫一些人手摸进鹰嘴崖,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江阳八鹰摸得透透的! 那一夜,钟福带着人刚摸到鹰嘴崖下,就中了埋伏! 一时间箭如雨下,包括那两个老捕快在内的众多人当场就没了性命! 钟福拼死搏杀,才杀出一条血路,捡回了一条半命…… 他逃回去的时候,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他本想着,回到县衙,向王县令禀报此事,求他增派人手…… 可他刚走到县衙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那王县令派人传话,竟然说他剿匪不力,损兵折将,已经将他的罪状上报知府,要革了他的职! 钟福这才明白,自己是被人卖了……” 祝无恙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 田重依旧没吭声,只是那双眼睛里,渐渐凝起了一层寒霜,牙齿也咬得咯吱作响…… “钟福心灰意冷,他知道,这乐县是待不下去了。他回到家,想带着妻儿老小,连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江阳八鹰恨他入骨,又岂会容他活着离开?王县令也怕他走后,会将自己和八鹰勾结的事情捅出去,便给八鹰递了话,让他们斩草除根! 那一日,是乐县的庙会,街上人头攒动,锣鼓喧天,热闹至极,可钟福的家里,却静得可怕…… 江阳八鹰的人,就那么大白天的闯了进去……” copyright 2026 第252章 告天无门 祝无恙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他们八个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每个人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就这么闯进了钟家的院门…… 他们二话不说,无论老幼,进门就砍! 钟福的妻子,是个温婉的妇人,当时正在院子里晒着衣裳。 当她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汉子,吓得脸色惨白,想要护着躲在她身后的孩子,却被一刀砍倒在地…… 钟福的老母亲,已经年过七旬,拄着拐杖,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一脚踹翻,撞在门槛上,当场没了气息…… 还有他的儿子,他的女儿,他的弟弟,他的弟媳一家……一家十余口人,无论男女老弱,都没能逃过一劫…… 钟福当时正在屋里收拾行李,听到外面的惨叫声,提着刀便冲了出来! 他看到满地的鲜血,看到倒在血泊里的亲人,眼睛都红了! 他像一头疯了的野兽,提着刀,朝着江阳八鹰的人扑了上去…… 可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又怎么会是八个悍匪的对手? 那八个畜生似是要故意折磨他,刀刃刻意避开要害,就是要眼睁睁看着他浑身的血液流干而死…… 后来,江阳八鹰的人走了,临走前,还放了一把火,熊熊大火,烧红了半边天,钟家的宅院,连同里面十余口人的尸体,都被烧成了灰烬……” 祝无恙说起这段往事时,眉峰微蹙,眸光沉沉,仿佛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就真切铺展在他眼前,一字一句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悲悯与惋惜,显然是打心底里疼惜钟福一家的灭门惨祸…… 可话音刚落,他忽然又话锋陡转,沉声道: “但是,这不过是当年定县寻常百姓道听途说的定论,世人皆以为钟家满门尽灭,无一生还,可事实却并非如此,那钟福的独子,其实根本没死!” 祝无恙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那年他年仅十一,本应在私塾里读书,偏生孩童心性,和同窗的小友偷偷逃课,溜去瓦市赌赛陀螺…… 那孩子手巧,硬是赢了一帮成年人,得到了一个做工精致的铜箍木陀螺,他觉得宝贝得紧,一心想着拿回家给父亲钟福瞧瞧,讨一句夸赞,便耽搁了归家的时辰,就这么堪堪逃过了那场灭门浩劫…… 可等他揣着陀螺,兴冲冲拐进自家巷子时,入眼的却是一场人间炼狱……” 祝无恙的喉结滚了滚,语气里添了几分寒凉…… “江阳八鹰那伙恶贼,刚将钟家上下十几口尽数屠戮,正泼了火油点燃房舍,火光冲天,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弥漫整条街巷,哭嚎声、狞笑声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般年幼的孩子,乍见这般惨状,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吓破了胆,瘫软在地。 可钟福的儿子,小小年纪,心智却远比同龄孩童沉稳坚韧,他攥着陀螺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是强压下心头的滔天悲痛与恐惧,第一念头便是去县衙告状,请官差捉拿凶手,为家人报仇雪恨! 可他拼了命跑到县衙门口时,所见之景,却让他彻底坠入了冰窖,连半分希望都被碾得粉碎……” 祝无恙的目光扫过床榻边浑身缠满绷带的周玉茹,满是唏嘘,而一旁的田重则是仿佛深有所感一般,不由自主的喘着粗气,眼神愤恨至极,好似也在为钟家的遭遇鸣不平…… “江阳八鹰那伙凶手,竟早已骑着快马先他一步,就那么大摇大摆站在县衙门口,与一众捕头捕快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神色张狂,毫无半分忌惮! 那些昔日与他父亲钟福称兄道弟、共事为官的同僚,此刻竟当着青天白日,与杀害他全家的仇人谈笑风生,视人命如草芥,视律法如无物!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刺目的一幕,心如刀绞,告天无门,喊冤无路…… 县衙是百姓的靠山,可如今靠山早已崩塌,官匪勾结,这定县的天,早就黑透了! 那孩子知道,若是他继续留在定县,唯有死路一条,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白白送命!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碎了牙咽进肚子里,趁着夜色,孤身一人逃离了这片让他肝肠寸断的故土…… 此后数年,他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沿街乞讨,受尽了世间冷暖,吃尽了万般苦楚,从定县一路辗转,硬生生靠着双腿一步步走到了大名府…… 幸得大名府城外一座道观的老道长慈悲,见他可怜,又瞧他根骨不俗,心性坚韧,便收留了他,收为弟子,教他读书习武,授他处世之道。” 祝无恙终于抬眸,直直望向一旁满身绷带的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自那以后,世间再无钟家遗子,只有被老道长赐名的——田重!” 话音落时,田重浑身绷得笔直,缠满绷带的脸上,虽瞧不清半分神色,可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却骤然泛起波澜,指尖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扯了扯嘴角,绷带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声响,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带着几分释然,又几分苦涩: “终究……还是瞒不住你。” 闻听此言,祝无恙内心瞬间泛起惊涛骇浪,他目光灼灼,死死锁住田重的眼睛,语气陡然凝重,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痛心: “田重,你且告诉我,这定县连日来发生的一切,桩桩件件,是不是都是你做的?! 钱管家被一刀封喉,巡检司大牢重犯脱逃,周桐惨死,还有昨夜乐县截杀我之人,乃至你府上今日的走水,是不是全是你的手笔?!!” 田重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缓缓摇了摇头,动作里带着说不尽的痛苦与挣扎…… 脸上的绷带层层叠叠,遮住了他的眉眼,遮住了他的表情,却遮不住他周身弥漫的悲凉与纠结,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第253章 不愿相信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周玉茹,女子面色苍白,唇瓣干裂,眉头微蹙,似在睡梦中也承受着莫大的痛苦,看得田重心头又是一揪…… 他沉默了许久,喉间像是堵了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沉吟半晌,终究还是从齿缝间挤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嗯”…… 一字落地,恍若惊雷! 祝无恙见状,瞳孔骤然收缩,满心的痛心与失望翻涌而上,他猛地闭上双眼,抬手按在眉心,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无尽的惋惜与不解,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为什么?!田重,你若只为报仇,杀了罪魁祸首的周桐,便已是大仇得报,江阳八鹰其余之人早已伏法,周桐固然死不足惜,可你为何还要赶尽杀绝,连他的女儿周玉茹也不肯放过? 冤有头,债有主,你身为一方巡检,也是见惯了江湖上所谓恩爱仇杀没完没了的人,这道理你难道不懂?” 祝无恙睁开眼,眼底满是痛心疾首…… “周桐造的孽,凭什么要他的女儿来偿?更何况,周玉茹也已嫁你为妻,无论你当时出于各种目的接近她,可你们好歹也算是夫妻一场,朝夕相伴,她待你一片真心,毫无二心,你怎能狠下心肠,竟想将她活活烧死在火海之中?! 万幸你终究是良心未泯,在最后关头幡然醒悟,折返火海救了她性命,否则你这辈子,都要被这桩罪孽缠一辈子!” 祝无恙的语气缓了缓,却又陡然添了几分沉重,一字一句道: “可我若此刻告诉你,周玉茹同她那两个弟弟一样,根本就不是周桐的亲生女儿,你,又会作何感想?” “什么?!” 田重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震,缠满绷带的身子险些栽倒,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骤然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猛地转头望向祝无恙,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震惊与茫然,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 祝无恙见状,缓缓点了点头,证实了他的听闻,继续沉声道: “据我多方查证,周桐当年调任定县之前,方才结识他的夫人甄氏,彼时周玉茹已然六岁,早已记事,哪里会是周桐的亲生骨肉? 周桐不过是娶了甄氏,害怕周围人对他不举的事说三道四,便不知从哪领养了这个女儿罢了,玉茹嫂子,自始至终,都与钟家的灭门之祸,毫无半点干系!” 轰———— 田重只觉脑中轰然炸开,所有的理智、仇恨、痛苦,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不可置信地缓缓转头,目光死死锁在床上的周玉茹身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悔恨,有心疼,有绝望,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神智撕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良久,胸腔里积压的所有痛苦、悔恨与绝望,终于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响彻整个房间…… 那嘶吼声凄厉悲怆,带着无尽的自责与痛悔,听得人肝肠寸断,泪落沾襟……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顺着层层绷带蜿蜒而下,浸湿了纱布,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寒凉…… 祝无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从一开始,我便对你生了疑心,可连我自己都不愿相信,那个沉稳谦和、待人热情诚恳的田重,会是犯下如此凶案的真凶。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之事? 钱管家在周府当差数十年,素来谨慎,若非极为相熟之人,怎会在半夜三更毫无防备地为其开门,还被人一刀封喉,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与周府、与钱管家交情深厚之人,你田重,身为周府女婿,便是首当其冲! 而后当你得知我在找所谓的“第三个人”,便一手操演了一场巡检司大牢重犯逃脱的戏码! 可那犯人戴的是百炼精铁打造的锁链镣铐,寻常人根本无法撬开,但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当他逃至河边时,竟能自行解开镣铐! 试问,若无巡检司内部之人暗中相助,提前备好钥匙,或是暗中动了手脚,绝无此种低级可能! 而你,恰好身在巡检司任职,手握便利,这种疑点,我又怎能轻易忽略? 还有,昨夜我与隋堂在破庙桩林与你交手,你被烈火焚身,烧得面目全非,重伤而退。 但是今日当我赶回定县时,便立马听闻你田府骤然走水,火势凶猛,险些将整座府邸化为灰烬! 你前脚被烧,后脚府上便失火,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只不过是你直到现在都不死心,担心我会怀疑你身上的烧伤痕迹是昨夜在乐县导致,妄图再烧上一把火,以此来混淆视听罢了!”祝无恙的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其实从始至终,诸多疑点,条条线索,都明明白白指向你田重,可我却偏偏自欺欺人,刻意回避,不愿深究,不愿相信你会做出这般狠戾之事,总想着为你寻一个开脱的理由…… 直到昨夜,你先是下毒不成,竟还要对我痛下杀手,那般决绝,我才彻底清醒…… 昨夜若非隋堂舍命相助,恐怕我祝无恙,亦是早已成了你刀下亡魂,葬身火海了吧?!” 田重痴痴地望着床上的周玉茹,泪水依旧不停歇地流淌,浸湿了满脸绷带,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与辩解,一字一句,皆是肺腑之言: “我从来……从来就没有过要杀你的念头…… 若是当真要取你性命,昨日我便不会空手前往,定会带了利刃,痛下杀手; 那坛子酒里,也并非是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不过是我耗费心血调配的轻毒,是我师傅当年教与我的‘醉生梦死’,服下之后,只会让人昏睡数日,醒来便会忘却近段时日的记忆,并不会伤人性命。” 第254章 执念 田重的目光掠过祝无恙,带着几分无奈继续解释道: “我昨夜寻你,不过是想趁你不备,将你打倒,取走你从百胜门带回的那卷卷宗,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你身边竟跟着个愣头青,那般不怕死,拼了命的帮你,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 他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释然,也满是悲凉:“祝老弟,这一局,是你赢了,我认栽!可你现在,还不能将我绳之以法。” 祝无恙闻言,眉头紧锁,满是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犯下滔天大案,杀人害命,纵火行凶,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莫非还想狡辩不成?” 田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周玉茹苍白的容颜上,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着化不开的宠溺与愧疚,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哪来的铁证如山?!我同样也有官身,若是就此否认,你依旧拿我没办法! 我之所以会承认,不过是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想做的我也都做完了,累了,没劲了……我现在只想等小茹醒来…… 她是无辜的,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从未参与过半分罪孽,不该因我,因周桐,而承受这些苦楚……” 田重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我田重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可我甘愿死在你的剑下,任凭你处置,却绝不愿被这大宋律法审判定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悲愤,几分嘲讽,几分入骨的寒凉: “当年我钟家满门惨死,冤屈滔天,那时大宋律法何在?! 那些官匪勾结的恶贼,逍遥法外这么多年,律法为什么没有将他们绳之以法?! 我父亲忠心为官,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律法为何不能还他一个公道?! 这大宋律法,既护不了忠良,更惩不了奸邪,此刻就算是官家亲至,也不配审判我,更不配定我钟炎的罪!”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满室的悲凉,在这一刻,蔓延至极致…… “唉……那我以后是该叫你钟炎,还是田重?” “还是叫田重吧,都一样的,家母姓田……” ………… 岁月忽已晚,心痕浅深藏…… 日子就这么一晃,十几日的光景便悄无声息地滑过,像檐角垂落的雨丝,轻得没半点声响,却又实实在在濡湿了周遭的时光…… 这十几日里,祝无恙每日必至田府,风雨无阻,来时不问缘由,去时不道离别,只静静守着田重,守着依旧昏睡不醒的周玉茹…… 两人之间仿佛有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关于悬在田重头上的案子,一字不提,半句不涉,像是那桩事从未发生过,又像是彼此都心照不宣地,将它妥帖地藏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不愿惊扰了眼前这片刻的安宁…… 曾有一回,田重靠在床头,看着祝无恙熟门熟路地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眉眼带笑地打趣,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戏谑: “你日日往我这儿跑,莫不是怕我趁你不备,偷偷跑了?” 祝无恙闻言,只是扬唇轻笑,那笑意淡而温软,没半分那日质问田重时的锐利与疏离,随手将茶杯搁在桌上,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 “瞧你这身子,走路都还慢半拍,跑能跑去哪里?倒是嫂子这儿,今日气色看着倒比昨日更好些。”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那点试探与打趣轻轻拂过,田重亦是心领神会,顺着他的话头聊起周玉茹的近况,两人相视一笑,此间种种,尽在不言中…… 十几日的疗养,于三人而言,皆是一场无声的治愈…… 祝无恙胸口那处肋骨骨折的伤,终是缓了过来…… 往日里,每到夜深人静,那钻心的疼便如潮水般涌来,疼得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唯有靠着烈酒入喉,麻痹了神经,才能勉强合眼…… 甚至于一开始的那几个晚上,他下床小解都需要洪巧燕帮忙扶着点儿,而洪巧燕倒也轻车熟路,手法越发轻柔娴熟…… 如今,那刺骨的痛感已然淡去,夜里不必再借酒入眠,倒也能睡得安稳些,只不过毕竟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胸口处偶尔还会传来一丝隐痛,像是在提醒着他,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从未真正远去…… 而田重与周玉茹身上的烧伤,恢复得亦是神速…… 起初那狰狞可怖的创面,如今早已结痂,又渐渐褪去痂皮,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虽还留着浅浅的疤痕,却也算是捡回了半条性命,不复往日那般触目惊心…… 只是周玉茹,却是依旧没能醒来…… 她在被大火吞噬之前,曾重重摔在地上,头部受了猛烈的震荡,颅内受损,又遭大火灼烧,身心俱创,双重重创之下,便陷入了这无边无际的昏睡之中,任凭旁人如何呼唤,都始终紧闭双眼,毫无回应…… 田重请了定县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几番诊脉,几番叹气,最后也只给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尊夫人这伤,外伤易愈,内伤难调,头部受创本就凶险,又遭火毒侵体,何时能醒,全凭她自身的求生意志,旁人半点法子也无。”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田重心头仅存的几分希冀,却又让他生出了更多的执念…… 这十几日里,田重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周玉茹的床边,日夜相伴,不曾懈怠分毫…… 晨起,他会亲手为她擦拭身子,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稍一用力,便惊扰了沉睡的她,也怕碰疼了她身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白日里,他会坐在床边,握着她微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为她按揉四肢,从指尖到臂膀,从脚踝到大腿,力道适中,一丝不苟,生怕长久不动,四肢会渐渐僵化; 就连平日里,他也吩咐下人每日去街上买来最新的小报,凑到周玉茹的耳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一字一句地念着上面的琐事…… 诸如:定县哪家铺子开了新店,哪家的小娘子嫁了人,街头巷尾又传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趣闻,甚至连谁家的猫偷了谁家的鱼,都细细地讲给她听…… 第255章 惋惜 他总说:“小茹,你听听,定县每日都有新鲜事,你可不能一直睡下去,这些事,还等着你醒了,咱们一起去瞧瞧呢。”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期盼,几分落寞,几分执着,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酸…… 这一日,祝无恙依旧如常,踏着晨光走进田府,院门处的下人见了他,不再是往日的拘谨与疏离,反而笑着躬身行礼:“祝大人来了。” 祝无恙亦是颔首浅笑,回了一句:“劳烦了。” 语气平和,眼神温润,倒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亲切又自然…… 进了房间,屋内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周玉茹的床头,也落在田重的身上…… 田重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周玉茹的脸,神情专注而温柔,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抬了抬头,没什么多余的寒暄,只淡淡道:“来了。” “嗯。”祝无恙应了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与田重并肩而坐,一同看向昏睡的周玉茹…… 两人就这般静静坐着,没什么热烈的交谈,只是偶尔想起什么,便随口说上一句,话语清淡,却又透着几分难得的闲适…… 聊聊天气,说说定县的近况,讲讲街头的见闻,皆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却也让这寂静的房间,多了几分烟火气…… 这般静默相伴了许久,田重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祝无恙的脸上,眼神认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感觉,你好像变了。” 祝无恙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闪过几分诧异,侧过头看向田重,挑眉问道: “为何这么说?那我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田重脸上的血痂,还有几处未曾褪尽,浅浅地附着在眉眼与脸颊处,瞧着多少有些渗人,却丝毫不影响他眼神的清明与笃定。他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变好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先前与我家下人打招呼,总是敷衍得很,脸上虽时时刻刻都带着笑,可那笑,浮于表面,冷得很,让人一眼便能瞧出虚伪,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份疏离。” 祝无恙听罢,不由得哑然失笑,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是吗?竟有这般明显?若我说,其实我从小就是个内向的人,你信吗?” 田重闻言,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一脸认真,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信!你若是内向的人,那我便是个哑巴!” 这话直白又好笑,祝无恙不由得苦笑一声,眼底掠过几分怅然,语气也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感慨与无奈: “以前,我总以为,做人只要做好自己便够了,不必去认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不必去应付那么多虚与委蛇的事。 可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这般模样! 我喜欢的人,我需要用心去认识,去珍惜;我厌恶的人,却也没法视而不见,避而远之…… 越是往后走,才越明白,路不是越走越宽,若是事事较真,处处直言,只会把路越走越堵,堵得自己无路可退,再也没办法像年少时那般,看不上的人,便直接扭头不搭理;看不惯的事,便直言不讳讲出来。 如今这般,小心翼翼,瞻前顾后,说到底,不过是活得更虚伪了些。”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田重倾诉,字字句句,皆是心底最深的感触,褪去了往日的伪装,露出了几分真实的柔软与疲惫…… 田重听着,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几分通透: “人这一生,学张嘴说话,不过两三年的光景,可学会闭嘴,却往往需要一辈子。这算不上虚伪,不过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向世事妥协罢了。” 寥寥数语,道尽了人间百态,世事无奈…… 祝无恙闻言,心头豁然开朗,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几分释然: “是啊,你说得对。若是我们往后,都能像此刻这般,安安静静坐在一起,聊聊人生,说说心事,该有多好。” 这话里,带着几分憧憬,几分不舍,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惋惜…… 田重却是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又带着几分决绝: “你怎的这般婆婆妈妈,倒像个小娘子似的。你往后要聊人生,便去找盛潇潇,找崔响,找洪巧燕去聊,我与你,皆是老爷们,糙汉子一个,没那心思陪你聊这些风花雪月的闲事。况且,我们往后,怕是也不会再有这般机会,坐在一起聊天了。” 一语道破现实,戳破了那点虚妄的憧憬…… 祝无恙心头一沉,眼底掠过几分黯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周玉茹苍白的脸上,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是啊,终究是奢望。那你便继续陪着玉茹嫂子,给她讲讲小报上的见闻吧。我明日再来。” 说罢,他便起身,准备离去…… “嗯。”田重应了一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叮嘱道: “你也抓紧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小虎都已经……” 话音落下的瞬间,“田小虎”三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刺中了田重的心…… 方才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眉眼,瞬间黯淡了下去,眼底掠过几分浓重的愧疚与落寞,那落寞,浓得化不开,像是笼罩了一层厚厚的乌云,让人瞧着心疼……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几分迟疑,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们母子,在你那里,过得还好吗?” 祝无恙脚步一顿,背对着田重,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责备: “当然不好了。有你这个陈世美式的老爹,抛妻弃子,不闻不问,他们娘俩能过得好,才是怪事。” 这话虽带着责备,却也让田重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至少,他知道,他们母子尚且有人照拂…… 田重没有辩解,只是默默转过身,从床底下翻出两样东西…… 第256章 苏醒 那是一把小巧的木剑,做工算不上精致,甚至还有几分粗糙,想来是亲手打磨而成,剑鞘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虎”字,透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除此之外,还有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早已磨损,上面写着四个古朴的大字——《不平道经》。 他将木剑与册子一同递到祝无恙面前,眼神认真,语气郑重: “帮我把这个交给小虎。那小子打小就喜欢这些,总吵着要我给他做一把木剑,说要当侠客,行侠仗义,可我总忙着琐事,一拖再拖,竟一直忘了。 这本《不平道经》,是我师傅留给我的,上面的武功,你也可以学。” 顿了顿,他又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有几分唏嘘: “据我师傅说,他的师傅,也就是我的太师傅,当年曾与他那个时代的剑神齐名,天资卓绝,世人敬仰。 可惜,刚出山,便入土了,听说是被一个武功高的出奇的小和尚,随手扔了颗石子,砸中了眉心,当场便没了性命。” “被石子砸死?!” 祝无恙接过木剑与册子,闻言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忍俊不禁的笑道: “这般厉害的人物,竟死得这般荒唐?那这武功,怕是也不怎么样吧!” 笑过之后,他又看向田重,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你既这般记挂他们母子,为何不亲自去送?好歹,也能看他们一眼,了却一桩心愿。” 田重闻言,脸色瞬间黯淡下来,嘴唇动了动,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微,却又带着几分沉重的决绝: “没脸……” 短短两个字,道尽了他所有的愧疚、自责与无奈,他对不起他们母子,早已没了脸面,再去见他们…… 祝无恙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亦是五味杂陈,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默的叹息,再也说不出半句责备的话…… “好,我替你转交。”他收下木剑与册子,郑重应下…… “多谢。”田重低声道…… 祝无恙摆了摆手,再次看了一眼昏睡的周玉茹道:“客气什么,我明日再来。” “嗯。” 田重应了一声,目送着祝无恙离去的背影,直至那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床边,握着周玉茹的手,低头轻声道: “小茹,今日的小报,还有一桩趣事,我讲给你听……” ………… 一日午后,田重刚用过午饭,一碗鱼汤配着一块麦饼,就那么草草填了肚子…… 连日来衣不解带地守着床上的人,他眼底布着浓重的青黑,颧骨也微微凸起,往日里挺拔的脊背,此刻竟添了几分佝偻的疲态…… 他坐在椅子上,就在周玉茹的床榻边,后背往椅背上一靠,眼皮便重得像坠了铅,不过片刻,便抵不住汹涌的倦意,沉沉打盹…… 呼吸渐沉,田重的头微微一点一点,手里还攥着一方给周玉茹擦额头冷汗的帕子…… 夏日的午后,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聒噪又悠远,衬得这屋里愈发安静,静得能听见田重浅浅的鼾声,还有床榻上那人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呼吸…… 而这一日,床上的周玉茹,已经昏迷了整整第十九日…… 此刻的她双眼依旧紧闭,脸色苍白如宣纸,唇瓣干裂得泛着白,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她还活着…… 又过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床榻上的人,指尖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轻得像柳絮拂过水面,无人察觉,可紧接着,周玉茹的睫毛,颤了颤,如同受惊的蝶翼,几番翕动,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入目的,是熟悉的床帐,窗外刺眼的阳光晃得她眼睛生涩,她的脑子先是一片混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嗡嗡作响,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昏昏沉沉的,连眼皮都撑不住…… 然而下一刻,浑身的痛感便铺天盖地涌来,从绷带包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骨骼,钻心的疼,混着伤口愈合时那种细密的痒,疼痒交织,直钻骨髓,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那点声响很轻,却还是让打盹的田重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眉峰,却终究没醒…… 周玉茹想抬手揉揉额头,驱散那股昏沉,可胳膊刚抬起一寸,便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的感觉袭来,让她瞬间没了力气,胳膊重重落回床榻,带得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浑身都难受得厉害,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铅,酸软无力,心口处更是堵得发慌,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喘不过气…… 她就这么睁着眼,怔怔地望着床帐,目光涣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任由那疼痒与昏沉,在四肢百骸间蔓延…… 又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才渐渐回笼,视线也慢慢清晰。她缓缓转动眼珠,扫过这间屋子,最后,落在了那张椅子上…… 椅子上的田重,睡得正沉…… 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绷带稍有些遮了眉眼,下颌线依旧硬朗,只是脸色憔悴,唇边还带着一丝未消的疲惫…… 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边,竟让他少了几分往日里的威严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周玉茹看着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神呆呆的,半晌没有动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蝉鸣停了,风声歇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田重,脑海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那些被尘封的、混乱的、痛苦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如同就在昨日……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自己是谁,也想起了椅子上打盹的人是谁,更是想起了父亲的死,还有那周府上下其余的二十条鲜活的生命,以及那一夜,她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与她海誓山盟之人要纵火烧死她…… 第257章 你没有 可临到最后关头,他竟是又跑进火海之中将她救出…… 她的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眼眶瞬间便红了,水汽氤氲在眼底,可她却没有哭,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怨,有恨,有痛,有不解,有失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残存的眷恋,像是一团揉碎了的锦绣,万般滋味,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其实田重睡得并不安稳,连日来的担忧与疲惫,让他的睡眠浅得很…… 不过片刻,他便下意识地一个激灵,脑袋猛地一点,随即豁然抬头,惺忪的睡眼还带着几分迷瞪,目光下意识地便投向了床榻,这是他这十九日来,刻入骨髓的习惯…… 这一眼,直直撞进了周玉茹的眼眸里…… 顿时四目相对…… 田重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双他日日凝望、盼了十九日的眼眸,此刻正睁着,静静地,带着万般复杂的情绪,凝望着他…… 一瞬间,所有的倦意,所有的迷糊,尽数消散,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又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田重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而后,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踉跄了一下,差点将一边的桌子撞倒,随即大步流星地紧走两步,冲到周玉茹的床榻前,俯身下去,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难以掩饰的关切,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脱口而出道: “小茹,你醒了!” 那一声呼唤,带着无尽的欣喜,还有几分后怕的哽咽,像是积攒了十九日的所有期盼,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 周玉茹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喜悦,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心口的疼痛愈发剧烈…… 水汽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张了张嘴,喉咙难受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鼻音,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你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杀我爹,对吗?” 那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田重的心上…… 田重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他怔怔地看着周玉茹泪流满面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沉默了片刻,而后,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周玉茹放在被褥外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很软,指尖还带着一丝颤抖…… 田重的掌心滚烫,带着粗糙的茧子,握住她的手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带着浓浓的愧疚与心疼…… 片刻后,他迎着周玉茹那双含泪的、带着质问的眼眸,缓缓垂下眼帘,喉结滚动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轻轻点了点头,终于回答道: “是……” 一个字,如同利刃,刺穿了周玉茹最后的防线……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泪落得更凶了,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的耳边,滚烫的,烫得她心口生疼……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依旧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又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绝望与痛苦: “那你从头……都是在骗我的,对吗?” 田重闻言,猛地抬头,眼眸里布满了慌乱与急切,还有深深的痛楚,他急忙摇头,语速极快地解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恳求: “不,一开始我确实是……可是小茹……我……我不想看到你有事,我拼了命也要救你,我想亲眼看着你好起来。” 他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微微加重,仿佛怕她抽走,眼底翻涌着真挚的情绪,一字一句,无比认真的说道: “小茹,我对你,是有真感情的。” 那一句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掏尽了他心底最深的情意…… 周玉茹看着他眼底的急切与真挚,心口的疼,像是被撕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鲜血淋漓……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微微颤抖着,而后,她将手从田重那里抽出,轻轻转过头,将脸埋进枕头里,不再看他,只留下一个单薄而倔强的背影,用极轻,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 “你没有……”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将田重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情意,尽数击碎……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唯有周玉茹压抑的呜咽声,还有田重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田重依旧守在那里,久久不愿离开,他知道,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尘缘终究一场错,醒时心字已成灰…… ………… 周玉茹苏醒的消息,竟比端午的粽香传得还要快些,不过片刻功夫,便由一名身着便服的捕快,匆匆递到了祝无恙耳中…… 彼时祝无恙正坐在府衙偏厅的石桌旁,案上摆着个青竹篮,篮里卧着几只新出锅的棱角分明的粽子,粽叶裹得紧实妥帖,还带着几分新摘粽叶的清润潮气…… 明日便是端午,宝姨一早便亲手包了粽子,今年的手艺竟比去年精进了数倍的样子,据洪巧燕说,此次是得到了田重前夫人的悉心指导,因此粽角捏得周正,线缠得匀净,瞧着就赏心悦目…… 那捕快躬身立在一旁,语气恭谨地将周玉茹醒转的始末禀完,垂首静待祝无恙的吩咐,满以为县尊大人定会即刻追问详情,或是照旧如往常那般亲自前去田府探视,孰料话音落了许久,石桌旁竟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 祝无恙恍若未闻,目光只凝在手中那只粽子上,指尖轻轻捻着粽叶的边缘,慢条斯理地将缠绳解了,粽叶掀开的一瞬,软糯的米香混着蜜枣的甜润,霎时漫开在空气里,沁人心脾…… 第258章 体恤 他咬了一口,糯米黏而不腻,蜜枣的甜意恰到好处地融在米香里,比寻常白粽多了几分清甜回甘,眉眼间竟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自顾自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全然没将方才的要事放在心上的意思: “嗯,这粽子里添了蜜枣,果然口感更佳,甜而不齁,糯而不散,宝姨的手艺,倒是一年比一年好了。” 说着,他又小口咬了一点,细细咀嚼半晌,才又轻叹一声: “可惜这糯米之物,吃多了终究滞胃难消,贪嘴不得,只能过会儿再尝了。” 那捕快站在原地,听得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祝无恙手中的粽子,鼻尖萦绕着那股诱人的粽香,只觉腹中饥肠辘辘,喉咙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唾沫,面上却不敢有半分逾矩之色…… 祝无恙吃得极是认真,不急不缓,将手中那只粽子吃完,才抬手接过身侧洪巧燕递来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的糯米与粽香,动作从容闲适,半点没有为官之人雷厉风行的模样…… 好在那捕快也习惯了这位县令大老爷一向的做事风格,只是恭敬的站在那里等着回话…… 待祝无恙擦净了手,他才抬眼,眸光淡淡瞥了那捕快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随意得如同闲话家常: “你今日,吃粽子了吗?” 捕快猝不及防被问,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局促: “回县尊,小人尚未吃,等下值归家之后,方能尝上家中妻儿包的粽子。” 祝无恙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似是极为理解,抬手轻轻敲了敲石桌,道: “也是,端午佳节,本是阖家团圆吃粽之时,你们当差的,却要奔波劳碌,守着这一方安宁,辛苦得很。” 话音落,他话锋一转,神色坦然接着道: “既如此,本县便出资,请衙门里所有差役捕快都吃上粽子,也算沾沾端午的喜气! 只是宝姨亲手包的这些,数量有限,是我私用的,你们就别惦记了,拿着银子,各自去街上买些蜜枣的、豆沙的、鲜肉的,听说还有喜欢吃葱姜蒜馅儿的,真是口重!你们想吃啥就包啥,随心意吃个痛快便是。” 说罢,祝无恙朝着身侧的洪巧燕递了个眼色…… 小巧燕见状当即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布钱袋,快步走到那捕快面前,递了过去…… 见此情形,那捕快顿时又惊又喜,早就听闻这位祝县令平日里抠抠搜搜的,来定县这么久了,不仅极少外出下馆子,甚至连青楼都没去消遣过一次,今日却怎得如此大方?! 只是眼下那捕快已然见钱眼开,顾不得其他,连忙双手接过钱袋,只觉入手沉甸甸的,想来里面的银子,足够衙门上下所有人吃个饱,还能余下不少…… 他心中感激万分,当即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地谢道: “谢县尊体恤!小人代衙门所有兄弟,谢过县尊大恩!” “不必多礼!” 祝无恙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好似花的不是自己的钱一般,他随后又补了一句道: “钱袋里的银子,若是有结余,便给你们那几个出公差在外的兄弟,再买些酒食,权当本县请他们过个端午,也好解解思乡之苦。” 这话一出,那捕快更是感激涕零,只觉县尊大人看似淡然,实则心细如发,体恤下属,连忙又躬身行了一礼,连声道谢,脸上满是喜色,捧着钱袋,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恨不得立刻将这喜讯告知同僚…… 随着捕快的脚步声渐远,祝无恙的目光复又凝在篮子里的粽叶上…… 仅仅是片刻之后,某个说一套做一套之人的指尖便不受控地探向篮中,捻起一只裹得周正的蜜枣粽,指尖刚触到粽叶,正要解那缠得紧实的粽线,身侧忽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脆生生的,像檐下滴落的雨珠…… “公子,你明明上一刻还说粽子不好消化,断断不能连着吃的,怎的转头就又拿了?” 洪巧燕垂着眸,指尖绞着腰间的素色绦带,唇角的笑意藏不住,眼尾弯成了月牙,偷偷抬眼瞟了他一下,又慌忙垂下…… 祝无恙解粽的指尖猛地一顿,方才还漾着闲适的唇角,笑意淡了几分,抬眼睨向她时,眼底却藏着几分佯装的愠怒,语气沉了些许: “你家公子我胃口好,吃两只粽子还能撑着不成?再者说了,我早前便叮嘱过你,四下无人,只有你我二人时,你该唤我什么?又忘了?” 这话一出,洪巧燕的小脸霎时染上一层绯霞,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攥着绦带绞来绞去,羞涩得连眼皮都不敢抬,哪里还敢应声…… 祝无恙见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假意愠怒尽数化作柔暖的笑意,指尖重新捻起粽线,轻轻一扯,便将那粽线解了开来…… 他低头小口咬下一口,糯米的绵甜裹着蜜枣的甜润,在舌尖化开,眉眼间即刻恢复了方才的悠然闲适,仿佛方才捕快前来通报周玉茹骤然苏醒的事,于他而言,不过是端午时节里,一桩无关痛痒的小事罢了…… 大案压身又如何,官差催促又何妨,此刻檐下清风正好,粽香清甜,身边有佳人伴侧,便足够将那些阴翳诡谲,暂且抛诸脑后…… 他咽下口中的糯米,抬手便揽住了洪巧燕的腰肢…… 少女身形纤细,腰肢软得像柳枝,被他猝不及防一揽,惊呼一声,便被他稳稳抱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祝无恙圈着她的腰,将咬了一口的粽子递到她唇边,鼻尖抵着她泛红的耳廓,声音低哑又带着几分戏谑,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惹得她浑身轻颤: “快说,该叫我什么?方才的话,可别装糊涂。” 第259章 好事多磨 洪巧燕被他抱在怀里,周身都是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粽香,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如擂鼓,撞得胸口咚咚作响…… 她抿着唇,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软糯的呼唤,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哥……哥哥。” “哎!这才对嘛!” 祝无恙听得心尖一颤,唇角即刻扬得老高,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朗声应了一声,却偏生犹不知足,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腰窝,逼得她往怀里缩了缩,又追问道: “白日里叫哥哥便罢了,那晚上呢?晚上该唤我什么,你可别忘喽?” 这话就更露骨了,洪巧燕的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头摇得像拨浪鼓,身子在他怀里扭捏着,小手推着他的胸膛,却又不敢用劲,嗫嚅了半天,终究是羞得说不出口,只委屈巴巴地小声道: “我……我实在叫不出口……” 少女娇软的模样,惹得祝无恙低低笑出声,正要再逗弄几句,窗棂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随即便是一道带着几分嫌弃的嘟囔,声音不大,却字字入耳: “这小子,没个正形,怎的跟他爹一个德性,没羞没臊的……” 是宝姨…… 话音未落,窗外便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清咳两声,带着几分警示的意味…… 洪巧燕闻声,吓得浑身一僵,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慌忙从祝无恙的大腿上挣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背着手站在一旁,头垂得更低,连耳根都还泛着红,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祝无恙脸上的笑意一滞,悻悻地收回手,转头看向推门进来的宝姨,脸上堆起几分尬笑…… 宝姨手里端着一碗蜜水,走进屋来,目光先扫了一眼手足无措的洪巧燕,又睨了一眼祝无恙,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将蜜水搁在桌上,才开口问道: “方才煮的粽子,合不合你的口味?后头我还泡了些糯米,要不要换些馅儿?豆沙的,鲜肉的,都成。” 祝无恙满心遗憾没听到那声心心念念的称呼,瞥了一眼羞赧不语的洪巧燕,收回目光,对着宝姨讪讪笑道: “挺好的,宝姨您的手艺越发好了,这蜜枣馅儿的就最好,甜而不腻,正合我口味。” 说着,他话锋一转,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对了宝姨,方才捕快前来,说周玉茹已经从昏迷中醒过来了。我这里,想劳烦您帮个忙。” 宝姨挑眉:“何事?” “您带上刘氏嫂子和小虎子,再买些时令水果,替我去田府探望一番周玉茹。” 祝无恙一边从书桌上递过去一张采购清单,一边笑嘻嘻的说道…… 可谁知这话一出,宝姨当即沉了脸,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斩钉截铁: “田府?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我才不乐意瞧见田重那个负心汉,气都气饱了,刘妹子和小虎子也不准去!” 祝无恙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无奈道: “敢情田老哥伤得那般重,连日来刘氏嫂子想去探视,都是您拦着的? 宝姨,他们总归是夫妻一场,田重纵使有万般不是,也是小虎子的亲生父亲,于情于理,都该去一趟。就当是代我走一遭,可好?” 宝姨冷哼一声,瞪着他:“你倒会指使人,你自己怎的不去?前几日,可不是你天天往田府跑,一日不落的?” 祝无恙闻言,脸上又露出那副狡黠的笑意,抬眼瞟了一眼身旁依旧羞红着脸的洪巧燕,语气暧昧道: “我这不是正跟小巧燕有‘要事’相商嘛,脱不开身。” “要事?切!” 宝姨嗤笑一声,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嫌弃更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随即转头看向洪巧燕,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巧燕丫头,你可少听他编排你,这小子一肚子坏水,没一句正经话,别被他哄得晕头转向的。” 洪巧燕闻言,脸颊又是一红,轻轻“嗯”了一声,依旧不敢抬头…… 祝无恙被宝姨戳破心思,也不恼,只是笑着摆手: “宝姨放心,我岂会亏待了她。您就帮我这一回,成不成?” 宝姨看着他一脸恳求的模样,又想起田重被烧的没个人样,周玉茹亦是刚醒,刘氏母子终究是骨肉至亲,沉默片刻后,终究是松了口,只是依旧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罢了罢了,我就替你跑这一趟,权当是积德行善。只是你小子,可得收敛些,现在是大白天!” “多谢宝姨!”祝无恙当即喜笑颜开,眉眼舒展…… 宝姨白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采购清单便转身去准备探望的果品,临走前,又不忘回头剜了他一眼,那眼神,恨铁不成钢,却又带着几分宠溺…… 待宝姨走后,屋里又只剩他二人…… 祝无恙转头看向依旧羞赧的洪巧燕,抬手牵过她的手,掌心温热,将她的小手裹在掌心,笑着道: “方才没叫完的,咱们现在再补回来,可好?” 洪巧燕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脸颊又是一红,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抹清甜的笑意,一如这端午的粽香,绵长而温柔…… 却说洪巧燕正一脸娇羞,莲步轻挪,螓首微侧附在祝无恙耳畔,樱唇欲启,正要有什么私密话语相诉,那眼波流转间,漾着三分羞怯七分缱绻,连周身的空气都似染了几分柔腻…… 偏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温存之际,院门外忽传来“笃笃笃”的叩门声,声响不算重,却如惊雷炸在耳畔…… 洪巧燕惊得心头一跳,玉容骤变,慌忙不迭地直起身,脚下莲步急退,堪堪离了祝无恙三步开外,垂首敛眉,指尖攥着衣角,耳根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了一层绯色,方才的娇羞旖旎,尽数化作几分窘迫慌乱…… 祝无恙亦是心头一叹,真是好事多磨…… 他满含无奈地敛了眼底那点温柔,缓缓转过头,望向那推门而入的身影,不是李观棋又是何人…… 第260章 东拉西扯 李观棋推门而入,抬眼便撞见这般光景,后堂之上的二人一个垂首赧然,一个面色悻悻,不由得挑眉诧异,扬声问道: “这大白天的,县衙后堂怎还关着门?莫不是藏了什么稀罕物事不成?” 祝无恙收回目光,面上浮起一抹无语凝噎的神色,瞥着李观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不耐: “本县既关了门,便知是有万分紧要的事要办,你这厮素来机灵,怎的今日这般莽撞?往后再进来,敲完门等本县允了,方能踏入,切不可再这般没规矩!” 李观棋闻言,抬手作了个揖,忍俊不禁的神色敛了几分,坦然道: “行吧行吧,是我唐突了,扰了祝大老爷您的好事,赔个不是便是。只是我今日前来,也确有天大的要事,要与你细说。” 说罢,他反手便将那扇门重新掩上,落了门闩,转身之际,脸上的嬉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凝重认真,目光灼灼地锁着祝无恙,沉声问道: “话说,你是不是有意要放了田重?”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骤然一凝…… 祝无恙瞳孔倏地一缩,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转瞬即逝,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挑眉反问: “李兄何以见得?本县自始至终,也未曾真要拿他归案,既无抓捕之心,又何来有意放他之说?” “祝大老爷何必急着否认!” 李观棋淡淡开口,语气笃定,字字清晰…… “你我皆心知肚明,周府满门二十一口人命的惨案,还有县衙失火一案,以及巡检司大牢重犯深夜逃脱,最终又殒命于失火现场,桩桩件件,皆绕不开田重! 任他拿出再多不在场的证据,任旁人说他无确切杀人动机,田重也终究脱不了干系! 可向来断案铁面无私,从不容私情掺杂分毫的你,此番却偏偏动了放他之心! 先是借着端午的名头,给值守田府周遭的差役送去酒食银钱,明着是体恤下属,实则是松了看管的口子; 又故意在宝姨的水果采买清单上,添了满纸各式各样的桃子,桃者,逃也,你这不是明晃晃地暗示田重,趁此良机速速脱身,又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祝无恙心底继续道: “难不成,是田重属猴,或是周玉茹属猴,你才这般费尽心思?不过是借桃传意,盼他早走罢了。” 祝无恙眼神微眯,眸底闪过一丝沉凝,沉声问道: “你从何处知晓这些?皆是你自己猜出来的?” 李观棋两手一摊,神色坦然笑道: “自然是盛大小姐告诉我的! 她说,上月她远赴大名府查探田重过往,本就是你暗中安排! 再者,这般心思,又何须费尽心机去猜?不过是你被与田重的同窗情谊牵绊,乱了本心,失了判断罢了…… 换作是我,当日瞧见钱管家毫无防备,被人一刀抹了脖颈的模样,便该立刻疑心,是熟人作案。” 祝无恙闻言,低低叹了一声,面上露出几分苦笑,摇首道: “倒是忘了叮嘱盛潇潇,让她守口如瓶,女孩子家,终究是藏不住秘密的。” 他沉默片刻,终是坦然承认: “你说得不错,我一开始,也确曾疑心过田重。可听了他的辩解,看了他那副模样,竟就那般信了…… 此番断案,我确实掺了私人感情,失了公允。 可眼下的难处是,即便我已然查清,田重确有充足的杀人动机,却拿不出半点实打实的证据,去抓捕一位现任巡检。 无论我所言何等合情合理,此事终究已过二十载,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一切无从佐证。 田重只需一口咬定不认,我便束手无策,毫无办法。更何况……” “更何况,你打从心底里,便不愿将他绳之以法,对不对?” 李观棋接过话头,一语道破祝无恙心底最深的执念…… 祝无恙闻言,肩头微沉,苦笑更甚,终是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挣扎与无奈…… 好歹相识共事一场,那份情谊并非作假,他又怎能真的狠下心,将田重推上断头台…… 李观棋见他承认,却并未多说什么,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神秘,沉声说道: “可若我说,我能找到证据,证明田重,就是当年远走他乡的钟炎呢?” “你说什么?!!!” 祝无恙浑身一震,脸上的苦笑瞬间僵住,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猛地抬眸,神色凝重至极,追问道:“此话当真?绝非戏言?” “自然千真万确,半句不假!” 李观棋颔首,随即又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只可惜,如今说这些,怕是已经迟了。有你这般明里暗里的提点,田重怕是早已收拾行装,远走高飞了吧?” “迟不迟的,日后再论。你先与我说,你手中究竟握有何种证据,竟能证田重便是钟炎?” 祝无恙心头焦灼,摆手打断他,急声催…… 李观棋见状,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却并未即刻作答,反而慢悠悠地从怀中摸出一粒碎银,指尖掂着,挑眉笑道: “好歹你我也是昔日寒窗同窗,情分匪浅,旁人都得了端午福利,怎的我竟与一众差役同等待遇,连半点特殊都无?祝大老爷这可就不够意思了。” 祝无恙见状,又气又笑,无奈摇头: “罢了罢了,是我疏忽,把你给忘了。既如此,从今日起,你便是这定县县衙的师爷,每月月俸,我再给你添上……二两银子!” 李观棋一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撇了撇嘴,一脸不满: “行吧,二两就二两。祝大老爷可真是会过日子,别家县令的师爷,月俸皆是五两,到我这儿可倒好,就成了四两,方才刚添的二两,合着原先是二两?” 祝无恙脸色倏地一黑,没好气地斥道:“你这厮,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近来手头拮据,你又不是不知,日后手头宽裕了,再给你涨便是。速速说正事,你那证据究竟是何来头?莫要再东拉西扯!” 第261章 就此结案? 见祝无恙真的急了,李观棋这才收了玩笑心思,神色重新凝重起来,缓缓开口解释道: “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们几个与田重一家三口一同从大名府赶赴定县赴任,途中他那幼子小虎子,手中把玩的那只陀螺?” 祝无恙眉头紧锁,面露几分不耐,沉声问道: “你扯这孩童玩具有何用?难不成小虎子的一只陀螺,还能与这桩二十年的旧案扯上干系不成?” “正是有关系!” 李观棋抬手打了个响指,语气笃定,眼中闪过精光…… “那日赶路途中,众人在路边茶寮歇脚,小虎子将陀螺丢在一旁,我闲来无事,便拾起来瞧了瞧…… 那陀螺做工精巧,周身裹着一圈铜箍,铜箍之上,虽字迹磨损模糊,却依稀能辨出‘乐县’二字! 我当时心中好奇,之后便忍不住去问了田重,这陀螺这般别致,是从何处购得? 而田重亲口所言,这是他幼时在老家瓦市玩耍时,参加当时的陀螺比赛所赢来的奖品,而且他还特意炫耀说,每年的陀螺奖品都不一样,世间独此一份,别处断然买不到! 我又故意追问他老家在何处,他犹豫了半晌,才含糊说是大名府…… 你想想,乐县与大名府相隔甚远,这陀螺之上明明有乐县刻痕,田重却偏偏又说他老家就在大名府,这话岂不是自相矛盾? 只是我当时见他似乎不愿提及此事,因此也不好深究,只当大名府境内,也有同名的乐县,便没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田重那时,怕是早已存了来定县复仇的心思,一言一行,皆藏着破绽,只是我们未曾察觉罢了!” 祝无恙闻言,心头豁然开朗,眸中闪过恍然之色,轻叹道: “原来如此,倒是我疏忽了,竟不及你这般细心。只可惜,前些时日田府走水,那处宅院付之一炬,那只陀螺,怕是也早已葬身火海,化为灰烬了吧。” 李观棋沉吟片刻,又摇了摇头“嗯,或许是吧。不过也未必! 那陀螺是田重幼时在乐县的念想,更是他身为钟炎的唯一信物,于他而言,意义非凡,纵使火烧田府,他也未必舍得将这陀螺一同烧毁,说不定早已妥善收好,带在身边了。” 二人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慌乱的呼喊,那名先前前来禀报周玉茹醒转的捕快,跌跌撞撞地冲进后堂,满身酒气,神色慌张到了极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哭喊道: “不好了大人!大事不好了!田巡检和他夫人,都不见了!田府里只剩下一些下人,小的看管不力,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李观棋瞥了那捕快一眼,见他满嘴酒气,脚步虚浮,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转头望向祝无恙,目光中满含深意,却一言未发…… 祝无恙见状,心头了然,却依旧佯装出一副震惊万分的模样,猛地腾地站起身,拍案而起,声色俱厉地斥责道: “混账东西!人都跑了,你还留在这里哭嚎作甚?还不速速召集人手,四下追赶,务必将田重夫妇捉……追回来!若追不回来,唯你是问!” 那捕快吓得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起身,喏喏应着,转身便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去召集人手追拿田重了…… 堂中复又安静下来,只剩祝无恙与李观棋二人…… 祝无恙望着紧闭的房门,缓缓落座,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复杂,有释然,有无奈,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李观棋走到他身侧,轻声道:“终究还是让他走了。” 祝无恙抬眸,望着他,苦笑一声:“走了也好,二十年的恩怨,这般了结,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只是周府满门的冤魂,怕是终究难平了。” 李观棋点了点头感叹道:“是啊,这一点我也非常纳闷,这些所谓的江湖恩怨,为何总是动不动的就要灭人满门,关那些无辜的人何事……” 祝无恙沉吟片刻后回道:“呃……应该是江湖惯例吧……” 李观棋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哑然失笑,指尖轻叩着案几的木纹,笑意里掺着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诧异: “那田重这一走,人海茫茫无影无踪,这案子你打算如何了结?难不成还要往州府递折子,申请出海捕的文书不成?” 出海捕文书,往日光听着便知是劳民伤财的繁琐事…… 州府批文需层层核验,大陆辽阔,人海难寻,真要追缉,怕是耗上半载一年,也未必能寻到田重的踪迹,到头来不过是落个徒耗公帑的下场,便是祝无恙手段再高,也难与茫茫人海较劲…… 祝无恙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眉眼舒展,不见半分焦灼,反倒端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压下几分暑气,慢悠悠回道: “不必这般折腾了。其实田重这一路筹谋,早把后路替我铺得妥妥帖帖,咱们就此结案便是。” 李观棋眉头倏然蹙起,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满是不解,疑惑的询问道: “就此结案?!那你拖了这么久的时日,结果忽然来这么一出就此结案,若是州府那边追问起来,你这么县令大老爷又当如何交代?” 他与祝无恙共事日久,深知祝无恙素来心思缜密,断不会做这般潦草了事的糊涂事,只是此事蹊跷,由不得他不心生疑惑…… 祝无恙放下茶盏,十分随性的将不小心吸到嘴里的茶叶径直吐到地上,语气平淡,却字字藏着机锋: “交代?好交代!说出来你可能都不敢相信! 那名从巡检司大牢逃出生天,后又死于县衙走水那晚的死囚,名字居然也叫钟炎,老家亦是乐县人氏! 你说,这世上竟有这般凑巧的事?” 一语落地,李观棋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来,椅脚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失声惊呼道: “竟真有这般巧事?同名同姓,同乡同籍,这绝非偶然!” 第262章 百感交集 稍一思忖,他便豁然开朗,背脊微微一凉,只觉田重的心思竟缜密到了这般地步,倒吸一口凉气道: “看来田重还真是早有预谋,竟连替死鬼都提前预备妥当了! 那火场中的钟炎,怕就是他特意寻来的替身,如今正好可以将所有罪责都推到那名死囚身上,他自己则金蝉脱壳,远走高飞!” 祝无恙颔首,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叹惋: “正是如此! 田重早料到东窗事发之日,便是他脱身之时! 那名死囚本是犯下杀人重罪的亡命之徒,田重作为巡检司的一把手,暗中支走狱卒,令其越狱,而后又借大火让人误以为那死囚便是纵火之人,只是不小心连自己也被烧死,最后再以钟炎的身份定罪结案,既合了律法程序,又堵了悠悠众口,更能让他自己干干净净脱身。” 这般算计,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田重看似仓皇出逃,实则步步为营,连祝无恙的后路都一并替他想好了,无需追缉,无需批文,只需将死在火场之中的彼“钟炎”定为元凶,此案便算尘埃落定,于公于私,不知内情者都很难再挑出错处…… 李观棋回过神来,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 “田重此人,当真狠辣又聪慧,若是没有这桩案子的发生,倒也是个值得结交的人才。罢了,既有这般现成的了结之法,倒也省了咱们诸多麻烦。” 祝无恙笑而不语,心中却清楚,田重这一走,并非全然无情,留了这桩巧事,既是为自己脱身,亦是不愿让祝无恙因这桩案子陷入两难境地,也算留了几分故人之情…… 诸事议定,祝无恙便带着两名衙役,悠哉游哉地往田府而去…… 其实负责盯梢田府的衙役至今都并不知情田重的事情,更没有将周府被灭门的惨案与这位周老大人的乘龙快婿联系到一起,他们皆不过是听从县令大老爷的安排做事而已…… 在这些衙役看来,祝无恙之所以安排人手盯着田府,多半是因为这位巡检大人犯了什么别的错…… 至于当官的能犯什么错,想来十有八九都是与银子有关吧…… 而田府自田重与周玉茹忽然消失之后,便冷清了大半,下人们走的走,散的散,只剩几个老仆守着宅院,见祝无恙前来,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祝无恙摆摆手,无需人引路,便径直往田重与周玉茹养伤的东厢房而去…… 厢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屋内陈设依旧,窗棂半开,微风拂过,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案几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唯有一物,静静摆在桌案中央,格外惹眼…… 祝无恙的目光落在那物件上,脚步倏然顿住,待看清那东西的模样时,先是一愣,随即俯身拾起,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奈又好笑的弧度,不禁哑然失笑…… 那竟是一只铜箍陀螺…… 陀螺不大,木质的身子,外围裹着一圈亮铮铮的铜箍,打磨得光滑圆润,仔细看去,在陀螺顶端确实还能分辨出小小的“乐县”二字…… 祝无恙上次看到这只陀螺时,还是大家一同从大名府到定县赴任的路上,田重为了哄哭闹不止的小虎子,才将陀螺交给儿子玩耍,如今再看这只陀螺,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田重走得干脆利落,却偏偏将这只保存了二十年且最珍视的陀螺留在了此处,留在了这东厢房的桌案上…… 很显然,他不是忘了带,而是特意留下的…… 留下这只陀螺,便是留下了一份念想,一份坦然,亦是告诉祝无恙,他此番离去,并非全然的苟且偷生,亦有几分身不由己,几分放下…… 祝无恙将陀螺轻轻放在掌心,指尖一拨,那铜箍陀螺便在他掌心飞速转动起来,铜箍与掌心相触,发出细微的嗡鸣,清脆悦耳,一如往昔…… 陀螺转得稳稳当当,一圈又一圈,映着窗外的天光,铜箍泛着细碎的折光,仿佛能将时光都转回到大家初见之时,那时案子未发,人心未变,一切都还是安稳平和的模样…… 厢房外的微风依旧,草木清香袅袅,陀螺的嗡鸣渐渐微弱,最终缓缓停住,稳稳地立在祝无恙掌心…… 祝无恙凝视着手中的陀螺,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将其妥帖地收进袖中…… 三日后的定县,天刚蒙蒙亮,县衙朱红大门外的照壁墙上,便贴上了一纸盖着县衙大印的公文,墨迹未干,却已引得往来百姓围拢驻足,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公文之上,字字清晰,笔锋凌厉,尽数昭告钟炎之罪:原巡检司大牢死刑犯钟炎,勾结江阳八鹰余孽裴、景二人,乃是屠尽周府二十一口性命的元凶首恶,血债累累,天地不容!后又铤而走险,纵火焚烧县衙,欲图再将周桐之女周玉茹烧死,其行其心,罪大恶极,天人共愤。奈何火势汹汹,烈焰滔天,钟炎自身亦葬身火海,死在县衙…… 文末结语,言明凶手虽未受律法明正典刑,却也落得个玩火自焚的下场,死有余辜…… 至此,周府灭门案、县衙纵火案,两案并作一案,尘埃落定…… 一纸公文,了却了定县连日来的人心惶惶,百姓们拍手称快,只道天道轮回,恶有恶报,钟炎这般凶徒,落得如此下场,实属活该…… 唯有少数人暗自唏嘘,惋惜周府二十一口冤魂,未能亲眼见凶手伏法受刑,终究是憾事一桩…… 案子了结之后,定县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市井烟火气袅袅升腾,每日里鸡鸣狗盗、邻里口角、田亩纠纷的琐碎小案子,依旧络绎不绝,从未间断…… 只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再也无需祝无恙这位县太爷亲力亲为…… 但凡有案子报到县衙,祝无恙通通交由捕头秦峰处理…… 秦峰本就干练,经手这些小事,游刃有余,调解得当,便能将事端平息于萌芽…… 第263章 不平道经 偶有那些难缠至极、双方各执一词不肯相让的,秦峰实在调解不了,便由新任师爷李观棋出面…… 李观棋心思缜密,口齿伶俐,深谙人情世故,一番言辞点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辅以县衙的规矩法度,多半也能化干戈为玉帛…… 如此一来,祝无恙这位定县父母官,便成了县衙里最清闲的人…… 白日里,不见他升堂断案,不见他巡查街巷,不见他理事办公,整日里闲散度日,要么在县衙后堂的小院里踱步,要么躺在爬墙虎缠绕的篱笆下的躺椅上闭目养神,一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模样,惹得县衙里的衙役们私下里嘀咕,都道这位县太爷年纪轻轻,却是个贪图安逸的主…… 只是旁人不知,祝无恙看似闲散,内里却是半点不曾懈怠,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他手中握着的,正是田重留下的那本《不平道经》,这十余日来,此书便成了他的心头至宝,日夜钻研,须臾不离…… 白日里,篱笆下乘凉,躺椅上小憩,手中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脑海里尽数是《不平道经》中的心法口诀、招式要义,一字一句,一招一式,反复琢磨,细细参悟…… 夜里,烛火摇曳,伏案研读,逐字逐句推敲心法的运转之法,揣摩招式的精妙之处,常常熬至深夜,浑然不觉疲惫…… 这《不平道经》绝非寻常功法,乃是田重师公毕生心血所创,霸道雄浑,奥妙无穷! 田重当年修炼此功,能以一己之力,近乎碾压祝无恙与隋堂二人的联手,可见其威力之强…… 祝无恙本就有不俗的内力根基,悟性又极高,加之潜心钻研,心无旁骛,不过短短十余日,竟然便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只觉丹田之内,内力源源不断,奔腾汹涌,较之往日,何止雄厚了数筹不止,周身经脉通畅,气血运转自如,抬手投足间,都似有一股无形的劲力萦绕,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这种内力飞速增长的感觉,是祝无恙从未有过的…… 这一日午后,日头正好,微风和煦,院中的爬墙虎长得枝繁叶茂,翠绿的叶子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暑气,阴凉宜人…… 祝无恙照旧躺在藤制躺椅上,手中捧着《不平道经》,刚将一段心法参悟透彻,只觉丹田内力翻涌,心痒难耐,忍不住想要一试身手…… 他微微闭目,调匀气息,将丹田内的内力尽数汇聚于掌心,并未起身,只是躺在躺椅上,缓缓抬掌,朝着头顶上空一片离得最近的爬墙虎叶子,隔空轻轻一拍…… 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快如闪电,细若蚊蚋,却又清晰可闻…… 那片翠绿的爬墙虎叶子,竟在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劲力击中,从叶根处齐齐断裂,轻飘飘地打着旋儿,缓缓飘落下来,叶脉完好,叶面无损,唯有断口处平整如切,宛若刀削…… 一击得手,祝无恙心中大喜,刚要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忽听得身下传来“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紧接着,便是“哗啦”一阵乱响…… 那把本就有些年头的藤制躺椅,竟被他方才隔空发掌时无意间外泄的雄浑内力震得不堪重负,椅腿、椅面尽数崩裂,瞬间肢解散落,化作一地藤条碎片…… 这下倒是给祝无恙自己整了个猝不及防,他压根没料到自己的内力竟有了这般显着的进步,连躺椅都承受不住,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四仰八叉,狼狈不堪,后背撞在青石板上,虽有内力护体,不觉得疼,却也惊得他一愣…… 半晌,祝无恙才无奈地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低头看着一地的躺椅碎片,哭笑不得地喃喃自语: “这内力增长的速度,当真出乎我的意料,竟是连我自己都还未完全习惯。不愧是能让田重修炼之后以一敌二的绝世功法,果然强横至极。” 他抬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只觉掌心劲力澎湃,心中愈发欣喜: “照此下去,假以时日,将《不平道经》修炼至大成圆满之日,怕是便能与铁二爷、崔三爷那般的江湖顶尖高手掰掰手腕了。” 欣喜之余,想起田重昔日所言,又忽然浮上心头…… 祝无恙眉头微蹙,面露疑惑低声道: “只是田重说,他的师公当年乃是被一个无名小和尚随手扔出的一颗石子打死的。此事要么是江湖传说有误,夸大其词,要么……那小和尚根本就不是凡人吧?” 那般强横的功法,其创始人竟死于一颗石子之下,实在匪夷所思,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祝无恙断断是不肯相信的…… 他拿着手中的《不平道经》,指尖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兀自胡思乱想,满心皆是疑惑……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妇人爽利的笑语声,祝无恙抬眼望去,只见宝姨提着食盒走在前面,洪巧燕紧随其后,手里还端着一碗汤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小院…… 宝姨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布衣,鬓边簪着一朵素雅的栀子花,笑容慈祥,步履稳健…… 洪巧燕则是一身浅粉色的衣裙,眉眼灵动,俏生生的模样,愈发显得娇俏可人,惹人怜惜…… 见二人前来,祝无恙连忙将《不平道经》收进袖中,快步迎上前,伸手接过宝姨手中的食盒,笑着打趣道: “宝姨,不过是送个午饭,这般小事,你让巧燕送来便是,何苦自己亲自跑一趟,累着了可怎么好?” 宝姨白了他一眼,抬手拂了拂额前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有几分无奈: “送饭不过是顺道罢了,我今日过来,实则是有要事与你相商。 你这孩子,每日里窝在这后堂小院,足不出户,秦峰、张五条还有观棋他们,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处理那些琐碎案子,你倒好,清闲自在得很,你心里就半点不觉得过意不去?” 第264章 下蛋的窝(一) 话音未落,宝姨的目光便扫到了地上的躺椅碎片,眉头顿时皱得更紧,指着碎片连连追问: “嘿,你瞧瞧你,真是闲出毛病来了!好好的一张躺椅,怎么被你拆得四分五裂?你这是在院里胡闹些什么? 还有,你方才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我瞧着像是一本道经?怎么着,咱们定县的县太爷当腻了,打算出家当道士不成?” 宝姨这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而来,问得祝无恙哭笑不得,只得连连摆手,笑道: “宝姨,您这一口气问了这么多,容我慢慢给您详禀便是。” 他将食盒放在石桌上,顺势坐到一旁的石凳上,笑着解释道: “我给李观棋他们开着薪俸,这些县衙的琐碎杂事,本就该交由他们去打理,若是事事都要我这个县太爷亲力亲为,那我岂不是要被活活累死? 这躺椅可不是我拆的,是我方才练功时,无意间内力外泄,震塌的,这椅子本就有些年头了,也该换新的了。”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那本《不平道经》,在宝姨面前晃了晃,眼中满是得意: “至于这本道经,您可别小瞧了它,这可不是普通的道经,乃是一本绝世神功秘籍!修炼此功,内力大增,威力无穷。” 宝姨闻言,满脸的不信,伸手便从祝无恙手中夺过《不平道经》,随手翻了几页…… 只见书页泛黄,上面的字迹古朴晦涩,既无道法经文,也无修身养性之言,尽是些拗口的心法口诀和稀奇古怪的招式图谱,看得她一头雾水、 她合上书本,随手扔回给祝无恙,撇了撇嘴,不屑道: “绝世神功?就这?依我看,还不如明月巷口那个跟要饭的似的老头儿,摆摊所卖的秘籍看起来像样呢! 而且这名字起的也忒潦草,人家都叫这神功、那十八掌的,你再看看你这本,字迹潦草,纸张破旧,拿去卖破烂,怕是都换不来半个烧饼吃,你少拿这些糊弄我。” 祝无恙接过书,小心翼翼地收好,也不辩解,只是笑着问道: “好了宝姨,神功的事您暂且不信,日后便知真假。您方才说有要事相商,到底是何事?不妨直说。” 宝姨这才收起嗔怪之色,神色变得认真了些,却又故意卖起了关子,慢悠悠地说道: “我今日找你,是想问问你,你在定县待了也有些时日了,可有在定县置办一套宅院的打算? 我可跟你说,我前几日路过城南的房牙店,竟瞧见了……一个熟人,你猜是谁?” 她说着,便停下了话语,笑眯眯地看着祝无恙,眼神中满是玩味,显然是故意要吊祝无恙的胃口…… 祝无恙闻言,心中微微诧异…… 他初来定县,根基未稳,平日里除了县衙的人,便是与一些富商员外略有交情,在定县境内,并无多少熟人,然而宝姨竟在房牙店瞧见了熟人,倒是让他有些好奇…… 于是他只好顺着宝姨的话,故作好奇地问道: “哦?宝姨瞧见了谁?咱们在定县本就没几个相识之人,竟还能在房牙店偶遇,倒是巧得很。” 宝姨见他上钩,脸上笑意更浓,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于瑶啊!你还记得不?人家还撩拨过你一段时日呢!就是上一任定县县令于大人的千金,于瑶! 我竟瞧见她在房牙店门口,脖子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亲自站在那里卖房子呢!” “于瑶?!” 祝无恙闻言,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心中掀起了一阵波澜…… 上一任县令于海,据说为官还算清廉,虽谈不上爱民如子,却也算中规中矩,因为一时不察冤杀了洪巧燕的母亲,之后被罢官贬为白身…… 于瑶作为于大人的独女,一夜之间家道中落,从锦衣玉食的县令千金,沦为没了依靠的普通百姓之女,祝无恙对她的遭遇,心中亦是颇为惋惜…… 却不料,今日竟从宝姨口中得知,于瑶竟在房牙店做卖房子的营生,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沉吟片刻,沉声问道: “她在卖何处的房子?可是于大人昔日的宅院?” 宝姨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同情道: “正是于大人的故居,那宅子地段甚好,院落宽敞,只是如今于家败落,又听说是于瑶的母亲得了什么怪病,花了不少银子也不见好转,以至于于家人走投无路之下,才让于瑶这个黄花大闺女抛头露面做了房牙,顺便变卖祖宅,换取些银两度日啊……” 说着说着,宝姨便话锋一转,又转过头开始夸赞起于家祖宅的好来,地段如何绝佳,院子如何宽敞,雕梁画栋如何精致,仿佛那宅子已是她囊中之物…… 祝无恙听得分明,待宝姨话音落下,便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声音温朗,却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锐利: “看来,是于瑶的遭遇,引起宝姨您的同情了。” 宝姨闻言,挑了挑眉,正要开口,却听祝无恙继续道: “只是,宝姨您到底是想帮于瑶一把,解她燃眉之急,还是真的钟意上了于家的那座祖宅,想将它收入囊中?” 这话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瞬间戳穿了宝姨的心思,宝姨微微一怔,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随即,她便展颜一笑,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语气爽朗,竟是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豪迈: “你这小子,心眼子也太多了!这么快就被你看出来了!”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眼神里满是势在必得的光芒: “实话告诉你吧,我当然是都想了! 于瑶那丫头,身世可怜,值得帮衬一把;那于家老宅,更是难得的好地方,错过了,怕是再也找不到这般合心意的了。鱼和熊掌,老娘都要!” 祝无恙闻言,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如果于家老宅,真像宝姨您说的那么好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只是,眼下我还欠着您二百两银子,尚未还清呢。如今我囊中羞涩,哪里还有余钱,去买那座听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宅子?” 宝姨却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关切: “还我钱?着什么急!我又不急着用。倒是你,岁数也不小了,也该有个自己的窝了。” 第265章 下蛋的窝(二)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侍立的洪巧燕,见那小丫头垂着脑袋,脸上带着几分羞涩,便继续道: “现在,巧燕这丫头乖巧懂事,跟着你睡偏房,也不计较什么。可你总不能,将来迎娶潇潇过门的时候,也让人家跟着你睡偏房吧?” 说到此处时,宝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亦几分认真接着道: “老爷们成家立业,总得有个像样的住处! 娶妻生子,那更是要给人家一个安稳的家,一个能下蛋的地方! 总不能让你的孩子将来,也跟着你在县衙里将就着过吧?” 洪巧燕站在一旁,听着宝姨的话,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如同熟透了的苹果,她微微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却泛起了丝丝甜意,又带着几分羞涩…… 而祝无恙,听了宝姨的话,却是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认真地思索起来…… 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同…… 县衙之内,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每日进出的人,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何况,后院的一角,还有个停尸房…… 如今正是大夏天,天气炎热,纵使停尸房里没有尸体,那股子常年累积下来的阴冷之气,夹杂着些许难以言说的异味,也是一言难尽…… 若是想要将来成婚,生儿育女,那县衙后院,的确不是个合适的住处,总不能让自己的妻儿,每日都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 想到这里,祝无恙心中便有了决断,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趁早去看看! 于是,他当即对宝姨道:“宝姨说的是。那便今日下午,去于家老宅看看吧。” 宝姨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不由得喜笑颜开,夸赞道: “这才对嘛!年轻人,做事就要干脆利落!这点你可比老祝当年强多了,最起码你小子听劝!” 随后,祝无恙便吩咐下去,让张五条赶着马车,而后,他领着洪巧燕,又派人叫上了盛潇潇,顺便也叫上了崔响,一行数人,便准备前往于瑶所在的房牙店铺,去看那于家老宅…… 马车缓缓地行驶在定县的大街上,街道两旁,人声鼎沸,叫卖声、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烟火气…… 盛潇潇坐在马车里,一身鹅黄色的罗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侧着身子,看向祝无恙,嘴角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声音清脆,如同银铃一般: “祝大县令,你说你,何必非要买于家的老宅呢? 我倒是想问问你,到底是宝姨看上了于家老宅的房子,还是你祝无恙,怜香惜玉,上赶着要帮于瑶那个定县第一美人?” 她的话,带着几分醋意,几分打趣,瞬间让马车里的气氛变得暧昧起来…… 张五条坐在车辕上,赶着马车,听到盛潇潇的话,不由得捂嘴偷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着…… 来了来了,又来了!这俩人就是一对冤家,每次一见面都先要在嘴巴上分个高低…… 此刻祝无恙闻言,顿时有些急了,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 “潇潇,你可别乱说!我与于瑶,从始至终,都只是正常的朋友关系,从未做过任何超出礼法的事情! 之前,是于瑶想要主动接近我,我可是一直为你盛大小姐守身如玉,绝无半分逾矩之举! 就连当初教她弹琴的时候,我也是恪守礼法,连她的手都没碰过一下!” 他的语气,十分认真,带着几分急切,仿佛生怕盛潇潇误会不理他…… 谁知,盛潇潇却是不依不饶,揶揄道: “好啊你祝无恙!连曾经教人家弹琴这样的小事,都记得这么清楚,这难道不是念念不忘吗? 你还说的自己挺委屈似的,我看啊,你心里其实是想碰人家的吧?只是碍于礼法,不敢罢了!” 祝无恙此刻,简直是百口莫辩,无语到了极点…… 他苦笑着,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而后他只能无奈地说道: “我对她,哪有什么念念不忘?!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洪巧燕打断了…… 洪巧燕见二人在大街上,就有吵起来的架势,心里急得不行,她连忙拉了拉盛潇潇的衣袖,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劝解: “盛小姐,公子他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您就别误会他了。” 而盛潇潇闻言却是转过头,看向洪巧燕,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巧燕呐,你可长点心吧,可可别被这个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祝大县令给忽悠了! 你应该跟我站在一起,同仇敌忾! 要不然,这厮以后指不定就被哪个狐狸精给拐跑了! 到时候,你可就要守活寡了!” 祝无恙本以为,洪巧燕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这边,毕竟在这段时日,洪巧燕一直都跟在祝无恙身边照顾他养伤,二人相处的也极为融洽…… 然而,万万没想到,那个白天哥哥,晚上爹爹,最最乖巧懂事的小巧燕,听了盛潇潇的话之后,居然犹豫了…… 她居然犹豫了! 只见洪巧燕微微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几分纠结,她似乎在思考,盛潇潇的话,到底有没有道理…… 祝无恙见状,当即如遭雷击,无语凝噎,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洪巧燕,眼神里满是震惊,仿佛在说: “巧燕呐,咱俩可都已经实实在在穿过同一条裤子了,怎么连你也……” 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崔响,终于站出来打圆场了……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公道: “我看祝兄,不像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祝兄的为人,一向光明磊落,重情重义,还是很好的。姐姐,你就别误会他了。” 第266章 下蛋的窝(三) 崔响的话,如同及时雨一般,让祝无恙心中一暖,他刚要向崔响投去感激的目光,却没想到,盛潇潇立马接口道: “看着不像?那田重,看起来就像见异思迁的人吗?刘嫂子跟了他都快十年了,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付出了那么多! 可结果呢? 他不照样转头就娶了周玉茹,如今更是人影都看不到了,把刘嫂子和小虎子全都抛之脑后了!” 盛潇潇的话,一针见血,瞬间让崔响有些无言以对,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摇了摇头,也被怼得无话可说…… 她知道,盛潇潇说的是事实…… 田重的事情,当时在定县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于是,崔响便转而劝祝无恙道: “祝兄,你就见谅吧。我姐姐她,就是这么心直口快的性子。 她之所以这么说,这么在意,也是因为心里太在乎你了。你可千万别跟她计较。” 盛潇潇听了崔响的话,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如同天边的晚霞…… 她娇嗔地瞪了崔响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恼怒: “妹妹,你怎么老是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说话!我不理你们了!” 说完,她便转过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她的心思…… 马车里的众人,见此情景,不由得都笑了起来,原本还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张五条一脸意犹未尽的正坐了过来,继续赶着马车…… 就这么一路插科打诨,说说笑笑,马车很快便到了那处房牙店铺…… 祝无恙一行人下了马车,吩咐张五条去将马车拴好看住,他抬眼望去,只见店铺门口,站着几个房牙,正在热情地招揽顾客,而在其中,于瑶纤细的身影,显得格外醒目…… 她脖子上挂着一块房牙小木牌,身上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洗得发白,却依旧干净整洁,她站在门口,恬静地看着过往的行人,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别的房牙,都极为热情,满脸堆笑,口中更是大声吆喝着,想尽办法,想要让路过的人进屋里详谈。 只有于瑶,依旧放不下当初县令千金的面子,她只是微笑着,细声细气地跟过往的行人打招呼,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疏离…… 她的这份恬静,在热闹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也自有一番风骨…… 祝无恙一行人,就那么径直朝着于瑶走去…… 其实于瑶远远地便看到了他们,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有惊讶,有羞涩,有难堪,还有几分不知所措…… 她本打算装作没有看到,转身躲进店铺里,毕竟,如今她已是落魄的房牙,而祝无恙却是顶了他爹的位置,成了如今的定县县令,她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不想被他们嘲笑…… 可偏偏,祝无恙他们,就那么径直地走到了她的面前,根本不给她躲避的机会…… 于瑶见状,不由得有些无措地搓着衣角,手指微微颤抖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而后便想要屈膝下拜,声音带着满是苦涩,又十分难堪的说道: “祝大人,您是来看小女子笑话的吗?民女……叩见祝大人。” 祝无恙看着于瑶身上的粗布衣服,再想起她当初作为县令千金时,锦衣玉食,珠翠环绕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很是于心不忍…… 他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于瑶的胳膊,阻止了她下拜的动作……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让于瑶的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祝无恙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朗,带着真诚的鼓励劝道: “于瑶,你不必如此! 自食其力,为母看病,这是何等孝顺,何等勇敢的事情! 这没什么丢人的,也不该被人嘲笑! 而你,更不该因此低下头,你应该抬起头,挺直腰板,骄傲地活着。”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羡慕,几分感慨: “说起来,我还羡慕你呢。你父母健在,还可以承欢膝下,享受天伦之乐。而我如今却是连承欢膝下的机会都没有了……” 于瑶闻言,瞬间眼眶便红了,她抬起头,下意识地望着祝无恙,眼中含着泪水,却带着几分光亮…… 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抓着祝无恙的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几分不敢置信:“你……你真的这样想吗?你真的不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可笑,很丢人吗?” 祝无恙感同身受地看了看于瑶修长的手指…… 想当初,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润泽好看,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是用来弹琴,用来描眉作画的。 而如今,她的手指,已经明显变得有些粗糙,甚至还带着几个薄茧…… 显然,这段时日,于瑶被父母所累,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 她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县令千金,变成了一个为了生计,四处奔波的房牙,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祝无恙看着她的手指,心中竟然不由得涌起一股浓浓的心疼,他下意识的紧紧握住,而后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带着几分坚定: “嗯,我真的是这样想的。你一点都不可笑,也一点都不丢人。你值得被尊重。” 他的话,如同春雨一般,滋润了于瑶的心田,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咳咳。” 就在这时,盛潇潇适时地假咳了两声,打断了祝无恙那无限的同情心,她还朝祝无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神里的醋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祝无恙闻言,顿时回过神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举动,有些过于亲密了,他不由得尬笑一声,连忙抽回了与于瑶紧握的双手…… 他清了清嗓子,掩饰住自己的尴尬,而后继续说道: “我这次来,是来看房子的。听说,你家的老宅,也在出售之列。不妨,就劳烦你,带我们去看看吧。” 第267章 下蛋的窝(四) 于瑶闻言,脸上的泪水,瞬间止住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收回,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 随即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急切: “嗯,那……那民女这就带着诸位客官,前去看房。” 祝无恙听着她口中的“民女”,“诸位客官”,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他摆了摆手,大方的说道: “总算是相识一场,称呼上,不必如此见外。”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盛潇潇,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继续道: “为免引起周围人不必要的麻烦,你可以和崔响一样,叫我一声祝兄便可。” 说完,祝无恙还悄咪咪地又看了盛潇潇一眼,见她依旧没有反对,只是嘴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笑意,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于瑶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她看着祝无恙,眼神里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感激…… 她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带着几分羞涩: “好……好的,祝兄。” 而后,于瑶便转身,领着祝无恙一行人,朝着于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盛潇潇似乎有意的走在祝无恙身边,好似在宣示主权一般,嘴角亦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而崔响则是陪着洪巧燕一起默默地跟在最后…… 于家老宅,位于定县的东街,是一处极为繁华的地段,这里离县衙不远,离集市也很近,出行购物,都极为方便…… 一行人跟着于瑶,约摸走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来到了于家老宅的门口…… 祝无恙抬眼望去,只见那座老宅,坐北朝南,气势恢宏,门口的一对石狮子,虽然历经岁月的洗礼,有些斑驳,却依旧威风凛凛! 朱红的大门,虽然有些褪色,却依旧厚重,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于府”两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于瑶走上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一股古朴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祝无恙一行人,跟随着于瑶,走进了院子里…… 该说不说的,于家老宅,的确是一处难得的好地方! 院子的布局,极为合理。 前院是客厅,书房,中院是主人的住处,后院是花园,还有一处小小的池塘。院子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有牡丹,有芍药,有海棠,还有几棵高大的银杏树…… 虽然如今有些花草,因为无人打理,显得有些荒芜,却依旧可以看出,当初这里是何等的精致…… 房子本身,更是无可挑剔。 雕梁画栋,飞檐斗角,处处都透着精致…… 客厅里的桌椅,虽然有些陈旧,却依旧是上好的红木所制。 书房里的书架,虽然空了不少,却依旧可以看出,当初这里的藏书,是何等的丰富…… 就连那窗户上的雕花,都极为精美,栩栩如生,有花鸟鱼虫,有山水人物,每一处,都透着匠人的巧思…… 地段,更是绝佳。 东街是定县的繁华地段,寸土寸金。在这里,有书院,有集市,有酒楼,有茶馆,生活便利,交通发达…… 祝无恙一行人,一边走,一边看,不由得都暗暗点头,就连一向挑剔的盛潇潇,都忍不住赞道: “这宅子,的确是个好地方。” 于瑶跟在一旁,见他们都对宅子赞不绝口,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自豪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里,又带着几分苦涩…… 毕竟,这是她家的祖宅,如今却要被她亲手卖掉,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祝无恙看完了整个宅子,心中也是极为满意,他觉得,这宅子,无论是用来自己居住,还是用来投资,都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然而,当他带着满心的欢喜,询问于瑶这宅子的价格时,于瑶的回答,却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于瑶看着祝无恙,眼神里带着半是歉意半是无奈的道: “祝兄,实不相瞒,这处宅院,家父说了,最低要卖七百两银子。” “七百两?!” 祝无恙闻言,差点惊呼出声,他瞳孔骤缩,满脸更是显得有些不敢置信…… 七百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是他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而对于祝无恙来说,虽然他是定县的县令,俸禄不低,还有一些职田的额外收入,但是,他手下要养的人多,因此平日里开销也大,再加上之前欠了宝姨二百两银子,如今他的手里,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房子是真的好,可这价钱,也真的是高得离谱啊! 祝无恙忍不住在心里腹诽道: “如果说,吃下去的东西,可以吐出来变现就好了…… 当初在‘饭醉团伙’,那顿价值一百五十两银子的大餐,随便吐出来几口,也得价值不少银子啊!足够我凑上一笔了……” 只是,这也就是想想罢了,那顿饭,早就被他毫不留情的排进了茅厕,化为乌有了…… 祝无恙的心情,瞬间从云端,跌落到了谷底,他皱着眉头,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装作继续欣赏景色的模样,心中却在暗暗思索着,该去哪里凑这笔钱…… 宝姨那里,已经欠了二百两,自然不能再向她开口…… 盛大小姐虽然有钱,但是,他也不想向盛潇潇开口…… 毕竟,他是个男人,有着自己的骄傲和尊严,哪有问未来媳妇借钱买房子的…… 就在祝无恙一筹莫展,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了,当初一起在“饭醉团伙”吃那顿大餐的人! 最后掏银子的,是韩大公子,只是,他跟韩大公子,本就没什么交情,自从回了定县,他也没有去主动结交过人家,向他借钱,显然是不现实的…… 可是,一同吃饭的,还有一个人啊! 农半休! 那个他的发小,如今在韩家大院里,做管事的农半休! 祝无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明…… 第268章 好说 他想起,当初半夜去农半休家“做客”时,看到他家客厅里,摆着一支硕大的珊瑚,那支珊瑚,色泽鲜艳,造型奇特,一看就价值不菲! 当时,农半休还颇为得意地告诉他,那支珊瑚,至少值几百两银子! 由此可见,古今农半休的手头宽松的夸张,绝对是不差钱的主! 一念至此,祝无恙的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他总算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暗暗想道: “这下,总算是有地方找银子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农半休将一张大额银票,恭恭敬敬的递到他手中的小模样…… 而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他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那厮要是小气,敢张口不借,我就当场搬走他家客厅里的那座珊瑚景观!看他还敢不敢不借!” 有了主意,祝无恙的心情,瞬间变得轻松起来,他不再纠结于钱的事情,而是带着众人,继续在院子里看了看,而后便告辞离开了…… 于瑶将他们送到门口,眼神里带着很是期待,又有些忐忑,她不知道,祝无恙到底会不会买这处宅子…… 祝无恙看出了她的心思,本打算顺手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转念一想到盛潇潇还在旁边看着呢,于是只好将已然伸出去的一只手改成捋了捋鬓角的碎发,笑着说道: “你放心,这宅子,我很满意!钱的事情好说,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贵府这宅子,我祝某人要了!” 于瑶闻言,脸上瞬间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 “真的吗?祝兄,太谢谢你了!” 祝无恙笑了笑,点了点头,而后便领着众人,转身离开了…… 回到县衙,祝无恙便开始准备起来…… 他让人去买了一篮新鲜的水果,还刻意精心挑选了一番,确保每一个水果,都饱满诱人,而后,他提着这小果篮,大摇大摆地朝着韩家大院走去…… 到了韩家大院门口,他对着守门的家丁,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语气十分客气: “这位小哥,烦请你通传一声。就说,农管事的同窗好友前来拜访,想要找农管事叙旧。哦对了,我姓祝。” 守门的家丁,见祝无恙气质不凡,又如此客气,当即不敢怠慢,连忙点了点头,说道: “请这位祝公子稍等。小的这就去通传。” 说完,家丁便转身跑进了院子里…… 不多时,农半休便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当他看到果真是祝无恙之时,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便笑着走上前,拱了拱手打趣道: “祝兄?还真是你?!嚯!这次知道走正门了?居然还提了个果篮,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祝无恙笑着说道:“嗨,瞧你这话说的,自从乐县一别,都快一个月不见了,甚是想念。今日闲来无事,便来看看你。” 说着,他便将手中的果篮,递了过去:“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农半休也不客气,接过果篮,开玩笑着揶揄道:“行吧,确实是薄礼,来吧,里面请。” 说完,农半休便领着祝无恙,走进了韩家大院…… 两人来到客厅,分宾主落座,一位家丁奉上了茶水…… 农半休看着祝无恙,笑着说道: “祝兄,你如今可是定县的父母官,日理万机,若是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才不会想起我呢!说说吧!今日突然前来,怕是不止是叙旧这么简单吧?” 祝无恙闻言,也懒得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将自己想要买于家老宅,却缺少银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最后,他看着农半休,眼神里满是期待,又有些狡黠的说道: “农兄,实不相瞒,我如今缺少一笔银子。不知你能否借我个千八百两的?放心,我一定会尽快还给你的。” 农半休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他低头思索了片刻,而后便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 “千八百两?!你要买多大的宅子居然用这么多银子?你当我这是钱庄不成?! 祝兄,不是我说你,你若是愿意折身与韩大公子结交,就算只是酒肉朋友,区区几百两银子对他来说,也不过就是九牛一毛,可你这人……唉,算了,我拿给你吧。” 说着,他便转身,走进了内室,不多时,他便拿着几张银票,走了出来,他将银票递给祝无恙,笑着说道: “来吧大县令,一千两没有,我总得留着点余粮吃酒交际,这是八百两银子,你先拿着用。不够的话,再跟我说。至于还钱的事情,不着急。等你什么时候有了,就什么时候还。” 祝无恙看着手中的银票,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他没想到,农半休竟然如此爽快,不仅借了他银子,还比预期多借了一百两!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曾为之前想要搬走人家珊瑚摆件的歪心思而愧疚了那么一丢丢…… 此时他连忙站起身,对着农半休拱了拱手,语气十分真诚的感激道: “还是兄弟你够意思,行了,大恩不言谢。这份情,祝某人记下了。” 农半休笑着摆了摆手:“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见外了?你如今可是咱们定县的大老爷,将来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仰仗你呢!” “好说!好说……” ………… 而正当祝无恙高兴的与县衙里的亲友们分享银两已然凑齐,明日便可去房牙店处交钱之时,与此同时,定县的另一头,于府的大门,在一阵轻微的吱呀声中,被一脸疲惫之色的于瑶缓缓推开…… 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里面是她从市集的一处小摊子那里买来的一份简单的素斋,最近时日,她都是这么将就着过的…… 只因出身县令千金的于瑶不光不会做饭,就连如何生火都搞不明白,而自从她的母亲得了怪病之后,父母为了腾房出售筹集药钱,只能无奈搬出于府,另找了个朴素小院居住…… 第269章 小小的请求 原先那些家中的下人们亦是树倒猢狲散,纷纷先后离去,偌大的于府,如今便只剩下她一人居住,倒也方便了客户前来看房…… 往日里热闹非凡的庭院,如今已显得有些荒草丛生,而于瑶每日都要去房牙店等客户,傍晚才能回到家,所以也就没有太多时间打理,好些个照顾不到的地方,便难免蒙上了一层灰尘…… 见此情形,于瑶轻轻叹了口气,走进了庭院…… 夏日的黄昏,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于瑶提着食盒,径直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卧房的门,虚掩着,门上的小铜环,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她轻轻推开虚掩着的房门,一股淡淡的霉味,夹杂着夏日特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于瑶微微蹙眉,伸手拿起桌上的油灯,用打火石点燃,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卧房……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简单用过饭之后,便走到床榻边,开始收拾屋子…… 这些日子,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大早便匆匆去了房牙店,连洗漱也都是能简则简,因此,卧房里每天都是一片狼藉…… 正当她整理着床褥之时,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床榻角落的一处阴影,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于瑶心中好奇,便放下手中的被褥,提着油灯,缓步走了过去…… 她越走越近,那东西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那竟是一张蛇皮! 一张完整的,似乎是新褪下来的蛇皮! 蛇皮呈淡青色,上面的鳞片,清晰可见,仿佛还带着几分湿润的光泽! 它静静地躺在床榻的角落,像一条蛰伏的青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于瑶的瞳孔,瞬间猛地收缩! 手中的油灯,险些掉落在地上…… 此刻的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蛇! 而且是一条刚刚褪过皮的蛇! 炎炎夏日,蛇虫鼠蚁本就繁多,可于府如今这般荒凉,有蛇出没,也并非什么稀奇之事…… 可偏偏,这条蛇,竟然钻进了她的卧房,还在她的床榻角落,褪下了一张完整的蛇皮! 于瑶自小便怕蛇…… 小时候,她在庭院里玩耍,被一条小青蛇咬了一口,虽无大碍,却也让她落下了怕蛇的病根…… 从那以后,她只要一见到蛇,或是与蛇有关的东西,便会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此时此刻,那张青绿色的蛇皮,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条活生生的青蛇,正吐着信子,朝着她扑来…… 终于……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于瑶的口中发出,打破了于府的宁静……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转身便朝着卧房外冲去…… 手中的油灯,掉落在地上,灯油洒了一地,火焰也随之熄灭,卧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于瑶一口气冲出卧房,冲出庭院,站在于府的大门外,才敢停下脚步…… 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仿佛随时都会跳出来…… 她惊魂未定地回头望了一眼于府的大门,那扇朱红的漆门,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卧房里的那张蛇皮,仿佛还在她的眼前晃动,让她浑身发冷…… “来人……来人啊……” 于瑶颤抖着声音,低声呼唤着…… 她想找个人,帮她去卧房里看看,把那张蛇皮处理掉…… 可是,她喊了几声,周围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她这才想起,于府早已没有下人了…… 那些曾经对她阿谀奉承的下人,早就离她而去,如今,偌大的于府,只剩下她一个孤家寡人…… 她能找谁呢? 要不……去县衙找祝无恙? 只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立即被她否定了,下午祝无恙一行人首次来看房时,他身边的那位盛大小姐一看就不像个善茬,在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可再横生枝节,以免影响宅院的交易…… 还去找汤公子吗? 只可惜,听说汤公子最近又有了新欢,那个薄情寡义之人已经很久没来找过她了,怕是已经将她淡忘了吧…… 于瑶委屈的咬着下唇,眉头紧蹙,心中一片茫然。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晚风吹过,吹起她的发丝,也吹得她浑身一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罗裙,裙摆上沾了些许泥土和草屑,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绣鞋上…… 绣鞋是最近新做的,上面绣着一朵精致的莲花,而这双绣鞋,是一个她以前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人,一脸邪笑的搂着她的纤腰,在城东的一家绣坊里做的…… 城东…… 于瑶的心中,十分难为情的闪过一个念头…… 城东的那处山庄,住着一个人,而那个人,或许能帮她吧…… 那个人的身边,时常会有好些个身材魁梧且武艺高强的护院,那些护院们定然不会怕什么蛇皮…… 而且,这些日子里,还是那人帮她办理了作为房牙的小牌子,更是对她表现的殷勤无比,还帮她母亲垫付了不少药费,而她也对那人“投桃报李”,半推半就之下,就在这里陪了人家好几个夜晚…… 想必,自己只要愿意主动张口,那人应该不会拒绝她这个小小的请求吧…… 可是若此时去找那人的话,难免又会被那人趁机留宿一晚,而自己又要忍受那个油腻之人整晚非人的折辱…… 于瑶心中犹豫不定,她咬着下唇,沉吟了片刻,然而卧房里的那张蛇皮,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现在是真的不敢再独自一人回到那个卧房里,也实在是无法忍受那张蛇皮留在她的卧房之中…… 最终,她还是下定了决心…… 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的她,其实已别无选择…… 于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理了理自己的发丝和罗裙,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朝着城东的方向望去…… 第270章 倦怠 翌日天光大亮,东方天际刚泼开一抹鱼肚白,定县西城区的县衙之外便已是人声鼎沸,笑语喧阗…… 大路两边有卖驴肉火烧的,有卖驴肉灌饼的,还有卖驴肉煎饼和驴肉夹馍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而张五条早早便套好了祝无恙的那辆双马大车,枣红色的辕马精神抖擞,甩着尾巴打着响鼻,车辕上垫了一层厚毡,原本宽敞的车厢里,此刻却挤得满满当当…… 祝无恙的亲朋好友,宝姨、盛潇潇、崔响、洪巧燕,还有李观棋,加上祝无恙本人,里面挤了足有六人…… 车厢板壁上,挂着几串也不知从哪摘来的青杏,还有宝姨早起烙的饼子,香气混着夏日清晨的微热空气,弥漫在周遭…… 张五条大马金刀地坐在车辕左侧,手里攥着一根油光水滑的牛皮马鞭,鞭梢上系着红绸,随着他手腕的轻晃,红绸便悠悠扬扬…… 如今的张五条,是新任定县县令祝无恙最信任的大捕快,赶车的手艺也越发纯熟,此刻脸上满是笑意,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欢快,透着股发自内心的舒坦…… 而车辕的右侧,本该空着的位置,却挤着两个半大的少年,正是青玉与青禾…… 这兄弟二人青玉要比青禾年长两岁,相对来说较沉稳些,却也难掩少年心性,青禾则更为跳脱,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满是好奇…… 此刻二人竟是人手一根马鞭,互相打闹嬉笑着…… 青玉学着张五条的样子,将马鞭搭在腿上,挺直了腰板,一本正经地说道: “五条老哥,您这赶车的手艺,回头可得好好教教我。等您老人家哪天不在了,我也能替您帮我家公子赶车。” 青禾在一旁立刻接话,声音清脆,带着点雀跃:“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学!我拉的车,肯定比五条哥的还快!” 张五条闻言,甚是无语,他一脸黑线的抬手拍了拍青玉的肩膀,又揉了揉青禾的脑袋,笑骂道: “臭小子,怪不得盛大小姐一见到你们哥俩就来气,这大早上的怎么就开始说晦气话,什么叫我老人家哪天走了?!我上哪去?! 老哥我今年才刚过四十,身体倍棒,吃嘛嘛香!你们这两个臭小子,先把这竹鞭子耍利索了再说吧!” 说罢,他手腕一扬,牛皮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却并未落下,只是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那两头辕马似乎是习惯了他的指挥,只是打了个响鼻,便稳稳地站在原地…… 青玉与青禾看得眼睛发亮,也学着他的样子,扬起了手里的竹鞭…… 只是二人年纪尚小,无论是力道和准度都稍显不足,竹鞭挥出去,只发出一声闷响,连风都没带动多少…… 饶是如此,兄弟二人也觉得十分有趣,又接连挥了好几下,引得车厢里的那位一见到他们就来气的盛大小姐探出头来,白了二人一眼后打趣道: “两个小混蛋,小心着点,别一不留神打着马,把马惊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兄弟二人听着盛潇潇的打趣,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却也不害羞,反而笑得更欢了,手里的竹鞭挥得更起劲了,令盛潇潇亦很是无语…… 原本宽敞的双马大车,因为这么多人的挤坐,再加上众人带的一些零星物件,竟显得有些拥挤了…… 可即便如此,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不舒服,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眼里满是期待…… 此刻正是夏日,天光大亮之后,太阳便像是卯足了劲一般,拼命地散发着热量,不过辰时初刻,日头便已升得老高,金色的阳光洒下来,落在人的身上,像是裹了一层热布,不一会儿,便有人开始滋滋地冒汗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衫,贴在身上,黏黏的,令人很是难受…… 可即便是如此,却没有一个人抱怨,大家都心心念念着要去提前看一眼祝无恙的新住处,那可是昔日的于府,定县城里数得着的大宅院! 祝无恙自从昨日去于府大致看过一次之后,不到一天时间,已然筹到足够的银两,打算买下这样一座大宅院,大家都为他高兴,也都想第一时间去看看,那座将来要承载着祝县令一家欢声笑语的宅院,究竟是何模样…… 有青玉、青禾这两个活宝在此,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连那两头辕马,似乎都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了,时不时地甩甩尾巴,打着响鼻,显得格外兴奋…… 张五条轻轻一挥马鞭,脆响过后,两头辕马便迈开了蹄子,朝着房牙店的方向走去…… 马车轱辘辘地滚动着,扬起一阵轻尘,在夏日的阳光里,朝着希望的方向,缓缓前行……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马车便到了房牙店…… 马车刚一停下,车厢里的人便迫不及待地涌了下来…… 青玉与青禾率先跳下车辕,手里还攥着那根竹鞭,脸上满是兴奋…… 张五条则慢悠悠地跳下车,将马鞭别在腰上,然后开始招呼众人…… 祝无恙跳下马车后,十分绅士的将各位女眷扶下马车,然后便率先朝着房牙店的大门走去…… 刚一走进房牙店,祝无恙便留意到了接待他们的于瑶…… 于瑶容貌秀丽,皮肤白皙,本是个极为漂亮的女子,可此刻,她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倦意,眼圈微微发黑,脸色也有些苍白,看起来像是昨晚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祝无恙心中微微一动,有些好奇…… 祝无恙之前便与她接触过几次,此女的品性名声姑且不算,在他的印象里,于瑶还从未表现出过今日这般颓丧的模样,倒是有些反常…… 于是,祝无恙走上前,对着于瑶拱了拱手,温和地问道: “于小姐,今日见你神色倦怠,可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于瑶闻言,身体微微一僵,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很快掩饰了过去…… 她怎么敢说出实情呢?! 昨天她在自己的卧室里发现新褪下来的蛇皮的事,怎么敢将之堂而皇之的如实说出来! 第271章 更严重的事 昨晚因为这件事,搞得她一直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她,晚上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那张蛇皮的样子,吓得她浑身冷汗…… 一夜下来,她几乎没怎么睡,此刻自然是倦意满满…… 这件事情若是当众说出来,不仅会让人觉得她胆小娇气,说不定还会影响到宅院的买卖,毕竟,谁愿意买一座卧室里有蛇的宅院呢? 于是,于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祝无恙福了一福,轻声说道: “多谢祝兄关心,只是昨夜偶感风寒,有些不适,所以休息得不太好,并无大碍。” 她说完,便微微低下了头,不敢去看祝无恙的眼睛,生怕自己的谎言被他看穿…… 祝无恙闻言,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问,他本就不是个喜欢探人隐私的人,既然于瑶不愿意说,他自然也不会强求,何况盛大小姐还在旁边盯着他呢…… 随后,房牙店的老板便从内堂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买卖契约…… 他先是对着祝无恙和于瑶拱了拱手,然后便高声说道: “今日是个好日子,这位公子与于小姐在此买卖宅院,老夫作为见证,深感荣幸。如今契约已备好,二位若是没有异议,便可以签字画押了。” 祝无恙与于瑶都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于是,房牙店老板便将契约铺在了桌上,又拿出了笔墨纸砚…… 祝无恙率先拿起笔,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按上了自己的手印,于瑶也随后拿起笔,只是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签名字的时候,笔画都有些歪歪扭扭的,不过最终,她还是顺利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 契约签好之后,祝无恙便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二百两银票,作为定钱,交给了于瑶…… 于瑶接过银票,点了点,然后便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她的脸上虽有抑制不住的喜色,但是却依旧带着一丝倦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那位房牙店老板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褶子都挤到了一块,他高声说道: “好!定钱已交,契约已签。如今约定,一两日之内,这位祝公子一家搬入新宅,届时,于小姐再将宅院的钥匙交给祝公子,祝公子则支付剩下的五百两尾款。不知二位可有异议?” 祝无恙与于瑶都再次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异议…… 事情办得十分顺利,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然后众人便起身,准备跟着于瑶,一起前往昔日的于府,参观一下那座新宅院…… 走出房牙店,太阳更烈了…… 金色的阳光洒下来,落在地上,都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然而众人却丝毫不在意,依旧兴致勃勃地跟在于瑶的身后,朝着于府的方向走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众人便来到了于府,于瑶走上前,推开了那扇朱红的大门,众人立刻迫不及待的围了上去,好奇地朝着里面张望着…… “啧啧啧啧!这宅院可真大啊!” “是啊!比县衙后堂的宅子大多了!” 众人的赞叹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惊讶与羡慕…… 祝无恙也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座宅院的格局,确实不错,宽敞明亮,布局合理,很适合他如今的身份,也足够容纳下他的亲朋好友…… 于瑶站在门口,看着众人兴奋的样子,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她的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似乎在想着什么…… 众人在门口看了片刻,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走进去,好好参观一下,祝无恙率先迈步,朝着正堂客厅的方向走去,他的亲朋好友们也都跟在他的身后,准备一起进去看看…… 可就在祝无恙的脚即将跨过门槛,进入正堂客厅的时候,于瑶却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一般,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将祝无恙等人拦在了门外…… 她的动作有些急促,脸上的神色也有些慌张,嘴唇微微颤抖着,支支吾吾的,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说不出来…… 祝无恙的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看着于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沉声问道: “于小姐,你这是何意?莫不是担心祝某不给你结尾款不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威严,让人不敢小觑…… 身后的青玉,立刻上前一步,附和道: “哎,于小姐,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家公子可是咱们定县的县令大老爷,一言九鼎,一口唾沫一个钉!既然都已经交了定钱了,肯定不会拖欠你的尾款的! 你还是赶紧让开,让我们大家伙进去先参观参观吧!这里以后,可就是我家公子的居所了!” 青玉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满,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位于小姐到底是怎么想的,都已经签了契约,交了定钱了,为什么还要拦着他们不让进去参观? 一旁的青禾也立刻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我家公子是何许人也?怎么可能不给你结清尾款?你还是赶紧让开吧!我们都等着进去看看呢!” 兄弟二人的话音刚落,身后的其余众人也纷纷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他们看着于瑶,脸上满是疑惑,宝姨以为于瑶这是要反悔,脸上已经显露出不耐的表情…… 面对众人的质疑,于瑶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她就那么呆呆的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嘴唇微微颤抖着,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因为此刻的她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比蛇皮更严重的事情就近在眼前! 可是,她又不知道是否该将这个原因说出来,说给眼前的这位县令大老爷得知…… 有些被大宋律法所不容的事情,一旦被官府中人得知,恐怕就再也没有与昨夜那个极度可恨之人讨价还价的资本,也将彻底失去自主转圜的余地…… 第272章 想通了? 沉吟了片刻,于瑶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的心里已经有了权衡,也做出了最终的抉择,于是她换上一副充满歉意的神色,对着祝无恙等人福了一福,声音有些低微地解释道: “祝兄,各位,实在是对不住。并非是我担心祝兄不给尾款,而是……而是里面还有一些家父家母的私人物品没有搬走。 那些东西,虽不值多少银两,却都是家父家母极为珍视之物,我想亲自将它们搬走。 还请各位能容我半日将之清理干净,可好?” 她说完,便低着头,不敢去看众人的眼睛,她的心里,充满了忐忑,生怕众人不相信她的话…… 于瑶现编的理由,倒也说得过去,毕竟,那是长辈的私人物品,确实不方便让外人看到,而且,于小姐想要亲自搬走,也是一片孝心…… 于是,众人便不再为难于瑶了。他们纷纷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没关系,我们今日不进去便是了。反正这一两日的时间,我们便要搬进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祝无恙说完,却依旧盯着看着于瑶,眼中的疑惑亦是并未完全散去…… 他刚才在伸手推门的时候,从门缝里朝里面瞥了一眼,他刚才看得很清楚,正堂客厅里面,空空荡荡的,除了一些桌椅之外,根本就没有什么私人物品…… 所以,于瑶的这个借口,显然是站不住脚的,她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 只是,祝无恙想了想,却并没有戳穿她…… 一来,他觉得于瑶一个女子,家道中落,也不容易。 二来,他觉得,即便她有什么事情瞒着,也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或许,是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三来,契约已经签了,定钱也交了,这座宅院,迟早都是他的。他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进去参观。 于是,祝无恙便对着于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继续轻声说道: “原来如此。于小姐一片孝心,祝某深感敬佩。既然如此,那我们今日便不进去了。你慢慢清理,不必着急。” 于瑶闻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对着祝无恙再次福了一福,声音带着一丝感激:“多谢祝兄理解。” 随后,众人便不再纠结于不能进入正堂客厅的事情了。他们开始在宅院的其他地方,四处打量起来…… 这座宅院很大,除了正堂客厅之外,还有东厢房、西厢房、后花园、厨房、柴房等诸多建筑。众人分散开来,有的去看东厢房,有的去看西厢房,有的则去了后花园…… 于瑶站在院中,看着众人兴奋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勉强,她的眼神,时不时地飘向正堂客厅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她的心里,此刻乱成了一团麻……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是,很快,她的心里便不必在为此忐忑纠结了,甚至也不用再继续跳动了…… 翌日,晨曦微露,定县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随着马蹄踏过路面,带起些许尘土,一辆装饰极其考究的乌木马车出现在了文庙街,前往的方向,赫然正是于府…… 车帘微挑,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沈放鹤端坐在车内,眉峰微蹙,眼底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拜月山庄的下人一早来报,说是昨夜酉时时分,于瑶竟亲自登门寻他。只可惜,他昨夜并不在山庄之中…… 一想到昨夜,沈放鹤嘴角的弧度便柔和了几分…… 南木庄酒楼的雅间里,红烛高燃,他与汤知州家的公子汤竹灯对坐饮酒,面前摆着精致的菜肴,手边是温好的花雕…… 汤竹灯虽年纪不大,却是个懂生意的,两人从漕运谈到田产,从房牙铺的抽成聊到知州府的采买,相谈甚欢,直饮到深夜时分,才意犹未尽的各自散去…… 他沈放鹤是什么人? 拜月山庄庄主,定县最大的房牙老板,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薄面! 放眼整个定县,能入他眼的女子本就不多,而于瑶,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自从汤竹灯玩腻了,将这朵娇花弃之如敝履,他便动了心思…… 这些日子,他对于瑶的青睐,几乎是昭然若揭:送金送银,送珠送翠,只盼着能将这美人娶回家中,做个娇滴滴的小妾…… 于瑶昨夜登门,莫不是想通了?终于肯放下身段,答应他的求娶? 沈放鹤越想,心头便越是痒痒的慌…… 马车行至于府门前,缓缓停下,他撩开车帘,目光落在那扇朱漆大门上,不由得挑了挑眉…… 门是虚掩着的! 这于府,自从于海被贬,从定县县令的位置上跌落下来,便一日比一日萧条。 往日里,门庭若市,如今却是门可罗雀…… 可即便如此,也断无虚掩大门的道理,除非……她知道今日有人要来,特意留了门 …… 沈放鹤心中笃定,于瑶定是在家中!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推开车门,缓步走了下来,身后,四个护院紧随其后…… 这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好手,身手矫健,面容刚毅,平日里跟着他,也算定县一道不大不小的风景…… “庄主,这门……”其中一个护院,名叫柱子的,瓮声瓮气地问道,他生得人高马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看着便有些凶神恶煞…… “推门便是。” 沈放鹤语气淡然,脚下却不停,径直朝着府内走去…… 对于于府,他早已是轻车熟路…… 在此之前,为了讨好于瑶,他没少往这里跑。哪里是花园,哪里是书房,哪里是于瑶的卧室,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穿过略有些荒芜的庭院,脚下的石板上,长了些许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 院子里的花草,也因无人打理,显得有些杂乱…… 沈放鹤心中微微叹息,想当年于海在位时,这于府何等风光?如今却是这般光景…… 不过也好,若非如此,于瑶又怎会对他俯首帖耳?甘愿沦为他胯下之玩物…… 第273章 是该报官 他一路走到于瑶的卧室门前,停下了脚步,这是一间精致的闺房,门前挂着的竹帘,已经有些陈旧,微微晃动着…… 沈放鹤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抹自以为温柔,实则颇为油腻的笑容,朗声道: “瑶儿,你的沈郎来了,你可在屋内?” 然而,屋内,却是一片寂静…… 沈放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当着下人的面,于瑶竟敢不搭理他,让他有些挂不住颜面…… 沈放鹤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复又提高了声音喊道: “瑶儿?我知道你昨夜去了拜月山庄,是我不对,昨夜我与汤公子饮酒,并不在庄中。今日特意来向你赔罪,你可莫要生沈郎的气呐!” 然而令沈放鹤感到尴尬的是,屋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四个护院粗重的呼吸声…… 沈放鹤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劲! 于瑶就算是因此而生气,也绝不敢当着下人的面对他如此冷淡,她没那个底气! 如今,门是虚掩着的,屋内却毫无声息,这实在是有些反常…… 沈放鹤沉吟片刻后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护院说道:“柱子,你进去看看。” 柱子应了一声,大步上前,粗暴简单的一把推开了卧室的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然而柱子刚一踏进门,整个人便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眼前的一幕,是他的脑子万万也转不过弯来的!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对此情形应该如何描述,只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沈放鹤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的不安更甚,他厉声喝道: “柱子!你小子傻了不成?发什么愣?!” 柱子这才回过神来,他猛地转过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切地呼唤道: “庄……庄主!你快进来看看!快啊!” 沈放鹤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他淹没,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卧室……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照亮了一片刺目的腥红…… 卧室的中央,那张曾经铺着锦缎被褥的闺床上,如今却躺着一具全身赤裸的尸体! 那尸体,不是别人,正是他朝思暮想都想与之夜夜笙歌的于瑶! 她的肌肤,曾经如同凝脂一般,白皙细腻,如今却被鲜血染得通红,浑身的鲜血顺着床沿,滴落在地上,汇成了一滩小小的血洼…… 她的身上,稀稀拉拉地捆着几道红色的细绳,那细绳如同毒蛇一般,缠绕在她的身上,更添了几分诡异…… 她的胸腹处,有多处刀口,刀刀深可见骨,死状之惨,令人不忍卒睹! 而最刺眼的,是依旧还插在她胸口处的那一把短刀,刀身没入大半,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 那个曾经任由他在胯下予取予求的大美人,那个曾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定县第一美人,如今竟然变成了这一摊鬼模样…… 沈放鹤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短暂的忘记了呼吸……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回过神来,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瞬间涌上心头,他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悲戚之色…… 人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与于瑶虽无夫妻之名分,但是好歹有过数次夫妻之实,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就算是再铁石心肠之人,心中亦是难免悲伤…… “瑶儿……”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柱子跟在他身后,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忍不住问道: “庄主,这……这事该怎么办?要不……要不找个地方,挖个坑,咱将她埋了吧?” 沈放鹤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如同淬了冰一般,死死地盯着柱子,他脸上的伤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嫌弃…… 他白了柱子一眼,厉声骂道: “蠢货!你是猪脑子吗?!人又不是我们杀的,你将她埋了,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到时候,衙门的人来了,我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柱子被他骂得一愣,脸上露出茫然之色,他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说道: “不……不埋?可是庄主,这大夏天的,天气这么热,尸体放久了,可是会发臭的啊。到时候,被人发现了,还是一样的麻烦。” 沈放鹤简直要被傻柱子气笑了,他无语道: “发臭?关我什么事?!这是于府!她是于瑶!她死在了自己的卧室里,跟我沈放鹤有什么关系?!你赶紧去报官!让衙门的人来处理!这样,我们才能撇清关系!懂了吗?!” 柱子这才恍然大悟,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连忙说道: “哦!对对对!是该报官!属下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柱子便急匆匆地转身,朝着府外跑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显然,刚才的一幕,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沈放鹤看着柱子的背影,又转过头,看向床上的于瑶,他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有伤感,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好好的一个美人,自己还没享受够呢,竟然就这么没了,而且,好死不死的,自己居然是第一个出现在案发现场的,这要是传出去,对他的名声,多少还是有些影响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与手下的护院们退出卧室,静静地等待着衙门的人到来,顺便也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一会儿面对官府的询问,自己应当如何应答才更能撇清关系…… 约摸半炷香的时间过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府外传来…… 沈放鹤知道,衙门的人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锦袍,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悲戚的表情,迎了上去…… 府门口,祝无恙刚从一匹高头大马上一跃而下,此刻的他身着青色官袍,腰悬玉带,面容俊朗,眼神锐利…… 第274章 画师 他的身边,捕头秦峰一身皂衣,腰佩长刀,神情严肃,新任仵作崔响,是个年轻的女子,一身素衣,背着一个工具箱,脸上带着几分冷静,在他们的身后,是一干衙役,个个手持水火棍,显得有些气喘吁吁的样子…… 祝无恙刚一踏进于府,便闻到了空气中压抑的气息,以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当他跟着沈放鹤,走进于瑶的卧室,看到床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是于瑶!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沈放鹤,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紧紧地盯着他…… 沈放鹤被他看得心中慌得一批,随即连忙上前一步,双手一摊,急切地解释道: “祝大人!你……你干嘛这么看我?!她的死,跟我可没有半钱银子的关系!我是第一个发现她的人!我是报案的来着!” 祝无恙闻言,嘴角微微一抽,恨得牙根都在发痒…… 他瞪着沈放鹤,倒并不是真的怀疑他是凶手,而是因为,他昨日才与于瑶签订了房屋出售契约,双方已然约定,今日,他就要开始搬家,搬进这于府…… 可谁能想到,原房主,竟然在昨夜,死于非命!而且,还是死在这卧室里! 这间卧室,他原本打算是要留给盛潇潇的,这下该如何向一贯脾气不好的盛大小姐交代…… 这他姥姥的也太晦气了! 祝无恙强压下心中的郁闷,对着身后的仵作崔响,吩咐道:“崔姑娘,上前验尸吧。” 崔响应了一声,提着工具箱,缓步走到床边,她放下工具箱,拿出里面的工具,开始仔细地检查起来,她的动作,娴熟而专业,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 沈放鹤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崔响的动作,心中七上八下…… 不多时,崔响检查完毕,她站起身,走到祝无恙的身边,低声回禀道: “回禀大人,尸体死亡时间,大约是在昨夜子时三刻到丑时一刻之间。 死亡原因,是刀伤。胸腹处,一共三十一处刀伤,且刀刀致命! 凶手在刺下第三十一刀时,刀身被卡在了死者的肋骨之间,因此,凶器留在了案发现场。 死者死亡前,下身处以及床褥上,有行房后的特征,且未发现有挣扎的痕迹。 另外,在凶器上,以及死者的衣裙上,残留有少许藤黄色,初步看来,应当是一种颜料。” 说着,崔响便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洁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将那把插在尸体胸口的短刀缓缓拔了出来,用白布包好,递给了祝无恙…… 祝无恙接过短刀,细细打量,果然在刀柄处,他看到了一丝丝淡淡的黄色,那黄色,很是细微,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沉吟片刻后,缓缓问道:“藤黄……这不是画师作画时,才会用到的颜料吗?” “正是!” 崔响点了点头,附和道:“大人所言极是。这藤黄,乃是画师常用的颜料之一。” 闻听此言,一旁的沈放鹤,眼睛猛地一亮!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说道: “画师???对了!画师!!! 祝大人,我想起来了!于瑶有一个姘头!就是一个画师!叫什么……方回!对!就是叫方回!一定是他!一定是他杀了我的于瑶!”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只要找到真正的凶手,他就能彻底撇清关系了…… 然而,祝无恙听后,却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去询问方回是谁,他反而将目光,再次投向了沈放鹤,那双眼睛,带着几分狐疑,几分探究……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倒还没有问沈庄主,沈庄主是因何出现在这于府之中? 另外,本官听说,沈庄主还是这定县最大的房牙老板。而于瑶最近时日,也是在沈庄主的房牙店做营生,对吧?” 沈放鹤闻言,不由得一怔,他怎么也没想到,祝无恙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辩解道: “祝大人!您莫不是在怀疑沈某?那位仵作姑娘刚刚不是说了吗?凶器和于瑶的衣物上,都有藤黄颜料的残留!这定是那个方回留下的罪证啊!他是于瑶的小白脸姘头!一定是他因爱生恨,杀了于瑶!您不赶紧去抓方回,干嘛怀疑起沈某来?”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竟然还带有一丝委屈…… 祝无恙闻言,却并未搭理他的解释,他依旧紧盯着沈放鹤不放,眼神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他再次重复道: “沈放鹤,你还没有回答本官的问话!” 沈放鹤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知道,他今天若是不把话说清楚,祝无恙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于是沉吟半晌之后,终于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罢了……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了。反正知道的人,也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 “自从知州大人家的公子,就是那位汤竹灯汤公子,将于瑶玩腻了之后,沈某见于瑶颇有姿色,便想着接了汤公子的盘,想将于瑶纳为小妾。 只可惜,沈某银子花了不少,这于瑶却是个死脑筋,竟然死咬着不放,非要怂恿沈某休妻,娶她为正妻,这不是痴心妄想嘛! 如今,她爹于海被贬,早都已经不是定县县令了,沈某自然不乐意,对她明媒正娶! 门不当,户不对的,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只是,沈某又舍不得对这位大美人直言相告,所以,沈某就只能拖着。 这两天,原本想着故意冷落她,晾一晾她,兴许,于瑶自己想通了,就愿意给沈某做小妾了。 然后,沈某今早便听庄里的下人说,于瑶昨夜曾经来庄里找过沈某。 而沈某昨夜,刚好正在与汤公子,在南木庄酒楼对饮,聊一些生意上的事。一直对饮到深夜丑时,才堪堪散场。 当我听到于瑶来找过我,我还挺高兴的!以为是于瑶想通了,愿意答应我的求娶了! 所以,今早便特意来于府,找她好好谈谈。结果,没想到,竟然看到了这一幕。 我所说的这些,句句属实!祝大人若是信不过我庄里的下人,昨夜在南木庄酒楼伺候的店中众人,还有汤大公子,都是可以为沈某作证的!” 第275章 极大的可能 沈放鹤越说越是激动,竟然还觉得自己挺委屈!他顿了顿,又一脸猥琐的补充道: “沈某与于瑶之前相处的关系……极好!她不仅会坐到沈某的腿上,有时还会坐到沈某的脸上……” “够了!” 祝无恙一脸黑线,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些床帏之事,竟然当众就这么说出来,简直是有辱斯文,也实在是不尊重一旁的已故之人,他皱着眉头,斥责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本官没问你这些!既然案发时,你有不在场证明,那你刚才所说的方回,到底是谁?你又为何敢这般肯定,于瑶是被方回所杀?” 沈放鹤被他打断,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他清了清嗓子,连忙说道: “是是是。祝大人教训的是!其实,沈某也知道,于瑶对于人到中年大腹便便的沈某,并不待见! 她只是为了银子,才任由沈某对其……呃,咳咳…… 于瑶喜欢的,是那些年轻俊朗些的男子。就像方回那个小白脸那样的! 那方回,原是个落魄秀才。画倒是画的,勉强还不错,但也卖不了几个铜子儿! 平日里,这厮便是靠给人画画,勉强度日。 也不知这于瑶是如何勾搭上那个小白脸的! 有一次,沈某亲自带着一位要购置房产的友人,去看一处宅院,没想到,竟然看到于瑶和方回,从那宅院的卧房里,衣衫不整地出来! 沈某这才知道,于瑶这个浪蹄子,自己都快吃不起四个菜了,竟然还养着个小白脸! 要我说,祝大人你日理万机,就不该……” 沈放鹤的语气,带着一丝鄙夷,分明还有一丝嫉妒…… 祝无恙懒得听他继续嚼死人的舌根子,他皱着眉头,摆了摆手,打发道: “好了好了!沈庄主,你可以走了。记住,在本官查明真相之前,你不得离开定县。否则,本官定拿你是问。” “是是是。沈某明白。沈某一定不会离开定县。” 沈放鹤如蒙大赦,连忙点了点头,他对着祝无恙拱了拱手,便带着四个护院,急匆匆地离开了于府,仿佛这地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祝无恙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微一眯,随即,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衙役,吩咐道: “来人,将于瑶的尸体,带回县衙的停尸房。另外,将这卧室里的一切,都保护好。不得有任何损坏。” “是!大人!”一干衙役齐声应道…… 随即,衙役们便七手八脚地,用一块白布,将在于瑶的尸体裹了起来,抬着,朝着府外走去…… 祝无恙和崔响,还有秦峰,跟在他们身后,也走出了于府…… 回衙门的路上,祝无恙坐在来接他的马车里,闭目养神,沉默不语,车厢里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坐在他旁边的崔响,见状,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她看着祝无恙,轻声问道: “祝兄,你可是在怀疑那位沈庄主?” 祝无恙缓缓睁开眼睛,微笑着看了她一眼,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我自然会怀疑沈放鹤。很多时候,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报案之人,往往就是凶手! 而且,他与于瑶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于瑶的死,他脱不了干系。 只是,根据沈放鹤的供述,他昨夜却是在与汤竹灯饮酒。,而且,有南木庄酒楼的众人,还有汤竹灯汤公子可以作证。 他确实没有作案时间,也可以说,基本上已经可以排除他是凶手的可能了。 只不过,这也并不代表,沈放鹤与于瑶的死,没有任何关联。” 崔响听了,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问道: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沈放鹤吩咐手下去杀的于瑶?毕竟,于瑶一直逼着他休妻,娶她为正妻。这或许,会让他动了杀心。” 祝无恙听后,不由得笑了起来。他看着崔响,缓缓说道: “这个原因谈不上成为杀人动机,你刚才也看到了,沈放鹤与那位汤公子一样的渣,对于瑶皆是存了玩腻了就甩掉的心思,压根就没想过日后扶她上位…… 如今人为刀俎,而于瑶只是粘板上的鱼肉,她拿什么去逼迫沈放鹤这样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她又怎么敢…… 你再想想,于瑶是赤裸着身子死的,而且,身上还捆着红色的细绳。死之前,还与人发生了关系。 你再看看沈放鹤身边的那四个护院。个个长得歪瓜裂枣,五大三粗。 以我对于瑶的了解,于瑶怕是连沈放鹤都瞧不上,只是为了银子或是名分而虚与委蛇,更何况是那四个护院?她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与他们发生关系,过后再被毫无防备的杀害?” 崔响闻言,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她点了点头,说道:“说的也是。是我想多了。” 她顿了顿,又问道: “那沈放鹤所说的那个方回呢?你觉得,他会是凶手吗?” 祝无恙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缓缓说道: “嗯……按照现场的情况来看,于瑶的腰部以下,没有任何瘀伤,也没有被强制行房的痕迹! 也就是说,于瑶在死之前,与凶手发生的关系,是双方完全自愿的!而且还是心甘情愿玩的捆绑…… 因此,二人先是进行了自愿的行房行为,然后,凶手不知何故,忽然动手,将于瑶杀害。 而且,凶器上,还有于瑶的衣裙上,都有藤黄颜料的残留。以此推断,那个叫方回的画师,的确是有极大的可能,就是凶手!” 第276章 没有证人 崔响点了点头,温婉的脸上露出一丝兴奋之色,她连忙问道: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不赶紧先派捕快,将方回拿了,带到县衙问罪吗?” 祝无恙却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不急。咱们还是要按照大宋律法的程序,办案。方回若是敢逃,那他的罪名,可就坐实了。到时候,我们再抓他,也不迟。 而且,那个方回,不过是个落魄秀才而已。他没有钱,没有势,就算是想逃,也逃不了多远。” 崔响听了,点了点头。她知道,祝无恙一向沉稳,既然他说不急,那自然有他的道理…… 马车缓缓行驶,不多时,便回到了县衙…… 祝无恙回到县衙后,立刻吩咐书吏,找出方回的卷宗…… 书吏不敢怠慢,连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翻找了起来…… 不多时,书吏便拿着一卷卷宗,走了过来,递给了祝无恙…… 祝无恙接过卷宗,缓缓打开…… 卷宗上,记录着方回的生平:方回,年方二十有五,本是定县的一个秀才。只可惜,屡试不第,家道中落,最终落魄…… 而更让祝无恙意外的是,这个方回,之前竟然还来县衙的大牢里“做客”过! 卷宗上记录着,半年前,方回因为偷书,被书店的老板抓了现行,送到了县衙…… 当时,捉拿方回的捕快,竟然还从他的怀里,搜出了一件女子的贴身肚兜! 经过一番审问,才知道,这个方回,竟然还有收集女子肚兜的癖好! 祝无恙看完卷宗,嘴角微微一抽。这个方回,还真是个奇葩,于瑶平日里,怎么净接触一些奇葩之人…… 他放下卷宗,对着一旁的捕头秦峰,吩咐道: “秦峰,你带几个人,去将方回捉拿归案。记住,暂且对他客气一些。他有功名在身,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不能妄动。” “是!大人!”秦峰应了一声,便转身,带着几个捕快,急匆匆地离开了县衙…… 祝无恙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的脑海里,不断地回想着现场的情景,还有沈放鹤的供述…… 他总觉得,这件案子,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方回真的是凶手吗? 沈放鹤真的与这件案子,毫无关联吗? 还有那个汤竹灯,据沈放鹤说,他昨夜与汤竹灯饮酒,直到丑时才散,作为于瑶的两个姘头,此二人会不会提前串供,合谋害死的于瑶…… 一个个疑问,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着…… 不多时,秦峰便带着方回,回到了县衙…… 公堂之上,方回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几分憔悴…… 他因为有秀才的功名在身,因此,不用下跪,只是,他站在公堂之上,却早已抖如筛糠,他的双腿,不停地颤抖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模样,简直怂的没眼看…… 祝无恙坐在公堂之上,目光锐利地盯着方回,他还没有开始审问,方回便已经是这副模样,这让他的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怀疑…… 然而,当方回得知于瑶昨夜的死讯之后,他的脸上,却出现了一些游离! 那双恐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一丝悲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表情的变化,极其细微,但还是被祝无恙,敏锐地捕捉到了…… 祝无恙的眼神,微微一眯,他根本没有给方回太多思考的时间,拿起案桌上的惊堂木,猛地一拍…… “啪!” 一声脆响,在公堂之上,回荡着…… 方回被这一声响,吓得浑身一哆嗦,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差点当场就跪倒…… 祝无恙厉声问道:“方回!你可知罪?!” 方回连忙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急切地说道:“大人!小人不知!小人何罪之有?!” 祝无恙看着他,缓缓说道: “本官问你,于瑶昨夜被人杀害。你与于瑶,是什么关系?昨夜子时三刻到丑时一刻之间,你在何处?可有何人,能为你作证?” 方回的身体,又是一哆嗦,他低着头,不敢看祝无恙的眼睛。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大人,小人与于瑶,只是……那种的朋友关系……至于最后一次见面,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 昨夜子时三刻到丑时一刻之间,小人独自一人,在城外的一条小河边夜钓。” 祝无恙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了。他盯着方回,缓缓说道:“独自一人夜钓?这倒是巧了,恰好没有证人。” 他顿了顿,又说道:“听说,你还是个画师。最近,是否有给人画画?” 方回闻言,不由得一怔,他抬起头,看了祝无恙一眼,随即又迅速地低下了头,他不知这位年轻的县令,为何会有此一问,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大人,小人最近,在城南的一家私塾里,找了个差事,教孩子们读书。已经好多天没有画画了。 画画所需的颜料,相当烧银子,小人的画作,无人问津。所以,小人早已买不起颜料,继续画画了。” 祝无恙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方回的身上,仔细地打量着,他想在方回的身上,寻找是否有颜料的残留,然而,他看了半天,却并未看到任何一丝一毫的颜料痕迹…… 他沉吟了片刻,又问了几个问题,方回的回答,都滴水不漏,看起来,除了昨夜夜钓没有人作证之外,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其他破绽…… 祝无恙看着他,缓缓说道: “罢了。今日,本官就先问到这里。你可以走了。记住,在本官查明真相之前,你不得离开定县。否则,本官定拿你是问。” 方回如蒙大赦。他对着祝无恙,深深地作了一揖,说道: “谢大人!谢大人!小人一定不会离开定县!”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开了公堂。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显然,刚才的审问,让他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第277章 攀附 待到方回离开后,身后不远处的师爷李观棋,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之色,他忍不住问道: “大人,您为何不将方回收监?于瑶的衣物上留有颜料痕迹,而且他可并没有当时不在场的证明!更何况此人所说夜钓的借口也太过牵强了! 那方回虽有功名在身,不能妄加刑具。但是,按照大宋律法,我们完全可以将他暂时收监,待查明真相之后,再做定夺。而您为何却要先将他放了?” 祝无恙闻言却摇了摇头,在屏退其余衙役之后,他的脸上又露出一抹只有在熟人面前才会显露的懒散笑容,往身后的大椅上一仰,而后思索着解释道: “观棋呐,你有所不知。目前,我们所掌握的线索,过于零碎。没有任何关键性的证据,可以直接证明方回就是凶手! 并且,于瑶究竟是因何种原因导致被杀还尚未可知,也就无从推断出真凶的杀人动机。 就算此刻,我们明知道方回有可能撒了谎,将之收监,甚至最后屈打成招,那又有什么意义,亦是不符合律法之流程。 而且……万一,凶案现场多处的颜料残留,是有人刻意留下想要误导衙门断案方向,那我们不就是冤枉了好人? 到时候,我岂不是要步那于海的后尘?我可不想重蹈他的覆辙,以至于间接连累到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仿佛自言自语般又解释道:“更何况,我总觉得,这件案子,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李观棋闻言一笑,恭维道:“看来大人心中定然已经有了计较,因此才这般不慌不忙。” 祝无恙哂然一笑道:“那是!凶手无非就在汤竹灯、沈放鹤以及方回这三人之间!我若是多动一下脑子,都是对我头上‘大宋第一智者’这个名头的不自信!” ………… 定县的日头,一到了巳时便渐渐烈了起来…… 原本该是辰时正便启运的搬家队伍,因着于瑶的骤然暴毙,生生耽搁了小半日,直到将于瑶的尸体暂搁在县衙后院的停尸房,祝无恙才松了口,让宝姨带着人动手清理…… 于府之中原本于瑶卧室的床单被褥,皆被提前到来的青玉和青禾两兄弟集中扔掉,那些残留的血迹,亦被青玉和青禾各自拿着硬毛刷,蘸着皂角水,一下下狠劲刷洗着那些隐约的痕迹…… 盛潇潇听闻于瑶竟在卧室被杀害的消息,脸上并无半分嫌恶,阳光落在她英气飒爽的眉眼间,只淡淡道: “不过是三尺黄土埋白骨,人间何处无沧桑。清理干净了,住得便心安。” 祝无恙站在她身侧,闻言微微颔首,庆幸于盛潇潇竟是对此没那么在意…… 他如今已是定县正印县令,正七品官身,与昔日刚到定县时,早已是云泥之别,此刻眼前这搬家的阵仗,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向任何人求助,可天刚蒙蒙亮,秦峰便早就带着两辆骡车停在了巷口…… 那骡车甚是壮实,车厢铺了厚毡,拉车的骡子油光水滑,一看便知是精心喂养的…… 紧随其后的,是县衙里大半的差役与书吏,他们有的手里拎着绳索,有的扛着扁担,甚至还有几个昨日刚准了假,回家探亲的,听闻新县令搬家,竟也骑着毛驴,匆匆赶了回来…… 秦峰搓着手,脸上满是恭敬的笑意:“大人,您就歇着吧,这些粗活,哪用得着您动手?! 宝姨经验老道,青玉青禾兄弟俩手脚麻利,有他们负责搬家的事宜,再有这么多衙门里的兄弟帮衬,保管把您的家当,一丝不差地搬到新宅去。” 祝无恙当然乐得清闲,他负着手,在院中踱着步,看着众人将他的书箧、几案、床铺,一件件小心地搬上骡车…… 那些书箧最是沉重,几个差役抬着,额角沁出了汗珠,却连一声抱怨都没有…… 时至晌午,日头正中,祝无恙看了看天色,对身旁的洪巧燕吩咐道: “去,寻一家干净的饭庄,挑些肥嫩的肉食,滚热的馒头,再打两坛好酒。今日帮忙的这些兄弟,都算我的,让他们好生吃顿午饭,歇歇脚,下午再接着干。” 洪巧燕乖巧的应了声,转身便要走,祝无恙又唤住她:“秦捕头那两辆骡车,你取二两碎银子,送去给他。算是车马费吧。” 这话刚落,秦峰便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连连摆手: “大人,使不得!使不得!这骡车是小人自家的,哪能要您的银子。再说了,今日您的午饭,也不用您费心了。” 祝无恙闻言一怔,他挑了挑眉,看着秦峰,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秦捕头何出此言?” 秦峰左右看了看,见众人都在忙着搬东西,便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颇为神秘: “大人,您可知今日是初十?” 祝无恙摇了摇头,他初来乍到,定县的风俗,他尚不知晓…… 秦峰的声音压的更低了,继续解释道:“这每月初十,可是定县所有富商员外们的一个大日子,知州大人府上的汤公子,汤竹灯,还有韩家的大公子,韩颂。这二位,会在南木庄酒楼,摆一场酒宴。” “酒宴?什么酒宴?与本官有关系?”祝无恙疑惑问道…… 秦峰见状立马解释道:“这酒宴,可不是寻常的酒宴!对外的名头,是二位公子,给那些富商巨贾们,提供江湖好手或是镖师的保护。 富商们出银子,二位公子出人手,保他们人身安全,或是货物运输无虞。可实则……” 秦峰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鄙夷:“实则是借着这个由头,强行向那些富商敛财。那些江湖高手,不过是二位公子手底下豢养的闲人,有些个身手还不如我呢! 每月几百两银子,看似是富商请了保镖,实则是花钱买个平安,买个攀附二位公子的机会。” “哦,原来如此,那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祝无恙淡淡道…… 第278章 蓬荜生辉 秦峰点了点头,认同道:“正是!那些富商,哪个不想攀上知州大人,或是韩家这棵大树? 几百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能借此机会,与二位公子搭上关系,才是他们求之不得的正事。” 随后他又补充道:“之前的田巡检,田重,也去参加过一次。 据说,事后分了不少红利。今日,二位公子也请了大人您。这好处,定然是少不了的。” 祝无恙闻言心中一动,他想起自己昨日刚买下的这座宅院,还是向农半休借的银子,如今他的手头,确实是捉襟见肘…… 秦峰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道:“大人,这话,是韩家的农管事,特意吩咐小人转告您的。农管事还说,若是大人您手头不宽裕的话,最好,还是去一趟的好。” “农半休?” 好嘛,这个债主,也是自己在定县,为数不多的“熟人”,倒是挺为他考虑的…… 他听完秦峰的话,先是沉默了片刻,而后忽然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不废话嘛!本官如今刚置了房产,欠了一屁股饥荒,手头当然不宽裕。去,自然是要去的。” 他拍了拍秦峰的肩膀,语气轻松:“秦捕头,前面带路。” 秦峰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连忙应道:“哎!大人,请随卑职来!” 祝无恙随秦峰出了巷口,他既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只是与秦峰并肩而行,街道两旁,偶有百姓认出他的,纷纷躬身行礼,口中唤着“祝大人”,他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心中却在思索着这场酒宴的利弊…… 南木庄酒楼,不愧是定县最大的酒楼,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朱红的漆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楼前的空地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仆役们垂手侍立在旁,一个个衣着光鲜…… 尚未进门,便有一股浓郁的酒香与菜香,从楼内飘了出来…… 祝无恙跟着秦峰,刚走到门口,店小二便眼尖地认出了秦峰,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秦捕头,您来啦!里面请,里面请!汤公子和韩公子,已经在楼上雅间等着了。” 他的目光落在祝无恙身上,见祝无恙衣着颇为讲究,气度更是不凡,又见秦峰对他如此恭敬,心中便已明了,连忙又躬身道:“这位大人,里面请!” 祝无恙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楼内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还要热闹,整个一楼的大厅里坐满了人,显然已被包场,这些人一个个衣着华贵,肥头大耳,一看便知是富商巨贾,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脸上满是笑意…… 这场酒宴的规格,虽不如上次韩颂在“饭醉团伙”宴请他时那般豪奢夸张,却也足够令人咋舌…… 桌上的菜肴,皆是山珍海味,清蒸的鲈鱼,红烧的熊掌,还有那晶莹剔透的燕窝汤,无一不是价值不菲…… 祝无恙的到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随着身旁秦峰的介绍,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富商们,先是一愣,而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们纷纷站起身,躬身行礼:“祝大人!” 祝无恙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他知道,自己这个现任县令的到来,对这场酒宴来说,意味着什么,有了他的参与,汤竹灯与韩颂的这场“保护交易”,便多了一层官方的认可,这些富商们,自然也就更加信服了…… 二楼的雅间门口,汤竹灯与韩颂,还有农半休,正站在那里…… 看到祝无恙,汤竹灯与韩颂先是一愣,而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们相视一眼,连忙快步走了下来,农半休也跟在他们身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不动声色的给祝无恙递过去一个赞许的目光…… “祝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汤竹灯率先开口,语气热情,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带着几分倨傲,却在面对“主动”参宴的祝无恙时,收敛了不少…… 韩颂也笑着道:“祝兄弟,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他比汤竹灯更加沉稳,目光落在祝无恙身上,带着几分欣赏…… 农半休则双手抱拳道:“无恙兄,别来无恙乎?” 三人的热情相迎,让祝无恙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把,成为整场焦点的感觉,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一一回礼道: “汤公子,韩公子,农兄,各位客气了!” “祝大人,请楼上坐。”汤竹灯做了个请的手势…… 祝无恙点了点头,随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的雅间,比一楼的大厅更加宽敞舒适,窗明几净,摆着几张紫檀木的桌椅,桌上,早已摆好了丰盛的酒菜…… 祝无恙被热情的招呼在了主位,秦峰则是站在身后伺候,而汤竹灯与韩颂分坐两侧,农半休则坐在韩颂的下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厅里的富商们,也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汤竹灯看了看时机,放下酒杯,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随着这声响指,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子,莲步轻移,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手中端着一个大大的木盘,盘子里,并非酒菜,而是一摞摞的锦布钱袋…… 那些钱袋,纹理繁复,做工精致,钱袋的一面,隐晦地绣着一根青竹,那是汤竹灯的标志。而另一面,则绣着一个小小的石狮子,那是韩家的象征…… 这钱袋,便是二位公子,给那些富商安排的“自己人”的信物…… 女子端着盘子,先是向汤竹灯与韩颂行了一礼,而后便转身,下了楼…… 不多时,楼下便传来一阵低语声,显然,那些富商们,都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钱袋…… 又过了片刻,女子端着盘子,重新走了上来,盘子里的钱袋,已经少了大半,却还剩下几个,也不知是钱袋备多了,还是真有人胆敢不给汤、韩二人的面子…… 第279章 图个心安 随后,那女子走到汤竹灯与韩颂面前,将盘子递了过去,轻声道: “两位公子,钱袋还剩三个。 有两位客人近日不在定边府范围,据说是因有要事缠身才未能赶回。 还有一个钱袋本该属于拜月山庄的沈庄主,不过,其应上缴的银票已经托其他人送了过来,至于钱袋,说是等抽出身来后,会专程来拿。” 汤竹灯与韩颂闻言微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对于众人的识相表现十分满意,正当汤竹灯准备吩咐那女子将这剩下的钱袋收起来之时,一旁的祝无恙忽然笑了,只见他居然伸出手,从盘子之中拿起了一个钱袋! 那钱袋入手温润,锦布的质感极好,祝无恙将钱袋在手中把玩着,脸上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语气轻松: “为何不给本官也发一个?本官如今是定县县令,手无缚鸡之力,同样也需要有二位公子安排的江湖高手保护啊。”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融洽了…… 汤竹灯先是一愣,而后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韩颂的脸上,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祝无恙此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他这是在表达,愿意日后配合他们二人的意思…… 汤竹灯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道:“祝大人说笑了!您是父母官,有县衙的差役保护,哪里还用得着我手底下的那些江湖草莽。不过,大人若是想要,这钱袋,自然是有的!” 韩颂也笑着道:“祝大人肯赏脸,是我们的荣幸。” 农半休在一旁,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他看着祝无恙手中的钱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祝无恙笑了笑,将钱袋收了起来,就那么明晃晃的挂在腰间…… 又喝了几杯酒之后,楼下的富商们,便纷纷起身告辞了,他们一个个红光满面,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显然,这场酒宴,他们十分满意…… 待到那些富商员外们都走了,酒楼里的客人,便只剩下祝无恙、汤竹灯、韩颂,还有农半休四人…… 汤竹灯挥了挥手,让那女子和店小二都退了下去,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韩颂亲自起身,给祝无恙倒了一杯热茶,热情的招呼道: “祝大人,一路辛苦。喝杯茶,润润喉。” 祝无恙也不矫情,当即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而汤竹灯则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 祝无恙眼角余光瞥到,那竟是一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票面整洁,印着大大的“丰泰钱庄”四个字…… 汤竹灯将银票递到祝无恙面前,脸上带着豪爽的笑意: “祝大人,今日您能来,帮了我们大忙。这是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祝无恙瞳孔骤缩,目光紧紧落在那张银票上…… 一千两,那可是整整一千两! 祝无恙的心中不由得感叹道:这天下的老百姓,别说是让他们去挣一千两了,怕是一辈子都不曾见过这般大额的银票! 这些富商巨贾们的银子,是真好赚啊…… 若说此时的祝无恙不心动,那绝对是骗鬼的!但他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妥,更不曾伸手将银票接过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农半休,而后才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我原本想着,不过就是来帮帮朋友,来蹭一顿现成的午饭而已。我这里,可并没有与二位一样,有江湖高手可以安排给那些富商员外。这银票,我若是拿着,岂不是不劳而获?” 这话一出,汤竹灯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着祝无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甚至还有几分明显的不悦之色…… 之前祝无恙的表现,明明是认同他们的,如今却说出这样的话,莫非是觉得,这一千两的分成,给少了? 汤竹灯心中暗自思忖,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韩颂抢先一步,接过了话头…… 韩颂与祝无恙,之前接触过一次,对于这位年轻的县令大人,多少还算有一点了解,在他看来,祝无恙并不是那种贪得无厌之人…… 只见韩颂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解释道: “祝县令,千万不要误会。这一千两,可不是在送礼。只不过,是给祝县令能够出席本次酒宴的酬劳。”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的继续解释道:“那些富商巨贾们,钱多的花不完。说是拿钱从我们二人手中,请一些江湖高手保护。 其实,也不过就是花钱图个心安罢了! 我们手底下,哪有那么多江湖高手,可以安排给他们?不过是找几个闲人,装装样子罢了! 祝县令,您就当做个善事,帮他们花一花这银子。 至于这银子,您是拿来修桥补路,还是赈济百姓,亦或是留作他用,我们兄弟二人,就不过问了。” 祝无恙闻言,眼中的迟疑,瞬间消散了,他哈哈一笑,不再犹豫,随即伸出手,接过了那张银票…… 银票入手,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斤…… 他将银票揣进怀里,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意: “韩公子此言,甚合我意。银子这东西,确实招人稀罕。”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可是,丑话总要说在前头。若是这些人,觉得本官拿了他们的银子,就可以胡作非为,做一些不法勾当的话……”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韩颂闻言,立刻接话道: “那自然是依照大宋律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们兄弟二人,收的只是保护他们人身安全的例钱,又不是纵容他们胡作非为的保护费! 他们若是敢触犯律条,祝县令尽管秉公执法,我们兄弟二人,绝无半句怨言。” 汤竹灯也反应了过来,跟着附和道:“正是!正是!祝县令尽管放心拿去便是!” 祝无恙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重新绽放开来,笑着回道: “既如此,那本官就放心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这一千两银子,他拿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与汤竹灯、韩颂,还有农半休背后的信王殿下,都真正扯上了关系…… 至于日后的路,该如何走…… 管他呢,到时候再说! 第280章 所谓盛世 喝完了茶,祝无恙便随便找了个借口,起身告辞了…… 汤竹灯与韩颂,亲自将他送到了楼下,农半休也跟在一旁…… “祝大人,慢走!” “祝大人,日后常联系!” 祝无恙微笑着摆了摆手,与身后的秦峰一道,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到走出一段路,拐过一个巷口之后,秦峰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问道:“大人,怎么样?” 祝无恙拍了拍怀里,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意:“不虚此行。” 秦峰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只要这位新任县令大人,不是那种廉洁奉公到极致的死脑筋,那他这个在其手下当差的捕头,以后的日子便不会太差…… 而南木庄酒楼的二楼雅间里,祝无恙前脚刚走,汤竹灯的脸色,便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满是厌恶的神色……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这狗官!真是太过分了!竟然得了便宜还卖乖!既想拿银子,又不愿落人口柄!真是够鸡贼的!” 他越想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韩颂坐在一旁,端着茶杯,脸上的神色,却十分平静,见状,他淡淡的安慰道: “汤老弟稍安勿躁。祝无恙此人,并非寻常之辈。他能如此,也在情理之中。” 汤竹灯闻言冷哼一声道:“情理之中?我看他就是贪得无厌!他还真当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就有资格来分这一杯羹吗?” 他说这话时,却是忘了,祝无恙能够来此,皆是因为旁边的农半休,这个信王殿下麾下的管事,亦是他昔日同窗好友的撮合,在汤竹灯看来,他还以为祝无恙就是闻到了银子的骚味,才想来分一杯羹的…… 农半休站在一旁,听着汤竹灯的话,脸上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作何解释…… 毕竟,祝无恙刚才的表现,确实有做贪官的潜质,他不仅拿了银票,还将那钱袋挂在了腰间…… 而他农半休,可是祝无恙最大的债主子,后者能够挣到银子,便能够还他的钱,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农半休看着窗外祝无恙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这位昔日的同窗好友,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是那么鸡贼,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反观祝无恙与秦峰,二人离开酒楼之后,刚拐过街角,酒楼里那股子熏人的脂粉气与醇酒香便被一股混杂着尘土、汗水与市井烟火的气息冲得烟消云散…… 二人之前皆是步行而来,此刻也只得安步当车…… 南木楼酒楼与祝无恙如今新置的宅院不过两条街道的距离,可这短短数百步,却像是跨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方才在酒楼之中时,耳中尽是富商巨贾们的高谈阔论,觥筹交错之间,说的是诗词歌赋,附庸风雅,论的是天下大事,商海沉浮,连店小二的吆喝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谄媚…… 而此刻,脚下的青石板由于年久失修而变得坑洼不平,两旁的民居低矮破旧,茅草覆顶,黄泥涂墙,不少人家的窗棂上甚至连完整的窗纸都没有,只用破布胡乱塞着…… 祝无恙拢了拢身上的紫衣长衫,目光扫过街边的行人…… 挑着担子的货郎,衣衫褴褛,扁担压弯了他的脊梁;挎着竹篮的妇人,鬓边的白发清晰可见,篮子里只有几把蔫了的青菜;几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在街道上互相追逐,身上的短褂打了层层叠叠的补丁,却依旧笑得开怀…… 可那笑容的背后,是祝无恙一眼便能看穿的窘迫,而这,才是定县的底色,是大宋天下无数州县最真实的模样…… 他身旁的秦峰亦是沉默着,这位捕头出身寒微,自小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对这般景象更是熟稔…… 他腰间的铁尺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眉头却越皱越紧…… 二人之间的沉默,并非生分,而是一种沉重的共鸣…… 他们都曾见识过官员是如何在邸报上歌功颂德,也曾听闻过那些官员在朝堂上是如何拍着胸脯的吹嘘:“吾皇圣明,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百姓安乐”,“此等盛世,亘古未有,实乃官家之福,社稷之幸”…… 可眼前的一切,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上…… 祝无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太平盛世?若这便是太平盛世,那么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又算什么? 那些张口闭口皆是盛世的官员,怕是从未踏出过自己的府邸,从未见过这街头巷尾的真实! 他们活在自己的锦绣堆里,活在官家的恩宠里,却与这大宋的黎民百姓,隔着万水千山,这世间最可笑之事,莫过于此…… 那汤、韩二人,仅仅是一顿宴请的功夫,张一张嘴皮,就可以有多达上万两银子的入账,而眼前的这些百姓,终其一生,别说是没见过那么多银子了,怕是连那气派的酒楼都没资格踏入一步…… 这所谓的盛世,到底是谁的盛世…… 然而,更让他心冷的,是这底层百姓之间的相倾相轧…… 他原以为,同是沦落人,该有几分惺惺相惜,几分互相体谅,可如今看来,却是他太过天真…… 上若行之,下必效之。大宋的繁华,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钩子,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勾到了那白花花的银子上……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张口闭口,皆是利字当头,仁义道德,温良恭俭,在银子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这不,他与秦峰不过是刚走了一条街,前方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夹杂着男人的怒吼与尖利的呵斥…… 周围的行人早已围成了一圈,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劝解…… 祝无恙与秦峰对视一眼,皆是面露无奈,随即迈步挤了进去…… 圈子中央,两个男人正剑拔弩张…… 其中一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绸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挎着一个精致的竹编篮子,看那衣料与做派,显然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第281章 又是拜月山庄 此刻的他,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对面的汉子,唾沫星子横飞,眼中满是嚣张与跋扈…… 而另一人则是个粗壮结实的汉子,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腿…… 他推着一辆独轮车,车辕上还沾着泥土,车上的米袋滚落了大半,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被来往的行人踩得狼藉…… 此刻汉子的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却只是讷讷地辩解着,声音沙哑而无力…… 地上,是那下人的竹篮,篮盖早已掉在一旁,里面的酥饼碎了一地…… 金黄的酥皮混着芝麻,被独轮车的轮子还有滚落的粮袋压得扁扁的,与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模样…… “你这夯货!瞎了你的狗眼不成!” 那下人尖声骂道,一脚狠狠踢在独轮车的轮子上…… “老子刚买的缸炉酥饼,五十个!整整五十个!是庄里的贵客要吃的!你倒好,一撞之下,轧碎了三十多个!你说,这账怎么算?” 那汉子闻言,急得满头大汗,指着地上的碎饼,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哥,你摸摸良心说!你篮子里还有十几个完好的,这碎了的,撑死了也就十几个!怎么可能有三十多个? 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靠我这推车送米赚几个脚力钱养家糊口!你怎能这般讹我?” 那下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指着汉子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讹你?!看你这穷酸样,怕是连缸炉酥饼多少钱一个都不知道!老子说是三十多个,就是三十多个!今日你若是不赔,休怪老子对你不客气!” 说着,他便撸起袖子,作势要打,那汉子本就老实巴交,见他这般架势,吓得连连后退,却又舍不得自己那车米,只能死死地攥着车辕,眼中满是绝望…… 周围的围观者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拜月山庄的下人,也太过分了吧?” “可不是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碎饼顶多十几个。他这是看那汉子老实,故意刁难呢!” “嘘!小声点!拜月山庄的沈庄主,黑白两道都要给人家面子,岂是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能惹得起的?” “这汉子也真可怜,一车米能赚几个钱?这一下,怕是要白干半个月了!” ………… 祝无恙听着这些议论,心中的怒火愈发炽烈。这场景,何其相似! 前不久在乐县时,韩家那个咄咄逼人的车夫,不也是这般仗着主子的势力,故意刁难一个卖菜的老农吗? 那时,他只是个路过之人,出手相助之后,便只能不了了之,毕竟,乐县不归他管…… 可今日不同! 这里是定县! 是他祝无恙管辖的定县! 他是定县的县令,是这里的父母官,大老爷! 他亲眼目睹了这等欺压良善、讹诈百姓的丑事,若是置之不理,那他这个县令,与那些尸位素餐、只知吹嘘什么“这盛世如官家所愿”的官员,又有何异? 他生平最反感的就是这类狗仗人势的事情,他要扼制这股歪风邪气! 他要让定县的百姓知道,这世间,只要还有他祝无恙,便有公道可言! 一念至此,祝无恙再也按捺不住。他迈步上前,沉喝一声:“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下人正扬着手,听到这声呵斥,动作便是一滞…… 他回头望去,见是一个穿着紫衣长衫的消瘦书生,不由得嗤笑一声:“哪里来的酸秀才?也敢管老子的闲事?” 说着,他便要推搡祝无恙,可他的手刚伸出去,还没等祝无恙出手,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抓住…… 秦峰不知何时已站到了祝无恙身旁,他面色冷峻,眼神如刀,手上的力道之大,让那下人瞬间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你……你们是什么人?”那下人色厉内荏地喊道…… 秦峰随后一把推开他,力道之大,让那下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他抬起头,愤怒的目光对上祝无恙和秦峰的眼睛,可当他终于看清祝无恙与秦峰的面容时,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惊恐…… 他认得这俩人! 一个是秦峰秦捕头,而另一个……是定县的县令大人,祝无恙!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穿着便服“多管闲事”的书生,竟然是县令大人! 那下人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便要跪下去: “小人……小人参见县尊大人!不知大人在此,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恕罪!” 周围的围观者也有人认出了祝无恙,顿时一片哗然! 他们万万没想到,县令大人竟然会微服私访出现在市井街头,于是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口中高呼:“参见县尊大人!” 祝无恙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却带着威严:“本官今日未穿官服,此处也非衙门大堂。大家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众人闻言,这才敢慢慢起身,却依旧不敢过分直视,只是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祝无恙,眼中满是敬畏…… 祝无恙的目光落在那下人的身上,冷冷地问道: “你是哪家的小厮?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讹诈百姓?” 那下人浑身一颤,吓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小……小人是拜月山庄厨房里打荷的,名叫沈三。 今日庄里来了外地的贵客,听说咱们定县的缸炉酥饼是一绝,庄主沈老爷便吩咐小人出来采买。 没想到酥饼刚买好,便被这汉子撞了一下,酥饼撒了一地,还被他的米袋轧碎了不少。大人,您明察,小人真的没有讹诈他!” 拜月山庄……又是拜月山庄! 沈放鹤…… 祝无恙的眉头微微一蹙。这个名字,今日已是第三次在他耳边响起! 上午,于瑶的案子,是沈放鹤最先发现并报的案。 中午,在南木庄酒楼,汤竹灯与韩颂收取保护费时,沈放鹤却并未到场。 而如今,他庄里的下人,又在大街上恶意欺压老实百姓! 这拜月山庄,倒是处处都有故事…… 第282章 新规矩 祝无恙对沈放鹤的印象本就不佳,此刻听闻这下人是他的手下,心中的不悦更甚…… 他看着沈三那副心虚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没有讹诈?” 沈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头垂得更低了,不敢言语…… 祝无恙懒得与他废话,转头对秦峰吩咐道:“秦捕头,去旁边的摊贩那里,借一杆秤来。” “是,大人。”秦峰领命,转身便向旁边一个卖水果的摊贩走去…… 那摊贩见是捕头大人,哪里敢有半分推辞,连忙将自己的秤递了过去,还不忘赔着笑脸…… 秦峰拿着秤回来,递给祝无恙,祝无恙接过秤,又对沈三道: “你,把你篮子里完好的酥饼,拿出来一个。” 沈三不敢违抗,只得乖乖地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完整的缸炉酥饼,那酥饼金黄酥脆,上面撒满了芝麻,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祝无恙将那酥饼放在秤上,对周围的人说道: “大家都看好了。这是一个完整的缸炉酥饼,重量是多少,大家都看清楚。” 说着,他拨动秤砣,大声报出了重量:“一个酥饼,重约三两二钱。”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其中有些脑子活络的,心中已然明了这位县令大人此举的用意…… 只不过,当看到别人轻轻松松便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与自己面对纠纷时的无奈与彷徨,却是高下立判,围观百姓亦是纷纷对这位年轻县令流露出敬佩之色…… 紧接着,只见祝无恙又对沈三吩咐道:“现在,把地上所有被轧碎的酥饼,都拾掇起来,放在一起。” 沈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自己的谎言,即将被戳穿! 可他不敢违抗,只得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碎饼拾掇起来,放在一个干净的布上…… 那些碎饼混着泥土,早已不成模样,可祝无恙却毫不在意,他将那些碎饼全部放在秤上,再次拨动秤砣……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盯着那秤杆。 祝无恙看着秤杆,缓缓地报出了重量:“这些碎饼,总重三十八两三钱。”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落在沈三的身上,声音冰冷: “一个酥饼三两二钱,三十八两三钱,几乎正好是十二个! 沈三,你说你被轧碎了三十多个酥饼,这多出来的二十多个,是从哪里来的?” 沈三浑身一震,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围的人顿时一片哗然,看向沈三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好啊!果然是在讹诈!” “十二个酥饼,竟敢说成三十多个!这心也太黑了!” “县令大人明察秋毫!真是为民做主啊!” 那推独轮车的汉子,听到祝无恙的话,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祝无恙连连磕头: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为民做主!小人给大人磕头了!” 祝无恙上前一步,将他扶了起来,温声道:“你起来吧。本就是你应得的公道,何需言谢?” 他转头看向秦峰,沉声道:“秦捕头,将这个讹诈百姓、欺压良善的下人,押回县衙!” “是,大人!” 秦峰领命,上前一把扭住沈三的胳膊! 沈三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大人看在我家庄主的面子上,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祝无恙冷哼一声,不为所动道:“哼,你家庄主……” 秦峰押着沈三,便要往县衙走去,周围的百姓纷纷叫好,为祝无恙的公正执法而欢呼…… 祝无恙看着秦峰的背影,高声道:“秦捕头,等一下!” 秦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大人,还有何吩咐?” 祝无恙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百姓,朗声道: “本官今日,在此立一条新规矩! 自今日起,凡在定县境内,讹诈欺压百姓者,不论身份高低,不论背景如何,一律严惩不贷! 罚其家产的十分之一,赔偿给被欺压者。另再罚十分之一,充入公库,用于救济贫苦百姓。 若欺压者,是为某户府宅的下人,则由其主子,代受惩罚!”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祝无恙…… 这条规矩,不可谓不严厉,尤其是那“主子代受惩罚”的一条,更是直接击中了那些大户人家的要害! 他们手下的下人,平日里之所以敢如此嚣张跋扈,不就是仗着其背后主子的势力吗? 如今,主子要为下人的行为负责,看他们还敢不敢纵容手下为非作歹! 周围的百姓,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祝无恙微笑着看着欢呼的百姓,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有道是:一家欢喜,一家愁。祝无恙如此做法固然可以赢得民心,却是会触动许多达官贵人的利益…… 祝无恙当然清楚这些门道,只不过比起升官发财,他更愿意相信当年老祝做县令时说过的一句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摆摊卖火烧!” 就算是当一辈子的县令升不上去又能如何?饿不死就成! 一念至此,他转头看向秦峰,沉声道:“押回去吧。另外,派人去拜月山庄,告知那沈放鹤,让他亲自来县衙领人。” “是,大人!”秦峰再次领命,押着垂头丧气的沈三,大步向县衙走去…… 原本打打算回新宅的祝无恙,此刻也没了心情,他看着眼前欢呼的百姓,看着这破旧却充满生机的街道,心中的决心愈发坚定…… 他亦是转身,向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 拜月山庄…… 沈放鹤正在客厅里,陪着几位外地来的贵客,客厅里,檀香袅袅,琴声悠扬,几位贵客皆是衣着华贵,谈吐不凡,沈放鹤满面春风,不停地劝酒布菜,气氛十分融洽……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在沈放鹤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放鹤的脸色,瞬间由晴转阴,他的眉头紧紧地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第283章 撇的干净 他挥手让家丁退下,然后对着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拱了拱手,赔笑道: “诸位贵客,实在抱歉,庄里出了点小事,我需要去处理一下。失陪片刻,失陪片刻。” 几位客人皆是通情达理之人,纷纷摆手道:“沈庄主请便。我们在这里等候便是。” 沈放鹤再次道谢,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客厅…… 一走出客厅,他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对着身边的管家,怒声问道: “沈三那个饭桶,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管家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庄主,沈三在大街上,与一个推独轮车的汉子发生了争执。 他买的酥饼被那汉子轧碎了,便想讹诈那汉子。谁知,却刚好与路过的祝县令撞了个正着! 祝县令当场戳穿了他的谎言,将他押回了县衙。还说,要您亲自去县衙领人。” “饭桶!真是个饭桶!” 沈放鹤气得一脚踢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脸上满是怒容,愤恨到:“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敢在大街上讹诈百姓!简直是丢尽了我拜月山庄的脸!” 他怎么也想不到,沈三竟然会如此愚蠢,为了十几个酥饼,竟然敢在大街上讹诈百姓,还被县令当场抓住…… 这一下,他拜月山庄的脸,算是丢尽了…… 管家小心翼翼地劝道: “庄主,息怒。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县衙把沈三领回来。若是去晚了,恐怕会惹祝县令不快。” 沈放鹤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管家说的是对的,祝无恙那个县令,看起来文质彬彬,实则鬼精的很,手段更是强硬,上午于瑶的案子,他便已经领教过了…… 他咬了咬牙,说道:“备车!去县衙!” ………… 县衙后堂…… 祝无恙此时正坐在后堂书房里,手中拿着一本卷宗,却无心去看,他的脑海里,不断梳理着整个案子的脉络,设想着各种各样的可能……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走了进来,躬身道: “大人,拜月山庄的沈庄主,前来求见。” 祝无恙放下卷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得倒是挺快! 他淡淡地道:“让他进来吧。” “是,大人。”衙役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沈放鹤便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锦袍,面色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对着祝无恙拱了拱手,微笑道:“祝大人,别来无恙。” 祝无恙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嗯,沈庄主来了,坐吧。” 沈放鹤闻言道谢一声,随即便径直坐了下来,他看着祝无恙,开门见山地说道: “祝大人,听闻我的下人沈三,冒犯了大人。我此次前来,是想将他领回去。回去之后,我定然会严加管教,绝不让他再做出这等有失体统的事情。” 祝无恙闻言,却并未提及沈三的事情,他反而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慢悠悠地说道: “沈庄主,本官一看到你,倒是想起了一件别的事情。” 沈放鹤心中一动,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他的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容问道:“不知大人想起了何事?” 祝无恙抬眸,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缓缓地说道: “本官想起,上午于瑶的案子! 根据本官掌握的消息,于瑶这段时间,在你那里做房牙,生意不错,而且已经卖出了三套宅子,本该得到四十多两银子的佣金! 可是,本官听闻,她却并没有用这些银子去给她的母亲治病,反而将这些银子,都押在了一处宅子上! 沈庄主,你倒是说说,这是为何?” 沈放鹤点了点头,笑道: “呃……这事…… 大人有所不知,其实……其实她这样做的目的,是可以在咱们大宋律法的条例规则内合理避税! 她将赚来的佣金拿去购置别的宅院,就可以不用再缴税了,能省下不少银两!” 祝无恙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沈庄主,你怎么胆敢当着本官的面,说出此等言语?你难道不知道偷逃税款是要挨板子的?” 沈放鹤见状赶紧澄清道:“大人明鉴呐!沈某向来是奉公守法之人,该缴的税银就是一个铜子都不会少! 方才沈某所说的那个法子,都是于瑶她自己鬼迷心窍做出来的,与沈某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话一出,祝无恙都差点都被沈放鹤气笑了,那于瑶一个刚入行的房牙,若是无人指点,又怎么会知道会有这种避税方法? 这大宋的律法,虽然不算严苛,但也并非人人都能钻空子! 尤其是这种房牙佣金的避税方法,更是需要对律法和房市都有极深的了解才行…… 于是祝无恙冷哼一声,揶揄道: “沈庄主倒是撇的干净,反正于瑶已死,沈庄主便觉得死无对证了是吧?” 然而像沈放鹤这样的老江湖,又岂会被轻易问出什么,只见他脸上依旧带着从容的笑容回道: “大人说笑了。或许,是于瑶自己天资聪颖,无师自通呢?毕竟,这世上,聪明人还是很多的。” 眼见此人脸皮甚厚,根本问不出什么,祝无恙也懒得再与他纠缠此事,他摆了摆手,淡淡地道: “既然沈庄主不肯说,那本官也不勉强。此事,本官会继续调查。总有一天,会查个水落石出。” 沈放鹤心中一松,脸上再次露出笑容:“那就有劳大人了。” 他顿了顿,又提起了沈三的事情:“祝大人,不知我的下人沈三,何时可以领走?” 祝无恙仿佛这才想起了沈三的事情,他故作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额头,笑道:“哦,对了。沈庄主,倒是提醒了本官。” 他看着沈放鹤,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缓缓地说道: “本官正打算告知沈庄主。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公然冒充是你拜月山庄的下人,在大街上讹诈百姓! 于是本官今日,特为此刚刚颁布了一条新的规矩! 凡讹诈欺压百姓者……” 第284章 再见王氏 祝无恙将此前在街道上当众作出的新规定,十分耐心的复又讲了一遍说与沈放鹤听,而后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沈庄主,在本官看来,你向来是奉公守法的良民,然而你的手下,又怎会有如此欺压百姓的败类? 想必,那个下人,必定是冒充你的名义,想要狐假虎威吧?他可真是不知死活!” 沈放鹤听到祝无恙的话,顿时如遭雷击,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惊恐…… 他怎么也想不到,祝无恙竟然会来这么一手! 这条规矩,分明就是针对他的! 若是他此刻承认沈三是他的下人,那么他就要代受惩罚! 罚家产的十分之一赔偿给那个汉子,再罚十分之一充入公库。他拜月山庄的家产,何其丰厚?十分之一,那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绝对不能承认! 沈放鹤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便猛地站起身,对着祝无恙拱手道: “大人说的对!大人明察秋毫!想必是我记错了!今日,我拜月山庄,根本就没有下人出庄采买!那个汉子,定然是冒充的!与我拜月山庄,毫无关系!” 他生怕祝无恙改口,又连忙补充道:“大人,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大人办公了。我这就告辞!” 说完,他便再也不敢停留,一边拱手告辞,一边转身便向外面走去…… 他的脚步,慌乱而急促,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他一般,一如二人第一次见面时那般的狼狈……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祝无恙将案上沈放鹤与方回的卷宗细细叠好,又嘱咐值夜的衙役仔细巡查库房,这才提着长袍的下摆,缓步走出县衙大门…… 此刻他想着回去后泡一壶新茶,再将那本《不平道经》的后半卷再仔细揣摩一番…… 那本《不平道经》真可谓是包罗万象,里面不仅记载着作者不平道人钻研多年的招式与心法,而且还有下毒术、易容术、苗疆蛊术等十分实用的技法,甚至还有从波斯传来的摄心术,可谓是相当驳杂,正好适合精力旺盛且一学便会的他…… 然而,当祝无恙刚转过县衙外的拐角,一阵细碎的孩童嬉闹声戛然而止,随即而来的,是一阵近乎怯懦的窸窣响动…… 祝无恙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巷口那片被夕阳拉得长长的阴影…… 只见一个妇人缩着身子,正局促地往墙角躲,她背上用粗布带子绑着个熟睡的小男童,小脸蛋埋在她的颈窝里,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胳膊…… 而在妇人的手边,还牵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却洗得干干净净,此刻正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他…… 祝无恙定睛一看,眉头微微舒展,这妇人,竟是前些日子在街边摆摊卖苕皮豆干的妇人王氏…… 他与王氏的交集,不过是之前在田重家不远处的一次偶遇,只是自那以后,他便再没有去过那边,也就不曾再见过这家人,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上…… 就在祝无恙思忖间,那小姑娘已然认出了他,但见她先是眼睛倏地一亮,像是夜空中骤然亮起的星子,随即挣脱了王氏的手,雀跃地朝着祝无恙的方向说道: “娘亲!娘亲你快看,县令大老爷出来了!就是那天给我们银子的姓祝的老爷!” 这一声喊,清亮脆生,声音虽不高,却是瞬间打破了巷口的宁静…… 王氏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慌忙伸手将女儿拉回身边,还不忘用手捂住女儿的嘴,压低声音嗔怪道: “囡囡别胡说!官家老爷的名讳也是能乱叫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朝着祝无恙的方向连连点头,脸上挤出一抹带着歉意的笑,那笑容里满是局促与不安,眼角的皱纹因着这过于用力的笑,显得愈发深了…… 祝无恙自从习练《不平道经》以来,内力日渐深厚,五感亦是远胜从前,方才小姑娘那一声喊,他听得清清楚楚,便是王氏那声压低了的嗔怪,也是一字不落…… 他心念一转,见王氏此刻候在巷口,或许是有事相求,因此,他原本前行的脚步微微一折,朝着王氏母女缓步走了过去,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脚步未至,王氏已是脸色煞白,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礼数,也顾不上背上的孩子还在熟睡,慌忙拉着女儿就要往地上跪,粗糙的膝盖刚要触到青石板路,祝无恙便已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了一把…… 祝无恙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道:“不必多礼,青天白日的,这般大礼,倒是显得生分了。起来说话吧。” 他的目光落在那小姑娘的脸上,见她气色红润,眼神灵动,与月前那病恹恹的模样判若两人,便笑着问道: “我瞧你女儿气色不错,想来是病情已然好转了吧?” 王氏被祝无恙扶着胳膊,颤巍巍地站起身,眼眶却倏地红了…… 她用力咬着下唇,半晌才哽咽着开口,声音里满是感激: “回……回大老爷的话,自从上次恩公和您的朋友接济以后,民妇这才有钱给小女抓药看病,还在城西赁了个小院安身。 如今小女的身子骨硬朗多了,心病再没复发过,就连饭也能吃下两碗了。” 她说着,又要拉着女儿下跪磕头…… “民妇……民妇无以为报,只能给恩公磕几个头,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说着,便不顾祝无恙的阻拦,硬是拉着女儿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祝无恙无奈,只得由着她去,待她磕完,才再次伸手将她扶起,温声道: “心意我领了,起来吧。方才见你似是在等我,可是有事?” 王氏这才止住了泪,抹了抹眼角的湿痕,定了定神,将此番前来的缘由缓缓道来…… 第285章 马车,书生 原来,她今日下午照旧在街边摆摊卖苕皮豆干,恰逢几个衙役路过买吃食,闲聊间说起于府的于小姐于瑶,竟在昨夜暴毙于府中! 这消息听得王氏心惊肉跳,她想起昨夜收摊晚归时的所见所闻,心中纠结了半晌,终究还是抱着一丝念头,提前收摊之后,便带着孩子们寻到了县衙…… “昨夜……昨夜民妇的小推车里还剩了不少豆干,想着能多卖几个铜钱,给囡囡扯块花布做衣裳,便比往日多守了一个时辰。 待到街上没什么人了,民妇才推着车往家走。只是路过于府门前时,竟是瞧见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王氏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迟疑,却字字清晰,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细节,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 “那马车是白色的,瞧着就极是豪华,车厢上还镶着明晃晃的金饰,在月光底下亮得晃眼。 民妇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那般气派的马车,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白色的马车?还有金饰?” 祝无恙闻言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掩的惊喜! 于瑶的死状蹊跷,他查了整整一日,却依旧毫无头绪,然而此刻王氏的话,无疑是拨云见日的关键线索!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紧盯着王氏急切地追问道: “你是在什么时辰看到的?可曾看清马车的主人是谁?那车之身上可有什么明显的标记?” 他这一连串的追问,让王氏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背上的小儿子亦是被王氏的动作惊醒了,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 祝无恙见状,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急切,自嘲地笑了笑,放缓了语气: “是我太着急了……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进衙门后堂细说吧,将昨夜看到的事,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诉我。” 王氏连忙点头,抱着背上的孩子,牵着女儿,亦步亦趋地跟着祝无恙走进了县衙…… 后堂的厢房里,烛火摇曳,祝无恙吩咐下人端来几碟精致的糕点,又倒了两杯温热的茶水,递到王氏母女面前…… 那小姑娘早就饿了,捧着糕点吃得眉眼弯弯,王氏却是拘谨得很,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水…… 待到女儿吃得差不多了,王氏才放下茶杯,定了定神,将昨夜的见闻娓娓道来…… 原来,于瑶在昨日傍晚提着食盒回府后,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竟又神色匆匆地从王氏的摊前路过。 那时王氏正低头收拾着碗筷,只瞥见一抹素色的裙角,还有于瑶那张白得像纸的脸,脚步慌乱,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般,径直朝着城东的方向去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辆白色的马车便从城东的方向驶来,缓缓路过王氏的摊前…… 赶车的是个面色冷峻的汉子,腰间佩着一柄弯刀,眼神锐利得吓人…… 王氏不敢抬头,却听得车厢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那声音清脆婉转,之前也曾数次来光顾过王氏的生意,因此王氏辨认出那正是于瑶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哭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似乎在与人辩解着什么,却又很快被马车的辘辘声淹没…… 马车从她的摊前匆匆经过,便朝着于府的方向驶去,而就在马车驶离后不久,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鬼鬼祟祟地从街边的柳树后钻了出来,远远地跟在马车后面…… 王氏当时只觉得奇怪,却也没多想,待到她收摊路过于府时,正瞧见那辆白色的马车正缓缓驶出于府的大门,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而那尾随的书生,则在马车驶离后,快步走到于府门前,轻轻叩响了朱漆大门,不多时,大门便开了一条缝,将那书生放了进去…… “民妇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只是民妇胆小,昨夜瞧见这些,只当是富贵人家的私事,万万不敢往外说。 今日听闻于小姐没了……民妇想着,或许这些事,能对老爷查案有些用处,这才……” 王氏说完,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恳切…… 厢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还有小姑娘打饱嗝的细碎声响…… 祝无恙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梳理着王氏所言的线索…… 于瑶傍晚回府,疑似受了惊吓,匆忙离府去了城东……白色马车出现,车厢里有于瑶的声音……书生尾随……马车驶离于府,书生入府……于瑶暴毙…… 这一条条线索,像是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隐隐勾勒出一个令人心惊的轮廓…… 白色马车……鬼祟的书生…… 祝无恙低声呢喃着,目光沉沉,里面翻涌着思索的波涛……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王氏,沉声问道: “王氏,你且仔细想想,若是再次见到那辆白色的马车,或是那个尾随的书生,你能否认得出来?” 王氏闻言,身子微微一颤,脸上露出了几分犹豫…… 她看了一眼身旁正把玩着糕点碎屑的女儿,眼神里闪过一丝惧意…… 她只是个寻常的市井妇人,无权无势,若是卷入了这般人命官司,怕是会惹祸上身,连累了两个孩子…… 可她转念一想,祝无恙是她的恩人,若无他当日的接济,囡囡怕是早已没了性命,如今恩人有求,她又怎能袖手旁观? 王氏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抬起头,迎上祝无恙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民妇……民妇能认出来!那马车的漆色与金饰样式特别,民妇还从未见过有与其相似的马车! 而且那书生行为鬼祟,民妇一开始还以为是行窃的贼人,所以印象很深,记得十分清楚!” 第286章 合情合理 祝无恙看着她眼底的顾虑与挣扎,心中了然,他寻思着:若是提前解决了有可能伤害到证人的源头,那证人不就没有危险了嘛…… 一念至此,他起身走到小姑娘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动作温和,语气更是带着安抚的力量: “能认出就好。你放心,本官身为一方县令,自会护你与孩子们周全! 今日天色已晚,城外的路不好走,你母女三人便住在这衙门后院的客房里,待到明日一早,你便与本官一道,前去辨认那书生。” 王氏看着祝无恙眼中的笃定与郑重,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了地,她随即站起身,对着祝无恙深深福了一礼,声音里满是感激:“民妇……谢过恩公大老爷……” ………… 就这样,祝无恙并未回到新购置的宅院,依旧在之前的住所凑合了一夜…… 王氏所说的这些线索,他半句未向其他人吐露,暂时也没打算让别人知晓…… 查案之道,最忌打草惊蛇,尤其是这案子牵扯到的人与事,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 翌日卯时刚过,祝无恙便寻了县衙里最老实本分的书吏老陈,将王氏那对尚且懵懂的儿女托付过去…… 老陈为人敦厚,当即应下,领着怯生生的孩童往后院偏房去了…… 正当祝无恙打算出县衙时,却不由得犯了难…… 他一个堂堂县令,独身带着一个寡妇四处寻人,传出去难免惹来闲言碎语,于查案无益…… 思忖片刻,他抬脚便往县衙西侧的师爷住处去,一脚踹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正见李观棋捧着一本旧书看得入神…… “李师爷,别啃书本了,随本官走一趟!” 李观棋揉着惺忪睡眼,有些不耐的问道:“我说祝大人,这大清早的,早饭还来得及吃呢,你叫我上哪走一趟去?” 祝无恙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路上随便买个面饼得了,你与我去寻一个叫方回的书生,省得旁人说三道四。” “说三道四?” 李观棋闻言,疑惑的看了看立在门外的王氏,当即也认出了她,虽说祝无恙并未过多解释什么,他却也并未多问,只是简单收拾了一番,便随着二人跟了出去…… 三人一道出了县衙,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缓步而行,一路向路人打听方回的住处…… 时值早市,街道两旁的摊贩早已支起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 而一路问询过来的祝无恙,正拉住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问话,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老板娘尖利的咒骂…… “死丫头!懒骨头!活计都撂下了,你是不想干了是不是!” 祝无恙闻声回头,只见一个系着油腻大围裙的女子,不顾身后老板娘的叫骂,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 那女子面色蜡黄,头发散乱,唯有一双眼睛,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昔日的灵动…… 祝无恙一怔,随即认出她来,这不是以前跟在于瑶身边的丫鬟小红嘛! 想当初,小红跟在于瑶身边,也是个眉眼带俏、泼辣伶俐的姑娘,还曾当众揶揄过他,如今于府败落,她却也落得这般模样,一身粗布衣裳沾满了面粉,双手粗糙干裂,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神采…… 只见小红死死拽着祝无恙的袖子,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便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祝……祝大人!总算把您盼来了!您一定要为我家小姐申冤,抓到那个杀她的恶人啊!” 周围的摊贩和路人闻声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祝无恙皱了皱眉,轻轻拍了拍小红的手背,沉声道: “你放心,本官与于小姐相识一场,断不会让她死不瞑目。” 这话像是一剂定心丸,小红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她用袖口胡乱擦了擦泪痕,急切地说道: “祝大人,有件事我必须跟您说!昨天上午,我听说小姐的死讯后,立马就往于府跑,结果在围观的人群里,我看到了方回!就是那个以前总纠缠我家小姐的穷书生!” “方回?!” 祝无恙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凝神询问道: “你且细细说来!” 小红咬着唇,声音带着恨: “小姐家道中落之后,靠着做房牙度日,这事不知怎的被方回知晓了,就天天堵着小姐,要借银子买颜料画画! 可他那画,水平也就那样,谁会买?小姐自然不肯借给他! 有一回小姐来我店里买馒头,还跟我说,夜里一个人住害怕,想让我忙完了去陪她作伴。 我……我那时候天天卖馒头卖到很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于府又远,就没答应……” 说到这里,小红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捶胸顿足道: “都怪我!若我当时去了,小姐说不定就不会出事了!定是那方回借不到银子,恼羞成怒,才杀了我家小姐啊!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一旁的李观棋听罢,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沉吟道: “如此说来,这方回倒是有十足的杀人动机。因财起意,恼羞成怒,合情合理。” 祝无恙闻言眉头微蹙,却是没有应声,若说这方回便是杀害于瑶的真凶,那么那辆白色的马车又当作何解释?可小红的话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正说着,那馒头店的老板娘已经抄着一根擀面杖,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二话不说,一擀面杖就狠狠敲在了小红的背上! “死丫头!还敢偷懒!看我不打死你!” 小红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一边躲闪着往回跑,一边倔强地朝着祝无恙的方向喊道: “您可一定要给我家小姐做主啊!” 老板娘将小红往店里拽,白了祝无恙三人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 “做主?做什么主?死丫头片子,再敢偷懒,我把你揍成猪头!” 祝无恙看着小红被追打回去的背影,眸光沉沉,经此一事,这方回的嫌疑,倒是又重了几分…… 第287章 赌一把 随后他不再耽搁,领着李观棋和王氏,循着路人指点的方向,径直往方回的住处而去…… 那是一处位于城南的破旧宅院,院墙斑驳,门口的蒿草长得半人高,一看便知许久未曾修葺…… 为了不引起方回的警觉,祝无恙特意收敛了周身的气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推门而入…… 只见院内更是破败不堪,墙角堆着杂乱的东西,三间土坯房歪歪扭扭地立着,窗户上的窗纸早已破烂不堪…… 而方回此时正在堂屋的桌案前欣赏自己的画作,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看到祝无恙,顿时愣了一下,随即慌忙起身行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祝……祝大人?您怎么来了?” 他昨日在县衙见过祝无恙一面,自然认得这位新任的县令老爷,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祝无恙尚未开口,一旁的王氏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死死盯着方回那张瘦削的脸,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惊恐…… 这不正是昨夜尾随在那辆白色马车后面,鬼鬼祟祟的那个书生吗? 她慌乱地转过头,没成想,却是正对上祝无恙投来的询问目光,而后她悄悄点了点头,眼中的惊惧几乎要溢出来…… 祝无恙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示意王氏稍安勿躁…… 而后他缓步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画作上…… 画上的山水人物,倒也有几分灵气,可惜笔法生涩,意境不足,确实难登大雅之堂…… 祝无恙随手拿起一幅画,故作欣赏地夸赞道:““方先生好雅兴呐!这画倒是不错,颇有几分风骨。” 方回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大人谬赞了,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涂鸦罢了。” 祝无恙放下画,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只是这作画,最耗的便是颜料和纸张吧?听闻方先生如今在私塾里教书,想来薪俸微薄,这些花销,怕是有些吃力吧?莫非是有贵人资助?” 这话一出,方回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就算再笨,也听出了祝无恙话里的深意! 这分明是在怀疑他,怀疑他因为钱财纠葛,而杀害了于瑶!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方回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他太清楚这些当官的手段了,一旦认定你是疑凶,便会千方百计地罗织罪名,将那“疑”字抹去,硬生生扣上“真凶”的帽子! 当初于瑶的父亲于大人,不就是这样定了姚氏的死罪吗?如今,这顶帽子,竟要扣到自己头上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祝无恙,又看了看一旁负手而立的李观棋,两人皆是文弱书生的模样,身形瘦削,看起来并无缚鸡之力。 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下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方回强压下心中的恐慌,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大人说笑了,哪有什么贵人资助…… 咱们定县天气炎热,大人一路而来,想来定是口干舌燥,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去烧壶水,给大人沏杯茶可好?” 不等祝无恙客套,方回刚一说完说完,便转身朝着屋外走去…… 祝无恙也确实感到有些口渴,便笑着点了点头…… 然而李观棋却同样是个心细之人,方才进大门时,便留意到院子西北角有个没有窗户的小土房,料想便是茅厕…… 此刻见方回口口声声说要去烧水,脚步却朝着茅厕的方向挪去,神色间有细微的慌乱,当即便起了疑心,而后他朝着祝无恙使了个眼色,朗声道:“大人,我去趟茅厕。” 说罢,便抬脚跟了出去…… 祝无恙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耳畔听着院中的动静,不过片刻功夫,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紧接着便是李观棋一声凄厉的大叫! 祝无恙心中一紧,猛地站起身来! 下一瞬,便看到李观棋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屋,脸色惨白如纸,后背赫然还插着一支弩箭! 他踉跄着扑到门口,顺势滚到一旁,祝无恙见状,瞳孔骤缩,当即拉着王氏蹲下身子,快步凑到李观棋身边,目光落在那支弩箭上,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李观棋愤恨的指了指院外,声音都变了调: “方回那厮……他定然就是凶手!他刚刚抢了我的手弩,还朝我射箭!幸亏我躲得快……” 祝无恙闻言挑了挑眉,指了指他后背的箭说道: “躲得快?你这躲得快,是把箭躲到肉里了?” 李观棋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后背,触手一片温热的湿黏! 他低头一看,满手的鲜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如纸: “什……什么?!啊——疼死我了!” 祝无恙简直哭笑不得,没好气地骂道:“你他姥姥的,出门带什么手弩?这不是添乱吗?” 李观棋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依然梗着脖子反驳道: “你会武功,我又不会!出门在外,带个手弩防身怎么了?对了,你不是会武功吗?赶紧出去把那厮拿下啊!” 祝无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脸嫌弃的骂道: “啧!我是会武功不假,可我又不是练的金钟罩铁布衫,这屋门这么窄,我一出去,不就成了活靶子了嘛! 更何况,本官身为朝廷命官,怎可明知危险还要以身犯险?!” “那……那怎么办?” 李观棋急得直抠地,偏偏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你再不出去抓他,他可就要跑了!” 祝无恙咬了咬牙,暗骂一声:“麻烦!” 他探头朝着门外匆匆瞥了一眼,随即又担心被弩箭射到,立马便缩了回去,只不过方才那一瞥之下,隐约看到院墙边有个晃动的人影…… 罢了,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正是在盛潇潇的指导下,打磨而出的那几枚铜钱镖,但见祝无恙屈起手指,将铜钱扣在掌心,运起周身内力,猛地朝着院外有动静的方向甩了出去! 第288章 禁足 只听“嗖嗖——”几声尖啸,铜钱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疾射而出…… 李观棋眼巴巴地盯着门口,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顿时喜出望外:“打中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去看,不料刚一动,便牵扯到后背的箭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 “嘶——疼!你去看看,我动不了了!” 祝无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行吧,那就让我这个县令大人,冒着生命危险,替你这个师爷出去瞧瞧。”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出半个脑袋,朝着院外扫了一眼,随即又迅速缩了回来,只是片刻之后,祝无恙的口中发出一声轻咦…… 这一声轻咦,让李观棋和王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祝无恙定了定神,不再躲藏,反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院墙边,方回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柄刚抢来的小手弩,双目圆睁,已然没了气息! 祝无恙走上前,先是抬脚踢开了方回手中的手弩,又伸出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腰:“别装死,起来。” 方回一动不动。 祝无恙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他蹲下身,伸手拨开方回后脑勺的头发,赫然看到一枚铜钱深深嵌在皮肉之中,只露出一个边缘。那铜钱的纹路,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方才甩出去的那几枚之一。 他抬头望去,只见院墙上,还嵌着另外几枚铜钱,深深没入青砖之中,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祝无恙看着地上气绝身亡的方回,又看了看墙上的铜钱,脸上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最近内力精进,方才情急之下,竟是没拿捏好力道! 这一下,怕是麻烦大了…… 这时,李观棋和王氏也扶着墙,慢慢走了出来,待看到院中这副景象,李观棋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着祝无恙,苦着脸说道: “我说祝大人,您下手也太没个深浅了,有你这么办案的嘛!这疑凶还没过堂审问呢,就被你当场打死了!你打算怎么跟上面的州府解释?” 祝无恙看着地上的方回,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无奈地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憋屈: “还能怎么解释?实话实说呗!就说本官最近功力大增,力道没拿捏住,一不小心失手了!” 他确实是真没想到,这几枚铜钱,竟能要了对方一条人命…… 三日后,暑气蒸腾,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座县城的屋檐都掀翻…… 而在县衙后院的一处分格小院里,此刻却透着几分难得的清静…… 院里的爬山虎爬得正旺,墨绿的叶片层层叠叠,遮出一片荫凉,只见爬山虎下的青石桌上,搁着半只切开的西瓜,红瓤黑籽,汁水顺着桌角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祝无恙就歪在石凳上,身上只穿了件内衬的素色宽袍,衣襟大敞,露出半截巴掌大小的护心毛…… 他的头发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挽着,发簪早就不知丢去了何处,几缕碎发黏在额角,沾着细密的汗珠…… 他一手托着块西瓜,啃得汁水淋漓,另一只手却没闲着,五指屈伸,在空中慢悠悠地比划着…… 那手势瞧着散漫,实则暗藏章法! 时而如清风拂柳,指尖轻柔带起一缕风;时而又如惊雷乍响,手腕猛地一沉,指节绷出几分凌厉…… 这正是他这几日闷在院里,翻来覆去揣摩的《不平道经》里记载的剑招…… 虽说手里无剑,可祝无恙的眼神却亮得很,目光随着指尖游走,仿佛眼前真有一柄无形的长剑,正循着天道轨迹,劈、刺、撩、挑…… 他的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会儿嘟囔着:“此处该缓,剑意当藏,这一段记述的也太潦草了”…… 一会儿他又咂摸着嘴,沉吟道:“这一式太刚,过刚易折,不太适合我的软剑发挥,我得再融几分柔劲进去”…… 西瓜的甜香混着草木的清气,在风里飘着,祝无恙每啃完一块,便随手将瓜皮往石桌上一搁,之后又拿起一块,刚打算咬下一口,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头也没抬,嘴里咀嚼着西瓜,含糊道:“老郑呐,今儿的瓜甜,要不要来一块?能听到不?” 只不过来人却没应声,反而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清朗朗的,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 祝无恙这才抬起眼,瞧见李观棋正朝着他走了过来…… 而李观棋依旧是一身青布长衫,打理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溜光,连腰间的绦带都系得整整齐齐,与祝无恙此刻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站在一起,倒像是一幅画里硬生生掺了两笔风格迥异的墨迹…… 李观棋走到石桌旁,目光在祝无恙身上打了个转,从松垮的衣襟看到连袜子都没穿的光脚,最后落在他嘴角沾着的西瓜籽上,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县尊大人好雅兴!” 他说着,也不客气,拿起桌上的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驱散了暑气…… 祝无恙瞥了他一眼,继续比划着手里的剑招,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无事可做,不如陪本官下棋如何?” “拉倒吧!县尊的棋艺精湛,下棋的规矩更是多到令人发指,我可不敢再领教了!” 李观棋慢条斯理地啃着西瓜,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搁在石桌上,但见那纸张泛黄,上头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坊间流传的江湖小报…… 随后李观棋解释道:“今日最新的小报,你看看吧。上头还有你呢!” 祝无恙的指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小报,却连抬手的意思都没有,他腮帮子鼓鼓的,嚼着西瓜,随后“噗”地一声,毫无形象的将嘴里的几粒西瓜籽吐到旁边的草丛里,这才白了李观棋一眼,理直气壮的吩咐道: “干吗?还打算让本官亲自看?没看到本官正忙着呢?直接给本官念啊!” 第289章 根本说不通 李观棋拿起小报的手一顿,抬眼看向祝无恙,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成了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他放下瓜皮,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才拿起那张小报,无奈道: “我说这位县令大人,您这模样,哪还有半点朝廷命官的样子?” 随后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祝无恙的衣襟无语道: “你瞧瞧你,发不梳,冠不戴,衣服穿得跟个乞丐似的,而且坐没个坐相,躺也没个躺相! 再说了,你不过是失手杀了那疑犯,被州府暂时禁足调查,排除你与疑犯有不正当瓜葛,而故意杀人灭口的嫌疑罢了,也就这么几日的功夫,你怎么就跟破罐子破摔了似的? 你要是敢这副模样走到街上,说你是这定县的大老爷,怕是都没人会信! 若说你是村里吃饱了等死的懒汉老光棍,倒是甚为贴切!” 祝无恙闻言,停下了比划的手,将手里的西瓜放下,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他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又扯了扯松垮的衣襟,叹了口气笑骂道: “啧啧……姓李的,你这是怎么跟你家县令老爷说话呢?怎么还教训起本官来了?! 我倒是想梳洗打扮,整得利落点,像个县太爷的样子,可那汤知州亲自下的令,除了县衙公人,谁也不许靠近我这院子,就连洪巧燕想进来伺候,都被门口的衙役拦回去了! 老郑每天清晨过来,也就是送点吃的喝的,放下东西就走! 关键是老郑年纪大了,还有点耳背,不管跟他交代什么,不是听不到,就是转头就忘,唉……” 祝无恙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院子角落,接着道: “你瞧瞧,这院子里连个烧热水的地方都没有,关键是连个木盆也没有! 那天早起,刚好碰上下雨,我本打算用西瓜皮接点雨水,好歹先将就着漱漱口、擦擦脸,结果那水又苦又涩,激得我牙疼了大半日。打那之后,我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了呗!” 他说着,还从腋下揪起自己的衣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顿时便有一股汗味混着些许草木的味道扑面而来,连祝无恙自己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露出嫌弃的表情…… 随后他就跟显摆似的,坐起身子把衣襟凑到李观棋面前,怨气冲天的道: “来来来,你闻闻!我都快馊了!这大热天的!” 李观棋被他这副无赖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往后仰身,摆手道: “罢了罢了,算在下多嘴,忘了老郑耳背了……” 他怕祝无恙再凑过来,连忙拿起桌上的江湖小报,清了清嗓子道: “行吧,您这几日确实受委屈了。那小的就给您这位县尊大老爷念念!” 祝无恙这才满意地坐直了些,将手里的的《不平道经》小心翼翼地合上,这才抬眼看向李观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李观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当他念到:“书生方回弑杀民女于瑶,人赃俱获,罪证确凿”时,尾音微微一顿,抬眼去看祝无恙的神色…… 只见祝无恙垂着眼,目光落在石桌之上,眉头微蹙,待李观棋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才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极轻,像是拂去肩头一片沾着的柳絮,却又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意味,落在李观棋心头…… “人赃俱获?!哪来的人赃俱获……” 这张薄薄的小报,是本地相当喜欢捕风捉影的《定边府杂谈》,平日里专爱刊载些坊间轶闻、豪门秘辛,今日的头版,却被于瑶一案占了大半篇幅,只是那笔墨,却偏心得厉害…… 关于于瑶的死,关于方回被祝无恙当场格杀的经过,不过是寥寥数语,恨不得一笔带过,仿佛只是一桩无足轻重的旁枝末节…… “于氏瑶,经州府查证,确为奸人方回所害,县令祝无恙,于公干途中遇到方回有潜逃之举,当场将其诛杀!” 短短几十字,便将两条鲜活的人命,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可与之相对的,却是那铺天盖地、恨不得字字泣血的渲染: “经搜查取证,在方回院中地窖之中,起获火药一方,计二百五十斤有余,又搜出往来账目数册,皆为与金国暗通款曲,走私军用火药之铁证!” 那字里行间的兴奋,几乎要冲破纸面! 什么“通敌叛国,罪不容诛”,什么“县令祝无恙年轻有为、慧眼识奸,一举破获惊天大案!” 什么“知州汤大人明察秋毫,坐镇指挥,护我定边府百姓周全”,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观棋念完,将小报随手扔在石桌上,而后他抬头看向祝无恙,摇头叹息道: “这报馆的笔杆子,怕是收了州府的银子,哪来的什么汤知州坐镇指挥……唉……” 祝无恙没说话,只是微微抬头将目光投向了远处…… 州府的定论下来了,方回是杀害于瑶的真凶,更是通敌走私的叛国贼,一桩命案,一桩叛国案,合二为一,看似天衣无缝,案情“圆满”告破,可祝无恙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若说方回的目的是银子,是为了走私火药的暴利,那他为何要杀于瑶? 他与于瑶,绝非寻常的露水情缘,于瑶临死前发生的捆绑嬉戏,怕也是情到浓时的情趣…… 既有这般情分,若真是为了钱财,骗也罢,借也罢,以于瑶对他的情意,怎会不肯?何苦非要痛下杀手,做出那杀鸡取卵之事,置于瑶于死地? 何况走私火药这样的“大买卖”,按理来说,也不应该缺银子花…… 因此,无论从哪个方向去看,留着于瑶,远比杀了她更有用…… 方回的动机,根本说不通! 更何况,还有那晚曾去过于府的那辆白色马车…… 可偏偏,小报上对此却是只字未提…… 仿佛那辆白色马车,从未在于府门口出现过…… 祝无恙可不相信州府那边会连这么明显的线索也查不出来…… 第290章 祝府 “大人?” 李观棋的声音拉回了祝无恙的思绪,后者转过头,看见李观棋对着自己抱拳,脸上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 “既然上面的州府对此案已经下了结论,那大人您总算可以不再被禁足调查,重获自由了!” 禁足…… 这两个字,让祝无恙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自嘲,自那日格杀方回,他便被州府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困在自己原先的住处,不得随意出入,名为协助,实则监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祝无恙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涌出来,带着几分沉沉的疲惫,他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呵呵,也是……” 这一声“也是”,轻得像风,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无奈…… 话音刚落,巷口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两个身着州府差役服饰的汉子,快步走了过来,见到祝无恙,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拱手行礼: “祝大人!小人奉汤知州大人之命,前来告知您一声,您不用再协助调查了,今日起,您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了!” 祝无恙挑了挑眉,没说话。 另一个差役连忙接话,语气更是恭敬: “还有一桩喜事!知州大人说了,您此番破获方回走私火药通敌叛国一案,立下大功,特命小人前来传话,今晚在城南的芙蓉庄园设宴,为您庆功!” “庆功?” 祝无恙闻言,顿时有些无语…… 说实在的,方回在地窖中藏匿火药之事,他也不过是今天才从小报上刚刚得知,这番功劳若真是算他一份的话,不亚于天上掉元宝…… 可祝无恙最反感的事情,就是天上掉元宝,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且非要强加给别人的好处…… 然而令祝无恙真正感到无语的是,在这位汤知州的心里,似乎一条无辜女子的性命,远不如破获一起火药走私案来得重要…… 毕竟坐在那个位置之后,命案常有,可这般能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叛国大案”,却是可遇不可求…… 那两个差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无非是汤知州如何器重,晚宴如何隆重,祝无恙听着,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压下心头的那点烦躁,面上不动声色,朝着两人微微颔首: “替我谢过汤大人,今晚,我必准时赴宴。” 差役们得了准话,喜滋滋地拱手告退了…… 李观棋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道:“这汤知州,倒是会借花献佛。” 祝无恙没接话,只是转身,朝着于府的方向,也就是现在他的住所而去…… 如今禁足令解了,他总算是能光明正大地回到自己的地方了…… 一路走过去,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只是祝无恙却没什么心思看这些,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于瑶死时的模样,是方回那疯魔般的眼神,是那辆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白色马车…… 当祝无恙风尘仆仆的长靴碾过门前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时,他的脚步蓦地顿住…… 抬眼望去,原本挂在门楼上那块红底金字的“于府”牌匾,不知何时已悄然换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匾额,檀木为底,鎏金镶边,“祝府”二字笔力遒劲,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祝无恙挑了挑眉,双臂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往院里打量…… 之前的那座已显荒疏的宅院,竟已是焕然一新! 重新油漆了一遍的朱漆大门油光锃亮,门墩上的青苔被剔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雕花的本来模样…… 往里瞧去,青砖铺就的甬道平整笔直,两侧的花草树木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株低矮景观树的枝桠错落有致,连廊下的蛛网都被扫得无影无踪,处处透着一股妥帖的规整劲儿! “这位小哥,您站在门口瞧什么呢?” 一声略显苍老的询问自身后传来,祝无恙回头,见是个年过五旬的长者,身着藏青短打,腰间系着根麻绳,手里还拎着半块没啃完的炊饼…… 长者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干练,瞧着便是这宅院里头负责看家护院的管事…… 而这长者便是福伯,之前便是为于府守门的,手脚麻利,为人也忠厚,只是还没见过眼前的这位新任主家…… 他上下打量着祝无恙,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眼前这年轻人,头发散乱得如同鸡窝,身上只穿着一件内衬,本该套在外面的长衫就那么被他随意的拎在手中,脸上也脏兮兮的,下巴上蓄着一层青茬,瞧着竟有几分流落街头的落魄相,实在不像是个正经人家的子弟…… 福伯往门里瞥了瞥,又看向祝无恙,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 “咱这府里如今依旧住着朝廷命官,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乱瞧的。您要是问路,前头拐个弯就是市集;要是讨水喝……” 他话没说完,祝无恙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爽朗,带着几分调侃,惊得门墩旁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祝无恙松开抱在胸前的胳膊,伸手指了指门楣上的匾额,眉眼弯弯: “老丈,您瞧仔细了,这匾上写的是什么?” 福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字一顿念道:“自然是:祝——府。” “正是!” 祝无恙笑意更深,拍了拍自己胸膛处巴掌大小的护心毛,颇有些得意的继续说道: “在下姓祝,就是这牌匾上的‘祝’!” 福伯闻言,先是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上下打量着祝无恙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又瞅了瞅那块崭新的匾额,一时竟没转过弯来…… 这年轻人看着这般落魄,莫不是来寻事的泼皮无赖? 就在福伯捋着胡子,琢磨着该怎么把这“愣头青”打发走的时候,院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闹声…… “哥,你耍赖!明明是我先抓到的!” “是你跑得慢,还敢狡辩!” 第291章 怪味 两道少年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就见两个身着短衫的少年追逐着跑了过来,正是青玉和青禾兄弟俩…… 二人一个跑一个追,脚下的步子又急又快,好几次都险些撞在廊柱上,待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的祝无恙时,皆是一愣,随即便是满脸的狂喜…… “公子!” “公子您回来了!” 兄弟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也顾不上打闹了,撒腿就往门口冲,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噔噔作响…… 福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看着那两个素来伶俐的小子,此刻正围着那邋遢青年团团转,脸上满是孺慕与欣喜,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眼前这看着不似正经人的年轻人,竟真的就是这祝府的主人,更是定县的父母官,祝无恙祝县令! 福伯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不迭地拱手作揖,脸上满是惶恐之色: “老奴……老奴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祝无恙摆了摆手,笑意不减:“无妨,我这副模样,没将我当场赶出去就已经不错了,认不出来也属正常。” 说罢,他便抬脚往院里走,青玉和青禾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旁,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日宅院里的变化,眉眼间满是雀跃、 而这回没了于瑶从中作梗,三人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垂花门,径直走进了正厅…… 正厅里,一个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子正拿着扫帚清扫地面,正是洪巧燕…… 当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祝无恙的身影时,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脸上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祝无恙大剌剌地走到正厅中央的主位上坐下,抬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冲着洪巧燕笑道: “巧燕,过来帮我捏捏脖颈和肩膀。这几天没有你陪着,觉也睡不好,骨头都快散架了。” 洪巧燕闻言,脸颊微微一红,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些许灰尘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可是……我手上脏得很,怕是污了您的衣裳。” “脏?” 祝无恙闻言,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这身沾满尘土的长衫,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嘲道: “我的好巧燕,你这手再脏,也比如今我这身干净得多。快来吧,我这肩膀可是酸得厉害。” 洪巧燕见他这般说,便也不再推辞,放下扫帚走了过去,伸出双手,轻轻落在了祝无恙的肩膀上…… 她的力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揉得祝无恙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享受着肩头的舒适,祝无恙侧头看向身旁的青玉和青禾,随口问道: “对了,怎么没看到宝姨和盛大小姐她们?这宅院里的事,想来定是宝姨打理的吧?” 青玉挠了挠头,答道:“回公子的话,盛姑娘和崔响崔姑娘一大早就陪着宝姨去观音禅院上香了,说是要为公子祈福,估摸着得傍晚才能回来。” 祝无恙点了点头,正想说些什么,鼻尖却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柚子清香,他抬眼一扫,这才发现正厅的四角都摆着几个黄澄澄的柚子,一个个饱满硕大,散发着清新的果香…… 祝无恙有些诧异,指了指那些柚子,疑惑道: “这正厅里怎么摆了这么多柚子?莫不是定县这边的风俗,乔迁新居的话会有什么说法?” 青玉咧嘴一笑,解释道:“说法倒是没有!不过就是前几日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这正厅里有一股子怪味,待的久了就会呛得人难受! 宝姨说柚子能驱味,便买了这些摆在这里,如今这味道倒是淡了不少。” “怪味?什么怪味?从哪里来的怪味?”祝无恙挑了挑眉,来了几分兴致……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总之那股味道又咸又苦,还带着一股子刺鼻的辛辣气,使劲吸一口,喉咙都发紧,别提多难受了!”青禾抢着说道,脸上露出几分嫌弃的神色…… “可不是嘛!” 青玉附和着点头,还不忘打趣自己的弟弟:“也就你这傻小子,还敢使劲吸。我当时闻了一口,就赶紧跑出去了。也不知那于瑶之前在这正厅里放了什么东西,怪不得她当初死活不让我们进来呢!” 他说着,还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要是早知道这屋里这么难闻,那日说什么也得让她多砍几十两银子!” 青禾闻言显然对于哥哥的说法另有见解,随即立刻瞪大了眼睛,嚷嚷道: “才几十两?哥你也太好说话了!宝姨单是买这么多柚子都花了不少钱呢,算上柚子的花销,还有咱们哥俩的跑腿费,怎么着也得让她赔一百两!”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揶揄打趣,那活宝的模样逗得祝无恙和洪巧燕忍不住笑出了声,正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热络起来,满是欢声笑语…… 笑闹了一阵,祝无恙摆了摆手,吩咐道: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别吵吵了。快去后厨烧些热水来,我要好好洗漱一番,再换上一身干净衣裳。这一身汗味儿,可真是难受得紧。” “好嘞!”青玉和青禾齐声应道,转身就往门外跑,脚步轻快得很…… 待到众人用过午饭,又过了晌午,日头渐渐西斜,热意也淡了几分…… 祝无恙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长衫,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顿时焕然一新,再也不见半分之前的落魄邋遢,反倒透着几分清隽的气度…… 他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只觉得浑身舒畅,一时却又有些百无聊赖,目光扫过庭院西侧的那处小屋时,祝无恙的脚步蓦地顿住…… 那是于瑶之前住过的屋子…… 祝无恙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府外走去…… 这一次,他又来到了方回家的小院,想起上次他来这里时,只觉得这院子寻常得很,或许是来去都比较匆忙的缘故,当时也并未发现有火药藏匿…… 祝无恙环顾一圈,随后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的地窖处,蹲下身来,伸手拂开了地面上的一整块青石板…… 第292章 额外嘉奖 当他看到石板下的那个黑漆漆的地窖入口时,蓦然便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扑面而来,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硝石的咸苦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木炭烟火气,呛得祝无恙忍不住皱起眉头,连忙抬手掩住了口鼻,身子微微后仰…… “这味道,可真是……咦?!” 祝无恙的瞳孔骤然一缩,脑海中猛地闪过青玉和青禾上午说过的话…… “又咸又苦,还带着一股子刺鼻的辛辣气!” “使劲吸一口,喉咙都发紧!” 这地窖里残留的气味,竟和兄弟二人描述的正厅里的怪味,一模一样! 祝无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微微收紧…… 火药…… 他猛地想起当初大家要进入正厅参观时,于瑶那副有些慌乱的模样,心头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莫非,于瑶早就知道方回在走私火药?甚至,她就是与方回一道走私的同伙?! 那也就是说,于瑶的死不一定是因为情杀,更不一定是单纯为了银子…… 这个念头一出,便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可转念一想,方回和于瑶都已经身死,既然已是死无对证,那么这其中的隐情,怕是再也无从对质了…… ………… 酉时时分,芙蓉庄园之中的宴会大厅却已是灯火通明…… 而厅内也早已是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间,皆是身着常服却气度沉稳的公职人员…… 众人正谈笑风生,忽闻门口一阵轻响,纷纷抬眼望去,只见祝无恙一身紫衣长衫,身形挺拔地立在那里…… “祝县令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厅内顿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招呼声…… “祝兄,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祝大人快请上座,就等你了!” 祝无恙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双手抱拳,朝着四方微微躬身: “诸位同僚,晚生来迟,还望诸位大人海涵。” 话音落时,他目光扫过厅内,正中央那张铺着猩红锦缎的主位空空如也,想来那便是知州汤大人的位置,旁人自然不敢僭越…… 而在下首的一桌,两道身影正笑吟吟地望着他,其中一人身着宝蓝色锦袍,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纨绔之气,是汤知州的独子汤竹灯; 另一人则是素色锦缎长衫,眉眼温润,正是名门望族韩家的大公子韩颂! 二人见祝无恙看来,当即起身,熟络地朝他招手:“祝大人,这边坐!” 祝无恙略一颔首,迈步走了过去,厅内众人见他与汤、韩二人相熟,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掂量,招呼声也愈发热络了几分…… 不多时,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正是知州汤大人! 他身着官袍,面容威严,只是眉宇间却是带着几分倦色,汤大人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祝无恙身上,温声勉励道: “祝县令年轻有为,此番在任上政绩斐然,诸位同僚当多向他学习。” 言罢,又道自己尚有公务缠身,不便久留,便匆匆离去了…… 汤知州这一走,倒是正合众人之意,厅内的拘束顿时散了大半,没了上官压着,众人愈发放得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平日里端着的架子尽数卸下…… 甚至有那豪爽的武将性子的,早已扯着嗓子划拳猜枚,赢了的哈哈大笑,输了的便仰头灌下一大杯酒…… 这期间,也不知是哪个不着调的起的头,竟玩起了市井间最是俗趣的添字游戏…… “成婚!” “已成婚!” “已经成婚!” “我已经成婚!” “我舅已经成婚!” “我舅妈已经成婚!” “我和舅妈已经成婚!” “我爹和舅妈已经成婚!” “我爹和你舅妈已经成婚!” ………… 一句比一句离谱,一句比一句低俗,说到最后,满厅的公人们再也绷不住,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直乐,全然忘了自己身上的官阶身份…… 祝无恙也不由得跟着笑了几声,然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身旁的韩颂与汤竹灯…… 汤竹灯脸颊泛红,眼神已然有些迷离,显然是喝多了;韩颂倒是清醒,手中捏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闹作一团的众人,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沉…… 正热闹间,韩颂抬手,朝着侍立在廊下的一个下人递了个眼色…… 那下人会意,连忙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回来,恭恭敬敬地呈到韩颂面前…… 韩颂拿起木盒,指尖摩挲着盒面精致的雕花,转头看向祝无恙,脸上漾起一抹和煦的笑意,随手便将木盒推到了他面前,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递过一杯酒:“祝兄,瞧瞧这个。” 木盒不大,却透着一股沉润的木香,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祝无恙的目光落在木盒上,却谨慎的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微微挑眉,沉声问道:“韩公子,这——是何意?” 韩颂呷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笑容更深了几分: “祝兄莫慌,这并非我的私赠,而是知州大人给你的额外嘉奖。不信,你问汤老弟。”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汤竹灯便打了个酒嗝,抬起醉眼朦胧的脸,闻言竟是难得地认真,对着祝无恙重重一点头,口齿略有些不清的回答道: “是……是我爹的意思,祝兄你……你收下便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祝无恙再推脱便显得刻意了,他沉吟片刻,终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紫檀木盒…… 指尖触到盒面的凉意,他缓缓掀开盒盖,刹那间,一抹莹润的流光晃得人眼前一亮! 盒中铺着一层猩红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支镶金玉钗…… 钗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芙蓉花,花瓣由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温润通透,花瓣边缘还镶嵌着细碎的金叶和明珠,钗身亦是通体由白玉雕琢打造,刻着繁复的缠枝纹,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祝无恙虽不谙玉器之道,却也能看出这玉钗绝非寻常物件! 第293章 血气方刚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心中暗道蹊跷…… 汤知州方才当面勉励,只字未提嘉奖之事,怎会私下让韩颂转交如此贵重的玉钗? 且不说这嘉奖之物送一支女子用的玉钗不合常理,单论这价值,便已远超寻常嘉奖的规制…… 分明是韩颂与汤竹灯不死心,借着知州的名头,在试探他,亦是再一次的拉拢他…… 一念至此,祝无恙唇边的笑意未减,手上却是动作利落,“啪”的一声合上了木盒,轻轻推回韩颂面前,语气诚恳道: “韩公子说笑了,我一介男子,怎用得上这玉钗?况且我素来对玉器一窍不通,怕是辜负了这般好物,还是请公子收回吧。” 韩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微微一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原以为祝无恙不过是个年轻气盛却懂得审时度势的县令,这般重礼送到面前,又是打着知州大人嘉奖的由头,断没有推辞的道理,何况在此之前,祝无恙明明拿走了那一千两富商们上缴的“保护费”,可眼下,祝无恙的态度竟是这般坚决…… 他沉默片刻,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别处,不看那木盒,也不看祝无恙,仿佛眼前之物忽然变得与他无关…… 倒是一旁的汤竹灯,见祝无恙竟把玉盒推了回来,顿时有些不乐意了…… 他“嚯”地一下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酒气扑面而来,待他走到祝无恙身边之时,一把夺过酒壶,不由分说地给祝无恙的酒杯斟满,又给自己也满上,这才放下酒壶,伸手将那木盒又推了过去,带着浓浓的醉意,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祝兄,你这是……是不给我爹面子?不过就是一支玉钗而已,你拿着!我……希望你拿着!” 这话里的意思,就差明着说出:“你不拿就是不识抬举”了……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他看着眼前醉态尽显的汤竹灯,又瞥了一眼一旁神色莫测的韩颂,再扫过厅内那些看似喧闹、实则早已悄悄将目光投向此处的同僚,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语气半真半假: “汤公子说笑了!既是知州大人的嘉奖,倒不如直接折成金银来得利落,那玩意儿,祝某倒是略懂一二。至于眼下这个小玩意嘛……还是算了!” 这话一出,厅内的喧闹声顿时小了大半…… 方才还跟着起哄的众人,此刻都默契地停了下来,眼神各异地悄悄望着这边…… 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经低下头,假装喝酒吃菜;有那心里钦佩祝无恙的,面露担忧;还有几个趋炎附势之辈,脸上则露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场面一时之间,尴尬得落针可闻…… 祝无恙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是那副笑脸盈盈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带着几分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双手按在桌上,那只紫檀木盒,被他稳稳地推在两人中间,不远不近,却也泾渭分明……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里,汤竹灯忽然爆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好一个折成金银!”他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用那双醉眼扫过厅内众人…… 他目光所及之处,方才还在假装忙碌的公职人员们,一个个都连忙放下手中的酒杯筷子,陪着笑脸,点头哈腰,那模样,竟比方才汤知州在场时还要恭敬几分…… 笑声回荡在大厅里,听着热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一群有着官身的公人,竟被一个知州家的公子笑得浑身不自在,还一脸奴才像,连大气都不敢出…… 祝无恙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太清楚了,汤竹灯这话,看似是醉话,实则是赤裸裸的威逼利诱! 只不过,汤竹灯却是没想到,祝无恙竟然是如此的“不识抬举”,竟敢当面拒绝于他…… 然而祝无恙的心中想的却是:今日他若是收了这支玉钗,来日便要和眼前这些噤若寒蝉的“家奴”们一样,对汤家俯首帖耳,陪着笑脸,任其驱使…… 毕竟还是个二十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祝无恙虽谈不上有多气盛,却也多少有那么点倔脾气…… 在他看来,自己好不容易凭着举人的身份坐上了县令大老爷的位置,自然不愿再对一个纨绔子弟献什么狗屁殷勤,大不了此生便在这县令的位置上“不思进取”,断了上进之路而已…… 祝无恙当然也知道自己当面拒绝知州大人独子的举动,日后怕是会给自己带来无穷的麻烦,只是头上顶着大宋第一智者的名头,就自当有这般脊梁,这份傲气! 一个靠着其老子在定边府专横跋扈的纨绔子弟,得罪就得罪了,如果汤知州之后因此而刁难他,让他做不成这定县县令,其实他也有还算不错的退路:隶属于六扇门的盛大小姐,以及那位殿下亲手所赠的腰牌…… 只不过从这一刻起,厅内的众人看向祝无恙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敬而远之的疏离…… 敬酒的人少了,搭话的人也少了,仿佛他身边立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汤竹灯在与韩颂喝酒闲聊之时,竟在夹菜时掉落了一块排骨,汤竹灯随后便故意阴阳怪气的指桑骂槐道: “不过是一块骨头而已,就算是一千块骨头,本公子也丢的起,就当是喂了狗了!” 祝无恙对此心知肚明,汤竹灯此举,显然是对于之前祝无恙明明拿了他一千两银票,如今却又不愿为他所用之事而愤愤不平,可惜祝无恙却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并未计较,对此一笑了之,他继续端起酒杯,自斟自饮…… 这场芙蓉宴,看似是觥筹交错的盛会,实则是一场暗流涌动的棋局,可他祝无恙,却偏偏不愿做那低三下四任人摆布的棋子…… ………… 第294章 只差一步 翌日,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县衙书房的案几上…… 而祝无恙却是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依旧精神抖擞…… 自打从芙蓉庄园归来之后,他就将自己整宿的关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正是于瑶一案的卷宗…… 泛黄的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已经逐字逐句看了好几遍,却依旧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从于瑶的死因,到现场的蛛丝马迹,再到相关人等的口供,他都一一梳理过,可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 指尖划过一页验尸报告,是仵作崔响亲笔所写…… 祝无恙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之上:死者双手小拇指处,各有一处浅淡咬痕,创面整齐,似是齿痕所致。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瞳孔微微收缩! 于瑶的死状,明显是被绳索捆绑后遭人杀害,仵作验尸时也说过,那捆绑的痕迹,带着几分旖旎的意味,不像是强行逼迫,反倒像是男女情浓时的情趣之举,如此说来,手上留有咬痕,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毕竟正经如祝无恙,也曾多次于情深之时,在洪巧燕的身上留下过咬痕,因此他先前看卷宗时,亦只当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一笔带过,从未深思…… 可此刻,一个念头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咬痕…… 那咬痕,是独一无二的! 每个人的齿形都不尽相同,那咬痕若是能留存,便能比对出当日与于瑶发生关系的人,究竟是谁! 到底是那个已经被他当场击杀的方回?还是那晚,出现在于府门口,坐在白色马车之中的神秘人? 毕竟那咬痕是在捆绑期间留下的,就必然与死者生前发生关系的人脱不了干系! 这个发现,让祝无恙的心脏“砰砰”直跳,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劈开了一道天光!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扔下桌上的卷宗,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家的祝府跑去…… 西厢房外,崔响正蹲在地上,整理着草药,而盛潇潇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绣着一方帕子……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二人抬头望去,只见祝无恙一脸急切地冲了过来,额头上还带着薄汗…… “咦?这么慌里慌张的作甚?可是出了什么事?” 盛潇潇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有些讶异…… 祝无恙没有答话,目光直直落在盛潇潇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分外好看……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抓起盛潇潇的双手,将她的手掌合在一起,低头便朝着她的小拇指处,轻轻咬了下去…… “唔!” 盛潇潇猝不及防,只觉小拇指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当即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嗔地骂道: “姓祝的!你得了狂犬症不成?” 祝无恙这才松口,看着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齿痕,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连忙松开盛潇潇的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却顾不上解释,转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崔响,急促地问道: “崔姑娘!你可还记得,于瑶手上的咬痕,是何模样?是深是浅?齿痕的间距如何?你看潇潇手上的咬痕,是否如那于瑶一般?” 崔响被他这一连串的举动惊得回不过神,愣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认真地回忆道: “我记得!那咬痕不算深,只是浅浅一层印子,齿痕间距较窄,看着像是……像是男子的齿印,应该是青年人的。” “太好了!” 祝无恙猛地一拍手,脸上的喜色再也掩饰不住,他急切地抓住崔响的胳膊,继续问道: “崔姑娘!那可否将方回的尸身取出,再……再开棺验看于瑶的尸身,比对这咬痕? 只要齿痕能对上,便能确定,那日与于瑶发生关系的,到底是不是方回!” 他满以为,崔响会立刻应下,可谁知,崔响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接下来的话语,更是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祝兄,这怕是……不行!” “为何?”祝无恙的声音陡然一沉…… 崔响叹了口气,解释道:“一来,于瑶手上的咬痕本就浅淡,难以确认。而且皮肉组织极易腐烂,她与方回都已死去多日,尸身早已开始败坏,那咬痕怕是早已模糊不清,根本无法进行有效比对。 二来,于瑶已经入殓安葬,入土为安。若无确凿的证据,证明开棺验尸对案情有决定性的帮助,仅凭这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怕是难以说服府衙,更难以向死者家属交代。” 字字句句,都如同重锤,砸在祝无恙的心上……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兴奋与喜悦,瞬间褪去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懊恼与自责…… 是啊!他怎么就没有早点发现这个细节! 若是在王氏供出线索的当天,也就是在于瑶尸骨未寒的那一日,他便立即连夜提审方回,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可如今…… 唉,一切都晚了…… 祝无恙缓缓松开抓着崔响胳膊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望着院外的天空,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此刻沉入寒潭的心底…… 只差一步…… 他明明,只差了这一步…… 事已至此,祝无恙是真的无奈了…… 他本打算将这案子彻底归档,从此不再过问,可这世间之事,偏生就容不得人安生…… 翌日正午,日头毒得像淬了火,定县最繁华的中山路上,人声鼎沸,来往的骡车辚辚,货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有那路边摊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啪的一声,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只是谁也没料到,一场泼天的祸事,正悄然酝酿…… 街东头,一个赤着膀子的汉子,正赶着骡车晃晃悠悠地过来…… 这汉子也不知姓什么,只知道他的诨名叫做柱子,是拜月山庄的护院,平日里仗着一身蛮力,在定县街头也算小有名气…… 第295章 烈焰冲天 今日他刚从城外的酒肆出来,喝得酩酊大醉,缰绳攥得松松垮垮,骡车便失了准头,只听“哐当”一声,与旁边另一辆骡车的车辕发生严重剐蹭…… 而被蹭的车夫也是个暴脾气,当即跳下车来,指着柱子的鼻子骂道: “你这黑厮眼瞎了不成?赶着投胎呢!” 柱子本就醉得头晕脑胀,被这么一骂,酒劲上头,更是火冒三丈,当即就打算跳下骡车上前理论…… 只是他一着急,竟是不知怎的被哪里绊了一下,结果便从骡车上踉跄着摔下来,并且十分滑稽的摔了个四脚朝天,引得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一阵哄笑…… 这一笑,可算是戳了柱子的肺管子,他素来好面子,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当下也顾不得腿疼,爬起来一把揪住那车夫的衣领,将其从骡车上拽下来,扬手便是一拳! 那车夫惨叫一声,鼻血顿时涌了出来! 巧的是,他的几个好友恰好在附近的茶馆喝茶,闻声赶了过来,见兄弟被打,二话不说便围了上来,一时间,七八条汉子将柱子团团围住,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顿时一群人对着柱子拳打脚踢,场面乱作一团…… 谁曾想,这柱子虽是醉汉,身手却着实了得! 他本是练过几年拳脚的,此刻酒劲上涌,更是悍不畏死! 只见他低吼一声,双臂一振,竟将身前两人掀翻在地,随即拳似流星,腿如疾风,左冲右突,竟是以一己之力,压着七八个人猛揍! 哭喊声、叫骂声、桌椅倒地声混杂在一起,半条街都仿佛炸开了锅一般! 百姓们见此情形吓得纷纷后退,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 然而柱子打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上分寸?他一把揪住其中一个汉子的后领,猛地发力,竟将那人像麻袋一般拎了起来,居然朝着自家的骡车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过后,那人重重撞在骡车的车厢上,车厢板应声碎裂! 紧接着,哗啦啦一阵乱响,骡车里的货物散落一地,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几十个封口的酒坛子! 坛子摔在地上,碎裂开来,里面的液体汩汩流出,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此刻正是三伏天,日头毒辣得能烤焦地皮,那液体刚一接触滚烫的石板,便腾地窜起一缕白烟!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是硝石!” 硝石易溶于水,与水一同装封到罐子里运输,既解决了运输的安全性,也可以顺道提纯硝石,节省时间…… 只是那人的话音还未落下,只听得“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陡然炸开! 烈焰冲天而起,滚滚浓烟翻涌着,瞬间吞噬了半条街! 巨大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摊贩,桌椅、木箱、瓦片漫天飞舞! 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来不及躲闪的斗殴者和围观百姓,瞬间便被火海吞没! 血肉之躯在烈焰中撕裂,断肢残臂飞溅而出,落在街道两旁的青石板上,令人触目惊心!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浓重的血腥味…… 柱子被气浪掀翻在地,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浑身火辣辣地疼! 求生的本能让他就地一滚,躲到了街边的墙角下,这才避开了火浪,捡回了一条性命…… 当他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只见刚才还热闹非凡的中山路,此刻已成了人间炼狱…… 他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挣扎着爬起来,便要往城外逃…… 可谁知刚迈出两步,他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胸口一阵翻江倒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触手竟是一片温热的湿黏,低头一看,满手都是鲜血! 这是……七窍流血! 柱子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救,便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晕死过去…… 不多时,急促的锣声响起,衙门的差役们闻讯赶来,看着眼前这惨绝人寰的景象,饶是见惯了风浪的老捕头,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定县…… 霎时间,民怨沸腾! 谁也没想到,州府那边前脚刚破获了一起火药走私案,又是大张旗鼓的登发小报,又是举办庆功宴的,后脚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昨夜芙蓉庄园里,汤知州还意气风发地举杯,说定县境内的火药走私已被连根拔起,祝无恙更是被奉为第一功臣,接受众人的道贺! 可这才过了一天,闹市之中便发生了火药爆炸,死伤数十人!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打脸,打得汤知州颜面尽失,也打得祝无恙哑口无言…… 州府的知府大人闻讯震怒,一纸文书拍在了汤知州的案头,措辞严厉,斥责他督办不力,玩忽职守! 汤知州吓得魂不附体,当即下令,整个定县的大小衙门差役全部出动,挨家挨户排查火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幕后黑手! 祝无恙自然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作为破获走私案的“功臣”,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首当其冲要担责任…… 他带着差役们,从城东查到城西,从南街搜到北街,整整忙活了一天一夜…… 烈日晒得他嘴唇干裂,脚上的官靴磨破了洞,满脚都是血泡! 回到祝府时,已是深夜,月凉如水,洒在门前的石狮子上,泛着冷硬的光……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只想泡个脚,早点歇息,可刚走到大门前,却隐约听到石狮子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祝无恙的脚步顿住了…… 以他如今的耳力,别说是这不过几丈远的地方,就算是十丈开外的动静,他亦是能听的清清楚楚!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尖触及冰凉的剑鞘,沉声道:“谁在那里?出来!” 石狮子背后的响动停了,片刻后,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走了出来…… 月光下,祝无恙看清了那人的脸,竟是于瑶的贴身丫鬟,小红! 第296章 两不耽误 小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满是灰尘,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微弱的火苗…… 她看到祝无恙,像是见到了救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哽咽道:“祝大人!民女等您好久了!” 祝无恙皱了皱眉,松开了剑柄,他当然认得小红,于瑶出事后,听说这丫鬟成天哭得撕心裂肺,还曾在馒头店将他拦住,向他提供办案线索,只是后来案子定了,她也便没了音讯…… “你找我何事?”祝无恙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连日的奔波让他实在没力气应付这些琐事…… 小红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地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随即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愤之色的说道: “祝大人!民女知道,杀害我家小姐的凶手是谁了! 他就是拜月山庄的沈庄主!是沈放鹤!求您一定要为我家小姐伸冤啊!” 祝无恙闻言,不由得有些不耐烦…… 他累了一天,本就心情烦躁,此刻听到这话,更是觉得荒谬,他蹲下身,看着小红,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拉倒吧你!你上次还跟我说凶手绝对是方回呢!怎么,如今方回已死,你便又改了口风了?” 小红急得满脸通红,想要辩解: “祝大人,上次是民女糊涂,被表象蒙蔽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民女有线索——” “啧!够了!” 祝无恙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尘土,没好气的说道: “你家小姐的案子,州府已经定了案,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谁也翻不了案!你还是回去吧,别再折腾人了。”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小红眼中的火苗,她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肩膀也垮了下来,显得无比落寞…… 祝无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忍,可他实在是无能为力,他叹了口气,刚要转身进门,却见小红忽然抬起头,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的说道:“祝大人,您等我!等我找到证据,一定会再来找您!” 祝无恙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敷衍道:“好好好!你要是真有了证据,就来这里找我。” 说完,他便推门进了宅院,将那道瘦小的身影,和那句坚定的承诺,都关在了门外…… 然而小红这一走,便是数日…… 祝无恙忙着排查火药的事,整日里焦头烂额,渐渐也就把这事淡忘了,他甚至觉得,那不过是一个小丫鬟的执念,翻不起什么风浪…… 直到又一个深夜…… 祝无恙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县衙回来,刚走到石狮子旁,那道熟悉的身影,又一次出现了…… 小红依旧是那副狼狈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出血,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奇怪,像是拖着千斤重的枷锁…… 她看到祝无恙,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颤抖着递给了他……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祝大人……这是……这是账册……小姐生前……在房牙店卖宅院的账册。求您……一定要为小姐报仇。民女……民女来生定结草衔环,报答大人的大恩大德。” 祝无恙接过那账册,入手沉甸甸的,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小红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便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月光拉长了她的影子,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祝无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他拿着账册,转身进了府内…… 书房里,烛火摇曳,祝无恙将油布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泛黄的账册…… 账册上,详细记录着于瑶卖出的五处宅院的信息:何时挂牌,何时成交,买家是谁,佣金多少,一目了然…… 祝无恙耐着性子,一页页翻下去,起初,他只觉得这不过是普通的买卖账目,没什么特别之处,可翻到最后,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发现了一个极其蹊跷的共同点! 于瑶卖出的每一处宅院,在她还没来得及领到房牙店的佣金时,便会被州府衙门以“涉嫌走私”的理由查封! 而那些被查封的宅院,没过多久,就会被另一家房牙店,以极低的价格收购! 而那家房牙店的老板,不是别人,依旧是拜月山庄的庄主——沈放鹤! 更让祝无恙心头一震的是,这五处宅院之中,赫然包含着他现在居住的这套祝府! 唯一不同的是,只有他的祝府,或许是因为祝无恙是县令的缘故,没有经历过被查封的命运…… 祝无恙拿着账册的手,不由得微微颤抖……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于瑶当初在正厅藏匿火药,或许根本不是她自愿的! 她卖宅院,或许也不是为了钱财,而是被人胁迫,充当了走私团伙的幌子! 那些宅院,不过是沈放鹤用来走私火药的中转站,先是以于瑶的名义卖出,再以走私的罪名被查封,最后低价收购,神不知鬼不觉的以各种光明正大的名义将火药进行交易,譬如说:搬家…… 而于瑶,不过是沈放鹤手中的一枚棋子,她究竟是因何原因参与其中,已经不重要了…… 只是当棋子无用之时,自然就该被舍弃了…… 够狠,也够绝,如此一来,卖房、走私,两不耽误! 沈放鹤……这个看似胆小好色的山庄庄主,与此案绝对脱不了干系! 祝无恙猛地站起身,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晃得剧烈摇曳…… 他必须查清楚! 第二天一早,祝无恙便骑着快马,直奔州府大牢…… 他要见一个人,那个在中山路斗殴,引发火药爆炸的汉子…… 州府大牢的牢头与祝无恙曾经有过一面之缘,见他亲自前来,自然不敢怠慢,连忙领着他便往深处走去…… 第297章 悉数捉拿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柱子被铁链锁着,蜷缩在角落里,他面色铁青,嘴唇发紫,脸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就那么挂在脸上和蓄发上,看上去狼狈不堪…… 祝无恙走进牢房,当他看清柱子的脸时,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个人,原来是他! 柱子曾因寻衅滋事,在畅春园湖边蓄意诈夺别人家的老母猪,而被他关在县衙大牢里大半个月! 他还记得,这汉子虽然脾气暴躁,仗势欺人,但心眼其实并不算太坏,他与柱子碰到的那次,柱子是专程请假回家探望他的老母亲的…… 总归还是个孝子…… 而更重要的是,柱子是拜月山庄的护院之一,沈放鹤的人! 祝无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沈放鹤不仅与于瑶的死有关,更是这起火药走私案的幕后黑手! 中山路的爆炸,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柱子酒后失德引发的纰漏! 人证,物证,俱在! 祝无恙的第一反应,便是立刻下令,捉拿沈放鹤!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柱子是沈放鹤的人,州府的人就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爆炸案闹得这么大,死伤数十人,州府不可能不查柱子的底细! 可这么多天过去了,州府却迟迟没有动静,既不审问柱子,也不追查拜月山庄,这太反常了…… 祝无恙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除非……州府里有人,在刻意包庇沈放鹤! 究竟是汤知州?还是那位知府大人? 他不敢深想…… 如果真是这样,那柱子这个证人,就太危险了…… 祝无恙看着牢房里蜷缩着的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悔意…… 他有些后悔来这一趟…… 如果他没来,柱子或许还能多活几天,可现在,他亲眼见到了柱子,那些包庇沈放鹤的人绝不会让柱子活着开口! 灭口…… 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进了祝无恙的心脏…… 他看着柱子,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可惜了…… 一个孝子,却因为贪杯误事,意气用事,竟要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祝无恙没有久留,转身离开了州府大牢…… 他走得匆忙,甚至不愿回头…… 他知道,自己这一走,柱子的性命,便进入了倒计时…… 果然,不出所料…… 第二天一早,消息便传到了祝无恙的耳中,柱子在牢中,畏罪自杀了…… 死因是:用头撞墙,颅骨碎裂…… 祝无恙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茶,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种结果他虽说早有预料,可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还是一阵刺痛…… 而更让他如遭雷击感到祸不单行的是,仵作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昨夜,小红跳河自尽了! 仵作的验尸报告上写着,小红的衣衫凌乱,身上有多处淤青和伤痕,死前曾遭受过激烈的性行为! 崔响推测说是遭到侵犯后,不堪受辱,投河自尽…… 祝无恙拿着那份验尸报告,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猛然想起,昨夜小红来找他时,那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奇怪的走路姿势…… 原来……原来她为了拿到这本账册,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那本账册,哪里是账册?那是用小红的血泪,换来的证据…… 祝无恙闭上眼,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事已至此,几十条人命都填进去了,他还能再放弃吗? 他看着桌上的账册,看着那份验尸报告,看着窗外那片被乌云笼罩的天空…… 于瑶的冤屈,小红的惨死,柱子的灭口,以及那些在中山路爆炸中无辜丧命的百姓,还有方回……方回就算了,一时失手而已…… 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了他的肩上…… 祝无恙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疲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其实就目前而言,祝无恙已经可以基本确定,沈放鹤就是主导火药走私的幕后主使!而杀害于瑶的人,八成也是这厮! 只可惜,那账本只能作为佐证,终究还是差了临门一脚,不足以将沈放鹤钉死在刑律之上…… 想到此处,祝无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 自接手这桩案子,他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唯恐打草惊蛇,故而始终孤身查探,不曾动用县衙的半分力量…… 可如今想来,他竟是错得离谱…… 他是定县县令,身负皇命,手握刑名,何须藏头露尾?! 对方不是擅长杀人灭口,擅长斩草除根吗?那便索性掀了这层遮羞布,当面锣对面鼓地查! 他要给对方一个机会,一个将身边爪牙尽数屠戮,也将自己逼入绝境的机会! “来人!” 祝无恙猛地转身,声音里淬着寒意,惊得门外侍立的衙役一个激灵,慌忙推门而入…… “传我命令,以民女小红跳河前曾遭人侵犯为由,将近日与她有过接触的所有男子,悉数捉拿归案,押入县衙候审!” 衙役领命而去,不过一个时辰,县衙的监牢便已人满为患! 被押来的人里,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磨剪子戗菜刀的手艺人,可更多的,却是身着劲装、腰佩利刃的拜月山庄之人! 他们往日里在定县横行惯了,何曾受过这等拘押,甫一入牢便高声叫嚣,骂骂咧咧,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祝无恙端坐于后堂之上,听着大牢方向传来的喧嚣,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张五条。”他沉声唤道…… “卑职在!” 堂下立时走出一个身形魁梧的捕快,恭敬的站在了那里…… “拜月山庄那几个,不必客气!定要严加审讯,务必问出实情!” 祝无恙指尖轻叩案几,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五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应了声“得令”,转身便往监牢去了…… 第298章 帕子 持续了整整一夜的审讯,伴随着各种刑具的轮番上阵,和压抑不住的痛呼,在县衙的夜色里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待到天光大亮,审讯结果被呈到大堂之上的祝无恙面前时,饶是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心头一沉,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怒意与心痛…… 短短数日,竟有五人曾与小红发生过关系! 这五人里,有拜月山庄的护院,还有掌管山庄银钱往来的账房先生,而当他们被押上公堂时,还梗着脖子不死心的叫嚷,说小红当时是自愿的,是她主动倒贴上来的,句句都透着对一个逝去女子的轻贱与污蔑…… 祝无恙看着他们那副嘴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自愿?小红一个清白女子,怎会平白与尔等多人纠缠?分明是尔等仗势欺人,威逼利诱!张五条!” “属下在!” 对付这类人,自然是要速战速决,迟则生变,因此祝无恙冷笑着继续道: “听说这几个好汉昨晚皆是站了整整一夜,如今也时候该躺下了! 张五条,你不是很擅长打板子嘛,拖下去,再多赏他们些板子,直到皮开肉绽为止! 打完之后,再按照大宋律令,悉数收监,重判!” 一看这阵仗,那五人顿时面如死灰,哀嚎着求饶,却还是被衙役毫不留情的拖了下去…… 板子落下的声响,一声重过一声,听得堂下围观的百姓一阵叫好,也听得那些混在人群里的拜月山庄眼线,一个个心惊胆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祝无恙此举,无异于向沈放鹤递了一封战书! 他就是要摆明了告诉沈放鹤,他在查他,查拜月山庄,查那桩见不得光的火药走私案,还有于瑶的死! 消息传到拜月山庄时,沈放鹤正在庭院里品茗,他听着手下人的禀报,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碧绿的茶汤晃出一圈涟漪…… 账册落在祝无恙手里,小红又死了,如今连山庄里的人都被抓了去,这祝无恙,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棘手些…… 他沉吟片刻后,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管家,淡淡道: “去,寻个人,到县衙里探探口风,看看那祝无恙,到底知道了多少。” ………… 约摸过了半日功夫,县衙里便来了一个人,那是县衙里的老书吏,头发已然花白,平日里总是佝偻着腰,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此刻的他正捧着一摞文书,说是要向祝无恙汇报近日的钱粮收支…… 可当他到了书房,文书往桌上一放,却没说几句正经话,东拉西扯,从县衙的屋顶漏雨,说到街上的菜价涨了,末了,才装作不经意般提起,前阵子中山路的火药铺子走水爆炸,伤了好些人,还有前几日那个跳河的民女小红,死得实在可怜…… 祝无恙正低头看着卷宗,闻言,笔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王书吏…… 他那双眸子锐利如鹰,只一扫,便将王书吏眼底的慌乱与试探尽收眼底…… 不过是沈放鹤派来的一条狗,想套他的话,探他的底…… 祝无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嗤笑,他看着那老书吏,慢悠悠道:“老先生,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老书吏一愣,没想到祝无恙会突然问这个,连忙躬身答道: “回大人,小老儿今年六十有三了。” “六十有三了啊!” 祝无恙点点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啧啧,你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岁数了。县衙的差事,琐碎又辛苦,怕是难为你了。 这样吧,你去账房结了薪俸,回家养老去吧。往后的日子,种种花,养养鸟,不比在这儿熬心血强?” 老书吏闻言脸色一白,嘴唇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却被祝无恙那冰冷的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祝无恙这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这是在赶他走了! 他不敢再多言,只得颤巍巍地行了个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老书吏走出书房,拐过后堂门口时,心神不宁,脚步虚浮,竟差点撞到一个迎面走来的捕快…… 那捕快也是脚步踉跄,神色慌张,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压在心头…… 祝无恙正站在书房门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微微一蹙,沉声喝道:“站住!” 那捕快浑身一颤,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低着头,不敢看祝无恙的眼睛…… “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祝无恙走上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那捕快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吞吞吐吐道: “大、大人,有件事……已经过去好多天了,属下不知道还有没有用,也不知道当不当讲……” “别废话!有话直说!”祝无恙没好气地打断他,心头却是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捕快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才解释说道: “就是前几日的一个晚上,属下值夜,经过大人您之前居住的那处后院时,在地上捡到了一个帕子。 那帕子里面包着几颗石子,打开一看,上面还写着字,就三个字——‘搜于府’。 于府……不就是前任县令于海于老爷子的家吗? 属下当时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好端端的,搜于老爷子的家做什么?所以就没放在心上,也没敢跟大人说……” “什么?!” 祝无恙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抓住捕快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捕快痛呼出声…… “你这厮怎么不早说?那帕子呢?!” 捕快被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了过去,声音都带着哭腔: “大人饶命,属下真的不是故意的,属下当时真的以为是恶作剧……” 祝无恙一把夺过帕子,指尖颤抖着将它展开…… 那是一方素色的锦帕,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温婉雅致…… 第299章 马车出现 祝无恙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帕子……是于瑶的! 他还记得,之前于瑶对他有意,有一段时间,经常会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接近于他…… 有次他在县衙后院吃包子,包子是刚出锅的,天气又热,吃得是满头大汗,于瑶“刚好”路过,于是就拿着这方帕子,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角的汗珠…… 可如今,物是人非…… 帕子上的字迹,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带着几分仓促与慌乱,正是“搜于府”三个字…… 祝无恙拿着帕子,怔怔地站在原地,耳边捕快的求饶声仿佛远在天边…… 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无数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于瑶……她一定是被沈放鹤胁迫,参与了那桩火药走私案! 定然是她心里藏着良知,不愿助纣为虐,更不愿看到百姓因火药而遭殃,所以才想出这样的办法,将消息传递给他…… 她知道他曾住在那处后院,知道他会去那里,所以才将写着字的帕子从外墙抛在那里,盼着他能发现,盼着他能去于府搜查,找出沈放鹤的罪证…… 可偏偏,这个捕快,竟将这救命的线索,当成了恶作剧! 若是他能早一点看到这帕子,若是他能早一点带人去搜查于府,或许就能在沈放鹤动手之前,找到确凿的证据,或许于瑶就不会死,小红也不会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祝无恙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巨石,憋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吓得瘫软在地的捕快,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个误了大事的蠢货! 可他终究是忍住了,事已至此,再杀了他,也换不回于瑶的性命,换不回那些逝去的时光…… 祝无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方帕子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日头开始西落,县衙恢复了平静,可这平静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沈放鹤派来的王书吏,没能从祝无恙口中套出半分有用的消息,反而被打发回了家老。山庄里的气氛,愈发凝重起来…… 祝无恙原以为,沈放鹤接下来,定会狗急跳墙,要么派人来贿赂游说他,要么干脆毁尸灭迹,将所有罪证都抹去,要么…… 只要沈放鹤敢这么做,就坐实了他的罪行,也省的自己多费心思查找证据…… 可他等了大半日,却始终没有等到沈放鹤的任何动作…… 反倒是临近傍晚时分,有一个给达官贵人送食盒小厮,手里拿着一封未署名的信件,“顺路”敲响了县衙的大门…… 信件是于海派人送来的,邀他前往中兴路的一处宅院,说是有要事相商…… 祝无恙看着请柬上于海那苍劲有力的字迹,眉头微微蹙起…… 于瑶出殡那日,他因为被迫还击而杀了方回,所以那几天被困在县衙禁足,未能到场送别,心中本就怀着几分愧疚…… 更何况,他还欠着于家购置宅院的五百两银子,至今未曾结清…… 沉吟片刻,祝无恙终究还是决定赴约…… 他想着,或许于海是知道些什么,或许,这会是他找到沈放鹤罪证的又一个契机…… 他换了一身便服,不带随从,独自一人,循着请柬上的地址,往中兴路而去…… 如今的祝无恙自信心爆棚,自从习练了《不平道经》之后,祝无恙功力大增,丹田之处骤然增长的内力,澎湃绵长,犹如即将尿崩一般,喷薄欲出,在他看来,定县之内已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江湖人士敢于当着他的面叫嚣着比武,而他却碍于实力不济而不敢应战…… 若说在此之前,那个愣头青隋堂尚还可以与他五五开,二百招以内怕是难分伯仲,那么现如今,他已经自信到可以在三十招以内将隋堂缴械,出门更是完全不需要带什么护卫,纯属累赘! 于海现居的那处宅院,地处偏僻,周围种着一圈翠竹,显得格外清幽,当祝无恙走到门口时,发现院门是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朝走了进去…… 庭院里,素篙依旧,白幡飘飘,显然还留着于瑶丧礼时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夹杂着几分草木的清香…… 祝无恙的目光,在庭院里扫过,最终落在了庭院中央的一处…… 那里,竟盖着一块巨大的白布,白布之下,似乎罩着什么庞然大物,轮廓依稀可见…… 祝无恙随即微微一愣! 于瑶已经死了这么多天了,按常理来说,丧礼的一应物事,早该收拾妥当。 而于海昔日好歹也是一县之令,素来爱洁,生活习惯极好,怎么会容得这么一块碍眼的白布,摆在庭院中央? 这白布之大,几乎占了半个庭院,别说走路了,就连上茅房,都要绕上一大圈,实在是看着让人别扭…… 祝无恙暂时搁置了好奇心,他先走到正屋,对着于瑶的灵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炷香,又去后堂探望了重病缠身的于母…… 于母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精神萎靡,见到他,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便又沉沉睡去了…… 于海陪在一旁,神色憔悴,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他与祝无恙说了几句话,皆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半句未曾提及什么要事…… 祝无恙见状,心中的疑虑更甚,他借口要去茅厕,辞别了于海,转身便朝着庭院中央的那块白布走去…… 茅厕在庭院的西北角,路过白布时,祝无恙脚步微顿,趁无人注意,伸出手,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刹那间,祝无恙的瞳孔骤然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白布之下,哪里是什么杂物,分明是一辆马车! 一辆通体雪白的马车! 马车的车厢,雕刻着精致的花纹,车窗的帘幔,是上好的云锦,就连车轮的辐条上,都镶嵌着细碎的金饰! 祝无恙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第300章 莫要学我 他记得!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 刘氏曾跟他说过,于瑶死的那日,刘氏曾看到一辆白色的马车,停在于府门口,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刘氏描述的马车模样,与眼前的这辆,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辆马车,分明就是当日停在于府门口的那辆!分明就是八成载着杀害于瑶之凶手的那辆! 它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于海的宅院里?! 祝无恙的脑海里,嗡嗡作响,无数个念头疯狂地涌动着…… 于海知道!于海一定知道于瑶的真实死因! 可他为什么要将这辆马车藏起来?他为什么要包庇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 还有,他既然要包庇凶手,又为何要派人送信,邀自己前来?难道他就不怕,自己发现这辆马车吗?还是说,于海是有意为之…… 正当祝无恙立于院中,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之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悄然在身后响起…… 然而祝无恙的睫毛微微一颤,并未回头,因为他早已察觉这道沉滞且又带着压抑的气息,正是于海…… 他在等,等这位昔日的县令、如今寄身在这处小宅院的老人,给他一个解释…… 廊下的灯笼被风晃得光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于海没有半句寒暄,径直走到院心那辆覆着白布的马车旁,枯瘦的手指攥紧了布角,猛地向外一扯。 “唰”的一声,白布翻飞着落地,露出马车的全貌…… 那车厢以乌木打造,覆盖着耀眼的白漆,边角嵌着亮闪闪的金饰,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上等货色…… 祝无恙的目光落在马车之上,须臾不离,良久才缓缓抬眼,看向面色灰败的于海,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诘问: “所以,于老爷子此次叫本官前来,是想说什么?” 而于海却没有看他,只是垂着头,目光胶着在那辆马车上,像是对着马车,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这辆马车,非常好,对吧?” 祝无恙颔首,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缓缓说道: “的确是好!可惜,以您如今卸任赋闲、家道中落的状况,理应是买不起这样的马车才对。而且……这辆马车,曾经出现在……” 他的话没说完,却已是点到了极致…… 于海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丝,打断他的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曾经在那晚,出现在于府……不对!” 他随即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紧接着又继续道: “现在,该改口叫祝府了,对吧?” “轰”的一声,像是有惊雷在祝无恙的脑海中炸开! 闻听此言,祝无恙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盯着于海的眼神锐利如刀: “看来,于老爷子知道,这辆马车是谁的,对吗?” 那夜于瑶惨死,这辆马车刚好便停在于府门口,悄无声息,如同蛰伏的野兽,他亦曾派人追查多日,却始终查不到马车的来历,如今看来,竟是被于海藏了起来! 于海却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他错开祝无恙的目光,望向天边那轮被乌云遮了大半的残月,答非所问地开口: “祝大人,你这日子,过得当真不错。” 祝无恙眉头皱得更紧,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于海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怅惘,开口解释道: “不过才年仅二十出头,便已是一方县令,手握一方民生,可谓是前程似锦,风光无限! 老夫当年,从县尉爬到县令的位置,整整熬了十年,十年啊……可你呢?不过两个月,便一步登天!”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祝无恙的眼底,那眼神里,有恳求,有警告,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祝大人,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身边的人,都该好好珍惜这份前程,莫要学我。” 学他?学他什么?学他明知真相,却只能缄口不言?学他护不住女儿,还要替凶手遮掩? 只是,于海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 那夜出现在于府的马车,车上坐着的,便是杀害于瑶的真凶! 可即便真相近在咫尺,又能如何?如今,就连死者的亲生父亲,都在劝他收手! 无论于海是被迫还是自愿,他都在替凶手藏匿这辆马车,替凶手遮掩罪行,更甚者,他竟直接点出了祝无恙的软肋,前程,还有家人…… 祝无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沉了下去…… 他原本坚定的信念,竟在这一刻,生出了一丝动摇…… 杀害于瑶的凶手,他一早就已在心中圈定了范围:方回、沈放鹤,还有汤知州的公子汤竹灯…… 如今方回已死,死无对证,沈放鹤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 他是富甲一方的巨贾,手眼通天,身边豢养着不少打手,有足够的能力杀人灭口,也有足够的理由,于瑶定是发现了他走私通敌的秘密! 可于海刚才的话,却让他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沈放鹤纵然有钱有势,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在他这个县令面前,需得俯首帖耳的商人…… 就算沈放鹤能买通一些胥吏,能暗中使些绊子,又何至于能威胁到他的前程,甚至牵连他的家人? 除非…… 祝无恙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猜测,这桩案子的背后,根本不止一个沈放鹤! 那只真正的黑手,远比沈放鹤要可怕得多…… 难不成,真的是…… 这个念头一出,祝无恙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匆匆辞别了于海,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于家…… 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早已稀疏,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祝无恙不紧不慢的走在青石板路上,他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案情,那些散落的线索,像是散落的珠子,终于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第301章 一步之遥 沈放鹤当初追求于瑶,哪里是看上了她的容貌才情,分明是打着幌子,想要控制她! 于瑶家道中落,恰逢母亲病重,急需用钱,而沈放鹤便是在这个时候,伸出了“援手”…… 他以重金为诱饵,让于瑶乖乖听命于他,替他打理售卖那些“闲置”的宅院…… 可这其中,藏着一个阴毒至极的圈套! 沈放鹤先是让于瑶将那些宅院挂牌卖出,待买家付了银子,他便立刻派人通知州府衙门,州府随即派人查封宅院,理由是“藏匿违禁之物”! 买家落得个人财两空,只能自认倒霉,而沈放鹤,则再以极低的价格,将宅院收回…… 明面上,州府破获了违禁案,得了政绩,能得到知府大人的嘉奖;沈放鹤则赚了一笔卖宅院的银子,还能低价收回房产。 可谁能想到,那些被查封的“违禁之物”,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州府真正要包庇的,是藏在宅院里的,与金国私相授受的火药! 走私火药,乃是杀头的大罪,一旦败露,便是株连九族的下场! 沈放鹤此举,可谓是一举三得:既赚了宅院的售卖钱,又完成了走私,还能让州府替他打掩护,州府也能从中获得政绩! 而于瑶,便是被他无辜卷入这场阴谋的一枚可怜的棋子…… 她替沈放鹤卖了五套宅院,前四套皆是这般下场,她分文未得,反而被沈放鹤拿捏在手心,白白忍受了他的欺辱…… 只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于瑶冰雪聪明,时间久了,自然看出了端倪! 她察觉到那些宅院的猫腻,也猜到了沈放鹤暗中的勾当! 她害怕,却又不甘心,于是铤而走险,写下了那方举报的帕子,想要交给祝无恙。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那方帕子,竟被一个昏聩的捕快当成了无聊之人的玩笑,最终没能及时送到祝无恙的手中…… 而她的告密,终究还是被沈放鹤察觉了…… 于是,便有了那夜的惨案…… 沈放鹤恼羞成怒,在与于瑶缠绵后的那晚,亲手将她捅死在闺房之中! 其实他定然是早就知道于瑶与方回的私情,也知道两人时常在于瑶的闺房中相会。 于是,他故意伪造了现场,将杀人的罪名,嫁祸给了方回! 可怜方回这个糊涂蛋,竟成了沈放鹤的替罪羊,落得如此下场…… 沈放鹤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万万没有料到,他的手下柱子,会在闹市中醉酒斗殴,更没料到,柱子负责运输火药的骡车,会在混乱中发生碰撞,当场炸得血肉横飞,死伤了数十名无辜百姓! 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划破了沈放鹤精心编织的伪装,将他的走私生意,彻底暴露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线索,终于一步步指向了真相…… 然而祝无恙越想,心头却越是沉重…… 于海,终究还是良心未泯的,他没有彻底沉沦,否则,也不会将他引来,故意让祝无恙看到院中的马车,还说了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可于海,也绝对参与到了沈放鹤的火药走私案中,否则,他不会知道得如此清楚,更不会被凶手拿捏住把柄,替其遮掩…… 如果,他祝无恙想要继续追查下去,虽然已经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可这一步,却是万丈深渊…… 他若是执意刨根问底,与沈放鹤,乃至其背后的知州衙门翻脸,那么,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是他祝无恙自己?还是他身边的宝姨?亦或是,洪巧燕、青玉、青禾…… 凶手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庞大得多! 连女儿被杀害的于海,都只能心甘情愿地替凶手藏匿马车,可见这背后的水,有多深,继续追查下去的危险性,不言而喻…… 夜色渐深,祝无恙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祝府…… 洪巧燕早已备好了晚膳,见他面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为他布菜,祝无恙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回到了书房…… 窗外,月光如水,虫鸣唧唧…… 这一夜,祝无恙竟失眠了…… 他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于海那句“莫要学我”…… 一边,是于瑶沉冤待雪的亡魂,是他身为父母官,“为生民立命”的初心;另一边,是他寒窗十载换来的前程,是他身边至亲之人的安危…… 到底是该坚持到底,还于瑶一个公道,哪怕是与虎谋皮,与整个州府衙门为敌? 还是该选择隐忍,就此罢手,以方回的死结案,换取自己和家人的平安?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色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就在祝无恙昏昏沉沉,即将合眼的刹那,一阵极轻微的异响,忽然从房顶上传来…… “吱呀——” 那声音很轻,像是瓦片被风吹动的响动,却逃不过祝无恙的耳朵…… 他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 如今的祝府,是他堂堂县令的府邸,府中虽无太多护院,却也绝非寻常毛贼敢来撒野的地方! 更何况,这声音,绝非毛贼失手发出的动静,反倒像是有人,刻意踏在瓦上,试探着他的反应! 祝无恙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没有半分迟疑,一把抓过枕畔的腰带,迅速系在腰间,脚下无声无息地落地…… 他侧目望去,只见里间的榻上,洪巧燕睡得正沉,呼吸均匀…… 祝无恙的眼神沉了沉,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里间的床前,背靠着墙,挡在了洪巧燕的身前……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屏气凝神,静等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片刻之后…… “唰!” 一声轻响,细如裂帛! 外间的房门门闩,竟在无声无息间,应声而断! 一道修长的人影,缓缓推开了房门,径直走了进来…… 月光穿过窗棂,洒在那人身上,廊下的灯笼烛光,也恰好映亮了他的身影…… 第302章 送礼 祝无恙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高八尺,身形挺拔,却并不显得粗犷…… 让他意外的是,此人并未穿着夜行衣,反而身着一袭亮银色的锦袍,袍角绣着暗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显得贵气逼人…… 他一手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绘着水墨山水,扇骨是温润的玉质;另一手,则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那人甫一进门,一股奇香便随着晚风飘了过来。那香气极浓,却不俗艳,清冽中带着几分甜意,萦绕在鼻尖,竟让祝无恙一时恍惚,以为来的,是一位身姿高挑的女子…… 可当那人开口时,祝无恙的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没想到,祝县令还挺警觉的。” 那声音,柔柔软软,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男子的低沉,非男非女,听在耳中,竟让人莫名地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 那人半点没有半夜闯入他人府邸,被当场撞破的慌张,反而站在门口,掩着扇子,如鬼魅般阴柔地轻笑一声…… 那笑声细细碎碎,像是毒蛇吐信,听得祝无恙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摇着扇子,步步走近,目光落在祝无恙紧握剑柄的手上,笑意更深…… “不错,不错。只可惜,我若真是来杀祝县令的话,不出十息,你便会死在我的手中。” 一股极强的压迫感,骤然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如同乌云压顶,让祝无恙呼吸一滞! 他心头剧震! 这感觉,比当初面对田重时,还要危险数倍! 田重的武功,已是江湖上少有的好手,可此人身上的气息,却如同渊渟岳峙,深不可测,仿佛只要他一动念,便能取走自己的性命…… 祝无恙的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可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哦?是吗?阁下莫非是武道榜上有排名的江湖大人物?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是哪个门派的前辈?” 他这话,看似示弱,实则是在试探…… 武道榜乃是百胜门的门主姜玉楼排定的榜单,榜上之人,皆是武功高强之辈,前二十余名,更是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等闲不会涉足朝堂纷争! 此人深夜来访,绝非偶然,他必须知道对方的底细…… 那人闻言,停下了脚步,手中的扇子轻轻掩住了唇角的笑意…… 他抬眼望向祝无恙,眼底闪过一丝落寞,那落寞转瞬即逝,随即又被笑意取代…… 只见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食盒,声音依旧是那副柔媚的调子,缓缓说道: “告诉你也无妨。奴家不过就是个,无处容身的江湖流落人,霍生罚。” “霍生罚?!”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祝无恙的耳边炸响! 他的脸色骤然剧变,大惊失色的神情一闪而过,握着剑柄的手指,瞬间攥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了青白色…… 武道榜排名第三十位,原武当派大弟子,霍生罚! 祝无恙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曾听江湖上的朋友说过,这霍生罚,乃是武当派百年难遇的奇才,年少成名,武功高强,本是最有希望接任武当掌门的人选! 可不知为何,数年前,他竟突然叛出武当,从此销声匿迹,江湖上只留下他的传说,却无人知晓他的踪迹…… 武道榜上,前二十多名,皆是隐世的前辈高人,寻常人连见一面都难,更遑论请动他们出手,而像霍生罚这样排名第三十的人物,已是行走在江湖上的顶尖高手! 就连成名二十多年的铁二爷,在武道榜上,也不过排名第二十八,与这霍生罚,不过是伯仲之间! 祝无恙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又在瞬间冷却…… 他如临大敌,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霍生罚,不敢有丝毫懈怠…… 霍生罚见他这般模样,像是觉得有趣,轻笑一声: “呦,没想到你这小家伙,竟然知道奴家。” 他摆了摆手,示意祝无恙不必紧张:“算了,你也不用这般害怕。奴家这次来,本来就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而是代一位朋友给你这个小县令送礼的。” 送礼?! 祝无恙的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这霍生罚,绝非善类,他送来的礼,又岂会是寻常之物?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微笑着问道: “哦?祝某只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难得有您这样的大人物,竟会给我送礼。敢问是什么礼,莫非就是您手中的食盒吗?” 霍生罚闻言,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晃了晃手中的食盒:“聪明,你猜对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只不过,这食盒里的东西,是奴家亲自做的,可不能吃。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霍生罚手腕一翻,竟将那食盒朝着祝无恙,轻飘飘地掷了过来…… 祝无恙不敢大意,压根就没想过用手去接,他就那么侧身避开,食盒“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霍生罚却没有再看他一眼,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飘出了房门,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回荡在房间里: “祝县令,这礼,你可还喜欢?前路漫漫,好自为之吧。” 声音消散时,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祝无恙站在原地,静立了许久,直到确认霍生罚已经走远,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定了定神,弯腰捡起地上的食盒,犹豫了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捏在指间,猛地朝着食盒的盖子弹去…… “啪”的一声,铜钱正中盒盖,盖子应声而开!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走近两步,低头望去…… 月光洒在食盒之中,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颗人头…… 须发凌乱,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惊恐与不甘的神情…… 第303章 羞辱 祝无恙眉峰微蹙,指尖悬在半空,一时竟有些疑惑…… 这人脸目生得很,却又隐约透着几分熟悉,像是在哪见过,可偏生记不起具体的来路…… 他将桌上的灯烛点燃,拿着灯烛俯身细看,只见那人长着一对八字眉,人中两边各有一撇小胡子,如同长了四条眉毛一般,看着这两处明显特征,他的脑中顿时如同惊雷,猛地劈开了记忆的迷雾…… 这不是旁人,正是拜月山庄的沈放鹤第一次与他在县衙见面时,立在其身侧垂手侍立的管家,他还记得此人眉眼间总带着几分趋炎附势的恭谨,是沈放鹤身边最不起眼的一个老仆…… 回忆如冰锥刺心,祝无恙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喉间滚出一声气极反笑的低嗤,那笑声里裹着怒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直起身,指尖攥得发白,喃喃自语道: “这算什么?知道我已经查到沈放鹤的根上了,所以那厮就开始跟我玩起弃车保帅的把戏了?” 话音落时,怒意更甚,他抬手一拍桌案,案上的茶盏震得轻响: “可区区一个管家,不过是沈放鹤身边微不足道的一个狗腿子而已! 一个管家,手无缚鸡之力的货色,整日只知端茶倒水、逢迎拍马,他能干出走私火药这种惊天大案吗?能有本事调动人手,在定县境内暗设据点,私运军械火药吗? 沈放鹤此举,是明晃晃地拿本官当猴耍啊!” 祝无恙的声音冷了下来,眼底泛着寒芒…… “真当我这个定县知县大老爷,是泥捏的,是纸糊的,任他随意糊弄不成?” 在管家的人头的一旁,还连带着一张潦草的供状,寥寥数语,竟将走私火药、中山路炸案的罪责全推到了这死鬼管家身上,说皆是这个管家勾结山匪私作主张,与拜月山庄无干,沈放鹤不过是失察之过! 好家伙,这般拙劣的借口,这般轻慢的态度,比直接与他祝无恙对峙更让人生气! 原本祝无恙对此多少还是有些纠结的,他明知道沈放鹤有州府做后台,上面有人替他说话; 而且他还有武道榜排行第三十的绝顶高手给他帮忙,一身功夫深不可测,号称十招以内就可以拿下他…… 可那又怎样?后台再硬,也硬不过大宋律法;武功再高,也逃不过天理! 沈放鹤以为拿一个狗腿子的人头,就能将这桩炸死数十名百姓、害了前任县令之女的大案一笔勾销,就能敷衍了事,蒙混过关?!!! 可在祝无恙看来,这不是敷衍,是赤裸裸的羞辱! 羞辱他这身朝廷钦封的县令官服,羞辱他身为父母官的职责,更可恨的是,还要羞辱他的智商,视他的查案之功如无物,视定县百姓的性命如草芥!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祝无恙也是好面子的人,岂容他人如此挑衅! 祝无恙眼神微眯,眼底的寒芒凝作利刃…… 沈放鹤这厮,怕不是真的以为,凭着这些依仗,就能在定县一手遮天,就能让他这个一方县令束手无策吧?! 他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清朗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沈放鹤想息事宁人,想蒙混过关,那他偏要将这桩案子摆到明面上来,摆到所有人的眼前,让沈放鹤这个草菅人命的恶商,当众伏诛,让他半生经营的“大善人”名声,碎得粉身碎骨! 他心中已有定计,只待一个时机,一个能让沈放鹤无处遁形,能让州府的后台无法偏袒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几日后,入伏…… 定县的众春园,自当年韩琦任定县知州时督建而成,便成了定县官民同乐的胜地…… 韩琦在此修亭台、掘湖水、植花木,亲书“众春”二字刻于石上,取“与众同春,与民同乐”之意。 每年入伏这天,正是众春园建成的日子,定县百姓都会聚在此处,或泛舟湖上,或临流赋诗,曲水流觞,笙歌不断,热闹非凡…… 而到了夜晚,更有放花灯、猜灯谜的活动,最盛大的是,就连定边府的知府大人,每年都会亲临现场,与民同庆,更要在韩琦的雕像前上香叩拜,以纪念这位贤官…… 这日傍晚,暑气稍消,晚风带着荷香拂过众春园,园内已是人头攒动…… 画舫在湖面轻摇,弦歌之声不绝,岸边的摊贩吆喝着,孩童追跑嬉闹,一派祥和…… 不多时,一阵铜锣声起,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定边府知府粟大人,带着汤知州及定边府各县的大小官员,缓步走入园中…… 官员们身着官服,锦带朱履,与周围的百姓相映成趣…… 粟知府一路含笑颔首,与相识的乡绅寒暄,待行至园中正中的韩琦雕像前,便敛了笑意,领着众人整衣肃冠,亲自上香,三叩九拜,纪念韩琦的功绩…… 礼毕,便依着往年的流程,移步至湖边的戏台前,与百姓同坐,准备听戏赏曲…… 戏台之上,锣鼓声咚咚敲响,鼓点急促,引得台下众人翘首以盼…… 幕布垂着,绣着的牡丹栩栩如生,随着微风轻晃…… 待鼓点落定,戏班的伶人该是掀幕而出,唱上一出吉祥的《天官赐福》,可今日,幕布被缓缓掀开后,台下的喧闹却骤然静了下来,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惊呼…… 戏台之上,哪里有什么唱戏的伶人?只有一名身着捕快服饰的汉子,手持铁链,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那人一身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只是此刻皱巴巴的,头发散乱,嘴里还塞着一块粗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挣扎不得…… 台下的官员中,有认识的,当即瞪大了眼睛,拉着身边人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震惊道: “那不是拜月山庄的沈庄主沈放鹤吗?怎么被绑了?” “押着他的那个捕快,看着面熟,像是定县祝县令手下的得力干将,叫张五条的那个!这是唱的哪一出?祝县令这是要干什么?” 第304章 戏台 “沈放鹤可是粟知府面前的红人,听说与汤知州更是关系莫逆,还是咱们定边府的大善人,每年捐钱捐粮,祝无恙这个小县令竟敢当众绑他,莫不是疯了?” ………… 议论声渐起,粟知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拍面前的案几,厉声呵斥道: “胡闹!成何体统!” 他当即吩咐身边之人道:“快,将沈庄主身上的绳索解开,把嘴里的布条拿开!沈庄主做了什么?何以至此?” 祝无恙闻言当即上前一步解释,将实情告知:沈放鹤涉嫌杀害定县前任县令之女于瑶,而且还走私火药,那天在中山路当街炸死数十人的严重事故,始作俑者便是沈放鹤! 与此同时,衙役听从粟知府的吩咐,随即不敢怠慢,快步上台,三下五除二解开了沈放鹤的绳索,扯下了他嘴里的粗布…… 沈放鹤猛地喘了几口粗气,咳了半晌,才抬眼看向台下的粟知府,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对着粟知府躬身行礼,声音哽咽: “粟大人!您可要为沈某做主啊!” 粟知府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更怒,看向台上的张五条,又扫向台下,沉声道: “沈庄主乃是我定边府的大善人,乐善好施,造福一方,他究竟做了什么,竟被尔等如此对待?” 沈放鹤见粟知府话语之间有意帮他说话,更是瞬间戏精附体一般,涕泗横流,声音慷慨激昂,带着无尽的冤屈,响彻整个众春园,让台下的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 “大人千万莫要相信那祝县令的一面之词! 他身为定县县令,却知法犯法,目无上官! 今日他派人传信,打着知府大人您的名义,说请沈某来众春园赴宴,还让沈某先去观音禅院上香祈福。 沈某一心向佛,便依言前往,谁知上香时身边的下人都被支开,祝无恙便带着一众捕快,不由分说将沈某绑了,一路押到这众春园来!” 他说着,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语气愈发悲愤的哭诉道: “大人您是知道我的,沈某半生信佛,心善得很,活这么大岁数,连只鸡都不敢去杀,他却血口喷人,说沈某杀害了前任县令的千金于瑶,还污蔑沈某走私火药,那可是杀头抄家的大罪!这这这……这何其冤枉啊!还请大人明察,还沈某一个清白!” 沈放鹤本就生得面善,平日里又刻意经营慈善,在定县百姓心中颇有声望,此刻他声泪俱下,言辞恳切,竟让不少百姓都面露疑惑,看向戏台的目光也变了,竟隐隐有几分同情他的意思…… 粟知府本就与沈放鹤相熟,此刻听他这般说,更是怒不可遏,当即转头看向一众官员当中走出的祝无恙,厉声呵斥道: “祝县令!你之前派人绑了沈庄主,想来你便是主使!你方才所言,可有真凭实据?如若没有,你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污蔑乡绅,扰乱庆典,本府绝不允许你如此胡来!” 祝无恙一身青色官服,身姿挺拔,缓步走到戏台前,对着粟知府躬身作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的侃侃而谈道: “回知府大人,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并非污蔑,且下官有人证在此,可当堂对质。” 粟知府眉头紧锁,他本想将此事压下,带回府衙再做处置,届时只需找个借口,便能将祝无恙的指控驳回,保下沈放鹤…… 然而此刻听祝无恙说有人证,心中微沉,却依旧沉声道: “既有人证,那便择日回府衙,开堂受审,在此处成何体统?” 他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不满的声音…… 先是一个年轻的声音,清亮得很,从人群中传出: “有什么不能在这审的?就在这审!众春园是官民同乐的地方,为何不能当堂审案?莫不是有什么猫腻?” 众人循声看去,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后生,身着短打,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与桀骜…… 他身旁还有一个更小的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当即附和道: “就是就是!我哥说的对!就在这审!我们都想听听,这沈大善人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 这二人一带头,台下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那日中山路的炸案,死了数十名百姓,其中有不少是寻常人家的妻儿老小,百姓们本就心中悲痛,对真凶恨之入骨! 如今听说沈放鹤是嫌犯,又听说祝县令要审案,只是粟知府却要带回府衙,心中本就起了疑,此刻更是群情激愤,纷纷高喊: “就在这审!就在这审!” “为何不敢在这审?莫不是府衙要偏袒沈放鹤?” “我们要听真相!要为中山路的死难者讨个公道!” 喊声响彻云霄,震得粟知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万万没想到,百姓们的反应竟如此激烈,此刻骑虎难下,若是执意要带回府衙,怕是会激起民愤,于他不利…… 而更让粟知府无语的是,他这边还未拿定主意,祝无恙手下的一众捕快,竟已经抬着一张黑漆的公堂大案,还有一把县令椅,快步走上了戏台…… 案上摆着惊堂木、签筒,一应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 祝无恙抬眼看向台上的粟知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神色依旧平静: “知府大人,百姓们呼声甚高,不如便在这众春园,开堂审案,以正视听,也让百姓们心安。” 粟知府看着台下群情激昂的百姓,又看着台上摆好的公堂用具,知道今日此事,已是无法善了,他咬了咬牙,心中暗骂祝无恙早有预谋,却也只能冷哼一声,拂袖走上戏台,坐在了那把县令椅上,沉声道: “既然百姓们要求在此审案,那便如你们所愿!今日,本府便亲自主审,倒要看看,祝县令你所说的人证,能说出什么来!” 祝无恙躬身行礼:“谢知府大人。” 随即,他转身对着台下的捕快吩咐道:“带证人上堂!” 第305章 联手污蔑 话音落,五名捕快分别押着五个头戴黑色头套的人,依次走上戏台…… 那五人皆是双手反绑,被按在地上,依次跪下,头套遮着脸,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他们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显是心中惧怕…… 戏台之上,瞬间安静下来…… 台下的百姓们也都敛了声息,翘首以盼,目光紧紧盯着那五个戴着头套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粟知府坐在堂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阴鸷地看着祝无恙,心中暗道,倒要看看你找的是什么人证,若是敢作假,定要治你一个欺官之罪…… 祝无恙走到五名证人面前,转身对着堂上的粟知府躬身问道:“敢问知府大人,下官可否向人证问话?” 粟知府冷冷道:“准。” 祝无恙得到应允,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的五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在这寂静的戏台之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你们五个,可知自己所犯何罪?今日知府大人在此,百姓们也在此,你们如实招来,认不认罪?” 这话一出,那五个戴着头套的人,像是听到了催命的符咒一般,身子猛地一颤,随即竟争先恐后地开口,声音慌乱,带着哭腔,叠在一起,乱糟糟的: “认!我认!大人,我认罪!” “是我做的!我全认!求大人饶命!” “我先认的!我招供!所有事都是沈放鹤指使的!” “求大人开恩,我愿将功补过,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 这般争先恐后,乱哄哄的一片,那副生怕自己认晚了的模样,让台下的百姓顿时哄然大笑,连堂上的一些官员,都忍不住面露异色…… 而祝无恙,嘴角则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意,微微颔首…… 他早料到这些人会如此,这些人皆是沈放鹤身边的亲信,知晓太多秘密,也被沈放鹤拿捏了太多把柄,如今被他擒住,又知晓沈放鹤的手段,生怕沈放鹤杀他们灭口,自然是巴不得早点认罪,以求宽大处理…… 而祝无恙只不过是略施小计,将四人分开审问,整日不间断的给他们灌输谁先坦白认罪,就可以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其余之人头上的方法,这才造就了如今这般抢着认罪的场面…… 只不过五个证人在这种场合之下吵吵嚷嚷争着认罪,显得有些怪异,因此祝无恙随后厉声打断并斥责道: “吵什么?成何体统?!那个最胖的,你先说!其他人都给我闭嘴,谁敢再乱说话,定罚不饶!” 他话音一落,最左侧的那个身材最为魁梧之人,顿时噤若寒蝉,随即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恐惧: “草民……草民苏二柱,叩见知府大人,叩见祝大人。” 祝无恙道:“如实说来,你是何人,为何认罪,所犯何罪?” 苏二柱咽了口唾沫,声音慌乱,却不敢有半句隐瞒: “草民苏二柱,近些年一直在拜月山庄当护院,是庄主沈放鹤的贴身护院之一。 草民受沈放鹤的指使,常年为他运输货物,从外地运到定县的拜月山庄,再从拜月山庄运到各个据点。 草民一直以为,运的只是普通的酒水、茶叶,可草民实在不知,庄主他竟然是在走私火药!” 他说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像是要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出去: “要不是那天,草民的堂哥大柱子,送货时喝了酒,不小心出了差错,还在中山路引发了爆炸,草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平日里,竟在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草民是真的不知啊!这都是沈放鹤那个王八蛋指使的! 我们这些做护院的,只是听令行事,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求大人饶命!”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戏台之上炸响,台下的百姓顿时哗然! 原来中山路的炸案,真的是拜月山庄的人干的!真的是走私火药之时出的差错! 祝无恙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缓步走到苏二柱面前,俯身,猛地一把扯下了他头上的黑色头套…… 随后一张满是惶恐的脸便露了出来,正是拜月山庄的护院苏二柱,不少认识他的乡绅百姓,都当即认了出来,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祝无恙抬手,指着台上面色铁青的沈放鹤,对着苏二柱沉声道: “二柱,你且看看台上,台上之人,你可认识?” 苏二柱头套被摘,骤然见了光,先是眯了眯眼,随即目光扫过戏台,当看到立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如同锅底,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沈放鹤时,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戏台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 “庄……庄主!属下不知道您在这里!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这!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庄主,求您饶了我,求您饶了我吧!” 他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否认的余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受了沈放鹤的指使,如今见了沈放鹤,才会怕成这样…… 可沈放鹤,却忽然笑了…… 他先是低笑,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与不屑,看向苏二柱的目光,如同看一个跳梁小丑,又转向台下的百姓,再看向堂上的粟知府,声音洪亮,以前那种胆小怕事的表情彻底消失不见,转而却是露出一股逼人的气势: “我沈放鹤是什么样的人,别说是定县了,恕我直言,就算是整个定边府,谁不知道?我沈放鹤是这定县最乐于助人、慷慨解囊、深受百姓爱戴的大善人! 每年开仓放粮,修桥铺路,建义学,开义仓,哪一件事,不是我沈放鹤做的?” 他说着,目光扫过那五个跪着的人,眼神冰冷: “这些人,不过是我拜月山庄辞退的下人,因怀恨在心,便与这位祝县令勾结,联手污蔑于我! 沈某半生做善事无数,如今却要被眼前的宵小之辈,当众污蔑,扣上走私火药、草菅人命的罪名!这何其荒唐,何其冤枉!” 第306章 物证 沈放鹤抬手,对着粟知府躬身一礼,语气恳切,带着无尽的悲愤: “还请知府大人明察秋毫,还沈某一个清白!也还定县百姓一个公道,莫要让宵小之辈得逞,寒了天下善人的心啊!”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掷地有声,竟又让台下的百姓,生出了几分迟疑…… 毕竟沈放鹤的“善名”,经营了数十年,早已深入人心,而苏二柱等人,不过是几个不起眼的护院,一时间,百姓们竟也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说谎,谁才是真正的恶人…… 粟知府见状,心中暗喜,当即沉声道:“祝县令,你听到了?沈庄主所言,并非无因。这些人,不过是几个被辞退的下人,其言可信度几何?你仅凭他们的一面之词,便污蔑沈庄主,莫非真的是想构陷好人?” 祝无恙抬眼,看向沈放鹤,嘴角的笑意更冷…… 他早料到沈放鹤会抵死不认,也早料到他会拿“善名”做挡箭牌,只是沈放鹤当机立断就要当场辞退这几个下人的做法,令他有一丢丢的意外…… 沈放鹤不愧是在定边府叱咤风云多年的人物,真是果决狠辣呐! 只是,沈放鹤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他祝无恙既然敢在众春园开堂审案,便不可能只准备了这五个证人,更不可能让沈放鹤有抵赖的余地! 而这时,台下百姓攒动,方才沈放鹤那番振振有词的辩解,已让不少人面露迟疑,交头接耳的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信了沈庄说辞的,也有仍存疑的,唯有定县百姓望着祝无恙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信赖…… 皆因这位年轻县令到任不到半年,便断过几桩大案要案,不仅功绩卓着,而且事事公允,从不含糊…… 粟知府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眉峰上的褶皱似要嵌进皮肉里,他抬眼扫了祝无恙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威压,字字掷地,带着知府大人的官威: “祝县令,你可听到了?沈庄主此刻已然解释了,此五人早就在此之前便被他辞退,与沈庄再无干系! 你所提供的证人说辞,不过是几个乡野村夫的一面之词,连个确切的凭证都无,本就有待核查! 而你若是再拿不出别的真凭实据,今天你们定县县衙在这戏台上唱的这出戏,本府就看到这里了!” 话音刚落,粟知府便迫不及待地扶着身旁衙役的手,身子猛地向上一挺,作势就要起身…… 他那动作急遽,竟带起了官袍下摆的一阵风,眉眼间的急切几乎藏不住,仿佛多待一刻,祝无恙便会说出什么让沈放鹤万劫不复的话,仿佛那沈庄的罪行若是坐实,便会烧到他自己身上一般…… 祝无恙立在戏台中央,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上依旧是那般平静,可心底却忍不住生出几分无奈…… 他早料到粟知府会这般偏袒沈放鹤,沈庄在这州府地界经营数十年,财大气粗,与府衙上下往来甚密,这层盘根错节的关系,本就是他查案路上最大的阻碍! 可他既为定县县令,守一方百姓平安,便容不得这般草菅人命、私藏火药的恶徒逍遥法外! 眼见粟知府的脚已要迈下台阶,祝无恙当即开口,嗓门洪亮,丹田之气凝于喉间,字字清晰,穿透了台下的私语,响彻整个戏台内外: “知府大人且慢!下官还有物证!” 这一声喊,力道十足,粟知府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侧过脸,目光阴鸷地看向祝无恙,眼底藏着几分恼怒,又有几分忌惮,他怕的不是祝无恙所谓的物证,而是这戏台之下数百百姓的目光! 今日之事闹得满城皆知,若是他就这般强行离去,祝无恙再在百姓面前煽风点火,说他知府大人徇私枉法、包庇恶徒,那流言蜚语传出去,于他的官声有损…… 权衡片刻,粟知府终究是压下了心头的火气,极不情愿地抽回脚,重新坐回了身后的太师椅上,那座椅被他坐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似在宣泄他的不满…… 他抬手指着祝无恙,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斥责他不知天高地厚、哗众取宠,可话还未出口,便被台下一道清亮的声音抢了先…… “传物证!” 说话的是祝无恙的师爷李观棋,他立在戏台台沿下,一身藏青长衫,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方才一直沉默立在一旁,此刻却抢在粟知府之前开口,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既解了祝无恙的围,又压下了粟知府的官威…… 祝无恙闻言,侧头看向台沿下的李观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相识于少年,早已默契十足,李观棋心思缜密,最是懂他的心思,也最能在关键时刻助他一臂之力…… 而后,祝无恙转回头,对着粟知府微微拱手,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知府大人,稍安勿躁,且再坐片刻,下官的物证,定能给大人、给沈庄主、也给台下所有百姓一个交代。” 粟知府被李观棋抢了话头,本就心头不爽,又见祝无恙这般从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撇了撇嘴,冷哼一声,腮帮子鼓了鼓,终究是没再说话,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满脸的不耐烦,只等着看祝无恙能拿出什么东西…… 戏台一侧的布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年轻姑娘,年方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洗得发白的仵作白大褂,虽沾了几分淡淡的药草与消毒的皂角味,却依旧干净整洁…… 她身姿匀称,眉眼沉静,面上无半分寻常女子的娇怯,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秋水,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笃定,此人正是定县县衙如今最年轻的仵作——崔响! 崔响的手中端着一个乌木托盘,托盘之上盖着一块明黄色的锦布,锦布被撑出一个规整的形状,隐约能看出底下是一件衣物的轮廓…… 第307章 准 她步伐平稳,一步步走上戏台,走到祝无恙身侧,微微躬身,将托盘递到祝无恙面前,动作恭敬,却无半分慌乱…… 粟知府的目光落在那乌木托盘上,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与不耐烦:“祝县令,此乃何物?” 祝无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轻轻掀开了那层明黄色的锦布…… 锦布落下,一件藏青色的长衫露了出来,那是一件质地精良的杭绸长衫,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衣物! 只是此刻,这件长衫却早已没了往日的光鲜,领口、衣襟处,布满了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渍,那些血渍凝在布料上,形成了一块块深浅不一的印记,有的地方还因血渍的浸泡,变得有些发硬,透着一股淡淡的、难以消散的血腥气,即便隔了数步远,也能隐约闻到…… 戏台之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台下的百姓们看清了那满是血渍的长衫,私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件长衫上,眼中满是震惊与好奇…… 沈放鹤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件长衫上,方才还镇定自若的脸上,骤然掠过一丝慌乱,那慌乱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稍纵即逝,可还是被祝无恙看了个正着…… 祝无恙抬手,将那件血衣从托盘上拿起,轻轻抖开,让那满是血渍的领口正对着沈放鹤,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沈庄主,可认得这件长衫?” 沈放鹤的目光与那件血衣相撞,身子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似要将那股涌上心头的慌乱咽下去…… 片刻之后,他才强装镇定,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与颤抖,矢口否认:“恕沈某眼拙,不认得……” 这三个字,说得磕磕绊绊,毫无方才辩解时的底气…… 祝无恙见他这般模样,气极反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愤怒,在安静的戏台上格外清晰: “不认得?沈放鹤,你倒真是贵人多忘事!这可是伺候了你几十年的沈家老管家,寿伯的衣服!也是他最后一次跟在你身边伺候你时,所穿的衣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痛心与愤慨,字字如锤,砸在戏台的地面上,也砸在台下百姓的心上: “寿伯自十六岁入沈庄,伺候了你爹,又伺候了你,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里,他鞍前马后,呕心沥血,拿你当亲生儿子那般疼,那般护,对你掏心掏肺,从未有过半分二心!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尽心尽力伺候了一辈子的沈家,竟会栽在你的手里! 他更没想到,自己会被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当做顶罪的弃子,一刀割下头颅,死无全尸!” “畜生”二字,祝无恙说得咬牙切齿,带着滔天的怒意! 沈放鹤被这两个字骂得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可那凶光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强行按下心中翻涌的激荡与恐惧,双手攥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盯着祝无恙,咬牙切齿地回道: “祝县令,祝大人!沈某再次奉劝你,不要知法犯法,血口喷人,污蔑沈某! 寿伯明明是私自与那几个被我辞退的护院勾结,胆大包天走私火药,而后因东窗事发,几人之间又分赃不均,这才起了内讧,被同伙之人杀害! 他所做的这些龌龊事,早已在祝县令你发现人头的当晚就有伴随一起的自供状写的明明白白,在此之前,沈某同样亦是被蒙在鼓里,对此毫不知情!” 他的声音喊得响亮,试图用这份音量掩盖自己的心虚,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却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心境…… 台下的百姓们听着,脸上露出了怀疑的神色,依旧是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后生带头质疑道: “寿伯那个小老头儿我认得,跟我一样是个老实人,怎么会有胆子走私火药?” “就是就是,我哥说的对!那个姓沈的不老实,听着就不对劲!分明就是出了事拿寿伯当替死鬼!可怜的小老头儿哎!啧啧啧啧……” ………… 祝无恙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他看着沈放鹤,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事到如今,依旧嘴硬,不肯认罪。”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粟知府深深躬身作揖,身姿恭敬,语气却坚定无比,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知府大人,下官斗胆,想申请让本县的仵作崔响姑娘,将寿伯的死因、尸身之上的种种疑点,一一公之于众,让台下所有百姓,让大人,也让沈庄主,听个清楚,看个明白!” 此言一出,沈放鹤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方才强装的镇定彻底碎裂,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与恐惧,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粟知府的目光在祝无恙、沈放鹤与崔响之间转了一圈,心底暗骂祝无恙不识抬举,可此刻戏台之下数百双眼睛都盯着他,百姓们的目光里满是期待与审视,他若是敢拒绝,便是坐实了徇私枉法的名头…… 众目睽睽之下,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沉默片刻,粟知府重重地哼了一声,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带着几分不甘与无奈:“准。” 一个字,落地有声,也彻底点燃了戏台上下的气氛! 台下的百姓们瞬间沸腾起来,纷纷踮起脚尖,目光紧紧落在崔响身上,期待着这位年轻的女仵作,能揭开这桩迷案的真相…… 而沈放鹤,立在戏台中央,面如死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锦袍的内衬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他知道,自己的末日,或许就要到了…… 第308章 良心何在 崔响抬眼,看向祝无恙,见祝无恙对她微微点头,眼中带着信任与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账本,翻开,目光落在账本上的字迹上,清了清嗓子,用那沉静却清晰的声音,缓缓开口道: “在下定县县衙仵作崔响,拜月山庄老管家寿伯,真正的死因并非只是单纯被人偷袭割下头颅,而是服毒身亡,而所谓的被同伙偷袭,只不过是为了掩盖真相的障眼法罢了。” 话音落时,台下一阵低低的哗然,有人忍不住交头接耳,都道寿伯待人温和,在拜月山庄数十年,连扫院的小厮都不曾苛待,怎会落得这般下场,还是先毒后杀,手段狠戾至此…… 祝无恙立在崔响身侧,眉目俊朗,神色却沉如寒潭,他抬手压了压台下的声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接过话头道: “从寿伯尸体上的痕迹来看,寿伯原本是被人下了毒,却不知因何而没有当场死亡,之后给他下毒之人见状,便用刀将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寿伯平日里都在拜月山庄里吃住,人缘极好,从无与人结怨,能给他下毒,还让他毫无抵抗心思被杀之人,这世上唯有被寿伯视作亲生儿子的沈放鹤!” 说了这里,祝无恙猛的抬手指向沈放鹤,而往日里在定县呼风唤雨,此刻虽鬓角微乱,却仍强撑着体面的后者,只是眼底的慌乱已是藏不住了…… “沈放鹤,你为了逃脱罪责,竟然连看着你长大的老管家都杀!” 祝无恙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质的长命锁,高举过头顶,烛火映得锁身流光,上面的“长命安康”四字清晰可见…… “大家请看,这个长命锁,是在寿伯老宅中找到的。 寿伯一生无儿无女,这锁上刻着的,除了这四字吉言,背后还有沈放鹤的名字以及生辰八字! 他将自己一生的疼爱,都倾注在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身上,沈放鹤,你良心何在?!” 那长命锁在灯下晃着,台下百姓瞧得真切,顿时骂声四起,都道沈放鹤狼心狗肺! 沈放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沈某……我……” 他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眼底闪过一丝悔意,稍纵即逝…… 祝无恙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然:“沈放鹤,无论你现在如何忏悔,寿伯也都听不到了,往后的日子,你更是难逃自责。” 这话似是戳中了沈放鹤的痛处,又似是唤醒了他骨子里的狠戾,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滴在锦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不过片刻,他忽然猛地睁开眼,脸上的悲戚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神色,又哭又笑,声音尖利,打破了此间的沉寂: “自责?沈某为何要自责?祝县令,你赢了,寿伯的确是被我下的毒,也的确是我让手下杀死的! 可那是沈某大义灭亲,为民除害,替官家也替百姓铲除这个害群之马!”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别说戏台下的百姓目瞪口呆,连公案后的粟知府,还有一旁作陪的汤知州,都面露错愕,便是祝无恙,也被沈放鹤这般厚颜无耻的狡辩惊得眉心微蹙…… 他原以为沈放鹤会抵死不认,却没想到他竟坦然承认,反倒倒打一耙,将自己说成了伸张正义的英雄! 沈放鹤似是瞧到了众人的震惊,心中愈发得意,挺直了腰板,声音愈发洪亮道: “诸位可知,寿伯这些年受了那几个护院的蛊惑,早已利欲熏心,开始无度囤积财物,甚至胆大包天,做出走私火药这等伤天害理、害国害民之事! 沈某身为拜月山庄庄主,身为定县乡绅,岂能坐视不理? 寿伯不伏法,不足以平民愤! 沈某只不过是在亲情和正义面前,选择了正义罢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直直看向祝无恙,语气中满是讥讽与质问: “而你祝县令,你从一来到定县,就处处针对沈某,处处与拜月山庄作对! 说白了,你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县令,粟知府大人、汤知州大人都愿意相信沈某,为何偏偏你祝无恙,如此咄咄逼人、嚣张至极? 这让沈某不得不怀疑,你背后到底何人?又到底有何居心? 你究竟是刻意与沈某作对,还是要借机与知府大人、知州大人过不去?!” 沈放鹤何等精明,他知晓祝无恙既然敢将事情闹得这么大,就必然还会留有后手来证明是他杀的寿伯,因此一味抵死不认也只会落得更难堪的下场,倒不如干脆承认杀人,再将寿伯抹黑成走私火药的罪人,把自己塑造成大义灭亲的义士,更甚者,直接将粟知府与汤知州拖下水,让祝无恙投鼠忌器! 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便是扩大问题,拉旁人一同下水,这一点,沈放鹤精通至极! 他话音落下,公堂之上一片寂静,粟知府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公案上轻轻敲击,汤知州则面露难色,目光在祝无恙与沈放鹤之间游移…… 台下的百姓也没了声响,他们虽恨沈放鹤,却也知晓官官相护的道理,此刻沈放鹤搬出了知府与知州,众人都替祝无恙捏了一把汗…… 祝无恙沉吟片刻,轻轻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脖子…… 他自然看穿了沈放鹤的圈套,若是此刻急于解释自己与粟知府、汤知州并无嫌隙,反倒落了下乘,成了沈放鹤手中的棋子! 他抬眼,先是对着公案后的粟知府抬手作揖,礼数周全,随后转过身,面对满堂百姓,也面对沈放鹤,侃侃而谈,声音铿锵,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腔热血: “沈放鹤,你巧言令色,不过是想混淆视听,拖人下水罢了。 于瑶和她的丫鬟小红,曾与我相识一场,二人算是我的朋友; 第309章 六品官服 柱子那个孝子,虽说品性有一些小问题,也曾与我有过几面之缘;更遑论那被炸死在中山路的数十个定县百姓,还有被你妄杀的寿伯,他们皆是本县的子民,是我祝无恙这个父母官,该护着的人!”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着沈放鹤继续说: “今日,本县与你,既是私人恩怨,更是天下道义!你听懂了吗?! 今日,我祝无恙便替那些被你荼毒的苦主,判你五桩大罪!” 祝无恙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堂前的铜铃轻响,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将沈放鹤的罪状,一条条数来,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第一桩,我要替死去的于瑶和小红审判你,你假借房牙之名,垄断房价,为所欲为,诓骗残害良家女子,坏人清白,丧尽天良!” “第二桩,我替柱子状告你,你为掩盖自己的罪行,隐藏事实真相,为了堵住柱子的嘴,草菅人命,毫无人性!” “第三桩,我替寿伯状告你,你受他数十年养育之恩,却罔顾人伦,恩将仇报,为了一己私利,痛下杀手,猪狗不如!” “第四桩,我替死在中山路火药爆炸中的数十名百姓状告你,你走私火药,私藏危险品,酿成大祸,让数十条无辜性命葬身火海,血债累累!” “第五桩,本县以定县县令之身,状告你,你谄媚上官,欺上瞒下,愚弄百姓,在定县作威作福,目无王法,败坏朝纲!” 祝无恙话音落,满堂皆静,唯有他的声音还在戏楼中回荡,他看向沈放鹤,目光冰冷,一字一顿道: “沈放鹤,本县所说的这五桩罪状,你认,还是不认?!” 一番话洋洋洒洒,热血沸腾,台下的百姓听得热泪盈眶,有人忍不住振臂高呼: “祝县令说得好!沈放鹤认罪!”呼声此起彼伏,震得屋梁都似在轻颤…… 可沈放鹤听后,却只是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眼神中满是轻蔑: “呵呵,这便是祝县令今晚这台大戏的所有内容了吗?未免太过小儿科! 可沈某若说,除了寿伯确实是被我大义灭亲,那于瑶,还有什么小红,以及那数十个被炸死的百姓的死,与沈某毫无关系,祝县令又将作何感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百姓,眼中满是鄙夷,说出的话,更是字字诛心,寒彻骨髓: “而且,沈某还有一些话想问祝县令,这些草民的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些草民与蝼蚁有何区别?他们的死,简直可笑至极! 祝县令真以为耍耍嘴皮子,拿出几样不知真假的证物,就可以构陷沈某了? 恕沈某冒昧,祝县令还是太年轻了,不光不会做官,查案更是一般!” 这话一出,台下的百姓瞬间炸了锅,骂声滔天,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朝着沈放鹤扔去,却被衙役拦下…… 祝无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他死死盯着沈放鹤,一字一句道: “沈庄主说这话时,是不是忘了你也是百姓,你也是你口中的蝼蚁?沈放鹤,你的嘴是真硬!” 他身为定县县令,自上任以来,便立志要护一方百姓平安,沈放鹤这番视百姓如草芥的话,狠狠戳中了他的底线! “本县万般无奈,不愿对嫌犯动刑,可这都是你沈庄主逼本县的!来啊!大刑伺候!” 祝无恙一声令下,两旁的衙役齐声应和,手持刑具,上前一步,虎视眈眈地看着沈放鹤! 可沈放鹤却忽然又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岔了气,那笑声中满是嘲讽与得意,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哈哈!谁告诉你沈某只是个普通贱民的?还想对我动刑?!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收住笑,脸上露出一抹倨傲的神色,目光扫过祝无恙,又扫过公案后的粟知府,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公堂之上炸响: “若沈某说,自己与祝县令你一样,同是官身,而且品阶,还比你高,祝县令又将作何感想?!”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祝无恙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死死盯着沈放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在此之前,他自问已查遍了沈放鹤的底细,却只知他是拜月山庄的庄主,定县的乡绅,却从未查到他竟有官身,而且品阶还在自己这个七品县令之上! 粟知府与汤知州的脸上亦是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与疑惑…… 他们与沈放鹤相交日久,同样也从未知晓此事,沈放鹤竟藏得如此之深! 沈放鹤瞧着众人震惊的模样,心中愈发得意,而在他话音落定的刹那,戏台下便有一道身影拨开人群,快步踏上戏台…… 那是他拜月山庄的贴身下人,双手稳稳托着一方红漆托盘,托盘上覆着明黄色锦缎,锦缎下那身官服的藏青底色与绣纹依稀可见,形制规制,赫然是大宋六品朝服的模样! 戏台上下霎时静了,原本沸沸扬扬的议论声如被掐断了喉咙,满场目光皆凝在那方托盘上,有惊叹,有诧异,更有不少百姓下意识地低了头,似是被那官服的威严慑住…… 沈放鹤垂眸瞥了眼托盘上的官袍,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眉峰轻挑,目光斜睨着身前的祝无恙,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与炫耀: “这么多年了,老夫原以为这身官服要在庄里的祠堂供一辈子,没想到今日倒真派上了用场! 昔年定边府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户部三司推诿,竟拿不出半分赈灾银钱,是老夫变卖家产,连祖宅都贱卖给了晋地的盐商,凑了三十万两白银,才解了那燃眉之急! 官家听说后,感念沈某心系黎民,特吩咐织造局赶制了这身六品官袍赐下! 祝县令,你一个七品芝麻官,而今还有资格审问我这个六品官身之人吗?” 第310章 该作何解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借着戏台的高阔,传遍了台下的每一个角落,连戏台外的街巷都能听得真切…… 有不明就里的百姓已然低声议论,说沈庄主既有官家亲赐的官身,那祝县令这般相逼,怕是不合规矩…… 更有拜月山庄的仆从在台下附和,喊着“祝县令不可以下犯上”,场面一时有些纷乱…… 祝无恙的脸色却是沉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死死盯着那身官服,脚步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两步,抬手便要去翻看那锦缎下的官袍…… 沈放鹤身旁的下人忙欲阻拦,却被沈放鹤抬手止住,他冷笑一声: “祝县令想看便看,沈某行得正坐得端,这身官袍光明正大,何须藏着掖着?” 祝无恙的指尖触到官服的锦料,入手细腻,确是织造局特供的云锦,衣料上的绣纹针脚细密,补子上的纹样也符合六品规制,初看之下,竟无半分破绽! 可他偏生是个心细如发的,他的年岁虽说不大,却是打小就跟在老祝身边陪着他爹审案多年,最擅长从细节之处寻找端倪…… 祝无恙指尖抚过官服边缘,又翻看了衣领后的针脚,终于,他发现了那一处不易察觉的不同! 这官服的领口处,少了织造局特有的“御造”小印,且衣摆的开衩处,规制虽对,却少了官员朝服必有的暗纹标识! 他心中顿时有了底,抬眸看向沈放鹤,目光里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沈庄主,既是官家亲赐的六品官身,那便该有明确的品阶归属! 本县倒想问问,你这六品官身,具体从属于哪个衙门?平日里又管辖什么职务?是吏部铨选,还是吏部差遣?亦或是其他三司六部的属官?” 这一问,正打在了沈放鹤的七寸上! 他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方才那股倨傲的气势弱了几分,支吾了片刻,才强作镇定地回道: “我方才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这官袍是官家他老人家感念沈某心系灾民特赐的,并非实授官职,自然没有实际从属的衙门,也无半点实权。不过是个虚衔,聊表官家恩宠罢了。” 此言一出,祝无恙心中彻底笃定,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恍然大悟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了然,声音朗然,让台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本县竟是不知,我大宋还有赏赐商人官戴的特例! 只是沈庄主,你怕是忘了我大宋的律法了吧?我大宋《庆元条法事类》之中有明文规定,政商不同立,凡有官身者,无论实授还是虚衔,皆不可参与经商牟利! 而商人者,纵使有功于朝,亦不得授官入仕! 这两条,皆是律法铁规,一字一句,刻在刑部的律法碑上! 你既说这是官家赐下的六品官袍,那便是有了官身,可你如今仍是拜月山庄的庄主,庄中良田千顷,商铺数十间,房产、丝绸、茶酒皆有涉猎,日进斗金,这经商之实,天下皆知! 那本县倒想问问,你这身六品官袍,该作何解?” 祝无恙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戏台上下炸响! 百姓们的议论声再次响起,却与方才不同,多了几分质疑…… 大宋律法虽非人人能背,但政商不同立的规矩,却是坊间皆知的! 这些年,朝堂之上政商勾结的事其实并非没有,甚至屡见不鲜,那些有官身的人利用职务之便,私下经商,赚得盆满钵满,百姓们虽有怨言,却也敢怒不敢言…… 可像沈放鹤这样,明目张胆的拿出官家赐的官袍,却又守着偌大的拜月山庄经商的,却是闻所未闻…… 谁都知道,那些私下经商的官员,从不敢将官身与商道摆在明面上,皆是借着亲友的名义行事,可沈放鹤今日是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祝无恙步步紧逼,连刑具都搬上了戏台,他走投无路,才将这压箱底的六品官袍拿了出来,原以为这是免死金牌,却没想到竟被祝无恙揪着律法的漏洞,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沈放鹤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他装作没听懂祝无恙话中的深意,干笑两声,抬手抚了抚胡须,语气故作轻松: “祝县令年纪轻轻,倒是对律法钻研得透彻,沈某竟被你问住了! 只是这身六品官袍是官家所赐,沈某如何处置,难道还要事事都向你一个七品县令报备不成?”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这个该死的小县令说的一点都没错,这官袍确实只能当做恩宠,他依旧是商人身份…… 这些年,他将这官袍供在祠堂,从不敢穿出来,就是怕落人口实…… 在此之前,沈放鹤其实也有预感祝无恙有可能不会放过他,所以才会吩咐下人将这身官服随身携带,以防不测,想着能在关键之时将其拿出来压一压祝无恙,可他却没料到祝无恙竟是如此油盐不进,还偏生是个对律法了如指掌的硬骨头…… 祝无恙深知痛打落水狗的道理,此时此刻,又岂会让对方这般蒙混过关,他向前一步,逼近沈放鹤,目光如炬,语气愈发坚定,带着知县审案的威严: “沈庄主,休要顾左右而言他!本县再问你一次,还请你正面回本县的话!” 他此刻揪着这身官袍不放,并非是鸡蛋里挑骨头,而是心中早有盘算…… 若是沈放鹤坚持自己是六品官员,那便违反了政商不同立的大宋律法,拜月山庄所有的经营所得,皆是非法收入,抄家没产都是轻的! 若是沈放鹤承认自己仍是商人,那这官袍不过是官家的赏赐,并非实授,他根本没有资格以官身自居,更别说以此抗拒审案,甚至连穿都不能穿,只能供着,如此一来,沈放鹤拿出这官袍,便毫无意义,更无半分法理支撑! 这是一个死局,无论沈放鹤作何选择,都落了下乘! 第311章 做我的证人 沈放鹤被祝无恙逼得退了半步,背靠在戏台的木柱上,眼中闪过一丝恼羞成怒,语气也冷了几分: “年轻人就是性子急,怎么着?祝县令这是放着台上的案子不审,揪着老夫这身官袍不放,开始质疑老夫有无资格穿它了吗?” “正是!” 祝无恙寸步不让,一字一顿,声音震彻戏台道: “还请沈庄主正面回答本县的问题!你若是个官,就现在、立刻、马上穿上那身官服,本县自然依律,不会对你用刑,但是依然会向吏部参你,参织造局! 而你若只是个商人,就令你的下人将那身官服拿下去,好好供回你的拜月山庄,那身官袍,不是让你拿来抗拒审案的!” 沈放鹤的嘴唇动了动,还想狡辩,他抬眼看向祝无恙,眼中带着几分怨毒,又带着几分侥幸: “老夫是否有资格穿这身官服,与今日审案有何干系?祝县令莫不是想借着这点小事,故意拖延,想寻个由头治沈某的罪?” “干系甚大!” 祝无恙向前一步,目光如刀,直刺沈放鹤! “沈庄主,本县再问你一句,你到底敢不敢穿上那身官袍?!” 最后一句话,祝无恙是运用内力吼出来的,戏台的木柱都似被震得微微发颤,那股破釜沉舟的气势,让台下的百姓都噤若寒蝉,连拜月山庄的仆从,都不敢再随意出声…… 沈放鹤的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心中翻江倒海…… 他原以为这身在他看来绝对是免死金牌的六品官袍,拿出来便能让祝无恙投鼠忌器,至少能暂时免于刑具加身,大不了他日后再舍弃这半辈子熬来的家产,将拜月山庄的田产、商铺悉数上交官家,再花些银钱打通关节,兴许还能换得一条性命苟活…… 他在定县经营多年,手眼通天,从未见过如此硬气的官员,更没见过像祝无恙这样,油盐不进,步步紧逼,非要置他于死地的七品县令! 至于吗?! 他看着托盘上那身藏青色的官袍,那曾是他的荣耀,是他向家人炫耀的资本,如今却仿佛成了置他于死地的利刃…… 然而沈放鹤毕竟是纵横黑白两道多年的老油条,他的眼帘抬了抬,眸底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又被故作坦然的阴霾盖过…… 他望着手下端着的那身六品官服,喉结滚了滚,沉吟片刻,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犹自不肯放弃的狡辩道: “这么多年了,沈某每当看到这身官服,夜里都辗转难安,内心忐忑。没想到今日终是碰到祝县令这般的刚正好官,能替沈某将这官服归还给官家,了却沈某一桩心病。” 他的话刚落,戏台上静了一瞬,台下百姓却已是窃窃私语,不少人也已瞧出他这是眼见此路行不通,想借“归还官服”的由头,撇清僭越之罪,甚至还妄图给自己博几分“知趣”的体面…… 祝无恙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凝着凛然的怒意: “沈庄主的说法,怕是过于一厢情愿了。你本是一介商贾,这身官服即便是私下穿戴,同样也是僭越,是赤裸裸践踏我大宋律法! 更何况,今日本县在此设堂,从不是让你做什么选择,而是要你偿命!” 话音落,祝无恙眸色一沉,厉声呵令:“张五条!” 张五条早按捺不住,闻言上前一步,将沈放鹤死死摁住! 沈放鹤怎肯束手,双臂猛力挣扎,脖颈梗着欲要挣开,可他养尊处优多年,哪抵得过张五条的蛮力,不过片刻,便被强行按得双膝着地,重重磕在戏台的木板上,发出闷响…… 只是即便如此,他仍不死心,脖颈扭着,声音嘶哑地嘶吼: “粟知府!为沈某说句话啊!他祝无恙既无铁证,又无人证,凭什么就此羁押沈某?!” 公案之后,粟知府眉头紧锁,沉吟良久之后,他抬眼目光扫过祝无恙的坚定,又落向沈放鹤的那身六品官服,终是无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祝县令,你可要想好了。沈放鹤的六品官带虽非实授,却是官家亲口赐下,乃是皇恩! 下官若强行缉拿这戴皇恩的上官,他日若查明他并无你所言诸罪,后果可不止罢你的官那么简单。” 这话如重石砸在戏台之上,台下的私语瞬间歇了,人人都替祝无恙捏着一把汗…… 然而正主祝无恙闻言却是哂然一笑,眉宇间满是少年的意气风发,半点不见惧色: “他沈放鹤方才居然说下官没有人证?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下官生平,最是喜欢啃这种硬骨头!” 他说着,转身面向戏台下黑压压的百姓,朗声开口,声音透过夜风,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诸位父老乡亲,我大宋的天下,从不是哪一个人的天下,是由千千万万个你们这样的小家组成的天下! 沈放鹤口中的草民、贱民,不是蝼蚁,是活生生的人,是撑起大宋的根基! 此前,在他的迫害之下,于家、苏家、方家,还有中山路那数十个无辜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今日他能害了他们,明日,便可能是我祝家、王家、李家、宋家……是台下的每一个人! 在这厮的淫威之下,试问,谁能幸免?难道大家还想再经历一次中山路的惨案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或愤懑、或犹豫、或恐惧的脸,字字铿锵: “一家一室不安,我大宋,何以为安?! 今日,我祝无恙便以定县县令之身,将这沈放鹤讼告于这众春园戏台的临时公堂之上! 沈放鹤,你方才已然亲口承认,寿伯是死于你手,台下所有父老乡亲,皆是人证!” 祝无恙说着,向前一步,对着台下深深拱手,声音恳切: “诸位,我祝无恙恳请大家,做我的证人,可否?” 戏台之下,静了半晌,百姓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犹豫…… 沈放鹤在定边府地界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谁也怕惹祸上身…… 第312章 有点意思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人群中,之前那个表现最为踊跃的小伙子猛地举起手,声音清亮,穿透了寂静:“我愿意作证!” 他身旁的小兄弟,紧跟着也咬着牙,立刻举手附和:“我也愿意!” 这一声,如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有了人带头,那些被沈放鹤欺压过、失去过亲人的百姓,心中的愤懑终于压过了恐惧,有人振臂高呼: “我作证!” “我也作!” …… 呼喊声此起彼伏,群情激奋,震得戏台都微微发颤! 祝无恙望着台下沸腾的人群,眼中泛起温热,他双手抱拳,对着台下郑重作揖,深深一拜,以谢百姓信任…… 公案之后,粟知府望着这一幕,重重叹了口气,拿起案上的惊堂木,狠狠拍下! “啪!” 一声脆响,压过了所有的呼喊,戏台上下,瞬间鸦雀无声…… 粟知府站起身,沉声道:“即日起,本府受理此案!” 他说着,迈步走出公案,朝着戏台中央走去,当路过沈放鹤身边时,沈放鹤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粟知府的衣角,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哭腔: “知府大人!粟老哥!您可千万要帮我呐!” 粟知府垂眸,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眸光沉沉,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未发一言,便抽回了衣角…… 他继续向前,走到祝无恙面前,后者见状,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而粟知府却伸出双手,稳稳托起他下拜的身子,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凝重,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其他意味,他一字一句问道: “祝无恙,本府最后再问你一句,今日之事,你可敢担责?”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粟知府的目光,年轻人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声音坚定,掷地有声:“敢!” 一字落下,天地间似都静了一瞬! 粟知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转身,朗声道,声音传遍四方: “来人呐!根据大宋律法,将人犯沈放鹤,收押定边府大牢,待本府彻查其罪,禀明官家,依法论处!” “好!知府大人明察!” “祝县令为民做主!” …… 欢呼声瞬间炸响,百姓们拍手称快,有人甚至激动得落泪,朝着戏台连连作揖…… 祝无恙后退一步,对着粟知府再次郑重一拜,谢他秉公决断;又转身,对着台下百姓深深一拜,谢他们挺身而出……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纵使衣衫微乱,却如一株青松,立在戏台之上,成了百姓心中一道不灭的光…… 满堂欢庆,锣鼓似的欢呼声飘出众春园,飘向定边府的大街小巷…… 只是无人注意的地方,戏台对面的望春楼之上,三楼临窗的雅间,窗帘半掩,藏在暗处的几人,正自斟酒,目光冷冷地盯着戏台上的一切,与楼下的欢腾,恍若两个世界…… 雅间内,一人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瓷杯与木桌相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语气阴鸷,满是不耐: “怎么办?这个沈放鹤,真是废物一个!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暴露了自己,简直是个累赘!” 主位之上,坐着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听他声音淡淡,带着一丝狠戾的笑意: “还能怎么办?既然他留了把柄,我们便学学他,杀人灭口,永绝后患便是。” 他说着,抬眼看向对面的一人,语气带着几分客气,却又不容拒绝:“霍老哥,今日之事,便劳烦你了。” 那人正是霍生罚,武道榜排名第三十的顶尖高手,他闻言挑了挑眉,指尖伸进酒杯里面,湿润了一下手指,随后漫不经心地问道:“杀哪个?” 主座的锦袍男子轻笑一声,声音里透着冰冷的肆意:“我向来不喜欢做选择。” 一句话,便定下了杀机:沈放鹤不能留,祝无恙,也不能留…… 而此时的戏台上,祝无恙正对着台下百姓抱拳作揖,致谢之声不绝于耳…… 忽然,他耳尖微动,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破风之声,那声音快得惊人,带着凛冽的杀气,直逼戏台而来! 祝无恙心头一凛,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粉色身影如鬼魅般,从望春楼的方向暴掠而来,身形快如闪电,目标赫然是被衙役押着的沈放鹤! 千钧一发之际,祝无恙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喊人,脚下一点,身形如箭,瞬间冲上前,死死挡在沈放鹤的身前! “嘭!” 双掌相接,发出一声闷响! 那粉色身影正是霍生罚,他与祝无恙对掌之后,不由得轻咦一声,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眼前这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远超他的预料! 霍生罚的身影不过微微一顿,祝无恙却被那强横的内力震得连连倒退,后背狠狠撞在身后刚好被羁押着路过的沈放鹤身上! 沈放鹤猝不及防受了这股巨力,瞬间口吐鲜血,身子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戏台的木板上,昏死过去,却也因这一撞,堪堪躲过了霍生罚的致命一击,捡回了一条性命…… 祝无恙踉跄数步,终于抵住了身形,掌心火辣辣的疼,胸口更是翻江倒海,气血汹涌,一口鲜血险些喷薄而出! 他死死咬着牙,将那口血强行咽了回去,堪堪压下了翻涌的内伤…… 只是他这强行压伤的举动,在霍生罚看来,却是赤裸裸的挑衅! 堂堂武道榜第三十的顶尖高手,蓄力一掌,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接下,这已是折了他的脸面! 更何况,他还记得第一次与祝无恙相见的那晚,这厮竟还故作柔弱,声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这般欺瞒,再加上今日的挑衅,让霍生罚眼中的惊讶瞬间化作了冷冽的杀意…… “有点意思,倒是看走眼了!” 霍生罚轻笑一声,声音里却无半分笑意,掌心再次凝聚内力,又是一掌拍来! 第313章 硬刚三十 这一次,掌风更劲,杀气更浓,目标赫然从沈放鹤,换成了祝无恙! 祝无恙见状,亡魂皆冒! 方才那一掌,他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内力紊乱,此刻强行再接这一掌,纵使不至于当场殒命,也必定身受重伤,怕是要卧床数月才能恢复…… 可电光火石之间,哪里容得他多想半分! 霍生罚的掌风已至眼前,带着刺骨的寒意,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祝无恙咬碎牙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倒! 只要他倒了,沈放鹤必死,今日所有的努力,所有百姓的期望,便都成了泡影! 他强提一口气,调动全身所有的内力,汇聚于双掌,迎着霍生罚的掌风,硬着头皮拍了上去! “轰——!” 双掌相撞! 这一次,没有半分缓冲,强横的内力正面短兵相接,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音爆之声,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 戏台之上,衙役们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有的甚至摔坐在地;戏台之下,离得近的百姓,被这股巨力震得向后倒去,惊呼连连! 祝无恙只觉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那股强行压下的鲜血,再也忍不住,顺着嘴角溢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衫! 他踉跄着后退数步,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带着一口血沫…… 如他自己所料,他是真的受了重伤,全身的内力就跟被打散了一般的四下乱窜,如同脱缰的野马,又夹杂着霍生罚侵入体内的阴寒内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疼得他几乎晕厥! 可他的脊背,依旧倔强地挺着,双眸死死盯着霍生罚,未有半分退缩! 他深知,自己此刻绝不能倒下,只要他倒了,霍生罚必定会痛下杀手,届时,无人能挡! 霍生罚借着反震之力,倏然后退数步,稳稳落地…… 他看着单膝跪地、嘴角淌血却依旧目光如炬的祝无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了浓烈的杀意! 这个年轻的县令,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实力,今日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 他正欲再次出手,却忽闻四周传来阵阵呼喊:“保护大人!”、“拿下刺客!” 原来,方才的两声巨响,终于引来了周围的护卫与衙役…… 今晚戏台周围,因大小官员云集,驻守了不少身手不错的官差与护卫,他们反应过来后,立刻操起兵器,朝着霍生罚围攻而来,训练有素,瞬间便将霍生罚围在了中央! 霍生罚见状,眉头微皱,冷冷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众人…… 他虽是顶尖高手,可官差人数众多,且个个手持兵器,若是继续纠缠下去,必定会引来更多的人,届时他怕是难以脱身…… 更何况,他的目标本是杀人灭口,如今沈放鹤昏死,祝无恙身受重伤,虽未毙命,却也已是强弩之末,再纠缠下去,得不偿失…… 霍生罚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知见好就收,他猛地掌风一扫,逼退身前的几名衙役,随即脚下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远方掠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道粉色的残影…… 护卫与衙役们追出数步,见他身法极快,根本追不上,只得作罢,连忙回身,冲向戏台…… “祝县令!” 粟知府离得最近,随即快步上前,见祝无恙单膝跪地,嘴角淌血,脸色惨白如纸,不由得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去扶。 “你怎么样?快传医官!” 祝无恙被粟知府扶起,勉强站稳身形,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依旧坚定:“下官无碍……沈放鹤……看好了……” 他说着,目光看向不远处昏死在地的沈放鹤,心中悬着的那根弦,终于稍稍松了些…… 然而戏台下的人潮还未完全散去,宝姨她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拨开仍在议论纷纷的百姓,挤到祝无恙身边时,几人的脸色齐齐沉了下来…… 祝无恙立在那处,脊背已没了方才在戏台上怒斥沈放鹤时的挺直,肩头微垮,素来清亮的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连唇色都褪了几分,往日里那股少年县令的意气风发,此刻竟消散得无影无踪…… 宝姨心细,一眼便瞧出了不对劲,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他又怕碰着他的伤处,声音里满是关切与焦灼: “无恙,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难看到这个地步?” 她的话音刚落,盛潇潇也快步上前,秀眉紧蹙,方才祝无恙与霍生罚对掌的那一幕,还清晰地映在她的脑海里…… 两道掌风相撞时掀起的气浪,祝无恙微微踉跄的脚步,都让她心下不安…… 她伸手扶住祝无恙的胳膊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更是心头一紧,急声问道: “我方才明明见你与那人对了两掌,你是不是受了内伤?” 盛潇潇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几人心上…… 洪巧燕亦是当即便伸手扶住祝无恙的另一侧胳膊;其他人虽沉默,却也上前半步,目光紧紧锁在祝无恙身上,眼底满是担忧…… 方才在戏台下负责引导起哄的两个半大小子,赫然就是青玉与青禾,此刻见到祝无恙的凄惨模样,兄弟俩急的眼睛都红了,却也压抑着不敢声张…… 周遭还有零星的百姓余光扫来,几人这般紧张的模样,险些引来了旁人的侧目,闻听盛潇潇的话,更是屏着呼吸,一瞬不瞬地看着祝无恙,生怕从他口中听到不好的答案…… 祝无恙此刻正强压着体内的翻涌,如今被几人一问,那股憋闷感愈发浓烈…… 他咬了咬舌尖,借着那一丝刺痛勉强稳住心神,不想让旁人看出端倪,更不想让身边几人太过惊慌,便努力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极浅的笑容,轻轻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嗯,些许内伤!别让其他人看出来,赶紧扶我回府。” 第314章 昏迷 他的声音带着相当明显的虚弱,落在几人耳中,更让人心焦…… 几人瞬间反应过来,此时不是追问的时候,此番刚经历沈放鹤一案,鱼龙混杂,霍生罚又不知所踪,若是祝无恙受伤严重的消息传出去,难免霍生罚去而复返! 洪巧燕与盛潇潇当即一左一右架住祝无恙的胳膊,将他的身子稳稳扶住,宝姨与崔响则一前一后护着,其余之人负责在前开路,拨开仍在流连的百姓,快步朝着祝府的方向走去…… 祝无恙此刻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体内的内力乱作一团,那股从掌心窜进来的浊流,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每走一步,胸口便传来一阵刺痛…… 他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盛潇潇与洪巧燕的肩膀上,头微微垂着,敛去眼底的痛楚…… 路过的百姓瞧着这光景,只当是年轻的祝县令审案有功,被两位姑娘相扶着,倒惹来几声打趣,说祝大人艳福不浅,左拥右抱…… 这些闲话飘进祝无恙耳中,他却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只在心底暗自懊恼……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次是托大了,霍生罚不愧是天下排名第三十的绝顶高手,实力之强悍,远在他意料之上! 那掌力刚猛霸道,带着一股阴寒的后劲,他若是当时避其锋芒,而非硬接,也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可世上从没有后悔药,他此刻满心都是悔意,恨自己一时意气,更担心霍生罚不会善罢甘休…… 那厮随沈放鹤作恶多端,如今沈放鹤伏法,霍生罚被断了财路,极有可能怀恨在心,若是此刻追来,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应对,届时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身边这些跟着他的人,恐怕也会遭殃…… 一路疾行,几人不敢有半分耽搁,脚下生风,好不容易才走到祝府门前,府里的几个下人见几人神色匆匆,祝无恙被架着,也不敢多问,福伯连忙开了门,引着几人往里走…… 刚进府门,祝无恙便再也撑不住,低声道:“快,扶我去书房。” 洪巧燕与盛潇潇不敢怠慢,架着他快步进了书房,将他扶坐在软榻上…… 祝无恙靠在榻边,缓了几口气,只觉得体内的紊乱愈发严重,若是不及时调理,恐怕经脉都会被这股乱气冲损! 他强撑着坐直身子,看向洪巧燕,急声道:“青玉、青禾,速去烧水!巧燕,速去取纸笔来!” 青玉、青禾应声而去,洪巧燕亦是片刻便将纸笔端来,铺在案上,盛潇潇见状,当即主动上前说道: “你身子不适,莫要动气,我来替你代笔,你说便是。” 祝无恙点了点头,此刻他连握笔的力气都快没了,盛潇潇代笔,倒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闭上眼,凝神感受着体内的伤势,那股阴寒的内力在肺腑与经脉间游走,所过之处,皆是刺痛,他一边在脑海里梳理着对症的药材,一边缓缓开口: “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四钱,生地五钱,还有……丹参,要六钱,化瘀通络……通……他姥姥……” 盛潇潇握着笔,笔尖在宣纸上快速滑动,将他说的药材与剂量一一记下,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书房里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气氛紧张而压抑…… 可祝无恙的话,才说到一半,刚提及“他姥姥”,体内那股强压着的伤势,突然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压制不住! 那股阴寒的内力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骤然一黑,胸口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只觉得喉头一甜,脑袋一歪,便直直地倒在了软榻上,双目紧闭,彻底失去了意识…… “公子!” “祝无恙!”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宝姨手中刚端来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洒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快步扑到软榻边,伸手扶住祝无恙的头,声音都在发抖:“无恙,你醒醒!醒醒啊!” 盛潇潇手中的笔掉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大片墨迹,她连忙转身,蹲在榻边,伸手探向祝无恙的鼻息,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息,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心下的焦灼却更甚…… 洪巧燕急得眼圈都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只知道喊:“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 崔响此刻倒是最镇定的,她虽是仵作,却也略通医术,当下上前一步,拨开众人,伸手搭在祝无恙的腕脉上,指尖刚触到他的脉搏,脸色便骤然大变! 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祝无恙体内的内力极度紊乱,而且十分微弱,有一股阴寒的后劲,竟还在不断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隐隐已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 “不好!” 崔响收回手,声音凝重的继续说道:“他体内的乱气冲脉,再耽搁下去,轻则经脉尽断,重则走火入魔,性命难保!”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几人耳边,宝姨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盛潇潇扶住她,指尖冰凉,却强撑着问道: “响妹,那现在怎么办?快,我们去请大夫!” 可话一出口,几人便陷入了绝望…… 此刻已是深夜,县城里的医馆早已闭门,寻常的大夫,本就治不了这种内力逆行的内伤,更何况祝无恙的伤势这般凶险,寻常大夫来了,也只是束手无策…… 而祝无恙方才只说了一半的药方,残缺不全,根本无从抓药! 一时之间,书房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几人沉重的呼吸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敲得人心慌意乱…… 宝姨扶着榻沿,身子微微颤抖,脑海里飞速思索着能救祝无恙的人…… 她来定县也没多久日子,谈不上见多识广,更无从知晓能救祝无恙的江湖奇人,突然,一个身影在她脑海里闪过,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急声道: “我想起来了!砖路镇观音禅院的静岸师太,我听静心师太提到过她这位师妹,说她是江湖上有名的医道高人,最擅长治疗内伤与经脉错乱之症!” 第315章 登徒子 静岸师太的名声,几人当然略有耳闻,如此前辈高人,此前虽并未有所交集,但是祝无恙身为定县父母官,对方应该会出手相助,崔响当即点头,沉声道: “事不宜迟,我留在府中,以银针封住他的几处大穴,暂时稳住他的伤势,不让乱气继续冲脉。 宝姨,你与姐姐快马加鞭赶往观音禅院,请静岸师太前来,切记,一定要尽快!” 此刻,时间便是性命,容不得半分耽搁,宝姨当即应下,抹了抹眼角的湿意,沉声道: “好!我与潇潇这就去!崔姑娘,无恙就拜托你了!” 崔响颔首:“放心,我定拼尽全力稳住他的伤势,你们速去速回!” 盛潇潇也立刻回过神,快步走出书房,去牵府中最快的两匹骏马…… 宝姨紧随其后,两人一路疾行,出了祝府大门,夜色如墨,定县的街巷里一片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曳…… 两人翻身上马,拉紧缰绳,盛潇潇看了一眼祝府的方向,眼底满是担忧,又转头看向宝姨,沉声道:“宝姨,走吧!” 宝姨点了点头,扬手一甩马鞭,“啪”的一声,清脆的鞭声划破夜空,两匹骏马扬蹄疾驰,朝着城西观音禅院的方向奔去…… 而祝府的书房里,崔响已取出银针,凝神静气,将一根根银针精准地刺入祝无恙的几处大穴,银针入体,祝无恙原本紧绷的眉头,稍稍舒展了几分,可脉象依旧微弱,那股乱窜的乱气,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未根除…… 十日后…… 观音禅院的后山,素来少有人至。 平日里只有些扫叶的杂役、采薪的樵夫偶尔经过,今日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内急,搅出了几分尴尬又滑稽的热闹…… 离禅院主殿约莫半里地,一条被人踩得发白的小径蜿蜒而上,两旁草木稀疏,放眼望去尽是光秃秃的黄土坡,只零星立着几株歪脖子松树,枝桠枯瘦,连遮阴都勉强,更别提藏人了…… 此时一个身着青布丫鬟装束的女子,正沿着小路慌慌张张地小跑,她一手紧紧捂着小腹,眉头拧成一团,双腿微微夹着,脚步又急又乱,显然是憋得狠了,一双杏眼左右乱瞟,嘴里小声嘟囔着: “该死……怎么偏在这个时候……这后山连个遮拦的地方都没有……” 她本是跟着自家夫人来观音禅院的,夫人此刻在正殿与静心师太聊着天,而她一时贪凉,独自溜到后山透气,谁知腹中一阵绞痛,尿意汹涌而来,顿时慌了手脚…… 这后山光秃秃一片,莫说茅厕,连一丛茂密些的灌木都寻不见,若是就地解决,万一被人撞见,颜面何存? 丫鬟急得眼眶都红了,脚步不停,胡乱往前奔去……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之际,目光陡然一亮,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坡地上,孤零零立着一间简陋的茅草屋,屋顶铺着泛黄的稻草,四壁用泥土和木棍糊成,虽简陋,却好歹是个遮蔽…… “有救了!” 丫鬟心中一喜,也顾不上矜持,扭捏着加快脚步,朝着茅草屋快步跑去……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茅草屋前的空地上,摆着一张破旧的竹制躺椅,椅上正躺着一个身材粗壮的黑脸大汉…… 那人敞着衣襟,露出鼓胀的胸膛,一手搭在腹上,一手枕在脑后,双目紧闭,似是在闭目养神,呼吸平稳,竟像是睡得沉了…… 丫鬟脚步一顿,脸上腾地泛起红晕,进退两难……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是内急难耐,只好上前几步,微微福身,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十足的窘迫: “这位……这位大哥,敢问附近可有茅厕?” 那黑脸大汉闻言,眼皮慢悠悠地抬了抬,一双眸子倒是清亮,只是那张脸却是黑得发亮,轮廓本就硬朗,此刻配上一身浮肿的粗壮身形,看着竟有几分凶相,全然不似寻常的行脚僧人或是香客…… 他扫了丫鬟一眼,见她捂着肚子、面色涨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嘴角一咧,爽快应道:“有啊!” 丫鬟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追问:“不知茅厕在何处?还请大哥指点一二,小女子……实在急得很。” 谁知那黑脸大汉非但没有起身引路,反而懒洋洋地往躺椅上一靠,抬起粗黑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往四周光秃秃的坡地随意一划,笑道: “这不到处都是嘛?荒山野岭的,哪来那么多讲究,就地解决得了,又没人看你。” 这话一出,丫鬟的脸瞬间从通红涨成了青紫,又羞又气,当即跺了跺脚,尖声道: “你这人怎地如此说话!这光天化日的,如何能就地解决?既然有茅厕,你倒是明说在哪里啊!” 见丫鬟气得胸脯起伏,眼圈都红了,黑脸大汉才收了戏谑之色,坐直了几分,摆着手正色道: “别急别急,是我玩笑开过了。你放心如厕,我这就背过身去,绝不动弹分毫。咱可是正经人,说不偷看,就一定不偷看,你尽管放心。” 说罢,他当真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丫鬟,宽阔的脊背堵在前方,倒真像是要守礼避嫌的模样…… 可这番举动,在丫鬟看来更是登徒子行径,她气得柳眉倒竖,狠狠啐了一口:“登徒子!无赖!” 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她恨恨地瞪了那大汉的背影一眼,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最终锁定了离茅草屋最近的那棵歪脖子松树,虽说树干不粗,好歹能挡一挡身前,至于后面嘛,算了,顾不得腚了…… 她咬着牙,快步朝那棵树后奔去,只想速速解决这场难堪…… 就在丫鬟的脚刚踏到树后,准备松口气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一股羞愤欲绝的热浪直冲头顶…… 只见那棵松树后,一个身着浅青短打、身形单薄的少年,正蹲在地上,两瓣白花花的屁股露在外面,屁股下面则是屎尿齐流,显然是正在进行之中…… 第316章 山野村夫 少年听得脚步声,猛地回头,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少年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嘴巴张成了o型,蹲着也不是,猛地站起来也不是,双手慌乱地想去遮掩,却又怕一不小心蹭一手,于是整个人就那么僵在原地,窘迫得几乎要哭出来…… 而那个丫鬟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比方才那黑脸大汉的脸还要黑,整个人欲哭无泪……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唯一能遮身的树后,竟藏着这么一个人! 她下意识地往后急退几步,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回头狠狠瞪了那个背身而立的黑脸大汉一眼,心中把他骂了千百遍,那厮分明是故意的!这登徒子就是故意耍弄她! 来不及多想,她捂着肚子,带着一身的怨气和羞恼,跌跌撞撞地朝着更远的另一棵松树奔去,只求这次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 就在这时,那黑脸大汉似是猛然回过神来,拍了一下额头,猛地直起身,转过身大声喊道:“姑娘!等等!那棵树后面……” 可惜,他的提醒终究是晚了一步。话音落下时,丫鬟已经撞破了那番难堪的场景,徒留一地尴尬…… 没过多久,那蹲在树后的少年提好裤子,一脸委屈地跑了回来,走到黑脸大汉面前,噘着嘴埋怨道: “公子!你明明知道我在那棵树后面出恭,怎么还指给那个丫鬟过去?这下……这下我可被她看光了,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啊!这可咋办?” 这黑脸大汉,并非什么粗野的莽夫,正是前不久历经生死大劫的祝无恙! 前些日子,他硬接霍生罚两掌,导致内力乱窜,身受极重内伤,险些走火入魔、经脉尽断! 幸得观音禅院的静岸师太出手相救,以深厚内力为他疏导经脉,又配以独门丹药调理,才捡回一条性命…… 而后为了治伤方便,便将祝无恙安排至这后山的茅草屋中,居住至今…… 只是由于他当时的内伤过重,体内水气淤积,周身浮肿未消,原本清瘦挺拔的身形,此刻粗壮了一圈,脸庞也因气血不畅、药石浸染,变得漆黑一片,与往日那个文质彬彬、面如冠玉的白皙书生模样判若两人,莫说旁人了,便是昔日旧友迎面走来,恐怕也认不出他…… 而眼前这个满脸委屈的少年,正是他贴身侍从青禾…… 祝无恙看着青禾窘迫又委屈的模样,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伸出肿胀的大手,揉了揉青禾的头顶,歉然道: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疏忽了,方才只顾着逗那个小丫鬟了,竟把你在那儿的事给忘了。” 他顿了顿,又皱起眉,数落道:“你也别光怨我,谁让你路过山下时又去喝那溪里的生水?怎么就不涨记性? 这观音禅院香火旺盛,僧众、香客成百上千,洗衣的、洗菜的、乃至漱口水、洗澡水,尽数排入那溪中,水脏得很! 你喝了不拉肚子,谁拉肚子?也是活该受这份罪。” 青禾被说得哑口无言,挠了挠头,小声嘟囔:“我哪知道那水那么脏……下次再也不敢了。” 两人正说着,方才那个丫鬟已经解决完急事,整理好衣裙,满脸怨气地走了回来…… 她走到祝无恙和青禾面前,先是狠狠瞪了二人一眼,目光在青禾泛红的脸上扫过,又飞快移开,随即板起脸,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通告意味: “你们两个,就是在后山暂住的外客吧?” 祝无恙挑了挑眉,没有否认,只淡淡应道:“正是,在下在此静养,叨扰宝刹了。” 丫鬟冷哼一声,仰着下巴,语气不容置疑:“我家夫人乃是城中富户,今日特来禅院礼佛,静心师太也已经应允,将这后山的茅舍腾给我家夫人暂住静养。师太说了,你们今日便须收拾东西搬走,不得耽搁。” 说罢,她又斜睨了祝无恙一眼,想起方才的羞辱,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这般不知礼数、随意占着禅院地界的,也该早早腾地方,免得污了我家夫人的眼。” 祝无恙眼睫微垂,听着身前小丫鬟尖着嗓子数落,心中早已如明镜一般通透…… 静心师太是何等通透之人,自他入山养伤至今,对于他是定县县令的身份,却始终守口如瓶,半分未曾向外人透露…… 也正因如此,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才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将他视作借宿禅院的山野粗人,肆意轻慢…… 昨日静岸师太亲至禅房为他诊脉,指尖搭在腕间片刻,便颔首言明内伤已稳,淤气渐散,今日便可下山静养! 他本想着悄无声息离去,不扰禅院清修,没料到竟遇上这桩闹剧,倒也算山间一段无趣的小插曲…… 祝无恙面上不动声色,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顺着丫鬟的话头缓缓开口,嗓音因内伤未愈略显低沉沙哑: “哦?你家夫人是城中富户?敢问是哪家员外的夫人?” 那丫鬟正说得唾沫横飞,冷不丁被他这般反问,猛地一怔,圆睁的杏眼眨了两下,脸上的骄横瞬间僵住,转而浮起几分不自然的慌乱…… 她上下打量着祝无恙,此刻的他肤色黝黑粗糙,身形也因内伤损耗而肿胀的很不协调,全然没了公堂之上身着官袍时的威仪,活脱脱一副乡野汉子的模样…… 丫鬟定了定神,重拾先前的跋扈,扬着下巴啐道:“你瞧你黑得跟灶底炭似的山野村夫,说了你也不认得,瞎打听什么?!少在这里攀扯,赶紧腾了禅房,别耽误我家夫人歇息!” 一旁侍立的青禾当即横眉倒竖,攥紧了腰间的短穗,迈步便要上前理论…… 他自幼随祝无恙左右,何曾见过自家公子被人如此轻贱,当即怒声喝道:“你这丫头好生无礼!我家公子乃是……” “不打紧!” 祝无恙抬手轻轻按住青禾的臂膀,抬眼望向那丫鬟,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浅笑,随后说道: “青禾,莫要动气。如今我这副模样,确实与山野村夫无异,怨不得旁人误会。” 第317章 沈夫人 他自然懒得与这势利眼的丫鬟多解释什么,如今这副面容,刚好可以为他避开市井眼光,安心养伤…… 祝无恙哂然摇头,语气平和的说道:“行吧,既是夫人要住,小可这就给你家夫人腾地方,绝不耽搁。” 青禾见状,只得压下心头火气,顺着祝无恙的话头应道:“嗯,宝姨和盛大小姐她们早就在山下备好了马车,就等公子下山,回家调养。” 祝无恙微微颔首,吩咐道:“青禾,将我的换洗衣物与相应杂物收拾妥当,我们这便下山。” 主仆二人转身拾阶而下,身后那丫鬟竟寸步不离地跟了上来,青禾走了数步,察觉身后脚步声紧随,猛地回头,狡黠一笑,故意扯着嗓子打趣道: “你跟着我们作甚?莫不是还等着我解大手?难不成你喜好闻那个味道?” 那丫鬟何曾听过这般粗鄙之语,瞬间涨红了脸,一脸嫌恶地往旁侧躲了躲,狠狠啐了一口: “呸!你好恶心!少在这里胡言乱语!这山间就这一条下山的路,我不过是下去寻我家夫人,谁稀罕跟着你们!” 她越说越气,指着祝无恙与青禾的背影骂道:“主子是登徒子,仆从也这般不着调,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祝无恙无端被青禾这番胡闹殃及,无奈地侧眸瞥了身旁的青禾一眼,后者吐了吐舌头,知晓自己失言,赶忙捂住嘴,乖乖垂首跟上,再不敢多言…… 三人沿着青石阶蜿蜒而下,松影斑驳,禅钟悠远,不多时便抵达山脚…… 只见山门下的廊檐下,宝姨与盛、崔姐妹俩,以及洪巧燕都在那里静立等候,身旁还停着他的那辆青布帷幔的马车,而张五条与青玉则正坐在车辕上开心的聊着什么…… 只是在廊下另一侧,静心师太正与一女子低声交谈…… 祝无恙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那女子身上,目光微微一凝,那女子身着一身素色襦裙,面料虽素净却质地精良,裙摆绣着暗纹折枝兰,头上未戴珠翠,只别着一朵洁白的素馨花,鬓角发丝微垂,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哀戚,分明是家中刚遭大丧的守孝之人…… 起初祝无恙并未多想,只当是城中前来祈福的官眷,毕竟定县富庶之人不在少数,士绅家眷亦是常来禅院求平安、悼亡人…… 可当他迈步走近,女子闻声缓缓转过头时,祝无恙的脚步骤然顿住,眼底平静被瞬间打破,心头猛地一震…… 这张脸,他曾经见过! 眼前这位女子,正是沈放鹤的原配夫人! 沈放鹤虽然已经伏法,按律家产查抄,亲眷遣返原籍,沈夫人也本该离了定县,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山间禅院,还一身孝服,显然是在为沈放鹤守丧…… 祝无恙的心跳微微加快,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沈放鹤一案,虽已结案正法,可其中仍有几处疑点如鲠在喉,就比方说那辆豪奢的白色马车…… 如今沈放鹤已被府台衙门身首异处,死无对证,这世间能知晓其中隐情、摸清沈放鹤底细的,恐怕唯有眼前这位朝夕相伴的原配夫人…… 沈夫人自然未曾认出此刻大变样的祝无恙,毕竟与当初那个眉目清朗、威仪凛然的祝县令可以说是判若两人,纵是日日相见的熟人,骤然相见也难辨认,更何况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沈夫人…… 她戚戚然的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扫了祝无恙一眼,便要移开目光…… 按常理,祝无恙大可装作不识,径直登车离去,不必节外生枝。可那些悬而未决的疑点,始终在他心头盘旋不去,若是得不到合理的解答,终归有些遗憾…… 于是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文士礼,语气沉稳平和:“见过沈夫人。” 沈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行礼弄得一愣,抬眸细细打量着祝无恙,眉头微蹙,目光在他黝黑的面庞上反复逡巡,终究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疏离: “恕老身眼拙,实在想不起阁下是谁。莫非是亡夫昔日的旧友?” 她口中的“亡夫”二字,说得平淡,却藏着难以言喻的凄楚,想来这几日的重大变故,早已磨尽了她的情分,只余下守寡的凄凉…… 一旁的宝姨见状,急得连连朝祝无恙使眼色,眼底满是担忧…… 沈放鹤乃是重犯,其亲眷本就该避之不及,就算祝无恙是本地县令,亦是亲手将沈放鹤当众归案之人,也不应该再私底下有所接触…… 更何况如今祝无恙的内伤并未完全痊愈,身份又有些特殊,贸然相认,万一激起什么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青禾也攥紧了公子的衣袖,轻轻扯了扯,示意他快走…… 可祝无恙仿若未觉,目光坚定地望着沈夫人,没有丝毫闪躲,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嗓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夫人误会了,我与尊夫,怕是谈不上什么朋友。” 他顿了顿,在沈夫人错愕的目光中,缓缓报出身份:“在下定县县令,祝无恙。” 话音落下,廊下瞬间陷入死寂…… 静心师太手中的佛珠骤然停顿,抬眸望向祝无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宝姨与青禾皆是脸色一变,惊呼欲出,又强行咽回;那方才还嚣张跋扈的丫鬟,此时却是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骄横荡然无存,只剩极致的惊恐与慌乱,双腿微微发颤…… 而沈夫人,原本戚戚然的面容猛地僵住,那双黯淡的眼眸骤然睁大,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黝黑粗陋的“山野村夫”,嘴唇哆嗦着,半晌发不出一个音节,原本苍白的面色,更是瞬间褪得毫无血色,连头上的素馨花,都似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震得微微颤动…… 祝无恙立在原地,脊背挺直,此刻虽身着布衣,却自有一番为官者的凛然气度,静静等待着沈夫人的反应…… 第318章 记错了吧 自沈放鹤被知府衙门判了走私火药、戕害人命的重罪,押赴法场正法不过两三天,拜月山庄被抄家封门,昔日钟鸣鼎食的沈家一夕倾颓,府中姬妾仆从四散奔逃,唯有贴身丫鬟小翠寸步不离,愿意陪着沈夫人躲进这禅院后山,只求伴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良久,满眼都是悲戚之色的沈夫人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的哽咽强压下去,抬眼看向祝无恙,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祝大人,民妇的心情,您也看在眼里。我夫君已被正法,拜月山庄灰飞烟灭,沈家再无翻身之日。 如今民妇一心向佛,只求在这观音禅院后山长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不问尘俗,不问旧案。 敢问祝大人,祝大老爷,您究竟还想咋样?” 她的话里裹着刺骨的寒意,既有丧夫之痛,更有对祝无恙满腔的怨怼,字字如冰,砸在禅房外的走廊里,激起细碎的回响…… 小翠站在沈夫人身侧,眼圈通红,攥着衣角,满眼戒备地盯着祝无恙,生怕这位县太爷再刺激自家主母…… 祝无恙微微颔首,语气谦和,并无半分官威的解释道: “沈夫人言重了,本县绝非有意搅扰清修,更无逼迫之意。 只是沈庄主一案,事关走私火药与于家小姐于瑶惨死两桩重案,知府衙门虽已结案归档,但本县反复核查卷宗,总觉得尚有几处疑点未明,脉络不通,恐有冤抑未申,或是有其他共犯漏网。 此番相询,并非问罪,只是想请教沈夫人一二,为本案解惑,还死者一个公道。” “公道?” 沈夫人闻言,陡然发出一声凄苦的笑,笑声嘶哑,在空寂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人都没了,知府衙门的朱批都落了印,斩令都执了行,如今再谈疑点,再说道理,还有何用? 多一些疑点,少一些疑点,不过是给官府添些谈资,于我沈家,于死去的放鹤,半分益处都无。 祝大人身居县令之职,自有无数公务要理,何必在这已定的旧案上多此一举,平白惹人心烦?” 她的怨气并非无的放矢…… 沈放鹤虽涉火药走私,罪证确凿,但于瑶被杀一案,知府衙门不过是凭着沈放鹤与于瑶之间曾发生过的不正当关系,便以此为依据草草定案,将两案并审,速判速决,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藏着敷衍了事、尽快结案的心思…… 反正走私火药已经足够杀沈放鹤百十回了,也就不差于再多填一条人命…… 沈夫人心中对此未必没有疑虑,只是夫君已死,家破人亡,再争再辩,不过是徒增伤痛,索性心死避世…… 祝无恙心中了然,这般对着满心悲戚与怨气的妇人循循善诱,不过是隔靴搔痒,非但解不开心中疑团,反倒会让对方愈发抵触…… 他沉吟片刻,当即改了策略,收起探案的锋芒,换上一副体恤民生的关切模样,顺着沈夫人的话躬身致歉: “夫人教训得是,是本县考虑不周,只顾着查案,忽略了夫人的丧夫之痛。既然夫人不愿再提旧案,那本县便不问了,绝不再扰夫人清修。” 沈夫人闻言,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指尖的佛珠捻动得慢了些,显然没料到这位以断案精准着称的县令会如此爽快退让…… 祝无恙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温和,看似随口提及,实则直奔要害: “只是本县两日前差人打探民情,偶然得知一桩旧事。 沈庄主生前,曾将一辆豪奢马车藏匿在于海的别院之中,那马车通体以白檀木为骨,裹锦镶银,配饰皆是上等琉璃,价值不菲! 如今却是依旧停在前任县令于海的院内,无人过问。 拜月山庄既已被知府衙门抄家贴封,府中资财尽数充公,夫人如今栖身禅院,手头想必不宽裕。依本县之见,夫人何不托人将那辆马车变卖? 白檀马车市价极高,即便省着些花销,也足够夫人与小翠姑娘一两年的吃喝用度,不必在禅院苦熬清苦。” 他说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沈夫人与小翠的神情,这是他布下的关键一棋…… 那晚于府命案发生之时,那辆白色马车曾经出现在于府门外,而这也是知府衙门将沈放鹤定为杀于瑶真凶的关键佐证之一…… 可他暗中核查,拜月山庄的户籍账册、车马登记中,从未有过白檀马车的记载,此番故意抛出此事,便是要试探沈家母女是否知情…… 走廊附近瞬间陷入死寂,沈夫人原本平和的面容猛地一滞,原本黯淡的眼眸里骤然涌起浓重的疑惑,眉头紧紧蹙起,嘴唇微张,显然是闻所未闻: “白檀豪奢马车?藏在于海院中……” 她重复着这句话,语气里满是茫然,转头看向身侧的小翠,询问道: “小翠,你可曾听过老爷有这般一辆马车?” 小翠比沈夫人更为惊诧,当即往前站了一步,顾不得尊卑,脱口问道: “祝大人,您怕是记错了吧?我家老爷生前,府中只有一辆寻常马车,还是年前请匠人翻新过木架与帷幔,代步而已,平日里走亲访友、进城采买都用那一辆,府中上下人尽皆知。哪来的又一辆豪奢白檀马车?莫不是大人把别家的车马,记到我家老爷头上了?” 沈夫人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带着数十年夫妻的相知,摇了摇头: “小翠说的半点不差! 放鹤这人,外人看着是拜月山庄庄主,表面风光,待人宽厚,出手大方,宴客送礼从不吝啬,可私底下对自己却极为严苛。 衣食住行,素来简约,从不追求奢靡珍玩,莫说白檀镶银的豪奢马车,便是多添一匹锦缎衣料,他都要斟酌再三。 民妇与他结发几十年,朝夕相处,对他的秉性再了解不过,他绝不可能瞒着家人,购置这般扎眼的贵重马车。 祝大人,想必是下方打探之人消息有误,您当真记错了。” 第319章 破局微光 她的话语坦诚,眼神清澈,无半分闪躲与心虚,小翠亦是满脸真切,不似作伪…… 祝无恙虽早已在心中做过最坏的打算,可亲耳听到母女二人一致否认,依旧心头一震,暗藏的惊涛骇浪翻涌而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真相昭然若揭! 那晚出现在于府门口、载着凶徒离去的白檀马车之中的人,根本不是沈放鹤,而是另有其人! 沈放鹤走私火药一案,铁证如山,据说州府衙门从其库房中查获的硝石、硫磺、炭末堆积如山,私下与境外商贩往来的密信、账册无一遗漏,论律当斩,如今的结局,算得上罪有应得。 可于瑶被杀一案,却彻底偏离了原先的断案脉络,真凶绝非沈放鹤,其中另有蹊跷,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更让祝无恙心惊的是,沈放鹤临刑之前,任凭知府衙门百般审讯,对马车之事绝口不提,至死都未曾供出过马车中的神秘人是谁。 这般死守秘密,无非两种可能:其一,沈放鹤并非单独作案,走私火药的背后还有共犯,且身份显赫,势力庞大,即便他身死,共犯依旧在逃,若吐露半句,恐遭灭门报复; 其二,沈放鹤握着对方的把柄,亦或是有天大的顾忌,不敢供出此人,宁愿独自背负如此重罪,一死了之…… 祝无恙缓步走到一旁的禅房窗边,望向后山稀疏的草木,脑中飞速梳理着案情脉络…… 此前于瑶惨死,他结合于瑶行房时曾发生过捆绑的情趣行为,便已推断出,能让于瑶深夜独自开门、毫无防备相见,且能在府中从容行凶、不留痕迹的,必定是与她有特殊私情纠葛的三人——方回、沈放鹤,还剩一个知州公子汤竹灯! 如今方回已死,而沈放鹤虽涉走私,却被彻底排除杀害于瑶的嫌疑;那么三人之中,仅剩的一人,便是知州大人的嫡公子,汤竹灯。 这个念头一旦浮出,便如藤蔓般牢牢盘踞在祝无恙心头,所有零散的疑点瞬间串联成线,一切不合理之处都有了合理解释…… 汤竹灯身为知州公子,家世显赫,风流倜傥,与于瑶暗生情愫并非秘闻,且二人分分合合,有足够的动机因爱生恨,或是为了走私火药的事情被于瑶得知而灭口行凶; 他身居州府权贵圈层,名下更有巨额资财,购置白檀豪奢马车,先是将方回当做替死鬼不成,后又嫁祸给早已卷入火药案的沈放鹤,一箭双雕; 尤其更能解释,霍生罚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流高手,武艺高强,心高气傲,向来不与等闲之辈为伍,为何会屈身听从沈放鹤一介富商的驱使,对其言听计从,甚至不惜在众春园当着那么多的人面出手杀人灭口! 若背后之人不是沈放鹤,而是知州公子汤竹灯,一切便更显得顺理成章! 霍生罚要么是受汤家权势胁迫,要么是收受了汤竹灯的重金厚利,方才甘为爪牙,替其遮掩罪行,铲除异己! 祝无恙心头沉重,后背已然渗出一层冷汗…… 汤竹灯的父亲乃是本州知州,手握一州军政大权,知府衙门都要对其客气三分,自己区区一介县令,若要直指知州公子是幕后黑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棘手的是,沈放鹤已被正法,尸骨未寒,所有关于马车与幕后之人的线索,都随着他的死戛然而止,死无对证! 于瑶命案的现场,早已被破坏殆尽,霍生罚如今销声匿迹,不知所踪,没有口供,没有物证,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汤竹灯与于瑶之死、火药走私有所牵连…… 即便他心中笃定汤竹灯是真凶,想要推翻知府衙门早已审结的旧案,揪出幕后真凶,也绕不开州府衙门…… 知州大人必然会护子心切,从中作梗,压下案件,甚至反咬一口,诬陷他构陷权贵、扰乱公门…… 沈夫人见祝无恙伫立窗边,面色沉凝,久久不语,只当他是接受了“消息有误”的说法,便轻轻闭上双眼,捻动佛珠,不再言语,四周再度恢复了死寂,小翠也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现如今,线索又断,权贵拦路,死无对证,旧案难翻…… 走私火药的暗流或许仍在定边府地界深处涌动,就算祝无恙一心想要撕开这层遮天蔽日的黑幕,还于瑶一个公道,还定县一个清明,可惜在眼下,他也只能暂时收敛锋芒,蛰伏静观,等待那一丝破局的微光,再度破开迷雾…… 翌日,残夜方尽,东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晓雾还缠在青石板路上未散,祝府朱漆大门便“吱呀”一声,由守夜的福伯轻轻启开一条缝…… 门外立着个青衫剑客,腰悬一柄窄刃长剑,剑鞘素净无纹,只在柄首缠了几圈旧麻绳,此人正是隋堂! 他平日里都在城外破庙歇脚,天未亮就被祝府下人一路寻来,只说县尊有请,却不明说何事,只催得紧…… 隋堂皱着眉踏过府门影壁,心中暗自纳罕,若说有公事,自该在县衙公堂相见,这般大清早私召入府,倒像是有什么隐秘事…… 他行走江湖多年,最厌官场阴私,若不是念及曾与这位祝县令一同并肩对敌的份上,此刻早已拂袖而去…… 穿过两重庭院,晨露沾湿阶前草,福伯引他至一处偏厅,躬身道:“隋大侠稍候,我家大人即刻便到。” 隋堂颔首,负手立在厅中,不多时,便听得廊下传来脚步声,不似往日轻快,反倒带着几分沉缓…… 隋堂抬眼望去,只一眼,便猛地怔住,素来沉稳的剑客,竟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眼中满是惊色! 来人正是祝无恙! 可眼前这人,哪里还是他印象里那个虽不算太过于俊朗、却也勉强算是眉目清朗、身形挺拔的定县县令? 只见他面色黝黑,如同被烟火熏烤过一般,双颊与眼窝高高肿起,轮廓都走了形,嘴唇也微微发乌! 第320章 互不相欠 隋堂素来性子直爽,心中惊诧,嘴上便没了遮拦,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忍不住扬声笑了出来,抱拳道: “祝大人,多日不见,你这模样倒是叫隋某大开眼界! 我只道开封府包龙图面如黑炭,铁面无私,难不成祝大人这是在刻意模仿包大人,要做定县的青天大老爷? 还是说……你私下里修炼了什么旁门邪功,走火入魔,才弄成这副尊容?” 祝无恙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看着自己这双虽有力却也颇显浮肿的手,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隋堂,声音依旧沉稳,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隋大侠说笑了,本官哪有闲情模仿包公,更不屑练什么邪功。这副模样,不过是旧伤未愈,落下的后遗症罢了。” “旧伤?!” 隋堂收了笑意,微微挑眉继续问道: “前几日在众春园戏台上的那番动静,我倒是有所耳闻,莫非是与那粉衣阎罗——霍生罚有关?” “正是那厮!” 祝无恙坦然点头,语气平淡,却难掩几分余悸…… “上次霍生罚突然从人群中出手偷袭,强行与我对了两掌!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不愧是位列天下高手第三十位,掌力刚猛霸道,直摧心脉,我仓促应对,虽勉强接下,却也被震得内息大乱,险些当场走火入魔,昏迷了数日才醒转! 如今内伤虽已稳住,可这皮外伤淤肿难消,便成了如今这副吓人的样子,倒叫隋大侠见笑了。” 隋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嗤笑一声,上前几步,走到堂中,目光上下打量着祝无恙,语气里满是调侃: “天下第三十的一流高手,你竟能硬接他两掌,还保住了一条命,祝县令,你倒是命大得很呐!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做官本是天底下最安稳的营生,每日升堂断案,收税理民,足不出衙,便可安享俸禄,哪用像我们江湖人这般刀头舔血? 可你倒好,做官做成你这副模样,上次在乐县办案,被歹人打断数根肋骨,这才过了多久,又被人打成‘黑包公’,遍体鳞伤。 依我看,你这定县县令,怕是全天下最狼狈、最不要命的官了,堪称奇闻一桩。” 祝无恙眉头微蹙,显然不爱听这些揶揄之语,他本就因这张脸心烦,此刻被隋堂反复打趣,心中更是不耐,当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隋大侠,今日请你过来,不是听你调侃本官容貌的。本官有正事问你,还望你据实以告。” 隋堂见他神色转肃,知晓正题已至,也收了戏谑之色,抱拳道:“祝大人但问无妨,只要隋某知晓,定不相瞒。” 祝无恙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剑,直直看向隋堂,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本官问你,拜月山庄,你与拜月山庄,究竟是何关系?” “拜月山庄”四字入耳,隋堂的面色微微一变,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间凝住,握着腰间剑柄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祝无恙,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坚定: “祝大人怕是误会了,我隋堂虽江湖漂泊,却并非拜月山庄的人,更不是沈放鹤的门下属客。” 祝无恙闻言,眼睛微眯着接着问道: “可据本官所知,你近半年来,多次为拜月山庄押送货物,往返于州县之间,行踪与拜月山庄货物路线多有重合,这又作何解释?” 而隋堂听后却是直接坦言道:“那不过是银钱买卖罢了!我隋堂一身剑术,无门无派,行走江湖,靠的便是替人押镖、护货换取盘缠。 拜月山庄的人寻到我,看中的是我的剑术,能保货物一路平安,他们出的价钱公道,我便接下活计,送一趟货,结一次账,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不过是临时雇佣,各取所需,谈不上归属,更不是他拜月山庄的人。” 祝无恙闻言,点了点头,并未质疑。他看得出来,隋堂性子耿直,是个典型的武痴,心中唯有剑道,对江湖权谋、山庄势力本就不甚在意,这般说法,倒也合情合理…… 可他并未就此止步,目光依旧盯着隋堂,继续问道: “既如此,那本官再问你,拜月山庄庄主沈放鹤麾下,有两位护院头领,乃是他的心腹亲信,跟随他多年,武功不弱。 你既为拜月山庄押送过货物,定然与这二人打过交道,你可知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这话一出,隋堂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方才的坦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抗拒与为难…… 他垂眸看着地面,沉默良久,才缓缓抬眼,看向祝无恙,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更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执拗: “祝大人,我与那两位头领,虽算不上深交,却也一同喝过酒、行过路,相识一场。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受人恩惠,便不能背后出卖朋友,即便只是萍水相逢,也不能坏了道义。” 顿了顿,他更是直接反问,语气带着几分质疑: “更何况,庄主沈放鹤走私火药、害人性命,桩桩件件罪大恶极,早已被州府收押,明正典刑,人头落地,拜月山庄也早已树倒猢狲散。 首恶已除,余众溃散,如今再去追查两个早已逃离的护院头领,又有何意义?祝大人何必要赶尽杀绝?” 祝无恙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江湖气、心眼耿直、认死理的武痴,心中无奈,却也知晓此人并非歹人,只是被所谓的江湖义气蒙了心…… 他轻轻摇头,低笑一声,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直指要害: “隋大侠,你是个痛快人,心中唯有剑道,不懂官场权谋,更不懂这江湖与朝堂之下的暗流汹涌,本官不怪你。 但你可知,沈放鹤走私火药,乃是抄家砍头的大罪,这般惊天动地的勾当,仅凭他一个山庄庄主,便能在各州各县之间畅通无阻,私运火药,藏匿多年而不被发觉?” 第321章 笃定 隋堂一怔,显然未曾想过这一层,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 “官场上,下无小吏引路,上无高官庇护,这般杀头的买卖,绝无可能做成!” 祝无恙随后声音压低,语气凝重的接着解释道: “本官有理由怀疑,那沈放鹤只不过是台前摆着的棋子,他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势力,更高的人物,为他遮风挡雨,为他开方便之门! 如今沈放鹤虽说已是死无对证,唯一能接触到背后之人,知晓其中隐秘的,除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还能有谁?” 他目光灼灼,盯着隋堂,继续说道:“便是你口中那两位护院头领! 他们跟随沈放鹤多年,乃是他的心腹,拜月山庄中诸多隐秘勾当,走私火药、联络官员、转移赃物,哪一样能少得了他们参与? 这般伤天害理、祸国殃民的大事,他们定然知情,也必定知道沈放鹤背后的靠山是谁,知道火药从何而来,又要运往何处,交给何人。” “至于拜月山庄其他的普通护院、家丁仆役,不过是听命行事,大多被蒙在鼓里,不知实情,即便有少数知情者,也不过是小喽啰,无关紧要,放过便放过了。” 接着,祝无恙转而语气诚恳,看向隋堂,正色说道: “本官知晓,你隋大侠剑术高超,为人磊落,此次为拜月山庄送货,也定是被沈放鹤伪善的面目蒙骗,被他用银钱收买,并不知晓他们背地里做的是这等祸国殃民的恶事。本官信你,你与那些助纣为虐的人渣,并非一路人。” “你素来深明大义,分得清是非黑白。但可惜如今你所谓的江湖义气,护着的不是朋友,而是两个双手沾满鲜血、勾结奸佞、私运火药的恶贼! 这般义气,不是侠义,是愚义,是助纣为虐! 你若守着这无用的江湖规矩,包庇恶人,便是让那背后的奸佞逍遥法外,让更多的火药流入金国境内,让更多的百姓死于非命。这般抉择,隋大侠,你当真要选?” 一席话,字字诛心,如晨钟暮鼓,敲在隋堂的心间…… 在江湖上,有一句可谓是人尽皆知的话,叫做: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而隋堂本就是性情中人,重义却并不迂腐,只是一时被江湖规矩困住,此刻被祝无恙点破其中利害,看清那两位护院头领的真面目,也看清了此事关乎的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天下安危、百姓性命,心中那点执拗的义气,瞬间便松动了…… 他沉默良久,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既有对昔日相识的惋惜,也有对是非对错的清醒,最终,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祝无恙,声音低沉却坚定: “祝大人所言,句句在理,是隋某愚钝,险些误了大事。那两位护院头领,我确实知晓他们的落脚之处。” 祝无恙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并未表露,只静静等待下文…… 只听隋堂沉声道:“沈放鹤被抓之后,拜月山庄大乱,他们二人便带着几个心腹亲信,悄悄离开了定县,躲在了县城以西三十里处的黑风岭。 黑风岭山高林密,地势险峻,岭中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极为隐蔽,易守难攻,他们便藏在那庙中,打算避过风头,再寻出路。” 说到这里,隋堂话锋一转,看向祝无恙那张又黑又肿的脸,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看好,甚至是直白的担忧: “不过祝大人,我丑话说在前头,那两位护院头领,武功绝非泛泛之辈,在拜月山庄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一手刀法、拳法,练得炉火纯青。 我隋堂的剑术,与他们二人相比,也不过是伯仲之间,旗鼓相当,真要动手,百招之内难分胜负!” 你想要生擒他们,而非击杀,难度本就极大。” 隋堂摇了摇头,语气更加直白的说道: “更何况,你县衙里的那些捕快,大多只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对付寻常毛贼尚可,面对这两位好手,不过是送菜罢了,根本派不上用场。 仅凭你一人,又带着这般伤势,想要拿下他们,难如登天,怕是非但抓不到人,反而会折损人手,打草惊蛇,让他们趁机逃脱。” 在隋堂看来,祝无恙刚被霍生罚打成重伤,内伤未愈,外表又如此狼狈,战力定然大打折扣,仅凭县衙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完成生擒的任务……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面色黝黑、肿胀不堪的县令大老爷,闻言之后,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反而嘴角微微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在黝黑脸庞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胸有成竹,几分深藏不露的锐利…… 祝无恙龇牙一笑,声音轻松,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 “隋大侠多虑了,擒拿这两个叛贼,并非要靠县衙的捕快们硬拼。 至于如何拿下他们,如何生擒活捉,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本官自有安排,自有分寸。” 隋堂看着他这副笃定的模样,心中越发疑惑,却也知晓祝无恙此人向来行事缜密,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既然这般说,定然有其依仗,便不再多言,在将黑风岭山神庙的细节、那两位头领的武功路数与随身亲信尽数告知之后,方才抱拳告辞,离开了祝府…… 待隋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之外,堂内重归寂静,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祝无恙站在堂中,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再无半分病态与臃肿带来的颓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锐利,精光内敛,宛如出鞘的青锋,藏着万钧之力! 他缓缓抬起双臂,双臂虽也略显浮肿,却丝毫不影响动作,双臂平伸,掌心向下,随即,他猛地握紧双拳! “砰——嗡——” 一声清脆而凌厉的音爆,骤然在空旷的堂内响起,如惊雷炸响,又似弓弦崩断,空气被瞬间挤压、炸开,气流四散,拂动了他鬓边的发丝,震得桌案上的茶盏轻轻一颤! 第322章 山神庙 那是内力凝练到极致,骤然发力,冲破空气阻碍才会发出的声响,绝非寻常武者所能做到! 祝无恙缓缓松开拳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温热,内息流转如江河奔涌,畅通无阻,浑身上下,再无半分滞涩之感,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在四肢百骸中流淌,澎湃而稳定……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中满是得意,轻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静岸师太果然是当世神医,医术超凡入圣,本官这次,倒真是因祸得福了。” 他心中清楚,自己自幼在老祝的逼迫下,习得十几种不同门派、不同路数的内功心法…… 这些心法渊源各异,属性不同,有的至阳至刚,有的迅猛霸道,有的绵长悠远…… 往日里,他全靠自身强大的心神与定力,强行将这些内力压制在体内,各安其位,相安无事,再随着自身功力的日渐深厚,慢慢温养、缓缓融合…… 可这般过程,极为缓慢,少说也要再耗费三五年以上的苦修,稍有不慎,便会内力冲突,走火入魔,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而上次与霍生罚对掌,导致他重伤昏迷,因而也就失去了对内力的掌控,体内那十几种截然不同的内力,瞬间失控,相互攻伐,相互吞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险些将他的经脉尽数撑断,当场暴毙! 若非静岸师太出手相救,他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静岸师太不仅以绝世医术,稳住了他濒临崩溃的经脉,治好了他的致命内伤,更以深厚无比的修为与超凡的医道,出手引导,以独门手法,将他体内那十几种杂乱无章、相互冲突的内力,一点点梳理、调和、融合,最终汇于丹田,融为一体,化为一股属于他自己的、精纯而庞大的内力! 这一步,硬生生替他省去了至少三年以上的苦修,更是免去了日后融合内力时走火入魔的天大风险…… 如今,他外表看似又黑又肿,顶多也就算是影响县容罢了,然则其体内经脉却是畅通无阻,内力融会贯通,功力非但没有损耗,反而比受伤之前更胜一筹,精进神速! 这张脸,只需静待些时日,等淤血散尽,消肿之后,便能恢复如初,半分痕迹都不会留下。 以他如今的实力,虽说面对天下第三十的霍生罚,大概率未必是其对手,想要挑战的话,依旧力有不逮…… 可若是对付沈放鹤麾下那两个与隋堂伯仲之间的护院头领,他已经想好了稳妥的应对之策,并且有十足的把握和手段,可以轻松拿下! ………… 盛夏时节,定县的黄昏来得迟,却也闷得紧…… 残阳如熔铁般挂在黑风岭的山尖,把连绵起伏的林莽染成一片暗红,热气裹着草木腥气,从谷底一层层往上蒸,漫过山腰那座破败山神庙时,连木柱上剥落的漆皮都像是要渗出汗来…… 庙门半塌,窗棂朽烂,供台上的山神泥塑缺了半张脸,香灰积了寸许厚,连半点香火气息都无,只余下荒山野岭特有的寂寥燥热…… 此时,庙内横七竖八躺着七八条汉子,个个腰挎长刀、身着短打,衣襟敞开,露出精壮的胸膛,却仍挡不住夏夜潮热,人人脸上油光锃亮,汗珠子顺着额角脖颈往下淌,沾得衣料黏在身上,说不出的憋闷…… 正当中靠着庙柱坐的,是个面色蜡黄、眉眼锐利的汉子,指节粗大,虎口结着厚茧,一看便是常年握刀之人! 而此人正是曾经定边府一带颇有名气的护院头领,陆文龙! 他身旁仰面躺着个身形稍矮、却更壮实的汉子,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粗莽,正是他的亲弟弟,陆文虎…… 兄弟二人本是定县沈家庄的护院头领,仗着一身拳脚功夫,在庄中横行惯了,前些日子牵扯进一桩惊天大案,沈庄主私藏走私火药,事发后被官府判了斩立决,家产抄没,庄中一干亲信爪牙,皆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官府顺藤摸瓜,抓去问罪…… 陆文龙心思缜密,知道走私火药乃是大宋律法里顶格的重罪,哪怕只是从犯,最轻也是流放三千里,以后自家婆娘跟孩子怕是也要跟了别人的姓,当即便带着陆文虎并几个心腹亲信,连夜逃出定县城,躲进这荒僻的黑风岭,昼伏夜出,打探风声,只待风头过去,再寻出路…… 此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风穿庙而过,非但不凉,反倒更添闷热,腹中空空的饥意,比暑气更让人难熬…… 陆文虎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肚子里“咕咕”的叫声在寂静破庙里格外清晰,他蹭地坐起身,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看向兄长抱怨道: “哥,咱还有啥吃的没?填填肚子也行,再不吃东西,我这肠子都要粘在一起了。” 定县的夏夜,子时之前最是难熬,潮热如笼,人在其中,像是被闷在蒸笼里,喘口气都费劲…… 而陆文龙正心烦意乱,听弟弟这么一问,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掌心全是黏腻的汗水,他眉头一拧,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朝庙门口守着的两个手下扬了扬下巴:“你们身上谁还有干粮?” 那两个手下对视一眼,皆是苦着脸摇头,一个瘦高个汉子低声道: “陆大哥,昨夜剩下的半块麦饼,晌午就分着吃了,这山里只有野果泉水,实在没别的能填肚子。” 手下也无吃食,陆文龙心头火气更盛,转头瞪向陆文虎,张口便骂: “你个囊货!还有脸问我要吃的?昨夜在山下路边买的那十几个火烧,不全被你狼吞虎咽吃完了?连我特意留到后半夜当夜宵的那两个,都被你偷偷摸去啃了个干净,现在倒来问我!” 陆文虎被骂得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索性四肢大张,直直躺在地上,像头懒牛似的,随后哼哼唧唧的说道: 第323章 买豆干 “哥,你买那几个烧饼,巴掌大一个,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吃了跟没吃一样! 依我看,咱别在这破庙里干熬了,今晚早点下山,去瓦市里买些熟肉热酒,再不济也有刚出炉的炊饼,总比在这儿挨饿强。” “再等两个时辰,等夜深了再下山。”陆文龙语气坚决。 “为啥还要等?!” 陆文虎咕噜一下子坐直身子,满脸不解的抱怨道: “瓦市夜里热闹得很,去早了吃食多,去晚了就只剩些凉烧饼剩菜,那还有啥吃头?” 这话彻底戳中了陆文龙的火气,他抬脚就朝陆文虎腿上踹了一下,力道不轻,骂道: “你个囊货,满脑子就知道吃!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话你听过没有? 如今沈庄主刚被砍头抄家,官府说不定还在四处搜捕余党,咱们这会儿大摇大摆下山,万一被人认出来,报给官府,那不是自投罗网,往刀口上撞吗?” 陆文虎撇撇嘴,从地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嚼着,草汁微涩,他含糊不清地接着抱怨: “哥,要我说,你就是太小心了! 这几日咱们派下去打探的人,回来说县衙门口连一张缉拿告示都没贴,沈庄主是主犯,砍头抄家是活该,咱们不过是跟着混口饭吃的小喽啰,顶多算个从犯,官府说不定早把咱们忘到脑后了,哪有空盯着咱们这几条小鱼小虾?” 陆文龙眼神骤然一眯,寒光闪过…… 他扫了一眼庙内,其余几个手下虽各自坐着,却都竖起耳朵,侧耳倾听兄弟二人的对话…… 这些人皆是跟着他们逃命的亲信,若是人心散了,生出侥幸之心,迟早要惹出大祸…… 陆文龙当即故意拔高声音,字字铿锵,既说给陆文虎听,也说给所有人听,容不得半分侥幸: “愚蠢!你懂个屁!官府越是表面平静,底下就越藏着猫腻,越是不能不防! 老子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也懂几分大宋律法! 走私火药,乃是谋逆一般的重罪,不问首从,但凡沾边,轻则抄家流放,重则就地正法! 咱们虽是从犯,可真要被抓了,枷锁上身,押赴刑场或是流放三千里,家里的老婆孩子,这辈子再也别想见到,后半辈子要么死在囚牢,要么死在流放路上,彻底完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庙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个手下脸上的散漫尽数散去,皆露出忌惮之色,不敢再胡思乱想…… 陆文虎也被兄长说得一噎,嘴里的草梗嚼得没了滋味,却还想争辩几句,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一个守在山路口放哨的手下,跌跌撞撞地从山下跑上来,衣衫被汗水浸透,神色慌张,像是见了鬼一般…… 陆文龙心头猛地一紧,警觉瞬间拉满,这荒山野岭,除了他们,哪还有旁人?莫不是官府真的追来了?! 他“腾”地一下从地上弹起,身形矫健如豹,右手瞬间按在腰间长刀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厉声喝问: “慌什么!出了什么事?可是官府的人带着捕快、兵丁杀过来了?” 其余汉子闻言,也皆是脸色大变,纷纷翻身而起,手忙脚乱地摸向腰间兵器,破庙内顿时刀光闪烁,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连燥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那跑回来的手下弯着腰,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抬头见众人如临大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慌张尽数散去,反倒露出几分喜色,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陆大哥放心,官府的人半个影子都没见着,山下大路空荡荡的,安静得很!” “那你慌慌张张跑回来作甚?”陆文龙眉头紧锁,语气依旧严厉…… 那手下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指着山下方向笑道: “属下是看到山下大路上,有个推着小车卖苕皮豆干的老头儿,慢慢悠悠往这边来了,香气飘得老远,属下实在饿得受不了,就赶紧跑回来禀报大哥,想问问大哥,要不要买些豆干回来垫垫肚子?” 陆文龙先是一怔,随即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朝那手下屁股上踹了一脚,骂道: “你也是个囊货!不就是一个卖豆干的老头儿吗?值得你这般屁滚尿流、跟见了官兵似的跑回来?半点沉稳都没有,将来怎么成大事!” 那手下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理直气壮:“这不是实在太饿了嘛,闻到豆干的香味,腿都不听使唤了。” 陆文虎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饿狼见到了肥肉,连忙凑过来,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陆文龙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央求: “哥,苕皮豆干哎!那玩意儿香辣可口,比干巴巴的烧饼强十倍!要不咱买一些吧,解解馋,也填填肚子。” 陆文龙沉吟片刻,脸上依旧谨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那报信的手下,一字一句,反复确认: “你可看清楚了?卖豆干的只有一个老头儿?没有旁人跟着?没有车马,没有同伴?” 手下闻言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道:“千真万确!山下大路空荡荡的,连个过路的行人都没有,就他一个老头儿,推着独轮小车,车上摆着调料碗筷,慢悠悠走着,绝对只有一人!” 不等陆文龙拿定主意,陆文虎早已按捺不住,大手一挥,对着那手下吩咐道: “那还等什么!快去!下山买五斤豆干,让老子先垫垫肚子……不对,买十斤!咱们这么多兄弟,都分着吃点,别一个个都饿得跟瘟鸡似的!” “十斤?!” 陆文龙瞪了他一眼,一脸嫌弃的骂道: “你当是喂猪呢?咱们就七八个人,五斤足够了,买多了吃不完,浪费银子,还容易招眼!” 虽说只是个卖豆干的老头儿,可陆文龙终究放心不下…… 逃亡在外,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致命,万一这老头儿是官府派来打探消息、打前站的探子,或是认出他们身份的乡民,贸然派人下山,恐生事端…… 第324章 大姥爷?大老爷! 随后他当即沉声道:“老二,你亲自跟他一起去,盯着那老头儿,别耍什么花样,买了豆干立刻回来,不许多说话,也不许在山下逗留。” 陆文虎一听,顿时垮了脸,一百个不愿意,赖在地上不肯起身,嘟囔道: “哥,不就是一个糟老头子吗?弯腰驼背,走都走不快,还用得着我亲自去?我正饿得头晕眼花呢!让他自己去买就行了,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陆文龙脸色一沉,耐着性子低声解释,生怕被旁人听见…… “小心无大错!万一这老头儿不是普通商贩,是官府里乔装改扮的高手,故意引我们下山呢?你功夫比他们扎实,你去盯着,我才放心。” “高手?!” 陆文虎闻言嗤笑一声,猛地站起身,“唰”地一下抽出腰间佩刀,刀光在昏暗的庙内一闪,他手腕一转,长刀在手中耍了个漂亮的刀花,气势十足! “就凭他一个糟老头子?谁还不是个高手?!县衙里那些捕快,全是三脚猫功夫,来一个,老子杀一个,来两个,老子杀一双!就算真有什么高手,老子也不怕!”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臭显摆了!” 陆文龙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挥手赶人。 “你厉害,你天下第一,行了吧?赶紧去,早去早回,别耽误工夫,再晚些,天彻底黑透,山路容易崴脚。” 陆文虎见兄长执意如此,也不再推脱,把刀往腰里一插,骂骂咧咧地跟着那手下,快步下山去了…… 庙内重归寂静,陆文龙站在庙门口,望着漆黑的山路,心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来回踱步,时不时侧耳倾听山下动静…… 其余手下也都眼巴巴地望着山下方向,饥肠辘辘,满脑子都是热气腾腾的苕皮豆干,连燥热都忘了几分…… 一炷香的功夫缓缓过去,山下依旧没有动静,陆文龙等得心头焦躁,手心微微出汗,正想再派个人下去看看,却听见山下传来脚步声,还有陆文虎大大咧咧的笑骂声…… 他快步走到庙门口,举目望去,顿时愣住,随即一股无名火起…… 只见陆文虎走在前面,哼着小曲,得意洋洋,而他身后,竟跟着那个推着独轮小车的卖豆干老头儿,小车轱辘碾过碎石路,“吱呀”作响,一路往山神庙而来! 陆文龙气得脸色发黑,厉声喝道:“老二你个老笨蛋!我让你下山买一些豆干回来便可,谁让你把卖豆干的领到这山神庙来了?!这地方是咱们藏身之处,岂能让外人知晓?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陆文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走到庙门口,回头拍了拍小车的木栏,笑道: “哥,不是当弟弟的笑话你,你这人就是太过胆小甚微,疑神疑鬼的。人家就是个普通的卖豆干老头儿,老实巴交的,哪是什么官府探子?看把你吓得,跟惊弓之鸟似的。” 陆文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道: “再说了,这苕皮豆干,就得趁热吃,刚出锅、刷上调料的才最香,最是鲜美!凉了就硬了,口感差远了,你懂不懂享受美食?让老头儿上来,现做现吃,才够味!” 说罢,他转过身,手掌重重拍了拍一旁推车的老头儿的肩膀,粗声粗气地问道: “老头儿,我哥这人胆小,担心你是衙门里的捕快乔装改扮,来骗我们的。你快告诉我哥,你是不是捕快?要是的话,老子一把捏死你,省得你添麻烦!” 那老头儿看上去约莫六十开外,弯腰驼背,身材矮胖,皮肤黝黑发亮,像是常年在日头下暴晒所致,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总是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短褂,双手黢黑,指缝里沾着调料碎屑,一看就是常年走街串巷的小商贩…… 被陆文虎这么一拍,老头儿也不恼,只是佝偻着背,抬起头,眯眼看向陆文龙,咧嘴一笑,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戏谑:“衙门里的捕快?小老儿可不是捕快。” 陆文虎刚要笑,就听老头儿接着说道:“小老儿要是捕快,那也是捕快的大老爷!” 这话一出,陆文虎先是一怔,随即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老头儿,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你个黑不溜秋的糟老头子,说话还挺带种,挺会吹牛!你要是捕快的大姥爷,老子就是捕快的亲爷爷!咱俩啊,还是亲家!” 庙内的几个手下也跟着哄笑起来,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只当这老头儿是个会说俏皮话的老实人…… 陆文龙站在一旁,眉头微蹙,依旧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他目光锐利,死死盯着那老头儿,刚才陆文虎手掌拍在老头儿肩膀上时,手背不小心蹭到了老头儿黑乎乎的脖颈,陆文龙看得真切,陆文虎的手背干干净净,半点黑色都没蹭下来,并非是涂了黑粉伪装,而是真真正正被日晒风吹出来的黑皮肤…… 若是官府探子乔装,必会涂脂抹粉、易容改貌,一蹭便会掉粉,可这老头儿的黑,是渗进皮肤里的黝黑,身形矮胖,弯腰驼背,一举一动皆是普通老叟的模样,半点看不出武功底子,也不似作假…… 陆文龙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骂道: “得了得了,别在这里贫嘴耍滑了。老二,你不是饿得早就受不住了吗?赶紧帮老头儿搭把手,把小车推到庙内,生火做豆干,老子肚子也咕咕叫了,填完肚子,赶紧打发他走。” 陆文虎连声应着,乐呵呵地帮老头儿把独轮车推进破庙,供台旁还有些之前剩下的干柴,老头儿手脚麻利,取出小炭炉,引火、热锅,刷油,将一片片苕皮、豆干摊在热锅上,瞬间,“滋滋”的声响响起,油脂香气混合着辣椒、花椒的香味,在闷热的破庙里弥漫开来,勾得众人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第325章 一惊一乍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热气腾腾、香辣扑鼻的苕皮豆干便做好了,盛在粗瓷碗里,红油发亮,香气袭人…… 陆文虎馋得不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连筷子都等不及拿,伸手就要去抓,想先尝一口鲜。 “住手!” 陆文龙突然一声低喝,拦住了他! 陆文虎一愣,不满的嘟囔道:“哥,你又干啥?人家都已经做好了,这咋还不让吃了?” 陆文龙没有理会弟弟的不满,他先是从腰间摸出一枚银针刺入豆干,见银针之上并无异常反应后,稍稍舒了一口气,只是陆文龙心知,这世间的毒药光怪陆离,不甚繁多,尤其是还有用银针都测不出来的毒药! 一念至此,陆文龙将银针收起,目光冷冷地落在老头儿身上,语气冰冷而又不容置疑的吩咐道:“老头儿,你先吃!” 虽然老头儿做豆干的过程都被他全程盯在眼里,可这并不代表老头儿是否会提前在豆干中下毒…… 而老头儿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故作疑惑地眨了眨眼: “客官,小老儿做得干净,用料实在,你这是……莫不是担心小老儿在这豆干里下毒,害你们?” 陆文龙冷笑一声,不置可否,眼神里的警惕分毫未减,逃亡之人,步步惊心,食物入口之前,必须让制作者先尝,确认无毒,才能放心,这是他混迹江湖多年的规矩…… 老头儿见状,也不多言,脸上依旧堆着笑,伸出那双胖乎乎、黑乎乎的手,从碗里轻轻揪出一条热气腾腾的豆干,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两口气,散了散热,然后慢悠悠地放入嘴中,细细咀嚼,脸上露出一副十分享受、回味无穷的神情…… 他慢慢咽下,咂了咂嘴,就在众人以为无事之时,老头儿忽然眉头一皱,脸色一变,猛地大叫一声:“不好!” 这一声“不好”,如同惊雷在庙内炸响! 陆文龙立时便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唰”地一下抽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老头儿,眼神狰狞,厉声喝道: “果然有毒是吧?!你这老儿竟敢下毒暗算我们!” 其余手下也瞬间暴起,拔刀相向,破庙内杀气腾腾,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仿佛一触即发…… 陆文虎更是惊得往后一跳,握紧长刀,满脸怒色,就待冲上去拼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胖乎乎的黑老头儿却慢悠悠地眨了眨眼,脸上的紧张之色荡然无存,反而带着几分懊恼,咂嘴道: “啧啧啧……方才忙着生火,一时疏忽,忘了放辣子了,这豆干少了辣味,口感差了不少,真是可惜。” 此言一出,满庙皆静…… 陆文龙举着刀,僵在原地,脸上血色一阵白一阵红,惊魂未定,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连衣衫都湿透了,他狠狠瞪了老头儿一眼,收刀入鞘,骂道: “你这老儿,说话大喘气,险些把老子吓出毛病来!” 陆文虎更是气得暴跳如雷,上前一步,重重拍了老头儿的后脑勺一下,骂道: “你个老小子,故意吓唬人是吧?炸死老子了!再敢胡言乱语,老子把你这小车掀了,扔下山去!” 老头儿听后也不生气,只是一个劲地弯腰赔笑,连连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小老儿不是故意的,一时口快,惊扰了各位大爷,小老儿这就加辣子,重做,重做!” 说着,他连忙拿起辣椒面、孜然等调料,细细撒在豆干上,重新翻炒,香气更浓…… 陆文龙依旧心存戒备,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陆文虎率先抓起豆干,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喊香,其余几个手下也纷纷围上去,你一碗我一碗,吃得满头大汗,大呼过瘾,过了半晌,众人依旧活蹦乱跳,半点中毒的迹象都没有…… 陆文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接过陆文虎递过来的一碗苕皮豆干,尝了几口,香辣入味,果然可口,腹中饥意散去,连日来的紧绷也松了几分…… 不多时,一大半豆干都被众人吃了个干净,个个摸着肚子,心满意足…… 陆文龙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有半两重,扔给老头儿,语气冷淡: “银子给你,够买你这豆干了,你还是赶紧下山,别在这山里逗留,太阳都快下山了,走夜路不安全。” 老头儿连忙接住碎银,攥在手里,连连道谢,可他刚要推着小车起身,却突然捂住肚子,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弯着腰,声音急促: “哎哟……哎哟不行,各位大爷,小老儿肚子突然疼得厉害,想问问,这庙附近,可有茅厕?” 陆文虎闻言,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骂道:“老子还以为你又要耍什么花样,一惊一乍的,又吓了老子一跳!这荒山野岭的,破庙都快塌了,哪来什么茅厕? 你随便找个大树后面,解决了便是,谁稀罕看你这个糟老头子的黑屁股蛋子!” 老头儿闻言一怔,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似乎是昨日自己也曾这么说过…… 随后他连连点头,捂着肚子,佝偻着腰,急匆匆地往庙后那片茂密的松林跑去,一边跑一边嘟囔: “多谢大爷,多谢二爷,小老儿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陆文龙看着老头儿的背影,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对着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你跟过去,盯着他,确认他只是解手,别无异动,更别让他在附近乱走,以防官府的人问及老头儿这山上的路况。” 那手下会意,悄悄跟了上去,暗中监视…… 陆文龙自己也不动声色地绕到山神庙的另一侧,隔着树木望去,只见那老头儿果然在一棵粗大的松树下,二话不说便褪下裤子,蹲在地上,而且看那粗度以及长度,也确实是着急解手的程度…… 只不过有点让人想笑又无语的是,老头儿的大屁股蛋子竟是比他的脸还要黢黑,至于其他则并无异常…… 第326章 这人有问题 他这才彻底放下心,转身回到庙中,对其余手下道:“等他解完手,立刻赶他下山,不许在此停留,免得节外生枝。”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坐下歇息,享受着饱腹后的安逸,早已没了之前的警惕…… 而庙后松树背后,唯有那蹲在地上的老头儿,四周无人,暗中监视的手下又站得较远,只闻到阵阵屎臭,掩着鼻子,满脸嫌弃,根本没有细看…… 老头儿确认无人留意自己之后,原本佝偻的身体微微一动,从怀里悄悄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瓶,瓶塞紧闭,透着淡淡的药香…… 他用两根黑乎乎的手指,轻轻旋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丹药,丹药圆润,散发着一丝清苦之气…… 他仰头将丹药送入嘴中,一边接着解大手,一边将丹药咬的嘎嘣脆,而后喉咙轻轻一动,脸上随即露出一抹极为舒畅、愉悦的神情,甚至还微微眯起眼睛,从喉咙里溢出几声轻哼! 细听之下,竟是定县当地流传的一首市井小调,调子轻快,老头儿此时哪里还有半分腹痛难忍的模样? 不远处监视的手下听到这哼唧声,只当是老头儿拉得舒畅,又闻到随风飘来的刺鼻臭味,万分嫌弃地掩着鼻子,沉声骂道: “老不死的,拉个屎还哼上了,赶紧的,别磨磨蹭蹭,拉过瘾了赶紧滚下山!” 然而老头儿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慢悠悠地哼着小调,过了片刻,他轻轻晃了晃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像是长时间弯腰,颈椎酸痛难忍,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清晰,再无之前的沙哑苍老,反倒变得清朗沉稳: “啧!装驼背实在难受,对颈椎不好,下次行事,还是改装瘸子吧,省力些。” 说罢,他随手从地上捡起几块棱角光滑、干净的碎石,草草擦拭干净,缓缓提起裤子,系好腰带…… 而就在他站起身的那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弯腰驼背、矮胖黝黑的身躯,竟如同伸展开的青松一般,缓缓挺直,不再有半分佝偻,身形瞬间拔高,变得五大三粗、挺拔矫健,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 他脸上那些堆叠的皱纹、讨好的笑意,如同冰雪消融一般,尽数散去,五官慢慢舒展开,轮廓分明,眉眼清朗,面色虽依旧偏黑,却并非是老叟的枯黑,眼神更是锐利如鹰,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沉稳、冷峻,又藏着几分智计…… 不过瞬息之间,那个黑胖苍老、唯唯诺诺的卖豆干老头儿,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挺拔、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 此人正是定县县令,祝无恙! 其实祝无恙方才曾说过一句真话,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只不过却被这帮人会错了意,那就是:他的确是定县捕快们的大老爷,而非陆文虎口中的大姥爷……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负责盯梢的手下,蓦然瞥了一眼祝无恙后,顿时心头猛地一咯噔,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什么情况?!这不对劲啊! 这身形、这气度,绝不是什么路人!刚才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头儿呢?! 他瞳孔骤缩,脑子嗡的一声炸响,哪里还顾得上隐藏,猛地从树后面蹿了出来,扯着嗓子凄厉大喊:“大哥!有情况!这人有问题!” 喊声在山林间骤然炸开,惊起一群飞鸟! 原本还在咀嚼着豆干的一群匪众瞬间炸了锅! 为首两道魁梧身影当先冲出,正是陆文龙、陆文虎两兄弟! 二人满脸凶戾,腰间长刀“锵啷”一声齐刷刷出鞘,寒刃映着日光,森然夺目! “弟兄们,随我上!” 陆文龙低吼一声,其余数名手下紧随其后,脚步踏得山间小路噗噗作响,如狼群般朝着呐喊声的方向狂奔合围,瞬间便将祝无恙堵在松树之下,进退无路…… 陆文龙横刀胸前,眼如鹰隼扫过祝无恙改头换面的容貌与身形,一时难以判定来路,当即压着声音,用道上黑话沉声喝问: “朋友是哪条道上的?报个山头,免得伤了和气!” 祝无恙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低低一笑,笑声清朗,带着几分戏谑…… 他也不绕弯子,同样以江湖黑话淡淡回了一句:“哪条道也不是,吃官家饭的。” 这话一出,全场陡然一静! 陆文龙与一众匪众脸上的凶戾瞬间僵住,个个面露惊色,下意识往后微缩,握着刀柄的手都紧了几分…… 官府之人竟敢孤身闯黑风岭?这是不要命了? 可仅仅片刻,惊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狰狞的狞笑…… 官府之人又如何? 这里是黑风岭,如今已是他们的地盘,天高皇帝远,一个孤家寡人,还能翻了天去? 陆文龙上下打量祝无恙一番,嗤笑出声,语气满是讥讽: “官府的?我看你是活腻歪了!独自一人闯我黑风岭,当真以为我这山寨是你县衙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知死活的东西!” 祝无恙笑意更浓,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拿出,轻轻拍了拍衣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这黑风岭山路狭窄,易守难攻。我若带大队人马前来,行动不便不说,真动起手来,万一有弟兄伤亡,我这县令还得掏银子安抚家属,得不偿失。倒不如我一人前来,省事。” 他话音落下,一旁的陆文虎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字眼,猛地瞪大双眼,指着祝无恙,声音都因震惊而发颤: “县……县令?!你……你是县令祝无恙?!” 一句“县令”,如惊雷炸在陆文虎耳边! 他早前曾远远见过祝无恙一次,虽此刻对方容貌身形大变,可那口吻、那气度,再结合那句自称,哪里还能猜不出来! 祝无恙抬眼扫过二人,嘴角勾起一抹官威十足的笑意,朗声道: “正是本老爷。大胆刁民,占山为王,祸害乡里,如今见到本县,还不速速丢刀束手就擒,尚可从轻发落!” 第327章 俺也一样 陆文龙先是一惊,随即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狠戾: “从轻发落?!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若是在拜月山庄、在县城之内碰到你这县令大老爷,老子或许还忌惮三分,不敢轻易动手。 可这里是黑风岭,是老子的地盘!没想到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老子可还一直惦记着帮沈庄主他老人家报仇雪恨!” 话音落,陆文龙眼神一厉,朝着身旁五名精悍手下使了个眼色…… 五人会意,脸上纷纷露出嗜血狞笑,脚步挪动,呈扇形缓缓朝祝无恙围拢,刀锋直指,杀气腾腾…… 祝无恙看着步步紧逼的匪众,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奈之色,轻叹道: “方才我已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珍惜。既然执意动手,到时候休怪本县再给你们添一条意图谋害朝廷命官的重罪!” “哈哈哈!笑死我了!” “这姓祝的,莫非是当官当傻了不成?” “就是就是,白日做梦呢?!” 陆文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亦是跟着手下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祝县令,我看你真的是读书读傻了,简直天真得可笑! 你竟敢孤身一人闯我黑风岭,此地荒无人烟,山高林密,便是将你剁成肉泥埋了,也无人知晓! 你那所谓的罪状,等你长眠于此,还有谁会提及?” 他以为祝无恙是在虚张声势,色厉内荏…… 可下一秒,祝无恙忽然笑了! 那笑容云淡风轻,却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看得陆文龙心头莫名一慌,一股不安悄然滋生…… 祝无恙张了张嘴,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陆文龙却被他那胸有成竹的模样逼得心头火起,生怕夜长梦多,当即厉声打断: “有什么遗言,去阎王殿跟阎王爷说去!你们五个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陆文龙早前便已得知,眼前的这个年轻县令并非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听闻此人同样有几分武艺在身,所以先让五名手下上前试探,摸清对方底细再动手不迟…… 可谁曾想,诡异的一幕,就在此刻发生…… 那五名匪众刚提起长刀,迈步欲扑,最左侧一人忽然脸色剧变,五官扭曲在一起,双手死死捂住肚子,双腿猛地夹紧,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哎……哎哟!” 那人痛呼一声,手里的长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连弯腰捡的意思都没有,脸憋得通红,嘶吼道: “不行了!我肚子疼!憋不住了!” 话音未落,此人已是顾不得其他,捂着肚子转身就往旁边大树后冲,慌不择路,直奔树丛而去,显然是急着解决内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文龙脸上的狠厉僵住,一脸错愕,匪众们面面相觑,全然没料到会出现这般滑稽场面…… 可这仅仅是个开始…… 不等陆文龙从愤怒与震惊中回过神,另外四名围向祝无恙的手下,也几乎同时脸色大变,齐齐捂住肚子,身体弓成虾米,疼得龇牙咧嘴…… “我……我也不行了!肚子疼!” “哎哟!顶到门口了!憋不住了!” “俺也一样……” 其余四人纷纷弃刀,长刀接二连三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一个个争先恐后,各自找着大树、灌木丛,慌慌张张躲到后面解决…… 一时间,松林里乱作一团,此起彼伏的痛呼与匆忙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陆文龙气得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差点当场跳脚,指着那些跑开的手下,破口大骂道: “废物!一群没种的窝囊废!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怒不可遏,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唯一还站着的亲弟弟陆文虎,咬牙切齿的吩咐道: “老二!你上!杀了这祝无恙!别管这些废物!” 陆文虎刚应了一声,提刀迈步,可下一秒,他脸色也骤然一变,肚子里翻江倒海,剧痛袭来,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同样捂着肚子,双腿打颤,脸上写满痛苦与尴尬,哀嚎道: “大哥……不行……我也受不了了!要不你……你先上!我……我先方便一会儿!” 说罢,陆文虎也顾不上大哥的怒火,转身就往最近的一棵树冲去…… 此刻,手下们早已各自抢占了树木草丛,树都不够用了! 陆文虎心急如焚,眼见没有空位,一眼瞥见一名手下正蹲在一处矮坡后,当即怒从心头起,上前一脚将那手下踹到一旁,粗声吼道:“滚开!让老子先拉!” 那手下被踹得一个趔趄,可偏偏方便到一半,进退不得,只能先行将那根长条状物夹断,撅着还没来得及擦拭的屁股,僵在原地,一脸茫然又尴尬地望向这边…… 察觉到陆文龙与祝无恙的目光投来,这人面子上颇感挂不住,纵然大家都是老爷们,可是当着别人的面解大手还是挺难为情的,于是他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僵在原地继续拉肚子,场面荒诞又滑稽……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原本剑拔弩张的厮杀氛围,荡然无存…… 陆文龙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而就在这时,他自己的肚子也隐隐作痛起来,一股绞痛缓缓蔓延,让他脸色一白…… 陆文龙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哪里是什么巧合,分明是眼前这祝无恙搞的鬼! 他强忍着腹中剧痛,恶狠狠地盯着祝无恙,声音因愤怒与不适而发颤: “你……你竟然在豆干里下毒?!不对!方才你也吃了!我明明用银针试过,豆干里根本无毒!” 他分明亲眼所见,银针试探豆干时并无异常,这才放下戒心,不曾想竟还是着了道…… 祝无恙看着他痛苦又不甘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慢悠悠道: “我自然也吃了,只不过,我方才已经吃过解药罢了! 你放心,我这人奉公守法,从不轻易用毒!豆干里没毒,只是被我加了点泻药而已。你们再拉上几天,泄泄火气,也就没事了。” 第328章 私设公堂 轻飘飘一句话,气得陆文龙差点吐血! 好一个祝无恙!好一个阴险狡诈、不择手段的县令! 不用剧毒,只用泻药,既不伤性命,又能让他们这群匪众瞬间失去战力,手段温和,却又刁钻至极,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挑不出半点错处! 一场原本注定血腥惨烈的围杀,就此沦为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半个时辰后…… 陆文龙、陆文虎兄弟,连同那五名手下,七个人个个拉得头晕眼花,面色蜡黄,四肢发软,浑身脱力,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般…… 有句老话说得好:好汉也顶不住三泡稀! 此时此刻,别说是提刀厮杀了,便是让他们站直身子,都摇摇晃晃,站立不稳,脚下虚浮,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祝无恙看着眼前这一群狼狈不堪的匪众,轻轻摇了摇头,弯腰将地上散落的七把长刀一一收拢,丢到一旁。 随后,他走上前,二话不说,将七人的腰带尽数解下…… 麻绳般的腰带在他手中灵活缠绕,三下五除二,便将七人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一个个串连起来,如同串蚂蚱一般,排成一串…… 面对此等屈辱,陆文龙等人只好无奈的尽量岔开双腿走路,以防止裤子掉下来…… 七人又臊又怒,恨不得当场将祝无恙生吞活剥,只可惜他们浑身无力,只能任由摆布,一个个垂头丧气,往日里横行霸道的嚣张气焰,如今已是荡然无存…… 祝无恙牵着最前面陆文龙的腰带,轻轻一拉,朗声道:“走,随本县回县衙受审。” ………… 祝无恙牵着身后的七人,推着小推车,却是越往前走,路线便越来越偏,既不是通往县衙,也不是城中热闹街巷,反而绕来绕去…… 陆文龙心中早已疑云翻涌,只觉这年轻县令领的路不对劲,却因浑身脱力,连开口质问的力气都欠几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座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灯笼微光映照之下,“祝府”二字清晰入目…… 陆文龙瞳孔骤然一缩,心头那点不安瞬间炸开,化作实打实的寒意! 他猛地停住脚步,被麻绳拽得一个趔趄,抬眼死死盯住前方那道背影,声音干涩又惊疑的问道: “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几个回县衙吗?为何来到这里?” 祝无恙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扫过七人惨白狼狈的模样,语气平淡得近乎理所当然:“因为本官临时改了主意。” “改了主意?”陆文龙心头一沉。 祝无恙负手而立,夜色将他的轮廓衬得几分诡异莫测,随即笑着解释道: “你们几个之前都是鱼肉乡里的人渣,走到大街上太过扎眼,而县衙里亦是人多眼杂,难免走漏风声,倒不如……本官私设公堂,问起话来也方便。” “私设公堂?!”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在七人耳边! 陆文龙当场僵在原地,一时间竟感到万分语塞,不知该用何等言辞回应…… 他见过蛮横的官,见过贪婪的官,却从未见过有人把私设公堂这等违法乱纪之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理直气壮,仿佛不过是家常便饭…… 他身旁的弟弟陆文虎本就拉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此刻更是面如土色,有些惊惧地往兄长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却又控制不住颤抖的问道: “哥,这狗官打的什么主意?把我们领到他府上……是不是就不用被用刑了?” 陆文龙闻言,恨不得一巴掌拍醒这个蠢弟弟,满脸嫌弃地低声斥责道: “你个囊货!想啥美事呢?这狗官敢私设公堂,自然就敢对咱们用私刑! 县衙的刑具尚有规矩,他这私宅之中,怕是连半点规矩都不会讲!” 陆文虎脸色更白,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哭腔,也忘了压低声音: “那我们可惨了!这狗官连下泻药这种不讲江湖道义的损招都能想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他这话喊得直白,一字不落地飘进了祝无恙耳中…… 祝无恙本已转身准备进门,闻言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揶揄又危险的笑意,目光凉凉地落在陆文虎身上: “哦?原来在你们心里,本官是这等不择手段之人。” 陆文虎被他看得一哆嗦,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祝无恙轻哼一声,语气陡然转冷,黢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故作狞笑状的说道: “其实本官一向不屑于对犯人动刑。但你们既然已经如此评价本官,那本官这次,便如你们所愿可好?” 陆文虎瞬间脸都绿了,当即转头对着陆文龙埋怨,语气里满是委屈: “哥,你看你!都赖你!没事说那话干什么!” 陆文龙被他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又气又恼:“滚一边去!少在这里聒噪!” “咱们都被绑到一起了,我上哪边去啊!”陆文虎欲哭无泪…… 两人这一番拌嘴,落在祝无恙耳中,只觉可笑,他不再理会这对性格迥异的兄弟,抬步上前,轻叩门环…… 不多时,祝府的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看门的福伯提着一盏灯笼走了出来,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暖光…… 福伯之前是见过祝无恙如今的尊容的,因此一眼便认出是自家的主家回来了,随即连忙躬身行礼:“老爷,您回来了。” 话音未落,福伯的目光便落在了祝无恙身后串成一串的七人身上,见他们个个衣衫不整、面色惨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显然是犯人。 福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深谙主家行事分寸,不该问的半句不多言,只垂手静候吩咐…… 只听祝无恙淡淡开口道:“福伯,去把张五条,还有青玉、青禾这三人叫来,将这七人先暂时锁进后院柴房,看好了,莫让他们耍花样。” “是,老爷。” 福伯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喊来了张五条与青玉青禾兄弟…… 第329章 悉听尊便 三人见祝无恙竟独自一人擒回了拜月山庄的七名贼人,皆是又惊又佩,不敢耽搁,七手八脚地将陆文龙等人押往后院柴房,落了重锁,这才退去…… 祝无恙回到正厅用了晚饭,慢条斯理地用茶漱口,半点不急…… 而柴房之中,陆文龙七人从黄昏折腾到夜幕,不仅是水米未进,还被某个无良县令下药拉了半个时辰…… 此刻的他们几人早已是腹中饥肠辘辘,饿得眼前发黑,而且又因当时的情形较为匆忙,随手捡来擦拭的石头又粗又硬,还带着不少泥土,所以导致局部地区又肿又疼又痒,可偏偏双手还被反绑着,挠又挠不到,想让同伴代劳,又实在不好意思张口,就那么的连坐都坐不稳,最后只能尽量贴在干草堆上的凸起之处,左右来回的蹭蹭…… 不知等了多久,柴房门终于被推开,青玉站在门口扬声喊道:“喂,你们几个,公子传你们到前院问话!” 七人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青玉青禾拖拽着来到前院…… 院中早已点起几盏灯笼,亮如白昼,祝府上下的人听闻公子要在院中审犯人,连福伯都按捺不住好奇,远远地站在廊下观望,一阵窃窃私语…… 陆文龙等人刚被推到院中,他弟弟陆文虎便一眼瞥见了院角那方小小的池塘。此刻他早已渴饿交加,神志都有些模糊,哪里还顾得上体面,猛的朝着池塘扑了过去,连带着其余几人也跟着遭了殃,被拖拽着一个踉跄…… 可是由于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根本无法掬水,只能狼狈地趴倒在池塘边潮湿的地面上,将脑袋拼命往下探,鼻尖几乎贴进水面,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池塘里的水,模样狼狈至极…… 一旁的张五条见状,吓了一跳,以为他走投无路要投水自寻短见,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拉扯: “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千万别……” 可等他凑近一看,却见陆文虎只是埋头狂喝水,半点寻死的意思都没有,顿时松了一口气,又好气又好笑,直起身对着祝无恙拱手笑道: “大人,这不是拜月山庄龙虎兄弟里的虎弟嘛!这厮还真是够虎的,害得我老张还以为他刚刚是想不开了,吓了一大跳! 不愧是大人,手段高明,竟独自一人就抓了这么多拜月山庄的贼子!” 陆文龙看着弟弟这副毫无骨气的模样,只觉得颜面尽失,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呵斥道: “陆文虎!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我都替你感到害臊!” 陆文虎趴在地上,抬起湿漉漉的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兄长,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扑,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量…… 祝无恙看着眼前的闹剧,嘴角微勾,对张五条笑道:“一点小手段而已,不值一提。” 笑罢,他面色一正,目光沉沉地扫过七人,声音清冷: “好了,闹剧也该收场了。本官问你们,火药走私一案,是否有与沈放鹤勾结之人,若是有的话,那么此人究竟是谁?你们谁先来回答本官的问话?” 院中瞬间陷入死寂…… 陆文龙等人个个低着头,牙关紧咬,一言不发,摆明了要顽抗到底…… 祝无恙见状,也不恼,轻轻点头,仿佛早已料到这般局面: “行吧,看来你们说的没错,对付你们这些嘴硬的人,的确是需要用点硬手段才行。” 他随后陡然提高声音道:“张五条!” “属下在!” 张五条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应道,脸上已露出摩拳擦掌的神色…… “既然他们不肯配合,那接下来这出戏,便由你来表演吧。” “好嘞!”张五条应得干脆,转身便要去取刑具…… “且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陆文龙与陆文虎兄弟二人异口同声地开口,随即对视一眼…… 陆文龙生怕弟弟这个囊货过于冲动,乱说话惹来麻烦,当即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随后上前一步,迎着祝无恙的目光,沉声道: “我们兄弟如今落在你的手里,我也知道,此次怕是无法善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警告:“可我还是要提醒祝县令一句,虽然我并不知道与沈庄主合伙走私火药的大人物究竟是谁,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位大人物,绝不是你一个区区七品县令能惹得起的!” “如今我们几个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说与不说,都是一死。被你一刀杀了,也好过被别人抓住,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却也话里有话,间接承认了祝无恙的问话…… 而站在祝无恙身后侧的李观棋闻言,脸色骤然一变,他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了拉祝无恙的衣袖,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劝道: “大人,走私火药一案的主犯,拜月山庄庄主沈放鹤,不是已经明正典刑、当众问斩了吗? 此案州府早已结案,您此番……又是为何非要揪着不放?万一真的牵扯出什么大人物,后果不堪设想啊!” 廊下,宝姨、盛潇潇等人也都面露担忧之色…… 她们认识祝无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刻也已然看出,这位年轻县令是没打算让此案草草了结,他是铁了心,要揪出藏在沈放鹤背后的那只黑手…… 祝无恙环顾四周,看着身边众人担忧的神色,心中微暖,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 “我官职低微,能力有限,确实不一定能将这幕后之人绳之以法…… 可若是因为他权势滔天,我便视而不见,任由他继续肆无忌惮地向金国走私火药,逍遥法外……” 紧接着,他语气陡然一厉,目光如炬的接着说道: “待到日后金国铁骑南下进犯,我定边府便会首当其冲! 到那时,不光是我祝无恙的家人朋友,还有你们的家人,这城中所有的百姓,都不能幸免! 我若没办法缉拿此人,上面还有州府;州府若是也不管,上面还有巡抚、总督,还有官家!总归是有王法,总归是有能管得了他的人!” 第330章 我在乎 这番话慷慨激昂,字字铿锵,落在众人耳中,皆是心头一震…… 可陆文龙听了,却只是满脸不屑,嗤笑一声道:“日后金国来犯?金狗还能打到这里不成?!祝县令,你未免也太杞人忧天了吧! 还有,你当你是谁?巡抚?总督?你竟然还幻想着能见到官家?!上面的人哪会在意我等草民的死活?!” 他步步紧逼,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继续讥讽道: “我实话告诉你,从我们兄弟几个踏入定边县城的那一刻起,那位大人物就必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我若是什么都不说,兴许还能在你这里多活几天;可我若是说了,不光我们几个必死无疑,就是你这个县令大人,怕是也悬乎喽!” “你敢咒我家公子?!” 祝无恙身边的青玉当即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指着陆文龙骂道: “你个狗东西!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张五哥,别跟他们废话,直接动刑,狠狠揍他丫的!” 青禾也立刻附和,满脸义愤填膺:“对!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祝无恙抬手,稳稳拦住了激动的兄弟二人,沉声道:“退下。” 他目光直视陆文龙,没有半分退缩道: “我不管你们背后的人是谁,能不能缉拿他,是一回事;你们说与不说,是另一回事。本官再劝你们一次,若不想受皮肉之苦,还是尽早如实招来。” 陆文龙看着祝无恙这副油盐不进的固执模样,反倒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 “我以为我的脾气就已经够犟了,没想到你比我还犟! 你不就是想知道幕后那位大人物是谁吗?行,我确实有一点线索可以告知你,可你真的敢听、敢查吗? 你想过深究下去的后果吗? 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可没想到你会这般固执! 我就不明白了,州府那边都已经结案了,你真当州府官员对此案一无所知? 这世上就只有你是聪明人,能想到背后依然有幕后之人,别人就都是不长脑子的无能废物?你真以为州府的巡检们全是吃干饭的?” 他冷笑一声,字字诛心继续讥讽道:“祝县令,你说你到底图什么?别人不敢查,你却非要拿自己的乌纱帽甚至性命,去撞这座大山?” 祝无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声音平静却坚定如铁: “图什么?呵呵,我若说,我是为了死去的于瑶,为了中山路爆炸案中枉死的那些百姓,你肯定会觉得我虚伪。”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压抑已久的沉痛与愤怒…… “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就是这个原因! 在你们眼里,在那些所谓的大人物眼里,死个把人不算什么,没人会在乎。可我在乎! 有时候我就在想,你们这些不拿人命当回事的人,是没有家人朋友?还是生性凉薄至此? 为什么你们就从来没想过,向金国通敌走私火药,会让我们大宋的兵将死更多人?会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不管其他人觉得我固执也好,自作聪明也罢,我祝无恙虽然不是什么圣人,可却做不到如你们那般视人命如草芥! 向金国通敌走私火药这种祸国殃民之事,老子看不惯,那就必须追查到底!”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震得院中众人鸦雀无声…… 陆文龙看着他眼中那股不掺半点虚假的执拗,竟一时语塞,原本满是讥讽的神色淡了几分,最终没脾气地点了点头,自嘲般道:“行吧,你清高,你了不起!” 他不再顽抗,装作若无其事地左右扫了一眼,目光在围观众人身上顿了顿…… 祝无恙立刻会意,知道他是担心隔墙有耳,不敢当众说出真相,他当即抬手,沉声道: “你们所有人,全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准靠近前院半步!” 福伯闻言,连忙带着廊下的下人仆妇纷纷退去,其余人等也心领神会,退到院门之外,整个前院,瞬间只剩下祝无恙与陆文龙他们七人…… 见无关人等尽数退去,陆文龙才终于松了口,看向祝无恙,声音压得极低: “那位大人物,我们几个确实从未见过真容。就算是他安排的手下过来交接火药,也十分小心,始终穿着斗篷、戴着斗笠,还刻意压低嗓音,从不肯露出半分相貌。只是有一次……” 陆文龙回忆起当日场景,眼神微微一凝…… “我弟弟陆文虎在送货路上喝多了酒,耽误了交货时辰。那位大人物的手下震怒,当面斥责沈庄主御下不严。而我当时刚好经过窗口,无意间听到了里面的斥责之声。” 说到这里,陆文龙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起当时那手下的口气,粗声粗气地骂道: “老子这边都急的马踩车了,你的人居然还因喝酒耽误老子的大事,透你妈!” 这一句骂声,口音怪异,既不是定边府本地腔调,也不似周边州县的方言,粗粝又生硬,带着一股从未听过的蛮劲…… 祝无恙闻言猛地一愣,眉头瞬间紧锁…… 马踩车? 透你妈? 这是哪一处的方言? 他在定边府已为官多日,走遍周边州县,从未听过有人如此骂人…… 这一句简单的斥责,看似粗俗,却极有可能是辨认那名手下、乃至幕后大人物身份的关键线索! 他正欲追问细节,追问这口音究竟偏向何方,陆文龙却忽然闭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随后仰天长叹一声,眼神复杂…… 眼神里有不甘,有认命,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我自知陷得太深,通敌走私,罪无可赦,这条小命迟早玩完!而你既然这么向着百姓,向着官家,那就祝你真的能将那位大人物绳之以法。” 最后一句,他一字一顿,脸上浮现出真诚之色道: “希望你这个有良心的县令,最后能平安无恙吧。” 祝无恙望着他眼中那抹释然的决绝,心中忽然一动…… 他知道,陆文龙这是把仅有的线索,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自己! 而这一句方言,或许便是撬开整个惊天大案的第一道缝隙…… 第331章 靖康元年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数月前祝无恙呵斥陆文龙的寥寥数语,竟在这乙巳年的入冬时节,字字成谶,化作了悬在大宋头顶的屠刀…… 北风卷地,胡尘蔽日,北边的金国终于撕破了薄薄的盟约,以大宋私招辽将、毁约背盟为由,挥铁骑南下,兵分两路,铁蹄踏碎了中原百年的太平梦…… 东路完颜宗望,势如破竹,破燕京,渡黄河,铁骑扬尘,直逼汴京而来,刀锋所指,便是大宋的心脏! 西路完颜宗翰,则率军猛攻太原,这座晋北重镇死死咬住金军主力,凭险死守,让金人久攻不下,成了西路战场上一根拔不掉的硬刺…… 消息传至汴京深宫,老官家惊惶失措,早已没了半分天子威仪,被金军的铁蹄吓破了肝胆! 满朝文武还在争论战守之策时,深宫之内已传下禅位诏书,将这烂摊子匆匆丢给了太子,自己则带着亲信宠臣,假借南巡之名,弃满城百姓与宗庙社稷于不顾,仓皇南逃! 龙椅易主,汴京上下,人心惶惶,街头巷尾,尽是惶恐悲泣之声,大宋的天,仿佛在一夜之间,塌了半边…… 次年改元,新官家登基,朝野上下皆盼新君能振朝纲、抗金贼,幸而新帝起用主战派名将李纲,主持汴京防务。 李纲临危受命,登城督战,激励军民,死守都城,金军猛攻数次,皆被汴梁军民击退,汴京之危,暂得缓解…… 可谁曾想,城头的厮杀未歇,宫墙之内的新官家,却早已一心求和,将百姓的血肉、大宋的疆土,当成了乞和的筹码…… 更令天下子民瞠目结舌、心寒齿冷的是,在金军尚未退去、汴京仍在危局之时,新官家早已暗中降下密诏,愿割让太原、定边府定县、河间三镇千里疆土,遣康王赵构入金营为质,更下令在汴梁城内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赔付金国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马匹绢布,不计其数,将大宋百姓百年积蓄,尽数捧予金人! 最让天下人悲愤欲绝的是,堂堂大宋天子,竟屈尊降贵,尊称金国皇帝为伯,自降辈分,丧权辱国,至此,金军才暂且鸣金收兵,暂退北去…… 汴梁城内,百姓哭声震天,士大夫扼腕痛惜,大宋的颜面,被这一纸求和诏书,踩在了泥里…… 可就在这举国哀痛、山河欲碎之际,却有三地官民,挺直了脊梁,成了乱世中最硬的铁骨——太原、定县、河间三镇,拒不奉诏! 他们没有朝廷的一兵一卒增援,没有粮草军械的补给,面对着城外虎视眈眈的金军,面对着朝廷弃城割地的昏诏,三镇官民同仇敌忾,拆屋为薪,铸刀为兵,日夜加固城防,誓与城池共存亡,绝不承认那丧权辱国的割地之令! 而定县的县令,依旧是那个当初一语成谶的祝无恙…… 靖康元年,小雪…… 定县城外的永定河畔,本是平日里百姓垂钓休憩的好去处,可如今战火在北境燃烧,城内人心惶惶,河畔便显得格外冷清,只偶尔有一两个耐得住性子的老渔翁,扛着鱼竿来此消磨时光,老茂便是其中一个…… 老茂今年六十有三,唯一的女儿也已嫁人,并随着夫家去了外地谋生,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守着河边一间破草屋,这辈子最大的乐趣,便是扛着那根用了半辈子的竹竿,来永定河边钓鱼…… 他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调子被寒风吹得断断续续,脚步却熟门熟路,朝着自己霸占了数年的最佳钓位走去…… 可今日,那位置却被人占了…… 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人,静坐在岸边的青石上,一件料子质地相当不错的浅紫色长衫,在寒风中却显得格外单薄,他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手中握着一根旧鱼竿,线垂在冰冷的河水中,一动不动,仿佛与这萧瑟的河畔融为了一体…… 老茂眼睛一眯,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过去……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近一个月来,总在这河边钓鱼的“杨无珠”,自称是有眼无珠的杨无珠…… 老茂与他早已混得熟络,半点不见外,伸手便将年轻人脚边浸在河水里的竹编鱼篓提了起来…… 篓口刚一离开水面,水珠滴答落下,里面竟躺着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青鱼,鳞片在昏暗中泛着青黑的光,每条都足有三四斤重,肥硕得很! 老茂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咋舌,语气里满是羡慕: “杨小子,今天运气不错嘛!这才多大功夫,都钓上这么些大家伙了!我在这钓了半辈子,都没你一天的收获多!” 年轻人闻言,缓缓抬起头…… 斗笠落下,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脸,眉眼温润,他的脸谈不上有多清秀俊美,却胜在刚毅坚卓,男人味十足,其唇角亦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清澈却又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沉郁…… 他并不是什么普通的钓客杨无珠,而是定县县令,祝无恙! 月前,金国两路大军南下,老官家仓皇南逃,新官家割地求和,赔金献银,尊金帝为伯,将太原、定县、河间三镇拱手送出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 汴梁朝廷的昏诏传至定县时,祝无恙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金使驱逐,并将官家的诏书撕得粉碎,掷于地上,立下誓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定县寸土不让! 停战间隙,他化名杨无珠,每日来这永定河畔垂钓,不过是掩人耳目。定县如今已是一座孤城,无援兵,无粮草,无军械,朝廷早已将他们弃之不顾,想要守住这座城,只能靠自己,靠满城百姓的血肉之躯…… 而就在前一夜,一枚刻着“康”字的令牌,以及一封密信,悄无声息送到了他的手中…… 信上字迹潦草,却字字千钧,康王赵构将由定县渡口登船,前往金营为质,信王赵榛随行,康王殿下邀请祝无恙这个文武全才保驾护航,而沿途护送的衙役兵丁尽皆被调遣,渡口守备森严,却亦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第332章 快到了 祝无恙已然通过蛛丝马迹,查出走私火药背后真正的始作俑者,只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可惜如今的大宋律法只能制裁百姓,却是奈何不了此人,而他一个堂堂的县令大老爷,居然沦落到只能借用江湖道义去审判此人,又是何其可悲,且荒唐…… 但是,这是一个机会,唯一的机会,也是一个赌局,一个玩命的赌局…… 祝无恙收回思绪,对着老茂温和一笑,声音清润,如同这永定河的冰水,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是啊,最近运气,确实都很不错。”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钓上这两条大青鱼,不过是随手为之,半点没有渔翁得鱼的欣喜…… 老茂咂吧着嘴,盯着他看了半天,总觉得这年轻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终于忍不住开口,把憋了许久的疑问问了出来: “我说杨小子,我怎么老觉得,你根本不像是来钓鱼的?你到底是干啥的?” 祝无恙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鱼竿: “老茂叔,何出此言?我日日来此钓鱼,鱼篓里的鱼,便是最好的证明。” “证明个屁!” 老茂一捋下巴上花白的胡子,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神情,语气笃定…… “老头子我活了六十三年,钓鱼钓了五十年,什么样的钓客没见过?像你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他蹲下身,指着鱼篓里的大青鱼,继续说道: “你每次钓鱼,收获都比旁人多,可我看得明明白白,你心不在焉! 鱼咬钩的时候,你眼神都不带动一下,拉上来这么大的青鱼,脸上连半点喜色都没有! 咱们钓鱼人,图的不就是鱼线绷紧、大鱼出水那一瞬间的痛快吗?你倒好,跟个木头似的!” 祝无恙静静听着,唇角的笑意未减…… 老茂又指了指他身旁青石上摆着的一套白瓷茶具,小泥炉里炭火正旺,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香袅袅,在寒风中散开,清冽扑鼻: “还有这个!天寒地冻的,我们钓鱼的老头,顶多揣个烤红薯暖手,你倒好,还专门支个炉子煮茶!钓鱼就钓鱼,哪有这般讲究的?我一看你就不是寻常百姓!” 祝无恙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拨了拨泥炉里的炭火,暖意裹着茶香扑面而来: “天寒地冻,煮一壶热茶暖身,难道不是乐事?钓鱼与品茶,本就是相得益彰,老茂叔何必如此较真。” 老茂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道:“去去去!别跟我扯这些文绉绉的!你快闭嘴吧! 老头子我上一次喝这么好的茶,还是三十年前成婚那天,为了招待宾客,咬牙狠心买了二两好茶叶,那滋味,我记到现在! 要不是近一个月沾了你的光,跟着你喝了几口热茶,我都快忘了茶叶是啥味儿了!” 祝无恙哈哈大笑,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装着茶叶,随手递到了老茂面前: “不过是些茶叶罢了,老茂叔若是喜欢,这些你都拿回去,慢慢喝。” 老茂眼睛一亮,连忙伸手接过,布包入手温热,茶叶的香气透过布料渗出来,他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可依旧不依不饶,盯着祝无恙追问: “你小子不老实!刻意避开我的问题!我问你,你到底是干啥的?别拿钓鱼来糊弄我!” 祝无恙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他抬眼望向永定河下游的渡口方向,目光沉了沉,沉吟片刻,没有回答老茂的问题,反而突兀地开口:“老茂,你看到渡口那边了吗?” 老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渡口灯火点点,人影攒动,嘈杂的人声隔着寒风隐隐传过来,热闹得与这冷清的河畔格格不入…… 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市井的八卦:“看到了,人多着呢!听城里的人说,是定边府的大小官员,全都去渡口接风了,说是要送康王殿下去金营为质。” “康王赵构……” 祝无恙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眼底却是掠过一丝寒芒…… “嗯,没错,到时候,人就都齐了……” “什么人都齐了?!” 老茂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疑惑地看着他…… “我说杨小子,你说啥胡话呢?!这跟你有啥关系?难不成你还想去渡口看看康王殿下? 我劝你别去凑热闹,没看见全城的衙役几乎都到场了吗?火把照得跟白天一样,寻常百姓根本近不了跟前,别到时候被当成细作抓起来!” 祝无恙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老茂,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带着几分诡异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决绝,藏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嗯,但是还有个人没来。” “谁?” “那位信王殿下,似乎还没到呢!” 老茂恍然大悟,拍了拍大腿,一副“你这就不懂了吧”的神情,得意地说道: “这你就外行了!大人物嘛,自然是要踩着点最后一个到场的!哪能像那些小官小吏一样,早早地就候在渡口吹凉风? 等到康王殿下的大船快到了之前,信王殿下自然也就该到了!” 祝无恙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悲凉:“是啊,他们都是大人物……” 高高在上的官家,金枝玉叶的亲王,手握大权的朝臣,他们在汴梁割地求和,在定县渡口送别质子,用百姓的血汗,用国土的尊严,去换取一时的苟安…… 而他们这些守土的官,守城的民,却被弃之如敝履…… 老茂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已经自顾自地放下小竹凳,坐在了祝无恙身边不远处,摸索着拿出鱼饵,因年纪大了的缘故,手法有些笨拙地往鱼钩上穿插,嘴里还念叨着: “你等着看吧,用不了多大功夫,信王殿下的马车仪仗就该到了,到时候那场面肯定热闹得很……”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鱼线狠狠甩进河水中,鱼竿微微一弯,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第333章 殿下海涵 就在这时,渡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嘈杂声,人声鼎沸,夹杂着衙役的呵斥声、百姓的惊呼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原本安静的傍晚,瞬间被搅得沸反盈天…… 老茂精神一振,探头探脑地望向渡口:“来了来了!肯定是信王殿下来了!杨小子,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祝无恙闻言缓缓站起身,寒风吹起他浅紫色的长衫,衣袂翻飞,如同一只即将展翅的孤鹤……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一脸好奇的老茂,看了看青石上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具,看了看那根旧鱼竿,又看了看鱼篓里那两条依旧活蹦乱跳的大青鱼…… 老茂见他起身,疑惑地抬头:“杨小子,你这是要走?不等我钓两条鱼,一起回去喝口茶?” 祝无恙看着这位淳朴的老人,心中涌起一丝暖意,他轻声说道:“老茂,你刚才问我,我到底是干啥的。” 老茂一愣:“对啊,你还没告诉我呢!” “呵呵,很快,你就知道了。” 祝无恙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而决绝,他伸手,将青石上的茶具、鱼竿,连同那个装着大青鱼的鱼篓,一起推到了老茂面前: “这些东西,都送你了。茶具、鱼竿,还有鱼,你拿回去炖了吧,暖暖身子。” 不等老茂反应过来,祝无恙已经转过身,从背后的布包里掏出一身衙役的差服套在身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 他没有再回头,迈开脚步,迎着漫天细雪,迎着刺骨寒风,快步朝着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的渡口而去…… 他的身影在暮色中一闪,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流星…… 老茂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包茶叶,看着祝无恙消失在渡口人群中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 而在渡口这边,定边府几乎所有的文武官员、衙役兵丁,皆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只盯着河面那艘缓缓驶来的朱漆画舫,那是当朝康王殿下的御舟,尊贵无比,容不得半分差池…… 一盏茶的功夫转瞬即逝,画舫终于稳稳靠岸,船板“吱呀”一声搭上渡口青石,溅起细碎的水花…… 可预想中康王殿下踏岸而来的场景并未出现,船仓帘幕垂落,纹丝不动,唯有一名背着宝剑、身形挺拔的黑衣侍从跨步而出,此人面如温玉,眼神却是锐利如鹰,扫过渡口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下有令,召信王殿下登船一叙,其余诸位大人,且在此等候。” 一语落定,渡口众人皆是噤声……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队列前方,那名身着锦袍、面容尚带青涩的年轻男子,便是当朝信王殿下,康王殿下的胞弟,亦是此次要随康王一同北上金国,为质议和的宗室亲王…… 信王闻言,整理了一番衣袍,抬步便朝画舫走去,身后数名贴身侍卫立刻紧随其后,神色戒备…… 可刚踏上船板,那名带剑侍从便横剑一拦,身形如松,语气淡漠道: “殿下恕罪,我家主子只让信王殿下一人入舱,其余人等,不得上船。” 信王的侍卫统领眉头瞬间拧成一团,一手不由自主的按在腰间刀柄上,刚要开口驳斥,亲王入舱,身边岂能无护卫相随?这是规矩,更是安危所系!可话还未出口,便被身前的信王抬手拦下…… 年轻的信王抬眼看向那名带剑侍从,忽然笑了,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戏谑: “原来是小六,几年不见,在我九哥身边当差,倒是越发威风了。” 被称作小六的侍从闻言,立刻收剑抱拳,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依旧寸步不让: “卑职不敢,只是殿下有令,卑职不敢违逆,还请信王殿下海涵。” 他语气虽听起来谦卑,可那股执拗之意,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信王见状,也不勉强,转身对着身后侍卫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不屑: “你们便在此候着便是,我九哥与我一母同胞,难道还能害我不成?” 侍卫们虽心有不安,却不敢违抗亲王之令,只得驻足岸边,目光紧紧盯着画舫船舱,神色紧绷…… 而此刻,混在渡口衙役队伍之中的祝无恙,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他此刻“因为天气寒冷”,所以刻意缩着脖子,帽檐又压的极低,以至于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却始终锁在信王身后的侍卫队列里,最终定格在一名擦脂抹粉、气息沉凝的粉衣护卫身上…… 那是……霍生罚! 他果然出现在了这里! 祝无恙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指尖微微蜷缩,有此人在,这画舫之上便如铜墙铁壁,寻常人怕是根本近不得两位亲王的身…… 可如今,霍生罚被拦在船下,不得登船! 祝无恙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船上康王的护卫虽多,武艺定然亦是不俗,可要是没有霍生罚这个一流高手坐镇,他便可趁机登船,对于他接下来的计划,便成功了大半…… 只是,渡口人多眼杂,定县大小官员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一个小小的衙役(明面上的身份),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混上船去? 祝无恙垂着眼,眉头微蹙,苦思良策…… 便在此时,画舫船舱之内,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如今的祝无恙耳力极佳,他分明听出那是瓷茶盏砸在青砖地面的声音! 祝无恙随即眉头瞬间舒展,眼中精光一闪,计上心来…… 他不动声色地悄悄后退,退至人群阴影处,迅速将身上扎眼的衙役差服脱下,团成一团揣进怀里…… 此时渡口人群因为没有被召见的缘故,有些微微骚动,趁着混乱之际,祝无恙脚下轻点,身形如惊鸿掠起,施展轻功,踏在冰冷的江面之上,脚尖只沾了点水面,便如鬼魅般贴着船身,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画舫另一侧…… 画舫迎渡口的一面灯火通明,照如白昼,而背向渡口的这一侧,却只有零星灯火,相较而言有些昏暗,正是侍卫视野的死角! 第334章 一切都迟了 祝无恙贴在船身木板上,屏息凝神,瞅准船上一名手持长枪、正百无聊赖张望的护卫的视线间隙,身形一纵,几乎是贴着那护卫的裤脚,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船身,落地时轻如鸿毛,未发出半点声响…… 紧接着,他一个利落的翻滚,躲进了甲板上堆放的货物缝隙之中…… 那些货物皆是裹着锦缎的木箱,是大宋要进贡给金国的奇珍异宝,堆得密密麻麻,恰好将他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祝无恙缩在缝隙里,四下扫视,目光骤然一凝…… 不远处,有两名负责伺候的侍卫正端着一套新的青瓷茶具,站在船舱外几米处,面面相觑,神色纠结,显然是因为刚才船舱内摔碎茶具的动静,不敢贸然进去送茶,又不敢违抗命令,正在互相推诿,“推选”着谁去触这个霉头…… 祝无恙心中暗笑,当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他耐着性子蛰伏,不多时,那两名侍卫终于分出了胜负,一名身材微胖的侍卫唉声叹气地端起茶具,磨磨蹭蹭地朝着两位亲王所在的主船舱走去…… 就在那侍卫路过货物缝隙的瞬间,祝无恙动了…… 他出手如电,一把抓住那侍卫的后领,将人猛地拽进货物缝隙之中,掌心凝聚内力,轻轻一敲,那侍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接晕死过去…… 祝无恙迅速剥下侍卫的衣物,套在自己身上,又理了理衣袍,端起那套青瓷茶具,低着头,弓着身,一副恭谨怯懦的模样,光明正大地朝着守卫森严的主船舱走去…… 主船舱门口,两排持刀护卫分立两侧,神色肃穆,而之前那名带剑侍从小六,正站在门口,面色不悦,显然是等得不耐烦了…… 见祝无恙走来,小六当即眉头一皱,低声骂道:“怎么这么磨叽?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快跟我进来!” 小六并未细看祝无恙的面容,只当是底下手脚笨拙的侍卫,转身便推开了船舱门,领着他走了进去…… 祝无恙跟着小六踏入船舱,鼻尖先涌入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瓷器碎裂茶叶的清香,他悄悄抬眼,快速扫视船舱内的场景…… 船舱内陈设奢华,却气氛凝重如冰…… 上首坐着的男子身着墨色锦袍,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宗室亲王的威严与沉郁,正是康王赵构! 此刻他脸色冰冷,眉头紧锁,正对着下方的信王厉声训斥,而站在下方的信王微垂着头,脸色青白交加,显然是被骂得极为不快…… 看这情形,刚才那声瓷器碎裂,并非意外,而是康王盛怒之下,亲手摔碎的…… 即便此刻有小六与祝无恙这两个外人在场,康王也丝毫没有收敛怒意,声音冷厉如刀: “别以为你在定边府这些年做的那些龌龊事,能神不知鬼不觉!旁人不知,我却一清二楚! 若不是汤知州与我留在你身边的霍生罚为你兜底,强压下所有事端,你以为你能安然无恙?别说是随我北上金国了,就是连祝无恙的那一关,你都过不去!” 祝无恙端着茶具的手指微微一紧,心底冷笑不止…… 原来,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什么都知道! 知道信王在定边府横行不法,草菅人命,知道他私通外敌,走私火药,害得中山路数十条人命化为焦土,又间接害得无数大宋子民死于非命…… 可他们知道又如何? 不过是为了宗室颜面,为了朝廷大计,将一切压下,任由无辜百姓枉死,任由山河破碎,民不聊生…… 如今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大宋半壁江山落入金人之手,定县已然被朝廷割让给金国,百姓如同弃子,而他这个定县县令,也成了无国无家之人!现在才想起来训斥弟弟,又有何用? 迟了,一切都迟了…… 一旁的小六见身后的“侍卫”竟然端着茶具愣在原地,一动不动,顿时心生不悦,正要开口呵斥,可目光扫过祝无恙的侧脸,却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 这张脸,有些面生,可又偏偏说不出的熟悉…… 这一声轻咦,瞬间打破了船舱内的训斥声,康王与信王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祝无恙身上…… 眼见事已至此,无需再藏,祝无恙缓缓将手中的青瓷茶具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抬手摘下头上的侍卫帽,露出了自己那张英气却带着冷意的面容…… “你是……” 小六瞳孔骤缩,瞬间反应过来,失声惊呼道: “祝县尉?哦不,现在已是祝县令!祝县令?你怎么会在这里?!” 祝无恙两手一摊,神色淡然,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不是康王殿下特意叫我来的吗?” 小六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一脸不解:“殿下确实吩咐我给你送过信,邀你随行,可……可你为何要这般乔装登船?” 信王看清祝无恙的脸,也是一脸惊诧,随即转为恼怒道: “祝无恙?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乔装潜入本王与康王殿下的船舱,你到底意欲何为?” 康王的目光则落在祝无恙腰间微微凸起的软剑剑鞘上,眼神微沉,心中已然猜出了七八分,他当即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还在发怒的信王护在身后,对着祝无恙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祝兄,你此番来意,我大致知晓。我弟弟在定边府所做之事,确实荒唐,错处全在他,我也已经严厉斥责。 只是其中尚有误会,他年纪尚轻,被奸人蒙蔽利用,这才铸成大错。 如今他也要随我北上金国为质,也算自食其果,还请祝兄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高抬贵手。” 可一旁的信王却根本不领这份情,反而一脸骄横,推开康王的手臂,对着祝无恙厉声呵斥: “哥!你跟他一个小小的县令解释什么?他不过是定县一个芝麻官,算个什么东西!祝无恙,谁给你的胆子登船?立刻滚出去!” 第335章 还有何用 康王脸色一沉,转身厉声训斥:“住口!你方才没听清吗?是我邀请祝兄随我们一同前往金国的!” 信王闻言轻蔑的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上下打量着祝无恙说道: “就他?!他有什么用?不过就是个有些武艺傍身的书生罢了,霍生罚随手一掌就能打的他一个月下不了床! 哥,你带他去,还不如带霍生罚同行,至少有他在,能护你我周全!” 康王恨铁不成钢地呵斥道:“愚蠢!到了金国,面对的是金人几十万虎狼之师,就算霍生罚武功再高,又能以一敌万吗? 唯有多带些像祝兄这样的智者,心思缜密,足智多谋,随行在侧,你我二人,才有一线生机在敌国保全性命!” 信王被康王骂得哑口无言,却依旧心有不甘,径直走到祝无恙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 “看来我哥对你极为看重,可本王却是半点也看不出,你有何特别之处? 无非是破了几个乡间小案罢了,我大宋擅长断案的官员,车载斗量! 听闻你还敢自称是我大宋的第一智者?呵呵,真是可笑至极!” 面对信王的轻蔑与嘲笑,祝无恙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眼神平静地看向眼前这位骄横跋扈的亲王,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冰冷: “在殿下面前,卑职可不敢再自称什么大宋第一智者,只是卑职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想要当面请教信王殿下。” “你问。”信王挑眉,一脸倨傲。 祝无恙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字字诛心:“那日,在于府门口出现的那辆白色马车,是否是殿下您的?” 康王脸色一变,刚要开口阻拦,可已经晚了…… 信王心高气傲,被祝无恙一问,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几分蛮横的承认: “没错,那辆马车,正是小王的!” 康王闻言,无奈地闭上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祝无恙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与悲凉,继续问道: “如此说来,于府小姐于瑶,也是殿下您杀的?” 信王满脸不屑,语气轻佻而残忍的回道: “于瑶?哦,你说她啊!一个人尽可夫的贱婢而已!小王不过是见她有几分姿色,一时兴起宠幸于她,谁知她竟蠢到猜出了小王的身份,留着她,便是祸患,杀了她,不过是举手之劳!” 祝无恙身形微震,瞳孔微微收缩…… 就因为这?! 就因为撞破了你信王殿下的身份,便被如此轻贱地残忍杀害?!!! 他强压下心中的剧痛,又问:“那么,与拜月山庄沈放鹤交接,私运火药通金的那个人,也定然是殿下您的手下了? 据卑职多方查证,殿下手下的四大管事之中,刚好有一个就是来自于河东府,操着一口太原口音! 不知殿下可否听闻,中山路的那次爆炸,究竟炸死了多少百姓?” “是又如何?!” 信王仰天大笑,神色癫狂而残忍…… “姓祝的小县令,你现在是想拿着这些罪名,将本王绳之以法吗?” 祝无恙闻言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卑职自然不敢。” 信王冷哼一声,得意洋洋:“量你也不敢!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本王乃是皇室亲王,你能动我分毫?” 然而下一刻,祝无恙缓缓抬起头,眼神之中,那抹苦涩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决绝…… 他看着信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只是,卑职有一句话,想请殿下听清楚。 此时此刻,定边府所有大小官员,包括定县县令‘祝无恙’,都正在渡口处,等候两位殿下的驾临。” 信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满脸疑惑,以为祝无恙疯了:“祝无恙,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人不就站在这里吗?” 一旁的康王却是沉吟片刻后,猛然脸色巨变反应过来,眼中闪过惊慌之色! 是了!他来到这定边府境内,大小官员理应都在渡口恭迎,可唯独祝无恙竟是乔装出现在船舱里,还声称‘祝无恙’依旧在渡口恭候! 那岂不是说,眼前之人早已提前备好退路,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莫非祝无恙是要…… 康王随即厉声喝道:“祝兄!不可!” 可惜终究还是晚了…… 下一瞬,异变陡生! 前一秒还神色平静、语气恭谨的祝无恙,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凌厉如剑! 电光火石之间,祝无恙腰间的软剑“呛啷”一声出鞘,剑身柔软如绸,却快如闪电,下一秒,冰冷的剑锋已然死死抵在了信王的脖颈之上! 信王只觉脖颈一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瞬间僵住,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反应过来,声色俱厉地嘶吼,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祝无恙!你疯了不成?!你可知对皇室亲王出手,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敢动我,官家定将你全家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祝无恙握着软剑的手稳如泰山,剑锋微微用力,已经划破了信王脖颈的一层薄皮,渗出一丝血珠…… 他看着眼前吓得魂不附体的亲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诛九族?若是换做以前,我祝无恙身为大宋官员,自然有诸多顾忌,上有国法,下有前程,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是现在,定县,还有定县万千子民,明面上,已然被官家割让给金国了! 我守护的国土,成了金人的土地;我守护的百姓,成了金人的子民;我效忠的朝廷,竟是弃我们于不顾! 如今的大宋律法,于我祝无恙而言,还有何用处?!” 一番话,字字泣血,声声带泪,震得船舱内的几人皆是脸色大变! 康王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言以对…… 第336章 避而不谈 朝廷割地求和,弃百姓于不顾,这是不争的事实,他无力反驳,只能苦苦劝解道: “祝兄,暂且息怒!万事好商量,我弟弟知错了,我定会让他给定县百姓一个交代,还请你暂且收剑,高抬贵手!” “哥!你还跟他废什么话!他还真有胆杀了我不成?!” 信王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不改骄横本色,扯着嗓子想要喊人…… “小六!喊护卫进来!叫霍生罚过来!将这反贼拿下!快!” 小六站在一旁,手握剑柄,神色纠结,看看康王,又看看架在信王脖子上的剑,进退两难,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不要!”康王急忙喝止,生怕刺激到祝无恙…… 可信王早已被恐惧冲昏了头脑,张开嘴便要放声呐喊,呼唤船外的护卫…… 然而,他刚张开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甜腥的气息,猛地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信王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脖颈…… 祝无恙手中的软剑,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脖颈的另一侧,锋利的剑身,如同切豆腐一般,轻轻一划…… 下一秒,滚烫的鲜血狂涌而出,喷溅在船舱的青砖地面上,染红了华贵的地毯…… 信王难以置信的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面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一代皇室亲王,骄横跋扈,草菅人命,最终,却是死在了一个被朝廷抛弃的小县令手中! 他居然真的敢杀亲王……就因为那些低贱的草民?!!! 船舱内,瞬间陷入死寂…… ………… 而在渡口处,定边府大大小小三十余号官员,已在渡口的寒风里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脸上都被吹得有些泛青,指尖冻得僵直,却没人敢挪动半步,更没人敢出声抱怨…… 只因朝堂之上,关于官家当初割让定县等地予金国的争论仍旧甚嚣尘上,定县军民早已是群情激愤,誓死不肯归金,粟知府更是连日来寝食难安,只盼着能从康王殿下的口中探得一丝半缕圣意,看看那割地的旨意,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吱呀——” 一声悠长的画舫靠岸声,打破了渡口的死寂…… 众人瞬间精神一振,纷纷挺直了冻得发僵的脊背,目光齐刷刷投向那艘缓缓泊岸的朱红画舫…… 只见船帘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率先走出来的,是一身黑色锦袍的康王殿下…… 紧随其后出来的,是身着橙色锦袍的信王,面容与康王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沉郁,多了几分看似温和的疏朗…… “臣等定边府文武官员,恭迎康王殿下,拜见信王殿下!” 粟知府率先上前一步,撩起官袍下摆就要行礼,身后一众官员也纷纷躬身,声音整齐划一,在寒风里传出老远…… 可预想中的搀扶与寒暄并未到来…… 康王赵构只是微微抬手,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疏离: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天寒地冻,劳各位在渡口久等,本王心有不安。” 粟知府心中一喜,只当王爷体恤下属,连忙顺势开口道: “殿下言重了,臣等恭迎殿下,乃是分内之事。府中已备下薄宴与暖阁,还请二位殿下移驾,稍作歇息,也好让臣等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这番话,明着是接风洗尘,实则是想寻个私密场合,探问那最关键的定县割让之事…… 定县军民一心,抗金情绪早已燃到了顶点,若是朝廷真的下旨割让,定边府顷刻间便会生乱,他这个知府,轻则丢官罢职,重则身首异处…… 此事关乎定县数十万生灵,更关乎他的仕途性命,粟知府早已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位素来有主见,并在新官家那里极有分量的康王身上…… 然而,康王却轻轻摇了摇头,婉拒之意十分明确:“不必了。一路舟车劳顿,本王只想寻个安静处歇息,不便叨扰诸位。府中事务繁杂,诸位大人还是早些回府理事吧。” 一句话,直接将粟知府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粟知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心的期待如同被渡口的寒风浇了个透心凉…… 他不甘心,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恳切: “殿下……臣斗胆,敢问一句,关于定县……割让之地的旨意,官家那里是否……” 他的话没说完,却字字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 康王的眼神微微一沉,原本平和的面色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作一声极轻、极无奈的叹息…… 那叹息声被寒风卷着,散在空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没有接话,甚至没有看粟知府,目光微微偏移,像是在眺望远处的河面,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避而不谈…… 这四个字,比直接拒绝更让粟知府心凉…… 朝廷的旨意,怕是早已板上钉钉,连素来能在圣上面前说上话的康王,都对此讳莫如深,不敢多言。粟知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脸上强撑的官威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心灰意冷……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满心都是定县百姓绝望的哭喊,与自己前途未卜的茫然…… 而此时的康王,目光并未在河面停留太久,反而不动声色地,落在了粟知府身后侧的位置。 那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身青色官袍,身形清瘦,垂首而立,姿态恭敬至极,眉眼、身形、甚至垂眸的角度,都与一个人分毫不差——祝无恙! 若不仔细端详,不看那细微到极致的眼神与神态,任谁都会以为,站在那里的,就是真正的祝无恙! 康王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无语…… 果然和祝无恙说的一模一样,他早已安排好了替身,此刻站在官员堆里的,不过是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影子罢了…… 第337章 荒唐 他侧过头,淡淡瞥了一眼身旁的“信王”。 只见这位“信王殿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狡黠的笑意,那笑容全然没有半分皇子的端庄,反而透着一股无法无天的轻松与戏谑…… 这哪里是什么信王,分明是亲手杀了真信王,又易容成信王模样的祝无恙本人! 就在此时,随行而来的信王亲卫们,见定边府官员纷纷躬身告退,也有些犹豫,面面相觑着,不知是否该跟着一同离开…… 他们是信王的贴身护卫,理当寸步不离,可眼前的“王爷”,却给人一种似乎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的感觉,让他们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祝无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立刻收敛了笑意,瞬间切换成信王之前的神态,他微微抬颌,眼神疏淡,动作不急不缓,朝着亲卫们轻轻摆了摆手。那手势、那气度,模仿得惟妙惟肖,连细微的抬手角度都分毫不差。 “你们也一并退下吧,不必在此伺候。” 他开口,声音也刻意模仿着信王的声线,低沉温和,挑不出半点差错…… 亲卫们虽心中仍有疑虑,却不敢违背“王爷”的命令,只得躬身应是,跟着定边府的官员们,一步步离开了渡口…… 人群之中,霍生罚站在最后。 只不过片刻之后,他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心头的疑虑,对着两位王爷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霍生罚的身影消失在渡口的拐角,祝无恙才彻底卸下了伪装……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像是卸下了一层紧绷的面具,脸上瞬间恢复了原本的散漫与轻松,哪里还有半分信王的倨傲威仪……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面色沉郁的康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天气,全然没有刚杀了一位亲王的自觉…… 随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越,带着一丝随意的说道:“殿下,这人都打发走了,我今晚住哪?” 康王看着他这副泰然自若、毫无负担的模样,无奈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 “原本本王安排了驿馆厢房,还想趁此机会,让你与本王身边的几位门客熟识一番,也好日后相互照应。”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接着说道:“可是现在看来,倒是不必了……” 祝无恙倒是无所谓,耸了耸肩,一脸随性:“行吧,那我就自己找地方住。” 说罢,他对着康王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步伐从容,姿态闲适,顶着一张信王的脸,却走得像个无事一身轻的江湖客,泰然自若得让人心惊…… 直到祝无恙的身影也消失在船舱中,一直侍立在康王身后的侍从小六,才敢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 小六刚才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满肚子的疑惑早已憋得快要炸开,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他抬眼看向康王,满脸的不解与惶恐,“主子,信王殿下……毕竟是堂堂亲王,金枝玉叶,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祝县令一剑给杀了?我……我实在想不通,您怎么还……还这般配合祝县令,遮掩此事?我感觉,这一切就跟做梦一样!” 在小六看来,皇家子弟纵然亲情淡薄,可信王殿下,是与自家主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手足相残已是大忌,更何况是祝无恙一个小小的县令,当着康王殿下的面,一剑斩杀了一位亲王! 这等事,放在任何时候,都是捅破了天的谋逆大罪,株连九族都不为过! 可自家主子呢? 不仅没有震怒,没有下令将祝无恙拿下治罪,反而配合着他演了这出戏,看着他易容成信王,瞒过了定边府所有官员,将一场惊天命案,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 这太反常了,反常得让小六觉得荒诞! 康王望着空荡荡的渡口,望着滔滔不绝的河水,寒风掀起他玄色锦袍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小六以为他不会回答,才缓缓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里,藏着数不尽的惆怅、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康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唉……本王又何尝不惆怅,何尝不知道此事难善后?可你想想,如今是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疆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官家执意要与金国和谈,本王不日便要入金国为质,这是定好的日子,分毫不能更改。 在这节骨眼上,京中虎视眈眈,北疆人心浮动,若是信王被杀的消息传出去,你猜谁会信?万一金国借机发难,谁来收场?唉,本王此刻亦是心乱如麻…… 更何况,当时他的手里还拿着剑,对于官家割让定县的旨意亦是颇有微词……” 小六听得心头一震,顿时哑口无言,信王被杀的事情居然真就这么算了?!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祝无恙方才当着本王的面,承诺他会妥善处理此事,会给本王一个交代。” 康王的目光微微一凝,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对小六解释,继续说道: “本王便暂且信他一次,等等看吧。”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困惑。 “在本王的印象里,祝无恙此人,心思缜密,行事进退有度,从来都不是这般鲁莽冲动之人。而他这一次……唉,本王也实在想不通……” 而祝无恙所说的交代,很快便在一年后付诸实际…… 靖康之难骤至,新老官家尽数被金兵俘虏,北狩之路凄惶,祝无恙依旧顶着信王赵榛的面容,混杂在宗室俘虏之中,一同被押解北上…… 队伍途经定县时,夜色如墨,金兵守备松懈…… 以祝无恙的身手,脱身不过是举手之劳,他趁夜悄无声息脱离俘虏队列,隐入荒郊夜色之中…… 彼时两河沦陷,大宋遗民不甘臣服,五马山上,江湖豪杰与义军聚义举旗,誓要抗金复土…… 祝无恙仓皇奔逃间,仍身着亲王冠冕,行至五马山脚下,恰好被巡山的义军撞见…… 众人见是亲王亲临,又惊又喜,当即奉为主公,拥他上山主事! 有了宗室亲王的名分坐镇,五马山义军瞬间名正言顺,两河之地的大宋遗民、散兵游勇纷纷响应,投效者络绎不绝,山寨声势一时大振! 可祝无恙终究是冒牌的亲王…… 他无宗室礼仪,无宫廷做派,行事作风偶尔还有些吊儿郎当,与养尊处优的亲王判若两人…… 起初众人只当是国难当头,殿下磨砺蜕变,可相处日久,言行举止间的端倪愈发明显,五马山的几位当家寨主,渐渐对他的身份心生疑窦,暗中试探猜忌,营中氛围日渐紧绷…… 祝无恙本是真心实意想领着山寨众人抗击金兵,守土护民,可日日活在猜忌与试探之中,眼见义军尚未与金兵血战,便先起内耗,心下渐生疲惫…… 他素来不喜勾心斗角,更不堪这般虚与委蛇的伪装度日…… 思量再三,祝无恙终是决意离去…… 在一个雾色沉沉的清晨,他悄无声息离开五马山,从此再无踪迹…… 而正史之上,只留下寥寥一笔:信王赵榛,自虏中逃亡,后下落不明,不知所踪…… 第338章 酒后失言 说起康王这位排行第九的皇子,在宫中向来是个不起眼的边缘人,母妃出身低微,父皇眼中从无他的位置,皇位二字,于他而言比天边的云还遥远! 此番被派往金营做质子,说是皇命,实则是弃子。 可赵构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小算盘…… 这是一场以命为注的赌局,于他而言,成本极低,左右他本就是条无关紧要的性命,可收益却高得惊人! 若能在金营忍辱负重,夹起尾巴做人,结交权贵,保全自身,待他日归国,便是舍身赴险的英雄皇子,一步登天;即便死在了北地,也不过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笔,无人惋惜…… 出发前,他早已在心中拟定了方略:谦卑、隐忍、低调,绝不可触怒金人,更不可显露半分傲气,只求在金营苟全性命,静待时机…… 可他万万没想到,身边这个冒牌信王,也就是祝无恙这厮,自从一同踏出定边府的那一刻起,就把他所有的盘算,砸了个稀碎…… 队伍入金境不过三日,画风便彻底歪了…… 赵构还在琢磨如何应对金人的盘问,祝无恙已经勒着马,在金军哨卡前站得笔直,腰杆挺得比长枪还直,眼神坦荡,全无半分质子该有的怯懦! 金军将领见大宋皇子竟敢如此直视自己,勃然大怒,拔刀相向,祝无恙却眼都不眨,抬手夺过一旁护卫的长弓,搭箭拉弦,一箭射穿了百步外随风晃动的旗杆! 箭术之精准,气势之凛然,让在场金军无不骇然! 这还不算,祝无恙还极力怂恿赵构也亮一手,毕竟赵构的箭术当年可是赢过祝无恙的! 赵构站在身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看着祝无恙云淡风轻的模样,那股藏在骨子里、平日里被身份压抑的狠劲,竟也被勾了出来! 他本就不是懦弱之辈,只是常年居于皇室底层,不敢显露,此刻见身边人如此硬气,想着自己本就是无牵无挂的赌徒,光脚不怕穿鞋的,索性也挺直了脊背,一脚射穿了另一边旗杆,而后与祝无恙并肩而立,眼神冷冽,不卑不亢! 一真一假两位大宋皇子,竟在金军哨卡前,压下了满营骄兵的气焰! 此事很快传到了金营主帅耳中…… 金人素来悍勇,敬重强者,鄙夷懦夫,可大宋送来的两位质子,非但没有瑟瑟发抖、俯首帖耳,反而箭术超群、镇定自若,气度远超寻常皇子,自然而然的,反倒让人生了疑…… “大宋那些软骨头的皇子,怎会有这般气魄?” “怕是两个冒牌货吧!” 质疑的声音,在金营里悄然蔓延…… 赵构察觉到了风向,心中暗叫不好,数次私下拉着祝无恙,低声叮嘱:“祝兄,如今你我身处虎穴,当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切莫再惹事端,以免引火烧身。” 他的话,句句都是肺腑,是他筹谋已久的生存之道…… 可祝无恙听完,只是挑了挑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漫不经心:“我说康王殿下,你这就不懂了! 金人粗鄙,都是一些欺软怕硬之辈,你越低头,他越欺负你;你越横,他却越敬你! 与其夹着尾巴做条丧家犬,不如挺直腰杆做个人,横竖都是一死,何必委屈自己?” 赵构哑口无言…… 他活了二十来年,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道理,可偏偏,祝无恙做的每一件事,都印证了这话的道理…… 随后金营设宴,名为款待,实为试探…… 金人故意摆出平日里如同兵士饮用的粗劣酒食,言语间亦是百般羞辱大宋君臣,赵构强压怒火,低头不语,只想忍过这一场…… 可祝无恙却直接拍案而起,指着金将的鼻子斥道: “我大宋乃天朝上国,便是质子,也不是来吃你们这些残羹冷炙的!若是无酒无肉,这宴,不赴也罢!” 语毕,他再次挽弓,一箭射落帐顶吊灯,火光摇曳中,青年眉眼桀骜,竟让满座金人不敢作声! 自此,金营上下更加笃定:这两位,绝对是冒牌货! 真正的大宋皇子,娇生惯养,懦弱无能,断不可能有如此胆识与箭术?! 而真正让金营彻底“识破”祝无恙身份的,是一场酒后戏言…… 那日金营主帅设下大宴,强拉着赵构与祝无恙饮酒。 祝无恙本就流量一般,尤其是喝多了话还挺多,几杯烈酒下肚,兴致上头,全然忘了什么质子身份,什么亲王体面,搂着身边的金营将领,勾肩搭背,如同市井间的酒肉朋友,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祝无恙盯着为金营主帅倒酒侍女的纤纤玉手默不作声,而后忽然拍着大腿,说了句让满座皆惊的浑话: “那个谁,你看哈,咱们老爷们这辈子,真是有意思,半辈子时间,都在等老娘们换衣服打扮!” 席上金将皆是粗人,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纷纷凑过来追问:“那信王殿下,剩下半辈子呢?都在干啥?” 祝无恙醉眼朦胧,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凑近众人,压低声音,笑得一脸不正经:“当然是在等老娘们脱衣服!” 话音落下,满帐爆发出哄堂大笑! 金人将领们拍着桌子叫好,可笑着笑着,那位主帅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等粗鄙不堪、市井流氓才会说的浑话,怎么可能出自自幼饱读诗书、礼仪规训刻在骨子里的大宋亲王之口?! 真正的天潢贵胄,即便放浪形骸,也绝不可能说出如此不着调、毫无体统的话! “冒牌货!这绝对是冒牌货!” “大宋竟敢送个市井无赖来糊弄我们!简直是奇耻大辱!” ………… 一夜之间,金营哗然,祝无恙“酒后失言”的事传遍金营,所有质疑都变成了定论! 金人又气又笑,觉得被大宋摆了一道,却也懒得再跟一个冒牌亲王计较,当即下令:将这两个“假皇子”连夜赶出金营,送回大宋! 消息传来,连裤子都脱了准备就寝的赵构都懵了! 第339章 临安 他筹谋已久的隐忍计划,他赌上性命的金营棋局,就这么被一句“等老娘们脱衣服”,彻底搅黄了! 可看着雪地里伸着懒腰一脸无所谓、甚至还在庆幸不用再待在这冰天雪地的金营的祝无恙,赵构心中竟生不出半分埋怨…… 多亏了这位大宋第一智者,果然名不虚传! 这段日子,是祝无恙力排众议说服所有门客谋士,用他的放浪形骸,引领着自己也放下了所有怯懦; 也是他自己光脚不怕穿鞋的底气,让他敢跟着祝无恙一起,在金营横冲直撞,恣意纵横! 他无母妃依仗,无朝臣支持,本就是一无所有的赌徒,自然敢陪祝无恙疯这一场! 队伍南下返程时,雪已经停了…… 赵构骑在马上,望着远方的天际,心中五味杂陈……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为一旁的侍女哼着市井小调、自在洒脱的祝无恙,忽然明白,有些勇气,是被逼出来的,也是被人带出来的…… 只是那时的他,还未曾料到,不久之后,金国以大宋拒不交割领土为由,再次南下,靖康之难爆发,二帝被俘,大宋覆灭,大宋万里江山,竟鬼使神差地落到了他这个曾经的边缘皇子手中…… 曾经无牵无挂、敢赌敢拼的赌徒,一朝登顶,成了坐拥天下的皇帝… 身份变了,责任重了,恐惧却深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豁出性命的赵构,而是大宋的九五之尊,是输不起天下、输不起皇位、更输不起自身性命的赵构…… 私心压过了勇气,恐惧盖过了担当…… 当年在金营里,跟着祝无恙一起挺直腰杆、傲视金人的年轻皇子,终究在岁月与权力的打磨下,变成了偏安一隅、畏金如虎的宋高宗…… 而当初的那个冒牌信王,早已消失在江湖烟云中,只留下金营里一句荒唐的酒后戏言,和一段无人知晓的、改变了大宋命运的荒诞往事…… 建炎三年,秋…… 靖康之难的烽烟,早已将北地山河烧得满目疮痍…… 与金国接壤的定边府,大半疆域在一纸屈辱的和议中被割让给金人,成了胡马嘶鸣、铁蹄纵横之地…… 故土难离,却不得不离…… 定边府的百姓,上至簪缨世家、富商巨贾,下至耕夫渔樵、贩夫走卒,皆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汇入了那场绵延千里、不见首尾的南迁洪流…… 有人散尽家财,只为换一叶南渡的扁舟;有人抛却祖宅田亩,只愿寻一处苟全性命的安身地;就连那些世代为官、守着祖业不肯轻离的士绅官员,也终究抵不住金戈铁马的逼近,忍痛割舍了半生积攒的家业,随着人流仓皇南下…… 万千流民、仕宦、商贾,最终都涌向了那座刚刚被定为行在的城池,新东京——临安—— 昔日的江南富庶之地,一朝成了大宋半壁江山的中枢,也成了所有南渡之人的归宿…… 城池内外,人满为患,原本宽敞的御街、坊巷,如今被挤得水泄不通…… 青石板路上,摩肩接踵,粗布麻衣与锦缎罗袍擦身而过,粗哑的乡音与软糯的吴语交织嘈杂…… 坊间常笑言,如今在临安城的街头,随便泼一瓢水,都能炸出三五个曾经在汴梁、在北地风光无限的达官贵人、勋贵子弟…… 昔日的达官显贵,如今可能蜷缩在陋巷的租屋之中;曾经的富商大贾,或许正为一日三餐精打细算…… 繁华落尽,家国飘零,整座临安城,都浸在一股挥之不去的仓皇与落寞之中…… 城南僻静处,一家连招牌都有些褪色的“望乡酒肆”里,烟气缭绕,酒香混杂着汗味、霉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几张破旧的木桌旁,坐满了南渡而来的各色人等…… 有人借酒浇愁,拍着桌子痛骂金人残暴;有人低声叹息,念叨着北地的老家与田亩;还有人神色麻木,一口一口灌着不知名的劣酒,仿佛要将这乱世的苦楚都咽进肚里…… 而祝无恙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前,面前摆着一碟盐水花生,一壶最便宜的米酒…… 他一身半旧的浅紫色长衫,洗得即将发白,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与周遭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偏偏融入了这满室的落魄之中…… 若是放在以前,谁敢相信,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独坐陋肆饮酒的男子,竟是曾经坐镇一方、断案如神的定边府定县县令祝无恙?! 祝无恙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前些日子,宝姨又在催他这个已然二十五岁的大龄青年赶紧成婚,可他现在身无长物,又没了官身,除了用所有积蓄买下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以外,现在就连在酒肆之中是否加个像样的小菜都要纠结半天,又如何好意思与盛潇潇开口成婚事宜…… 就在这时,酒肆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张扬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轻响,一个身着灰色差役服、腰佩短刀、面色圆润的男子,正搂着一个青衫书生的肩膀,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九郎,今日我当值结束,特意带你过来尝尝这家的米酒,虽说比不上我老家的枣酒醇厚,可在这临安城,也算能解解乡愁了。” 那声音熟悉得很,祝无恙握着酒碗的手指,骤然一紧…… 他抬眼望去,目光直直落在那说话的男子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是马一鸣! 竟是他当年在泗水老家时的同乡,马一鸣! 而被马一鸣搂着的那个青衫书生,面容清瘦,眉眼温顺,手中还攥着一卷泛黄的纸张,一看便是以笔墨为生的人,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昔日在大名府任职书吏的林九郎! 当年祝无恙路过大名府参加林氏宗亲祭祖大典,还与林九郎有过数面之缘,算是旧识…… 人生际遇,当真奇妙如戏…… 北地一别,烽烟四起,三人各奔东西,竟会在这千里之外的临安城,在这不起眼的陋肆之中,不期而遇…… 第340章 待定 马一鸣也很快瞥见了角落里的祝无恙,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推开林九郎,快步走了过来,拱手笑道: “我滴个老天奶嘿!没想到,真是没想到,竟能在此处遇见你!我的好兄弟,别来无恙乎?” 他语气热切,带着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只是那目光落在祝无恙发白的长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林九郎也跟了上来,看清祝无恙的面容后,也是一脸惊愕,连忙躬身行礼道: “原来是祝大人!祝大人可还记得林某?见过祝大人!” 一声“祝大人”,喊得祝无恙心中五味杂陈……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起身回礼:“哪里的话!马兄,林老哥,二位别来无恙。” 三人落座,店家为二人各添了一副碗筷,马一鸣看了看桌上的花生米,随即豪爽地喊了一声: “店家,切一盘五香驴肉,一只肥鸡,再打一壶好酒来,今日我做东,与祝兄、九郎好好叙叙旧!” 酒肉上桌,热气升腾,三人相对,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马一鸣先开了口,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差役服,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 “不瞒兄弟,战乱刚起,我见北地局势不妙,于是当机立断,变卖家产,带着家眷提前南下,一路辗转,总算到了临安。 仗着家中还有几分薄资,捐了个西城区副巡检的差事,虽说官阶不高,好歹也算是入了官场,有个公职在身,在这临安城也算能站稳脚跟了。 若是兄弟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提前招呼便是!” 副巡检,区区从九品末流,放在昔日的定县,根本就没资格与祝无恙这个县令称兄道弟…… 可如今,在这南渡官员遍地皆是、求一官半职而不得的临安,马一鸣能有这样一个差事,已是天大的幸运…… 祝无恙看着马一鸣圆润的脸庞,安稳的神色,心中暗自感慨…… 马一鸣是个精明人,看得清时局,早早脱身,保全了家业,也谋得了生路…… 再看一旁的林九郎,书生面色赧然,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唉,林某不如马老弟果决,南渡之时囊中羞涩,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到了临安,无财无势,只能重操旧业,在城南做了个抄书吏,每日抄书誊卷,勉强能混个温饱,聊以度日罢了。” 林九郎的话,平淡无奇,却道尽了南渡书生的辛酸…… 无依无靠,身无长物,只能靠着一支笔糊口,在这寸土寸金的临安城,举步维艰…… 两人说完,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祝无恙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 他们都知道,祝无恙是昔日的定县县令,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又是南渡而来的官员,按道理,即便不会官复原职,也该有个新的任命才是。 可看祝无恙如今的衣着神态,分明是落魄失意之态,绝非有官职在身的样子…… 祝无恙迎着两人的目光,嘴角的苦涩更浓,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轻轻放下碗,声音低沉,“我?我如今,就是一个待罪之身,闲杂人等罢了。” 马一鸣与林九郎皆是一惊! 紧接着,马一鸣率先问道:“兄弟何出此言?你是南渡的有功官员,又不曾犯错,怎会是待罪之身?” 祝无恙摇了摇头,不愿多言,只是淡淡道:“口误口误!南渡官员太多,吏部案卷堆积如山,像我这样的,早已被归入‘待定’之列,等着哪里有空缺,再行商议。至于何时能有消息,怕是只有天知道了。” 这是他能说出口的,最体面的理由……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所谓的“吏部待定”,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真正的困境,从来不是南渡官员太多、职位太少,而是他身上,藏着一桩足以让他身首异处的惊天秘密! 一桩关乎当今官家,赵构的秘密…… 这会儿要是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昔日的康王赵构,也就是如今登基为帝的官家,当年与易容假扮成信王的祝无恙一同进入金营为质…… 金营虎狼之地,凶险万分,九死一生,是他祝无恙保着赵构全须全尾、安安全全地被金营赶了出来…… 若无他祝无恙,今日坐在龙椅上的,究竟是谁,犹未可知…… 只可惜这份从龙之功,天大的恩情,若是能公之于众,他祝无恙何愁没有高官厚禄?何愁在这临安城落魄到这般田地? 可他不能说,半个字都不能说…… 因为世人都以为与赵构一同入金营的就是信王,而真正的信王却是死在了他祝无恙的手里! 当时的情形十分紧张,祝无恙也是骑虎难下,为了阻止信王出声呐喊,祝无恙来不及多作考虑,只能痛下杀手,以非常之手段,除了这个间接导致靖康之难的祸端…… 信王是皇室宗亲,当今官家的亲弟弟,即便他如何该死,也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来裁夺,来取他的性命…… 这是谋逆大罪! 如今赵构登基为帝,成了九五之尊,天下共主。他不主动站出来,指证祝无恙当时“弑杀信王”的大罪,将他斩首示众,就已经是天恩浩荡,网开一面了…… 指望赵构念及旧情,为他澄清身份,昭告天下他昔日的护主之功? 痴人说梦! 帝王心术,最是凉薄…… 那段金营为质的屈辱过往,那段牵扯到信王身死的隐秘,是赵构心中最不愿提及的禁忌…… 恐怕赵构巴不得这段往事永远埋在地下,无人知晓,又怎么可能主动为他祝无恙正名? 不杀他,就已是万幸,合该五体投地,谢主隆恩! 至于重用?提拔?还是想都不要想了…… 所以,他祝无恙,曾几何时人人巴结的定县大老爷,如今只能顶着一个“南逃待定官员”的名头,在临安城悬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闲人…… 第341章 酒肆风波(一) 三年来,他坐吃山空,盛潇潇与崔响姐妹都只能被迫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而李观棋与张五条亦是只好去找份差事混口饭吃,自顾不暇; 也就宝姨、巧燕,还有青玉、青禾两兄弟不愿离去,始终守着他,几个人白天了便到现在这家酒肆的后厨帮厨,或者给附近的客人送食盒,晚上大家一同回到宅院之后,他依然是他们的祝大公子…… 他也想过自己做点什么,不能每天就这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浑浑噩噩的度日子,可是最终还是拗不过宝姨他们,一致不允许他抛头露面…… 他的心中有苦难言,这份憋屈,这份苦楚,比马一鸣的弃家南迁,比林九郎的抄书糊口,更要难受百倍…… 马一鸣与林九郎虽不知其中隐情,却也能看出祝无恙心中的郁结,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多问,只是纷纷举杯,劝他饮酒,聊以慰藉…… “兄弟宽心,以你的才干,终究是有希望的,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是啊祝大人,如今乱世,能平安活着,已是万幸,慢慢来,总会有转机的。” 祝无恙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转机?他的转机,在哪里? 反正他目前看不到…… 临安城米珠薪桂,寸土寸金,物价高得惊人! 他南逃而来,手头剩余的银两本就有限,若是一直这样坐吃山空,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沦落到落草为寇的地步…… 也不知究竟是谁说的: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倒还挺贴切…… 好在,他还有盛潇潇! 想到那个嘴硬心软的女子,祝无恙冰冷的心,总算泛起一丝暖意…… 盛潇潇出身六扇门,就算是汴京城换成了临安城,亦是颇有几分门路,见他赋闲在家实在闲不住了,便扔给他一个令牌,为他在六扇门里寻了一个差事,只需处理一些文案卷宗,偶尔协助查探一些简单的案件…… 此职位虽无正式官身,却好歹是有一份还算过得去的薪俸,足够他维持生计,顺便维护老爷们家的脸面…… 六扇门的差事,明日便要去当值。 吏部的消息遥遥无期,龙椅上的那位官家更是视而不见,他也只能先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暂且安身,再从长计议…… 却说三人言笑晏晏,酒杯相碰,清脆声响混着店内的喧闹,恰是人间烟火最暖时…… 然而祝无恙耳力远超常人,便是墙角蚊虫振翅,亦能辨得清晰,更别提酒肆门口那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入耳的对话…… 他抬眼望向门外,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动,手中酒杯却未停,依旧与二人谈笑风生,只是余光,已牢牢锁住了即将进门的三人…… 酒肆之外,有三个汉子正凑在一处低声商议…… 为首者面色黝黑,脸上带着一道浅疤,年岁最长,步履沉稳;中间一人身材微胖,面色紧张,双手死死环抱着一个乌木箱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已渗出汗珠;最后一人身形瘦小,眼神滴溜溜乱转,透着几分狡黠…… 三人衣衫皆是粗布缝制,不合身地裹在身上,灰扑扑的满是风尘,一看便是赶远路的过路人…… 可那中间汉子怀里的箱子,却与他们格格不入,通体乌木打造,边角包着鎏金铜皮,雕着缠枝莲纹,锁扣是精致的双鱼铜锁,分明是大户人家盛放金银细软、私密珍宝的贵重箱笼,握在这等粗鄙汉子手中,说不出的诡异…… 更奇怪的是,三人走路的姿态,前后两人将抱箱者夹在中间,脚步刻意放缓,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仿佛怀里的箱子是稀世珍宝,又仿佛彼此之间藏着提防,谁也信不过谁…… “大哥,这箱子……咱们到底怎么处理?”抱箱的胖汉子声音发颤,紧了紧怀里的箱子,生怕被人抢了去…… 被称作大哥的疤脸汉子沉声道:“先找个地方打尖住店,歇歇脚,稍后再从长计议。” “可这东西无论放到哪,我都放心不下。”胖汉子苦着脸,箱子沉甸甸压在怀里,棱角硌着胸口,却半点不敢松手…… 身形瘦小的老三眼睛一转,拍了拍胸脯:“这个好办!眼前不就有个酒肆嘛?咱哥仨先进去垫垫肚子,把箱子交给店老板保管,吃饱喝足,再做打算!” 疤脸大哥略一沉吟,点头应下:“也好,暂且如此。” 三人商定,抬脚便进了酒肆…… 祝无恙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挂着淡笑,仿佛只是瞥见了几个寻常过客,心中却已将三人的对话、神态、动作,习惯性的尽数记下…… 店老板见有客人进门,立马堆着满脸笑意迎了上去:“三位客官,里边请!是打尖还是住店?” “安排一桌最好的席面!好酒好菜尽管上!”疤脸汉子大手一挥,语气阔绰,仿佛花的不是自己的银钱,尽显挥霍之态…… 店老板闻言眼睛一亮,忙不迭应道:“好嘞!客官稍等,小的立马吩咐后厨!” 抱箱的胖汉子此刻已是满头微汗,箱子份量不轻,抱得手臂发酸,他咬了咬牙,对店老板道: “老板,我们有个箱子,劳烦你帮忙暂且保管一下,等我们走时再取。” 这等顺手人情,店老板自然不会拒绝,保管箱子还能让客人安心饮酒消费,多挣几分酒钱,他当即拍着胸脯保证: “客官放心!我这酒肆祖传到我手里已经开了四十来年,最是稳妥,箱子放我这,保证毫发无损!” 说罢,店老板便伸手要去接那乌木箱子…… 就在此时,疤脸大哥忽然伸手一拦,眼神锐利地盯着店老板,沉声道: “慢着!有一条,店老板可得记死了,只有我们兄弟三人同时在场的时候,你才可以将箱子还给我们!少一个人,都不能交!” 店老板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好说!好说!我明白,这是你们三位客官共同的宝贝,三人齐了才能拿,对吧?小的记下了!” 第342章 酒肆风波(二) 胖汉子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箱子递了过去…… 店老板接过,当着三人的面,转身走到柜台后,将箱子塞进柜台下的暗格,“咔嗒”一声用铜锁锁好,这才回头笑道: “三位客官尽管放心,箱子锁在柜台下,稳当得很!” 三人见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店老板随即朝后厨方向吆喝一声:“小青禾!贵宾三位,带去雅间,好酒好菜招呼着!” 所谓雅间,不过是在店内角落拉了一道一人高的木屏风,勉强遮个视线,算不上真正的私密空间…… 三个汉子跟着青禾往屏风后走,路过祝无恙三人桌前时,目光无意间扫到马一鸣身上那身鲜明的巡检差服,脸色骤然一变,脚步都顿了顿,眼神里瞬间涌上慌乱与警惕…… 只是马一鸣正仰头喝酒,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压根没看见这三个神色怪异的汉子,自顾自地与祝、林二人侃大山…… 三个汉子见他毫无反应,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低着头,加快脚步钻进了屏风后的雅间,只是那紧绷的脊背,依旧透着不安…… 待到三人的身影隐入屏风之后,祝无恙轻轻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欲饮…… 身旁的林九郎却压低了声音,凑到二人中间,眉头微蹙道:“我说二位,刚才路过的这三个汉子,我瞧着可不像什么好人!” 祝无恙微微一笑,声音轻得只有三人能听见: “林老哥看得仔细,这三个货脚步轻盈,落地无声,身上都带着几分粗浅功夫的底子,八成是外地来的飞贼,跑到临安城销赃来了。” 他转头看向马一鸣,笑意浅浅:“马兄如今是西城区副巡检,执掌一方治安,要不要过去查问一番?” 马一鸣闻言愣了一下,他放下酒杯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之后,只见他大手一挥,满是洒脱: “今日咱们久别重逢,只谈感情,别的事懒得管它!公事公办,也要看时候,好不容易聚一次,岂能让几个毛贼扫了雅兴?” 祝无恙闻言抚掌而笑:“还是马兄过得潇洒自在,不被俗务缠身。林老哥稍安勿躁,我刚才的推断也只是怀疑而已,兴许是那三人运气好,继承了族中长辈的遗产也未可知。我们且等等再说,静观其变便是。” 马一鸣抓起酒坛又斟了一杯,笑道: “这才对嘛!不要让不相干的人打扰了咱们的兴致!可惜这酒肆规格小了些,没有歌姬唱曲,不然更尽兴! 哦对了!说起消遣,林老哥,你那个姓郭的说书外甥,许久不见了,我最爱听那小黑胖子说书,段子新鲜,口齿伶俐,他现在跑哪里说书去了?” 林九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笑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叹道: “你说他啊,我现在都高攀不上了!那小子去年遇上了临安城的富商,被请去专门说书,如今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在最大的瓦舍里驻场,好像是叫什么社的,几乎场场爆满,就是我这个当舅舅的想见他一面,怕是都得提前预约了。” 三人就此扯开话题,从江湖趣闻聊到临安风物,从市井烟火聊到往昔岁月,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喝得兴致正浓,不知不觉,已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屏风后的雅间里,三个汉子更是喝得面红耳赤,满嘴流油…… 桌上的鸡鸭鱼肉被吃得七七八八,空酒坛子歪歪扭扭地倒在一旁,三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早已没了进门时的警惕…… 老三喝得兴起,抓起桌上的空酒坛晃了晃,发现一滴酒都倒不出来,立马笑着站起身,对另外两人道: “两位哥哥稍等,我再去拿一坛老花雕,咱们今日喝个痛快!” 被称作二哥的胖汉子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有些为难地摆手: “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感觉喝得也差不多了,再喝误事。” 老三立马凑上前,殷勤劝道:“嗨,这才哪到哪?二哥的海量,谁不知道?天色尚早,咱们哥仨要喝就喝个痛快,难得放松一回!” 疤脸大哥也喝得脸色通红,闻言哈哈大笑:“行啊,那就听老三的,咱们许久没喝得这么痛快了,再来一坛又何妨?” “就是就是!二哥不要扫兴嘛!”老三趁热打铁…… 胖二哥苦笑一声,架不住两人劝说,只好点头:“好好好,喝!不过咱们千万不要喝多了,办正事要紧!” “晓得晓得!” 老三见他终于答应,喜不自胜,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嚷嚷道:“等我回来,你们可别把菜都吃光了!” 疤脸大哥笑着骂道:“就你小子鬼机灵,大不了吃完了再问老板上一份便是,快去快回!” 老三应着声,脚步轻快地走到柜台前,先是不动声色地回头瞥了一眼屏风后的雅间,见大哥二哥正低头划拳,压根没注意自己,这才压低声音,对柜台后的店老板道: “老板,我来拿我们的箱子,我们要把它放到更安全的地方。” 店老板可不是糊涂人,清清楚楚记得三人当初的交代,面露难色,搓着手道: “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你们三位说好了,要三人一同在场,我才能把箱子交出来。要不,我去请另外两位客官过来,一起拿?” 老三眉头一皱,立马解释道:“不用麻烦!就是我大哥二哥让我单独过来拿的,他们在里面等着呢!” 见店老板依旧犹豫,老三眼珠一转,突然朝着雅间的方向拔高声音喊道: “大哥二哥,是不是你们俩让我来拿箱子的?” 屏风后的疤脸大哥正和胖二哥猜拳,听得有人喊自己,只当是老三问拿酒的事,想也不想便大声附和: “是啊是啊!你赶紧的!别磨磨蹭蹭的!” 老三闻言,脸上立马露出得意的笑容,转头看向店老板,摊了摊手道: “你看吧,我就说是吧?我大哥都答应了,老板,赶紧把箱子给我吧!” 第343章 酒肆风波(三) 店老板听得真切,确实是屏风之后那疤脸汉子的声音,只当是三人真的改变了主意,不再多想,当即掏出钥匙,打开柜台下的铜锁,将那只沉甸甸的乌木箱子抱了出来,递到老三手中…… 老三双手接过箱子,指尖触到光滑的木面,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与窃喜,他再次朝着雅间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察觉,转身便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出了酒肆,消失在朱雀大街的人流之中,连头都没回一下…… 屏风后的雅间里,疤脸大哥和胖二哥左等右等,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依旧不见老三拿酒回来,桌上的菜都凉了,也没见人影…… 疤脸大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耐烦地骂道:“这老三真是越来越不长进了!拿个酒都能磨这么久,莫不是酒量不济,找个犄角旮旯呕吐去了?” 胖二哥起初也有些不满,可转念一想,老三方才的神色,再加上那只至关重要的箱子,心头猛地一跳,瞬间酒醒了大半,他一拍大腿,失声叫道: “不好!咱们哥仨里,就数这小子贯会偷奸耍滑,心术不正!他……他怕是拿着箱子跑了!” “什么?!” 疤脸大哥闻言,脸色骤然大变,酒意瞬间醒了,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走走走!咱俩赶紧去看看!”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屏风,在酒肆里左顾右盼,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别说老三的人影,连半根衣角都没看见…… 两人顿时慌了神,赶紧一把拦住正要招呼客人的店老板,语气急促地问道: “老板!刚才跟我们一起来的那个兄弟,去哪了?!” 店老板被两人吓了一跳,愣了愣才如实说道:“哦,那位客官啊,拿着你们寄存的箱子,走了有一会儿了,说是要把箱子放到更安全的地方。” “什么?!你他娘……” 两人闻言,如遭雷击,大惊失色,瞬间慌了手脚,拔腿就要往外追,可刚跑到门口,又顿住了脚步…… 临安城大街小巷纵横交错,人流如织,车水马龙,别说老三跑了许久,便是刚跑,在这偌大的城池里找人,也无异于大海捞针,连往哪个方向追都不知道…… 两人又急又气,折返回来,将所有怒火都撒在了店老板身上…… 疤脸大哥一把揪住店老板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柜台上,目眦欲裂,随即破口大骂道: “你个混账东西!说好的我们三人一同来拿,你才能交还箱子!你他娘的记性让狗吃了不成?居然敢私自把箱子给那小子一个人拿走!” 店老板被他掐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又惊又怕,满心委屈地反驳: “我……我冤枉啊!我哪里敢私自给?那小子来拿箱子的时候,明明喊了你们,我亲耳听到你答应的,还说让他快点!我这才把箱子给他的,我怎么知道你们是在说酒,还是说箱子啊!” 胖二哥此刻也反应过来,气得一巴掌拍在疤脸大哥的后脑勺上,怒骂道: “哎呀!你个糊涂虫!我们上了这小子的当了!他故意喊那么大声,就是让你接话,骗老板交出箱子!” 疤脸大哥被拍得一愣,再回想方才的情景,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可事已至此,追又追不上,骂又无济于事,他急得团团转:“那……那可如何是好?我们去……报官?” “报官”二字刚出口,胖二哥又是一巴掌狠狠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厉声打断:“瞎说什么呢?喝多了你!” 他压低声音,眼神凶狠地瞪着疤脸大哥,示意他闭嘴…… 这箱子里的东西本就来路不正,若是报官,箱子追不回来不说,他们三人飞贼的身份,怕是立马就要暴露,到时候蹲大狱的就是他们自己! 疤脸大哥瞬间醒悟,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酒意彻底消散…… 胖二哥转头,指着店老板的鼻子,换了副理直气壮的嘴脸,恶狠狠地骂道: “我跟你说,明明之前已经白纸黑字说好的规矩,只有三个人同时来拿,你才能交还箱子!你偏偏违反规矩,私自将箱子交给一人!这事,就是你的错!你得赔!” 疤脸大哥也反应过来,再次揪住店老板的衣领,气势汹汹地吼道: “对对对!老二说的对!我那箱子里,装的可是价值上千两银子的金银珠宝!你弄丢了,就得给老子赔!少一文都不行!” 店老板一听“上千两银子”,腿都软了,吓得面无血色,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是无辜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酒肆里的其他客人见状,都纷纷放下碗筷,围过来看热闹,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祝无恙三人坐在原位,将这场闹剧尽收眼底…… 林九郎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对祝无恙和马一鸣道: “我说二位贤弟,你们看这场面,怕是不好收拾了。店老板这亏,估计是吃定了。” 没等祝无恙开口,一旁的马一鸣已经喝得醉眼朦胧,闻言不耐烦地回头瞥了一眼吵吵嚷嚷的人群,皱着眉骂了一句: “真扫兴!好好的酒都喝不痛快!等本巡检……啊不对,本副巡检过去看看!” 说着,马一鸣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伸手握了握腰间的佩刀,便朝着吵闹的柜台方向走去…… 他本就喝了不少酒,脚步虚浮,眼看就要摔倒! 祝无恙和林九郎担心他出事,赶忙起身,一左一右上前搀扶,跟着走了过去…… 好不容易走到柜台前,马一鸣眯着眼睛,听店老板和两个汉子七嘴八舌地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听完之后,他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认真地对两个汉子和店老板道: “要不……你们去报官吧?本副巡检忽然想起今日休值,就不掺和公事了,你们自行处理吧!” 第344章 酒肆风波(四) 说完,他便转身,又要摇摇晃晃地走回酒桌…… 店老板本以为来了官差,抓到了救命稻草,满心欢喜,结果马一鸣一句话,直接让他坠入冰窟,这位差爷未免太不着调了! 店老板急得差点掉下眼泪,伸手就要去拉马一鸣的衣袖…… 祝无恙见状,轻轻拉了马一鸣一把,开口道:“马兄且慢。” 他转头看向店老板,声音平静,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老板,整个事情的经过,我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人家三位客官当初有言在先,三人一同到场,才能取走箱子,也就是说,差一个人都不成! 而你呢,稀里糊涂的,只是一个人来拿,你便将箱子交了出去,于情于理,这事不怪你,又能怪谁?” 店老板是认得祝无恙的,这年轻书生是后厨帮忙的冯小宝的干儿子,平日里只见他喝酒闲聊,以为是个游手好闲的无用书生,此刻他开口不帮自己就算了,反倒胳膊肘往外拐,帮着两个蛮不讲理的汉子说话,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脸色铁青,手指着祝无恙,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你,你……你怎么……” 那胖二哥闻言大喜,立马接过话头,对着祝无恙拱手道: “这位公子一看就是知书达理之人,明辨是非!说的太有道理了!江湖人做事,最讲规矩!” 疤脸大哥也连忙附和:“对!咱们在江湖上讨饭吃,最守规矩,一口唾沫一个钉,不按规矩办事,就是不行!老板必须赔我们银子!” 就在众人以为祝无恙真的偏帮两个汉子时,他却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目光落在两个汉子身上,一字一句道: “但是! 我对此事,却有一个大大的疑问。” 他顿了顿,扫过众人惊愕的目光,继续说道:“方才店老板交给你们三弟的那个箱子,当真就是你们当初交给店老板保管的那个箱子吗?依我看……未——必——吧!”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看热闹的客人都愣住了,两个汉子更是瞪大了眼睛,像看守村人一样看着祝无恙,满脸不可思议…… 店老板更是气得跳脚,却偏偏嘴笨,一着急更说不出话,指着祝无恙的手不停颤抖,眼眶都红了,差点当场哭出来…… 祝无恙却依旧一本正经,面色沉稳,继续说道:“我看,没准是店老板见你们三人如此珍视那箱子,知道里面是贵重珍宝,便心生贪念,私下里把真箱子藏了起来,随便找了个假箱子交给你们三弟,如今反倒借着规矩,推脱责任,想把真箱子私吞了!” 这话听着似乎有几分道理,可细一想,却又荒诞不经…… 店老板从头到尾都在酒肆客人的眼皮子底下,根本没有偷换箱子的机会,简直是无稽之谈! 两个汉子被祝无恙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一时竟忘了骂人…… 店老板则是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憋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可我……我……冤呐!哎呀……” 祝无恙见店老板真的急得要掉眼泪,这才不再逗他,话锋再次一转,看向两个汉子,语气平淡道: “所以呐,店老板,我劝你还是把真箱子拿出来吧。方才你也听到了,他们江湖人最讲规矩,咱们就按江湖规矩办,谁也别为难谁。”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往前凑了一步,侧身对着那两个汉子,面朝店老板,刻意放缓了语速,挑眉循循善诱的说道: “别忘了他们江湖之人的规矩,三人同到,方可取箱。” 话音落下,祝无恙对着店老板,轻轻眨了眨眼睛…… 店老板经商多年,脑子本就不笨,只是方才被急昏了头,此刻经祝无恙一点拨,瞬间恍然大悟,如醍醐灌顶,眼前一亮!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委屈与慌乱一扫而空,立马挺直腰板,对着两个汉子理直气壮地喊道: “哦……哦!我明白了!这位公子说得对! 箱子呢,还在我这锁着,分毫未动!不过,当初咱们说好的规矩,我可没忘!必须你们兄弟三人同时到场,我才能把箱子交出来! 现在你们只有两个人,少了一个,按照规矩,这箱子我不能给你们!” 此话一出,围观的客人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顿时哄堂大笑,笑声响彻整个酒肆…… 只听客人有人起哄道: “哈哈哈!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 “三人同取,少一个都不行!这老板总算开窍了!” ………… 原本在酒肆帮忙的青玉和青禾,也凑过来凑热闹,挺着胸脯大声道: “掌柜的大叔说得对!我们都能作证!当初就是说好了三个人一起来拿!你们别为难掌柜的!” 青禾也连忙附和:“就是就是!要是你们再闹事,我们就报官!让官老爷来评理!” 两个汉子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至极…… 他们本想借着规矩讹店老板的银子,却没想到被祝无恙三言两语,用同样的规矩堵得哑口无言…… 更重要的是,他们本就是见不得光的飞贼,哪里敢真的报官?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憋屈与无奈,却又无计可施…… 于是乎,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再也待不下去的二人,匆匆付了饭钱之后,灰溜溜的低下头捂着脸,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酒肆,连一句狠话都没敢留下……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随后,三人重新坐回酒桌,而马一鸣脸颊因酒意泛着通红,一双平日里还算精明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祝无恙,眼神里满是叹服与敬佩,甚至带着几分醉后的憨直…… 他此刻回想起方才的狼狈,再看看祝无恙云淡风轻的模样,马一鸣心中的佩服如同酒意一般翻涌上来,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兄弟!我的亲兄弟!” 马一鸣猛地一拍桌子,酒碗都跟着晃了晃,溅出几滴黄酒落在桌布上,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呆呆地看着祝无恙,声音带着酒气的厚重,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第345章 酒肆风波(五) “还得是你啊!今日这事,换做是哥哥我的话,就算抓破了脑袋也办不明白,你这三两下就解决得干干净净,做哥哥的是心服口服!半点虚的都没有! 要不我这身副巡检的行头还是你穿吧! 以你的本事,穿这身衣服才叫名副其实,我穿着,简直是糟蹋了这身官衣!”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伸手就去解自己身上副巡检的公服系带,那一身藏青色的公服,绣着低调的云纹,是临安府衙配发的官衣,代表着副巡检的身份,平日里马一鸣视若珍宝,此刻却毫不在意,扯着衣襟就要往下脱……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祝无恙与身旁的林九郎同时脸色一变,没想到马一鸣会整这出,于是连忙起身去拦…… 祝无恙眼疾手快,伸手按住马一鸣解衣带的手,力道稳而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马兄,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这公服是朝廷配发,代表巡检司的体面,岂能说送就能送的?” 林九郎也快步上前,从另一侧扶住马一鸣的胳膊,急声道: “马贤弟醉了,快坐下说话!这酒肆人多眼杂,若是被旁人看见副巡检当众脱官衣,传出去成何体统?怕是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一左一右,半拉半扶地将还在挣扎的马一鸣按回酒桌前的长凳上,马一鸣嘴里还嘟囔着“兄弟你比我合适”,身子却因为酒力有些发软,顺势靠在桌沿,喘着粗气,脸上的醉意更浓了…… 祝无恙松了口气,抬手替马一鸣理了理被扯乱的公服领口,又拿起桌上的茶盏,递了杯温茶过去: “马兄先喝口茶醒醒酒,不过是一桩街头小案,何须如此较真。” 林九郎坐回原位,看着眼前的一幕,又望向气定神闲的祝无恙,眼中满是赞叹,忍不住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黄酒,感叹道: “贤弟心思活络机敏,处事通透圆融,既有急智,又懂分寸,这般才干,若是再入仕途,何愁不能平步青云,在这临安城闯出一番名堂?如今这般……唉,实在是屈才了。” 而祝无恙却只是淡淡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酒肆内往来的酒客,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分自得: “林兄过誉了,这些不过是街头巷尾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小案子罢了,算不得什么大本事。 临安城天子脚下,藏龙卧虎,能人异士数不胜数,换做任何一位官员来此,稍加梳理,也能解决这般小纠纷,不过是我恰巧遇上,多说了几句话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方才化解矛盾的不是他,只是做了一件抬手就能完成的小事,丝毫没有居功自傲的意思,亦是半点没有昔日锋芒毕露的意气风发…… 可他这话落在醉醺醺的马一鸣耳中,却立刻引来了反驳! 马一鸣捧着茶盏,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酒气混着话语喷薄而出,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瓮声瓮气地说道: “那可不一定!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了!” 他撑着桌子,努力挺直身子,一脸认真地瞪着祝无恙,像是要极力证明自己的话没错: “在你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案子,可你看我!哥哥我刚才不就解决不了嘛!我若出手,只会把事情闹大! 我跟你说兄弟,我在临安府巡检司当差这几年,见过的那些府衙官差、吏员,多的是混日子的主,欺软怕硬、昏庸无能,说实话,我感觉他们办事还不如我呢! 让他们来处理今日这桩事,指不定要闹出多大的乱子,哪里能像你这般轻描淡写?” 马一鸣平日里在巡检司见惯了同僚的敷衍了事、上官的昏聩无能,心中本就憋着一股气,此刻借着酒劲,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话语直白,毫无遮掩,甚至带着几分对官场现状的不满…… 祝无恙脸色微变,心中猛地一紧! 此处酒肆虽小,可毕竟地处闹市,往来之人鱼龙混杂,既有寻常百姓,也有府衙的差役、市井的泼皮,甚至可能藏着有心之人! 马一鸣这番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传到府衙上官的耳朵里,轻则被斥责口无遮拦,重则被扣上诽谤同僚、非议官场的罪名,以马一鸣这副巡检的微末官职,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责罚…… 言多必失,隔墙有耳!这八个字在祝无恙心中瞬间闪过…… 他不等马一鸣继续往下说,当即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又借着酒桌的氛围,将话题轻轻岔开: “马兄!说好的今日兄弟相聚,只谈感情,不聊公事!过往的烦心事,还有官场的糟心事,咱们还是统统抛到脑后,今日只管喝酒吃肉,畅叙友情,其余的,一概不提!” 祝无恙说着,拿起茶壶,主动又给马一鸣的茶碗重新斟满,茶水倾泻而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恰好盖过了马一鸣余下的话语…… 他眼神示意马一鸣,目光扫过酒肆四周,提醒他此处并非说话的地方…… 马一鸣被祝无恙这一打断,又看到他眼中的警示,醉意顿时醒了几分,愣了愣,顺着祝无恙的目光看向周围,只见邻桌的酒客三三两两地交谈,看似无意,却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他们这边…… 他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祝无恙的用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端起茶碗: “对!兄弟说得对!只谈感情,不聊公事!喝茶!喝茶!” 林九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连忙笑着打圆场,夹起一块五香驴肉放进马一鸣碗中: “马贤弟快吃菜,这五香驴肉味道再好不过。祝贤弟说得是,今日难得相聚,便抛开一切俗事,痛痛快快饮一场便是。” 祝无恙见马一鸣收了话头,不再提及官场公事,心中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端起茶碗,与两人轻轻一碰:“来,为今日兄弟重逢,酒也喝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以茶代酒,满饮此碗!” “干!” 第346章 红颜知己 三只茶碗重重碰在一起,清脆的声响淹没在酒肆的喧嚣之中,碗中茶水一饮而尽,方才那番险些惹祸的话语,便如同这茶水入喉,悄然消散在茶碗里…… 不多时,三人从酒肆里走出来,小风一吹,带着酒气的暖意便散了几分…… 马一鸣本就生性豪爽,此刻两颊酡红,脚步虚浮,显然已是醉到七八成了,他抬手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又揽住林九郎的胳膊,大着舌头笑道: “这天还亮着,回去躺着也是浪费时辰,正所谓生前何必久睡,不如随我回府,咱们再开一坛陈年黄酒,继续小酌尽兴!” 祝无恙与林九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无奈…… 马一鸣这副醉态,若是回了家,被家中妻小瞧见,少不得又是一番念叨,到时候场面难堪,反倒不美,于是祝无恙率先开口婉拒道: “马兄,今日酒已喝得够多了,你身子也乏,还是早些回府歇息为好,改日咱们再聚也不迟。” 林九郎也跟着附和:“祝老弟说得是,醉饮伤身,咱们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可马一鸣本就是个嗜酒且执拗的性子,今日兴致正浓,哪里肯依? 他甩开两人的手,眉头一拧,语气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执拗:“不行不行!今日不喝到痛快,绝不罢休!你们俩莫不是瞧不起我马一鸣,不肯陪我尽兴?” 见马一鸣耍起了酒疯,硬拽着不肯放人,林九郎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提议: “既然马兄兴致不减,那便不去马府,改去我家中便是! 我家虽简陋,却也藏着几坛好酒,小菜也现成,咱们就在我那小院里续饮,如何?” 祝无恙闻言,心头当即一沉,下意识便想委婉回绝…… 皆因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大名府,自己拜访林九郎的暂住之地时,刚一落座,林九郎的妻子阮氏便当着他的面,毫不避讳地数落林九郎,言语泼辣,丝毫不给林九郎留颜面,更是没给他这个客人半分面子…… 彼时他就那么尴尬的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显得手足无措,恨不得扭头就走! 此番若是再去,万一阮氏又发起脾气,他怕是又要陷入那般难堪境地…… 可他话还未出口,一旁的马一鸣却瞬间拍掌叫好,脸上的醉意都淡了几分,眼神里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 “好!好主意!去林老哥家最好!林老哥家的酒醇,菜香,人……更是赏心悦目!” 祝无恙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马一鸣的心思…… 这马一鸣素来风流,林九郎的妻子阮氏虽已年过三十,却依旧风韵犹存,眉眼间别有一番成熟妇人的韵味,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马一鸣此番欣然应允,哪里是想去喝酒,分明是想借机一睹阮氏的风姿,过过眼瘾罢了…… 祝无恙心中暗笑,却也不点破…… 一来马一鸣已经醉了,强行阻拦只会闹得更僵;二来林九郎已然开口,若是执意推脱,反倒显得生分,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顺着两人的意思点头道: “既然是林老哥盛情,马兄又兴致高昂,那小弟便叨扰了。” 三人就此说定,沿着临安城的街巷缓步而行…… 一路之上,马一鸣絮絮叨叨说着酒话,林九郎在旁轻声解释,说他的宅院离此不远,不过隔了三两条巷子,而马一鸣的府邸也在同一片坊区,正因住得近,二人平日里才时常往来,交情愈发深厚…… 不多时,三人便走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门前,院门是寻常的木质结构,漆色有些斑驳,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透着几分烟火气…… 院内种着几株桂树,虽非花期,却也枝繁叶茂,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一看便是寻常人家的温馨院落…… 刚进院中,便见一位身着素色布裙的妇人从正屋走了出来…… 那妇人便是林九郎的妻子阮氏,生得眉眼温婉,肌肤白皙,虽无少女的娇俏,却自有一番成熟妇人的风韵,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别有动人之处…… 林九郎见了妻子,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娘子,我与两位好友小酌未尽,劳烦你去伙房随便炒两个小菜,凑个下酒的碟子便好。” 话音刚落,旁边的马一鸣立刻不乐意了,往前凑了两步,脸上堆着油滑的笑意,嘴甜得抹了蜜一般: “林老哥这话可就不对了!阮嫂子这般贤惠,厨艺更是冠绝邻里,怎么能说是‘随便炒两个’?这不是看不起嫂子的手艺吗? 依我看,嫂子哪怕只使出三分本事,炒出来的小菜,也比临安城绝大多数酒楼的厨子要强上十倍!嫂子这般本事,不去开家酒肆迎客,简直是屈才了!” 这番话夸张得离谱,明眼人一听便知是奉承之语,可偏偏阮氏似乎就爱吃马一鸣这一套,她闻言嘴角微微上扬,虽依旧板着脸,眼神却柔和了不少,只是娇嗔着白了三人一眼,没多说一句话,转身便款款走向了伙房,显然是真的准备去精心烹制小菜了…… 林九郎见状,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招呼祝无恙与马一鸣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又匆匆去屋内取来茶水与酒坛,麻利地烫酒斟杯,殷勤地款待二人…… 石桌上酒壶温热,小菜陆续端上,不过是几碟家常的炒青菜、卤豆干、酱驴肉,却做得色香味俱全,比酒肆里的菜肴更添几分烟火滋味…… 三人端起酒杯,浅酌慢饮,闲话着临安城的风土人情、朝堂市井的琐碎趣事,气氛倒也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九郎抿了一口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经意般开口: “祝老弟,说起来,我前几日在城中闲逛,倒是碰到了你的一位故人,应该是你的红颜知己吧,她如今也在这临安城里落脚谋生呢。” 第347章 完全对得上 祝无恙正端着酒杯,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与狐疑,转头看向林九郎: “林老哥怕是记岔了吧?我祝某人素来行事端正,在这临安城之中更是并无相熟女子,哪里来的什么红颜知己?” 他自问近些年来洁身自好,除了家中侧室洪巧燕以及盛潇潇之外,从未与其他女子有过暧昧牵扯,更何况他如今赋闲三年,过得有些紧巴,哪里还有资本去沾花惹草,因此林九郎这话,实在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一旁的马一鸣一听“红颜知己”四字,顿时来了兴致,拍着桌子打趣道: “好你个祝无恙,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背地里也藏着风流韵事! 如今人家小娘子与你同在这临安城之中,估计还眼巴巴的等着再与你一番邂逅呢,你倒好,居然想提起裤子不认人?” 祝无恙被马一鸣这番戏谑的话说得满脸错愕,更是一头雾水…… 他绞尽脑汁回想,也想不起自己在临安城有什么红颜知己,此事简直是无稽之谈! 林九郎见他一脸茫然,不似作伪,便沉吟片刻,努力回忆着: “她叫什么来着……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姓王……对了!是王夫京!” “王夫京”三个字入耳,祝无恙浑身一震,手中的酒杯险些脱手摔在石桌上…… 这名字,他当然不会忘记! 那是数年前在泗水渡口的商船之上,暮色沉沉,江水滔滔,他年少轻狂,一时意乱情迷,将自己的第一次,尽数交给了那个风情万种的女子…… 那段露水情缘,来得仓促,去得也匆匆,之后两人便天南海北车马慢,蓦然断了联系,他本以为此生再无交集,却没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地,从林九郎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过往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祝无恙脸颊发烫,一时间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一鸣见他这副反应,哪里还能不明白?当即哈哈大笑,拍着祝无恙的肩膀揶揄道: “好嘛!果然被我猜中了!咱哥俩都是性情中人,以后谁也别笑话谁! 这王夫京我可是知道的,如今在钟鼓楼坊间卖扒糕,人称扒糕西施,那模样身段,那千娇百媚的声音,我每每想起,都觉得欲罢不能!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居然跟你小子有过一腿?!” 说到这里,马一鸣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之事,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促狭: “对了祝老弟,我还听说,这王夫京身边,带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儿子!你快老实交代,那孩子,是不是你当年始乱终弃,留下的种?” 这话如同惊雷,在祝无恙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尴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慌乱与震惊! 三四岁大的儿子…… 他掐指一算,当年与王夫京在泗水渡口的那场风流,恰好是在四年前! 时间一分不差,完全对得上! 祝无恙心中翻江倒海,再也无法淡定…… 与王夫京分别之后的这些年来,侧室洪巧燕进门已有三年,二人一直期盼着能有个一儿半女,宝姨也经常催促着想要抱孙子,延续香火…… 可三年来,无论祝无恙如何努力耕耘,洪巧燕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他也曾寻过临安城中的名医,开过不少的药方,却始终毫无成效…… 有时候,他也曾暗自揣测,是不是洪巧燕年纪尚小,身体未愈,亦或是自己身上有什么隐疾…… 可如今,一个惊天的消息砸在他面前,他极有可能,早已有了一个三四岁大的亲生儿子! 原来自己并无隐疾! 这一刻,血脉相连的悸动,对子嗣的渴望,多年求而不得的执念,瞬间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坐立难安…… 他死死攥着酒杯,指节泛白,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去六扇门上值,处理完公务之后,便立刻赶往钟鼓楼坊间,找到王夫京,当面问清楚,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 人一旦心中藏了心事,思绪便会乱,酒意也会来得格外快…… 祝无恙本就酒量平平,今日本是随性小酌,可此刻心事重重,心神不宁,一杯接一杯的黄酒入喉,只觉得苦涩烧心,不知不觉间,酒意便涌上了头顶…… 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耳边的话语也变得遥远,他趴在石桌上,迷迷瞪瞪,昏昏沉沉,终究是抵挡不住醉意,沉沉睡了过去…… 晚风轻拂,桂树沙沙作响,林九郎与马一鸣的说话声渐渐淡去,唯有祝无恙均匀的呼吸声,在这温馨的小院之中,轻轻响起…… 而他梦中,反复浮现的,却是泗水渡口的夜色,王夫京的眉眼,还有一个模糊不清、蹒跚学步的孩童身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昏沉如坠雾中的祝无恙,只觉肩头被人轻轻拍了数下,耳畔传来林九郎带着几分无奈与轻唤的声音,才勉强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酒意未消的脑袋昏涨欲裂,他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眼前林九郎那张带着酒气的脸,随即下意识地扫过身侧,原本与他并肩瘫坐饮酒的马一鸣,此刻早已没了踪影,空着的座位上只余下半盏残酒,透着方才酣饮的痕迹…… “咦?马兄呢?”祝无恙嗓音沙哑,干涩地开口,喉间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难受…… 林九郎递过一杯温茶,轻叹道:“方才马兄的家人寻到我这宅院里来了,于是便将他接走了。” 祝无恙点头“嗯”了一声,他想起刚才确实听到有一群人嘈杂的声音,他只觉得心烦意乱,便懒得抬头…… 随后他接过林九郎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稍解几分醉意,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早已彻底黑透,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晕开一片暖黄,却照不进夜色的深沉…… 第348章 叫不醒 他心头微惊,忙追问:“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林九郎答道。 亥时! 祝无恙猛地一怔,挣扎着便要起身。他与林九郎不过是旧识相逢,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昨夜一时兴起开怀畅饮,如今已是深夜,哪有厚着脸皮在别人家留宿的道理…… 只是他身子刚一撑起来,双腿便瞬间发软,一股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的桌椅好似全都在原地打着转,脚下如同踩在了棉花上,虚浮无力,根本控制不住重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林九郎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他,眉头紧锁:“祝老弟,你今晚喝得也不少,这般模样如何走得回家?万万不可逞强。” 祝无恙扶着桌沿,喘着粗气,心中虽觉窘迫,却也清楚自己眼下的状况,别说走路,怕是刚跨出大门就要摔在街边…… 他咬着牙,还想勉强说几句告辞的话,林九郎已然转头,朝着内堂扬声喊道:“娘子?阮氏!” 不多时,阮氏从内堂走出,她见丈夫神色焦急,便没好气的白了后者一眼,随后缓步上前…… “祝老弟醉得厉害,归家不得,你且辛苦一趟,去到他家中知会一声,就说祝老弟今夜在我家中留宿,明日一早便回。” 林九郎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他知晓妻子的性子,本以为还要多费几句口舌,却不想阮氏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站都站不稳的祝无恙,竟轻轻点了点头,应道:“行吧。” 说罢,阮氏也不多言,取了外衫披上,便提着灯笼转身出了院门,朝着祝无恙叙述的方向而去…… 祝无恙看着阮氏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感激,却也越发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林老哥,实在叨扰了,我……” “祝老弟不必见外,你我兄弟一场,何须如此客气。” 林九郎不由分说,半扶半搀着他,穿过庭院,往西侧的厢房走去…… 西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铺着素色床褥,气息清浅,显然是平日里待客的房间…… 林九郎将祝无恙扶到床上躺下,自己也不回东厢房与妻女同住,索性脱了外衫躺了下来,与他抵足而眠…… 一夜无话…… 直到一阵清脆稚嫩的孩童声音,像小铃铛一般在耳畔响起,才硬生生将他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你是谁呀?为什么会和我爹睡在一起?” 祝无恙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嫩黄色的小襦裙,正趴在床边,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孩童独有的好奇与懵懂…… 眼前的小姑娘让祝无恙的睡意瞬间散去大半,祝无恙看了看四周的陈设,定了定神,这才猛然想起昨夜在林府留宿的事情……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林九郎依旧睡得沉,许是昨夜饮酒过多,呼吸平稳,竟是丝毫没有被孩童的声音吵醒…… 祝无恙心中一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头顶,语气放得格外温和: “我是你爹的朋友,昨夜来你家和你爹喝酒,喝得太多了,回不了家,所以就在这里睡觉啦。你昨晚睡得早,我来的时候,你已经睡熟了,自然不认得我。” 说罢,他顺口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姑娘歪着脑袋,脆生生地答道:“我叫林娣,家里人都叫我小九。” 祝无恙一听,当即忍不住笑了出来。林九郎的闺女,可不就是小九吗,这名字倒也贴切,透着几分亲昵……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刚蒙蒙亮,晨曦微露,不过是卯时初的光景,时辰尚早,寻常人家都还在酣睡,便又问道: “小九,这天还没大亮呢,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呀?” 林小九的小脸上瞬间露出几分委屈,瘪了瘪小嘴,道:“平时这个时候,娘早就起床做饭了,可是今天娘躺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推也推不动。我肚子饿了,就来找爹爹起来做饭。” 孩童的话语天真无邪,可祝无恙的心却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林小九那双白白嫩嫩的小手上,只见那小小的掌心与指尖,竟沾着几星点点暗红色的痕迹,分明是已显粘稠的血迹! 血迹!!! 祝无恙这下睡意彻底消失,浑身的酒意亦是如同被冰水浇透,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猛地坐起身,抓住林小九的小手,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小九,你的手怎么了?是不是摔伤了?你刚才说……你娘躺在地上?还叫不醒?” 林小九被他突然的严肃吓了一跳,眼眶一红,险些哭出来,只怯生生地点头:“娘……娘就在屋里,躺在地上不愿意动……” 祝无恙再不犹豫,一把掀开被子,顾不得穿鞋,赤着脚便跟着林小九,快步朝着东厢房阮氏的卧室跑去…… 刚跨进东厢房的门槛,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钻入鼻腔,让祝无恙心头一凉! 只见屋内陈设简单,而在阮氏睡的拔步床旁,她身着一身素色睡衣,一动不动地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乌黑的发丝散乱地铺在地面,而她的胸口位置,大片的血迹早已浸透了衣料,在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触目惊心! 祝无恙霎时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看这模样,阮氏怕是已经死去多时了! ………… 不到半个时辰,林家宅院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与甲叶碰撞的脆响,巡检司的人接到报案,火速赶来了…… 只不过为首的人,却正是昨夜被家人接走的马一鸣…… 此刻的马一鸣,早已没了昨夜饮酒时的闲适,一身巡检司的差服穿得整整齐齐,面色凝重如铁…… 他一进院门,目光便先落在了面色苍白、站在廊下的祝无恙身上,随即又看向紧紧抱着林小九、浑身颤抖、悲痛欲绝的林九郎,顿时眼神骤变…… 第349章 不对劲 他紧走几步,跨过门槛,径直冲进了阮氏的卧室,当看到趴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阮氏时,马一鸣的身子猛地一震,眼中神情恍惚,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昨夜……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不过几个时辰,怎么会这样……” 然而,此时此地,却是无人应答他的话…… 巡检司的差役们迅速散开,封锁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随行的仵作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阮氏的身子翻转过来,开始当场验尸…… 一时间,宅院内只剩下仵作翻动尸体的轻响、差役勘查现场的脚步声,以及林九郎压抑不住的呜咽,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仵作站起身,对着领头的差役班头拱手禀报: “禀马巡检、班头,死者阮氏,胸口被利刃捅刺三刀,三刀均直指心脏,唯有一刀精准刺入心脏,是为致命伤。死亡时间,约莫在昨夜子时三刻前后。” 与此同时,勘查院墙与地面的差役也回来禀报:“大人、班头,院墙之上有新鲜的攀爬痕迹,院内地面留有数枚清晰的脚印,脚印从院墙直入东厢房,中途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四下探查,凶手像是对林家宅院的布局十分熟悉,径直奔着死者的卧室而来! 因此属下怀疑,此案绝非临时起意,乃是早有预谋的谋杀,疑为熟人作案!” 那差役班头闻言,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又看向仵作:“刀口可有什么异样?” “回班头,刀口入肉的角度偏向左侧,凶手应当是个左撇子。”仵作答道。 站在一旁的祝无恙,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的目光紧紧落在阮氏胸口的刀伤上,眉头紧紧蹙起…… 不对劲! 那刀口的位置与刺入角度,看似是左撇子所为,可细细推敲,却透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蹊跷! 在他看来,凶手分明是故意用左手行凶,或是将刀伤伪造成左撇子的痕迹,目的就是为了误导查案之人,将视线引向左撇子的嫌疑人! 祝无恙心中念头急转,当即开口,想要说出自己的发现:“班头,我看这刀伤未必是左撇子所为,怕是凶手故意伪装……” 话音未落,便被那差役班头不耐烦地打断…… 那班头斜睨了祝无恙一眼,见他衣着普通,又昨夜宿醉在此小院,一看便不是什么大人物,语气里满是蔑视与不屑: “哪里来的外人?这里是巡检司查案,轮得到你插嘴?一看你就是从小地方来的,见识短浅,不懂装懂,少在这里瞎掺和,坏了官府查案!” 祝无恙被他一顿抢白,话语堵在喉间,一时语塞…… 他知道眼下自己人微言轻,多说无益,只得无奈闭上嘴,心中却暗自将这疑点记在心底…… 那差役班头教训完祝无恙,便转头看向面色悲痛的林九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冷硬了几分,开始不客气地盘问道: “你就是死者的丈夫林九郎?我告诉你,通常妻子被杀,十有八九都是丈夫所为!你莫不是以为我们查案没有方向,便想蒙混过关?” 这话一出,林九郎浑身一颤,抬头看向差役班头,眼中满是悲愤与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祝无恙见状,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开口维护道: “班头此言差矣!昨夜我与林九郎一同饮酒,他醉得厉害,我与他同在西厢房抵足而眠,整整一夜未曾分开,他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绝不可能是凶手!” 那差役班头闻言却是冷笑一声,目光在祝无恙与林九郎之间来回扫视,语气越发怀疑道: “哦?这么说,你是他的同谋?二人合谋,杀害了阮氏?我看你们俩都脱不了干系!” 祝无恙被这无端的指责气得险些笑出声,当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随即他不再多言,伸手入怀,掏出一块精致纹路的腰牌,高高举起道: “我乃六扇门新补的差役,本打算今日便去上值,并非什么无关闲人,更不是什么同谋!” 腰牌之上,“六扇门”三个篆字清晰醒目,透着官府独有的威严…… 那差役班头一见腰牌,脸色瞬间一变,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消了大半,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说话也客气了些许,不敢再随意放肆…… 祝无恙见状,继续沉声道:“我自幼习武,感官远比常人敏锐,昨夜虽说饮酒过多,可意识并未彻底糊涂。 而且为了方便起夜,我睡在床边,林九郎睡在里侧,若是他在子时起身翻墙行凶,我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只是这话一说出口,祝无恙自己也清楚,这份口供实在站不住脚,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人,说自己能察觉身边之人的动静,任谁听了都会心存疑虑…… 好在一旁的马一鸣,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对着那差役班头沉声道: “他说的是实话!昨夜我与他们二人一同饮酒,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林九郎平日里并不会武艺,若是喝得烂醉如泥,根本不可能翻墙入院,脚印更不会走得如此平稳笔直,直奔凶案现场。他绝无可能是凶手!” 马一鸣好歹也是副巡检,官阶在那班头之上,有他出言作证,差役班头即便心中还有疑虑,也不敢再针对林九郎与祝无恙,只得悻悻地闭了嘴…… 祝无恙看向马一鸣,眼中微微颔首,露出几分赞许…… 昔日与马一鸣在泗水相遇时,他还是个靠着倒卖牲口发家的纨绔之人,没想到这几年在巡检司当差,倒也不是纯粹混饭吃,竟真的学到了几分断案的本事,分析得句句在理…… 马一鸣本想转头,询问祝无恙对此案有什么看法,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眼下祝无恙依旧身在嫌疑之中,若是公然与他商议案情,难免会落人口实…… 第350章 再遇故人 一念至此,马一鸣只得作罢,转而看向那差役班头吩咐道: “你对现场勘查最熟,且说说你的看法。” 那差役班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分析道:“大人,依属下之见,此案疑点颇多! 死者阮氏死得不明不白,现场没有留下凶器,也没有其他实质性的线索。 正如之前勘查所言,凶手对林家宅院极为熟悉,必是熟人作案,杀人意图明确,手法又如此凶残,显然是与死者有深仇大恨! 按理来说,若是阮氏平日里没有仇家,那凶手最有可能的便是其夫林九郎,可如今林九郎有不在场的证人,且醉酒之人根本无法完成翻墙、直入凶案现场的动作,这案子,可就蹊跷了!” 马一鸣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说了半天,等于没说,全是些无用的废话。” 差役班头脸上一僵,随即低声道:“大人,要不……还是将此案交给安巡检安大人定夺吧?安大人断案如神,定能一眼看出端倪。” 这话一出,马一鸣当即脸色一沉,面露不愉,厉声骂道: “安大人日理万机,手头还有数件大案要查,你老提安大人做什么?此案本官既然碰上了,便由本官亲自探查,何须劳烦安大人?” 那差役班头连忙低头,嘴上连连附和:“大人所言极是,属下遵命。” 可班头的心里却暗自撇嘴,对马一鸣这个靠家资捐来的副巡检,依旧是口服心不服…… 他在巡检司混迹多年,破案经验十足,巡检司的案子,十个有八个都是他破获的,本想借着此案在安巡检那里露脸,挣些破案补贴,如今若是指望马一鸣这个半吊子副巡检,多半是指望不上的…… 只是,无论是马一鸣,还是那趾高气扬的差役班头,都没有留意到,站在角落的祝无恙,目光始终落在阮氏卧室的一角…… 那里,一个计时用的铜制滴壶,壶盖被人打翻在地,壶身却是有些诡异的稳稳立在那里…… 屋内陈设整齐,没有任何打斗翻动的痕迹,凶手除了行凶之外,没有触碰任何物件,偏偏唯独打翻了这滴壶壶盖?! 祝无恙心中暗忖:此案确是熟人作案无疑,可既然是熟人,又怎会不知这滴壶摆放的位置? 别的地方分毫未碰,却偏偏无意间打翻了壶盖? 难道凶手会不知道,官府会通过滴壶剩余的水量,推断出阮氏死亡的精确时间?! 这一点,实在太过蹊跷…… 只是眼下,现场线索寥寥,除了刻意伪装的左撇子刀伤、莫名被打翻的滴壶壶盖、清晰的翻墙脚印,再无其他有用的信息,饶是祝无恙昔日在定边府任县令时断过不少疑案,此刻也一时没有头绪…… 可他的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他因“南逃”身份特殊,赋闲三年,好不容易补了六扇门差役的缺,如今尚未正式上任,便遇上这桩离奇命案! 但倘若是能凭借自己的本事,破获此案,揪出真凶,或许便是他重入仕途、一鸣惊人的最好转机! ………… 一炷香之后,祝无恙一身簇新却笔挺的六扇门差服,腰佩制式长刀,乌纱帽檐压得略低,掩去眼底几分沉郁…… 他今日是正式到总堂应卯上值,这一整天他都无心与同僚多说什么,只是一味的处理上司交给他的卷宗,活像一个眼里只有工作的怪人,旁人还只当是这个新人有多么勤勉尽责…… 而自己的心事当然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阮氏一案,急不得躁不得,需慢慢抽丝剥茧,可钟鼓楼坊市那头的人,却像一根细针,重重扎在他心尖上,叫他片刻不得安宁…… 临安城人口何止百万,红尘滚滚,他兜兜转转三年,也不过前一日才碰上那两个昔日故友,若非是亲耳听闻王夫京母子的音讯,便是继续在这临安城闲逛上三年,也不见得能碰到她…… 这一刻,所有尘封的情绪便如决堤江水,汹涌而出…… 他强压着心头翻涌的焦躁,将手头事务一一理清,签字画押,交接妥当,待值房内只剩他一人时,几乎是片刻不耽搁,转身便快步踏出六扇门总堂…… 长刀在腰间轻撞,脚步声急促,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直奔那钟鼓楼坊市的方向而去…… 钟鼓楼坊市素来便是临安城烟火气鼎盛区域之一,此时夜市刚开,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声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 各色摊铺沿街排开,吃食香气扑面而来,炸糕的油香、茶汤的甜香、卤味的咸香,缠缠绕绕,不觉间已是钻进鼻腔…… 可祝无恙却无心流连周遭繁华,目光如炬,在熙攘人群中仔细搜寻,逢着相熟的摊贩便低声打听,几番问询,才终于在坊市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 摊铺前支着一口小锅,温热的扒糕在锅中微微颤动,香气醇厚…… 王夫京正弯腰麻利地切着扒糕,撒上蒜末、香醋与辣椒油,动作娴熟利落…… 几年未见,她风姿依旧,眉眼间那股泼辣爽利的劲儿半分未减,依旧是当年那个敢爱敢恨、眉眼带刺的女子,只是鬓角添了几分烟火气,少了些许年少轻狂,多了几分持家的沉稳…… 她身边,立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干净的粗布短打,眉眼乖巧,正小手捧着一个小木盒,认真地帮着王夫京收取零散铜钱…… 当那小男孩抬起头时,祝无恙的呼吸骤然一滞,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心跳都险些停止! 那张小脸,眉眼、鼻梁、甚至微微抿起的唇形,竟与他有七分相似,像极了他年少时的模样! 祝无恙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起来,胸腔里的情绪翻江倒海,有震惊,有狂喜,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柔软…… 第351章 五岁? 他盯着那个孩子,挪不开目光,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旖旎的傍晚,那段仓促而又刻骨铭心的缠绵…… 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随后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摊铺走去…… 只不过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是,他这一身六扇门差服在市井之中格外惹眼,墨色衣袍,官威凛然,周遭往来的路人见他这般装束,皆是下意识驻足,纷纷侧身让路,原本喧闹的摊铺前,竟莫名安静了几分…… 而这般动静,自然也落入了王夫京眼中…… 她起初以为是公差巡查,手上动作微顿,抬头望去,待看清来人那张脸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手中的木勺“当啷”一声轻磕在碗沿,却浑然不觉…… 是他!祝无恙! 那个她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的人,那个在她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又毅然离去的人…… 四年的光阴,足以磨平许多棱角,足以掩埋许多情愫,可当四目相对的刹那,过往种种如潮水般涌来,初遇时的闹剧,再遇时的激情,以及未说出口的牵挂,当然还有压在心底的委屈,百转千回,尽数涌上心头…… 她呆愣着,目光定定地落在祝无恙身上,半晌回不过神…… 祝无恙一步步走到摊铺前,默然站定…… 时隔数年,再次直面王夫京,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身边那个与自己酷似的孩子,素来英武果决、甚至面对凶徒刺客都面不改色的祝无恙,此刻竟莫名局促不安起来…… 他双手不知该往何处放,喉结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还是直接询问孩子的来历,亦或是为当年没有果断将她带走的事而道歉?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片干涩…… 而王夫京则是先他一步回过神,眼底的惊涛骇浪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居然是一抹淡淡的疏离…… 她上下仔细打量了祝无恙一番,看着他身上的六扇门差服,看着他比当年稍显沉稳而坚毅的眉眼,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趣…… “这么巧啊,祝大人,你也在临安城?”瞧这身行头,如今是改投六扇门做事了?” 祝无恙这才回想起他来得仓促,还未来得及换上便服,尴尬一笑之后,随即喉间发紧的低声应道: “此事说来话长。我……我就是刚好路过这里,听说你在这,就来看看。王……娘子,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然而王夫京却是低下头,开始继续切着手里的扒糕,语气平淡道: “嗯,是好久不见了。好像有四五年了吧!” “嗯……是啊,没想到居然都这么久了。” 祝无恙的目光不自觉又飘向旁边的小男孩,声音轻了几分,接着问道:“你……你还好吗?” 王夫京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应道:“我成婚了。你呢?” “成婚”二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祝无恙心口!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心情直直沉入谷底,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猛地低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乖巧的小男孩,脑海中一片轰鸣,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盘旋…… 她成婚了?! 她居然成婚了?!!! 林九郎明明未曾提过半个字,为何会这样?! 难道……难道这个孩子,不是他的儿子?! 巨大的失落与慌乱席卷而来,祝无恙只觉得心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小男孩被他这般灼热又陌生的目光盯得有些害怕,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颤,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伸出小手紧紧抱住王夫京的腿,小声喊了一句:“娘……” 这一声软糯的“娘”,瞬间将祝无恙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回目光,脸上泛起一阵尴尬的红晕,有些局促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小脸,指尖触到孩子柔软的肌肤,心头又是一软……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急切与不安,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底憋了整整一天,让他心急火燎的疑问:“这个是你儿子啊?多大了?” 王夫京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温声道:“五岁了,待会他爹就该来接他回家了。你要不要来点扒糕尝尝?我这扒糕,味道还是不错的。” 五岁?! 这两个字,彻底击碎了祝无恙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着年月,当年他与王夫京相遇的那天傍晚,与这孩子五岁的年纪根本对不上! 若是五岁,那便意味着,在他与王夫京那段仓促过往之前,她便已怀有身孕! 原来,这孩子不是他的……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 与此同时,祝无恙也清晰地听出了王夫京话里的逐客之意。她明说孩子的爹快来了,无非是在提醒他,她已有家室,他这般停留,只会惹人非议,徒增尴尬…… 也是,人家如今安稳度日,丈夫孩子相伴,他这个旧人突兀出现,算什么呢? 孩子不是他的,他便没有任何理由再留下来纠缠,徒惹人嫌罢了…… 祝无恙脸上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快得无人察觉,他强撑着镇定,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顺着王夫京的话回道: “我也成婚了。扒糕还是改天来尝吧,我约了好友喝酒,回见。”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留,甚至不敢再看王夫京一眼,更不敢再触碰那个酷似自己的孩子,转身便快步离去…… 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落寞与狼狈,很快便消失在坊市的人流之中…… 直到祝无恙的身影彻底走远,再也看不见,王夫京脸上那层淡淡的疏离才缓缓褪去…… 她蹲下身,双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稚嫩的小脸,眼底满是歉意与温柔,甚至喉咙间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第352章 走一趟吧 小男孩仰着小脸,懵懂地看着她,小手轻轻抓着她的衣袖问道:“娘,我明明是四岁,不是五岁。” “嗯,对不起啊小祝祝,是娘说错了!” 王夫京将儿子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孩子的发顶,目光望向祝无恙离去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红…… 坊市的喧嚣依旧,热气腾腾的扒糕香气弥漫,可她心中那道尘封多年的门,却在刚刚那人出现的一刻,被悄然推开,风吹进来,凉得刺骨,又暖得心酸…… 四年多的时光,她独自生下孩子,独自拉扯长大,从大名府到临安城,亦是她独自在这偌大的临安城里带着孩子讨生活…… 而那个匆匆离去的身影,所谓的大宋第一智者,在涉及到自己的感情之事时,却终究还是有着少年一般的无知与懵懂,这个蠢蛋居然就那么信了…… 只是自钟鼓楼坊市归来之后,失望透顶的祝无恙便将心头杂绪尽数抛却,只一门心思扑在阮氏的这桩命案之上…… 由于他身份特殊,虽心系案情,却碍于规制,无故不得踏入巡检司公堂,更无从接触查案的核心卷宗与进程…… 连日来,他唯一的指望,便是从马一鸣这个副巡检的口中探得一星半点的案情进展…… 起初几日,祝无恙寻得机会便登门攀谈,或是在茶肆小坐,或是在街巷偶遇,只不过令他无语的是,每每提及阮氏一案,马一鸣便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神色间带着几分闪躲,不愿多吐半个字…… 祝无恙初时只当是巡检司办案规矩森严,为防案情外泄惊扰真凶,马一鸣才这般遮遮掩掩,恪守公门纪律…… 他心中虽有急切,却也理解同为公门中人的难处,只得耐着性子,日日等候,盼着案情能有明朗之时……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不过三日功夫,这桩本就破朔迷的奸杀案,竟又生出这般始料未及的惊天变故,直接将他原本认定的线索人,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临安城的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上沾着微凉的露水,巡检司的朱漆大门已然敞开…… 马一鸣像往常一样,身着青色差官服,腰佩短刀,步履从容地踏入司内,准备开始一日的当值…… 可今日的巡检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平日里相熟的同僚们,一见到是他,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斜着眼角偷偷打量他,眼神里藏着惊疑、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那些站岗的差役,更是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便未曾移开过半分,仿佛他是什么稀世奇物,又或是身负重罪的逃犯…… 马一鸣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爬上心头,脚步也不自觉地顿住…… 他正欲开口询问发生了何事,只见罗班头从内堂缓步走出,一身黑色班头服浆洗得笔挺,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容落在马一鸣眼中,只觉得莫名又刺眼…… “呦呵!马巡检,马大人,来了?” 罗班头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却又似乎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一般…… “安巡检安大人正在后堂等候,劳烦您跟属下走一趟吧?” 话音未落,罗班头不动声色地向周围递了个眼色…… 刹那间,原本守在门侧、一直盯着马一鸣的几名差役如饿虎扑食般冲了上来,动作麻利地掏出绳索,不由分说便将马一鸣的双臂反剪在身后,牢牢捆缚! 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带来一阵刺痛,马一鸣猝不及防,惊得脸色煞白,双目圆睁,厉声喝问: “你们这是何意?!光天化日之下,擅绑朝廷命官,我可是堂堂副巡检!” 罗班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换上一副冷硬的神色,声音低沉如冰: “哎呦喂,我劝您呐,还是别提这官职了,你莫非不知: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越是身居公门,犯了事便越是难逃罪责!” 几名差役听得命令,不再多言,推推搡搡地将马一鸣向后堂押去…… 马一鸣奋力挣扎,口中怒骂不止,可他毕竟不会武艺,平日里又是养尊处优惯了,哪里挣得脱这些常年操练的差役,只能被半拖半架着,踉跄着进了后堂…… 后堂之内,安巡检正端坐于公座之上,面色沉凝,不怒自威…… 见马一鸣被押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并未立刻开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此时的马一鸣心中又惊又怒,他实在想不通,昨天还好端端的,为何今日会落得如此境地?! 直到罗班头上前一步,躬身向安巡检禀报,真相才如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启禀安大人,属下奉命彻查阮氏被害一案,近日查到关键线索! 林九郎之妻阮氏,生前曾瞒着丈夫,从城中钱庄取出毕生积蓄,又四处挪借银两,悄悄购置了一座宅院。” 罗班头顿了顿,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马一鸣,一字一句道: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这座宅院的房契地契,赫然登记在眼前的这位副巡检大人的名下!” 马一鸣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事已至此,他知道再也瞒不下去,若是拒不承认,反倒落得个欺瞒上官、心怀不轨的罪名,他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只得喘着粗气,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原来,当初林九郎与阮氏夫妇为躲避战乱,于两年前迁居至此,本想安稳度日,却不料幼子突患顽疾,为治病耗尽家财,还欠下了一屁股外债! 更糟的是,他们并非本地人,从钱庄中借不到银两,只好去借城中地下钱庄的高利贷,只是利滚利之下,债务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别说治病了,就连当时暂住的小院都险些被债主收走抵债,夫妇二人整日以泪洗面,走投无路…… 后来机缘巧合,阮氏结识了出手阔绰的马一鸣…… 第353章 铁证如山 马一鸣见阮氏生得眉目如画,风韵犹存,稍加打听才知,她早年曾是大名府一带青楼的名妓,后从良嫁与林九郎! 这般经历,反倒让马一鸣更加心动,一来二去,两人便暗生情愫,有了暧昧不清的关系…… 阮氏由于走投无路,便央求马一鸣帮她寻条发财的路子,摆脱这无底洞般的债务…… 马一鸣身居巡检司副巡检之要职,掌管城中治安与市井消息,眼界自然比寻常百姓开阔,便借着职务之便,帮阮氏倒买倒卖,赚了些散碎银子…… 可这点银子,对于滚雪球般的高利贷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填不上窟窿! 于是马一鸣见状,便给她出了个主意,彼时临安城繁华日盛,地价房价一日三涨,不如将手头所有银两尽数买下一座宅院,既能保值,日后转手也能大赚一笔! 只不过为防债主查到阮氏名下资产,强行收债抵债,两人在被窝里私下一合计,便将宅院直接挂在了马一鸣名下! 有他这副巡检的官身做庇护,谅那些地下钱庄的泼皮无赖,也不敢上门造次……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逻辑通顺,听上去并无半分破绽,马一鸣说完,眼巴巴地望着安巡检,盼着他能信自己几分…… 可安巡检只是抚着胡须,面色依旧平淡,不置可否,看不出是信是疑…… 就在这时,罗班头冷笑一声,抬手示意身后差役,只见那名差役捧着一个青布包袱上前,轻轻放在堂中的案几上…… 罗班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包袱,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马大人,属下怕是最后一次这般称呼你了!在打开这个包袱之前,你若是肯老实交代,尚有从宽处理的余地,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机会。” 马一鸣本就对罗班头积怨已久! 他是捐官得职,虽身居副巡检之位,却一直被科班出身、办案能力出众的罗班头看不起…… 平日里罗班头便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阳奉阴违,处处给他难堪,如今这般故作姿态,更是戳中了马一鸣的怒火! 积压多年的怨气在此刻彻底爆发,马一鸣目眦欲裂,破口大骂道: “少他娘的在老子面前阴阳怪气!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手里拿的什么狗屁东西,有本事现在就打开来看!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栽赃陷害的玩意儿!” 罗班头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对着安巡检躬身道: “安大人,既然这疑犯执意要看,那便请您在此共同见证!” 说罢,罗班头伸手解开包袱上的绳结,将青布一把掀开…… 下一秒,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 包袱里,是一件青色的常服锦衫,衣襟、袖口处布满大片深褐色的痕迹,那是鲜血浸透后干涸留下的印记,触目惊心! 而这件长衫的样式、布料、甚至领口处一处不起眼的磨损,都与马一鸣平日里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巡检司上下,几乎人人都见过他穿这件衣服! 马一鸣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如坠冰窟…… 可这还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只见罗班头伸手将那件血衣轻轻翻开,衣料之下,赫然躺着一把三寸多长的匕首,刀刃上同样凝着干涸的血迹,寒光隐隐,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这件衣服,马大人想必不陌生吧?” 罗班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后堂里响起,带着十足的笃定…… “咱们巡检司里,见过你穿这件衣服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此物,是我手下弟兄在案发现场周边的荒草堆里搜出的,衣服裹着这把匕首,昨日已经交由仵作比对过,而这把匕首,正是杀害阮氏的凶器!” 铁证如山! 马一鸣浑身颤抖,脸上血色尽褪,转而又因愤怒与惊惧涨得通红,神情变幻不定,精彩至极……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只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证物太过逼真,太过致命,仿佛是量身定做一般,将他死死钉在凶手的位置上! “你个王八蛋!你……你敢陷害老子!” 短暂的怔忡之后,滔天的怒火冲破了恐惧,马一鸣猛地挣脱差役的桎梏,红着眼睛冲向罗班头,恨不得将眼前这个构陷自己的人生吞活剥! 两旁差役眼疾手快,一拥而上,死死将他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安巡检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几分惋惜道: “马老弟,好歹同僚一场,本官只问你一句,那阮氏,可是被你所杀?” “不是!!!” 马一鸣趴在地上,头发散乱,悲愤交加,声音嘶哑…… “我没有杀她!我有什么理由害她性命?安大人,您相信我,这都是姓罗的捏造的!是他栽赃陷害我!” 罗班头闻言,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 “话可不能这么说!马一鸣,发现证物的并非我罗某人,而是平日里与你关系还算不错的差役弟兄,他们按例排查,与你无冤无仇,何必平白害你?” 他顿了顿,紧接着又抛出另一记重锤:“更何况,属下昨日已经查到,林九郎家的邻居亲眼见过,阮氏遇害当晚,你曾与她单独走出院门,在巷子里畅聊许久,两人郎情妾意,你当时半点醉意都没有! 可没过多久,你被家人接走时,却已是一副酩酊大醉的模样! 咱们巡检司谁不知道,你马一鸣酒量如海,千杯不醉?依我看,那晚你根本是在装醉! 我且不问你为何残忍杀害阮氏,你只说,那晚你与她到底谈了什么?你们之间的对话,必定与本案脱不了干系,想必,安大人也极想知道。” 安巡检长舒一口气,目光沉沉地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马一鸣,等待着他的回答…… 事已至此,马一鸣只觉得百口莫辩,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他绝望地闭上眼,只能咬牙解释道: “我与她……不过是提及帮她购置宅院的事宜,叮嘱她切莫声张,并无其他!” 第354章 非我所愿 “没有其他?”安巡检追问道…… “没有!我敢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马一鸣嘶吼道…… 罗班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得了吧,马一鸣,你也是在公门混了好几年了,还信发誓这一套?这话还是留着去哄骗那些被你勾搭的妇人吧! 唉,我总算是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中用,那就休怪兄弟们心狠了。” 马一鸣闻言如遭五雷轰顶,他知道罗班头这句话代表什么,巡检司大牢之中的各式刑具他一样也扛不住!于是乎,马一鸣急切的挣扎抬起头,对着安巡检哭喊道: “安大人!您说句话啊!我可以拿一家老小的性命发誓,阮氏绝对不是我杀的,我是清白的!” 罗班头见状冷声嗤笑道:“你平时是什么德性谁不知道?消停点吧你!大老爷们的,怎么还在说这等让人小看的蠢话! 来人,将疑犯马一鸣带下去,收押待审!” 两名差役应声,架起地上的马一鸣,向后堂大牢拖去。他的怒骂声、喊冤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堂内复又恢复了寂静…… 安巡检望着案几上的血衣与匕首,眉头紧锁,久久没有说话…… 他心中并非没有疑虑…… 马一鸣家境优渥,又是捐官得职,可谓衣食无忧,些许钱财于他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绝无可能为了一座宅院而铤而走险,甚至于杀害阮氏…… 可偏偏,他与阮氏有奸情,有私下购置宅院的隐秘,又有血衣、凶器、人证三重铁证指向他,看似铁案如山,无可辩驳…… 自古奸情出人命,这话流传千年,从无差错…… 可安巡检却总觉得,这桩案子的背后,似乎还藏着一层看不见的迷雾…… 马一鸣的慌乱、悲愤、不甘,不像是装出来的;而罗班头的步步紧逼、证据确凿,又太过顺理成章,仿佛一切都早已安排妥当…… 真相究竟如何? 马一鸣是真凶,还是另有其人布下的替罪羊? 安巡检站起身,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心中疑窦丛生…… 而此刻,尚未得知巡检司惊天变故的祝无恙,还在巡检司斜对面茶摊的木凳上静候马一鸣的消息…… 他端着茶杯,望着街上人来人往,只盼着能从这位副巡检口中,得到一丝半缕关于阮氏案的线索…… 可他绝不会想到,自己目前唯一的线索人,已经成了巡检司羁押的死囚,而这桩离奇命案,也不过是才刚刚拉开最凶险的序幕…… 终于,在苦等了小半个时辰之后,祝无恙正思忖着是否要再等片刻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作响,由远及近…… 祝无恙抬眼望去,只见两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正是孙正路与孙正六两个老哥俩! 他二人一个枯瘦如柴,长得尖嘴猴腮,另外一个则是宛如铁塔,浑身透着彪悍之气,当他二人纵马而来时,引得街边行人纷纷侧目…… 二人径直朝着巡检司的方向奔来,行至茶摊附近之时,孙正路的目光一扫,恰好与祝无恙对上…… 祝无恙心中一怔,随即连忙起身,快步朝着二人走去,拱手相迎…… 不等他开口,铁塔般的孙正六已然翻身下马,脚步落地时震得地面微微一颤,他大步上前,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力道十足,笑着开口道: “怎么样祝小子,六扇门的差事做的还好吧?” 祝无恙被拍得身形微晃,却也不恼,刚要应声,一旁犹自坐在马背上的孙正路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问道: “你今日不应该在门下当值吗?怎么会在这里?” 闻言,祝无恙不由得露出几分无奈之色,苦笑着解释道: “孙五叔,那些差事琐碎却又简单至极,我只需不到一个时辰便能处理妥当,剩下的大半天时间,只能在衙里枯坐干耗,着实无趣! 您该知道,我祝无恙志不在此,这般浑浑噩噩度日,并非我所愿。” 孙正路听了,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泛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放缓道: “并非我有意给你安排这等提前养老的闲差,实在是潇潇同我说,你先前在定县做县令时,只知一门心思查案,却不知收敛锋芒,以至于数次身陷险境,不是被歹人打断肋骨,就是被武道榜上赫赫有名的绝顶高手盯上,被人家打得你半个月下不了床! 你年纪轻,性子太盛,我这般安排,也是想让你磨磨性子,护你周全,老头子我实在不愿看到你出半点差池。” 祝无恙听罢,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这看似清闲的差事,竟是这般缘由…… 他望着孙正路关切的眼神,不由得自嘲一笑,朗声回道: “孙五叔,年轻人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吗?若是一味求稳,反倒失了少年人的锐气。” 说话间,祝无恙主动上前,伸手去扶孙正路下马,待孙正路稳稳站定,祝无恙却并未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随即缓缓催动体内内力,一股温和却浑厚的力道顺着指尖攻了过去…… 孙正路先是一怔,瞬间便察觉出祝无恙的用意,当即调动内力与之抗衡……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感受到祝无恙体内涌出的澎湃内力,力道之强,远胜从前,不由得眼中精光乍现,惊叹出声: “不错嘛祝小子,你他娘的如今可是功力大增啊!这才短短几年光景,你的修为都快赶上老头子我了!” 祝无恙收回手,摸了摸鼻尖,语气带着几分唏嘘自嘲: “我这也是被打怕了,迫不得已才勤加修炼,若是身手不济,下次再遇凶险,怕是就没那么好运了。” 孙正路看着他,轻叹一声,语气复杂道:“唉,本来老头子我还想着,日后传你衣钵,让你跟着我做个不用整日刀光剑影的仵作,安稳度日。如今看来,你是执意要重拾查案之事,重回官场纷争里了。” 第355章 小心思 祝无恙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并未直接答话,可那眼神里的坚定,已然说明了一切,一切尽在不言中…… 孙正路见状,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当即朗声笑道:“既如此,那你的机会来了!” 祝无恙心头一动,连忙抬眼看向孙正路,静待下文…… 孙正路也不拖沓,直言道:“想必你也听说了阮氏被害的凶杀案,此案虽说离奇,可也不过是寻常命案,只是最近巡检司的小崽子们查来查去,最后的线索竟全都指向了他们的副巡检马一鸣,也就是你小子昔日那位倒卖牲口的同窗好友! 如今他已被关押受审。此案牵涉在职官员,按规矩,六扇门需接手彻查,我便是带着老六过来处理此事的。” 祝无恙心中顿时掀起波澜,他苦等马一鸣无果,本以为是马一鸣有什么要紧事耽搁了,却没想到是马一鸣竟突然事发,反倒让他这个同为六扇门的人有了堂而皇之插手此案的机会! 人生际遇当真是奇妙无比,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打破眼下僵局、翻身而起的大好机遇,可对身陷囹圄的马一鸣来说,却是灭顶之灾,着实悲催…… 心中思绪翻涌,祝无恙面上却不动声色,当即跟着孙正路与孙正六,一同走进了巡检司…… 见到安巡检后,几人略作客套,没有过多寒暄,便直入正题,当即提审马一鸣…… 好在安巡检处事果决,发现案情牵涉现任官员后,第一时间便通知了六扇门,因此马一鸣尚未被用刑,只是被关押在牢中,先体验一番牢狱之苦…… 见到孙正路、祝无恙与孙正六三人进来,马一鸣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曾在泗水县有过几面之缘的孙氏老哥俩,眼中瞬间燃起希望,不等众人开口,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言辞恳切,满是冤屈…… 孙正路听完马一鸣的供述,眉头紧锁,低头沉思了良久,随即看向安巡检,沉声道: “安大人,眼下证据虽直指马一鸣,但是此案疑点尚存,何况他亦未被解职,还请暂且不要对他用刑逼供,待我六扇门细细查证之后,再做定论不迟。” 一旁的罗班头心中早已认定马一鸣就是真凶,闻言面露不甘,可他深知孙正路乃是六扇门虎门门主,身份显赫,不敢不给六扇门面子,更不敢公然驳斥,只能悻悻应下,不敢再多言…… 待到祝无恙三人准备离开牢房时,祝无恙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牢中的马一鸣,神色认真地低声问道: “马兄,你如实告诉我一句,阮氏当真不是你杀的?” 马一鸣闻言,险些急得落泪,满脸苦涩与委屈,欲哭无泪地回道: “我吃饱了撑的杀她?!我的亲兄弟呐,他们谁都可以不信我,唯独你却是万万不能不信我啊!我这条小命,可全指望你帮我洗刷冤屈了!” 祝无恙看着他的模样,沉默片刻,又开口问道:“我记得,你是左撇子,对吧?” 马一鸣连忙点头,连声应道:“对啊!我一直都是左撇子,做什么事都用左手!” 祝无恙微微颔首,语气平静的安慰道: “嗯,我明白了。行吧,没别的事我就随孙五叔先走了,你且在此等着,一有消息我便会告知于你。” 马一鸣一听,连忙扯着嗓子喊道:“兄弟,那你可得加把劲,快点破案啊!这大牢里又潮又冷,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硌得我屁股蛋子疼,我实在是住不惯啊!” 祝无恙闻言,没好气地摆了摆手,翻了个白眼,无奈道: “行了行了,知道了!我定会尽快查案的。你先在牢里安生待着,多垫点干草凑合着,就当是减减你那一身肥膘了!” 祝无恙说罢,便转身跟着孙正路二人,大步走出了牢房…… 从巡检司的大门走出来之后,孙正路率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祝无恙,按耐不住的急切问道: “祝小子,这案子头绪繁杂,依你之见,此案该从何处着手查起?” 祝无恙闻言咂吧咂吧嘴,轻轻舔了舔嘴唇,沉吟片刻之后,眉头微蹙似在思索,可转瞬便舒展开来,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却是开始支支吾吾了起来……… “这个嘛……呃……” 孙正路活了大半辈子,看人通透得很,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当即吹胡子瞪眼,没好气地骂道: “臭小子,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只管说出来便是,别在这儿扭扭捏捏的,像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似的。怎么着,难不成你还担心我这老头子抢了你断案的功劳?” 他顿了顿,拍了拍自己的鸡胸,语气坦荡又带着几分释然道: “老头子我如今已是六扇门的虎门门主,一把年纪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了,官场升迁早已与我无关,名利二字更是看轻了。你尽管把心里的盘算说出来,我绝不会拦着,更不会与你争功也就是了!” 祝无恙听着孙正路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悬着的心悄悄落了地,紧绷的肩头也松垮下来,这才开口回道: “孙五叔误会了,我哪是那种扣扣搜搜的小气之人,只是这案子初看之下无懈可击,真凶行事缜密,半分明显的破绽都没留下。可若是细细推敲,倒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他微微侧身,目光遥遥望向林九郎家宅院的方向,继续说道: “林九郎家的宅子坐落在百姓聚居的街巷里,左邻右舍挨得极近,平日里家长里短的消息传得最快。 方才那罗班头不是说有邻居亲眼瞧见马一鸣与阮氏私下暧昧,想来这般热闹的地方,难保没有好事的邻居半夜三更无心睡眠,或是起夜尿泡,说不定便会有人无意间撞见真凶翻墙潜入林家的光景,这或许便是咱们查案的突破口。” 孙正路听罢,摸着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低头细细寻思了片刻,越想越觉得有理,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第356章 地下钱庄 “嗯,你小子所言极是,这思路倒是精准。那咱们还是别耽搁了,就从寻访周边邻居入手,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 于是乎,祝无恙三人沿着林九郎家附近的街巷打听,没费多少功夫,就寻到了一位名叫朝阳的热心百姓…… 此人住在街角一间小杂货铺里,见官差寻来,倒也镇定,听闻是问那晚林家附近的事,便热络地打开了话匣子…… 朝阳搬了张板凳让他们坐下,自己则蹲在门槛上…… “说来也巧呢!就是马副巡检被家里人接走的那晚,林九郎家附近还真出现了个生人! 那汉子在门口转来转去,徘徊了好一阵子呢! 说起来,他来的时辰,差不多正好是这位大人您跟马副巡检一块儿进林家那会儿。” 他顿了顿,又接着回忆道:“后来马副巡检被一群人接走了,那汉子还在等,我瞧着他也不像是歹人,于是就上前问了句是不是找林九郎。 而他只摇了摇头,居然没搭理我! 嘿!我这暴脾气!本来我还打算给他搬个小凳子坐下来慢慢等的,结果那人不识抬举,装什么装?! 后来,那人又等了许久,估摸着都快二更天了,也没见您从林家出来,随后他就掉头走了。” 孙安宅插话问道:“那汉子就这么走了?” 热心的百姓朝阳回道:“对啊!走了,还是骑着高头大马走的呢! 当时那厮的脸拉得老长,瞧着挺不高兴的。依我看呐,八成是林九郎那小子欠了人家钱,债主找上门来了!” 祝无恙想起在巡检司查到林九郎借了高利贷的事,于是便追问道:“那汉子会不会是地下钱庄的人?” 朝阳皱着眉想了想后回道:“这可不好说,草民我一向是出了名的奉公守法,我可没见过什么地下钱庄的人! 但瞧他那打扮,倒不像催债的凶神恶煞,反倒……挺体面的!” “何以见得?”祝无恙与孙安宅几乎同时开口…… 朝阳掰着手指头一边数一边解释道: “你们想啊,他骑了匹好马不说,身上穿的料子看着也不便宜,头发还梳得溜光水滑,尤其是那厮的头上居然还戴着员外冠,冠上插了朵老大的花呢!” 似是生怕祝无恙他们不相信自己,朝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继续道: “如今这城里男人时兴戴花,可戴那么大一朵的,多半是有些身份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林九郎家的远房亲戚,来走亲戚的呢。” 一直没作声的孙正六忽然开口,声音闷沉道:“那你是否还记得那汉子的长相?能不能描述的仔细些?” 朝阳沉吟片刻,点头道:“约莫是记得的,五官轮廓总还有个印象。” 孙正六闻言,当即从随身的马匹包袱里掏出一卷宣纸,又摸出一截炭笔,寻了张靠墙的破桌子铺开…… 祝无恙正诧异他要做什么,就见孙正六握着炭笔,眼神骤然变得专注,对朝阳道:“你说,我画。” 朝阳先是一愣,随即兴致勃勃地描述起来:“那个不搭理我的狗东西,他的脸盘是方的,额头挺宽,眉毛是又浓又粗,嗯……眼睛不大但挺有神,鼻子高挺,嘴角有点往下撇,一看就是不好相处的货色……” 他一边说,孙正六手中的炭笔一边在纸上游走。不过片刻功夫,一个男子的轮廓便渐渐清晰:方脸阔额,浓眉紧蹙,鼻梁高挺,嘴角带着几分倨傲,竟与朝阳描述的分毫不差! 祝无恙看得暗暗称奇。孙正六生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瞧着分明就是个莽汉的标准形象,没想到竟有这般画像的绝技,笔触虽简,却将那人的神态勾勒得活灵活现! 难怪六扇门的孙氏老哥俩能屡破奇案,孙正路到哪都带着孙正六,原来是此人竟有这般细致入微的功夫,寻常人可学不来! 有了画像,事情就好办多了! 三人拿着画像在附近街坊再一打听,很快便有了眉目……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那汉子果然是地下钱庄的人,而且不是旁人,正是钱庄的老板卢员外! 等他们寻到地下钱庄的驻地时,天色已擦黑。这钱庄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看着倒像家寻常酒楼,内里却人声嘈杂,正是生意最旺的时辰…… 见到卢员外时,此人正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冠上那朵大红花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听闻祝无恙他们的来意,他倒也坦荡,承认了那晚确实去过林九郎家…… 卢员外放下算盘,拱手道:“不瞒诸位大人,那林九郎在我这儿借的银子早到期了,只是听闻他跟马副巡检交好,我才没敢硬催。 后来又听说他妻子阮氏买了座宅院,价钱还翻了三倍,想着或许是有了钱,便亲自去一趟,看看能不能讨回本钱。” 说到这里,他苦笑一番后朝着祝无恙自嘲道:“可我到了林家门外,刚巧瞧见马副巡检进了门。 只是在下这身份,哪敢在官差面前要债?便只能在附近等着。等马副巡检走了,又等了许久,也没见祝大人您出来。 那会儿时辰也不早了,我当时也是担心您也是巡检司的人,惹不起,只好灰溜溜地回来了,算是白跑一趟。” 卢员外的说辞与朝阳的描述能对上,作案嫌疑暂且可以排除。祝无恙听着听着,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滋味无关案子,却又与案情息息相关…… 他在临安城待了这么些年,常听人歌功颂德什么“盛世烟华”、“这盛世如官家所愿”什么的,还一套套的,仿佛大宋如今这强敌环伺的半壁江山,真就歌舞升平、人人安居乐业了! 可转头看看林九郎,不过是亿万个寻常百姓其中的一个缩影,终日忙忙碌碌,为生计奔波不止,只是为了给孩子治病,就被逼得走投无路去借高利贷…… 就是这么个老百姓连看病都看不起的所谓盛世,还天天有人为其歌颂粉饰,何其可笑之至…… 第357章 多此一举 他正怔忡着,卢员外忽然又道:“对了,我骑马离开时,好像瞧见林九郎家附近有两个黑影,鬼鬼祟祟的! 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飞贼想偷东西,现在想来,会不会跟阮氏的案子有关?” “两个黑影?你确定?!”祝无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卢员外咂咂嘴回道:“呃……也不是太敢确定……当时天色太暗,离得又远,没看清模样。但绝对不止一个,这点错不了!” 祝无恙与孙安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两个黑影…… 这倒是之前没查到的线索,看来,阮氏的案子,似乎远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还要复杂一些…… 而正当祝无恙三人正欲辞别卢员外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六扇门服饰的差役满脸惊惶地闯了进来,见到孙正路便“噗通”跪下禀报道: “门主!不好了!您儿媳妇……姜氏在玉器坊被人杀了!” “什么?!” 孙正路如遭雷击,方才还带着几分沉稳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便要起身,椅子被带得翻倒在地…… 孙正六脸色也沉了下去,祝无恙心头亦是一紧,什么情况!凶手这是在恶意挑衅六扇门不成?! 不等众人多言,孙正路已大步冲出门外,翻身上马,孙正六与祝无恙见状亦是紧随其后,三人快马加鞭,不多时便赶到了姜氏开设的玉器坊…… 而坊内早已乱作一团,哭喊声此起彼伏,孙正路的儿子,也就是姜氏的夫君孙安宅跪在精加工房间的门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撕心裂肺,看见孙正路进来,他猛地扑上前,哽咽道: “爹……环儿她……她没了……” 孙正路看着儿子悲痛欲绝的模样,眼圈瞬间又红了,他拍了拍孙安宅的背,声音沙哑:“安宅,挺住,有爹在。”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向早已候在一旁的仵作…… 仵作连忙上前,拱手禀报:“孙门主,死者姜氏,尸体发现于精加工房内。据尸身僵硬程度及房内铜壶滴刻所示,死亡时间应在卯时三刻至辰时之间。致命伤在胸部,心脏位置连中三刀,刀刀深可见骨,应是当场毙命。” 负责勘查现场的差役也上前回话:“总领,这精加工房因存放贵重玉器,因此没有后门,只设一扇正门,且门扉由铁条加固,十分厚重。 属下试过,单靠一人之力难以强行推开! 且房内陈设整齐,玉器未失,死者身上亦无明显挣扎痕迹,由此推断,凶手至少有两人,方能在死者不备时推门而入,迅速行凶。” 祝无恙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内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眉头紧锁。他沉吟道:“姜氏与阮氏,两处命案的共同点太多了。” 孙正路与孙正六齐齐看向他…… 祝无恙轻咳一声缓缓道:“玉器坊离林九郎家不远,二人同为有夫之妇,凶手均疑似两人,且都在心脏部位连捅三刀。这般手法,会是巧合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房角那只铜壶滴刻上,壶身微微倾斜,壶盖散落一边,显然被触碰过,却未彻底被打翻,与阮氏家中那只如出一辙! 更蹊跷的是这铜壶滴刻,两次都被有意打断却未损毁! 这两起案子,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凶手的手法像是在刻意传递什么,可我暂时还猜不透。” 孙正路红着眼睛站起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姜氏向来孝顺,如今却遭此毒手,他胸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看了眼哭晕过去被下人扶到一旁的孙安宅,他沉声道: “传我命令,虎门所有差役即刻出动,对玉器坊周边及阮氏家附近的胡同进行地毯式盘查,挨家挨户询问,绝不放过任何线索!” 祝无恙看着他决绝的模样,没再多说。他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显得苍白,死的是孙正路的亲儿媳,换作是谁都难以保持冷静…… 因此他也只能暗自思忖:这般大规模盘查,或许会打草惊蛇,甚至引起百姓恐慌,但人多力量大,说不定真能撞出些眉目…… 然而事与愿违…… 当晚,六扇门的差役们陆续带回消息,却对案情的进展并无多大作用…… 临安城街坊邻里间,多是各扫门前雪,住得近的或许相识,稍远些的便形同陌路…… 盘查结果显示,阮氏与姜氏生前素无往来,连面都未曾见过,更别提什么隐秘联系了…… 祝无恙正蹙眉沉思,一旁的孙正六忽然盯着姜氏胸口的伤口,眉头拧成了疙瘩,喃喃道:“这手法……像极了年初那桩悬案。” “年初?悬案?”祝无恙与孙正路同时看过去…… 孙正六道:“五哥兴许是忘了,年初之时,清水河旁的官路上发现一具青楼女子的尸体。 当时那案子与今天这起高度类似,死者的胸口同样有三处刀伤,只不过其真实死因却是溺水身亡,更奇怪的是,她的尸体被发现时却是出现在不远处的官路上!” 祝无恙心头猛地一跳,目光再次投向那只铜壶滴刻,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他有些不敢置信,却还是对孙正路道: “孙五叔,我怀疑,那青楼女子的尸体出现在官路上,是凶手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让官府能准确判断死亡时间,就像阮氏与姜氏案中的铜壶滴刻一样。” 孙正路愣住了,随即愤慨的问道:“故意让官府能准确判断出死亡时间?凶手这是何意?挑衅我等吗?!” 祝无恙亦是感觉自己的猜测让人听起来有些荒谬,但还是耐心解释道: “嗯,或许吧……如若那青楼女子一直泡在水里,尸体的腐烂速度势必会有所改变,仵作便难断准死亡时间。 而凶手却偏偏‘多此一举’的将她拖到官路上,应该就是为了让个过路之人尽早发现,好留下准确的时间线索。” 第358章 嫌疑最大 “那凶手到底为何要多此一举?”孙正路对此很是不解…… 祝无恙苦笑着摇头道:“这正是我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我暂时也想不通……” 孙正路虽满心疑虑,但见祝无恙说得认真,还是压下心头的焦躁,点头道:“好,那我这就安排查看那青楼女子的案子。” 三人随即又连夜前往六扇门卷宗房,翻出年初那桩案子的档案。可一看卷宗结论,祝无恙顿时都惊呆了,上面竟写着“某某青楼女子系自杀结案”! 根据当时的卷宗记载,在那名青楼女子尸体的不远处,还发现了另外一具妇人的尸体,而那名妇人手掌中紧紧攥着青楼女子的发钗与锦帕! 所以当初负责此案的糊涂差役便推断:是青楼女子用发钗和锦帕杀害了妇人,随后畏罪自杀! 祝无恙将卷宗递给孙正路之后,都被气笑了…… “简直荒谬!说她自杀,那自杀的人如何把自己的尸体拖到官路上?况且她胸口有致命刀伤,既是溺水身亡,那这刀伤又是怎么回事?” 孙正路闻言,脸色十分难看的看向一旁那名当年负责此案的老差役班头,目光锐利: “你们这些饭桶真是丢尽了我六扇门的颜面!这些明显的疑点,你们当时就没仔细探查过?!” 老差役被问得支支吾吾,脸上露出难色:“当、当时想着两具尸体接连出现,又有发钗为证,便……便想着尽快结案,所以就没……没咋细查……”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三起案子,看似毫无关联,却被凶手用刻意留下的时间线索串在了一起,而那桩被草草结案的悬案,恐怕才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一念至此,祝无恙复又拿起卷宗仔细翻阅,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江洋大盗金某”的名字上时,心头莫名一动…… 卷宗后附着那老差役当初的调查记录,详详细细写着此人是为当时嫌弃最大的疑犯,以及去年被六扇门擒获的经过,令人感到有些意外的是,擒获金某的竟然是孙正路的儿子——孙安宅! 金某作案多起,盗窃多名富户,是临安城悬了许久的案犯,直到孙安宅因为北方战乱从边境返回复职,这才设伏将其拿下……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卷宗里写得明白,青楼女子与那名妇人同时身亡的当晚,金某在城西赌坊赌了整夜,有赌坊掌柜和十几个赌徒为其作证,因此即便金某嫌疑最大,也只得将他放出…… 可那死去妇人的家人却咬着不放,说妇人以前曾亲眼见过金某盗窃,便前去官府告密,所以定是金某为此怀恨在心,杀了人报复! “没有证据,终究是白搭。”祝无恙喃喃道,目光缓缓落在卷宗之中“孙安宅”三个字上…… 孙正路凑过来看了两眼后,眉头皱了皱:“这个姓金的惯犯我还算有些印象,这厮虽说不是什么善茬,但青楼女子和那妇人的案子,手法看着不像他的路数! 他惯会偷鸡摸狗,几次行凶伤人也多是失手,哪会这般利落狠绝?” 祝无恙没接话,心里却打着转…… 看起来,金某似是与孙安宅有过旧怨,又牵扯进年初那桩悬案,如今姜氏遇害,孙安宅悲痛欲绝,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夜色已深,三人折腾了一天,都乏得很,便约定明日再查…… 祝无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时,院里还亮着灯,宝姨正坐在堂屋纳鞋底,青玉青禾在厨房忙忙碌碌,洪巧燕则守在门口,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迎上去…… “公子可算回来了,饭温在灶上呢。”洪巧燕声音软软的,接过他肩上的披风…… 青玉端来热好的饭菜,青禾往灶里添了把柴,宝姨放下针线,瞪他一眼斥责道: “出去整整一天,眼里的红血丝都快连成网了,就不知道歇歇?” 祝无恙笑了笑,坐下扒拉着饭菜。洪巧燕乖巧地端来温水,又拧了热帕子递给他擦脸,一举一动都透着细心…… 饭后,洪巧燕端着洗脚盆进来,水温刚好,她蹲在地上要为他脱鞋,被祝无恙摆手拦住:“我自己来就行。” 他洗完脚,洪巧燕端着盆出去倒水。祝无恙正擦着脚,就听院外传来宝姨的呵斥,声音不高,却带着急: “你这丫头!作死呢?这几日来事了不知道?井水冰得刺骨,怎能用这个洗木盆!” 洪巧燕喏喏地应着,听动静是换了温水。祝无恙坐在床边,忽然愣住了,来事?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快得抓不住,随即他猛地扬声呼喊道:“巧燕,你进来一下!” 洪巧燕捧着木盆进来,脸上还带着点被训斥的羞赧:“公子有何事?” 祝无恙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他想问的话,对着这半大的姑娘实在说不出口,万一误会了,岂不难堪? 正支吾着,又想起宝姨或许知晓,便喊道:“宝姨,您也进来!” 宝姨哼哧哼哧走进来,叉着腰:“又咋了?刚训斥完巧燕丫头,你又有啥吩咐?” 祝无恙看着两人,脸颊微微发烫,磨蹭了半晌,才挠着头道: “我……我忽然忘了想说啥了。那个……宝姨您累了一天,回屋歇着吧。” “你这臭小子!消遣老娘玩呢?” 宝姨眼睛一瞪,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骂完之后,气呼呼地转身走了,临走还瞪了洪巧燕一眼,像是在说“都怪你这丫头”。 屋里只剩祝无恙和洪巧燕,气氛更显尴尬…… 洪巧燕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祝无恙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摆摆手道:“你不是这两天来……不舒服嘛!我这里没事了,你也去歇着吧。” 洪巧燕应声退下,轻轻带上门。然而祝无恙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那个念头总在脑子里盘旋…… 若果真如他猜想的那样,那王夫京的儿子会不会是…… 第359章 一心一意? 第二日天刚亮,祝无恙便急匆匆往孙府赶…… 孙府今日挂着白幡,院里搭了灵棚,素衣的下人往来穿梭,一派肃穆…… 姜氏的葬礼定在午时,孙安宅满脸悲戚的坐在灵前,一张接着一张的为亡妻烧着纸钱,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 当祝无恙走过去时,他只抬眼扫了一下,眼神冷得像冰,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正打算给姜氏排位行礼的祝无恙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正郁闷之际,孙正路从里屋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叹气道:“我儿安宅心里不好受,你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他跟潇潇自小一起长大,原以为……唉,后来他去了边境,回来时潇潇心里已有了你,他才娶了姜氏。没成想这才多久,姜氏就……” 祝无恙默然,他倒不是太在意孙安宅的态度,只是觉得这层渊源添了几分复杂…… 孙正路随后拉着他往外走,边走边说道:“走吧,出去说。院里人多眼杂。” 两人在街角找了个卖早点的摊子,各叫了一碗粥、两个肉包。祝无恙用勺子搅着粥,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孙五叔,问你个事。” “有事就说。”孙正路正啃着包子,油星子沾了满脸…… “如果……我是说如果哈!” 祝无恙清了清嗓子,就好像是在顺别人的事一般,好奇的问道: “如果一个女子怀了身孕,那她还能跟男人……办那事吗?” 孙正路嘴里的包子“啪嗒”掉在碗里,他瞪圆了眼睛看祝无恙,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说啥?!是潇潇有了?还是你身边那个小丫头?祝小子,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自家婆娘怀着孕呢,你居然还惦记干那事?” 祝无恙连忙摆手,急得脸都白了,慌忙解释道:“不是不是!真不是她俩!我就是打个比方,问问而已!” 孙正路闻言眼睛瞪得更大了,压低了声音斥责道: “不是她俩?!那是谁?你小子在外头养人了?我可警告你,这事要是败露,别说潇潇饶不了你,六扇门的规矩也容不得你!” 他越说越气,手指头戳着祝无恙的额头:“我可告诉你,这事要是让潇潇知道,那妮子能提刀阉了你!你这点真不如我儿安宅,他对姜氏那可是一心一意的!” 祝无恙急得快冒汗了,苦笑道:“没有!真没有!我就是好奇!纯粹是假设!” 孙正路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悻悻地捡起碗里的包子,用筷子扫了扫上面的粥粒道: “你可拉到吧,要是真没这事,你也不会说出口! 只不过这种事……唉,我以前也曾经历过…… 婆娘怀着孕,那段时间是挺难熬的,可再难熬你小子也不能乱来,尤其是他娘的不能勾搭有夫之妇,搞不好那是要出人命的!”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忽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 “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去那种地方排解下,倒也……唉,当我没说!” 祝无恙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孙五叔这话说的,啧啧,很有生活嘛!” “嘿!你这臭小子,敢套我话?赶紧喝粥,喝完一起去六扇门上值,再磨蹭黄花菜都凉了!”孙正路笑骂着朝他后脑勺轻轻给了他一巴掌…… 正说着,孙正六也寻了过来,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三人简单吃罢,朝着六扇门总堂走去…… 三人刚踏进六扇门总堂,就见一名差役神色古怪地迎上来,附在孙正路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孙正路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又骤然沉得像块铁,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说什么?带上来!” 不多时,两个差役押着个面色惨白的男子进来。那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发髻歪歪扭扭,见了孙正路等人,身子抖得像筛糠,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押人的差役开口解释道:“他叫王秀,是城西私塾的先生,昨晚下值路上撞见的,见了我们就跑,抓回来一审,没打没骂就全招了,他说……说是跟您的儿媳妇姜氏……有私情。” “私情……”孙正路的声音像淬了冰,目光死死钉在王秀身上…… 王秀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哭丧着脸道: “是……是去年起的……姜氏说,她打算跟孙安宅和离,因为孙安宅在外头养了个青楼女子,还挪用她存在钱庄的银子给那女子赎身,连俸禄都全花在那女子身上……” 他只顾着坦白,压根没注意到孙正路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旁边的祝无恙却看得清楚,孙正路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方才在早点摊还对祝无恙说他儿子对姜氏“一心一意”,此刻被人当面戳穿,老脸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难堪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你还敢说!”孙正路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王秀胸口,王秀惨叫一声,滚出老远,嘴角瞬间便有鲜血涌了出来…… “门主!” 众人见状连忙上前死死拉住孙正路…… 孙正路被左右两边架着,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王秀骂道: “你这腌臜东西!枉为读书人,竟做出这等苟且之事!” 王秀被打得晕头转向,抹着嘴角的血迹哭嚎道:“我……我又没杀人!姜氏遇害时,我在私塾备课,其他的先生还有学生们都能为我作证!我只是……只是怕被牵连,毁了名声,才跑的啊……” 祝无恙看着这出闹剧,憋笑憋得肩膀发颤,可笑着笑着,心头忽然一凛…… 王秀虽与命案无关,却像块投入湖面的石头,姜氏与孙安宅貌合神离,甚至要和离,这会不会是杀身之祸的导火索?! 他下意识的偷偷瞥了一眼孙正路的方向,随即又想起昨日的情景:姜氏遇害时,孙安宅虽早他一步到的现场,却是穿着差服与同僚一同来的,案发时段他也一直在六扇门总堂当值,且还有诸多人证…… 第360章 太过谨慎? “所以说,孙安宅当时并不在场……”祝无恙指尖轻叩掌心,忽然换了个角度思忖,若他自己是孙安宅,会怎么做呢? 然而这一想,冷汗倏地冒了出来…… 他猛地梳理起三桩案子的关联,却是越理越心惊: 死去的青楼女子,是孙安宅赎身的;江洋大盗金某,是孙安宅设伏抓捕的;而金某之所以落网,是因那名死去的妇人向孙安宅告密;至于阮氏就更不必说了,那是孙安宅的发妻,却是已经闹到即将和离的边缘…… 如今姜氏骤然遇害,竟又牵扯出孙安宅养外室,以及姜氏出轨的丑闻…… 所有线索,竟都诡异的绕着孙安宅在打转! 那名青楼女子毕竟是被金屋藏娇,若是与孙安宅之间起了不可调和的争执也不稀奇,他是有动机灭口的; 而金某恨那妇人告密,所以当他被放出后,妇人旋即遇害,可这其中,又会不会是孙安宅故意泄露给金某告密者的真实身份?!!! 只是林九郎的妻子阮氏的死亡,让祝无恙觉得与孙安宅的联系有些模棱两可…… 若说最大的联系,也不过是林家与阮氏所开的玉器坊离得不远,阮氏的死因顶多有可能是撞破过孙安宅包养青楼女子,或是撞破过姜氏出轨,因而被打击报复的吧…… 当这些念头如同藤蔓一般疯狂滋长时,而祝无恙却只能死死按在心底…… 只因他怀疑的是孙正路的亲儿子,如果没有铁证的话,这个时候胆敢贸然将之和盘托出,怕是只会适得其反…… 这时,一旁的孙正路深吸一口气,通红的眼睛看向祝无恙和孙正六,随后一脸悲戚的吩咐道: “你们接着查吧,我……回府操办葬礼。”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背影透着说不出的落寞,方才的怒火早已被疲惫和难堪耗尽…… 祝无恙望着他走出总堂大门时,那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苍老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孙正路一生刚直,却在儿子的事上栽得如此狼狈,此刻怕是比谁都煎熬…… 祝无恙目送孙正路离开后,转头看向孙正六问道: “孙六叔,要不我们去查查那名青楼女子,还有那名告密的妇人吧,话说,卷宗里写的地址在哪?” 孙正六点了点头,脸色凝重道:“那个好办,待会咱俩一同去卷宗房查阅便是,只是……唉,五哥好不容易给安宅大侄子成了婚,还眼巴巴的指望着抱孙子呢,没成想竟是落得这般境地,咱们可得尽快查出眉目。” 约摸一炷香之后,祝无恙与孙正六已站在那名遇害妇人的家门前。门是老旧的木门,漆皮剥落,叩门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极了老人的叹息…… 开门的是个中年汉子,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见是穿着六扇门差服的人,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怎么又是你们?我娘子的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还来做什么?” “我们再问问当时的情况,是关于金某的。”祝无恙未免刺激到他,语气尽量平和…… 只是一提金某,汉子的火气顿时上来了,虽然侧身让他们进了门,但是嘴里却依旧骂骂咧咧道: “还能有什么情况?就是那个贼杀了我娘子!你们六扇门的人提前放了他,就是纵容凶手!” 院里堆着些柴火,墙角的石磨上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麦麸。妇人的父亲,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坐在屋檐下编筐,见了他们,只是浑浊的眼睛抬了抬,又低下头去,筐绳在他手里打得飞快,却怎么也编不成形…… 中年汉子往石桌上拍了一巴掌,震得桌上的粗瓷碗都跳了跳…… “我娘子遇害前,好多人都见过姓金的那厮在这附近晃悠。那贼子本来被当堂判了八年,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仅仅三年就被放出来了! 而且出来也不说夹着尾巴做人,反倒天天在我们家附近转悠,眼神阴沉沉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他喘了口气,声音渐渐哽咽起来:“我娘子跟我们说过,怕他报复,毕竟当年是她去告的密。 我劝她躲躲,她不肯,还说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被那畜生害了! 我们去六扇门讨说法,你们的人可倒好,说什么他并未做出不法的事情,就没法抓,转头我娘子就没了! 你们官府就非得等到人没了才当回事吗?! 这天杀的混蛋……呜呜呜呜呜……我可怜的娘子哎……” 祝无恙默默听着,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金某提前释放本就蹊跷,出狱后不知是从何处得知是妇人告的密,又在告密者家附近徘徊,然而六扇门却偏偏置之不理,没当回事,这其中若说没有猫腻,实在说不过去…… “青楼女子与你家娘子遇害的那晚,你们见过金某吗?”孙正六问道。 汉子红着眼睛回道:“没见着,但除了他还能有谁?肯定是他!先杀了那青楼女子,又回头杀了我娘子!” 从妇人家出来,祝无恙眉头拧得更紧:“走,我们这去金某的住处!” 孙正六却有些犹豫:“那金某滑得像条泥鳅,不好抓! 上次安宅大侄子带人去抓他,是提前在附近的公用水井之中下了蒙汗药,以迷翻了半条街百姓的代价,才把他堵在屋里。那法子虽然管用,却太损了,惊扰了太多百姓。” 祝无恙又挑眉询问道:“那孙五叔和六叔您当时没参与?” 孙正六闻言嗤笑一声摆手道:“抓个毛贼而已,又不是命案,哪用得着虎门门主出手?!安宅那小子年轻气盛,做事确实急了点。” 祝无恙听后满不在乎的笑道:“那这次就不用那么麻烦了!有六哥你这等高手压阵,再加上我,还拿不下一个小贼?六叔是不是太过谨慎了?” 孙正六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不是我谨慎,是那金某确实滑溜的有点邪门! 第361章 丢人了 我听安宅还有其他参与围捕的兄弟们说起过,他上次可是亲自带队,而且是带了十几个弟兄围捕,人手一把弓弩,这样都差点让那厮从眼皮子底下逃脱! 而且……你瞧我这副身板,若说正面硬刚的话,对面甭管是谁我都不草鸡,可就是轻功实在不太行,到时候倘若真要追赶起来,我怕是会跟不上。” 祝无恙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轻松的宽慰道:“无妨,轻功我擅长!我们突然造访,打他个措手不及。谅他一个武艺稀松的小毛贼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见祝无恙一脸的自信与坚持,孙正六嘴笨不擅长劝解别人,无奈只好与之一道加快了脚步…… 金某的住处藏在城南一处杂乱的巷子里,是间低矮的土坯房,门虚掩着,二人轻手轻脚的靠近,随即猛的推开门一看,结果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的酒坛倒在地上,还有洒了一地的酒渍…… “人不在?!”孙正六道…… 祝无恙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对巷口一个晒太阳的老妪问道:“婆婆,您知道这户人家的主人去哪了吗?” 老妪眯着眼想了想:“哦,你说那个爱赌钱的金小子啊?那小子一赢了钱就老爱到处显摆,我若是当时张口借钱,保管一借一个准! 可若是他一输了钱,就换成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悄咪咪的回来,路过我这里也不敢吱声了! 哈哈!每次一看到那小子,婆婆我啊,就乐得不行!” 祝无恙脸色一黑,催促道:“婆婆,我是问您有没有看到他上哪去了?” 老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而后笑嘻嘻的说道: “嗨!你这话问得也忒不动脑子了!他还能去哪?我不说了嘛!半个时辰前我见他刚往东边去了,八成是又去赌钱了!” 某个问话不动脑子的大宋第一智者闻言,尴尬的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汗珠,随后便与孙正六立刻赶往离此最近的赌坊…… 这家赌坊藏在两条巷子的夹缝里,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老远就能听见里面的吆喝声和骰子落碗的脆响…… 当身着六扇门差服的祝无恙与孙正六刚一踏进门,满屋子的喧闹声顿时静了一瞬,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祝无恙目光一扫,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的一个汉子,那人穿着件半旧的短打,袖口磨破了边,却相当违和的系着一条锦箔腰带,此刻正攥着骰子,脸上带着点狠戾的笑容,不是金某又能是谁? 而金某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瞳孔骤然一缩,手里的骰子“啪”地掉在桌上! 几乎是瞬间,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银子,狠狠往空中一抛! “那是老子的银子!你大爷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满屋子的赌徒顿时疯了似的扑抢过去,一时间桌椅翻倒,人声鼎沸,场面瞬间混乱不堪…… “贼人休走!”祝无恙低喝一声,身形一晃,已绕过几个扑抢银子的赌徒,追了上去…… 只不过金某是奔着赌坊后门的后巷方向去的,他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动作快得惊人! 孙正六紧随其后,只是他身形魁梧,被几个慌乱的赌徒一挡,不由得就慢了半拍…… 而后巷狭窄曲折,两侧的院墙高高低低,晾衣绳上还挂满了浆洗过的衣裳,以及五颜六色的肚兜…… 姓金的泥鳅对这里的地形熟得不能再熟,左拐右绕,专挑那些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道钻,试图甩开身后穷追不舍的两名官差…… 反观祝无恙,他有一点倒是没料错,他的轻功确实远胜金某,几个起落就追近了不少,可这巷子实在太逼仄,飞檐走壁的功夫根本施展不开! 更麻烦的是,时不时还会有顽童从门里冲出来,笑着闹着跑过,导致他投鼠忌器,没法释放暗器,生怕误伤了孩子,因此只能一次次收住脚步,眼睁睁看着被金某拉开距离…… “往哪跑!”祝无恙低喝一声,终于忍不住想摸出暗器,可当他的手刚碰到腰间的铜钱镖,就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从门内跑出来,正好挡在前面,他吓得连忙缩回手,硬生生停在原地,差点没气出个好歹来…… 然而就这片刻的功夫,金某忽然拐进了一个小院! 祝无恙见状顿时心头一喜,这院子看着像是户普通人家,大概率没有后门,只要从在门口径直进去抓捕,金某就是瓮中之鳖! 他紧跟着便冲了进去,随即却又硬生生的止步,霎时间呆愣当场…… 只见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老母鸡在刨土,几只小鸡仔跟在后面叽叽叫,老母鸡瞥了他一眼,随即又自顾自的刨土…… 正屋门虽大敞着,里面却是没人;而柴房也是空的;甚至连猪圈他都看过了,只有一头老母猪懒羊羊的卧在猪粪里哼哼唧唧…… “你怎么停下来了?人呢?”孙正六也追了进来,跑得满头大汗,粗重地喘着气…… 祝无恙皱眉,目光扫过院墙根。却见那里有个狗洞,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成年人匍匐通过。而洞边则挂着一缕深色的布条,看质地,正是金某身上穿的那件短打…… “啧!这厮定是从这跑了!” 祝无恙捡起那缕布条,语气里满是沮丧,自己空有一身轻功,竟然被个毛贼在巷子里耍得团团转,万一传扬出去,那可就太丢人了…… 孙正六顺着祝无恙的目光看向那处狗洞,脸色更黑了…… “这……这可咋整?这次咱们不小心打草惊蛇,下次再想抓他,可就更难了!” 祝无恙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孩童嬉笑声,心里又气又无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没想到我祝无恙也有犯二的时候!小看了这厮了! 唉,算了,咱先回去吧!这厮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既然他敢在赌坊露面,就肯定还会再出现。” 第362章 绝对不可能? 他这话纯属自欺欺人,当着孙正六的面,又担心被六扇门其他同僚知道后,笑话他做事自负托大,于是便硬给自己找台阶下…… 其实他心里清楚的很,这次失手,不仅让金某有了防备,更可能让他警觉到官府正在重新调查当年的案子。接下来再想找到狡猾如斯的金某,怕是堪比大海捞针了…… 回到六扇门总堂时,日头已过正午…… 祝无恙按规矩寻到当值的老书吏,将外出抓捕金某的经过“稍微”润色之后,一一记录在案…… 老书吏的眼睛有些老花,慢悠悠地蘸着墨记录着,只是听完他的叙述之后,却是忍不住抬眼瞅了瞅他,嘴角撇了撇: “那人可是出了名的滑头,当年让安宅那小子用了足足十斤蒙汗药才将其拿下,你俩想凭着腿脚就逮着他?还是毛躁了点。” 祝无恙脸上有些发烫,没好意思接话。随后老书吏又叹了口气,提笔在卷宗上画了个圈提醒道: “咱们六扇门明着查案,有些事便难免会有些碍手碍脚。但你可知六扇门后头还有个忠义堂?他们在暗里,跟这临安城里的大小帮派都十分熟络,若是拜托他们找个人,总比你们发海捕文书要快得多。” 祝无恙眼睛一亮:“忠义堂?在哪?” “不远,就在北巷口那间‘聚义茶馆’里。去吧去吧,别在这杵着了,瞧着就添堵。” 老书吏摆了摆手,将他们赶紧打发走,好继续打瞌睡…… 祝无恙闻言连忙拉上孙正六,直奔聚义茶馆! 到了地方之后,祝无恙刚说明来意,茶馆老板也就是忠义堂的现任堂主,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便拍着胸脯保证道: “祝小友放心,这等小事,不出半个时辰,保准给您回话。” 果然,才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个小喽啰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在堂主耳边低语了几句。堂主点点头,对祝无恙道: “那厮此刻正藏在城西那间废弃的染布坊里,刚进去没多久。” 正所谓:听人劝,吃饱饭。这次的祝无恙充分吸取教训,半点不敢托大。待到孙正六点了十几个精锐差役,个个挎着弓弩,腰佩短刀,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染布坊外,随即轻手轻脚的散开,将整个院子围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走!”祝无恙对孙正六道。 两人推门而入,染布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染料味,混合着霉味,呛得人直皱眉。院子里堆着废弃的染缸,缸底结着黑褐色的硬块,墙角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两人屏气凝神,一左一右往里走。正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桌,几条长凳翻倒在地。侧屋像是个烘干房,地上堆着些烂掉的麻布,竟是不见半个人影…… “奇怪,难道消息错了?”孙正六见状直皱眉…… 祝无恙没说话,目光扫过烘干房的角落。那里堆着些黑灰,像是烧火剩下的。他走过去,蹲下身子,用手指捏起一点,触感竟是温的! 于是祝无恙沉声道:“这厮应该刚走没多久,柴火还没凉透。” 他再仔细一看,但见黑灰旁边放着个布袋,袋口敞着,里面露出两个红薯,表皮还沾着些微泥土! 祝无恙拿起其中一个,掂了掂说道:“火刚生好,红薯都没来得及烤,居然就匆忙走了?” 这显然不是巧合! 金某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才会如此仓促地逃离! 一念至此,祝无恙的声音冷了下来:“有内鬼!六扇门里有内鬼给金某通风报信了!” 孙正六闻言脸色一变:“怎么会……” 这一瞬间,祝无恙立即便想到了孙安宅,可孙安宅此刻应该在府里操办姜氏的葬礼,怎么会有空报信…… 之后,他立刻召来在外围警戒的差役们,严肃的问道:“你们来之前,有没有人问过你们要去哪?” 一个领头的差役想了想,回道:“来之前倒是见门主大人回过总堂一趟,见我们都带着弓弩,于是就问了句要去办什么事。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直接说了要去染布坊抓金某。” “孙五叔?这……” 祝无恙愣住了,随即苦笑一声,在将其他差役请出那个房间后,声音里满是疲惫,对着孙正六抱怨道: “唉!行吧,有孙五叔在其中搅局,这还查个屁啊!” 孙正六脸色骤变,一把抓住祝无恙的胳膊:“你这话什么意思?五哥是虎门门主,见弟兄们有大行动,随口问一句难道不该?莫非你怀疑是五哥给金某报的信?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祝无恙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默认,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孙正六心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孙正六猛地松开手,连连摇头,有些恼怒的质问道: “祝无恙,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五哥为什么要放跑金某?他可是堂堂六扇门的虎门门主,犯得着给一个毛贼通风报信吗? 就算你日后是潇潇的女婿,但你今日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别怪我这个做长辈的对你不客气!” “因为可怜天下父母心!”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的解释道: “孙五叔定是如我一般,已然察觉到他儿子的不对劲了! 可他老来得子,且就这么一个儿子,就算孙安宅真的参与了那些命案,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如今为了帮儿子遮掩,竟是连放跑嫌犯这种事都做出来了……” 孙正六闻言怒喝一声,脸色涨得通红,愤怒道:“啥?!你……你在怀疑我大侄子?!!! 你胡说!这怎么又扯到案子上了?还污蔑我大侄子?!我大侄子是无辜的! 我告诉你!我侄媳妇姜氏遇害的时辰,他一直都在总堂当值,当时那么多人看着! 其实……唉……其实我跟五哥以前是知道那个青楼女子与大侄子有不正当关系,可那青楼女子遇害的当晚,安宅同样也在总堂当值,根本没出去过! 你凭什么诬陷他?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莫要信口雌黄!” 第363章 交换 “哈!你也看到了,我确实没证据!” 祝无恙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继续耐心的激将道: “因为我的每一步追查,都在孙五叔的眼皮子底下! 今日这么多人外出围捕,居然连个小毛贼都抓不住,你让我怎么找证据?! 这样吧,这几个案子,你们不如留着当悬案压箱底吧,我是没法查了!” “你……” 孙正六气得说不出话,可看着祝无恙笃定的眼神,心里又忍不住的发慌。他沉默了半晌之后,咬着牙问道: “你口口声声说安宅杀了人,可他都有不在场的证据,他又是如何杀的? 你要是能说出个道理来,真有证据证明是他做的,我孙正六亲手把他抓起来,任你处置!” 祝无恙点点头,看来孙正六的确如他设想的那般,依旧被孙正路父子蒙在鼓里,于是他缓缓开口道:“好!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你还记得那四个死者都有谁吗?青楼女子、告密的妇人、阮氏、姜氏,她们都与孙安宅有着密切关联!” 接下来,祝无恙便将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的为孙正六解释了一遍…… 孙正六虽说听的稀里糊涂,可依然不相信自家大侄子会与这几个案子有关,再一次狐疑的问道: “可你还是没说清楚!既然你如此笃定,又为何我那大侄子会有不在场的证据!” “这就是关键!” 祝无恙的目光逐渐锐利起来,看得孙正六有些心惊肉跳…… “不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起案子都留下了清晰的死亡时间? 太多的巧合聚在一起,那就是有意为之! 那位孙安宅包养的青楼女子,死后还要被人从河里拖到官路上,而阮氏和姜氏的案发现场,也莫名其妙的都有被碰过的铜壶滴刻,凶手显然是在刻意告诉官府,死者是什么时候死的。”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孙正六下意识的追问…… “很简单,因为这对凶手有利!” 祝无恙一字一句的补充道:“对那个有充分不在场证据的凶手有利!” 他看着孙正六懵懂的眼神,继续说道:“我猜,他们是用了一种交换杀人的法子!” “交换杀人?!”孙正六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神里充满睿智…… “没错!孙安宅与阮氏早已貌合神离,他早就想杀了给他戴绿帽子的阮氏,他有十足的杀人动机,因此直接动手的话,势必会被人怀疑! 于是他找了一个与阮氏毫无交集的人,让那人去杀了阮氏! 而这个人,必然也有想杀的人,孙安宅便帮他交换动手杀人! 如此一来,两人都有不在场证据,官府便查不到他们这些‘毫不相干’之人的头上!” 孙正六脸色煞白:“那……那青楼女子和妇人遇害那晚,孙安宅和金某可是都有不在场的证人!” “你怎么还没听明白?!如果我说,凶手不止是他们两个人呢? 若是有三个人,甚至还有四个人,互相帮对方杀人呢? 这样一来,原本嫌疑最大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据,每个人便都能成功脱罪!” 孙正六呆立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这法子太过阴毒,太过匪夷所思,他闻所未闻…… “这……可这都是你的推测……”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祝无恙苦笑道:“嗯,可不是嘛,确实都只是推测! 还不是因为我拿不到证据嘛,因为有人在背后帮着遮掩! 起先我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键,可当本来与此案无关的孙五叔今日故意放跑金某之后,我忽然就全部想通了! 想通了为何案发现场都有作案时间的蹊跷,想通了为何最大的嫌疑人偏偏一致都有不在场的证据,因为这几个凶手都在交换杀人! 既然线索可以被其他人帮忙遮掩,那么想要杀害的人,自然也可以被原本不相干的人帮忙杀害! 孙安宅他在怕,孙五叔也在怕,他们父子怕我抓到金某,更怕金某扛不住大宋刑法供出他,怕这一切都败露!” 染布坊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咽声。孙正六望着地上那堆温乎乎的黑灰,又想起五哥孙正路落寞的背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孙正六虽觉得祝无恙的话好似天方夜谭一般,却又明显感觉到他的分析极有可能就是事实真相…… 祝无恙看着孙正六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拍了拍孙正六的肩膀宽慰道:“孙六叔,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但案子总要查下去,不管最后查到谁头上。” 孙正六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仿佛要将自己的骨头捏碎…… 孙正六僵立许久,指尖的青筋渐渐平复,终是抬起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祝无恙望着染布坊外沉沉的暮色,苦笑一声道:“今日是姜氏出殡的日子,还是什么都别做了。先去送她最后一程吧。” 孙正六沉默着点了点头,转身时,背影比来时似乎佝偻了些…… 姜氏的葬礼设在孙府正院,素幡在风里飘得猎猎作响。前来吊唁的多是六扇门的同僚和街坊邻里,脸上都带着几分肃穆…… 只是祝无恙与孙正六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一阵喧哗,夹杂着怒骂与哭喊…… “让我送她最后一程!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抬棺送她走!”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在院里炸开,正是柳文秀…… 祝无恙皱眉进去,只见柳文秀不知何时从大牢里出来了,一身青衫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未消的伤痕,正疯了似的要去抢抬棺的扁担…… 孙安宅红着眼拦在他面前,拳头攥得咯咯响,孙正路则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是忍到了极致…… “柳文秀!你找死!”孙安宅怒吼一声,再也按耐不住,一拳狠狠砸在了柳文秀脸上! 柳文秀被打得一个趔趄,却不肯罢休,捂着嘴含糊道: “我与姜氏有情分,送她最后一程怎么了?你们孙家容不下她,我容得下!” 第364章 一家三口 这话如同往油锅里泼了瓢水,瞬间点燃了孙家父子的怒火! 孙正路再也顾不上体面,冲上去一脚将柳文秀踹倒在地,孙安宅紧随其后,父子俩对着柳文秀好一阵拳打脚踢! 周围的宾客吓得纷纷后退,几个老邻居想上前劝,又被孙家人眼里的狠戾逼了回去…… “把他给老子拖走!以恶意寻衅滋事罪关起来!没老子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孙正路喘着粗气,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两个六扇门的差役连忙上前,架起鼻青脸肿、还在嘟囔着“我没做错”的柳文秀,拖出了孙府。一场肃穆的葬礼,闹得鸡飞狗跳…… 祝无恙看得目瞪口呆,转头问孙正六:“这柳文秀……就不怕家里人知道?” 孙正六叹了口气,眼神复杂:“他有妻有子,可这人向来管不住自己,在外面沾花惹草是常事,他婆娘劝了多少次都没用。今日这般,怕是真魔怔了。” 祝无恙望着柳文秀被拖走的方向,忽然心中一动,又问:“寻衅滋事罪,在临安城一般关几天?” 孙正六诧异的看了祝无恙一眼,随即回道:“大宋律法到哪都是通用的,只要没出什么重大事故,最多也就关两日,真是便宜这混账东西了。” “两日吗?那倒是还来得及……”祝无恙沉吟着点了点头…… “你刚刚说啥?什么来得及?!”孙正六不解…… “哦,没什么,或许是我想多了。” 祝无恙摇摇头,当即转移了话题道:“明日辰时是马一鸣受审的日子,我得去大牢一趟,先稳住他。稍后还有些别的事要办,这里就先告辞了。” 他辞别孙正六之后,便去了大牢。马一鸣穿着囚服,蹲在草堆上,见了祝无恙,眼神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 “我的兄弟哎,你可别把我的事给忘喽!你说我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祝无恙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案子已经有眉目了,若我所料不差,最迟待到后天,一切便可以真相大白!” 马一鸣闻言一愣,随即急切的抓着祝无恙的臂膀道:“啥?后天?!我的亲兄弟哎,你是不是记错日子了?!我明日可就该被当堂问案了!你这里墨迹也就算了,怎么还模棱两可起来了?!!!” 祝无恙苦笑一声,安慰道:“不过是侦破过程有些艰难而已,你且放宽心,明日堂审,稳住心神,实话实说就好。” 安抚好马一鸣,祝无恙又匆匆赶往鼓楼街坊市。王夫京母子的居所是一处间四处漏风的小屋子,见他寻来,王夫京抱着孩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祝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直接开门见山道:”你就别再瞒我了,我这次来,是接你们母子回家的!” 王夫京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的回道:“回家?回谁的家?祝大人这是在可怜我们母子?我看还是不必了,我们孤儿寡母的一路走来,没求过别人的施舍,我们娘俩自己能过!” 听出王夫京言语中的怨气,祝无恙一时语塞,他看着她怀里的孩子,那眉眼间的轮廓,像极了自己年少时的模样,心头一阵发酸,“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名叫小满,至于大名……他那死鬼老爹还没给取呢!”听到祝无恙提到孩子,王夫京怨气更甚,狠狠的白了祝无恙一眼…… “那不如就叫祝小满吧,挺好听的!” 祝无恙脱口而出,随即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是说……若是不嫌弃,就让他跟着我姓祝吧。你们母子搬去我那里,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 四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王夫京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眼眶微红,随后又有些不放心的调侃道: “你擅自将我们母子接回家中,置盛大小姐于何地?就不怕人家那里怪罪?” 提到盛潇潇,祝无恙虽心里直打鼓,但还是在此时展现出了自己爷们的一面,拍着胸脯保证道: “不用管她!潇潇是江湖儿女,深明大义,想来定是会理解的!” 说出这番话时,祝无恙心里一些发虚,其实他半点把握都没有! 以盛潇潇那性子,若是得知这边突然冒出个这么大的儿子,怕是要当场掀了他的天灵盖! 可看着祝小满冻得发红的小脸,他终究还是软了心肠,无论如何,这也是他祝家的种,绝不能再让孩子颠沛流离跟着受苦…… 王夫京犹豫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你了。” 刚将母子俩接回祝府,天空就飘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祝无恙暗自庆幸,若非自己英明果决将她们母子接回,自己的儿子又要跟着王夫京挨饿受冻了…… ………… 祝无恙今日出门时明明是一个人,可回来之时就变成了一家三口,宝姨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王夫京和祝小满都懵了! 她先是瞪圆了眼睛,听祝无恙支支吾吾解释了半天,又看了看小满那张酷似祝无恙小时候的小脸,终究是叹了口气道: “罢了罢了,孩子终究是无辜的。虽说这都是你这个不着调的臭小子造的孽,可这孩子的身体里毕竟流着你们老祝家的血。” 宝姨随后又朝着洪巧燕笑道:“你倒是也加把劲,你看人家孩子都四岁了,你这肚子咋就始终没动静?” 洪巧燕闻言羞愧难当,十分羡慕的看了一眼祝小满,又万分幽怨的瞅了瞅祝无恙,恨不得当晚就拉着他再努努力…… 而祝无恙听到宝姨的调侃,算是默认了王夫京母子,终于松了口气,他知道宝姨心软,又心疼孩子,这一关算是极为轻松的过了,只是盛潇潇那边……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晚饭时分,祝无恙快速的扒拉着饭菜,心里却在盘算着别的事,食不知味到吃进去好几颗花椒都没觉察出来…… 第365章 你是谁 宝姨看他心不在焉,于是问道:“你小子吃这么快做什么?又不是喂牲口!老实交代,夜里又打算上哪里鬼混去?” “呃……宝姨看人真准!衙门有个案子,需要翻些卷宗,估计很快就会回来!”祝无恙含糊不清的回道…… 他匆匆吃完饭,披上蓑衣就要出门。宝姨拉住他,朝王夫京母子的方向努了努嘴,眼神复杂道: “你如今也是有孩子的人了,办案别太拼命,不要老是弄的一身伤回来,害的家里人担心。” “知道了,宝姨。” 王夫京抱着小满送祝无恙直到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道:“一切小心。” 祝无恙脚步一顿,回头对她笑了笑:“放心。” ………… 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而在柳文秀家小院外的屋檐下,三抹身披蓑衣的黑影正蜷缩在那里,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滑落,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 气氛凝滞得如同这化不开的雨雾,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压抑…… “别磨磨蹭蹭了,赶紧的吧,这次该轮到你动手了!” 为首的黑影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不耐,目光如刺般落在身旁那个微微颤抖的身影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摸出一物,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能看清那竟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噌”的一声拔出刀鞘,利刃出鞘的轻响在雨夜中格外清晰,他不由分说,硬是将匕首塞进了第二个黑影的手里…… 匕首入手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第二个黑影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哆嗦,手一抖,匕首险些脱手摔落在地! 他慌忙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喂!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我来杀吧。”第三个黑影见状,发出一声轻嗤,语气里满是揶揄…… 而那第二个黑影闻言,如蒙大赦,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刚想将匕首递向第三个黑影,却被第一个黑影厉声喝止道: “不行!轮到谁就是谁!我们几个可是都动过手了,就你手上没沾过血,怎么着?你不会是还想着日后万一东窗事发,你没杀过人就能减轻罪责吧?”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狠厉道:“你想得倒是挺美!如今我们几个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谁也别想耍小聪明置身事外!” 第三个黑影听了,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帮腔劝道: “嗯,老大说得没错!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问题是你看他这副怂样,估计连只鸡也不敢杀,若是非指望他动手,一会儿天就该亮了! 要不然这样吧,为了以防万一生出事端,柳家娘子就还由我动手,最后再让他趁着柳家娘子没死透的时候上去补两刀,这样不就行了?” 第一个黑影厌恶地瞥了一眼第二个黑影那副怂样,从他手里拿过匕首,递给第三个黑影,沉声道: “行吧,那就这么着!你手脚利索点,别让柳家娘子发出一丁点声音! 这附近居住的百姓不少,一旦让人听到,麻烦可就大了! 主要是这个怂货不懂武功,我们俩能跑得了,他这个拖油瓶才是那个大麻烦!” 第三个黑影接过匕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狠戾…… 就当第三个黑影准备翻墙之时,忽然停了下来,犹豫着扭头问道: “若是……若是不小心惊动了柳文秀的孩子怎么办?要不要……”他话说了一半,没再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另外两人其实都懂…… 第一个黑影闻言,沉默了片刻,雨珠顺着他的帽檐滴落,看不清神情。片刻之后,他朝着第三个黑影冷冷的说道:“那就只能怪这孩子命不好了。” 第三个黑影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的狞笑,舔了舔嘴唇,回道:“懂了!” 话音未落,他便身形一动,如狸猫般敏捷地翻墙而入,只留下轻微的瓦片摩擦声,很快便消失在院内…… 另外两个黑影则一左一右,在院外屏息凝神地警戒着,蓑衣下的手,都暗暗握紧了…… 雨依旧在下,就如同一部分中年老爷们的难言之隐一般,不急不缓,却又淅淅沥沥个没完…… 然而,出乎两人意料的是,他们在院外等了足足大半炷香的时间,院里竟然没有半点动静传来…… 第三个黑影自打进去之后,就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声息,连一丝争斗声、呼救声都没有,安静得有些诡异…… 第一个黑影心中渐渐升起一丝不安,眉头紧锁。他朝第二个黑影使了个眼色,吩咐道: “你在这儿盯着,继续警戒。我进去瞧瞧去!” 说完,他猫着腰,往旁边走了几步,选了一处相对隐蔽的位置,脚下猛地发力,一个纵身便跃过了不算太高的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院内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露天茅厕溢出来的骚气…… 他放轻脚步,一步步靠近正屋,窗户纸上隐隐透出昏黄的烛光。他屏住呼吸,缓缓推开虚掩的屋门,一道缝隙映入眼帘…… 借着烛光,他先是看到一个疑似柳家娘子的背影正站在床边,似乎在忙活什么…… 而后,待到那“柳家娘子”缓缓转身,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床上,顿时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只见第三个黑影此刻竟然赤身裸体地被绑在床杆上,四肢被结实的绳索牢牢捆住,嘴里还塞着布团,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不住地扭动,脑袋也来回摇晃,不知是想表达愤怒还是恐惧…… 第一个黑影心中先是暗骂一声,以为这第三个黑影见色起意,竟在这种时候犯了浑,对柳家娘子动了歪心思……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若是真如所想,怎会如此安静?而且看这情形,分明是第三个黑影遭了算计! 他猛地后退半步,目光锐利地盯住那个比他还要高出半寸左右的“柳家娘子”,沉声喝问道:“你是谁?” 第366章 井底之蛙 而这位“柳家娘子”闻言,却是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浑厚爽朗,还带着几分戏谑,完全不像一个柔弱女子该有的声音! 这时,”柳家娘子”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娇媚,让人听了竟是颇感反胃的说道: “孙安宅孙大公子是吧?奴家在这里可是等你们很久了,差点都要穿着裙子睡着了呢!”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借着这短暂的光亮,孙安宅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庞,在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似曾相识的英气…… “你……你是祝无恙?!” 孙安宅失声惊呼,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大半夜的,祝无恙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还扮成了柳家娘子的模样! “柳家娘子”媚眼一笑,故意白了孙安宅一眼,随后动作利落地将身上的襦裙一把扯下,露出了里面穿着的长衫…… 他随手用那襦裙擦了擦脸上的胭脂水粉,露出了原本英气硬朗的面容,玩味地笑道: “算你厉害,竟然一下就猜到是我!哎呦,孙公子大半夜的手持利刃而来,莫非是想如这床上的江洋大盗金某一般,想要加害柳家娘子?” 孙安宅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惊慌无用。他盯着祝无恙,眼神阴鸷,缓缓说道:“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祝无恙双手抱胸,语气轻松的回道:“那是自然!若非有你爹为你遮掩,处处从中作梗,床上这厮早被我生擒了,你也不会还有机会继续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孙安宅沉默了片刻,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冷笑,说道: “祝无恙,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确非常聪明,可你却又蠢得无可救药! 既然你已经明知幕后之人是我,还敢一个人前来送死?!今日就算我杀了你,也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 而且我还可以伪造现场,做成是你杀了柳家娘子而后畏罪自杀的假象,到时候谁也查不出破绽!” 祝无恙一挑眉,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拍打着胸脯,而后却是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道: “你吓到我了!孙安宅,我发现你这算盘打得挺响的嘛,只不过,你真觉得你杀的了我吗?” “哼,你不过就是一个连我爹一招都接不住的废物,一个从穷乡僻壤之地出来的野小子,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孙安宅脸上满是不屑,继续嘲讽道:“就你这种货色,居然还敢抢我的潇潇?今日也算是老天开眼,给了我一个新仇旧账一起算的机会! 祝无恙,等你死后,潇潇便会对我回心转意,她依然是我孙家的媳妇,你可以瞑目了!” 说到这里便不得不提,孙安宅确实有小看祝无恙的理由…… 他是堂堂六扇门虎门门主孙正路的独子,自幼习武,一身武艺精湛,深得父亲真传,在六扇门的新一辈中,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而且,他对于祝无恙赢得盛潇潇的芳心一事,一直耿耿于怀,甚至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因此,他平日里对祝无恙多有关注,自然也得知了当年孙正路试探祝无恙武艺的事迹。在他看来,祝无恙不过是个运气好点的乡野小子,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距离那次与孙正路的试探交手,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 这四年里,祝无恙的武功早已今非昔比,更不是当年那个一身驳杂武艺的小角色了! 眼看孙安宅被激怒,手持匕首就要冲过来,祝无恙却抬手打断了他: “等等!你的潇潇?原来这才是你杀害姜氏的真正理由?” “我跟你一个死人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下去问阎王吧!”孙安宅怒吼一声,攻势迅疾如电,显然是想一击必杀! 匕首带着凌厉的风声,堪堪刺到祝无恙脖颈之际,祝无恙却只是身形微微一侧,便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动作从容不迫…… 就在这一瞬间的交手间隙,祝无恙已然摸清了孙安宅的实力…… 若是换做四年前,他必然不是眼前身手不凡的孙安宅的对手,可是,自从修习了《不平道经》之后,他的功力便开始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现在的祝无恙,自信到就算是孙正路此刻亲至,百招之内也能与之战成五五开,再往后,绝对是他更胜一筹!毕竟,拳怕少壮,他的潜力远未枯竭! 接下来的搏斗,看似惊险万分,双方招式往来,快如闪电,实则在祝无恙眼中,却尽在掌控…… 他始终赤手空拳,游刃有余地与手持匕首的孙安宅周旋,显然是留了手…… 又过了几招之后,祝无恙看准一个破绽,轻松避开孙安宅的猛攻,忽然笑道: “不是笑话我是穷乡僻壤之地出来的野小子吗?怎么,这才几招就开始冒汗了?就这?!呵呵,井底之蛙!” 孙安宅闻言,怒火更炽,攻势也变得更加凶狠,招招都朝着祝无恙的要害而去,显然是拼了命想要杀了他! 祝无恙躲开孙安宅势大力沉的一击后,猛地欺身而上,一把抓住了孙安宅持刀的手臂,揶揄道:“你还真想要了我的命啊?” “给我去死!”孙安宅目眦欲裂,一边怒吼着发力,一边竭力想要挣脱…… 而祝无恙则是一边轻松架住孙安宅狂风暴雨般的猛攻,一边继续嘲讽道: “算了,不跟你这城里人玩了,以免回家太晚了潇潇会担心。” 说话间,祝无恙猛地一发力,不退反进,不闪不避,仅仅伸出两根手指,便精准无比地破解了孙安宅的攻势,将那把锋利的匕首稳稳地夹在了指间! 孙安宅只觉得手腕一麻,匕首仿佛被铁钳夹住一般,无论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更别说抽出来了…… 他心中大骇之际,已然知道自己绝非祝无恙对手,竟是果断弃了匕首,猛地一个舍身纵踢,狠狠攻向祝无恙的胯下,招式阴狠毒辣! 第367章 居然是你 祝无恙顿时菊花一紧,吓了一跳,不由得心中腹诽道:怎么六扇门出身的城里人也会这种下三滥的无赖招数! 但见他临危不乱,两腿一用力,便稳稳地将孙安宅踢过来的脚夹在了腿间! 随后,他手中的匕首被转了个漂亮的刀花,稳稳地抵在了孙安宅的脖颈上,刀锋冰凉,只需轻轻一动,便能划破他的肌肤! 祝无恙随即一脸不可思议的嘲讽道:“我说这位城里人,你可真够狠的,这一脚若是让你踢结实了,潇潇也会很难过的!” 孙安宅被祝无恙制服,左右动弹不得,气得浑身颤抖,脸色涨得通红,却依旧嘴硬的骂道: “姓祝的,你也别太得意!就算我此刻被你所擒,只要我爹还是虎门门主,我就不会被判作死刑! 老子大不了被发配充军,到时候总有一天还会回来!我的潇潇也早晚都是我的胯下之物,现在不过就是借你先玩几年而已!” 祝无恙原本带着戏谑的眼神,在听到对方出言侮辱盛潇潇的瞬间,骤然变得冰冷,瞳孔骤缩,心中的怒火亦是开始熊熊燃烧:“为何故意激怒我?不想活了?” 孙安宅见状,竟是丝毫不在意祝无恙的威胁,反而露出更加得意笑容,不屑的说道: “怎么?刚才不是还一直嘲讽我吗?我不过就是礼尚往来回了一句而已,你就受不了了?看来你这心理素质也不怎么样嘛!我说了,盛潇潇迟早是我的胯下……” “闭嘴!”祝无恙厉声打断他,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一掌狠狠打在孙安宅的胸口! 这一掌,祝无恙动用了足足八分的实力,已然足够当场毙掉一个武艺寻常的江湖武夫,只见孙安宅被打得闷哼一声,嘴角随即溢出鲜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但他依旧不肯罢休,喘着粗气继续嘲讽道:“姓祝的,你不过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野小子,这临安城里的水深着呢!你以为你侥幸侦破此案,将我抓到,就可以扬名立万,步步高升了? 我告诉你,你妄想! 你以为你是聪明人,可这临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你千万祈祷着能活到再见我的那天!哦对了,还有你的家人,我希望他们也尽量多活几年! 因为下次等你再见到我时,什么青玉、青禾了,宝姨了,还有那个小少妇洪巧燕了,通通都得为你今日的所作所为而陪葬!” 他的话语恶毒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刺向祝无恙最在乎的人……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叹气道:“我得谢谢你。” 孙安宅一愣,有些不明所以,狐疑地看着他讥笑道:“啊?!姓祝的,你莫非忽然失心疯了不成?” 然而此时祝无恙的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因为我要多谢你的提醒!说实在的,如果这里还是那个远在边陲的定县,就算我面对的是个亲王,只要是敢于挑衅我的底线之人,我都会说杀就杀! 但是这里是天子脚下的临安城,我虽说没办法将你就地正法,可若只是让你生不如死、以后再也没有能力威胁我以及我的家人,我自信还是能做得到的!” 孙安宅看着祝无恙脸上那抹不加掩饰的狞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 他虽然不相信祝无恙敢杀亲王这种“大话”,但对于祝无恙后面说的话,却由不得他不怕…… 如果孙安宅此时能有幸得知,曾经血气方刚的祝无恙是当真杀过大宋的亲王,也不知他会作何感想,又是否会后悔方才为了一时痛快,而故意说出的挑衅之语……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见祝无恙的表情逐渐狠厉,他唯有惊恐的搬出自家老爹:“祝无恙!你想做什么?!我可是虎门门主的儿子,京兆府尹见了我都得给我三分薄面!你……你敢动我?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雨夜的宁静…… 祝无恙为了不给自己和家人遗留祸端,下手毫不留情! 他先是一掌拍在孙安宅的丹田处,废了他的武功。而后,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挑断了孙安宅双手的手筋! 一瞬间,孙安宅便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祝无恙随后又眯着眼睛看向了孙安宅的胯下,沉吟片刻后,看在其父孙正路之前对自己还算不错的份上,终究还是没有继续下死手…… 孙安宅此人虽说着实可恨,可也不至于让孙家为此而断子绝孙…… 剧痛让孙安宅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声撕心裂肺…… 而小院之外,那个一直等候的黑影听到孙安宅发生的凄厉惨叫声,顿时吓得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失! 但见他略一犹豫,显然是被这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接着便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撒腿就跑,只想离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然而,院外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内力深厚的祝无恙的耳朵! 祝无恙瞳孔微缩:“还有一个!” 他当即撇下满地打滚、哀嚎不止的孙安宅和床上依旧被绑着的金某,身形一闪,如一道青烟般朝着院外飞掠而去! 几个起落之间,他便追上了那道仓皇逃窜的黑影,稳稳地落在了对方身前…… 那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竟是直接瘫坐在泥泞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恐…… 祝无恙上前一步,伸手扯下了黑影脸上的黑色面巾,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面巾之下居然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看清这张脸的瞬间,祝无恙不由得愣住了,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居然是你!” 这黑影,竟然是平日里在街坊邻里间一向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木讷的林九郎! 祝无恙心中五味杂陈,既有震惊,又有失望,更有一丝痛心疾首。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 “怎么会是你?!唉……我早该想到的,种种线索串联起来,本该有你的影子……” 林九郎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368章 悉数落网 雨还在下,气氛更加不算融洽…… 六扇门总堂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照着门前那几盏略显昏黄的光晕,将祝无恙押解犯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孙安宅被废了武功与手筋,此刻瘫软在金某的背上,昔日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颓败;金某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眼神躲闪,再无半分江洋大盗的狡诈与凶悍;而林九郎则面如死灰,脚步虚浮,仿佛魂魄早已离体…… 三人被依次送入总堂深处的大牢,随着铁锁“哐当”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牢狱中,原本因被孙安宅设计陷害而愁眉不展的马一鸣,见此情景,先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笑容,高兴得合不拢腿,一边发泄似的将脚下的草堆踢的到处乱飞,一边连声大笑道: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祝老弟一定能还我清白!真是苍天有眼儿呐!” 祝无恙见状,无语的笑骂道:“里面那一头别再拱猪圈了,明天过堂之后才能还你清白,你今晚还是要在草堆上过夜的!” 马一鸣闻言哈哈大笑道:“我高兴踢!我就踢!哈哈哈哈……” 而大牢的另一处角落,柳文秀听到这边的动静后,狐疑的抬起头来,待看到被押进来的三人面容之后,瞳孔猛地一缩,随即颓然低下头,他知道自己所有的挣扎与侥幸都已化为泡影……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好的万无一失嘛……” 至此,这场牵连甚广、曲折离奇的交换杀人案,四名真凶——孙安宅、金某、林九郎、柳文秀,终于悉数落网,在六扇门的大牢中齐聚! 翌日清晨,晨曦穿透薄雾,洒在六扇门总堂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肃穆的光芒。公堂之上,气氛庄严肃穆,案牍整齐排列,两侧捕快分立,手持水火棍,气势凛然…… 由于本案牵涉到六扇门内部人员,即是虎门门主孙正路之子孙安宅,性质特殊,为显公正,主审官由六扇门总门主胡大人亲自担任,并公开审理…… 只见胡大人端坐堂上,面容威严,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四名犯人,最后落在站在一旁的祝无恙身上,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祝无恙作为侦破此案的元勋功臣,神色平静,一身六扇门的差役劲装更显英气。待胡大人示意后,他上前一步,朗声道:“启禀大人,此案的来龙去脉,还需从三年前说起。” 他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将整个案件的脉络缓缓铺陈开来: “孙安宅因与发妻姜氏夫妻失和,偶然机会下,结识了一位青楼女子,便是本案的第一位遇害者。 起初孙安宅不过是想逢场作戏,谁知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位青楼女子不甘心一辈子沦为他人的笼中雀,于是胃口日益渐大,开始索求无度,最后更是以孙安宅身为六扇门公人却与她有染为由相要挟! 孙安宅被逼无奈,动了杀心,却又不敢亲自动手,怕留下把柄…… 恰在此时,有一位妇人举报江洋大盗金某盗窃,而孙安宅恰巧负责缉捕事宜,遂将金某擒获…… 在观察了金某一段时间后,他见有机可乘,便利用职务之便,对金某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孙安宅先是向金某透露举报之人的真实身份,挑动金某对其怨恨;随后又承诺帮金某减刑,让他提前出狱,条件便是与他交换杀人! 由孙安宅代替他去杀了那位“多事”的妇人,而金某则去帮他杀那名青楼女子! 然而,就在此事筹划期间,孙安宅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妻子姜氏竟与柳文秀有私情! 但他此时早已对姜氏动了杀心,这顶绿帽子反而更让他觉得姜氏死有余辜! 同时,他心思缜密,想到若只与金某二人交换杀人,金某本就有案底,必然会被官府重点怀疑,容易露出破绽。 于是,孙安宅便主动找到柳文秀摊牌,以揭发他与姜氏私通之事相威胁,逼迫柳文秀参与进来,转而让柳文秀前去杀害那名青楼女子与举报金某的妇人,以此来换取孙安宅对此事的不追究…… 柳文秀本身也不清白,被逼无奈之下,只得答应。 只不过孙安宅行事极为谨慎,特意要求柳文秀必须严格按照他的指示杀人! 而这便是为何那名青楼女子被杀后,明明已经落入河中,却又被柳文秀费力从河里捞起的原因,其目的,就是为了让官府能准确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从而为孙安宅和金某制造案发时不在场的证据! 不仅如此,孙安宅还刻意将青楼女子的发钗与锦帕放在那位遇害妇人的手中,伪造了是妇人杀了青楼女子的假象,以此混淆视听,干扰官府的调查方向! 再后来,又因孙安宅在六扇门内部有意误导,最终那名青楼女子的死因,竟被荒谬地定性为自杀! 如此一来,与青楼女子有染的孙安宅,和与那位妇人有过节的金某,便都有了确凿的不在场证明,瞒天过海,成功脱身! 等到此案风头过后,平静了不到一年,直到孙安宅遇到了林九郎…… 孙安宅无意中得知,林九郎同样是被戴了绿帽子,只是林九郎是因为给女儿看病,生活所迫,所以对于妻子阮氏与马一鸣私通之事,竟是默认了的…… 但即便如此,一个正常男人,对这种家丑终究难以完全释怀,心中必有郁结! 孙安宅见状,便对林九郎循循善诱,勾起他心中的不满与怨恨…… 恰逢此时,孙安宅对自家妻子姜氏的杀心再起,于是新一轮的交换杀人计划应运而生! 之后,林九郎听从孙安宅的安排,故意与属下一同大醉同眠,制造不在场证明。 而就在那晚,孙安宅与金某二人同去林家,将阮氏杀害…… 作案时,孙安宅故意踢翻铜壶滴漏的壶盖,以便官府确定案发时间;又刻意用左手行凶,成功将嫌疑引向了同样是左撇子的马一鸣,将其陷害入狱…… 第369章 声名鹊起 第二天,便换成金某与柳文秀一同动手,杀害了孙安宅的发妻姜氏。 同样为了让官府确定准确的死亡时间,他们将玉器坊的滴刻壶盖踢翻,手法如出一辙! 最后,便轮到柳文秀的妻子了! 柳文秀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故意在孙安宅亡妻姜氏的葬礼上大闹,成功被关进六扇门大牢。 他以为这样一来,若妻子在他入狱期间被害,自己便能像前面几人一样,撇清嫌疑。 此次杀害柳文秀妻子的行动,原本安排的是金某与林九郎一同前往。但孙安宅素来瞧不起林九郎的窝囊,对他极不放心,便决定亲自前往。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属下总算是察觉到此案的诸多蹊跷之处,又恰好亲眼目睹了柳文秀在葬礼上大闹的一幕,属下当即想到,这荒唐举动极有可能是刻意为之,目的便是入狱避嫌! 由此属下联想到,柳文秀的妻子恐怕不久之后便会遇害! 想通此节,属下便连夜匆匆赶往柳家,将柳家娘子及其孩子妥善藏匿,随后换上柳家娘子的装束,浓妆艳抹,假扮成柳家娘子,在屋内等候。 果不其然,属下当晚便等来了孙安宅、金某与林九郎三人,随即将其一网打尽!” 祝无恙说完,目光扫过堂下低头认罪的四人,最后看向堂上的胡大人,轻咳一声,恭敬地说道: “大人,案情的经过便是如此。堂下四人也已悉数招供,画押认罪。” 胡大人坐在堂上,眉头微蹙,显然还在消化这桩来回交换、错综复杂的案件,被绕得有些晕头转向…… 他愣了片刻,才终于反应过来,随即侧过头,悄声问向身后的副手:“你……听明白了吗?” 那副手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挠了挠头,低声回道: “回大人,听……听明白了。就是……就是交换杀人嘛!你杀我夫人,我杀你媳妇,互相掩护,制造不在场证明。” 胡大人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像这种案子,按照我大宋律例,该如何判刑?” 副手沉吟半晌后这才回道:“大人,此前从未有过如此离奇的交换杀人案,并无先例可循。 依属下看,不如就按照大宋律例中‘蓄意杀人’条令来判,然后根据每个人参与杀害的人数,以及参与策划的次数,再计较其罪责轻重,分别定罪量刑。” 胡大人思索片刻,缓缓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咦?不对啊!可林九郎那厮虽然同样参与其中,却并未直接动手杀人,这又当如何判决?” 副手闻言亦是颇感无奈:“这个嘛……事情闹得这么大,还不能判得轻喽…… 不如咱们就判他个杀人未遂,顶格处罚,判他流放三千里?” “嗯,那就这么判吧!丫的,老子的脑袋都听成一团浆糊了……” ………… 随着胡大人一锤定音,这场令人匪夷所思的交换杀人案,终于尘埃落定…… 只是此案过程太过曲折狗血,牵扯出私情、报复、官匪勾结等诸多劲爆元素,很快便传遍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成了百姓茶余饭后最热衷的谈资…… 人们在茶馆酒肆中,对此案啧啧称奇,而林九郎的外甥,也就是那个姓郭的小黑胖子,见此情形亦是反应十分迅速,连夜便将之改编成评书,添油加醋地讲述着其中的恩怨情仇,于各大茶馆、酒肆,以及诸多达官贵人的内宅戏台之上大肆讲述,狠狠赚了一笔! 至于“祝无恙”这个原本名不经传的名字,也随着此案的告破,声名鹊起,传遍了临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了人们口中智勇双全的破案英雄! 只是作为此案的另一个焦点人物,虎门门主孙正路,在得知儿子孙安宅所做的一切后,痛心疾首,万念俱灰…… 他自觉无颜再担任虎门门主一职,更无颜面对临安城的百姓与六扇门的同僚,遂毅然辞去职务,与弟弟孙正六一同收拾行囊,告老还乡,从此隐于乡野,不问世事…… 而正在牢中眼巴巴等着老爹解救他的孙安宅,听闻此讯后,则彻底对往后余生丧失了信心,后来听人说是:在得知其父孙正路辞去职务的当晚,便疯了…… 一时之间,祝无恙风头无两,成了六扇门中最受瞩目的新星! 然而,他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隐隐有些不安。所谓“收之桑榆,失之东隅”,世事往往如此…… 他废了孙安宅,虽说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却也因此迫使孙正路引咎辞职,伤心远走,此事终究传到了盛潇潇的耳中…… 更让他忧心的是,王夫京母子的事情,不知为何,也终于被盛潇潇知晓了…… 这日一大早,天色刚亮,祝府的门便被敲响了。青玉匆匆来报,说是盛潇潇小姐与崔响姐妹二人到访! 祝无恙此时还在后院不断比划琢磨着《不平道经》最后几页所记载的神奇剑招,听到通报后,心中顿时“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迎了出去。 刚到前厅,便见盛潇潇已然端坐于太师椅上,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脸怒容;崔响站在她身旁,轻轻拽着盛潇潇的衣袖,以防二人当场发生肢体冲突,又满脸担忧的朝着祝无恙摇了摇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见祝无恙终于到场,盛潇潇“腾”的一声便站了起来,而后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祝无恙,向来心直口快的她,当即开门见山的质问道: “姓祝的,人家孙五叔如今已年近六旬,就连你在六扇门的差事都是孙五叔在其中鼎力帮忙!你可倒好,转身就恩将仇报! 我就想不出人家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何会忍心对他的独子那般残忍,不仅废了武功,还要挑断双手手筋?! 祝无恙,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第370章 你可真大方 祝无恙脸上带着万分无奈,苦笑着解释道:“我的盛大小姐,你先别急眼儿,你听我说! 你是没看到当时的孙安宅有多猖狂,他竟敢拿我的家人威胁,说什么一旦等他出来,宝姨、小巧燕……甚至就连你,他都不会放过! 我也是被逼无奈,若不彻底断了他的念想,日后必是祸患无穷!” “哎?!公子等下!” 一旁的青玉忽然满脸露出不甘之色,忍不住插嘴道:“怎么个事儿?为什么所有人都威胁了一遍,唯独没提到我跟我哥呐?我和我哥对我家公子也很重要的!” 祝无恙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瞪了青禾一眼。青禾的哥哥见状,赶紧憋着笑把青禾拉到一边,低声斥责道:“你个憨货别添乱,没看公子正为难呢。” 可盛潇潇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祝无恙的解释?她冷哼一声,话锋一转,终于提到了王夫京母子: “你别跟我扯这些!说什么你都有理!那我问你,王夫京母子又是怎么回事?你以前明明跟我说过,你和她之间没什么,如今却是连孩子都有了,你倒是给我说说清楚!” 提及此事,祝无恙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神色黯淡下来。这事他的确理亏,一时间竟无从辩驳,只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盛潇潇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语气带着浓浓的揶揄: “你不是总标榜自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当世好男人吗?谁家好男人能做出这等龌龊事来?!我看你啊,跟那个到处撩拨有夫之妇的马一鸣一个德性,都是一丘之貉!” “我……” 祝无恙只觉得冤枉,堪比某娥,可他也明白,这种时候万万不能过多解释,越解释反倒越像掩饰,只能急得抓了抓头,满脸的无措……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夫京牵着祝小满走了过来,显然是听到了正堂里的动静…… 王夫京一看这情形,便猜到是盛潇潇前来问罪,她先是朝着盛潇潇温婉地打了个招呼,随即拍了拍祝小满的后背,催促道:“小满,快给你未来的主母问安。” 祝小满怯生生地看了盛潇潇一眼,小声道:“小满……给主母请安。” 盛潇潇一看到这孩子,再想到祝无恙竟然悄咪咪把儿子养得这么大,心中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眼眶顿时红了,指着祝无恙,声音都带了哭腔: “祝无恙!你真是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的小人,你一直都在骗我,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她说完,不顾周围众人的劝阻,拉着一旁的妹妹崔响,转身便快步离去…… 看着盛潇潇决绝的背影,祝无恙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的颓然…… 王夫京走上前,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妩媚一笑道:“你还在这等什么?赶紧去追啊!” 祝无恙苦着脸回道:“就算我追上去,又能说什么?咱俩这事我的确百口莫辩。” 王夫京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唉,你呀你!几年没见,还是这么耿直,依旧是像个未经人事的小相公!人家女儿家嘴上再硬,心里也盼着你能主动追着哄一哄的。” 祝无恙沉默不语,心中五味杂陈,看着盛潇潇离去的方向纠结半天之后,却是依旧没有追上去…… 然而与此同时,此刻的朝堂早会之上,正因为他破获的这桩交换杀妻案,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金銮殿内,气氛肃穆。一位大臣正站在殿中,对祝无恙赞不绝口: “官家,那祝无恙虽赋闲在家三年,却是难得的栋梁之才! 此次破获的交换杀妻案,案情错综复杂,他却能抽丝剥茧,一举擒获真凶,实乃我大宋之幸!如今民间都已开始为他编说评书,可见其声名之盛啊。” 官家赵构闻言,微微一笑,缓缓说道: “此案朕也听说了。其实朕在潜邸之时便认识此人。 祝无恙的确是个断案大才,可朕也听闻,他抓获凶手之时,居然当场将人打成废人,出手未免过于狠辣,还是年轻气盛了些。” 方才还夸赞祝无恙的那位大臣,闻言立刻话锋一转,顺着赵构的意思说道: “官家圣明。祝无恙如今毕竟也不过二十五岁,确实还需要再历练历练,打磨一下性子。” 赵构却又笑了,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怒的说道: “历练?他都已经赋闲三年,被逼无奈之下,都主动跑去六扇门当小差役了!他若是真能改了性子,怕是早就改了! 本来孙正路辞官归隐,朕有意培植他接管六扇门虎门门主之位,可一想到这一切都是因祝无恙而起,又担心他难以被孙正路留下的老部下们所容,因此朕此刻也有些纠结,该如何安置他才好。” 众大臣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揣测不透官家的心思,生怕乱出主意惹得赵构不快,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场面有些冷场…… 赵构见状,遂将目光投向吏部主事,主动问道:“栗尚书,如今可有适合祝无恙的差事可以填补空缺?” 吏部主事躬身上前,沉吟片刻后,斟酌着回道:“回官家,倒是有几个县的县令年事已高,即将致仕,可以给祝无恙安排。” 赵构闻言却是有些不满的说道:“他之前在定县就已是县令,如今在临安城都快家喻户晓了,若再让他去做县令,岂不是让朕的子民觉得朕赏罚不明?” 吏部主事一听这话,暗道一声不好,官阶说低了!于是他当即又试探着回道: “启禀官家,蓉城府那里最近倒是还缺个提点刑狱司的主官,您看……” 赵构闻言,居然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让吏部主事听得后背发凉,心里直打鼓…… 好不容易等赵构笑完,才听他说道:“提点刑狱司主事,正五品官衔,让一个年仅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担任,爱卿可真是大方啊!” 第371章 候补 栗尚书一听,顿时有些心慌:怎么就成了我大方?这事最终还不是您官家说了算?! 好嘛!六品的虎门门主被您自己给否了;七品县令您觉得低了,害怕被百姓说三道四;我想到:打一开始您就提过祝无恙是您潜邸之时就结识的旧友,我这不赶紧趁着您的心意换成五品的提刑官,行吧,您又觉得高了! 到底让那姓祝的封个什么官,您倒是给点儿提示啊! 可他正绞尽脑汁想再说出个合适的官职之时,赵构却接着说道: “那就这样吧!暂且让他做一回我大宋的提刑官吧! 只不过,毕竟朕与祝无恙是昔日旧时,为了避嫌,在委任文书上,再多加两个字——候补!候补提刑官……哈哈!听起来倒也新鲜!” 众大臣闻言,纷纷躬身应和,心中却暗自记下了祝无恙的名字,什么候补不候补的,则是没人在意,左右不过是官家一句话的事…… 翌日清晨,风和日丽,晴空万里,祝无恙还在琢磨着该如何哄好盛潇潇,却忽然被宫里来的内侍传唤,说是官家有旨,宣他进宫面圣! 那一刻,祝无恙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猜到定是破获交换杀妻案的缘故! 此刻的他心里有些忐忑,毕竟当时出手废了孙安宅,这事可并不完全符合大宋律例,万一官家怪罪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祝无恙跟着内侍走进了皇宫,一路来到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上…… 当他踏入殿内,目光扫过两侧站立的大臣时,心里更是一阵发虚…… 在这种场合下,官阶最低的都是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员,平日里随便一个放到地方上,那都是跺跺脚,当地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此刻却都恭敬地垂手站立,气氛肃穆异常…… 而他自己,身上还穿着六扇门的差役服饰,显得格格不入…… 众大臣的目光听到后面的动静,也纷纷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祝无恙半低着头,扫视一圈后,心里正琢磨着自己该站在文官一边合适,还是武官一边合适,却听到上首传来赵构的声音:“祝无恙,上前答话。” 祝无恙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微臣祝无恙,叩见官家。” 赵构看着他,笑着对身旁的大臣们介绍道:“诸位爱卿,这位便是祝无恙,此次破获交换杀妻案的功臣。” 众大臣闻言,纷纷向祝无恙拱手,口中称赞道:“祝大人年轻有为,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赵构身边的带刀侍卫陆青,也就是常被唤作小六的那位,也偷偷朝着祝无恙挤了挤眼…… 祝无恙一看这场面,心中顿时了然,看来是自己想多了,眼前的这些大人物,又岂会在意个把人的性命,他这次能有幸进宫面圣,绝对是有好事,多半还是天大的好事,保守估计,官家这是打算要封他个什么大官,他的苦日子总算要熬出头了! 果然,只听赵构朗声道:“祝无恙,你此次破案有功,朕心甚慰。并且念在你昔日为守护定县,自发组织百姓守土抗金的功劳上,现特任命你为蓉城府候补提点刑狱主事,即日便可前去赴任。” “候补?” 当祝无恙听到这两个字之时,当时亦是相当的发懵…… 什么情况?!要给你就痛痛快快的给,不给就干脆别给,搞个劳什子的“候补”又是何意?感觉……就很多余! 祝无恙忍不住腹诽道:赵构这老小子当了官家之后也是开始飘了,学着当年他老子老官家那般,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给人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老是让下面的大臣们去猜,说对了、办好了,还则罢了,说不对、做不对,就是下面的人没有领会圣意! 功劳他全包,出了岔子跟他一点没关系!所谓的官家权术,甚是鸡贼…… 但在这种场合,他也不能直截了当的随便发问,只能恭恭敬敬地躬身谢恩:“微臣谢官家隆恩!” 谢恩之后,他便自觉地站到了文官队伍的末尾,一直等到朝会结束,众大臣陆续退去,祝无恙终于按捺不住,小跑着上前拦住了准备回宫的赵构,躬身道:“微臣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赵构闻言,回头故意逗他道:“爱卿若是觉得不当问,那就别问了!” 祝无恙点了点头,厚着脸皮道:“那微臣这就问了。敢问官家,这‘候补’是何意?不会影响到俸禄和职田收成的数目吧?” 赵构并未立刻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时的赵构,已经不是当年与他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宋康,而是高高在上,威严日盛的大宋官家! 祝无恙见状,赶紧一边偷偷盯着赵构的表情变化,一边小心翼翼的解释道: “官家恕罪,微臣也是这几年穷怕了,甚至一度都想上大街摆摊代写书信了! 像今日这般关乎到微臣日后身家的大事,微臣觉得还是问清楚的好。” 赵构闻言这才笑道:“还是潇潇说的对,你可真是大宋第一不正经!除了你以外,可从来没有哪个大臣会向朕问出这样的问题。你放心,品阶、俸禄、职田,该有的都会有。” 祝无恙见状顿时喜上眉梢,一脸阿谀的讪笑道:“微臣刚才说话是不是有点太大声了?若是官家觉得微臣有失体统,那微臣这厢便再给您补磕一个?” 赵构一脸嫌弃的摆了摆手道:“去去去!朕之所以说是候补,是因为你毕竟太年轻,未免其他大臣心有不服。 这样也好,也算是对你的一种鞭策! 日后你去蓉城府赴任,若是做不出政绩,别说是给你扶正、拿掉这‘候补’二字了,到时候就连提刑官的官袍,也不能再让你穿了。” 祝无恙挺直腰板,信心满满地说道:“请官家放心,微臣定不会让您失望,必当兢兢业业,做出一番政绩,叫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赵构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一如当初,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小六陆青趁着临走的间隙,悄悄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后者微笑着点头回礼…… 第372章 什么叫又 有道是:人怕出名猪怕壮!这话在祝无恙身上算是应验得淋漓尽致…… 自打被任命为蓉城府候补提点刑狱主事的消息传开,他原本盘算着先去哄哄盛潇潇,让她收拾行装,随自己一同赴任,待寻个良辰吉日,便在蓉城府的任上,做他名正言顺的提刑官夫人,可接踵而至的琐事,却让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快没了…… 这日清晨,祝无恙刚练剑收功,上趟茅房的功夫,便瞧见宝姨与洪巧燕正在院子里收拾行李,大箱小箱堆了半院,他都好奇二人平时也没见怎么置办,如何会有这么多行李…… 只见宝姨一边将叠好的衣物放进箱子,一边念叨着: “此去蓉城府,不知要待多少年月,这临安城的宅子空着也是可惜。 依我看呐,不如找个房牙把地契抵押了,挂牌出售! 我听说隔壁宅子前几年买的时候才不到三百两,而房主前不久出售时,竟是卖了整整一千两! 想来咱们这座宅院也能卖不少银子,怎么着也不能低于一千两!等手头有了银子,咱娘儿俩路上也能宽裕些!” 祝无恙听了,却是摆了摆手,笑道:“不必急着出售。暂且寻个人住着打理,别让宅子荒了就行。 我有一种预感,用不了几年,我们还会再回到这天子脚下的临安城。”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仿佛已然预见了日后的光景…… 宝姨虽有些不解,但见祝无恙说得恳切,便点了点头道: “既是如此,那便听你的。回头咱们去寻个可靠的人家,暂且照看一二。” 祝无恙应了声,又吩咐一旁的青玉道:“我看呐,就不用去寻别人了,张五条就挺合适!他如今的年纪也四十好几了,怕是经不起再一次的远途奔波。 上次咱们从定县南逃来临安城的路上,他不就常说波棱盖疼嘛,因此就别随我们去蓉城府了,让他继续留在临安,帮着照看宅院,每月给他寄些月钱,也够他糊口了。” 青玉脆生生地应了声“是”,转身便往大门外走。可他刚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闩,大门“吱呀”一声刚开了条缝,便差点与门外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厮撞个满怀! 青玉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半步,警惕地瞪着那小厮,喝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在这里鬼鬼祟祟的?” 那小厮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也吓了一跳,定了定神,见是个小伙子,脸上立马堆起谄媚的笑,解释道: “小哥莫怪,莫怪!小的是来拜访祝提刑祝大人的,只是不知大人府上何时开门,又不好随意敲门打扰。方才听到院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这才冒昧地想看看,是否是大人要出门。” 这事倒也怪不得小厮冒昧。实在是祝无恙前几年赋闲落魄,早已没了多余银钱雇佣看门之人,所以大门平日里多是虚掩着。 又因离隔壁坊间不远,平日里叫卖声、喧闹声不断,若是只敲门,院里的人压根分不清是敲门声还是街坊的动静,是以这小厮才会这般试探…… 然而青玉依旧一脸狐疑地打量着小厮…… 他们这一家子来到这陌生的临安城,本就人地生疏,算得上是孤门独户,平日里也不过是认识些望乡酒肆的熟客,且那些熟客亦是不会与他们几个帮厨打杂的人多走动,因此根本就没什么朋友来此串门…… 更何况,若不是祝无恙如今复又得了官身,往常这个时辰,除了祝无恙自己,其他人都该在望乡酒肆忙活着贴补家用呢,哪会有人这个时候上门? 正僵持间,小厮与青玉的对话,却引来了身后不少人的注意…… 原来不知何时起,原本门可罗雀的祝府门口,竟已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望过去人头攒动! 众人见大门开了条缝隙,又看到门内探头探脑的青玉,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乌泱泱地便想往前涌,嘴里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表达什么…… 有喊“祝大人”的,有问“何时赴任”的,热闹得像是进了菜市口! 可谓是锣鼓喧天,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鞭炮齐鸣…… 估计也只有犯人被杀头时才会出现这般热闹非凡的景象! 青玉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赶紧“砰”一声关上大门,死死抵着门闩,不让外面的人进来! 随后他撒丫子就往后院跑,一边跑一边喊:“公子!祸事了!不好了!咱们家被一群人给围了!你赶紧想想,最近是不是又做了啥缺德事,都被人家堵到大门上了!” 祝无恙正在饶有兴致的看着洪巧燕叠衣服,闻言眉头一挑,顿时一脸黑线,对着跑进来的青玉斥道: “什么话?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做过缺德事?我都不知道在你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青玉被他一斥,顿时有些委屈,挠了挠头回道: “我……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来干啥的,就看到乌泱泱一大片,吓得我赶紧把门关上了,不是你招惹来的,还能是谁……” 祝无恙见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站起身:“啧!罢了,我去前院看看便是。”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可真要论起“缺德事”,祝无恙心里也犯嘀咕…… 不知孙正路父子那档子事,算不算缺德? 他心里不免有些忐忑:若是门外真是孙正路在六扇门的那些老部下们,来找他为孙家父子打抱不平,那可就真成祸事了!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真要打起来,他自己跑路倒还算擅长,可院里这些老老小小,怕是都要遭殃…… 一念至此,祝无恙愈发谨慎。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大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沉吟片刻,往旁边挪了几步,随后足尖一点,身形轻如飞燕,悄无声息地蹲在了大门后房檐上,随即他扒着屋檐边缘,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下望去…… 门外的人果然如青玉所说那般着实不少,黑压压一片,挤得水泄不通! 第373章 非去不可 他刚探出脑袋,还没等看真切,人群中便有人眼尖,竟然一眼瞅见了他,当即就如同抓贼似的大声呼喊道: “哎?!是他!就是他!他就是祝提刑祝大人!” 其余众人闻言,纷纷抬头望来! 祝无恙本就心虚,被这一声喊吓得一激灵,赶紧将脑袋缩了回去,心脏“砰砰”狂跳不止! 可片刻后,他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方才那匆匆一瞥,他看到门外那群人,手里并没有持什么长枪大刀,反而大多提着礼盒、捧着卷轴什么的,人群中竟是还有好些个身着官服的,瞧着完全不像是来寻仇的,反倒像是……来送礼的…… 送礼的?!!! 一念至此,祝无恙顿时哂然一笑,自嘲地摇了摇头,看来是自己草木皆兵了…… 说来也是,如今他已是朝廷钦点的提点刑狱主官,堂堂五品大员,虽说前面带了个不伦不类的“候补”名头,可五品官身摆在那里,谁会不开眼,大白天就上门寻仇?如此看来,门外的这些人,估计大概率是来结交的吧…… 想通此节,祝无恙轻轻一跃,从房檐上飘然落下,稳稳地站在地上,随后他理了理衣襟,吩咐青玉道: “你先在这里等着,不用怕,等我进了正厅,你就将大门打开。” 青玉虽还有些紧张,但一向相信自家公子的他,见祝无恙神色镇定,便认真的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去了正厅…… ………… 约摸一个时辰之后,祝无恙才总算将这一大帮子人一一送走。随后他回到正厅,疲惫地往椅子上一坐,脸上真是哭笑不得…… 只因这群人里,干啥的都有! 有原本在临安城当小吏的,哭着喊着求祝无恙带他去蓉城府赴任,张嘴就是愿效犬马之劳,甚至还有不惜自降身份,要认祝无恙当干爹的; 有本地乡绅,拉着祝无恙的手,说自家闺女如何如何的贤淑,想立即许给祝无恙为妻,就算是侧室也能接受,嫁妆好商量; 还有几个看着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见面就拍着胸脯说与祝无恙“一见如故”,当场就要找香炉,歃血为盟结拜为异姓兄弟; 更有甚者,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声称自己也姓祝,硬是掏出一本泛黄的族谱,指着其中一行字,非说祝无恙是他叔祖,拉着他就要认亲磕头的…… 祝无恙好几次都差点憋出内伤,多亏宝姨泼辣,见这群人吵吵嚷嚷搞得她实在心烦,直接出面怼了回去,帮他解了好几次围,这才总算提前清静下来…… 正当宝姨吩咐青玉:“你赶紧去趟张五条那里,顺便把大门关上,别再让人进来了”时,而此时,门外却又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青玉刚要去开门,祝无恙这才想起原本是要上茅厕的,竟是一不小心憋了一个时辰,于是便道:“等等,还是我去看看吧。” 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一看,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小厮,衣着考究,谈吐举止都透着几分干练,不似之前那些人那般浮躁。 祝无恙料想其背后的主子定然不凡,便打开门,耐着性子问道:“这位小兄弟,有何贵干?” 那小厮见了祝无恙,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请帖,双手奉上: “想必您便是祝大人了,小人是镇南王世子府上的。我家世子爷袭爵后,近日入京谢恩,特于三日后在府中举办雅集,听闻祝提刑大名在这临安城可谓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因此特意命小人送来请帖,恭请大人届时赏光。” “镇南王世子?!” 祝无恙接过请柬,心中不由得一惊,有些受宠若惊…… 他实在想不明白,如此大人物,为何会突然邀请自己?! 虽说他如今是五品提刑官,可在这些王公贵族眼里,区区五品,与普通百姓怕是也没多大区别,他自问还没摸到这等天家人物的门槛…… 但是他转念一想,人家既然送来了请柬,无论是何原因,便是给了他面子,断然没有驳回去的道理。于是祝无恙连忙笑道: “多谢世子爷美意,届时在下一定准时赴约。劳烦小哥回复世子爷,就说祝某感激不尽。” 小厮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待人走后,祝无恙捏着那张精致的请帖蹲在茅厕中,心里却是打起了算盘…… 他虽不知镇南王世子为何邀他,但这雅集,他却非去不可! 他心里的小九九是:如此规模的雅集,定然是青年才俊、大家闺秀云集之地! 以盛潇潇在临安城“六扇门门花”的盛名,再加上她那爱凑热闹的性子,届时定然会到场! 到时候在那种场合,盛潇潇定然不好当众让他出丑。索性他再好好打扮一番,拾掇得英俊潇洒些,多说些软话、好听的,说不定盛潇潇也就原谅他了…… 而他心里还有个大点的小九九:早前他便有所耳闻,镇南王薛家有个堂哥在朝中任职,说是任职,实则不过是个闲职,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官家用来牵制镇南王的,他堂哥一家,与质子无异! 而他堂哥的儿子薛昭瑾,虽是国子监监生,明面上整日花天酒地、游手好闲,可暗地里,却似乎是在为镇南王招揽人才! 凡是有潜力、有才学或是有盛名之辈,几乎都被他推荐到了镇南王麾下,听说待遇还极为优厚! 祝无恙如今是官家钦点的官员,自然不必依附什么派系,更不会改换门庭去巴巴得主动投靠薛昭瑾。 但他此去蓉城府任职,那蓉城府有一半地界都属于镇南王的封地,届时少不得要与镇南王麾下的官僚打交道…… 倒不如趁此机会,去雅集上与那位镇南王世子薛昭璋混个脸熟。 就算日后在蓉城府任上,薛昭璋对他没什么照拂,但是说道起来,好歹在这临安城中有过一面之缘,总不至于会像有些吃饱了没事干又嫉妒他才华的纨绔子弟一般,“一时兴起”便掣肘于他…… 再者说,去雅集上与临安城的王公子弟们混个脸熟,长长见识,于他而言,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想到这里,祝无恙将请帖小心翼翼地收好,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看来这赴任前的日子,倒是不会太无聊了…… 第374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 然而在距离雅集之前的一天,祝无恙与薛家之人竟是先有了一段意想不到的插曲…… 这日天朗气清,祝无恙想着无论如何也得见上盛潇潇一面,唯恐到时候走的太近,后者来不及收拾行装…… 于是,祝无恙这日便带着青玉、青禾两个侍从,往盛潇潇的住处而去…… 他心里揣着几分忐忑,也有几分笃定,以盛潇潇的性子,纵然还在生气,但总不至于一直避而不见…… 可惜事与愿违,到了地方,别说见着盛潇潇本人了,就连她院里的丫鬟都只推脱说什么:“盛大小姐出去了,归期不定”! 祝无恙心里清楚,这多半是盛潇潇故意避着他,不想见他,而盛潇潇住的地方,左邻右舍又多是六扇门的家眷,他生怕被孙正路的老部下认出来,再生出什么事端,只好灰溜溜地带着两个小伙子离开…… 三人行至金水桥时,桥面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祝无恙正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却被一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吸引了注意……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与青玉年纪相仿,却生得眉目俊朗,一身锦衣华服,瞧着便知出身不凡! 行到金水桥前,因桥面狭窄,不便骑马,他倒也没有如寻常纨绔子弟那般纵马飞驰,反倒规规矩矩地下了马,牵着缰绳步行过桥,举动间透着几分与之年龄不相匹配的沉稳…… 然而更加让祝无恙感到有趣的是,这少年似乎满怀心事…… 祝无恙就那么由远及近的远远看着,见他时不时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拿在手里反复摩挲,一会儿露出几分情窦初开一般的憨笑,一会儿又微微皱眉,像是在为某事为难,那模样瞧着竟有几分可爱…… 祝无恙只觉得好笑,正想移开目光,却在与少年擦身而过时,忍不住的瞥了一眼那枚香囊…… 只见香囊虽然做得精致,却是扁扁的,似乎里面没装什么东西。 不过,他离得近了,才更看清少年的衣着,此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料子考究,针脚细密,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尤其是少年牵着的那匹骏马,神骏异常,毛色油亮,一看便知是匹良驹,与之一对比,他自己的马儿倒被衬得跟一头骡子似的…… 而更让祝无恙留心的是,少年虽注意力全在手中的香囊上,步履却沉稳异常,尤其是不经意间经过祝无恙身边时,其看似毫无防备,周身却隐隐有内力外放,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寻常人根本近不得他三尺之内! “小伙子不错嘛……” 祝无恙心中暗赞,瞬间便猜到,这少年定是某个武将世家的贵公子,不然不会有这般身手与气度! 他心里琢磨着,说不定三日后的雅集上,还能碰到这少年。到时候可得把盛潇潇看紧些,免得她被这些背景强大的达官贵族子弟给勾了去…… 祝无恙正胡思乱想,却没留意到身后的青玉、青禾两个小混蛋又开始不安分了…… 这兄弟俩眼尖的很,同样如他一般,早就注意到了这位显眼的少年! 见此少年只顾盯着手中的香囊傻乐,连脚下的路都不看,小哥俩对视一眼,立马心领神会,霎时玩心顿起…… 在二人即将经过少年身边之时,青玉突然伸手一拦! 那少年猝不及防,抬头愕然之际,却见青玉手指灵巧一勾,先将那香囊从少年手中勾了出来,而后脚尖一点,竟是将香囊踢到了一丈多高! 旁边的青禾配合默契,纵身一跃,稳稳地将香囊抓在手中! 青禾把香囊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脸笑嘻嘻地说道:“嘿!好香啊!” 祝无恙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当看到青禾手里的香囊,以及那少年骤然涨红的脸和眼中的怒火时,顿时一阵无语,厉声呵斥道: “你们两个真是胡闹!啧!还不赶紧将香囊还给人家!” 那少年也是又气又急,立马怒斥道:“快把香囊还我!” 然而青玉却一脸无辜地向祝无恙解释道: “公子啊,你看这位小哥,走路都不看路,万一不小心掉进河里,成了落汤鸡可就不好了。其实我是在为他好!” 青禾也在一旁帮腔,手里还抛着那香囊,笑嘻嘻地说: “就是就是!成了落汤鸡倒也还好,你看这桥上还有几坨牛粪呢,万一摔个狗吃屎,那才叫膈应人呢!” 祝无恙心里咯噔一下,心知这香囊十有八九是哪家世家小姐送给少年的定情信物,这可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东西,一个弄不好,就会得罪达官显贵。他如今在这临安城正是敏感时期,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只不过他与青玉、青禾之间隔着那位牵马的少年,桥面狭窄,一时不好过去,只好无奈地催促道:“你们两个别玩了,赶紧还给人家!” 谁知青玉、青禾兄弟俩玩心正盛,丝毫没领会祝无恙的担忧…… 青玉一边把香囊当成沙包抛给青禾,一边狡黠地冲少年喊道:“好啊!还就还!那个小哥,你倒是来拿啊!” 青禾接过香囊,竟还玩了个小花样,用脚尖轻轻一挑,将香囊稳稳接在鞋面上,当成毽子来玩,还贱兮兮的挑衅道: “就是就是,有本事你就来拿啊!” 少年眼见自己视若珍宝的香囊被如此戏耍,气得脸色铁青,回头狠狠瞪了祝无恙一眼,显然是怨他御下不严…… 随后,他放下缰绳,朝着青禾便冲了过去! 可青玉、青禾哪会轻易把香囊还给他?两人一个左一个右,你抛给我,我抛给你,把少年耍得团团转…… 少年试了几次都没拿到香囊,脾气顿时上来了! 他见眼前这两个不着调的少年也有几分武功底子,当即从腰间扯下长剑…… 不过,少年还算克制,长剑并未出鞘,只是握着剑柄,再次冲上去与青玉、青禾抢夺香囊…… 第375章 区区在下 终于他瞅准时机,在青禾再次将香囊抛给青玉,而青玉纵身去接的瞬间,抡起剑鞘,精准地打在青玉的脚踝处! 青玉身形一滞,少年顺势用剑鞘勾住他的脚,轻轻一拽! 青玉躲闪不及,“哎哟”一声摔在地上,那香囊也随之脱手掉落…… 少年眼疾手快,用剑鞘稳稳接住,正打算收回,眼前却忽然一闪,谁知祝无恙不知何时已然欺近,伸手便将香囊拿在了手里…… 少年顿时气的目眦欲裂,狠狠盯着祝无恙。青玉在青禾的搀扶下站起身,躲到祝无恙身后,冲着少年做了个鬼脸:“算你厉害!” 祝无恙拿着香囊,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解释道: “我这两个不成器的下人平时顽劣惯了,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少侠海涵,其实他们也是一番好意,想提醒少侠走路当心些。还未请教少侠高姓大名?” 那少年此刻怒火中烧,哪里领他的情?怒声道:“用你多管闲事!把香囊还我!” 说罢,他举着剑鞘便要再次抢回香囊。 祝无恙本来并未打算与少年交手,以他如今的功力去欺负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少年,万一被人认出来,岂不是让人笑话? 只不过,他见少年说话对自己过于不客气,一时之间,有些下不来台,可他这边毕竟理亏,所以并未动用兵器,只是一只手托着香囊,另一只手用于格挡…… 两人你来我往,拆解了十几招,那香囊却始终稳稳地躺在祝无恙的手心,纹丝不动。 少年见状,终于动了真火。他意识到眼前这人武艺不凡,值得他拔剑相向。 于是,少年当着祝无恙的面,单手将长剑横在胸前,相当于是事先提醒祝无恙,他要用家伙了! 而后只见他一个潇洒的转身,另一只手猛地拨开剑鞘。“嗖”的一声,剑鞘破空而出,直砸祝无恙面门。 祝无恙见状,暗道一声:来得好!之后竟是不闪不避,随着他手腕一翻,那柄缠在腰间的软剑便瞬间出鞘! 他手腕轻轻一抖,不仅精准地隔开了少年的剑鞘,还顺着剑鞘转了数圈,巧妙地卸去了力道,随后将剑鞘抛给一旁的青玉……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然手持长剑对峙起来…… 且说少年的武艺的确不凡,剑招大开大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反倒更像是枪术的路数! 结合之前的猜测,祝无恙愈发肯定,这少年必是武将世家子弟无疑! 只是,少年虽武艺超群,又哪里是如今祝无恙的对手? 只不过祝无恙唯恐在大庭广众之下伤了他,考虑到世家子弟最重颜面,因此他一直收着力道,只求自保,不求取胜。可他这般打法,却很难尽快结束这场争斗…… 又接了少年几招后,祝无恙心生一计! 他故作后继无力,露出一个破绽,引诱少年来攻。 少年不知是计,果然提剑直刺而来! 就在剑尖即将及身之际,祝无恙却不闪不避,忽然将手中的香囊朝着剑尖递了过去! 少年瞳孔骤缩,生怕毁坏了香囊,剑招顿时一滞! 祝无恙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手腕翻转,软剑如灵蛇般探出,稳稳地抵在了少年胸前,而少年的剑尖却只是抵在侧身的祝无恙胸前…… 高下立判! 桥下围观看热闹的百姓看得眼花缭乱,从他们的视角看来,只当桥上二人相互将剑抵在对方胸口,是打了个平手。 可只有当事人的少年自己知道,他输了…… 此刻冷静过来,他才察觉到眼前之人的功力远超于他,刚才那场看似势均力敌的比斗,对方分明是留了手的…… 随后,祝无恙为表诚意,率先收剑归鞘,笑呵呵地将香囊抛给少年,说道: “小哥剑术精湛,身手不凡,这次我们就算打个平手如何?” 少年接过香囊,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而后认真地看了祝无恙一眼,坦诚道: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阁下武艺高强,在下佩服。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祝无恙心里嘀咕:刚才我问你时,你可没回答我! 但他转念一想,对方身份可能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透露,便也不再计较,拱手回道:“在下泗水祝无恙。” “祝无恙?!” 闻听此言,桥下顿时有百姓议论起来…… “原来他就是祝无恙!” “什么?!就是那个破获了交换杀妻案的六扇门新一代神捕?” “什么神捕?我听说啊,人家现在升任提刑官了,不日就要去蓉城府赴任呢!”另一位百姓连忙补充道…… 那少年听到百姓的议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上下打量着祝无恙,拱手道: “原来阁下就是近日在临安城声名大噪的祝提刑,失敬失敬!” 祝无恙听着桥上桥下的恭维之声不绝于耳,心里美得直冒泡,暗道:正是你家祝老爷我! 但面子上,他还是故作谦逊地回道:“不敢不敢,正是区区在下而已! 所谓声名大噪倒也谈不上,不过是有个姓郭的小黑胖子将在下的事情编成了评书到处传播,因此才会有如今这般虚名。” 然而,那少年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祝无恙如遭雷击,直接愣在了当场! 只听少年微微一笑,说道:“前两天,你应当收到过一份请帖吧?那是我叫人送的。” “什……什么?”祝无恙瞪大了眼睛,差点当场石化!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被青玉、青禾戏耍了一番的少年,竟然就是镇南王世子薛昭璋! 祝无恙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得这世间的巧合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 他望着眼前的薛昭璋,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紧张了! 方才还剑拔弩张地斗了一场,转眼就发现对方竟是明日雅集的主人,这转折来得又快又急,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而薛昭璋倒是没再多提方才的不快,仿佛桥上那场争执不过是年轻人之间一场无伤大雅的切磋。 第376章 堂姐 他将香囊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祝无恙,语气已恢复了几分从容道: “我手头还有急事要去处理,这边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祝提刑,若是方便的话,不如得空去一趟我伯父那里?就在皇城边的那个薛府。我堂哥薛昭瑾,其实对你也非常感兴趣。” 祝无恙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拱手道:“世子爷客气了,既是殿下吩咐,在下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怎么还改日?明日就是雅集了,你最好今天下午就去找他吧,明日可就顾不上你了!” “好嘞!” 祝无恙目送薛昭璋离开,心里却是暗暗嘀咕,这薛昭璋倒是坦荡,不仅没计较青玉青禾的无礼,反倒主动引荐堂兄,看来这镇南王府的人,倒也挺好相处的样子…… 只是祝无恙并未按薛昭璋的意思,独自前往薛府。因为他心里自有盘算:若是那般急切,反倒显得自己似是急于攀附的样子,落了下乘…… 于是,他不慌不忙用过午饭,优哉游哉的踱到薛府附近,装作恰巧路过,静静候着…… 终于在等了一个时辰之后,便见薛昭璋总算是策马归来,似是心情大好的样子,他赶忙这才上前几步,故作惊讶道:“咦?世子殿下,好巧。” 薛昭璋见着他,倒也真以为是巧合,爽朗一笑道:“祝兄也在此处?正好,我正要回府,不如一同进去?”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祝无恙顺势应下,跟着薛昭璋往里走…… 薛府之大,远超祝无恙想象! 一路行去,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极尽精巧,更让他咋舌的是,平常人家通常都会有影壁,好一些的会做个假山,而薛府之中竟是真有一座小山,虽不算巍峨,却也林木葱郁,颇有气象…… 他想起自家那座仅能称之为“土坡”的假山,不由得啧啧称奇,转头问薛昭璋: “敢问世子殿下,前日请柬上说雅集设在霓裳园,不知府中哪处院子是这名目?” 薛昭璋笑道:“看来祝兄不仅不是临安本地人,平日里也少见与本地官宦子弟走动。 霓裳园不在府内,而是在在城西金沙河畔。那里原是一座荒弃的江湖门派驻地,后来被我堂哥买下,改建而成。明日雅集,你来找我,我带你同去便是。” 祝无恙点头称谢,心里却仍有些不踏实……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能让堂堂镇南王世子如此青眼相加? 他生平最反感的就是天上掉馅饼,旁人突如其来的热情,在他看来,往往不是馅饼,而是陷阱! 二人说说笑笑间,薛昭璋已然轻车熟路带着他来到薛昭瑾的别院…… 祝无恙打定主意,待会儿定要问出个缘由,不然这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 却说薛府不仅富丽堂皇,更兼雅致清幽,尤其是薛昭瑾的院子,陈设奢华却不庸俗,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 祝无恙看得心生艳羡,不由得暗自感叹: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能如此悬殊。有的人一出生便在云端,有的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瞥见云端的风景…… 进了正堂,除了见到传闻中那位整日不务正业的薛昭瑾以外,竟是还立着一位雍容华贵、气质不凡的妇人。 祝无恙第一反应便是,这定是薛府的女主人。果不其然,薛昭璋上前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叫了声“伯母”…… 祝无恙见状,连忙跟着躬身行礼:“见过夫人。” 那妇人好奇的打量着祝无恙,见他面生,受了他一礼后,便向薛昭璋投去询问的目光…… 薛昭璋笑着解释道:“伯母,这位便是近日侦破交换杀妻案的祝无恙,祝提刑。” 谁知那妇人似对案子并不关心,反倒是追问别的道:“祝提刑?不知是哪个‘祝’?府上还有哪些人?” 祝无恙虽心中疑惑,却也据实相告:“回夫人,是衣字旁,过来个兄,祝福那个祝。” 接着,祝无恙便简单说了一下目前家中的情况…… 可当他说到“家父已然仙逝六年多”时,令他意外的是,那妇人忽然长叹一声,眼中泛起些许泪光,随后居然缓缓道出一段鲜为人知的陈年旧事…… 原来,这位薛昭瑾的母亲竟也姓祝,属于是祝家嫡系那支! 昔年,她有个旁系的小堂叔,两人自小为伴,相约长大…… 只是后来,那位年纪相仿的小堂叔父母早逝,而他年纪尚幼,无人管教,却又生性顽劣不堪,有一次被家族长辈当面训斥了几句之后,竟是负气远走他乡,扬言不混出个名堂便永不回族里,从此便杳无音讯…… 多年之后,一直惦记着这位堂叔的薛夫人祝氏才终于打听到,那位小堂叔已在泗水县做了县令,正是祝无恙的父亲祝圣功! 可她也曾往泗水县向其寄去多封书信,却都一一石沉大海……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原来那时,祝圣功已然与世长辞…… “说起来,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见你如今做了五品提刑官,比他当年还有出息,定会欣慰不已。” 祝氏说着,目光落在祝无恙的脸上,似是从他眉眼间看到了故人的影子,竟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温婉道:“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堂姐’才是。” 祝无恙:“…………” 他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两日前,有个姓祝的老头拿着泛黄的族谱找上门,非要认他做族亲,最后被宝姨“客气”地请了出去,没成想,那老头说的竟是真的! 而那姓祝的本家老头之后便没再去纠缠,想来此人定是在之后来过薛府,见过这位堂姐,而这位镇南王的嫂子,怕是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世! 可问题在于,她为何偏偏等到今日,他因偶然撞见薛昭璋,才得以进府,这位“堂姐”才认下他? 祝无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第377章 绝非良配 他能感觉到,祝夫人说的往事多半并非作假,因为在他小的时候,他曾不止一次的问过父亲,为何家里没有其他亲戚,而父亲每每到此,却都缄默不言,惆怅万分,只是怔怔地望着远方,那神情他至今记得…… 何况,以祝氏的身份,根本没必要上赶着认他这个穷亲戚! 再者说,一看旁边薛昭璋那副如同白日见了鬼似的表情,显然也是刚知道此事…… 可若说祝氏是真心认亲,为何偏要选在今日?前两日干嘛去了?! 祝无恙虽然一时想不透其中之关键,但起码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大概率没有害他的心思,因为实在没必要…… 好在他并不是一个急于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纠结之人,想不通便暂且放下,咱慢慢套套话再说…… 众人分宾主落座,很快有侍女上前奉茶…… 祝无恙正襟危坐,目光不经意一扫,却忽然皱起眉头…… 但见那侍女步履沉稳,端茶的手稳得出奇,显然有功夫底子! 他起初还以为是大户人家的侍女多少会些武艺傍身,可当他瞥见侍女手上戴着一枚明显价值不菲的玉戒指时,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待那侍女端着托盘走到他面前,离得近了,祝无恙更是看得真切,那侍女的耳后,竟有淡淡的易容痕迹! 大胆孽障,竟然在本提刑面前班门弄斧! 要知道,祝无恙修习的《不平道经》之中,便有相当高明的易容术,这种小把戏在他眼里就如儿戏一般! 但见得他瞳孔骤缩,不及细想,当即出言打断正要端茶的祝氏道:“堂姐小心!” 话音未落,他便倏然一掌拍翻侍女手中的托盘。利用瓷盘碎裂、茶叶飞溅遮挡侍女视线的瞬间,祝无恙猛的又是一掌拍出,连盘带掌,狠狠打在似是毫无防备的侍女胸口!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一旁的薛昭璋刚察觉不对,便看到那侍女已被祝无恙一掌打翻在地,胸口剧烈起伏! 这还不算完,祝无恙紧接着又是一脚,重重踩踏在她胸口,踩得她闷哼出声,随即粗暴地一把扯下她脸上的面具,厉声质问道: “你是何人?竟然混进薛府,到底有何目的?还不从实招来!” 薛昭瑾见状,连忙起身阻拦道:“祝……小舅舅,误会了!这位是素秋,是伺候家母多年的丫鬟!” 薛昭璋也被祝无恙突然爆发的实力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赶紧附和道:“是啊,素秋不是刺客,还请小舅舅手下留情!” 祝无恙闻言一愣:“…………” 完了完了,这是闹哪出?他还以为抓了个刺客呢! 他赶忙挪开脚,讪讪地想去扶素秋,可素秋被他一掌一脚打得不轻,嘴角都溢了血,只是愤恨地推开他的手,瞪着他一时喘不匀气,也说不出话来…… 祝无恙尴尬片刻之后,却忽然反应过来,既然眼前这个侍女是府里的老人,又为何要乔装戴着面具,莫非是有人要故意试探他不成? 只是,对方这是要试探他什么?作为一个提刑官的观察能力?自己的官职又不是捐来的,对方凭什么试探?轮的着嘛…… 一念至此,祝无恙顿觉被耍,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可是此刻又不好当场戳穿,只好忍了下去…… 紧接着,祝无恙并未着急解释,而是索性不再拘谨,对着侍女素秋半解释半埋怨道: “我真不是有意的!你说你也是的,好端端的戴什么人皮面具?这不引人误会吗?再说你手上这戒指,哪像个侍女该戴的?我也是担心堂姐和两位大外甥的安危,情急之下这才……” 素秋明显感觉被打出内伤,疼得额头布满细汗,喘息半晌才挤出一句:“戒指是大小姐送我的!你下手可真够狠的!” 对此,祝无恙只能干笑两声,再无他话…… 待到告辞时,祝无恙忽然扭头问了薛昭璋一句:“明日辰时,我来府中恭候?” 薛昭璋闻言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后笑道:“辰时是不是太早了些,小舅舅巳时来也不晚。” 祝无恙笑着抱拳,向祝夫人和薛昭瑾告辞离去…… 走出薛府,祝无恙心里正盘算着明日雅集该如何向盛潇潇道歉,却不知府内,薛昭瑾、祝夫人与薛昭璋正对他刚才的言行评头论足。 “母亲,这下您满意了?” 薛昭瑾看向祝夫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说您何必非要让素秋试探祝无恙?幸亏素秋不是寻常侍女,要不然刚才差点被他打死!” 祝氏听后却是笑道:“这怎么还怪起我来了?想要试探他,不还是你先提起的吗?” 可一旁的薛昭璋听的一头雾水,于是当即询问道:“啥情况?试探?你们早就知道祝无恙要来?” 薛昭瑾瞥了他一眼揶揄道:“你在金水桥跟祝无恙还有他那两个仆从动手的事,早就传到我耳朵里了,还用得着特意打听?” 薛昭璋:“也对……咦?不对!我刚才问的是你们是怎么知道他会来薛府,还提前安排了试探?” 薛昭瑾哑然失笑道:“咱家的这位小舅舅,早在你回府之前,就已然在薛府门口转悠了整整一个时辰,摆明了是在等你,想跟你一同进府,这还猜不出来?” 薛昭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不出来,这位小舅舅还挺鸡贼的嘛! 伯母、表哥,你们觉得此人如何?话说,此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提刑官,心思缜密,武艺又高强,还不赖吧?能不能配得上我姐?” 原来,所谓的雅集,实则是薛府为薛昭瑾、薛昭璋还有薛昭凰姐弟三人准备的择亲宴! 只因三人都到了适婚年龄,是以本次雅集特意请的都是些未婚的世家子弟与大家闺秀…… 听了薛昭璋这番明显偏向祝无恙的话,祝夫人与薛昭瑾对视一眼,都未立刻开口…… 沉默了几息之后,祝氏才终于摇了摇头,直言道:“此子绝非良配!” 第378章 监守自盗? 薛昭璋闻言顿感不解道:“伯母何出此言?您刚才那不叫认可吗?还都已经当面认了亲,我都喊他‘小舅舅’了!” “一码归一码!” 祝氏旋即正色道:“自从他破获交换杀妻一案,得知他亦是姓祝之后,我这两天便让人查过他。 后来得知,他的确是我那位小堂叔的亲儿子不假,可若是让琳琅(薛昭凰)嫁给他,却是万万不可!” “那您倒是给个理由先!” “你还记得我刚才曾问过他,是否婚配吗?”祝氏反问道。 薛昭璋点头:“记得啊,他说未曾婚配!” 祝氏摇了摇头,缓缓解释道:“他说的不全是实话!虽然他至今没立正室,却已有两位侧室,其中一位还为他生了个儿子! 并且那女子带着孩子颠沛流离三年多,直到双方在临安城相遇,祝无恙才将她们母子认下。我当时虽未对此继续追问,可他却也不曾主动提及。” 薛昭瑾这时接过话头:“而且据从定县南逃归来的一些官员说,祝无恙刚一到定县,就立即与当时的县令之女传出绯闻! 二人一度琴瑟相和,相当暧昧! 可那段时间,他身边已有六扇门的那位‘门花’盛潇潇相伴,据说两人也早已私定终生!” 薛昭璋闻言咋舌不已:“这么说来,这祝无恙还是个不负责任、到处留情的浪荡公子哥?” 薛昭瑾叹了口气点头道:“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这些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消息或许有夸张成分,但看一个人的人品,不能只听他说什么,更要看他做什么。总的来说,八九不离十吧。” 而这时祝氏又补充道:“更让我觉得不妥的是,他从进门起,说的每句话都在暗暗试探,直到临走之时,他问的那句话看似是在问你相约的时辰,实则是担心明日的雅集没他参与的份儿,小心思实在太多,令人不喜。 尤其让我觉得此人不值得托付的是,当他最后得知素秋并非刺客,想必也看穿了是我们故意试探,他虽没当场发作,隐藏得极好,但我还是瞥见,他眼中有一丝愤怒神色一闪而逝,却又偏偏隐忍不发,故作不知! 越是这般受了委屈反而不动声色的人,其实气量越小! 由此可见,此人心胸多半算不得宽广,且极有可能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薛昭璋闻言则替祝无恙辩解道:“这也不算什么大缺点吧?换做是我,被人耍了也会很生气。” 薛昭瑾拍了拍为祝无恙打抱不平的薛昭璋,笑着解释道: “你说的没错,没脾气的人窝囊,也不受人待见。可若是过于心狠手辣,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今天也看到了,当他看穿素秋的伪装之后,出手是何等的果决狠辣,眼里竟似无男女之分,下手毫不留情! 此前便有他的六扇门同僚对其评价过,说他祝无恙是个丝毫不念及旧情的狠人,还曾对犯人滥用私刑,将人当场打成废人。由此可见,此人绝非善类。” 祝氏最后总结道:“我的这位堂弟可谓是心思深沉,谎话连篇,做事稍显武断且又心狠手辣,这样的人,岂能是琳琅的良配?” 薛昭璋听后,沉吟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若是祝无恙听到这番评价,怕是要气得小拳拳捶他丫的胸口! 他是真没想到,就在这短短的两天,他的底裤都被扒了呈现在别人的面前! 而他之所以当时没有将王夫京与洪巧燕的事说出来,不过只是单纯的觉得: 一旦将此事说出,便不好再光明正大的继续参与这场宴会,更遑论见到盛潇潇,而后又因诸般阴差阳错之下,竟是引起了这么多的小误会…… 由此可见,人的第一印象,其实真的蛮重要的…… 而经此一事,也导致后来祝无恙在蓉城府任上的那些年,老被薛昭璋提防着,后者虽继续与他结交不假,可却是打心眼里认为他这个人不是很靠谱…… ………… 翌日,巳时刚过,临安城的日头已有些烈了…… 祝无恙特地换上了当年宝姨亲手做的那身浅紫色长衫,虽不算多么华贵,却也干净利落,如约来到薛府…… 而薛昭瑾与薛昭璋哥俩早已在府门口等候,三人略一寒暄,便一同往城西金沙河畔的霓裳园而去…… 说起这霓裳园,来历倒也有些意思。 此地原是江湖门派“雪清帮”的总坛,后来不知何故没落了,便被薛府大小姐薛昭凰连人带地一并接手…… 原先的雪清帮帮主周正雍,如今依附了薛家,成了打理霓裳园的园主,倒也算是安稳…… 今日雅集,对外宣称是普通宴会,实则更像一场权贵子弟的盛会! 那些个达官显贵的儿女、世家闺秀与少年才俊云集于此,霓裳园内丝竹悦耳,香风阵阵,一派热闹景象! 可谁也没料到,这喜庆氛围中,竟出了桩不大不小的事故…… 出事的是霓裳园前些日子的运营收成:二百两金子不翼而飞! 说它大吧,对于家底丰厚的薛家而言,二百两金子不过是九牛一毛; 而要说它小吧,按大宋律法,偷盗超过二十两银子便够立案,何况是二百两金子,更别提还发生在雅集的正日子,当着这么多权贵子弟的面,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负责运营的三位副园主:乾弈、乾昀、乾叁,在发现金子消失的那一刻,就已然将此事报了官…… 只不过令人颇感震惊的是,面对匆匆赶来的巡检司安巡检,三人竟是异口同声的咬定,那消失的金子是被园主周正雍贪墨了! “安巡检明鉴!那二百两金子分明是这老不死的监守自盗!”乾弈唾沫横飞,指着一旁的周正雍怒斥…… 周正雍须发皆白,此时被这从天而降得屎盆子气得浑身发抖,悲愤交加道: “我没有!你们三个小人,分明是合谋陷害老夫!”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安巡检看着眼前这阵仗,又瞥了眼周围看热闹的显贵子弟,头都大了! 第379章 一人一个大西瓜 这案子既牵扯到了薛家的产业,又是当着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子弟家眷,审不好怕是要得罪人…… 就在这时,安巡检看到薛昭璋与薛昭瑾哥俩的车驾联袂而来,还带着一位即将是他接下来的大救星人物,从马车上缓步而下,走进了霓裳园…… 待到这三人听旁边的人说了个大概之后,薛昭瑾随即看向祝无恙,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声道:“小舅舅,你看这事……” 祝无恙正四处张望,想找找盛潇潇的身影,闻言无奈一笑……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好嘛,这刚到霓裳园就迎面撞上案子,就这么巧?! 薛家这试探,真是一波接一波,就差把“考验”二字写在脸上了! 可问题是,本提刑来此地主要目的是为了见盛潇潇,至于你们这些大人物举办雅集的目的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为什么你们谁也不问我一声,就一个试探接着一个试探,这家人到底是想干嘛?! 只是眼下这情形,显然是推脱不掉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若是能在这些达官显贵的子弟面前露一手,倒也不算坏事。于是他点了点头道应承道: “行吧,既然碰上了,总不能置之不理。” 薛昭璋离得近,听了个真切,见祝无恙答应,当即来了精神,对着安巡检,更是对着围观众人朗声道: “接下来,就请我身边的这位祝大人审理此案!谁赞成?谁反对?” 安巡检闻言都快感动坏了,这不就相当于瞌睡了有人来送枕头嘛! 他现在巴不得有人接手这烫手山芋,见状连忙领着手下差役拱手退到一边…… 而周围的显贵子弟们见状,纷纷好奇地打量起祝无恙,只见这人看着面生,衣着也十分普通,怎么就能让镇南王世子如此信任? 这时,终于有人认出了他:“世子殿下刚才称他是祝大人?这不是前几日破获交换杀妻案的那位祝无恙吗?” “哦!就是那个即将新上任的提刑官?!” 众人恍然大悟,见薛家兄弟对他颇为看重,顿时对他接下来的审案多了几分期待…… 祝无恙对着众人拱手,苦笑道:“那祝某就献丑了。” 他先是转向周正雍,沉声道:“周园主,那二百两金子,你当真否认是自己监守自盗?” 周正雍悲愤欲绝,竟是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朽没有贪墨!请祝提刑为老朽做主,还我一个清白!” “你的意思是,三位副园主栽赃陷害你喽?”祝无恙又问…… 只听周正雍咬牙切道:“正是如此!他们三人素来与我不和,嫌老朽碍眼,没成想,今日居然使出这等毒计!” 祝无恙转而看向乾弈三人问道:“你们说周园主贪墨了金子,可有真凭实据?” 乾弈梗着脖子回道:“回提刑大人,证据确凿!那金子是经由我们三人之手后交给他的,明明就是他监守自盗,这还有假?” “那你们平时如何交接财物?” “为了公正起见,向来都是由小人先过手,而后交与乾昀,乾昀再交与乾叁,最后由乾叁交给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亏我们哥仨之前叫了他那么多年的干爹,没想到这老东西竟敢贪墨薛家的金子!呸!”乾弈恶狠狠的啐了一口…… 祝无恙见状,当即皱眉呵斥道:“事情未查清之前,莫要再逞口舌之利,侮辱老者!” 乾弈被他眼神一慑,连忙称是…… 祝无恙随即又问道:“这么说,交接金子之时,你们三人都曾亲自过手?” “是的!”三人异口同声! “二百两金子,也都是亲眼所见?” “是!” “你们胡说!” 周正雍实在听不下去,猛地抬头打断审问,怒视着三人眼泪汪汪的分辩道: “平日里交接的只有账本,哪来的金子?你们分明是合谋陷害!我如今都这把年纪了,要那么多金子又有何用?” 见他说得情真意切,倒也有几分道理。围观人群中,一位世家小姐立即便同情心泛滥,竟跟着抹起了眼泪…… 而她身旁的一位衣着华贵的贵公子见状,却是嗤笑道: “小姐心肠好,可也得分清是非黑白。依本公子看来,定然就是这周老头贪墨了,人证俱在,岂能因可怜他就姑息?” 有这贵公子牵头,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祝无恙见状,心中暗笑道:差不多了,该是本提刑官露一手的时候了! 他环顾四周,见不远处有小厮正抬着一筐西瓜,有条不紊地为宴会忙碌,便招手将那两位小厮喊了过来: “将筐里的西瓜,给乾弈、乾昀、乾叁这三位副园主一人分一个。”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而那刚才抹眼泪的那位好心肠的世家小姐,忍不住问身旁的贵公子小声询问道: “梁公子,祝提刑给他们分西瓜究竟是何意?” 那梁公子原本只是想在世家小姐们的面前卖弄口才,以显摆自己的与众不同,其实肚子里却没什么真材实料,闻言只能硬着头皮瞎猜道: “许是见他们方才吵嚷的口渴,于是一人赏个西瓜解渴吧。” 而祝无恙显然也听到了这位梁公子的言论,有些忍俊不禁,只是他却懒得跟这种草包过多解释…… 紧接着,祝无恙又在众人更加疑惑的目光中,让小厮给三人各递了一把切西瓜的小刀…… 那位世家小姐见此情形,竟是又朝着梁公子问道:“那这次呢?给他们一人一把小刀又是为何?” 梁公子此时很想装作啥也没看到,啥也没听到,以他那点脑仁,哪里能猜得出祝无恙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 只见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道:“嗨!这……这没刀怎么切西瓜嘛?对吧!我看这姓祝的就是故弄玄虚!” 祝无恙却依旧没有理会他的议论,目光锐利地扫过乾弈三人道: “我最后奉劝各位一句,如果此时主动招认的话,尚且还来得及!若等我查出来是谁贪墨,可就休怪我大宋律法无情了!” 第380章 过错抵消 三人抱着西瓜,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茫然,却依旧是一口咬定是周正雍监守自盗…… 那梁公子见状,更是得意的对那位小姐说道:“你看,我就说他是浪得虚名吧?真以为随意吓唬两句就能查出真相?若是只有这般水平就能混上提刑官,岂不是随便来个阿猫阿狗的也行?!” 祝无恙等了片刻,见无人承认,脸色蓦然一沉,随后声音提高了一些斥责道: “好好好!机会已然给过你们,看来是有人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那本提刑现在就与你们断个是非曲直!” 接着,他转头看向薛昭璋和薛昭瑾拱手道:“烦请借二位的马车一用!” 薛昭璋虽不知他要做什么,却痛快答应:“客气什么?尽管用!” 祝无恙又朗声说道:“我这里还需一辆马车,不知诸位公子、小姐,可有人愿意行个方便?” 那位好心肠的世家小姐连忙举手道:“祝提刑,我家的马车可以借您!” “多谢小姐。”祝无恙对她点头致意,眼神清亮,看得那小姐俏脸微红…… 而后他转向乾弈三人道:“想来你们平日里打理霓裳园十分辛苦,未必坐过这般豪奢的马车。你们拿着西瓜和刀,每人选一辆马车坐进去,去吧。” 三人虽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只好抱着西瓜和刀,分别钻进了三辆马车…… “记住,一旦进了马车之内便不许再说话!” 待三人都坐好之后,祝无恙这才补充道:“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是都见过金子吗?那就用手中的小刀把金子的大致形状,在西瓜上给我刻出来!” 围观众人这才隐约猜到些什么,都屏息凝神地等着…… 而那梁公子脸上刚才的得意劲儿也淡了些,却是绞尽脑汁也始终猜不透祝无恙此举的用意,急切的张望着马车里的三人……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祝无恙让人将那三人唤了出来,只见三人手捧着刻过的西瓜,形状各异! 众人定睛一看,顿时哗然! 因为三人刻出来的形状,竟是大相径庭! 乾弈刻的应该是金砖模样,方方正正;而乾昀刻的是金锭形状,两头宽中间窄;至于最后一个乾叁,你还别说,此人手艺倒是挺巧,刻的居然是金叶子的形状! 祝无恙看了看眼前的三个西瓜,冷笑一声后,厉声斥责道: “大胆贼子!你们分明从未见过金子,那二百两金子根本就不存在!竟敢合谋诬告园主,搅扰诸位贵人雅集,该当何罪?” 真相大白,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叹服:“祝提刑好手段!” “仅凭一个西瓜,就戳穿了谎言,果然名不虚传!” 那梁公子这才终于搞懂祝无恙之前所做一切的用意,瞬间涨红了脸,再也说不出半个字,灰溜溜地缩到了人群后边…… 安巡检见状,连忙吩咐手下上前:“来人,将这三个诬告者拿下!” 然而就当差役们要给三人套上枷锁之时,薛昭瑾忽然皱了皱眉,看起来似有阻拦之意…… 祝无恙心里本就对薛家的一再试探有些反感,见状抢先一步,笑着对薛昭瑾说道: “薛公子,我大宋律法有明文规定,诬告者当与被告之人所述之罪行同罪! 这三人恶意诬告园主,又无端搅扰了宴会,总得让他们吃些苦头,长长记性才是,你说呢?”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既然你们敢让我这个在职提刑官审案,那么案子真相大白之后,犯人该当如何处置,便只能以大宋律法为基准,已经不再是薛家能随意插手的了! 薛昭瑾似乎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笑道:“祝提刑说的是,按律法办便是。” 一场对祝无恙来说只是小场面的风波就此平息…… 之后,祝无恙的目光再一次在人群中逡巡起来,盛潇潇和崔响姐妹俩的身影依旧没出现,他正有些失落之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两个熟悉的面孔,不由得愣了愣…… 随后他的内心不由得腹诽:想见的人没见着,不想见的人,却是一下子来了俩…… 那俩人不是别人,正是昔日在定县时有过几面之缘的韩颂与汤竹灯! 只是此时的二人,早已没了当年在定县时的肆意张扬,他们站在一位身着华贵锦袍的贵公子身后,身姿微躬,神态恭谨,俨然是一副以对方马首是瞻的模样! 那贵公子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宇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朗,虽未刻意彰显,却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气度,显然身份不凡! 祝无恙毕竟是头一遭参加如此高规格的宴会,周围的达官显贵、世家子弟于他而言都是陌生面孔,可以说他站在那里简直就是格格不入…… 而对面的韩颂与汤竹灯自然也已认出了刚才展露一手的祝无恙,连同那位贵公子一起,竟然径直朝着他走了过来…… 无奈之下,祝无恙只好压下心头的诧异,往前迎了两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说起来,他对韩颂与汤竹灯本无多少好感…… 当年定县的火药走私案,他总觉得这两人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首恶已除,又看在当初那一千两银票的“交情”上,他怕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二人! 只是如今,这份憎恶已淡了许多…… 只因前半年,定县最终因朝廷拒绝援手而被金国攻破之时,韩家有好几位子弟守在城头,与定县共存亡,最终尽数殉国! 而汤竹灯的父亲汤知州,听说是在城破之际,万分悲壮的亲自点燃了最后的火药库,与攻入城中的金兵同归于尽,炸的尸骨无存! 这些事,都是他后来从南逃而来的周边百姓口中听来的…… 在祝无恙看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一个人可以菜,但就是不能怂!纵然生前做过诸般错事,但若能在国难当头时挺身而出,以性命殉国,那点过错便也该被抵消了…… 韩家子弟与汤知州的忠烈,足以让他对韩颂与汤竹灯的态度有所改观…… 第381章 三室一厅 “祝提刑,别来无恙?”韩颂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说实话,当年在定县之时,他其实是挺瞧不上祝无恙这个出身低微的小县令,可如今对方已是五品提刑,而他却成了寄人篱下的落魄子弟,就连韩家祖宅也被沦陷了,此刻境遇悬殊,难免心生感慨…… 汤竹灯也跟着拱了拱手,神色比韩颂更为沉郁…… 自打父亲殉国之后,汤家早已败落,他能有今日的安身之所,全赖身旁这位贵公子照拂,说起话来自然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祝大人,久违了。” 祝无恙淡淡点头:“韩公子,汤公子。”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那位锦袍的贵公子,见对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便也客气的主动拱手道:“在下祝无恙,还未请教……” 那贵公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早就听闻祝提刑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巧用西瓜断案,祝提刑的手段,在下佩服得很。” 他顿了顿,自我介绍道,“在下赵湛。” “赵湛?”祝无恙心里咯噔一下…… 这姓氏,再配上对方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气,让他不由得想起了皇亲宗室。于是乎他不敢怠慢,重新拱手见礼: “原来是赵公子,失敬,失敬!” 眼见在这雅集之上除了薛家兄弟以外,他也就只认得韩颂与汤竹灯,祝无恙索性便与他们一道,在廊下的茶桌旁坐了下来…… 离宴会正式开始尚且还有些时辰,四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倒也不算沉闷…… 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韩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说起来,祝提刑,不知那位拿着‘交换杀妻案’到处说评书的姓郭的小黑胖子,与你是否是旧时相识?” 祝无恙轻轻摇了摇头后回道:“旧识倒谈不上,只能算是当初有过一面之缘吧! 前不久破案之后,他确实打听到我的居所之后,来我家门口蹲过我几日,想打听些案子的细节,于是我便随口应付了几句,也算不得深交。” 而一旁的赵湛似乎对这事也颇感兴趣,接过话茬笑道: “那位郭姓小黑胖子,可真是个妙人! 想当初他刚来临安城时,我便在茶馆里听过他的评书,那嘴皮子上的功夫,当真了得,说得是妙趣横生,与寻常说书先生截然不同! 当时我便觉得此人日后定能出人头地,没想到才过了两年,他竟真的声名远扬,身价倍增! 如今想请他到府上说一场评书,连我都要纠结半天,颇感肉疼呢,哈哈!” 祝无恙跟着众人一起笑了笑,心里却是打了个突突…… 不过是说一场评书而已,何至于让赵湛这样的皇亲都觉得“肉疼”?未免有些刻意哭穷的嫌疑…… 其实是他对说书这个行当的收入不甚了解,这三年来都是深入简出的祝无恙哪里又能想到,站在那个行当顶尖的说书人竟能挣到让皇亲都忍不住咋舌的地步…… 韩颂见祝无恙脸上闪过一丝狐疑,便半开玩笑地解释道: “祝提刑有所不知,这可不是赵公子夸张。 如今那小黑胖子说一场书,起步价就是二十两银子,一般的官宦世家都请不起了,寻常茶馆里更是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除非是他自己兴起,偶尔去露个面。” 祝无恙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大了,满是不可思议! “什么?!说一场评书就要二十两银子?就这还只是起步价?”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想当初他刚去定县做县尉时,一月的俸禄也不过十五两银子,而这小黑胖子的一场书,竟然比一个县尉一个月的俸禄都要多! 汤竹灯在一旁亦是点头附和道:“嗯,听闻他收入最高的一次,一场书说下来居然挣了足足上百两,比抢银子都快! 只不过……祝大人估计是有所不知,这价格虽离谱,却也事出有因。 一方面是那小胖子的评书确实独树一帜,把故事说得活灵活现,穿插些市井趣闻,听着比看戏还过瘾,自然追捧者众; 另一方面,也是被些富商给哄抬起来的。他们以能请到小胖子到府上说书为荣,你出十两,我便出十五两,一来二去,价格就涨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祝无恙闻言,自嘲地苦笑道:“好嘛,真是没想到。我寒窗苦读多年,如今总算混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官身,结果挣得竟还不如一个说书的多! 怪不得当初林九郎说,现在的小胖子已经高攀不起了,我当时还当他是说笑呢。” 赵湛闻言好奇地问道:“林九郎?祝提刑说的可是那‘交换杀妻案’里的其中一个凶手?” 祝无恙点头应道:“正是此人!说起来,林九郎还是那小黑胖子的娘舅呢。当初案子了结后,他被判了流放,想来如今也该在发配的路上了。” 就这样,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回了“交换杀妻案”上…… 赵湛放下茶杯,目光在祝无恙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问道: “说起来,上次听那小黑胖子说这段书时,他在评书中可是把祝提刑你与六扇门的盛大小姐说得你情我浓,俨然一对璧人。只是今日这雅集如此热闹,怎么不见盛大小姐出席?” 祝无恙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自腹诽:你丫的问我作甚?我还想知道她为啥没来呢! 可当着外人的面,他总不能实话实说,盛潇潇正跟他闹别扭呢,连面都不肯见…… 于是他干咳一声,含糊道:“潇潇她……最近身体抱恙,不大方便出门。女人嘛,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不得劲的时候……” 话音刚落,赵湛却忽然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道: “哦?是吗?可我怎么记得,今天上午我的马车路过那条全是六扇门家眷的巷口时,明明见她与崔响姑娘正在巷口拦住个卖糖葫芦的小车,吃得正欢呢?” 这话一出,廊下的气氛瞬间凝固,某提刑官大人的脚指头,尴尬的都能抠出个三室一厅来…… 第382章 心乱如麻 韩颂和汤竹灯对视一眼,都识趣地端起茶杯,假装喝茶,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的频频往祝无恙脸上直瞟…… 而反观祝无恙,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耳根子腾地一下也红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等小事竟被赵湛给撞见了,还偏偏在这时候说了出来! 要不是看在赵湛是皇亲的份上,又看在薛家兄弟的面子上,他都想当场掀了桌子,拂袖而去! 太丢人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总不能说,盛潇潇这人记吃不记疼,身体虽然抱恙却是不影响她吃糖葫芦?若是此时再告诉别人,盛潇潇就是躲着不想见他,那岂不是更丢人?! 看着祝无恙那副窘迫模样,赵湛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罢了罢了,看把你急的。想来是盛大小姐有自己的安排,不愿来这热闹地方也未可知。” 祝无恙这才松了口气,连忙顺着台阶下:“是是是,赵公子说的是,她向来不喜欢这等应酬场合。” 只是这话听在耳里,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盛潇潇与他可不一样,何况认识她的人亦是都知道,她是个一向都很乐意凑热闹的活祖宗…… 祝无恙不敢蛐蛐盛潇潇,心里却是把那小黑胖子骂了千百遍: 好你个郭胖子,没事在评书里编排我与潇潇做什么?这下好了,平白被人抓了话柄,丢人丢到皇亲面前了…… 而在另一边,临安城的一处街道上,此刻正是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盛潇潇一身湖蓝色衣裙,手里捏着两串糖葫芦,其中一串已然吃到一半,却是没什么胃口继续吃,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用竹签戳着上面的山楂果…… 身旁的崔响跟在后面,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亦是有些无奈…… “姐姐,你今日当真不去霓裳园见见祝兄吗?”崔响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说…… 一听到“祝无恙”三个字,盛潇潇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眉头瞬间蹙起,心里那股烦躁劲儿又涌了上来…… 她停下脚步,将手里的糖葫芦塞给崔响,没好气的嗔怪道: “响妹,说好的只是出来逛街散心,你怎么又提他?真是扫兴!” 崔响却不肯放弃,上前一步,轻声道:“可姐姐你这副样子,哪里像是散心?分明是心不在焉,魂儿怕是早就飞到霓裳园去了。” 她顿了顿,见盛潇潇面露犹豫之色,又补充道: “小妹可是听说了,祝兄已经被任命为蓉城府提点刑狱主事,不日就要启程赴任了。这一去,相隔千里,再想见可就难了。” 盛潇潇别过脸,看着街边小贩摊上摆着的珠花,声音闷闷的: “那又如何?他赴他的任,我过我的日子,有什么相干?” “怎么会不相干?” 一听这话,崔响顿时有些着急的劝说道:“姐姐,我们与祝兄相处三年多,他对你心思如何,你又不是不知,如今他都快要离开临安了,你当真就打算这样错过?!” 盛潇潇被她说得脸上有些发烫,却依旧嘴硬道:“说的就好像我非他不嫁了似的。这临安城里的青年才俊多了去了,少他一个祝无恙,我盛潇潇还嫁不出去了不成?” 崔响又惊又急:“姐姐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忽然这么想?是不是昨日去见孙五叔和安宅哥时,他们父子对你说了什么?” 盛潇潇闻言神色猛地一紧,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你别瞎猜。我只是近日心情烦躁,想静静而已。” 昨日她二人去探望过即将归隐的孙正路,以及大牢之中的孙安宅,席间难免说起祝无恙…… 而孙安宅的确是趁着支开崔响之际,对盛潇潇叹着气说了祝无恙些什么,可是无论别人怎么说,在盛潇潇这个正主看来,祝无恙此人的确是有点不踏实…… 祝无恙当初在定县时与于瑶不清不楚的那段日子,她虽然也知道那时是事出有因,并非祝无恙主动,可是对于祝无恙当时并没有明确拒绝的态度,她始终耿耿于怀…… 而到了如今,竟是又忽然冒出个带孩子的王夫京,这两件事就像根刺似的扎在她心里,始终拔不掉,也咽不下…… 崔响见她这副模样,哪里还猜不出来?她拉住盛潇潇的手,恳切道: “姐姐,孙五叔他们父子或许是好意,可他们毕竟不了解祝兄的全部。你切不可因为别人的一面之辞,就否定了自己的心意,耽误了这等好姻缘啊。” 盛潇潇甩开她的手,眼眶微微发红,苦笑道:“好姻缘?我忽然觉得,我和祝无恙之间的感情,就像是被你们推着走的! 从一开始,就是铁二叔还有你爹崔三叔,总说‘祝无恙这小子不错,跟你般配’,把我往他那里推;现在又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他的好。我就不能自己选择一回吗?” “我们哪里是逼迫你了?” 此话一出,崔响顿时更加急切了,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劝慰道: “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幸福啊!姐姐你好好想想,在咱们身边,还有比祝无恙更合适的人吗? 他聪明、正直,破案时心思缜密,平日里虽然吊儿郎当,可关键时候从来不掉链子。 无论祝兄走到哪里,当地的百姓不都是对他交口称赞吗?” “他优秀,我承认……” 盛潇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也带着几分迷茫…… “我心里其实……其实也挺欣赏他的。可他的缺点也那么明显,过于风流,还总自以为是! 现在倒好,不声不响的还冒出个那么大的儿子……你让我以后还怎么信他? 每次一想到以后要跟他朝夕相处,我就觉得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他不是能跟我走完一生的良配。” 盛潇潇说着说着,眼圈更红了…… 其实她此刻心乱如麻,也说不清自己现在对祝无恙到底是什么感觉…… 第383章 择亲宴? 看到他破案时的专注,她会心动;想起他嬉皮笑脸哄自己的样子,她会忍不住想笑;可一想到王夫京和那个孩子,想到孙安宅劝诫她的话,她的心里就像被堵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王夫京母子的事,祝兄或许是有苦衷的。” 崔响还想辩解,却被盛潇潇打断…… 只见盛潇潇吸了吸鼻子,埋怨道:“苦衷?这种事能有什么苦衷?何况还瞒着我这么久?响妹,你别再逼我了,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说着,转身往前面走去,脚步有些踉跄…… 崔响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 街边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盛潇潇走着走着,忽然停在了一家胭脂铺门口,看着铺子里铜镜里自己的倒影,眼神茫然…… 她真的要就这样放弃祝无恙吗?可心里那点不舍,又是怎么回事? 而此刻的霓裳园内,祝无恙正望着门口的方向,心里暗暗祈祷:盛潇潇啊盛潇潇,你哪怕来骂我一顿也好,别真的就这么不见了啊…… 视线转回霓裳园,廊下的茶桌旁,气氛因方才的插曲添了几分微妙…… 赵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浅啜一口,忽然话锋一转,笑道: “说起来,这所谓的雅集盛宴,名义上是薛府为迎接镇南王世子而设,实则啊……是场择才宴,顺带,也是一场择亲宴。” 闻听此言,祝无恙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目光落在赵湛脸上,静等着他的下文…… 一旁的韩颂与汤竹灯也连忙竖起耳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们之所以跟着赵湛来此,本就存着被镇南王府看中的心思,“择才”二字无疑戳中了他们的心事…… 赵湛见状,这才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我也是听有心之人说的,这次宴会只邀了年轻未婚、品貌端正、家世清白的公子小姐。 听说最后能被选中的,既要过了薛家堂兄弟俩以及那位薛大小姐的眼,择出的才俊会被保举到镇南王府任职; 至于择亲的人选,自然也是要为薛家那两位公子和薛大小姐安排亲事了。” 韩颂与汤竹灯的注意力全在“择才”上,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茶杯,显然是动了心思…… 而祝无恙则对“择亲”二字更觉好奇,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园中,果然如赵湛所说,往来穿梭的多是年轻男女,衣着光鲜,神态间带着几分矜持与期待…… 而宴会上仅有的几个年纪稍长的,都穿着钦天监的官服,聚在角落的亭子里,看似在闲聊,目光却不住地在那些公子小姐身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什么…… 果不其然,赵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接着讲解道: “你们看到那几个钦天监的老神棍了吗?他们啊,是等着宴会到最后,给被看上的人推演生辰八字的,看看与薛家人合不合。” “原来如此!”祝无恙这才恍然大悟,脑海里的困惑如迷雾般散开! 怪不得他去薛府会撞上祝夫人“认亲”,怪不得一场接一场地被试探,从金水桥的偶遇,到薛府里素秋的伪装,再到霓裳园这场恰到好处的“盗金案”…… 合着这一切,都是把他当成薛大小姐的未来夫婿在考验啊! 想到这里,祝无恙顿时哭笑不得! 这些大户人家做事,就不能先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吗?他可从来没打算做什么薛家的乘龙快婿! 就算那薛大小姐是天仙下凡又如何,还能美得过盛潇潇去? 因此,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外甥女”半分兴趣也无,家里有个盛大小姐已经够他头疼的了,哪还敢再招惹另一位? 正思忖着,赵湛忽然又道:“薛大小姐可是镇南王的亲女儿,金枝玉叶,才貌双全。反正我这次来,是有意争一争的。”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像是若有若无的提醒:识相的,就别跟我抢。 韩颂与汤竹灯本就只对“择才”感兴趣,对薛大小姐的亲事毫无想法,闻言连忙拱手笑道: “赵公子说笑了,我等福薄,哪里敢高攀薛府?能得王府赏识,谋个差事已是万幸。” 两人表了态,赵湛的目光便落在了祝无恙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在他看来,祝无恙虽没什么家底背景,却是年仅二十五岁的五品提刑官,前途不可限量! 何况他一进霓裳园就帮薛府巧破盗金案,薛家兄弟对他又颇为看重,显然是薛家重点考察的对象! 这也是赵湛方才主动找祝无恙闲聊,还旁敲侧击他与盛潇潇关系的原因,他其实就是想当面探探这个潜在对手的底细…… 眼见祝无恙嘴角噙着笑意,却迟迟不表态,赵湛脸上的不悦之色一闪而过,终于按捺不住,直接问道: “不知祝提刑对这场盛宴,有何看法?” 祝无恙哪里瞧不出他的心思?只是方才赵湛拿盛潇潇取笑他,让他心里仍有些不爽,便故意装傻,笑道: “赵兄见谅,方才从兄台口中得知这场宴会的目的,实在有些震惊,脑子里还没拐过弯来。我原以为,就是来蹭一顿好宴罢了。” 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说了跟没说一样! 赵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他可不相信机敏如祝提刑,还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这么说来,这个祝无恙是有意要跟他争了,只是不愿把话说死,留了余地而已! 一念及此,赵湛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意,意有所指的说道: “祝提刑倒是坦诚。不过这宴席虽好,能得薛府青眼,才是真正的机缘啊。” 祝无恙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赵湛这话是在逼他表态。可他对薛家的择亲宴本就没兴趣,更懒得跟这位皇亲贵胄争什么。只是眼下这话若是说死了,难免扫了薛家的面子,也显得自己太过倨傲…… 第384章 传音入密 他正想着该如何回应,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伴随着侍女的通报声:“大小姐到——” 园中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连赵湛也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祝无恙心里一动,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群侍女簇拥着一位女子,从园门处缓缓走来…… 那女子身着一袭石榴红的罗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行走间流光溢彩,煞是夺目! 她模样生得极美,眉如远黛,眸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嫣红,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仿佛一朵盛开在冰崖上的红梅,艳而不俗,傲而不娇! 想来,这位便是镇南王府的大小姐,薛昭凰了! 赵湛的眼睛亮了亮,显然对薛昭凰的容貌颇为满意,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韩颂与汤竹灯也看得有些失神,暗叹镇南王府的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皆是后悔方才答应赵湛不参与择亲的决定过于草率…… 而祝无恙亦是看得有那么一瞬失神,感叹这位薛大小姐果然貌美无双,如同画中人物一般无比惊艳,这样的美人如果能做自己的夫人那该有多好…… 但是很快他便回过神来,暗骂自己怎能对自己的外甥女有非分之想?即便是出了五服也不应该,造孽啊…… 于是祝无恙这样调剂安慰自己道:不知像这样天仙似的美人,出恭之时是否也会如王夫京便秘时那般,憋得面红耳赤,吭哧吭哧…… 想到这里,画面感当即扑面而来,祝无恙下意识的朝着薛昭凰的挺翘之处看了一眼,就好像已经闻到味儿了一般,紧接着,他差点被自己“高明”的想法逗得笑出声响,眼见无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随即便又收回了目光……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找机会溜出去,再趁夜溜去盛潇潇家门口堵一堵,总不能真让她就这么气下去,他可没时间继续逗留在临安城了…… 而薛昭凰的目光,在掠过园中众人时,看似不经意间落在了祝无恙身上,微微顿了顿…… 方才她在园外时已听说了盗金案的事,知道是这位祝提刑出手解决的,此刻见他面对自己之时,竟是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此人并未表现出如何的惊艳或局促,反倒起初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之后竟是又换成了明显是在偷笑的表情,接着很快又变回一开始那般的淡淡愁绪…… 这厮几个意思?他刚才在偷笑什么?难道本小姐今日这身打扮有何不妥之处? 薛昭凰不由得对祝无恙生出了几分好奇…… 于是乎,就当众人的目光还胶着在薛昭凰身上,连钦天监那几个见惯了场面的老道士,都忍不住露出几分痴迷之时,祝无恙的耳边却突然钻进两个字,清脆得像碎玉相击:“打你!” 他一愣,下意识环顾四周…… 然而周遭的人不是望着薛昭凰出神,就是正在兴奋的低声交谈着什么,即便是方才借他马车的那位世家小姐也在其中,眼神痴痴的,显然没对他说话。祝无恙见状皱起眉头,难不成是幻听?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一遍接一遍,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打你,打你,打你!” 这次再清晰不过,祝无恙心头一震! 不是幻听! 他猛地想到一种可能,额头竟渗出些微冷汗:这是……千里传音?!这里有高手!!! 在他所修炼的《不平道经》里,也记载着与之类似的传音功夫,只是在他看来,那功法深奥无比,他又没人指点,自己揣摩了许久也不得要领,因此早就搁下了…… 而如今,竟有人在他面前施展这等绝技,而且明显是冲着他来的,显然对方的功力定然远在他之上! 惊讶之余,祝无恙反倒静下心来。方才那几道传音,气劲流转的轨迹隐约可辨,他顺着那脉络细细揣摩,竟似有若无地摸到了些门道!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先前领悟不了,《不平道经》之所以将这传音之法列在最后,原是需要深厚内力为根基的,他要是能一开始就学会,那才叫见了鬼了! 他三年前初练时内力尚浅,自然不得其门;如今修炼已有三年,内功底子终于够到门槛,经这一点拨,反倒豁然开朗! 祝无恙按捺住心头的兴奋,下意识的清了清嗓子,决定当场试试…… 他瞅了瞅眼前的赵湛,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就你了! 祝无恙随后运起丹田内力,学着方才那道声音的法子,结结巴巴地朝赵湛传音:“打你!” 赵湛正端着茶盏,盯着薛昭凰幻想着美好的未来,连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闻言猛地一顿,茫然地左看右看,眼神里满是困惑,像是在找是谁在说话?! 祝无恙憋着笑,装作若无其事地喝茶,眼角余光却瞥见赵湛那副模样,心里更乐了,又学着自己刚才听到的语气接连传音道: “打你,打你,打你……” 而这声音在赵湛听来,简直如同是魔音贯耳,凭空在耳边炸开,偏生周围人都一脸平静,仿佛只有他能听见! 赵湛本就只懂些粗浅功夫,哪见过这等场面?脸色瞬间白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若不是顾及身份,怕是早就要跳起来呼救了,坐立难安,活像见了鬼…… 祝无恙见他这副窘态,差点笑出声,心里雀跃欢呼:成了! 而不远处的薛昭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梢微微挑起,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她方才传音的明明是祝无恙,怎么反倒像是赵湛着了道?难不成是自己传错了人? 不应该啊…… 等祝无恙终于玩够了,也担心再逗下去,这位皇亲真要当场吓得失态,便收了功,开始认真寻找那个传音的人…… 他先是看向那位借马车的世家小姐,只因这霓裳园之内,与他有所交集的也就只有她了,于是他便试着传了句:“多谢小姐。” 第385章 连办五场 然而那小姐只是茫然地抬头,眨巴着眼睛左顾右盼,估计也是以为自己幻听了,还非常可爱的摇了摇头…… 祝无恙摸了摸鼻子,见状便排除了她,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薛昭凰身上…… 剩下的这些个世家小姐们,对他而言皆是生面孔,不太可能会主动对他说话,难不成……是她?! 一念至此,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运起内力,朝薛昭凰传音道:“你打谁?” 而薛昭凰此刻已然落座,正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竟是直接抬眼朝他看来,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就这一眼,祝无恙便笃定了,方才传音的,正是这位薛大小姐! 他心里觉得有趣,这位“大外甥女”看着清冷,性子倒比盛潇潇还跳脱。于是索性“还以颜色”,接连朝她传音:“打你舅舅?打你舅舅?打你舅舅……” 薛昭凰这下是真惊着了! 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远房小表舅也会传音入密?而且听他传音的气劲,虽略显生涩,却扎实得很,显然内力也不弱! 她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也传音回来:“辈分倒没认错。不过你这传音功夫,跟哪个路边认的师傅学的?这般拙劣!” 祝无恙被她怼得一噎,反倒来了兴致,回传:“纯粹的自学成才,比不上大外甥你有名师指点。” 他正想再问些什么,只是薛昭凰却忽然收了声,端起茶盏,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隔空传音从未发生过…… 这么高冷的吗?! 祝无恙见此情形也知趣地闭了嘴,而一旁的赵湛,还在为方才那阵“魔音”心有余悸,见祝无恙神色平静,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问: “祝兄,你方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祝无恙故作茫然的回道:“奇怪的声音?没有啊。赵兄这是怎么了?” 赵湛张了张嘴,看着祝无恙坦然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人毫无异样的表情,只当是自己太过紧张,出现了幻听,悻悻地闭了嘴,只是端茶杯的手,还在微微发颤,连自己原本来此的目的都顾不上了…… 祝无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暗笑,丫就这点儿胆色,也敢觊觎那位深藏不露的薛大小姐?哪凉快哪待着去吧您! ………… 解决了盗金案,又与薛昭凰来了场无声的传音较量,祝无恙只觉得这霓裳园的热闹已经看够,心里盘算着蹭顿好酒好菜便告辞离开…… 毕竟他还记挂着盛潇潇,更想着早日赴任蓉城府,免得夜长梦多…… 可他这边刚端起茶盏,打算一饮而尽,这边还没触到嘴唇呢,那边薛昭璋便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容,走近之时,才悄悄压低了声音说道:“小舅舅,我正要找你呢!” 祝无恙放下茶盏,起身笑道:“世子殿下有何吩咐?” 薛昭璋大大咧咧的在他身边坐下,与其余之人微笑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才继续说道: “嗨!也不是什么大事!原本这雅集只打算办一场,也就发出去三十来张请帖,可架不住想来的公子小姐太多,还不断有听到消息之后自荐而来的,因此我堂哥和伯母商量了一下,索性改成连办五场,连着热闹五天!” “五场?!” 祝无恙闻言愣了愣,随即哭笑不得的说道:“这倒是……热闹。” 而他心里却是暗自叫苦,当日官家任命他为蓉城府提刑官时,明言让他“即日赴任”,他后来去吏部领文书,只说是临安城还有些琐事未了,这才被允许耽搁了几日…… 如今若是再留在这里连赴四场宴会,耽误了赴任时日,一旦传到官家耳朵里,怕是要落个“不识抬举”的名声…… 只不过薛昭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补充道:“小舅舅是不是在担心赴任的事?放心,这事我们早就替你想到了!” 祝无恙挑眉疑惑道:“世子的意思是?” “小舅舅有所不知,这次雅集,官家本就有所关注,知道不少世家子弟和青年才俊都会来。因此我父亲一大早就已安排人给官家递了折子,说祝兄在此间帮着处理些事,还望官家允你暂缓几日,等雅集结束再赴任。方才府里已经传来消息,官家准了!” 祝无恙闻言,顿时哑然…… 薛家这安排,可真是周到得有些过分了。连官家那边都打点好了,显然是铁了心要把他留在这雅集上…… 于是他忍不住有些自恋地琢磨:难不成,是那位薛大小姐薛昭凰看上自己了?不然薛家何必费这么大功夫,又是认亲又是留人的? 这般想着,他不由得抬头朝薛昭凰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薛昭凰此刻正与几位世家小姐说话,侧脸线条优美,神情依旧清冷,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甚在意,更是丝毫看不出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关注…… 祝无恙摸了摸鼻子,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可笑…… 或许,只是薛家觉得他还算个人才,想借着雅集再多考察考察,毕竟他日后要去蓉城赴任,而蓉城离镇南王王府也不远,多些往来总是好的…… 而他哪里知道,就在昨天,他已经被薛夫人祝氏和薛昭瑾联手“定性”为“绝非良配”,若不是薛昭璋对他感官不错,又有那层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怕是连这雅集的门都未必能让他再进…… 想到这里,祝无恙当即拱手道:“既然官家都允了,那祝某便却之不恭了。只是叨扰多日,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而反观薛昭璋却是满不在乎的说道:“哎呦喂,这话就见外了!你我虽相识不久,却也算不打不相识,再者说,论辈分你还是我小舅舅呢,同为一家人,留下来帮我们这三个外甥热闹热闹,顺理成章!” 祝无恙笑着应下,心思却又飘到了盛潇潇那里…… 如此一来倒是也好,自己这下总算是有充足的时间去哄那位盛大小姐了…… 第386章 欺负人? 随后,薛昭璋端着茶盏,兴致勃勃地给祝无恙几人介绍起刚拟定的这五场宴会的章程,语气里满是期待: “这五场宴,各有讲究。头一场,考较才艺,说白了就是亮出自己最拿得出手的本事,琴棋书画、吟诗作对也好,甚至是酿酒、制香这些巧技,只要能显出能耐,都可算数!” 他顿了顿,又道:“第二场是狩猎,这个就简单了,这霓裳园原来是雪清帮的驻地,后园之中就有一处偌大的猎场,看谁猎获的猎物最精最好,既是考骑射功夫,也算验验胆气。” “而第三场,则是考较身手,说白了就是比武。” 薛昭璋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了祝无恙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促狭…… “这场比试倒有点比武招亲的意思,不过也不单是为了择亲! 想当年太祖皇帝以武立国,更是有太祖长拳流传后世,而我镇南王府世受皇恩,亦是以武力镇守南疆为,因此能入我镇南王府眼的才俊,身手总不能太差。” “第四场,就要动真格的了,考较兵法和沙盘推演。” 这话一出,薛昭璋的神色也郑重了些,缓缓解释道: “我薛家世代镇守南疆,对兵法韬略向来看重,能不能堪当大用,这一场最见真章。” “至于第五场,就是答谢宴了。” 说到这,他笑了笑,语气转而变得轻松的说道: “不管最后能不能入得了我姐姐的眼,成为王府的女婿,只要能撑到最后,都能跟着去南疆,谋个一官半职,也算没白来这一趟。”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这几场比试,女子是不用参与的。我和堂哥自有法子选心仪的姑娘,这里就不多说了,免得提前泄了题,反倒没意思。” 桌旁的几人听了,神色各异…… 赵湛眉头微蹙,手指竟是有些紧张的搓着衣角…… 他原以为这场择亲宴不过是走个过场,凭着自己的身份和家底,拿下这门亲事并非难事,却没料到竟有这么多名堂! 才艺他虽懂些,却样样都算不得顶尖,倒是自己有个闻香识女人的特长,又不好在这种场合展示; 对于狩猎骑射,他也顶多只能算尚可,可惜这霓裳园之中已然有了好些个武将世家的子弟,在这方面明显胜不过人家; 至于比武就更是他的短板了,他也算是有自知之明,练武实在是太苦了,养尊处优如同他这般,就更不会是那些武将子弟的对手; 最后还剩个兵法…… 赶紧拉倒吧! 他自幼便深受那位至今还被虏在金国没放出来的老官家影响,常年浸淫于诗词歌赋,对兵书这种“野蛮”的物事向来敬而远之,画画他算是半个行家,可那沙盘推演是什么鬼? 一时间,赵湛竟有些踌躇,显然以他这般身份尊贵的皇亲,也没有提前得到消息,做出相应的准备…… 而韩颂与汤竹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对他们而言,能不能入薛大小姐的眼尚在其次,若是能在这几场比试中脱颖而出,得个南疆的官职,也算是平步青云的机会! 有道是在哪里挣银子不都是在挣银子?何况听闻那边的待遇比这边临安城还高! 韩颂不愧是精通商贾之道,比较擅长算学,而汤竹灯则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下懂些农事水利,倒也各有底气…… 只不过,祝无恙听着听着,却忍不住想笑…… 他本就对这场择亲宴没什么执念,可听完这五场比试的章程,竟觉得有些“欺负人”! 论才艺,他是文举人出身,诗词歌赋虽不算顶尖,可若是和此间的世家公子哥们比起来,说是碾压他们也不为过! 更别说他最擅长的是断案! 作为一名提刑官,说自己的才艺就是断案,当真是合情合理! 而今日在霓裳园巧破盗金案,早已露了一手,寻常小案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再说论狩猎与比武,他从小便开始习练武艺,至今已有二十载,如今的内力扎实浑厚,身手更是经过生死历练,别说那些寻常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了,即便是武将世家的彪悍子弟们,又有哪个能是他的对手? 堂堂镇南王府的世子殿下,不也在他手里吃瘪了嘛! 只是唯独兵法与沙盘推演,是他的短板…… 他并非没涉猎过兵书,只是实在提不起兴趣…… 《孙子兵法》、《吴子》这些经典他都翻过,却总觉得那些排兵布阵、虚实之道太过繁复,远不如断案时抽丝剥茧来得过瘾…… 若是让他带几十上百人冲杀陷阵,凭着一身武艺或许能胜任;可真要让他运筹帷幄,在沙盘上推演战局,或是上战场指挥千军万马,那便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了…… 虽说当年在定县,他也曾参与组织民夫守城,抗击金兵,现如今官家任命他为提刑官时,也是拿这事做的由头。 可说到底,他当时负责的不过是督办箭矢、运送滚木巨石这些杂事,而真正的守城方略,还是汤竹灯那已然为国捐躯的老爹汤知州定的,他当时与真正的战场指挥几乎不怎么沾边…… 其实也可以这么说,他能有幸去蓉城府赴任,有一半的功劳,要算在人家汤知州的身上…… “怎么,小舅舅觉得这几场比试有难度?”薛昭璋见他沉默不语,忍不住低声问道…… 祝无恙摇摇头,笑道:“对我来说,难度倒是谈不上,只是觉得有趣。没想到一场雅集,竟弄得这般郑重。” 薛昭璋闻言,一脸理所当然的回道:“那是自然!我姐姐的婚事,可不是小事!再说了,借着这机会,也能为南疆挑些可用之才,一举两得。” 祝无恙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心里清楚,这五场比试,于他而言,前四场只需稍加留意便能应付,唯有第四场兵法与推演,怕是要费些心思…… 不过他也没太放在心上,反正他本就没想过要当薛家的女婿,能撑到哪一步算哪一步,真要是在兵法上栽了跟头,反倒能顺理成章地退出,也省得再应付这些弯弯绕绕…… 第387章 好处 倒是赵湛,听了薛昭璋的话,像是下定了决心,端起茶盏如同饮酒般一饮而尽,沉声道:“既如此,那赵某便奉陪到底了。” 祝无恙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竟是极为凝重,不由得暗自摇头…… 这些个姓赵的家伙们,几乎个个都对国事不感兴趣,而对于风花雪月,倒是一个比一个上心,呜呼哀哉…… 不多时,薛昭瑾站上园中的高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今日第一场才艺考较,规则简单:无论诗词歌赋、匠艺巧技,但凡能拿出手的长处,尽可大方展示。具体优劣程度,由我薛家的几位长辈一同评定。” 众人屏息凝神,等着他宣布评委名单,谁知薛昭瑾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祝无恙身上,笑道: “此外,还有一位特殊的评委——祝无恙祝提刑! 论辈分,祝提刑是世子殿下以及舍妹的表舅,又是当朝五品官员,德才兼备,由他来做这个评委,再合适不过。” 这话一出,顿时满场哗然! 就连祝无恙自己也满脸不可置信的愣住了,端着茶盏的手惊讶停在半空! 他与薛家的这层微妙关系,就这么公之于众了?这样不好吧…… 更何况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原本一个好好的参与者,竟突然稀里糊涂成了评委?连个招呼都不提前打的吗? 这转折来得太过突兀,让他顿感措手不及…… 而他心里亦是不免暗自嘀咕:你们甭管是择才也好,择亲也罢,我可以不去同在场的诸位争夺,也可以最后拒绝奖励,但你们不能直接把我排除在外啊,要不然请我来算是怎么个事…… 好嘛,规矩全是你们定的,总不能到我这儿就变了味…… 他转头看向身旁憋笑的薛昭璋,压低声音皱眉道:“我说大外甥殿下,你们这算几个意思?既是将我请来,又不让我参与考较,纯粹拉我来看五天的戏?” 薛昭璋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解释道:“小舅舅稍安勿躁,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解释嘛!谁不知道您是文举人出身,又精通武艺骑射,真要下场跟他们这些人‘公平’考较,对他们而言,那也太不公平了! 于是表哥和伯母就合计着,一来,您身份摆在这儿,本就不用王府再给您安排官职;二来您又是长辈,不如就当这个评委,往后跟着伯父伯母他们一桌,也显得自家人亲近!” 桌旁的赵湛、韩颂、汤竹灯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喜色…… 搞了半天,眼前这个最让人忌惮的竞争对手,居然是薛家的亲戚,此刻竟然又成了评委,不能参与考较?! 喜讯!绝对是喜讯!还是镶了金边的天大喜讯!如此一来,他们的胜算便一下子大了许多! 然而祝无恙却是一阵无语,心里腹诽道:这有什么劲?我还想着在众人面前露两手呢! 原本还打算借着这场合结交些人脉,跟这些达官贵人的子弟们混个脸熟,如今可倒好,若真当了评委,免不了还得当众给出一些评判,这种差事最是容易遭人非议,到最后怕是结交不成,反倒得罪了一堆人…… 薛家人做事,还真是不按套路出牌,想一出是一出! 随后他认命般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行吧,评委就评委。不过我有个疑问,能不能先回答我?” “小舅舅尽管问!”薛昭璋拍着胸脯道。 祝无恙于是问道:“他们考较完之后,最终留下来的那些人,等日后到了镇南王府,最高能得到什么待遇?你这位世子殿下,总该提前知道一些吧?” 韩颂与汤竹灯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竖起耳朵等着答案,这可是关乎他们前程的大事! 薛昭璋想了想,老实回道:“不好说!到了南疆之后,还会有人再专门考较他们适合哪类官职,再由父王上折子保举给官家,最后还得等官家下诏册封,所以我也给不出确切的准话。 不过南疆条件比不得临安,因此待遇上肯定不能让人觉得吃亏,各种津贴相应的都会多些,好让他们能安心的留在那儿为官。” 祝无恙直勾勾的盯着薛昭璋,还在等待着下文,眼见薛昭璋不为所动,于是挑了挑眉疑惑的问道:“嗯?说完了?” “嗯!对!说完了啊!”薛昭璋一脸纳闷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反应…… 祝无恙嘴角抽了抽,心里直犯堵…… 他哪是关心别人的待遇?他其实是拐弯抹角的想知道,自己若是当了这得罪人的评委,最后能落着什么好处! 总不能得罪人的事他全干了,最后却只落得一身埋怨,白忙活一场! 可这话他又不好意思明说,只能旁敲侧击,偏偏薛昭璋是根木头,半点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两人一阵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桌旁的韩颂倒是隐约猜到了祝无恙的心思,却不好插嘴提醒,只能端着茶盏假装喝茶,眼角的余光却在两人脸上来回瞟…… 就在这时,祝无恙忽然察觉到一丝极淡的气劲波动,恰好从他眼前经过! 于是他赶忙凝神细辨,发现竟是千里传音的手法,却并非冲着自己…… 果然,身旁的薛昭璋微微一怔,像是听到了什么,目光下意识地朝薛昭凰那边瞥了一眼…… 祝无恙随即若有所思地看向薛昭凰,见她端着茶盏,眼帘微垂,看似不经意,指尖却轻轻在杯沿点了点…… 片刻后,薛昭璋像是突然开了窍般,猛的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如此!小舅舅这是在问我要好处啊!” “…………” 祝无恙脸上顿时布满黑线,恨不得把手里的茶盏连茶叶带茶水全扣在他头上! 废话!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要是没有好处,哪个傻子肯干?更重要的是,这种事怎么能当众说出来?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让他何以自处…… 他瞪了薛昭璋一眼,低声斥道:“啧!你胡说什么呢!” 第388章 过不去了 然而薛昭璋却好似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嘿嘿直笑:“小舅舅放心,好处自然是少不了你的。等此间这事了,我就把我那匹日行千里的‘大鹌鹑’送给你当坐骑,怎么样?” 祝无恙此时的脸上正臊得慌,懒得再理他…… 这场小插曲刚过,才艺考较便正式开始了…… 先是一位风度翩翩的白衣公子上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一首七言律诗,笔力遒劲,意境开阔,引得周围一片叫好声,显然其人缘亦是相当不错的样子! 紧接着,有位商贾世家的子弟迫不及待的上前,先是侃侃而谈商贾之道,而后还当众展示了一把珠算绝技,巴掌大的小算盘在他手里被拨弄的飞起,令人颇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还有人展示琴艺,一曲《广陵散》弹得激昂慷慨;更是有人从怀里掏出自己烧制的罐状瓷器,釉色晶莹,造型别致;甚至有位武将子弟,当场演示了一套枪法,虎虎生风…… 众人意气风发,各展所长,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祝无恙则是不情不愿的挪到了长辈那桌,端着茶盏以茶代酒,与薛昭瑾的父母还有一些叫不上名的长辈们频频致意…… 他瞥了眼下首端坐的薛昭凰,见她神色淡然,偶尔在某位公子展示时微微点头,更多时候则是望着远处的湖面怔怔出神,仿佛对这些才艺并不十分在意…… 才艺考较渐入佳境,祝无恙目光扫过场中,多数世家子弟的才艺虽说精致,却总带着几分刻意的炫技。直到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年轻人上前,才让他微微提起了精神…… 听完二人简单的自我介绍,这两人均是国子监的监生,一个叫陈子安,一个叫周北荣。 看衣着便知家境清贫,才艺也无甚出奇,不过是吟了两首诗,对了两段策论,相较于旁人的琴棋书画、匠艺巧技,显得有些单薄…… 可奇就奇在他们的气度。面对满场达官显贵,两人既不局促,也不谄媚,脊背挺得笔直,说话时条理清晰,眼神坦荡,那份落落大方的从容,反倒在一众矫揉造作中显得格外亮眼…… 祝无恙对二人颇有好感。他自己虽然谈不上出身寒微,却亦是最懂寒门学子的不易。 正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于是他在点评时便忍不住多提了几句,赞他们“立意不俗,骨相难得”,算是给了不低的评价。 陈子安与周北荣愣了愣,随即不着痕迹的郑重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 等到一天的才艺考较终于结束,薛府留众人继续在霓裳园中用晚膳,祝无恙却婉言谢绝了。 他心里可还记挂着盛潇潇呢,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跟前,把话说清楚…… 可赶到盛潇潇住处,迎接他的依旧是那扇紧闭的大门…… 得了,霓裳园的晚宴没吃上,特地跑来吃闭门羹…… 祝无恙无奈之下,趁着昏黄的夜色,直接翻墙进了院子…… 而盛潇潇此时正在廊下喂鱼,见他翻进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身就想回屋! 祝无恙见状,赶忙快步上前拦住她,诚恳的说道: “潇潇,你听我解释,关于王夫京和孩子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想听!” 盛潇潇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 “祝提刑还是请回吧,免得让人看见了,说我盛家姑娘不知廉耻,缠着有妇之夫。” 一听这话,祝无恙顿时便急了,接着解释道:“其实这里面有误会,本来我与王夫京是清清白白的,那孩子……” 然而盛潇潇闻言却更生气了,猛地打断他道:“够了!祝提刑,要不要等你组织好语言,想好该怎么骗我了之后再来?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你俩是清白的?!清白到连孩子都那么大了?” 祝无恙顿时语塞,这事本就没法多解释,越解释越添乱…… 当时在船上时,也的确是因为他最终没有把持得住,情不自禁之下,这才没忍住帮了王夫京个“小忙”…… 祝无恙理亏在先,只好转移话题问道:“听说你曾去大牢中看过孙安宅,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以至于你如今对我忽然这般态度?你是宁肯相信一个杀人犯的说辞,也不愿听我的解释是吧?” 只是盛潇潇却哼了一声,冷笑道:“祝无恙啊祝无恙,人心不是一天就凉的! 你也不用瞎揣测,没人在背后说你什么。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难道还用得着别人评说?” 祝无恙顿感哭笑不得:“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到底怎么了?盛大小姐,我在你面前已经够低三下四了,你还想要我怎样?这事怎么就过不去了?我感动天感动地,怎么就是感动不了你?” 盛潇潇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讽:“感动?祝提刑,你可别在这儿装委屈了!你还是赶紧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都等着你呢,哦对了,你再好好琢磨琢磨,如何做那镇南王的乘龙快婿吧!” 完了!这下误会更多了! 祝无恙顿时无语凝噎…… 他看着盛潇潇眼中的冰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还想再解释什么,盛潇潇却猛地推开他,“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任凭他在门外怎么敲,都再无回应…… 崔响从旁边走过来,叹了口气劝慰道:“祝兄,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姐姐这两天还在气头上,我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你放心,我会再帮你劝劝她的。” 祝无恙闻言苦笑道:“可我再过几天就要去蓉城赴任了,实在等不得了啊!” 崔响也没了办法,只能叹气道:“唉,祝兄你也真是的,有些事情必须提前说清楚,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万不能等到木已成舟再去解释,那就难了。此事,我也只能说是尽量……” “嗯,也只能如此了,那就有劳崔姑娘了。”祝无恙拱了拱手,转身离开,背影里满是落寞…… 第389章 两个臭裨将,顶个祝无恙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擦黑…… 而当他一进门,就看到张五条竟然正系着围裙,帮宝姨在灶台前切菜。 祝无恙纳闷的扫了一圈,没见着青玉青禾的身影,不由得开口问道:“宝姨,青玉和青禾呢?他们哥俩今天怎么没帮你一起做饭?” 宝姨手里的菜刀“咚咚”剁着冬瓜,闻言没好气地骂道: “别提了!让他哥俩去菜市口买些食材,等了半天居然也不见人影,怕是摆摊的都该收摊了!这俩小兔崽子,指不定跑哪儿野去了! 还好有张五条扛了个大冬瓜过来,今晚就只能吃大冬瓜炖大白菜了。” 祝无恙听了,也没多想,只当是两个半大孩子贪玩,被什么新鲜玩意儿勾住了魂,便坐在桌边,看着张五条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笨拙地切着菜,心里却依旧乱糟糟的……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青玉青禾此刻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只因半个时辰前,兄弟俩揣着一摞铜钱去菜市口,买了只老母鸡,又挑了些鲜菜,往回走时路过瓦市。 就当二人走在一个路口时,一个穿着水红裙衫的女子从他们身边走过,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笑起来一对梨涡浅浅,眼波流转间,甚是妖娆妩媚,竟看得青玉青禾都忘了如何走路…… “哥,她……她可真水灵。”青禾咽了咽口水,小声道…… 青玉同样也看呆了,半晌才回过神,一脸狡黠地撞了撞弟弟的胳膊:“兄弟,要不要哥帮你找个嫂子?” 青禾脸一红,却还是点头道:“好啊好啊,多谢哥!” 兄弟俩拎着食材,鬼使神差地就跟着那女子往路口八条大胡同中的一条胡同里走,可二人刚拐进胡同,眼前的景象就让他们瞬间呆愣当场,吓得亡魂皆冒…… 待见那女子正往前走,路过一辆停靠在路边看似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之时,突然间车帘猛地被拉开,从马车里窜出两个精壮的彪形大汉,二话不说就去抓那女子! 女子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吱哇乱叫,可任凭她如何的拼命挣扎,又哪里会是这两个有功夫底子的大汉的对手? 只见其中一个大汉当即就手起刀落,一记手刀砍在那女子的后颈,突如其来的重击,导致那女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被两人像拖麻袋似的塞进了马车中…… “驾!”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瞬间疾驰而去,卷起一阵尘土…… 青玉青禾这才反应过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哥……那、那是不是绑架?!”青禾声音都在发颤…… “追!”青玉咬咬牙,拉起弟弟就往马车消失的方向追! 可他们手里还拎着老母鸡和菜,两条小短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马?何况手里的老母鸡也挣扎着不答应…… 这不,还没追出两条街呢,马车就没了踪影,二人组成功追丢了…… 兄弟俩茫然的站在路口,急得团团转,二人第一反应是去找祝无恙,可自家公子此刻估计还在霓裳园参加雅集,离这儿远着呢,根本来不及! 而经常碰到绑架案的朋友应该都知道,二人此时应该立刻前去报官,只可惜他们却连最近的衙门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手里的老母鸡扑腾着翅膀,仿佛也在嘲笑兄弟二人的无能…… 青禾喘着粗气,略带着哭腔的问道:“怎么办啊哥?那个姐姐会不会有事?” 青玉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他也是第一次于自家公子这个主心骨不在场的情况下遇到这种事,此时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青禾见青玉不搭理他,急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 “哥,你倒是说句话啊!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还是去找公子吧!” 青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反问:“等公子从霓裳园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你是否还记得公子曾经讲过的破案三大要素是什么?” 青禾愣了愣,挠了挠头:“好像是……受害者、证据、现场?都这个时候了,你提这个干啥?你莫不是要……自己查案?” 青玉闻言点了点头,咬牙回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我们若先跑去通知公子,公子再从霓裳园得到消息后赶过来,少说也得一个时辰开外! 可我依稀记着老爷在世时教导过公子,但凡涉及到女子的绑架案,务必尽快寻到受害者,否则一旦超过三个时辰没找到人,八成以上会出人命!我们现在等不起,必须自己先查!” “可……可你能行吗?”青禾还是发怵,他们俩顶多跟着公子打打下手,何曾试过自己破案? “不是我行不行,是我们俩!” 青玉重重的拍了拍青禾的肩膀,强作镇定道:“俗话说:三个臭裨将,顶个诸葛亮。公子好像是不如诸葛亮的,想来两个臭裨将总能顶个祝无恙吧?别废话了,抓紧时间查案吧!” 青禾被他说得心头一跳,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勇气,用力点头:“好!听你的!” 可转念他却又犯了难,盯着马车的消失的方向气馁道:“可马车跑那么快,我们从哪儿查起啊?” “别慌,让哥想想!” 青玉皱着眉,努力回忆祝无恙查案时的样子…… “受害者……我们不认识,如今人也被拐走了,根本追不上,只能暂时排除…… 证据……我们现在啥也没有,不对,我们就是证人,亲眼看见了,可光说没人信啊。啊对!还有现场!” 一念至此,他猛地一拍大腿说道:“走走走!回现场!我们回去案发现场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点儿蛛丝马迹!” 兄弟俩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方才来时的那条胡同跑…… 之前慌慌张张的追马车,根本没顾上细看,此刻折返回来,借着胡同口粉红色灯笼漏出的灯光,果然有了发现! 在那女子被拖拽的地方,墙角根下掉着个小小的锦缎包袱,看料子不算差,边角还绣着几针零碎的桃花…… 第390章 八个胡同 “哥,你看这个!”青禾眼尖,抢先捡了起来…… “干得漂亮!” 青玉闻言接过包袱,入手轻飘飘的,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五盒胭脂,瓷盒崭新,上面还贴着铺子的红签,显然是刚买不久! 胭脂颜色各异,有娇嫩的杏粉,有明艳的海棠红,还有一盒是带着细闪的银珠粉,看着就值不少钱! 青禾凑近看了看问道:“这多半就是那位姐姐掉的吧?她穿得那么好看,肯定爱打扮,就是不知道她为何会一下买这么多胭脂,难道她并非是买给自己一个人用的?” 青玉捏起一盒胭脂,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指着盒底的红签道:“极有可能!而且你再看这上面的字,分明印着‘锦绣阁’。按道理来说,这便是那胭脂铺的名字吧!” “锦绣阁?” 青禾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后说道:“好像在东大街那边见到过,听说那儿的胭脂水粉最是时兴,就是贵得很!” 青玉闻言,轻轻摩挲着下巴,学着祝无恙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分析道: “也就是说,那女子被绑架前是刚从锦绣阁买了胭脂,而后往这条胡同走。她要么是住附近,要么是去见什么人…… 而绑架她的人敢在瓦市附近动手,肯定对这一带特别熟稔,说不定就是临时起意,看到她孤身一人,这才下的手。” “那现在怎么办?拿着胭脂去锦绣阁问?”青禾问道…… “嗯,事不宜迟,走着!” 随后,青玉和青禾揣着那包胭脂,一路小跑赶往东大街的锦绣阁,好在于路上之时,碰到了一位路过的邻居,索性便将食材匆匆交给邻居代为捎回…… 而此时正是傍晚时分,恰好是胭脂铺生意最好的时间段,只见胭脂铺里人头攒动,进进出出的都是衣着光鲜的女子,脂粉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看着这阵仗,青玉摸了摸怀里的锦缎包袱,竟是忽然犹豫了起来…… 他一个半大的小子,拿着胭脂进铺子打听人,总觉得脸上发烫,磨磨蹭蹭地在门口打转…… “弟啊,要不……你拿着进去问问?我在这里给你打掩护?”青玉将包袱掏出,不由分说便要塞给青禾…… 青禾见状吓得往后缩了缩,根本没敢接那烫手山芋,委屈的回道: “我?不不不!我从没进过胭脂铺,哪知道该怎么开口?万一被人当成小贼怎么办?” 兄弟俩在门口你推我搡,徘徊不去,终于引来了铺子里一位负责招揽客人的妇人…… 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湖蓝色的比甲,脸上堆着精明的笑…… 她原以为这两个半大孩子是想给心仪的姑娘买胭脂,却又不好意思进门,像这种客人她见得多了,往往脸皮薄,最是容易被说动买些贵价货,能多赚不少提成…… 于是乎,妇人笑眯眯的主动迎了出来,语气十分热络的说道: “哎呦…多么俊俏的两位小郎君呐,是想买胭脂给心上人吧?进来看看呀,咱们锦绣阁新到了一批江南的蔷薇膏,抹在脸上又香又润,姑娘家最爱这个了。” 青玉脸一红,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不是来买胭脂的。” “哦?那是?”妇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一些…… 青禾把包袱递过去,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我们就是想问问,这个包袱,还有里面的胭脂,是不是你们的铺子里卖出去的?能不能告诉我们,是谁买的?” 妇人一听不是来买东西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脸色当即垮了下来,接过包袱时动作都带着几分不情愿…… 她掂了掂包袱,瞥了眼上面的绣纹,随口道:“这样款式的包袱多了去了,有什么好认的?” 说着,她漫不经心地打开包袱,当看到里面五盒贴着锦绣阁红印标签的胭脂时,忽然“咦”了一声,眉头蹙了蹙,像是想起了什么…… 青玉见状,连忙追问:“大婶,您是不是认出这包袱的主人了?” 妇人对于青玉的称呼很是不满。当即白了他一眼说道:“猴急什么?” 随后她拿起一盒胭脂,指尖敲了敲上面的标签,沉吟道: “这倒是我们铺子里的货。哦……我想起来了!这不是刚才离开没多久的小兰姑娘买的那五盒胭脂嘛!” 青玉和青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喜色,立即追问道:“小兰姑娘?大婶,您认识这位小兰姑娘?能告诉我们她住在哪儿吗?” 妇人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小伙子,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这小兰姑娘是铺子里的常客,出手阔绰,何况一下子买五盒胭脂的客人并不多见,她自然记得清楚…… 只是这小兰姑娘的底细,她也略知一二,此女并非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而是在瓦市附近的那八个胡同里,一个打外地来的娼妓! 正因为知道这些,她每次见小兰来买胭脂,总会狠狠宰一笔,反正对方赚的是快钱,也不在乎这点银子…… 此刻见这两个毛头小子拿着小兰的胭脂来打听她,妇人心里顿时有了些龌龊的猜测: 眼前这俩尖嘴猴腮的小子,怕不是经常去那种地方消遣的恩客吧?! 许是从那挂着粉灯笼的胡同里捡到的包袱,想借着找失主的由头再攀个低价的关系? 一念至此,她的嘴角随即勾起一抹暧昧的笑,故意拖长了声音道: “你们找小兰姑娘做什么?她呀……可是个俏人儿,就是性子野了点,你们这两个小郎君身子骨如此单薄,怕是降不住哦。” 青玉和青禾哪里听得出她话里的深意,只一心想打听小兰的下落。可当妇人带着几分戏谑,又说出“小兰是瓦市那边的娼妓”时,兄弟俩都愣住了,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只剩下震惊和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姑娘,竟然是…… 第391章 来玩玩吧 青禾张了张嘴,刚要想说什么,却被青玉悄悄拉了拉袖子…… 在青玉看来,除了他们哥俩以外,还没有人知道小兰被绑架的事,若是此刻说出来,被这妇人再传出些什么闲话,怕是会节外生枝…… 于是他强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对妇人拱了拱手道: “多谢大婶告知,我们就是捡到了她的东西,想还给她而已。既然知道是谁了,我们自己再去找找便是。” 妇人见他们神色古怪,也懒得再多问,挥挥手道:“去吧去吧,她平日里就在瓦市那边的八个胡同附近晃悠,去那儿问问就知道了。” 兄弟俩谢过那位妇人,当即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胭脂铺,一路小跑着走到街角,再也看不到胭脂铺之后,这才停下脚步…… 青禾叹了口气,有些沮丧的问道:“哥,原来她竟然是……是那种女子啊。那我们还要继续找她吗?” 青禾问出这种话,倒并非是对从事这类职业的可怜女子有什么偏见,而是他想起当年祝老爷还在世时,碰到有关娼妓失踪的案子,大多都是束之高阁,只按人口失踪案备案…… 一来,这些外地来的娼妓往往不用真名,老家的情况也基本上都是凭空编造的,根本无从查起; 二来,她们的家人同样亦是不知她们在何处营生,自然也不会来寻。 因此,几乎所有的官府衙门碰到这类案子,往往也是束手无策,最后不了了之…… 然而青玉却皱着眉,摇了摇头回道:“不管她是做什么的,毕竟是条人命。我们既然碰上了,总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看向来时的方向,又叹气道:“再去那八个胡同附近问问吧,说不定能找到些别的线索。至于最终结果如何,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青禾看着哥哥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附和道:“嗯,我相信就算是咱家公子碰到此事,也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当青玉和青禾再次走到那八条胡同的路口,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只觉眼前景象比胭脂铺里的脂粉气还要呛人…… 这时他二人才注意到,胡同口挂着一排排粉红灯笼,昏黄的光线下,不时有打扮妖娆的女子倚在门边,见他们过来,便抛着媚眼,娇声招呼:“小郎君,进来玩玩呀?” 青玉和青禾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脸涨得通红,头埋得低低的,脚步都有些发飘,连问路的勇气都没了…… 正缩头缩脑地往前挪,一个嗓门粗得像砂纸磨过的声音突然炸响:“哎,那俩小子,进来玩玩吧?” 兄弟俩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个身材敦实的女子叉着腰站在门口,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笑起来脸上的肉都堆在一起…… 青玉青禾吓得差点转身就跑,可脚步却仿佛被灌了铅似的钉在原地,半天挪不动…… 这时,一个路过的醉汉闻言扭过头,看了看那敦实女子,又看了看俩半大孩子,不禁嗤笑道: “我滴个亲娘哎,这到底是谁玩谁啊?” 敦实女子当即就不乐意了,柳眉倒竖(虽然那眉毛画得像两条黑虫子),破口大骂道: “用你管?有的客官就好我这口!轮得到你这死鬼说三道四?” 醉汉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生气,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敦实女子骂完,又转向青玉青禾,抛了个自以为妩媚的媚眼道: “怎么样?进来玩玩吧?姐姐我手艺好得很。” 青玉青禾吓得往后缩了缩,青禾拽了拽青玉的袖子,小声道:“哥,要不我们还是去找公子吧?这事不是我们能做得了的!” 青玉咬了咬牙,正想开口问路,那敦实女子却先一步不耐烦了,指着他俩道: “你们俩,过来!两个人出一份钱,玩不玩?便宜你们了!” 青玉硬着头皮上前,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往兜里摸银子,摸了半天,只摸出十几个零散的铜钱。他又让青禾翻,俩人数了数,总共还不到二十个铜钱…… 敦实女子眼巴巴看着,见就这么点钱,一把抢过去揣进怀里,撇着嘴道: “就这么点钱,也想学人家来胡同里玩?这还不够老娘的一顿饭钱呢!” 青玉吓得连忙摆手否认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们不是来玩的!我们只是想向这位……大姐打听个人。”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五盒胭脂,打开给女子看:“您认识一个叫小兰的姑娘吗?这是她的胭脂。” 敦实女子一看到胭脂,眼睛顿时亮了,伸手就想拿:“小兰?认识啊!不过嘛……我凭什么白告诉你?” 她眼珠一转,想将这几盒胭脂据为己有的心思十分明了…… “除非你们把这五盒胭脂都送我,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青玉犹豫了一下,他想着:胭脂纵然再贵,可也比不上人命要紧!小兰还在绑匪手里,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于是他咬了咬牙回道:“行,一言为定!” 敦实女子闻言立即喜笑颜开笑了,拽着青玉的胳膊就往屋里拉! “这就对了!来来来,小郎君进来再说,在这儿说话不方便。” 然而青玉和青禾见状却是同时一惊! 他们是祝无恙的人,自家公子是五品提刑官,他们若是贸然进了这种地方,一旦传出去被人知道,说是在任官员的家仆出入娼妓场所,那可是要连累到自家公子的! “不行!就在这儿说!”青玉挣开她的手,态度坚决…… 然而那敦实女子却不乐意了,一脸鄙夷的骂道:“凭什么?让同行看见我不好好做生意,只是在这儿跟你们俩小子聊闲天,像什么样子?我还要不要面子了?!” 双方僵持了片刻,只好各退一步,由青玉进屋听她说,而青禾则在外面负责放风,若是有认识的人路过,也好提前报信…… 随后,青玉便被敦实女子拽进那间黑乎乎的小屋,而青禾站在路口,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即便进去的不是他,老在这附近徘徊也挺膈应的…… 第392章 扫兴 好在他瞥见不远处有个卖糖葫芦的老伯,于是赶紧小跑过去买了一串拿来当幌子,蹲在稍微远一些的墙角,低着头假装专心吃,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只不过人生的际遇总是你越怕什么,它就越会撞见什么! 这不,就当青禾的糖葫芦才刚啃了两口,就见两个穿着街道司差服的衙役朝这边走来! 那俩差役腰里挎着刀,步子迈得挺横,径直就朝着敦实女子那间屋子走去! 青禾见状,小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要是让差役看到青玉在里面,那可就糟了! 他顿时急得满头大汗,苦思冥想之后,忽然想起老家百姓给街道司差役起的外号,随即想也没想的就脱口骂道:“巡街狗!” 俩差役闻言顿时炸毛!很显然,这外号在哪儿都通用,一听就知道是在骂他们。而且还是个半大孩子,竟敢当街骂官差?!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差役,看着就是个暴脾气,猛地转过身,撸起袖子就要冲过来:“小兔崽子,你他娘的找死!” 另一个年轻些的赶紧拉住他:“班头,先别搭理这小崽子,正事要紧!大人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班头听后这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火气,狠狠瞪了青禾一眼,转身就要去敲那扇门…… 但是青禾又哪里肯让他们得逞?他急中生智,索性又扯着嗓子骂道: “巡街狗!喂!就是说你俩呢!你俩聋了不成?汪汪汪!巡街狗!” 这下,班头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开年轻差役:“老子先收拾了这小兔崽子再说!你他娘的有种别跑!老子废了你!” 青禾见计谋得逞,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学狗叫:“汪汪汪!巡街狗咬人啦!快来人啊!” 那班头气得脸色铁青,拔腿就追,嘴里骂骂咧咧:“抓住你这小兔崽子,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年轻差役无奈,也只能跟上去。三人二追一逃,很快就跑远了…… 话说青禾虽然个子不高,寻常的拳脚功夫也只学了些皮毛,唯独轻功在祝无恙的调教下,算是练得还有点门道…… 此刻他在前头跑,身后那两个街道司差役腿都抡圆了,却愣是追不上! 青禾心里清楚,自己骂这两句“巡街狗”,就是为了引开他们,因此始终与差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能让他们抓到,又不至于将人彻底甩开,总给人一种“再快一步就能逮住”的错觉,吊得那俩差役火气直冒,一门心思只想着追上他后狠狠摩擦! 而另一边,小黑屋里的青玉正被吓得魂飞魄散…… 那位敦实女子刚一进门,就一把将他往小床上一推,青玉猝不及防,顿时摔了个趔趄…… 可还没等他爬起来,就见那女子竟开始自顾自的脱衣服,粗布外衣“哗啦”一声被麻利的扔在地上,露出里面那件堪称蔚为壮观的肚兜…… 你要说那是肚兜吧,可那肚兜的尺寸却大的能当桌布,若不是此刻被那女子穿在身上,怕是任谁也猜不出这大块布料的真实用途…… “大姐!你……你这是要干吗?”青玉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抓过旁边的被子往女子身上一扔,自己则缩到床角,眼睛都不敢乱看…… 敦实女子扯过被子,结结实实的白了他一眼,而后用那粗嗓子愣挤出几分娇嗔道: “要干吗?自信点,把吗去掉!人都进来了,还跟老娘装什么纯?来吧小郎君,咱俩抓紧时间办正事吧!” 她说着就要猛扑过来,而青玉好歹有些功夫底子,连忙躲闪…… 两人推搡半天,女子虽膀大腰圆,却一时拿不下灵活的青玉,折腾得满头是汗,终于气馁地往床边一坐,气馁的骂道: “没意思!不玩了!我就那么让你生厌?真扫兴!” 青玉哪敢说实话,只好违心道:“大姐误会了,我……我今日实在有急事,不是有意扫您的雅兴。” 敦实女子见他确实没兴致,又被他缠磨了几句,才总算肯回归正题,盘腿坐在床上说道: “那小兰啊,是三年前逃难来的临安,举目无亲,又没个手艺,才会和我一样,沦落到这步田地。她真名啥的没人知道,反正大伙儿都叫她小兰。” 她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令她格外嫉妒的事,因此在狠狠啐了一口后,才继续说道: “这妮子也是傻,竟养着个小白脸相好的!那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从她手里掏钱,明知她干这营生,也从不拦着,依我看呐,俩人迟早要出事。” 青玉心里一紧:明白人呐,还真被她一语成谶了…… 青玉心里很想将小兰被绑架的事说出,可他还是忍住了,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他只问了那男子的住处,记在心里,便迫不及待地要走…… 谁知路过敦实女子身边时,竟被她一把拉住,在脸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女子满足的抹了把嘴,调侃道:“年轻就是好,其实我也想找个正经相好的……” 青玉哪听得出这些话里的怅然,只觉得脸颊发烫,逃也似的推开门就想冲出去,然而不出意料的,竟又被那女子占便宜拍了下屁股…… 他刚逃到门口,就见青禾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喘得更厉害的差役! 原来青禾带着人绕着瓦市跑了一大圈,早就累得快趴下了…… “哥!啥都别问,快跑!”青禾一把拽住青玉,掉头就往胡同深处钻…… 青玉见状,当即也不敢耽搁,兄弟俩一口气跑出半条街,确认甩掉了差役,才扶着墙大口喘气…… 而后青禾才把刚才引开差役的事说了一遍,青玉听得后怕,又有些哭笑不得,这弟弟看着老实,鬼主意倒也不少,颇有某位正经公子的家传…… 青玉定了定神,随即说道:“先别歇着了,我们去小兰那相好的住处看看。” “啥?!她还有相好的?!!!” “嗯……” 第393章 如此甚好 按照敦实女子所描述的地址,两人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破旧的院落前停下,只是还没等二人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不堪入耳的旖旎声响,男女的调笑声混在一起,刺耳得很…… 兄弟俩虽未经人事,却也知道里面在做什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青玉咬着牙,心里暗骂:小兰姑娘靠那种营生含辛茹苦的养着他,没想到这混蛋竟用她给的银子招嫖别的女人,真是人渣! 怒火上头,青玉也顾不上许多,抬脚就朝房门踹去! 只听“砰”的一声,门板应声而开! 屋里正热火朝天的两人吓得尖叫起来,那男子慌忙拉过被子遮住自己和身边的女子,惊恐地看着门口的两个满脸愤怒的年轻小伙子! 青玉上前一把掀开被子,根本没看那瑟瑟发抖的女子,反手就给了那男子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过后,直打得对方晕头转向,颇有祝家风范! “你、你们是谁?!”男子捂着脸,又惊又怒…… 青玉懒得答话,一想到小兰被绑架至今已过了一个时辰,而眼前这人却在这里干龌龊事,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一刻,他像是被祝无恙附体一般,抡圆了巴掌左右开弓,打得那男子哭爹喊娘,眼泪鼻涕混着血水流了一脸,连连求饶…… 待到青玉打累了,青禾在一旁早就看得目瞪口呆,这时才回过神,低头在地上散落的衣服里翻找,忽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竟是个五十两的大银锭! 再一翻,又找出一张纸,上面是画了押的交割文书,赫然写着:“今将小兰卖出交割,得纹银五十两,两清无涉……” 青禾又朝下仔细看去,文书下面的日期竟是昨日! “哥!你看这个!”青禾把纸递过去。 青玉一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小兰被绑架,竟是这混蛋早有预谋,把她给卖了! 两人当即逼问,那男子起初还想狡辩,在被青玉和青禾又狠狠揍了一顿之后,终于扛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交代了实情: 他把小兰卖给了一个姓申的员外,说是要带去别处“干活”,至于是做什么,他也不清楚,想来还是干老本行…… 末了,他还一个劲哀求:“两位少侠千万别说是我供出来的,那申员外手眼通天,我要是被知道了,定会死无全尸的!” 青玉青禾哪会管他的死活,在得到申员外的详细地址之后,青玉临走前又狠狠朝男子裆部踹了一脚,直踹得对方蜷缩在床上哀嚎不止,痛不欲生,看得兄弟俩十分解气…… 此时距离小兰被绑已经过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天色亦是彻底沉了下来…… 青玉青禾不敢耽搁,二人一路匆忙打听,终于在城南的一家名为“东坡家宴”的酒肆里找到了申员外…… 这申员外五十来岁,脑满肠肥,此刻正坐在堂中主位上,与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子推杯换盏…… 看那几人的穿着打扮,定然非富即贵,席中谈笑间,时不时提及“南边的货”、“新到的货色”,言语间透着说不出的轻佻…… 青玉与青禾兄弟俩缩在角落,合计了片刻之后,青玉压低声音道:“就这么硬闯进去肯定不行,咱哥俩得想个法子把他引出来。” 青禾点了点头,献计道:“要不这样吧,我去跟老板说,就说我们家公子要包个雅间,然后再让酒肆老板帮忙通传,请那申员外过来谈笔生意,你觉得如何?” “如此甚好!” 不多时,青玉找到酒肆老板,学着大户人家下人的口吻,先是包下一间离门口最近的雅间,而后声称是自家公子听闻申员外在此,特备薄礼,想请去雅间小叙,谈一笔大买卖! 那酒肆老板见他俩穿着虽朴素,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于是也就没多想,当即便领着青玉去请申员外了…… 申员外起初见是个陌生小子,还有些狐疑,可随后一听青玉说是有“五十两”的买卖,顿时眉开眼笑…… 最近他手里确实有几笔见不得光的交易,价钱方面定的就是五十两!看来眼前的这个小伙子,多半是哪个老主顾派来的下人,因此便乐呵呵地跟着青玉往雅间走去…… 只是申员外刚推开雅间的门,还没看清里面的陈设,后颈就猛地挨了一下! 原来青禾早已躲在门后,瞅准时机,一椅子结结实实砸在他背上! 申员外当即“哎哟”一声,往前踉跄几步,青玉见状立即上前又补了一脚,正踹在他膝弯处,申员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们是……”他刚要张口喊人,青玉、青禾两兄弟便已经扑了上来,顿时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阵猛踹! 雅间里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外面…… 方才与申员外同席的几人闻声嚯得站起来,对视一眼之后,竟是二话不说,起身就往酒肆外走,动作十分熟练,显然是不想在此被人认出…… 而申员外带来的几个手下则赶忙出来查看,见是自家员外被打,纷纷抽着腰刀冲了过来:“好小子,竟然敢动我们家员外!” 但只见青玉青禾有恃无恐,他二人虽说年少,却有祝无恙教的功夫底子! 青玉猛的一个侧身,便避开了一人的长刀,反手一拳砸在对方肋下;而青禾则仗着身形灵活,专挑对方下三路招呼! 兄弟两人配合默契,虽打得有些吃力,倒也有惊无险地将那几个手下打翻在地…… “说!小兰被你藏在哪了?”青玉踩着申员外的背,厉声喝问! 申员外鼻青脸肿的趴在地上,嘴倒是还挺硬气,咒骂道:“什么小兰?我不知道!你们是哪来的野小子,敢暗算老子!” 青玉救人心切,也不废话,看到地上捡起一根筷子,灵机一动,随即抄在手中,竟然猛地朝着申员外的后门捅去! “啊——!” 申员外随即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疼得浑身抽搐…… 第394章 地牢 “你……你刚才拿的什么东西扎我?!” 青玉蹲下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狠厉狞笑道: “当然是刀子喽!你要是再不说,我就把你肚子里的肠子搅烂,让你后半辈子当个只吃不拉的貔貅,生不如死!” 青玉一边说着,一边又把筷子往里送了送…… 锥心的疼痛加上骨子里的恐惧,申员外的菊花再也扛不住了,哭丧着脸赶忙回道: “我说!我说!她、她被关在我府上的地下监牢里……” 救人要紧!闻听此言,青玉扯下申员外的腰带,便将他双手给反捆了,连夜押着他往申府赶…… 好在一路畅通无阻,虽偶有路过的行人指指点点,但还算幸运的径直来到了申府门口,兄弟二人见府内守着不少护院,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二人的心里还是有些发怵,只是看了看手里的“人质”之后,还是在周围的虎视眈眈下,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地下监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青玉、青禾借着地牢昏暗的灯光,只见牢房里竟关着十几名年轻女子,个个衣衫褴褛,眼神空洞…… 那些被关押的女子见有人进来,而且还押着申员外,她们像是看到了救星,纷纷扑到牢门前哭喊:“救我们出去!”、“求求你了!”…… 兄弟俩心头一沉,赶紧在人群中寻找小兰,可扫了一圈,愣是没看到那张笑起来有梨涡的脸…… 就在他们注意力分散的瞬间,被捆着的申员外突然发力,竟已是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此刻的申员外哪里还在乎形象,直接就地一滚,便脱离了兄弟二人的掌控! 申员外刚一退到家丁护院们的一边,立即扯开了嗓门嘶吼着:“抓住他们!给我往死里打!” 青玉青禾大惊失色,刚想上前再制住他,却已来不及…… 四周的护院打手们再无顾虑,顿时蜂拥而上,手里还拿着棍棒铁链,两人虽奋力抵抗,怎奈对方人多势众,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打翻在地,一顿拳打脚踢下来,只觉得头晕目眩,意识渐渐模糊…… 等他们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用粗绳吊在监牢的横梁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 而下方的申员外正喘着粗气,显然刚揍过他们,见他们醒了,又抬脚踹了几下骂道: “两个小兔崽子,敢坏老子的事,老子让你们见阎王!” 他说着就要拔刀,却被一旁一个抱剑而立的剑客拦住了,那剑客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声音低沉: “且慢!你若此时杀了他们,怕是不妥。酒肆里不少人看到他们与你一同离开,官府若是追查起来,容易露馅。” 申员外闻言,不屑地撇嘴道:“官府?呵呵,巡检司?还是京兆尹?老子还怕他们?” 那剑客瞥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刀,又换了一种说法道:“这俩小子虽鲁莽,武功底子却是不孬,万一是什么显贵世家的下人,你也不怕引火烧身?” 而这句话倒仿佛戳中了申员外的软肋,他明显迟疑了一下,随后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 “哼!老子也不是没背景的人,先留他们一命狗命,等明天看看风声再说! 倒是你,隋大侠,刚才在门口见我被这俩小兔崽子挟持,为何作壁上观?你这剑法罕逢敌手的名声,未免……呵呵,也太过仁慈了吧?” 那被称作“隋大侠”的剑客哪里听不出申员外的讥讽之意,只见他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冰冷道: “随便来个阿猫阿狗也配让我出手?申员外若是想亲自领教,不妨试试?” 申员外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似乎有些忌惮此人的意思,随即反应过来后,连忙讪笑道: “隋大侠说笑了,我就是被气糊涂了,发句牢骚而已,莫怪!哈哈……莫怪啊……” 昏暗的灯光下,那剑客的侧脸轮廓分明,若是青玉青禾此刻清醒些,定然会认出,此人正是当年在定县,被祝无恙设计制服,还差点被他俩扒了裤子示众的隋堂! 只是时过境迁,这位曾一人一剑勇闯县衙的愣头青剑客,如今竟不知何故依附了申员外,而两人之间的关系,显然也并非表面那般融洽…… 申员外临走前,特意嘱咐家丁道:“给我看紧了!尤其是这两个小兔崽子,少一根头发丝,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负责看守地牢的家丁喏喏应着,目送申员外那身价值不菲的锦袍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嘴角都撇了撇…… 其中一个矮个家丁朝着申员外离去的方向啐了口,转身对着另外一人鄙夷道: “你瞧他那熊样,还能被两个半大小子给打了!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咱这地牢可是申府百年的根基,钢筋铁骨,别说是两个半大孩子了,就是两头猛虎来了也插翅难飞!” 高个家丁哼了声,不置可否,他瞟了一眼地牢中的女子,她们个个面色惨白,眼神空洞,有的还在不住发抖,别说是要逃跑了,就连哭都不敢大声,也的确是没什么可防的…… 真正需要“看紧”的,也只有挂在横梁上的两个少年…… 青玉和青禾,此刻都被反绑了双手,绳索绕过横梁,将两人吊得脚尖堪堪离地…… 矮个家丁用脚尖踢了踢旁边的柱子,沉声说道:“瞧见没?这俩小崽子就算骨头再硬,申府的地牢也能磨碎他们的骨头。姓申的就是太多虑了!” 矮个家丁随后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猛灌了两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打湿了粗布短褂,而后又将酒葫芦抛给了同伴…… 两人连个下酒菜都没有一碟,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干喝,时而瞥两眼吊着的少年,时而骂两句这鬼地方的潮气,浑然没把申员外的嘱托当回事…… 他们守这地牢也有些年头了,什么样的硬茬没见过?最后还不都成了砧板上的肉! 第395章 大侠先请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地牢入口沉重的铁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不是申员外去而复返的动静,倒像是有人用巧劲推开的! 两个家丁顿时警觉起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厉声喝问:“谁?!” 只见门口逆着光站着个人,身形挺拔,待到那人不紧不慢的走进来,家丁才认出是方才去而复返的剑客隋堂…… 这隋堂是三个月前被申员外请来看家护院的,听说一手剑术出神入化,申员外给的月钱比他们两人加起来还多! 可这人怪得很,整日独来独往,住在府里最偏僻的西跨院,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去给员外请个安,领取月钱以外,其余时候连个影子都难见着! 别说跟他们这些下人打交道,就是府里的管事,也没听过他多说一句话,傲得很! 此刻,这位素来寡言的隋大侠,手里却拎着个油纸包,还抱着个小巧的酒坛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隋…隋大侠?您怎么又回来了?”矮个家丁愣了愣,手从刀鞘上挪开…… 隋堂没说话,只是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是酱驴肉的味道,醇厚绵长,带着独特的烟熏气,显然是城里苏泉老字号的招牌,一两肉能抵他们一天的工钱! 而那酒坛子上贴着红纸,印着“汾酒”二字,瞧着也不是便宜货! 两个家丁的眼睛顿时亮了,先前的警觉去了大半。再古怪的人,带着好酒好菜上门,总不至于是什么恶人…… 高个家丁脸上堆起笑,侧身让开说道:“隋大侠快请进,只是这地牢里实在简陋,就这一张小桌子,您可别嫌弃。” 地牢角落确实摆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块石头垫着才勉强平稳,旁边是两条长凳,一条断了扶手…… 隋堂倒不在意,径直走过去,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又把汾酒坛子搁在旁边,动作轻缓,像是在摆弄什么珍玩……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但更多的是贪念…… 苏泉的酱驴肉,他们只闻过香味,还没尝过呢! 隋堂在桌旁坐下,抬手解开了长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动作随意自然。他依旧并未没主动开口,只是看着那油纸包,仿佛里面藏着什么玄机……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高个家丁搓了搓手,按捺不住好奇,试探着问道: “隋大侠,您平时可是不怎么来这边的,今儿个怎么有空…还带了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瞟向横梁上的两个少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表情继续道:“莫非…您认识这俩小子?” 这话一出,矮个家丁也支起了耳朵,眼睛在隋堂和青玉青禾之间来回转…… 若非如此,他们实在想不通,这位深居简出的剑客,怎么会突然主动返回这地牢里来,还带着吃食,总不能是单纯来慰问他们这两个看守的吧? 青玉和青禾也听到了这话,二人努力抬起头看向隋堂,此刻也终于将其认了出来,只是他二人与隋堂素无交情,更是有些昔日的恩怨未解,所以暂时不好说是敌是友,在颇为疑惑的对视一眼后,选择默不作声,静待下文…… 片刻之后,那边隋堂的目光终于从油纸包上移开,落到两个家丁脸上…… 他此时依旧保持着让人抓狂的沉默,只是这次,他向前伸出了手,慢慢打开了油纸包…… 酱红色的驴肉块整齐地码在里面,油光锃亮,香气瞬间浓郁了数倍,勾得人舌根发麻。隋堂从中捻起一块,递向矮个家丁:“尝尝?” 矮个家丁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指尖刚要碰到肉,又猛地缩了回来,谨慎的看向高个家丁,后者干咳一声:“要不……还是大侠先请?” 隋堂也不勉强,将那块驴肉放入嘴中咀嚼,又拿起酒坛子,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立刻涌了出来,冲淡了地牢里的霉味。他兀自给自己倒了半碗,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放下碗,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认识谈不上。只是听到他二人的口音与我老家有些接近,以至于引起了隋某的思乡之情,与其独酌独饮,倒不如请二位陪隋某喝一杯,如何?” “原来如此!那我们哥俩就恭敬不如从命,陪隋大侠喝上一回!” 两个家丁见隋堂当着他们的面吃了酱驴肉,又饮下了酒水,看来对方并未投毒之类,而后听到对方的来意,原来是因为动了思乡之情,这就说得通了! 于是二人恍然大悟的同时,也终于放下了心防…… 只是这驴肉的香气像长了腿,在潮湿的地牢里钻来钻去,直往青玉和青禾鼻子里冲…… 兄弟俩被吊了许久,又耽误了晚饭,从中午到现在亦是水米未进,肚子早就空得发慌,此刻闻着这醇厚的肉香,喉结忍不住一阵阵地滑动,口水在嘴里积了又咽,咽了又积…… 青禾年纪小,耐不住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酱驴肉,嘴角都快耷拉到胸口了…… 他甚至天真的期盼着,隋堂带了这么多肉,会不会分他们一口?哪怕只是一小块呢? 青玉眯着眼睛,却死死盯着三人的一举一动,可惜等了许久,他所期盼的场景并未出现,隋唐竟真的跟两个家丁只顾推杯换盏,聊着家常…… 接下来的时辰,隋堂又跟家丁聊起北方旧事,说起被金人铁蹄踏碎的村庄,说起流离失所的乡亲,语气平淡,却听得两个家丁一阵唏嘘…… 见此情形,青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不成自己想多了?这隋堂真的只是来借酒消愁,顺便……看他们笑话? 等到油纸包里的驴肉还剩小半,酒坛子也见了底,隋堂起身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淡的道:“多谢二位陪饮。” 两个家丁脸上泛着红光,连忙起身相送:“隋大侠客气了,下次有空再来啊!” 隋堂没应声,转身往外走。只是在经过横梁下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青玉和青禾的心猛地一提。来了? 第396章 荡秋千 只见隋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左脚的绑带竟是松了,垂下来一小截。而他也没蹲下来去系,而是一抬腿,将脚搁在墙边的一处凹陷上,才伸出手去系绑带…… 就在他手指碰到绑带的瞬间,眼角似乎有意无意的轻轻扫了青玉青禾一眼,那一眼快得像流星划过,没带任何情绪,却让青玉的心脏猛地一跳! 紧接着,隋堂系好绑带,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地牢,铁门“吱呀”一声关上…… 待到地牢里又恢复了寂静,那位矮个家丁摸着肚子笑道:“这隋大侠,还挺讲究。就连系个鞋带都不肯弯下腰,莫非是怕弄脏了衣服不成?” 高个家丁打了个哈欠:“人家是大侠嘛,讲究多。不过他那酒是真不错,就是少了点,没喝够。” “我酒葫芦里好像还有点剩的!” 矮个家丁摸出葫芦晃了晃,轻咦一声道:“居然也空了!得,我再出去买两坛,今晚喝个痛快!” “去吧去吧,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盯着。”高个家丁往长凳上一坐,吩咐道…… 矮个家丁揣着碎银子出去了。高个家丁百无聊赖地哼着小曲,时不时瞥一眼吊在梁上的兄弟俩,见他们没动静,便也懒得理会…… 而青玉却还在回想刚才隋堂系鞋带的样子,尤其是回眸的那一眼,似乎绝非无意…… 等等! 青玉突然反应过来那一眼的含义,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鞋子是粗布的,鞋底磨得快平了,脚趾因为长时间吊着不曾落地,所以有些发麻,但是却还能动…… 他又回想起隋堂系鞋带的姿势,那姿势,像在……示范什么?! 此刻兄弟俩都被绑了双手吊挂着,绝无可能自己用手挣脱这条绳索,但如果是用脚呢?!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进青玉的脑海,瞬间驱散了所有迷雾!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了上来,手脚的酸痛好像都减轻了几分! 醍醐灌顶!他终于明白了!隋堂不是来喝酒的,他是来传递让他俩如何自救消息的! 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系鞋带姿势,是在告诉他们:用脚也能碰到手能碰到的地方!他是在暗示他们,用脚解绳! 青玉激动得差点喊出声,他想即刻将这个想法告知青禾,可当他看向青禾时,自己这位弟弟竟是不知什么时候竟耷拉着脑袋,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青玉顿时又气又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能睡着?心也太大了! 他想叫醒青禾,可地牢里静得很,稍微大点声就会被高个家丁听见! 随即他急中生智,攒了攒力气,将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裹到舌尖,瞄准青禾的脸,“噗”地一声吐了过去! 正中脸颊! “唔……”青禾被黏糊糊的东西糊了一脸,顿时被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眸,声音沙哑的呢喃道:“哎?这是啥情况?” 他声音有些发颤,地牢里光线暗,他还以为是额头的伤口裂开了流血呢…… 这会儿他又渴又饿,感受到“血”顺着脸颊往嘴角流,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至理,他竟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咂咂嘴道:“吁,怎么有点腥臭……” 青玉看得眼皮直跳,没好意思说那是自己的痰。随后他努努嘴给青禾使了个眼色,又努了努嘴,示意他看下面的家丁…… 青禾这才清醒过来,看到高个家丁正靠着柱子打盹,呼噜声已经开始响了。他又看向青玉,眼里满是疑惑…… 青玉没说话,只是抬起右脚,用脚趾勾了勾左脚的鞋跟,来回蹭了蹭。粗布鞋子本就松垮,几下就被蹭掉了,露出布满老茧的脚底板。他又用同样的方法蹭掉了右脚的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借着铁链的晃动,开始前后荡了起来…… “哥,你干啥?咋还有心思荡秋千?手腕不疼吗?”青禾压低声音问道…… 青玉气得没理他,只顾着荡秋千似的晃悠,幅度越来越大,绳索也随之发出吱呀的声响,好在高个家丁睡得沉,只是咂了咂嘴,没醒…… 总算荡到最前面时,青玉感觉脚尖快要碰到青禾的腿了。他瞅准时机,猛地收紧腿部肌肉,右脚精准地勾住了青禾的小腿! 青禾吓了一跳,被青禾这么一勾,又勾到了他的一处伤口,疼的差点叫出声! 青玉示意他别动,然后借着晃动的力道,左脚慢慢也跟着往上勾,两脚并用,一点点的往上挪…… 当快挪到手腕处时,他两脚配合着,像两只灵活的手,夹住了青禾被绑的手腕! 青禾这才明白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赶紧稳住身体,让哥哥更容易发力…… 青玉的脚趾确实灵活,常年干活练就的指节(包括脚趾)力气不小。他用脚趾摸索着绳结,那死结被家丁勒得很紧,他耐心地一点点挑、一点点松,脚趾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也顾不上…… 终于在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之后,青玉累的满头是汗,中间还数次将脚搁在青禾的肩膀歇息,好在绳结松了! 刹那间,青禾的手腕一轻,整个人猛地往下坠!他下意识想要稳住身形,只可惜事与愿违,还是屁股率先着的…… “噗通!” 青禾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一屁股坐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地牢的地面是坚硬的石板,这一下摔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谁?!”高个家丁猛地惊醒,含糊地喝问! 青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高个家丁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竟是忘了今晚又多了俩人,没发现异常之后,张嘴打了个哈欠,他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边又往草垛上一倒,没多久又打起了呼噜…… 青禾捂着屁股,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只是用眼神感激地看了青玉一眼…… 这时他才感觉到脸上还有点黏,又抬手抹了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成一团,这味儿,有点熟悉,反正不像是血的味道…… 第397章 明日再做计较 他刚要问青玉,就见哥哥给了他个“赶紧干活”的眼神。青禾麻溜的爬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轻步走到青玉正下方…… 有了刚才的经验,解青玉的绳结就快多了,青禾轻手轻脚的搬来一个破凳子,而后踮着脚,够到哥哥的手腕,手指灵活地挑开绳结…… 青玉也随之掉了下来,而这次他有了准备,屈膝缓冲,虽然还是踉跄了一下,却没发出太大的声响…… 兄弟俩都落地之后,没敢立刻行动,而是屏住呼吸听了听,两个家丁的鼾声此起彼伏,睡得正香……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青玉做了个“走”的手势,两人蹑手蹑脚地往地牢门口挪…… 只是刚走两步,青禾忽然脚下一软,长时间被吊,腿早就麻了。他踉跄着往前一扑,“哎哟”一声没忍住,一只脚不偏不倚地踩在了趴在地上的矮个家丁手指上! 只听得“嗷——”的一声惨叫,矮个家丁疼得他魂都飞了,猛地蹦起来,捂着爪子大叫! 高个家丁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眼,正好看到青玉青禾站在门口! 四人大眼瞪小眼,空气瞬间凝固! 家丁的酒意醒了大半,看清眼前的景象,也吓得魂飞魄散,这俩小子怎么下来了?! “快……快抓住他俩!”矮个家丁瞬间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就要喊! “闭嘴!”青玉眼疾手快,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加上他此刻求生欲爆棚,速度快得惊人! “砰!”“砰!” 两拳,精准地砸在两个家丁的眼睛上! “嗷!”“我的眼!” 两个家丁本就喝了酒,又是刚被惊醒,反应不免迟钝,眼睛冷不防的又突然挨了重击,顿时眼冒金星,疼得捂住脸在地上打滚,哪里还顾得上喊人! “走!”青玉拽起青禾,转身就往地牢门口冲。青禾反应过来,跟着哥哥一起用力撞向铁门! “哐当!” 也算是兄弟二人运气好,之前矮个家丁出去买酒时没锁死,被两人一撞,竟直接开了! 兄弟俩连滚带爬地冲出去,借着夜色往申府大门处跑去! 此时已是深夜,万籁俱寂。申府的护院大多偷懒睡了觉,只有几个打更的在远处晃悠,被两人猫着腰轻易躲开……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穿过回廊,越过假山,愣是凭着被抓来时记下的路线,一路狂奔到了府墙根下! “爬!”青玉指着一处低矮的墙角,那里有棵老槐树,枝丫伸到了墙头上…… 两人手脚并用地爬上槐树,翻过高墙,“噗通”两声摔在墙外的草丛里,顾不上疼,爬起来接着跑! 而在申府深处,一间偏僻的屋内,窗纸上映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此时隋堂正站在窗前,透过窗缝看着墙外两个狂奔的小小身影,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总算没白费功夫。”他低声自语,转身吹灭了桌上的烛火。屋内瞬间陷入黑暗,仿佛他从未醒过…… 青玉和青禾一路疯跑,像两只受惊的兔子,穿过寂静的街道。他们的动静惊动了巡夜的街道司差役,提着灯笼追了上来! “站住!什么人?!” 后面申府的家丁也追了出来,看到差役,却顿时犹豫了,这要是被官差缠上,事情就闹大了,员外肯定要怪罪。他们迟疑了一下,竟慢慢停住了脚步…… 追上来的两个差役举着灯笼照了照,当看清半夜奔跑之人竟是青禾时,顿时脸都黑了! “又是你这小兔崽子!”其中一个差役顿时气极反笑! 真是冤家路窄!只因傍晚时青禾为了引开他们,故意当街辱骂他们,将他们耍得团团转,最后还跑丢了! 青禾闻言回头看了一眼,也记起了这位差役,随后咧嘴冲他们做了个鬼脸,与青玉一道跑得更快了! 两个差役看着他们灵活的背影,又想起傍晚被戏耍的憋屈,顿时泄了气,这小子跟泥鳅似的,根本追不上! “算了算了,让他们跑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案。” 差役骂骂咧咧地继续巡街去了,青玉青禾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辨明方向,朝着祝府的方向跑去…… 而在祝府门口,祝无恙正提着灯笼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他一直都没等到兄弟俩回来,心里放心不下,正打算出门去找,就见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不是青玉青禾是谁? “你们俩这是……” 只是祝无恙看到他们此刻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样子,惊得话都没说完,赶紧上前扶住他们…… 他将两人架到他们住的偏房,点亮油灯,灯光下,兄弟俩的样子更显狼狈:青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腕被绳索磨出了血;而青禾的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血渍”,浑身是伤的模样,手腕处也是一片红肿…… “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你们俩被人圈踢了?”祝无恙赶紧从药箱里翻出金疮药和布条,一边给他们上药,一边急问…… 青玉疼得龇牙咧嘴,断断续续地把申府地牢的事说了出来,尤其是那些被关着的年轻女子…… 祝无恙听完,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道:“没想到啊……这朗朗晴空,天子脚下的临安城,竟也藏着这般龌龊勾当!唉…… 这样吧,你们两个先睡下,养足精神。这事……明日再做计较。” 见祝无恙打算起身要走,青玉还以为自家公子没将此事当回事,当即便急道: “可是公子,那些女子,还有小兰,她们……” 祝无恙听见青玉的话,眉头拧成个川字,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愠怒: “啧!你可以啊你!还有心情惦记人家姑娘?你们当这是过家家?”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兄弟俩身上的伤痕,声音沉了几分: “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打草惊蛇的道理都不懂?! 以申员外那种老谋深算的人精,见你们两个兔崽子逃脱了,还会傻乎乎等着你们报官围剿?此刻怕是早就卷着人溜得没影了!” 第398章 人去楼空 一旁的青禾不服气地抿嘴道:“可我们若是不跑,难道等着被他们打死不成?” 祝无恙没好气的回道:“你这傻孩子,连我说的重点都听不出来!你们自然是该跑,但是也该想到逃跑之后会引发的一连串后果! 幸亏你们没有选择立即前去报官,否则不等你们摸到县衙的门口,申府的家丁就能把你们堵在半道上大卸八块! 这种涉及到人口贩卖的大案,就凭你们两个小鬼也敢去硬碰?不要命了?” 祝无恙此时越说越气,指着青玉青禾两兄弟斥责道:“以后万不可行事如此莽撞!” 青玉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可是……小兰被绑走已经三个时辰了。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祝无恙的怒气消了些,摆了摆手叹气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若非你们如此莽撞,也不会把事情逼到这份上!现在想再找到她们,怕是难了…… 算了,好在你们捡回一条小命,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而这时,青玉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诉说道:“哦对了公子!我们能跑回来,不是全靠我们自己,而是多亏了那位隋大侠帮忙!” 祝无恙正打算迈步的身影彻底顿住,转过身,眼里带着几分诧异:“嗯?什么隋大侠?怎么又冒出个大侠?” “就是在定县时,打上县衙非要跟您单挑的那个!他也在申府……” 随后,青玉便把隋堂系鞋带的古怪姿势、那一眼的暗示,还有自己如何想到用脚解绳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青禾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 “我哥说得对!那位隋大侠其实还是蛮不错的,要不是他,我们俩今晚定然回不来了!” 祝无恙听完,沉默了半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隋堂……哦,想起来了,原来是他。” 当年在定县之时,那剑客是当真愣的一批,只凭一人一剑便敢冲进县衙,还非要跟他比个高低! 只不过,当时的祝无恙与隋堂的武艺在伯仲之间,因此他担心万一在众人面前与其比斗的话,很可能会丢份儿,所以就没真的动手,而后故意使诈才将之擒下…… 自那之后,又机缘巧合的还与隋堂一道在乐县鬼市大战过田重,也算是半个生死之交,他当时还有心将其收入麾下,可惜人家没鸟他…… 祝无恙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脖子,若有所思的说道: “看来,他还不至于误入歧途。若是此案能从他那里着手,或许真有破解之法。 行了行了,再说下去天就快亮了,洗洗睡吧,明日再做计较。” 这一夜,青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地牢里那些女子空洞的眼神,还有小兰惊恐的脸。直到天蒙蒙亮,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可惜没一会儿又被青禾推醒了…… “哥,咱家公子说是让咱俩去找隋大侠!” 青玉闻言,赶忙穿衣洗漱,而祝无恙此刻已经打算要出门。见他们过来,便吩咐道: “我最近几日都要到霓裳园的雅集露面,你们俩去申府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申府众人的踪迹。 切记,若是眼见事不可为,千万莫要逞强,对方人多势众,你二人若胆敢再次贸然动手,不仅是被绑的女子解救不了,你们的小命也会搭进去! 能做出这等勾当的都是一些亡命之徒,绝不会再给你们第二次逃脱的机会! 我已经安排张五条陪着你们一起,路上多听听张五条的意见!” 兄弟俩满口答应,纷纷点头如捣蒜,不多时,兄弟俩领着张五条出现在了申府的门口,只是眼前的景象,让青玉和青禾都愣住了…… 只见申府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石狮子孤零零地立着,却不见一个家丁看守! 三人往里望去,庭院里亦是空荡荡的,连平日里洒扫的仆役都没了踪影,只有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 青禾嘀咕道:“还真是人去楼空了?” 张五条抬头看了看牌匾,又往门里探了探头,皱眉道:“看样子,是连夜走的。” 三人进了府,一路往里走,穿过回廊,绕过花园,果然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桌椅翻倒,书卷散落,显然走得很匆忙…… 来到地牢入口,那扇厚重的铁门大敞着,里面黑漆漆的。青玉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进去…… 地牢里空无一人,铁栏后的小间都开着,地上散落着几根稻草,空气中还残留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却再无半分人声。那些女子,那些家丁,全都不见了…… “果然跑了……”青禾的声音有些低落…… 青玉却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地牢门口的石墙上。那里,有一道新刻的剑痕,约摸半寸深,呈斜向上的角度,边缘还很锋利,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青玉指着剑痕,眼睛亮了:“你们快看!这是剑劈出来的!隋大侠是剑客,想来一定是他留的!” 他猜测,隋堂跟着申员外离开时,故意在这里留下痕迹,就是为了给他们指引方向! 张五条凑过去看了看,眉头却皱得更紧:“青玉,这事怕是不妥。” “什么不妥?”青禾纳闷的问道…… 张五条扳着手指解释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印记是隋堂故意给咱们留下的记号,可我想说的是,你想多了! 你再好好想想,你们能逃出来,终究是靠自己解绳、动手打懵了家丁,而那隋堂自始至终,没做过一件能直接帮你们逃脱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说了,你之前描述隋堂是有意当着你俩的面系鞋带,或许只是人家刚好鞋带确实松了呢?这事总归没法百分百肯定是刻意提醒!” 张五条的目光扫过剑痕,慢条斯理的接着分析:“还有,他如今明摆着是跟申员外一伙的,申府的人都跑了,他十有八九也跟着走了。而你又凭什么觉得这剑痕是他留的?万一是其他护院家丁啥的不小心划的呢? 连是谁留的印记都不能确切的肯定,又怎么能断定是人家专门给你们追踪用的呢?” 第399章 大木箱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青玉顿时哑然。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张五条说得句句在理。可他心里那股直觉却异常强烈,这剑痕,一定和隋堂有关! 青玉咬了咬牙,辩解道:“张五哥,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可……我总觉得这就是他留的。要不……咱们就死马当成活马医,姑且试试,行不行?” 青禾也帮腔:“是啊张大哥,就试一下嘛!找不到再说!” 张五条看着兄弟俩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那道剑痕,沉默了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就依你们。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遇到半点危险的苗头,绝不能再莽撞,必须回去禀报祝老爷之后再行定夺,听见没?” “好嘞!”兄弟俩异口同声…… 青玉仔细观察那道剑痕,方向是斜向右上方,指向地牢外的东侧。三人出了申府,顺着那个方向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里地,来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口。青玉眼尖,指着巷子墙壁上一块松动的砖石:“看那里!” 砖石旁,赫然也有一道斜向上的剑痕,竟是和地牢门口的一模一样! “还真有!”青禾兴奋地低呼…… 张五条也有些惊讶,却没说话,只是示意青玉继续…… 就这样,三人跟着剑痕一路追踪。穿过两条街,绕过一个市集,每走一段路,总能在不起眼的墙角、树干上找到新的剑痕。剑痕都很短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显然是匆忙之下刻意为之…… 青玉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猜测,脚步也轻快了许多。青禾则像只快活的小猎犬,跑前跑后地寻找下一个标记…… 直到走到一处岔路口,最后一道剑痕刻在一棵老榆树上,指向左边的街道。三人顺着方向找了半天,把附近的墙角、树干都翻遍了,却再也找不到新的剑痕…… “没了?”青禾有些泄气…… 张五条摸了摸下巴:“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隋堂遇到了意外,没法再留痕迹;要么……” 他看向左边的街道,沉吟到:“要么最后这道痕指的地方,就是他们的藏身之处!” 青玉顺着街道望去,眼睛微微睁大,这条路的尽头,正是昨日去过一次的胭脂铺! 而小兰被绑走之前,就是来这里买胭脂的! “怎么会是这里?”青禾也愣住了…… 胭脂铺是女子常去的地方,平日里人来人往,最是显眼。申员外带着那么多人,还有被绑的女子,怎么可能藏在这种地方?难道不怕被人发现吗? 张五条也觉得蹊跷,疑惑道:“会不会是搞错了?这种地方人多眼杂,应该藏不住那么多人!” 青玉却没说话,他盯着胭脂铺的门脸,心里隐隐觉得,越是显眼的地方,反而越容易被忽略! “这样吧,咱们就在这附近等等看,若是申府的那些人真的藏在胭脂铺里,那么多人总要吃喝拉撒的吧?届时总会露出蛛丝马迹!”青玉沉声道…… 张五条闻言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嗯,也对。我在对面茶馆盯着,你们俩去巷子里躲着,有动静就给我打暗号。” 三人分开行动。青玉和青禾因为之前与申府的人照过面,担心被认出,因此就躲在巷口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胭脂铺…… 时间一点点过去,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胭脂铺里也进进出出了几个买胭脂的女子,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又渐渐往西斜。饭点都过了三次,青禾年纪小,肚子饿得咕咕叫,忍不住的抱怨道: “哥,会不会真的搞错了?哪有人藏在这闹市的?” 青玉也有些动摇,正想说话,眼角忽然瞥见两个小厮打扮的人推着一辆独轮车,停在了胭脂铺门口…… 那两人穿着粗布短褂,推着的独轮车上放着一口半人高的大木箱,用黑布盖着,看着沉甸甸的…… 一个小厮伸手想要去抱箱子,没想到刚一使劲,箱子却纹丝不动,他“哎哟”一声,抱怨道:“好嘛!这玩意儿怎么这么沉?” 另一个小厮啐了口,揶揄道:“你个呆瓜!光是这口箱子就有三十多斤重,再加上里面都被装满了货,岂能轻了?来,一起搭把手!” 两人合力将箱子抬起来,嘴里嬉笑着,不知说了句什么,闹哄哄地进了胭脂铺…… 青玉和青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没过多久,那两个小厮又出来了,手里的箱子却似乎空了,因为此刻那箱子被其中一个小厮轻松的抱了出来,而另外一个小厮则是手里捏着几枚银角子,对站在门口送他们的老板娘躬身哈腰:“多谢老板娘照顾生意,多谢多谢!” 老板娘是个丰腴的妇人,脸上擦着浓粉,笑着挥挥手:“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巷口的青玉瞳孔微微一缩,立刻对青禾使了个眼色,又朝对面的茶馆比了个手势…… 张五条看到了,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等那两个小厮推着空车离开,张五条快步走到巷口:“怎么样?” 青玉压低声音回道:“刚才那口箱子不对劲!看着挺沉,却不像是装胭脂水粉的。若真是进货的话,那么多的胭脂水粉定然不止卖了那几角银子! 这样吧,我和青禾去跟着那两个小厮,看看他们去往何处,张五哥你继续盯着这里。” 张五条点头:“小心点,千万别暴露。” 青玉和青禾随即悄悄跟了上去,那两个小厮推着空车,一路说说笑笑,竟朝着苏泉老字号的方向走去,正是隋堂昨天买酱驴肉的那家铺子! 到了铺子门口,两人停了车,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青玉和青禾对视一眼,稍过了片刻,等到有顾客前脚进去之后,二人这才后脚跟了进去…… 铺子里弥漫着浓郁的驴肉香,老板正忙着给客人装火烧。而那两个小厮则站在柜台前,其中一个正指挥着伙计清理那口空木箱…… 青玉拉着青禾,装作来买东西的样子,凑了过去,故意大声道:“老板,来两个驴肉火烧!” 第400章 退让? 而他的眼睛却瞟着那口木箱,故作惊讶地问其中一个小厮道: “这位小哥,刚才我路过巷口时就见你推着这箱子,看着挺沉的,不知是装什么的?莫非是用来送驴肉火烧的?” 那小厮愣了一下,还没说话,柜台后面乐呵呵扒拉算盘的老板就主动接了话茬: “这位小哥好眼力!咱家这火烧是圆形的,客户若是要得多了,堆叠在一起容易压坏,还洒得满地都是。所以我就琢磨着,做了这么个带夹层、有分格的箱子,专门用来装火烧。” 青玉露出佩服的神色,竖起大拇指道:“老板可真有生意头脑!那这箱子一次能装多少个?” 老板得意地拍了拍箱子,有些自豪的回道:“最多八十个!这不,刚才他们出去送的那趟就卖了一整箱!小哥你确定只要两个?够吃吗?” “嗯,我跟我弟弟食肠小,来两个就行!” 伙计很快把热乎乎的火烧递了过来,油光锃亮,青禾咬下一口,顿时满嘴流油。青玉拿着火烧,掂量了一下,笑着说: “老板可真实在,这么大个!这夹了肉的火烧,怕是一个就得七八两吧?” 老板闻听此言,立马拍着胸脯保证道:“那是自然!本店可是百年老字号,童叟无欺!火烧三两一个,里面再夹半斤肉,总共八两,只多不少!” 青玉付了钱,和青禾拿着火烧走出铺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哥,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青禾咬着火烧,含糊地问。 青玉沉吟道:“八十个火烧……这意味着,藏在胭脂铺里的,估计至少会有二十个以上的成年男子吧……” 青禾眼睛一亮:“你是说申府的人真的在胭脂铺里?那要这么说的话,小兰她们也在胭脂铺里喽?” “嗯,十有八九!申员外肯定是把人藏在胭脂铺的后院或者地窖里,用买火烧做掩护,送食物进去。” 他心里一阵激动,终于找到了线索! 可他随即又冷静下来,昨夜被圈踢的一幕依旧历历在目,对方有二十多个打手,加上一个狡猾的申员外,还有个暂时看不出立场的隋堂,硬闯简直是找死,而且还不能报官! 万一胭脂铺有后门或者地道,官府大张旗鼓地进去搜,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跑了! 更何况,对方能在天子脚下的临安城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很难让人不怀疑申府的背后是否与官府中的某些人物有所勾结…… 最后三人碰头一合计,决定还是将此事交给祝无恙定夺为妙…… 当三人回到祝府之后,又等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看见祝无恙一袭紫衣出现在巷口,兄弟俩如同归巢的鸟雀般迎了上去…… “公子!幸不辱命!我们找到申员外他们的藏身处了!” 一路上,青玉声音里难掩激动,将胭脂铺、神秘木箱、八十个驴肉火烧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连自己推算的人数都细细讲了一遍…… “肯定是那儿没错!小兰姑娘和其他女子,多半都被关在胭脂铺的后院或者地窖里!” 青禾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附和道:“我哥说的对啊!” 而张五条也补充道:“老爷,那胭脂铺确实可疑!” 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祝无恙,等着他拿主意。依着祝无恙往日的性子,遇到这种事定然会立刻设法周旋,哪怕动用些人脉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可是他们忘了,祝无恙在临安城哪来的人脉…… 因此,在祝无恙听完之后,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眉头微蹙,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落日,竟是半晌没有说话…… 空气渐渐变得凝重,青玉心里的兴奋一点点冷却,生出几分不安:“公子?” 祝无恙这才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这里毕竟是临安城,天子脚下,规矩繁多。我如今虽已是个提刑,却并非在京官员,手里更是调动不了那么多能围剿申府家丁的人手。”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做出了妥协:“实在不行……还是报官吧。” “什么?!” 青玉和青禾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张五条也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一向年轻气盛的祝无恙何时变得如此……退让了?! 在他看来,祝无恙向来嫉恶如仇,当年在定县任职之时,得罪的人比认识的朋友还多,哪怕得罪了当地乡绅也在所不惜,怎么这回到了临安城,反而选择报官这种看似最稳妥、实则可能最没用的办法? 青玉急得脸都红了,争辩道:“公子,这……这怎么能报官呢?申员外在临安城盘踞这么多年,做这种勾当,背后肯定有关系网!官府里指不定就有他的人,报官岂不是打草惊蛇,让他跑了?” 他想起地牢里那些女子绝望的眼神,想起小兰可能遭受的苦难,心像被火烧一样: “那可是二十多条鲜活的人命啊!我们怎么能把她们全指望给官府?”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冲,可看着祝无恙平静的脸,又想起老家村里老人说过的某些官场腌臜事,忍不住脱口而出: “还是说……公子您就像当年的老爷一样,一旦碰到这种拐卖妇女的案子,就将其束之高阁、置之不理?公子,您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哥!”青禾拉了拉青玉的袖子,觉得他话说重了,可心里也满是不解和失望…… 张五条见状,赶紧帮祝无恙打圆场道:“青玉小哥,别这么说老爷!老爷或许是有难言之隐! 而且老爷刚才说得也对,毕竟老爷不是在京官员,手里没人没权,此案抓捕难度又大,呈报给大理寺什么的,确实是上策,让京官来处理,名正言顺嘛!” 其实张五条还以为祝无恙是升任五品提刑后,变得爱惜羽毛,不愿在临安城这是非之地蹚浑水,怕得罪了某些权贵,影响了前程…… 第401章 两难 祝无恙听着青玉带着怨气的话,又看了看张五条欲言又止的神色,脸上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摇了摇头解释道: “别把你家公子想得那么龌龊,怎么连爱惜羽毛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他走到廊下的石凳上坐下,示意三人也坐,语气沉了下来: “你们有所不知,我老爹当年为何对这类案子格外谨慎?不是他不想管,是这其中的关键,远比你们想的复杂!” 他看向青玉和青禾问道:“关于大宋律法,你们知道多少?尤其是拐卖妇女,应该定什么罪?” 青玉和青禾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他们只知道杀人偿命、偷盗坐牢,具体的律法条文,从未留意过…… 祝无恙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我告诉你们,按照大宋律例,拐卖良家妇女者,量刑是——徒三年。” “什么?!才三年?!”青玉猛地站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见祝无恙继续说道:“嗯,毕竟不是命案嘛!其实说出来也是可笑,与之定罪类似的,有个偷盗、杀害牲畜者,同样也是徒三年,而且除此之外还要刺配千里,遇赦不原!” 话音至此,空气瞬间凝固了…… 青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拐卖一个活生生的人,只需要坐三年牢;而偷一头牛,一匹骡子,却要受更重的惩罚,甚至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青禾不由得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难道人命还不如牛马?” 祝无恙苦笑一声回道:“很讽刺,对吗?可这就是律法! 侦破拐卖妇女的案子,其实并不复杂,只要肯用心追查,总能找到线索! 可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几乎所有的官府衙门,都对这类案件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他看着三人茫然的脸,缓缓说出答案:“因为捉拿成本太高,而犯罪成本又极低! 当你动用数十衙役,耗费数月功夫,好不容易将一伙拐子绳之以法,解救出几个妇女,可结果呢? 拐子们进去三年,出来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甚至因为有了案底,更无所顾忌! 可那些被解救的妇女呢?她们大多名声尽毁,回到家乡也会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 有些甚至会被家人嫌弃,最终流落街头,比没被解救时更惨!” 青禾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那……那律法为什么要把拐卖妇女的罪定得这么低?这不是在纵容那些恶人吗?” “慎言!” 祝无恙眉头一皱,沉声斥责道:“大宋律法岂是尔等平头老百姓所能随意诋毁的!” 听到这里,张五条不禁抿了抿嘴,差点乐出声响,他心里有个不成熟的问题:既然平头老百姓不能随意诋毁大宋律法,那我这卷头老百姓呢?俺老张可是天生一头卷毛,腿毛也是打卷的,跟佛祖的发型似的! 而祝无恙此时的关注点并未在张五条那里,也就没注意到张五条的异样,他见青禾吓得缩了缩脖子,这才放缓了语气耐心解释道: “律法如此制定,并非没有道理。若是量刑过重,比如定个死罪,你想想,那些拐子被官府追捕时,会怎么做? 他们会觉得反正都是一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到时候,被逼到绝境的他们,手里的妇女就会变成人质,甚至可能被灭口,以绝后患。那样一来,死伤只会更多!” 青玉沉默了。他从未想过这一层。是啊,若是把人逼急了,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可…… “可是……就算是这样,三年的刑罚也太低了,根本震慑不了那些以此为营生的恶徒! 他们进去三年,出来后十有八九还是会干老本行,那解救出来的妇女,不就白受了罪吗?”青玉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祝无恙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所以,这就是律法之中的两难境地!正所谓两相危害取其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而正因为如此,这类案件才会层出不穷,屡禁不止。 只是我也没想到,在这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的临安城,竟然也有如此龌龊之事,而且规模还这么大!” 他看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夜色渐渐笼罩下来,沉默了许久…… 青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看着祝无恙疲惫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的自家公子,似乎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无所不能。他也有他的无奈,有他的顾忌…… “那……这事,公子您就真打算不管了吗?”青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祝无恙抬起头,看向青玉和青禾。昏黄的日头下,兄弟俩的脸上满是焦急和不甘,眼里闪烁着未被世俗磨平的棱角和善意。那眼神,像极了以前的自己,热血、冲动,却也纯粹…… 他心里那点因为三年赋闲在家而滋生的颓然,忽然被这眼神烫了一下…… 是啊,他是顾忌良多,是知道其中的艰难,可难道就能因此袖手旁观吗? 那些被关在胭脂铺里的女子,她们此刻正盼着有人能伸出援手啊! 她们定然不想再被当做货物一般随意买卖,更不想沦为任人摆布的娼妓…… 祝无恙沉默片刻,终于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行了,看在你们兄弟俩如此热心肠的份上,我又怎能真的坐视不理。” 他站起身,拍了拍青玉的肩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且容我今夜想想办法!总之,如今你们已经查出了申府众人的落脚之地,总不能让你们的一番心血白费!” 一夜无话,月落星沉…… 翌日,天刚蒙蒙亮,祝无恙的卧房外就传来轻微的动静。青玉和青禾一大早就揣着满心的期盼,在廊下不住的徘徊,时不时还探头往屋里望一眼,活像两只等着喂食的小狗子…… 不多时,卧房的房门终于开了…… 第402章 可塑之才 祝无恙今日换了一身新做的墨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从容笑意,仿佛昨晚的凝重从未出现过…… 一旁的洪巧燕乖巧的伺候他穿上靴子,目光扫过廊下的小兄弟俩,见他们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由得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俩可真是……至于嘛?放心吧,申府的事,我已然有了计较。” 青玉和青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快。虽然不知道祝无恙具体有什么打算,但只要他说了“有计较”,就定然不会食言…… “公子万事小心!”青玉躬身道。 “公子早点回来!”青禾也跟着喊道。 祝无恙笑着挥了挥手,一个纵跃便翻身上马,潇洒至极,马蹄声哒哒,很快消失在巷口…… 而霓裳园内也早已热闹起来。今日是比武考较,园子里特意开辟出一块空地,四周搭起了看台,各镇南王府邀来的宾客都已落座…… 祝无恙熟门熟路地走到薛家长辈那桌,薛夫人祝氏见了他,笑着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表弟来了,快坐。” “表姐早!”祝无恙拱手行礼,在她身边坐下,目光随意地扫过场中…… 今日的比武说是考较,其实更像是一场助兴的游戏…… 因为来参加的大多是些达官贵人子弟,平日里娇生惯养、养尊处优,别说杀人了,怕是连只鸡都未必亲自动手杀过,平生所学的剑术、拳脚,也以花架子居多,除了还有点观赏性以外,可以说毫无实际用处!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们,大宋向来重文抑武,这些人愿意练个一招半式已是难得…… 祝无恙看着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劲装,甚至有的连几斤重的长剑都握不稳,忍不住暗自摇头…… 他想起昨日的狩猎考较,更是觉得好笑…… 那两个出身贫寒的国子监生陈子安和周北荣,别说是引弓射箭了,就连上马都显得格外笨拙! 尤其是陈子安,不知是太紧张还是根本没学过骑术,一边死死勒着马缰绳,嘴里却还一个劲地催促“驾!快跑!” 别说是一众围观者了,连他胯下的马儿当时都懵了! 可怜的骏马被他勒得直打响鼻,急的原地打转,眼神里满是“你到底想干啥”的迷茫! 祝无恙那时也都忍不住扶额,场面不忍直视…… 而今日,陈子安和周北荣又来了…… 两人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手里握着木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脸上满是局促…… “看他们这样子,今日怕是又要闹笑话了。”薛夫人掩嘴轻笑…… 祝无恙也笑了:“是啊,不过二人能有勇气站上去,就不容易了。” 比武开始了。说是比武,其实就是两两配对,拿着兵器比划几下,点到即止。可即便是这样,也状况百出…… 好些个花架子选手竟是对着空气挥舞半天,连对手的衣角都没碰到,剑花倒是学的有模有样,可就是半点没有杀伤力…… 轮到陈子安上场时,他的对手是个膀大腰圆的勋贵子弟。 那子弟看起来也算是学过几天拳脚功夫,拿着木剑耍了个花哨的剑花,引得看台上一阵喝彩。 陈子安脸涨得通红,握着木剑的手都在抖,摆出个不伦不类的姿势,看得祝无恙都替他捏把汗…… 果然,没几个回合,陈子安就被对方的木剑点中了肩膀,按照规则输了。他红着脸退下场,头埋得低低的…… 周北荣也好不到哪去,对手轻轻一推,他就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直接认输了! 场边的哄笑声此起彼伏,连薛夫人都看得直摇头:“这俩孩子,文才还是有的,就是这武艺……可真是拿不出手。” 祝无恙却没取笑二人,他看着陈子安和周北荣虽然窘迫,却没有丝毫怨怼的神色,反而认真地看着别人比试,时不时还互相低声讨论几句,眼里透着一股韧劲…… 考较结束,开始评定名次。不出所料,陈子安和周北荣排在最末。可轮到祝无恙点评时,他却依旧给了两人相对较好的评价…… “陈子安虽技艺不精,但出剑时有股锐气,敢于争先;周北荣虽力道不足,但步法稳妥,懂得避实就虚,皆是可塑之才。” 坐在旁边桌子的薛昭璋听得有些发懵,等祝无恙说完,他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小舅舅,您是不是在有意偏颇这两人?实话实说,就他们刚才瞎比划的那几下,别说什么锐气和稳妥了,怕是连街头小混混的庄稼把式都不如啊。” 祝无恙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笑道:“昨日他们第一次骑马狩猎,虽没猎到猎物,却能坚持到最后,最起码其态度端正,精神可嘉,不是吗?” 他看向场边正在收拾木剑的两人:“骑马、比武这些事,说白了就是‘唯手熟尔’,日后多练练,总能长进。 倒是这份不怕输、肯学习的劲头,比一时的技艺更难得。在我看来,他二人内在的品质,比外在的表现更重要!” 薛昭璋愣了愣,随即也哑然失笑道:“小舅舅还说自己不是有意偏颇?都这样了还能找出优点!不过说真的,您也不必这么费心帮他们找理由。”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这五场考较,又不是在考武举,不用那么较真!说白了,考较到最后一天剩下的几个优胜者,就是给我姐(薛昭凰)择婿的由头。 我姐好武,因此考较的内容便不免多了一些与之相关的内容。 其实就算陈子安和周北荣每次都排最末,以他们本身的才学,镇南王府也未必容不下,无非就是对他俩来说参与的只是择才宴罢了! 咱家府里又不是只有武官,文官的职位也不少,只要此二人踏实肯干,总能给他们安排个合适的归宿。” 祝无恙闻言,放下茶杯,看着薛昭璋,眼里带着几分笑意:“世子殿下这话说的,倒像是个掌家理事的样子了。” 薛昭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罢了。” 祝无恙笑了笑,没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第403章 就地正法? 霓裳园的喧嚣渐渐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去,只剩下几个仆役在收拾场地…… 祝无恙有意留下,见薛昭璋正给下人交代明日考较的相关事宜,便扬声喊住了他:“世子殿下,请稍等。” 薛昭璋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几分考较结束后的轻松:“嗯?小舅舅还有事?” “是的,确实有些话想跟你说!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去那边聊聊吧!” 随后,祝无恙示意他到旁边的亭子里相对而坐…… 两人走到湖边的凉亭坐下,湖面波光粼粼,映着远处的假山楼阁,倒有几分清静…… 薛昭璋不明所以,只当是祝无恙要跟他说薛昭凰择婿的事,笑着打趣道: “小舅舅是觉得今日哪位公子入得了眼?我看那陈子安虽说文采倒是不错,只是想要配我姐的话,可就有点……” “嗨!不是说这个。” 祝无恙打断他,神色也随之郑重了起来,压低声音将申员外拐卖妇女、藏匿于胭脂铺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情况大致就是这样。那胭脂铺里藏匿着至少二十多个打手,还有疑似为十几个被绑的女子,我手里没人,想请你帮个忙,多调些好手过去布控抓捕,务必保证人质安全。” 闻听此言,薛昭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拧成了疙瘩,一拳砸在石桌上,他怒目圆睁,显然是动了真火: “真是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做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这种人渣,就该千刀万剐!” 祝无恙见他义愤填膺,心里稍定,看来这事有戏! 只可惜过了片刻之后,薛昭璋的怒气却渐渐退了下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搓了搓手,纠结的半天没说话…… 祝无恙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希望又沉了下去,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拱手道: “看来世子殿下这是有为难之处啊!行吧,那就算了,我还是抓紧时间,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哎,小舅舅你别走啊!” 薛昭璋赶紧一把拉住他,脸上满是急色,哭丧着脸解释道: “不是我不愿帮你!抓捕这种败类,我一百个、一千个愿意! 可你也知道,我带的那些手下,都是在大理寺署名记录过的,一共来了多少人,都有多大的本事,连官家那里都有备案! 他们这些人一旦被大规模调动,动静太大,很容易引起误会! 何况这里毕竟不是南疆,临安城里耳目众多,要是被有心之人捕风捉影,说我镇南王府私调人手,意图不轨,那可就麻烦了!” 接着,薛昭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叹气道: “还有御史台的那些言官们,丫的一个个鼻子比狗还灵,到时候参我们一本,家父在南疆都坐不住! 临行前老爷子还特意叮嘱过我,万不可在京城出岔子,怕给在这里当质子的伯父和表哥添乱。” 祝无恙闻言沉默了,他亦是第一次接触到这帮处在云端的大人物,因此确实没考虑到这一层…… 镇南王府手握兵权,本就容易遭人忌惮,在京城行事,确实得步步为营…… 一念至此,祝无恙郑重拱了拱手,一脸歉意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了,就此告辞,我得赶紧去想别的办法。” “你看你,又急着走!”薛昭璋哭笑不得,再次把他强行摁回到座位上…… “我也没说不帮啊!你先坐下来,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祝无恙被他这比自己还急的样子逗得哑然失笑:“那你倒是说说,打算怎么帮?总不能是让你的侍卫易容混进去吧?” 薛昭璋对此还真就认真琢磨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否定道: “不行不行不行,开玩乐!他们身份太敏感,就算易容了,也会被认出来的,到时候麻烦更大!这事……还得靠我姐!” “你姐?薛昭凰?”祝无恙愣住了…… 他又不是没见过薛昭凰,这几天天天见!虽说那位郡主容貌倾城,武功更是深不可测的样子,可是…… 祝无恙心里直犯嘀咕:连我都没把握能在不伤及女子的情况下,将二十多个有功夫底子的家丁护院一网打尽,咱又不会七十二变,难免会有漏网之鱼! 而她一个女子,就算武功比咱高一丢丢又怎样?面对这种局面,恐怕也是分身乏术,能有什么卵用…… 只是薛昭璋却对自己姐姐充满信心,拍着胸脯道:“小舅舅放心,我姐出马,保管没问题!跟我来就是了。” 他不由分说,拉起祝无恙就往霓裳园深处走去。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宅院,院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女,见是薛昭璋,才躬身行礼…… “姐,你在吗?”薛昭璋推开院门喊道。 院内种着几株玉兰,花开得正盛,香气袭人。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女子正坐在石桌旁看书,闻言抬起头,正是薛昭凰…… 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只是眼神太过清冷,像极了冬日的寒潭,让人不敢直视。看到祝无恙这个长辈,她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姐,出大事了!”薛昭璋几步走到她面前,将申员外拐卖妇女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小舅舅想找人去胭脂铺抓人,我这儿不方便调动人手,你看……” 薛昭凰听完,绝美的面容上眉头紧蹙,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空气仿佛都降了几分温度…… 她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枚刻着凤凰图案的令牌,抛给旁边的侍女:“去,按规矩办。” 那侍女接过令牌,神色肃穆,对着薛昭凰躬身行礼,然后看向她,伸出手做了一个利落的“抹脖子”动作,眼神里带着询问…… 薛昭璋想也没想就点头:“对,都处理干净!” 侍女领命,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祝无恙见状,吓了一跳,赶紧出声阻止! 他刚才看到那侍女的手势就觉得不对劲,此刻听薛昭凰姐弟的意思,竟然是要……就地正法?! 第404章 辛苦钱 祝无恙看向薛昭凰,语气急切的问道:“郡主殿下!申府众人虽说作恶多端,但绑架拐卖妇女,按大宋律法,罪不至死,最多不过徒三年。何以非要取他们性命?” 薛昭凰闻言一愣,随即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嗤笑调侃道: “之前我还听闻祝提刑办案不近人情,心狠手辣,没想到竟是这般婆婆妈妈,妇人之仁。看来,传言果然有误。” 她对那侍女扬了扬下巴:“小羽,还不去办你的事?” 被称作小羽的侍女再不迟疑,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院门外…… “等下!里面有个叫隋堂的剑客,那个是自己人,务必留他一命,别杀错了!” 祝无恙猛然想起隋堂,于是朝着侍女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也不知对方是否听到,随后只剩下无奈地苦笑…… 他心里暗自咋舌:这位薛大小姐,怕是在暗处培养了不少听话的死士,手段够狠,也够隐秘,真是不简单! 只是……这也太不把人命当回事了! 这里可是京都临安城,天子脚下,二十多条人命,竟然说杀就杀?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等到了南疆,回到镇南王的地盘,她还不得更加无法无天?! 祝无恙忍不住瞥了薛昭凰一眼,心里接着腹诽嘀咕:怪不得长得这么好看,年龄比自己还大几岁,却还需要择婿,一般人谁敢要啊?这脾气,这手段,怕是能把夫家搅得天翻地覆! 然而最让他无语的是,她居然还笑话自己是妇人之仁,婆婆妈妈?! 这俩怪刺眼的生僻词,也是能用来形容他的?!!! 祝无恙再一次心里不住的嘀咕道:我祝无恙娘吗?娘吗?!要不要带你去当面问问王夫京,问问洪巧燕?本提刑官晚上可威风了! 再说了,明明是大宋律法本就对此类案件量刑过轻,自己不过是想依法处置,怎么就成妇人之仁了?! 真的好无语,真的无语死了…… “郡主,此事若是闹大,对镇南王府怕是……”祝无恙还想最后再努力一下…… “小舅舅不必多言!” 薛昭凰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我看来,这种人渣,留着也是祸害,不如一次性解决干净,省得日后再去祸害别人。 至于后果,那就更不用担心了,我的人出手干净,绝不会留下什么把柄,只会做成是江湖仇杀,所以也就更不会连累到你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刚才决定的不是二十多条人命,只是碾死了几只蚂蚁…… 薛昭璋也在一旁帮腔道:“小舅舅,我姐做事有分寸的。那些被绑的女子,她也会妥善安置,绝不会出问题。最多半个时辰,保证给你一个干净利落的结果。” 祝无恙看着姐弟俩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没用了。他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确实希望申员外那伙人得到严惩,以儆效尤;可另一方面,这种无视律法、私自动刑的做法,而且还是当着他的面,又让他这个执掌刑狱的人感到不安…… 等以后到了南疆,到了蓉城府,怕是一不小心就要被这胆大包天、不守法纪的姐弟俩给带到沟里去…… 待到祝无恙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薛昭璋却依旧还站在原地,看着院门方向,眉头皱了又松,一副有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薛昭凰将他这副样子看在眼里,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我生平最讨厌婆婆妈妈的男子。” 薛昭璋挠了挠头,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姐,你说……祝无恙他,会不会是官家的人?”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看啊,他这几年在地方上任职,看似平平无奇,却突然连升四品,官至提刑,偏偏又被派到咱们镇南王府的地界赴任! 咱们南疆那地方,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官家突然放这么个人过来,你就不怀疑……他是有意留在南疆的钉子?” 他看着薛昭凰,眼里满是探究:“所以我就是好奇,像刚才那种事,您动用死士去处理申府的人,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万一他转头就把这事捅到官家那里,咱们岂不是……”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薛昭凰听完,非但没有露出担忧的神色,反而认真地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 “你能想到这一层,看来我们家璋儿是真的长大了。” 薛昭璋平日里很少被这位长姐夸奖,此刻听了这话,脸颊竟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可这份窃喜还没持续片刻,就被薛昭凰接下来的话泼了一盆冷水……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道:“可惜啊,也没长大多少!” 薛昭璋顿时垮下脸,嘟囔道:“姐,你这是故意逗我玩呢?” 薛昭凰笑了笑,没接他的话,反而话锋一转,问道:“你平日里收那些狐朋狗友的银票或是礼物时,是否真的替人办事?” “嗯……嗯?那啥……我?!” 薛昭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急忙辩解道: “我……我没收礼!我可是堂堂镇南王世子,我怎么可能收礼?!”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躲,底气明显不足…… 薛昭凰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不赞同,也不反驳,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掩饰,直抵心底…… 薛昭璋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唯唯诺诺: “其实……其实这得看姐姐是如何定义‘送礼’这个词! 我之前确实帮人做过一些事,可那都是好好帮人办事的,帮的也不是姐姐说的什么狐朋狗友,而是实打实的铁哥们! 所以我觉得吧,我那根本不是收礼,而是我挣的辛苦钱!”他急忙补充,试图挽回些什么…… 第405章 不速熟客 看着弟弟这副急于撇清却又漏洞百出的样子,薛昭凰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不必紧张。我没打算让你把小金库吐出来,也没打算告诉父王。” 她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只想问你,你既是收了人家的礼,又帮人家办了实事,是不是如此一来,你们互相之间就都有了把柄在对方手里?然后自然而然的,关系便越走越近,成了真正的自己人?” 薛昭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哦!我懂了!” 他看向薛昭凰,语气里带着恍然大悟的兴奋:“姐的意思是,你刚才之所以当着祝无恙的面处理申府的事,就是故意让他看到咱们的手段,等于……等于主动给他递了个把柄?这样一来,他就知道咱们没拿他当外人,咱们也就成了自己人?” 薛昭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嗯,还不算太笨。”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跟祝无恙这种聪明人打交道,不能只靠利益捆绑。 此人心思缜密,审时度势的本事更是一流,寻常的拉拢手段对他没用。适当让他看到我们镇南王府的诚意,或者说,让他看到我们的‘底牌’,反而能让他放下戒心。 外界都传闻此人贪财好色,做事狠辣冲动,简直浑身上下都是毛病! 可你仔细想想,这些毛病又都诡异的十分有度! 说他贪财,可他赋闲那几年,日子过得是何等拮据?连他后娘都要抛头露面去酒肆打零工贴补家用,可见他在定县做县令时,并未搜刮民脂民膏,贪的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利。 说他好色,可他升任提刑官后,府门紧闭,多少富商官宦想与他联姻,都被他拒之门外,未见他沾染半分桃色绯闻,直到如今,也不过只有两位侧室。 说他冲动,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就拿今天这件事来说,此人十分擅长借助外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愿将自己置于险地,看来这厮着实鸡贼得很!” 薛昭凰缓缓道来,语气里带着对祝无恙的精准剖析,薛昭凰放下茶盏,眼神深邃: “这种人,你要么不与他深交,要么就得让他看到你的‘真心’! 我让他亲眼见到小羽行事,既是告诉他,我们镇南王府有能力解决这些腌臜事,也是在暗示他,日后若真有人想对我们薛家不利,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够不够硬。” 这一手,不可谓不精准。既展现了镇南王府的实力,又主动向祝无恙暴露了冰山一角的秘密,将两方捆绑在了一起,如此一来,祝无恙知道了他们动用死士的事,等于也成了半个“同谋”,自然不会轻易向外透露…… 薛昭璋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还是我姐想得周全!” 而后他忽然得意地挺了挺胸脯,带着几分邀功的语气道: “不过真要说起来,我还是比姐姐更早发觉此人的不凡!我可是自打知道他是祝伯母的堂弟,就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了!看来我还是挺有超前眼光的!” 薛昭凰听了薛昭璋的话,差点被茶水呛到,没好气地笑骂道: “去去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眼。” “好嘞!” 薛昭璋笑嘻嘻地应着,却没立刻走,反而凑到薛昭凰身边,挤眉弄眼道: “姐,那申府的事……真不用我再安排俩人前去接应一下小羽?万一出点岔子……” 只见薛昭凰语气笃定的回道:“放心吧。小羽跟着我多年,办事稳妥得很。半个时辰,足够了。” 薛昭璋见姐姐胸有成竹,便也放下心来,笑着告辞离去…… 庭院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薛昭凰一人。她重新拿起那本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湖面,若有所思…… 南疆的局势日益复杂,父王年纪渐长,她又只是一介女流,璋儿虽有才干却年纪尚浅,阅历不足,而这个看似精明圆滑,实则有底线、有手段的祝提刑,日后或许真的能成为镇南王府的一大助力,只是,此人究竟会偏向哪一边…… 翌日,霓裳园考较的第四天,也是实际考较的最后一日,阳光正好,暖风拂过,本该是尘埃落定的日子,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搅乱了平静……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急切,到了园门口,“吁”的一声长嘶,骑手翻身落马,动作利落,却难掩一身疲惫…… 来人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着一袭湛蓝锦袍,虽沾了些尘土,却难掩其俊朗不凡! 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原本冰块一般的脸上此刻带着一抹自信的笑意与兴奋,他眼神明亮,扫视着园中众人,最后定格在主位的薛昭凰身上! “在下大理戴晨,特来赴宴!”男子朗声道,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异域口音,却字字清晰! 园中顿时一片哗然! 大理国远在西南边陲,距临安城何止千里,这人竟然为了一场宴会赶来? 更让人震惊的是,戴晨的目光自始至终焦着在薛昭凰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爱慕,又补充了一句:“确切的说,戴某一路上累死了八批骏马,是专程为郡主殿下而来!” “哗——” 这下,园子里彻底炸开了锅! 此次应邀而来的达官贵人子弟,不少人都对薛昭凰心存爱慕,甚至有一些人根本不在意远在南疆的一官半职,参与宴会考较的目的也是为了能成为镇南王的乘龙快婿,此刻见一个异国公子如此直白,顿时个个面露愤慨,看向戴晨的眼神都带着敌意…… “哪来的野小子,也敢觊觎郡主!” “大理小国,也敢在我大宋京都放肆!” ………… 议论声此起彼伏,戴晨却仿佛充耳不闻,只是望着薛昭凰,眼神灼热…… 薛昭璋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难掩熟稔:“戴兄,你可算来了,一路上辛苦了。” 看起来,世子殿下竟是与这戴晨早就相识! 第406章 高端要求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投向薛昭凰。只见她脸颊微红,平日里清冷的眼神竟闪过一丝羞涩,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避开了戴晨的目光,手指轻轻绞着衣角,这副情态,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冷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人之间,定然有故事! 薛昭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戴兄是我家的故人,此次不远千里而来,足见诚意。既然赶上了考较,若是戴兄愿意日后留在南疆,自然也能参与。” 祝无恙坐在评委席上,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暗自嘀咕:好家伙,又是一个有钱有势的世家公子。薛家这么做,岂不是对其他参与考较的人太不公平? 前几日大家辛辛苦苦比了三场,如今突然冒出来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还是冲着郡主来的,换谁心里都得不痛快…… 可转念一想,这考较本就是镇南王府为薛昭凰择婿设的私人宴会,说穿了就是自家事,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可言?客随主便罢了…… 果然,底下虽有不满的窃窃私语,却没人敢真的站出来反对,毕竟他们还没资格上去捋薛家的虎须…… 戴晨闻言,脸上笑意更浓,对着薛昭璋拱手道:“多谢世子殿下成全。” 他又看向薛昭凰,眼神温柔说道:“只要能留在琳琅的身边,别说参与考较,便是更难的事,戴某也愿意一试。” 闻听此言,被“外人”直呼小名的薛昭凰脸颊更红了,嗔怪地瞪了薛昭璋一眼,却并未再说什么,竟是默认了…… 考较继续。戴晨果然有备而来,前两日的才艺、狩猎,他虽未参与,却一一补上。 才艺展示时,他弹了一曲大理古调,琴声悠扬,带着异域风情,听得众人如痴如醉;狩猎考较,他虽未现场展示,却拿出了一路上猎到的几只珍稀鸟兽皮毛,手艺精湛,显然也是狩猎好手! 待到了比武环节,戴晨站在场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评委席上的薛夫人身上,朗声道: “若只我一人在此演示,甚是无趣,不知在场诸位可有人愿意不吝赐教?” 在场之人昨日皆已通过了考较,对于眼前这位大理国的公子更是多多少少都有些许敌意,压根没人乐意陪他再较量一次,因此气氛瞬间有些冷场…… 而这时薛夫人看了看身边抱臂上观的祝无恙,笑着开口了:“表弟你看这……” 祝无恙闻言一愣,随即秒懂,合着这是想让他出面来考较一番薛家未来的女婿?眼看戴晨远道而来,明显状态不是最佳,也不怕被自己一不小心失手打坏喽? 而这时另一位薛家的长辈也帮腔附和道:“听闻祝提刑武艺不凡,正好与戴公子切磋一番,也让这些小辈们开开眼界。” 祝无恙见状,只能无奈的苦笑点头:“既然表姐有命,这位戴公子又有雅兴,那在下便献丑了。” 两人下场,先是比试拳脚…… 戴晨显然底子不俗,出手沉稳,招式大开大合,带着大理武学的刚猛;祝无恙则显得随意许多,步法轻盈,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戴晨的攻势,偶尔抬手反击,也只是点到即止…… 几招过后,双方却开始暗自心惊…… 戴晨心道:这位祝提刑果然深藏不露,看似随意的动作里暗藏玄机,内力虽不张扬,却绵长浑厚,绝非寻常文官! 祝无恙也暗自点头:这戴晨年纪轻轻,功夫却如此扎实,招式间带着一股悍勇之气,显然是经过实战打磨的,绝非那些只在温室里练过几招花架子的世家子弟可比! “拳脚不过瘾,不如兵器上再讨教几招?”戴晨提议,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祝无恙点头应允。很快,有人取来两把木剑。 刀剑无眼,即便是木剑,真打起来也容易受伤。可两人一交手,众人就发现,刚才的拳脚比试,不过是热身罢了…… 戴晨的剑法凌厉,招招逼向要害,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祝无恙的剑法则显得平和,却如行云流水,看似缓慢,却总能提前预判戴晨的招式,将其一一化解…… “叮!叮!叮!” 木剑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园中回荡。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快,只留下一道道残影,看得众人眼花缭乱,衬托出昨日众人比武时,简直就如同菜鸡互啄一般,惊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戴晨突然收剑后退,眉头微蹙,看向祝无恙:“阁下明明是高手,为何不出全力?” 祝无恙心里腹诽:丫这不是废话嘛!我是评委,你又是来考较的,我要是真全力出手,把你打趴下了,算怎么回事?点到即止得了呗…… 可转念一想,他修炼的《不平道经》中,最后三式剑招威力极大,却一直没机会与真正的高手切磋,不知实际效果如何。 而这戴晨显然是个硬茬,既然他自己要求全力,那正好借此机会试试! 至于戴晨接不接得住,会不会出丑,那就不关他的事了,毕竟是对方主动要求的,像这种求人揍自己的高端要求,那可不多见,因此他十分乐意满足对方! 祝无恙眼神一凝,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原本平和的气场变得凌厉起来,握着木剑的手微微收紧,认真道:“既然戴公子有此雅兴,那在下便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木剑嗡鸣一声,带着一股磅礴的气势刺出第一剑——“风起”。 剑招一出,仿佛有狂风呼啸,剑气纵横,逼得周围的人连连后退! 戴晨神色一凛,不敢怠慢,举剑格挡:“来得好!” “铛!” 一声巨响,戴晨竟被震得后退了三步,手臂微微发麻。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燃起熊熊战意,也使出了全力…… 祝无恙毫不停歇,第二剑接踵而至——“云鹏”。 剑势转瞬变得厚重,如乌云压顶,层层叠叠,又如大鹏展翅,无边无际,封锁了戴晨所有退路! 第407章 又遇闭门羹 戴晨深吸一口气,木剑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从剑网中劈开一条生路,反击过去! “叮!叮!叮!” 两人瞬间又是交手数招,木剑碰撞的声音密集如雨点! 就在众人以为胜负难分时,祝无恙使出了最后一式——“惊雷”!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凝聚了他全身的内力,出剑的瞬间,仿佛有惊雷炸响,剑势快如闪电,带着仿佛要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取戴晨心口肋骨! “手下留情!”薛昭璋失声惊呼,下意识地想上前。 薛昭凰也猛地站起身,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拳头…… 戴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这一剑避不开了,猛地一声长啸,将内力催至极限,木剑上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绝技,“大理段氏”的独门剑招“商阳剑”! “轰!”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强大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将地上的尘土都卷起三尺高! 众人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睁不开眼! 待烟尘散去,只见两人都后退了数步,祝无恙虽说面色如常,但他明显深吸了几口气调息了几次,才逐渐平静下来,显然内力消耗不小;而戴晨则更狼狈些,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握着木剑的手微微颤抖…… 但他终究是接住了! 园中死一般的寂静,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 “太精彩了!” ………… 所有人都被刚才那三剑震惊得无以复加,看向祝无恙和戴晨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祝无恙却没心思理会喝彩,他此刻的心中着实震惊不已! 《不平道经》的最后三式,不愧是记录在最后的压轴绝技,威力果然大得不可思议,远超他的预料,而且这还只是用木剑的情况下,若是换成铁剑,估计其威力起码还要翻倍! 但他也终于在方才全力交手时发现,施展这三式时,内力运转竟有些滞涩,仿佛心法与剑招并不完全匹配,就像是……写出《不平道经》的前辈从别处学来的剑招,再强行用自己的理解匹配了内力运转方式!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论结果,虽然他胜了戴晨一筹,可戴晨却是实打实的接住了! 这等实力,绝非籍籍无名之辈,可武道榜上分明从未有过姓戴的高手! 他看着戴晨,心中疑窦丛生:这大理来的公子,莫不是是哪位前辈高人的后辈…… 戴晨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祝无恙,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却又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祝提刑的剑法,戴某佩服。” 祝无恙拱手:“戴公子也不差。” 两人目光交汇,仿佛有火花碰撞…… 而薛昭凰看着戴晨嘴角的血迹,眼神里满是担忧,快步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没事吧?” 戴晨接过手帕,看着她关切的眼神,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我没事,能在郡主面前献丑,是戴某的荣幸。”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祝无恙看着这郎情妾意的一幕,暗自叹了口气:看来,这场考较的结果,其实从一开始便已然注定…… 待到祝无恙回到家中,祝府的门刚被推开,便看到院子里摆放着好几个礼盒,正屋中也有说笑声传来,显然是有客人来访! “祝兄!” 李观棋从正屋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他的夫人苏氏。苏氏穿着一身浅绿罗裙,眉眼温柔,挽着李观棋的胳膊,脸上带着羞怯而满足的笑意,看向丈夫的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情意…… “你可算回来了,我和内子等你好一会儿了。我们都商量好了,这次跟你一起去蓉城府赴任,也好有个照应。”李观棋笑道,语气里带着新婚燕尔的雀跃…… 苏氏也跟着福了一礼,声音轻柔:“见过祝提刑。叨扰了。” 祝无恙看着两人你侬我侬的样子,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别扭…… 他刚在霓裳园刚看了薛昭凰与戴晨的郎情妾意,回到家又撞见李观棋夫妇的恩爱,这一路“狗粮”吃得,让他颇有些不是滋味…… 祝无恙拱了拱手,强压下心头的异样,笑道:“恭喜恭喜!正好,我正打算后天启程,你们来得正好。” 寒暄了几句,李观棋夫妇去收拾屋子,打算今晚便住在祝府,而祝无恙却坐不住了。他想起盛潇潇,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坐立难安…… 他起身吩咐道:“青玉,青禾,备车。还有张五条,跟我去趟盛家。” 张五条赶着马车,青玉青禾骑马护在两侧,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盛家所在的巷子而去…… 这次祝无恙没打算低调,马车的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到了盛家巷口,果然如他所料,几家六扇门的家眷听到动静,都探出头来张望。这些人大多认识祝无恙,也都知道他与盛潇潇以及孙家的纠葛,脸上都带着看热闹的神色…… “这厮怎么还敢来?真是好意思!” “不好说哦,前几次来,可都吃了闭门羹。” ………… 祝无恙对此却充耳不闻,对青玉青禾道:“去敲门。” 青玉上前,“砰砰砰”地捶打门板,吆喝道:“盛大小姐!我家公子来了!快开门啊!” 敲了半晌,门内毫无动静。青禾也加入进来,两人轮流捶打,动静越来越大…… 巷子里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响,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总之说的都是一些并不好听的风凉话…… 就在祝无恙等的焦躁不已之时,“吱呀”一声,大门终于开了条缝…… 然而开门的却是崔响,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看到祝无恙,苦笑道:“祝兄,你可算来了。” 她侧身让开,回头对着院里喊道:“潇潇姐,你就别躲了,出来吧。” 片刻后,盛潇潇总算是被崔响半拉半拽地推了出来…… 第408章 说没就没了? 盛潇潇此刻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没施粉黛,却更显清丽,只是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冷若冰霜,看着祝无恙,没有一丝温度…… “祝提刑,请回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她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说完,她转身就要往里走…… 崔响见状赶紧拉住她,劝慰道:“潇潇姐!有话好好说嘛!” 祝无恙也快步上前,一把拽住盛潇潇的胳膊,语气恳切:“潇潇,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盛潇潇皱紧眉头,用力挣了挣斥责道:“你放开手!拉拉扯扯的,让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巷子里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议论声更大了…… 而祝无恙却不肯放,眼神里满是不解和痛苦:“那你倒是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有问题是不能解决的?至于你连见都不想见我?” 盛潇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吐出几个字:“只能说,我们有缘无分。” 祝无恙闻言如遭雷击,大惊失色道:“有缘无分?!盛潇潇,我马上就要去蓉城府赴任了!你这个时候,怎么能说这种话?” 他原以为,她只是闹些小脾气,等他说清楚,或者等她冷静下来,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的严重…… 然而盛潇潇却仿佛铁了心似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不想再出远门了。” 她抬眼看向院里,声音低沉了几分:“铁二叔、崔三叔年纪都大了,身体也大不如前,我想留下照顾他们。孙五叔又被你害得隐居山野,我就更不能走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祝无恙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讽:“你可以做了孽拍拍屁股走人,我却是不能。” 听到这,崔响急忙打断她道:“姐姐!你别这么说!我爹和铁二伯身体好着呢,哪用得着你天天照顾?孙五叔那边,不是还有孙六叔陪着吗?” 而祝无恙见此情形,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原以为,那件事时间久了总能化解,总能想通,可却没想到…… 祝无恙叹了口气,看向盛潇潇,语气里带着最后的希冀…… “崔姑娘,不用再劝了。潇潇,你要非这么说,我确实没法反驳。但是你能不能如实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之间将近四年的感情,难道就这样说没就没了?” 他还记得,当年一路到定县,她跟着他查案,风里来雨里去,从没有一句怨言。他以为,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默契的眼神,那些心照不宣的牵挂,都是真的…… 可盛潇潇却别过脸,大小姐脾气又上来了,声音冷硬道: “之前陪你去定县赴任,本来也不是我的意愿,是铁二叔和崔三叔非要我跟着你去的!你们做事之前,也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但是这次,我想自己做一次主,还希望祝提刑能够理解。” “你是不是还在为……王夫京或者孙安宅的事生气?那些事,我可以解释……”祝无恙耐着性子问…… “不必解释了!我也有我的想法,我的生活,我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老是围着别人转!这件事我考虑了好几天了,我现在很冷静!” 盛潇潇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的继续道:“你就当……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吧。” 祝无恙的手微微颤抖,眼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盛潇潇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对着崔响道:“响儿,关门。” “潇潇姐!” “祝提刑,你走吧。”盛潇潇微微侧过头,声音之中带着一丝疲惫…… “等等!潇潇,可是……”祝无恙还想说什么…… “你还要可是什么?!”盛潇潇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厌烦…… “你不觉得,你这样一直纠缠我,很无聊吗?” 祝无恙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声音沙哑:“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对我伤害很大吗?” 盛潇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情绪划过,却很快被冷漠取代。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说完,她不顾崔响的劝阻,转身快步走进院里…… “砰!” 大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祝无恙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仿佛还残留着她衣袖的触感。他不住的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巷子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那些嘲讽的、幸灾乐祸的、鲜少有同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就是这厮,害的孙五叔一家家破人亡!” “就他?还想娶盛大小姐?做梦吧!” “我就说嘛,癞蛤蟆怎么可能吃得到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祝无恙对此充耳不闻,更是拦住了义愤填膺的青玉、青禾两兄弟,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紧闭的大门,沉默了许久,久到连青玉和青禾都觉得心慌…… “公子……你……”青玉小心翼翼地开口…… 祝无恙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重重呼了一口气,随后摆了摆手,声音疲惫道:“嗯,我没事,回去吧。”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马车,背影萧索,与来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青玉和青禾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默默跟了上去,小哥俩也知道,这时候的祝无恙需要静静…… 张五条赶着马车,车轮再次碾过石板路,只是这一次,声音沉闷得像是在敲打着人心…… 马车里,祝无恙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四年的感情,当真就这么断了吗?到底是因为孙安宅?还是因为王夫京?或者,从一开始,她就从未真正属于过他…… 他想不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第409章 净折腾鱼 等祝无恙再次回到府中之时,天色都快黑了,路上商铺的灯笼也开始陆续点上了油灯,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行人刚进大门,就见院里一阵鸡飞狗跳,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正撒着欢似的在院里疯跑,笑声清脆,身后跟着王夫京,一边追一边喊:“小满!慢点跑,当心摔着!” 那男孩正是祝无恙的儿子祝小满。 祝无恙停下脚步,看着儿子的身影,嘴角刚要勾起一丝笑意,就见祝小满一个没留神,脚下绊了一下,直直地朝着他撞了过来。 “哎哟!” 祝小满撞在祝无恙腿上,抬头一看是他,眼里的调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怯意,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飞快地躲到王夫京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偷偷打量着他…… 祝无恙心里一涩,蹲下身,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脑袋:“小满。” 可他的手刚伸过去,祝小满就像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往王夫京身后缩得更紧了,还小声地“哼”了一声…… 祝无恙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收回,叹了口气,苦笑道: “唉,我如今就这么招人嫌弃吗?这孩子……好像至今还没叫过我一声爹爹呢。” 王夫京不知道他刚在盛潇潇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只当他是在感慨父子生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埋怨道: “自打你认下我们母子,你什么时候正经陪过小满?一天到晚不是忙着查案,就是往霓裳园跑,他跟你生分,不是再正常不过?” 祝无恙默然点头,是啊,他确实不是个合格的爹。从认下这对母子起,他就没怎么尽过父亲的责任,小满怕他、不亲近他,也是人之常情…… “嗯,是我疏忽了。”他歉意地笑了笑,站起身,转身就要往里走…… 王夫京看着他的背影,露出愤慨的表情,不满地斥责道:“我说你这人可真怪!不都说了让你多陪陪儿子,你又……” 青玉和青禾见状,赶紧上前拉住了还想再说下去的王夫京,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把盛潇潇拒绝随祝无恙赴任、甚至说以后再也不见的事说了一遍…… 王夫京听得目瞪口呆,看向祝无恙离去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了然。她愣了愣,随即对青玉青禾道: “要不……你俩去把巧燕叫来,让她去劝劝老爷。安慰人这种事,我可并不擅长。” 洪巧燕性子乖巧,嘴也甜,还经常会帮祝无恙揉肩捏脚,最擅长安慰人,确实比她更合适……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祝无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头也不回:“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晚饭就不用叫我了。谁也别来打扰我。” 脚步声渐行渐远,显然是回了自己的院子…… 王夫京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嘟囔:“都多大的人了,还是个当爹的,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玩起为情所困的戏码来了……” 她摇了摇头,牵着祝小满的手,轻声道:“小满,咱们别理你那死鬼老爹,娘带你去找宝姨要好吃的!” 祝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祝无恙消失的方向…… 入夜后,临安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窗棂,带着几分凉意,正如祝无恙此刻的心境…… 后院的小池塘边,祝无恙就那么坐在小马扎上,身前放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呆呆地望着漆黑的水面,眼神空洞…… 只有当偶尔有鱼儿咬钩,鱼竿微微下沉时,他眼里才会闪过一丝微光,猛地提竿,将鱼儿甩上岸…… 可他却并不去捡,只是看着鱼儿在地上蹦跶,过一会儿,又弯腰把它放回池塘…… 仿佛只有这鱼儿咬钩、被拽起的一瞬间的快感,才能让他暂时忘却心里的烦闷…… 这一夜,他就这么坐着,淋着雨,钓了一夜的鱼…… 次日清晨,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新和寒意…… 青玉和青禾放心不下,天刚亮就偷偷跑到后院,隔着月亮门往里看。只见祝无恙依旧坐在池塘边,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公子!” 青玉心疼地喊了一声,快步跑了过去,询问道:“你这是钓了一夜的鱼?昨儿雨下得那么大,你就不怕着凉?” 这句话仿佛未卜先知一般,话音刚落,就听祝无恙“阿嚏”一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转过头,满眼血丝,看到兄弟俩,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反驳道: “那又如何?我以前在泗水老家时,不也经常夜钓?你们不懂,这钓鱼的乐趣,可大着呢。” 青禾在一旁小声嘀咕:“能有什么乐趣?你又不爱吃鱼,钓上来又放回去,净折腾鱼了!好在小鱼不会说话,否则定会骂街不止!” “啧!你这小子!下次想数落我,麻烦走远点,我耳朵还没聋!”祝无恙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青禾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 而这时青玉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我觉得吧,女人这种动物,可真是不可思议,你说她们到底是如何做到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呢?” 青禾眼睛一亮,立马接茬道:“就是就是!不光不可思议,还特别不可理喻,不讲道理,不讲情面,甚至……还不讲良心!” 青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哎哟,不错哦!孺子可教也!不愧是我弟弟,书没白读!”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接着说道:“既然如此,那有的人,竟然为了一个‘不可思议、不可理喻、不讲道理、不讲情面还不讲良心’的人,淋了一夜的雨,你说这人是不是又笨又蠢?” “就是就是!” 青禾顺着他的话头,看向祝无恙,一脸无辜的问道: “公子啊,我哥说得对呀!跟女人打交道多痛苦多麻烦,你这脱离了痛苦和麻烦,不应该感到快乐吗?” 第410章 赠马 祝无恙的脸色“唰”地一下黑了,他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小子,终于忍不住了,没好气地训斥道: “我分明是被一个有性格又有诱惑力的女人拒绝,怎么可能是件快乐的事?本公子心里正难受呢,你们两个小混蛋还故意说风凉话,是不是皮又痒了,想挨揍?” 他虽然嘴上斥责着,脸上却没了之前的阴郁,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笑意…… 青玉和青禾见他终于不再板着脸,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身就跑:“来啊来啊,来打我啊!” “丫的两个小混蛋!” 祝无恙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赶忙朗声道:“我今日还要去一趟霓裳园,你们俩今日哪儿都别去,在家帮着宝姨把行李都清点好。咱们明日一大早就启程,前往蓉城府。” “知道了!”青玉和青禾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几分欢快…… 祝无恙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摸了摸鼻子,也忍不住笑了笑。这两个小子,虽然嘴贫,倒是懂得怎么让他开心……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又打了个喷嚏。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可心里的那块疙瘩,却仿佛松动了些…… 盛潇潇的决绝,固然让他心痛,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何况他堂堂一个五品提点刑狱主事,总不能一直沉溺在儿女情长里…… 他看了一眼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鱼,摇了摇头,拿起鱼竿,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霓裳园的答谢宴办得相当隆重,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满座皆是达官显贵子弟。可祝无恙坐在席间,却有些心不在焉,手里捏着酒杯,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心思早已飞出了这繁华的庭院…… 宴席过半,坐在他身边的薛昭璋端着酒杯,凑了过来,语气随意地问道: “小舅舅,过几日我们薛家,还有这次考较出众、要去南疆赴任的几个才俊,打算一同启程。你要不要再多等几日,跟我们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祝无恙回过神,摇了摇头婉拒道:“不了,我已经等不及想看看南疆的风光了,打算明日一早就先一步启程。” 留在临安城,只会让他不断想起盛潇潇决绝的脸,倒不如早日离开,换个环境,或许能让心情好些…… 薛昭璋闻言,也不勉强,笑着点头:“既如此,那我送小舅舅一个礼物,权当是谢过小舅舅这几日在霓裳园帮忙的情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小舅舅跟我来。” 祝无恙有些好奇,跟着他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马厩…… 马厩打理得十分干净,其中一个隔间里,拴着一匹神骏的黑马。 那马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鬃毛油亮,四肢强健,正悠闲地甩着尾巴,见有人来,抬起头,打了个响鼻,眼神里透着几分灵性,通常懂马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绝对是匹千里良驹! “这是……”祝无恙眼前一亮,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只见薛昭璋走上前拍了拍马脖子,介绍道:“此马名叫‘大鹌鹑’,是家父去年生日之时,一个远在西域经商的族中长辈托人带回来的,后来家父又转送给了我。 南疆路途遥远,小舅舅如今已是一方提刑,当有匹像样的坐骑,今日就把它送给你,用作代步。” 祝无恙虽然已经大致猜到薛昭璋带他来此的用意,但当他听到后者竟然真的要送他良驹后,一时之间还是震惊的连忙摆手道: “别别别!这也太贵重了!世子殿下莫不是喝多了说醉话?如此万里挑一的良驹,我可不能收!” 他虽爱马,却也知道分寸。这样的宝马,价值连城,绝非寻常礼物,他怎能贸然收下…… 然而薛昭璋却不以为意地笑了:“我清醒得很。小舅舅这就见外了不是?咱们是一家人,提这些就没意思了!” 他从一旁的下人那里拿过一根精致的马鞭,不由分说便塞到祝无恙手里,语气诚恳的接着道: “好马赠英雄,我觉得,小舅舅比我更配得上它!” 祝无恙握着那冰凉的马鞭,心里有些动容。薛昭璋这份礼,送得又重又实在,看来是真心把他当自家人…… 他看着“大鹌鹑”,那马仿佛也通人性,正温顺地看着他。犹豫了片刻,祝无恙不再推辞,握紧马鞭,对着薛昭璋拱手道: “既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世子殿下厚赠!” “这就对了嘛!”薛昭璋笑得更欢了…… 傍晚时分,祝无恙骑着“大鹌鹑”出了霓裳园。黑马步伐稳健,速度极快,却又十分平稳,骑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他低头看着胯下的良驹,心里的兴奋难以言表,连日来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了不少…… 待回到祝府,他翻身下马,将“大鹌鹑”交给张五条,嘱咐好生照料…… 祝无恙这时想起昨日王夫京对他的埋怨,于是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脖子,往王夫京的屋子走了过去…… 是该好好陪陪儿子了! 他决定今晚就留宿在王夫京的屋中,多跟祝小满亲近亲近,培养培养父子感情…… 推开屋门,正厅里没人,只有里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祝无恙放轻脚步走过去,撩开帘子,只见王夫京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祝小满,解开了衣襟,正在给儿子喂口粮…… 祝小满依偎在母亲怀里,吃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王夫京见他进来,也不避讳,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 祝无恙走到床边,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笑着打趣道: “你这是打算让小满吃到几岁?这都快五岁了吧,再吃下去,怕是要被人笑话了。” 王夫京却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脸上带着做母亲的骄傲: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当然是他想吃到几岁就吃到几岁!” 随后她又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道:“更何况,你没看到我有这个资本吗?!” 第411章 那倒不至于 祝无恙被她这直白又坦荡的样子逗笑了,摇了摇头道:“说的没错,你的资本确实雄厚……”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祝小满。或许是闻到了陌生的气息,小满停下了吮吸,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向祝无恙,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畏惧,反而带着几分好奇。 祝无恙心里一动,试探着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的小脸。 这一次,祝小满没有躲开,只是眨了眨眼,小嘴还动了动,像是在回味刚才的口粮…… 王夫京看着这一幕,嘴角也悄悄勾起了一抹笑意,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小满的背…… 屋里很安静,只有小满偶尔发出的几声满足的呓语…… 只不过这种安静并未持续多久便被打破了…… 只因王夫京为了尽快哄睡孩子,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抱着孩子,因此她的另一边自然有些憋涨了,当下也来不及多想,一把拽过旁边正看得津津有味的祝无恙,就要帮她消涨…… 而我们的祝提刑当然是个乐于助人的热心肠,于是乎,便勉为其难的张开了嘴…… 夜深人静、无心睡眠,哪个老爷们能经得起这般考验?因此,终于有人开始不安分了起来…… 翌日天刚蒙蒙亮,祝府就忙活了起来。张五条赶着一辆宽敞的马车,里面坐着王夫京、洪巧燕和祝小满,自然也少不了我们的宝姨;而李观棋夫妇的马车紧随其后,两车都装着满满的行李,捆扎得整整齐齐…… 而祝无恙今日则是特意穿了一身劲装短打,骑在“大鹌鹑”背上,黑马神骏,人也精神,引得路过之人频频侧目…… 青玉和青禾各自骑着一匹寻常的枣红马,护在马车两侧,看着祝无恙胯下的良驹,眼里满是羡慕…… “出发!”祝无恙一声令下,队伍缓缓驶出祝府,朝着城南而去…… 一路上,“大鹌鹑”果然威风凛凛,体态高大,步伐稳健,引得路边行人纷纷驻足观望,不少人还对着黑马啧啧称奇…… 青玉骑着马凑到祝无恙身边,忍不住笑道:“公子,这西域来的宝马就是不一样,瞧这身段,这气派,真是高大威猛!我骑在马上,都没公子的马高,把我的马衬得跟骡子似的!” 青禾也连忙附和:“可不是嘛!也不知道这马是吃什么长大的,竟能长这么神骏!跑起来肯定快得跟风似的。” 祝无恙低头摸了摸“大鹌鹑”的脖颈,黑马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他脸上露出极为爱惜的神色: “它当然是匹好马,性子也温顺,我都舍不得用马鞭抽它。”说着,他轻轻夹了夹马腹,“大鹌鹑”会意,脚步加快了几分,却依旧平稳…… 一行人出了临安城的南门,朝着城郊而去。眼看就要彻底离开这繁华的京都之时,祝无恙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心里说不清是留恋还是释然……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不远处的凉亭旁,有一抹倩影正骑在马上,似乎在朝着他们这边张望…… “嗯?”祝无恙勒住缰绳,让“大鹌鹑”慢了下来……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女子的面容也渐渐清晰,竟是崔响姑娘! 崔响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骑装,头发束成马尾,少了几分平日的娇俏,多了几分飒爽。她看到祝无恙,也催动马匹迎了上来…… 祝无恙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待崔响走近后,率先开口问道:“崔姑娘,可是在此处等祝某?” 崔响勒住马,目光落在祝无恙身上,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祝兄,你就这么走了?真的放弃姐姐了?” 祝无恙闻言,苦笑一声:“天地良心,崔姑娘怕是搞错了! 分明是我祝无恙被你家盛大小姐狠心抛弃,并非我放弃。 再说了,我在临安耽搁得太久,蓉城府的差事还等着我,好男儿志在四方,也该启程了。” 他说得坦然,可心里那点残存的希冀,却被崔响的话勾了起来,微微泛酸…… 崔响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祝兄,我是担心你想不开,特意赶来送你一程。” 祝无恙闻言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笑道:“想不开?!那倒不至于! 祝某向来觉得,姻缘这回事,全看缘分。既然我祝无恙有不尽人意之处,与盛大小姐有缘无分,那又何苦留下来作茧自缚?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朝着临安城的方向瞥了一眼,仿佛还在期待着什么…… 崔响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点了点头道:“看来是我多虑了。祝兄胸襟开阔,小妹一向佩服的很。” “崔姑娘谬赞了,祝某愧不敢当。”祝无恙拱手道…… 崔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接着问道,“对了,祝兄这次去往蓉城府,打算走哪条路?” 祝无恙沉吟片刻后,装作漫不经心的回道:“我还没细想具体的路线,总之一路南下就是。 不过唐城府是必经之地,那里据说风景不错,我或许会在那里多待几天,好好游玩一番。” 他说这话时,心里亦是藏着一点小心思,他其实是希望盛潇潇最终想通之后能回心转意,通过崔响之口把行程告知盛潇潇,若是她心里还有他,说不定会随后赶来,哪怕只是来骂他一顿,也好过这样不明不白地分开…… 而崔响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听闻唐城府确实风景怡人,山清水秀,值得祝兄多赏玩几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我这次来,还有句话想告知祝兄。” “崔姑娘请讲。”祝无恙心头一紧,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崔响看着他,语气认真:“想必祝兄也能看得出,姐姐这几日其实阵脚大乱。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都是昔日六扇门的老人,看着姐姐长大,对孙五叔的事一直耿耿于怀,难免对祝兄颇有微词。 因此,姐姐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所作所为才显得如此不理智……其实,她心里还是非常在意祝兄的。” 第412章 赏金一千两! 祝无恙闻言顿时愣住了,沉默半晌,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此刻的心里既有些窃喜,又有些苦涩…… 原来她并非全然无情,只是被周遭的压力裹挟着?可她那句“有缘无分”,还有那句“就当从来没认识过”,又说得那么决绝,难道都是违心之言? 一旁的青玉见自家公子沉默不语,生怕他又陷入纠结,耽误了行程,于是连忙开口维护道: “崔姑娘,虽说盛大小姐现在脑子不大清醒,可她的手艺可是当真不错!好几次给我家公子做的闭门羹,都好吃极了!” 青禾见状也立马附和道:“就是就是!像我家公子这么好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可绝对吃不惯那玩意! 依我看呐,公子还是去南边看看别的漂亮小姐姐,听闻南方的姑娘大都皮肤白皙,脾气也温婉得很,最是适合我家公子的口味,说不定就能遇到更好的呢!” 崔响被这兄弟俩一唱一和说得哭笑不得,叹了口气道:“嗯,也对,那是祝兄的自由,小妹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随后对着祝无恙拱了拱手道:“时辰不早了,我就不耽误祝兄的行程了。恭送祝兄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多谢崔姑娘,那我们后会有期!”祝无恙回过神,也拱手还礼…… 崔响点了点头,勒转马头,目送着祝无恙的队伍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那时候,车马慢,一旦后会,通常无期…… 约摸过了两个时辰后,祝无恙一行人走得也有些乏了,此刻恰逢正午,众人远远望见路边有个小茶摊,便决定停下歇歇脚…… 那位茶摊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见来了这么一行人,忙不迭地招呼:“客官里面请,刚沏好的热茶,还有自家做的烧饼,填填肚子?” 祝无恙下了马,将“大鹌鹑”交给青玉牵着去饮水,自己则走到茶摊的凉棚下坐下,接过老板递来的粗瓷碗,抿了一口热茶。茶水微苦,却带着一股山野的清香,驱散了几分旅途的疲惫…… 其余众人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青禾买了几个烧饼,递给祝无恙道:“公子,先垫垫肚子吧,这烧饼闻着挺香的。” 祝无恙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确实酥脆可口。他看着眼前一派平和的景象,心里那点因盛潇潇而起的郁结,似乎又淡了些…… 而他大概也没想到的是,他们这次的赴任之行,并非如他们所看到的这般平和沉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人正在为他负重前行,也有人……正悄然布下杀局…… 那日薛家替祝无恙出手,将胭脂铺里的人贩子一网打尽,杀得一个不留,固然解救了那些女子,却也断了不少人的财路! 那些靠着拐卖妇女牟利的大主顾,以及暗中勾结的势力,虽不敢直接找镇南王府的麻烦,却很快通过青玉青禾那次侥幸逃脱申府的事而查到了源头…… 仇恨的种子悄然埋下。在临安城的黑市中,一张悬赏令悄然流传开来:取祝无恙项上人头,赏金一千两! 一千两白银,足以让许多江湖高手铤而走险! 而隋堂便是其中之一…… 这位在杀手界近年来小有名气的赏金猎人,自上次从薛家围剿申府的乱局中侥幸逃脱后,便又重操旧业。昨夜,他接到了这则悬赏令,来自于一个伪装成钱庄老板的中间人。 昏暗的钱庄内,隋堂指尖捻着那张薄薄的悬赏令,上面印着祝无恙的画像,画得倒有几分神似。他抬眼看向那老板,语气平淡地问道:“除了我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接了这趟活儿?” 老板闻言嘿嘿一笑,脸上堆着精明的褶子回道:“隋大侠猜得不错!这祝无恙可不是寻常角色,既是朝廷命官,自身武功也不俗,还在霓裳园当众露过几手。因此为了稳妥起见,这次确实请了另外几路高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嘛,具体是哪几位,就不方便透露了。大家公平竞争,谁能拿到他的人头,那一千两就归谁。” 隋堂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在他看来,临安城的黑市之中有本事又敢于接下这活儿的杀手,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个,他心里大致有数…… 接过悬赏令后,他毫不迟疑转身便离开了钱庄,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 不多时,隋堂直奔城郊的一处小酒肆。这酒肆看似普通,却是除他之外,其他几个身手最好的赏金杀手们的秘密据点,他可是花了不少银子才最终得知的,而那几位本地的杀手倒是挺团结,一旦遇到高难度任务后,便会来这里碰头,商量行动计划,或是约定事后的赏金分配…… 当隋堂快走到酒肆之时,迎面遇上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才十三四岁,身材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短打,脸上带着几分稚气,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 但若有人因此便小觑他,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这少年绰号“恶童子”,如他一般,同样是近年来临安城黑市崛起的新贵! 此人天生侏儒,身材矮小,却练就了一身诡异的身法,最擅长近身突袭,所用兵器是藏在袖中的黄铜袖箭,且还淬了剧毒,一旦被他近身,几乎防不胜防,死在他箭下的成名高手,已有不少…… 隋堂与恶童子对视一眼,彼此都认得出对方,恶童子虽说有些惊讶于隋堂这个外人,竟然也知道这个据点所在,但是他对此却并未多想,还以为是其他几个杀手前辈特意叫来的,因此短暂的狐疑后,朝着隋堂笑着点了点头,并排朝着酒肆走去…… 当到了酒肆门口时,隋堂看似无意地侧身,礼让道:“请。” 恶童子也不疑有他,抬步便要迈入…… 只是就在他的身影挡在隋堂身前的那一刹那,霎时间异变陡生! “呛啷!” 一声清脆的龙吟声,仿佛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第413章 酒肆鏖战 酒肆里早已坐着的几个杀手,都是经验老到之辈,闻声瞬间警觉,纷纷将手按在了各自的兵器上,眼神锐利地望向门口……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寒光闪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下一刻,便见恶童子身后的隋堂,正缓缓将长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 而他身前的恶童子,身子猛地一僵,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下意识地想低头,却发现脖子已经不听使唤…… “噗通!” 随着一声闷响过后,恶童子的头颅竟直直地滚落下来,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酒肆门口的青石板。无头的尸身晃了晃,也跟着缓缓倒了下去…… 酒肆里的几人见状脸色骤变,瞬间站起身! 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乃是恶童子进入这行的领路人,还沾点亲戚的那种,他看着地上已然气绝的恶童子,眉头紧锁,看向隋堂,语气带着几分不善: “隋小友这是何意?!莫非想独吞这次的赏金?可纵然如此,也不必对‘恶童子’下此毒手吧?阁下这般做派,已然违背了江湖规矩,就不怕被同道讨伐吗?” 隋堂却理都没理他,抬脚上前,对着恶童子的尸身胸前踢了一脚。一枚与他手中相同的悬赏令,从恶童子的衣襟里滚落出来,掉在地上…… 隋堂瞥了一眼那悬赏令,这才冷冷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既然接了这次的任务,那就死得不冤。” 老者闻言,冷笑一声,摇了摇头道:“这么说,隋小友的意思是,除了你之外,合着其他接了这活儿的人,都该死?老朽是否可以这么理解?” 然而隋缺并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微微垂眸,看着地上的血迹,眼神淡漠,仿佛眼前这些人,根本不值得他浪费唇舌…… 他这副不屑一顾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酒肆里的其他人! “外地来的乡巴佬,你未免也太猖狂了吧?!” “哼,毛都没长齐的瓜娃子,真当我们几个老家伙是摆设不成?!” 面对此种突如其来的状况,其余几人不免同仇敌忾了起来,在纷纷对视一眼之后,眼中亦是都燃起了杀意,几人缓缓挪步着脚步,呈合围之势,将隋堂围在了中间…… 他们的手按在兵器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大战,一触即发! 白发老者见隋堂始终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低吼一声,手持那柄金刚狼爪铁拐杖,率先抢攻而来! 这拐杖通体黝黑,杖头打造得如同狼爪,尖锐锋利,闪烁着寒光,显然是由精铁锻造而成…… 老者身形伟岸,抡起这沉重的铁拐杖竟如玩物般轻松,一招“力劈华山”,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朝隋堂砸下! 这一杖势大力沉,凶悍霸道,若是被结结实实砸中,莫说是人,就算是一头壮牛,也得当场筋骨尽断! “来得好!”隋堂眼神一凝,却不退反进! 几乎在老者发难的同时,其余杀手也齐齐动手! 右侧,那个打扮如寻常农妇的四十岁妇人,猛地从身旁的竹篮里掏出两柄尺许长的镰刃,一手一柄。 刹那间,她眼中的平庸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气质骤变,活脱脱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冷酷杀手! 镰刃寒光闪闪,隐隐散发着血腥气,显然饮过不少人命! 但见她一言不发,身形如鬼魅般朝着隋堂左侧极速攻来,镰刃交错,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 更令人意外的是左侧那位看似风烛残年的老妪。她竟抄起一杆长枪,枪身泛红,枪头锋利,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桃花索命枪”! 老妪身材矮小,与这杆长枪极不相称,可她持枪的姿态却稳如磐石!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只见她手腕一抖,长枪如龙出海,后发先至,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戳隋堂右胸口,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三人围攻,攻势如潮,刹那间便封死了隋堂前后左右所有退路! 面对这般绝境,隋堂周身上下杀气弥漫,脸上却毫无半分波动,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局面。他深吸一口气,手腕急转,长剑嗡鸣作响! “水纹拨月!” 第一剑出,剑光如水波荡漾,层层叠叠,精准地格挡在铁拐杖与桃花索命枪之间,巧妙地卸去了两者的力道! “涟漪断桥!” 第二剑更快,剑势陡然变得凌厉,如同一道断裂的水纹,斜劈而出,逼得持镰刃的妇人不得不回刃自保! “溪回九曲!” 第三剑连绵不绝,剑光蜿蜒曲折,如同山间溪流,在三人的攻势中穿梭,将他们的围攻暂时挡了下来! 隋堂平生少言寡语,却是有个让人觉得无语的小毛病,便是他喜欢在与人比斗之时,大声喊出他自己为剑招所起的名字,并乐此不彼…… 电光火石间,三记剑招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竟是硬生生从三人的合围中撕开了一道缝隙! 隋堂也算是身经百战,经验老道,深知被多人围攻时,长兵器最是棘手! 因此趁着三人招式落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间隙,他手腕一翻,长剑平削,直取老妪下盘! 老妪猝不及防之间,只得收枪格挡,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暂时退出了战圈…… 然而,就在隋堂逼退老妪的瞬间,那持镰刃的妇人反应极快,手中轻巧的镰刃第一个变招,如毒蛇吐信般,朝着隋堂尚未完全抽回的手臂猛攻而来! “嗤啦!” 一声轻响,隋堂躲闪不及,手臂被镰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伤势虽不算严重,却让围攻的三人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看来这隋堂也不过是个纸老虎,样子货! 就在这时,更惊险的一幕出现了! 一直稳坐如山、未曾出手的那个中年人,终于动了! 第414章 岂容分心 他仿佛蛰伏已久的猎豹,突然暴起,手中长刀自下而上斜劈而来,角度刁钻,直取隋堂腰腹,显然是算准了隋堂逼退老妪、手臂受伤、旧力已尽的瞬间! “哈哈哈,受死吧!”中年人脸上露出狰狞的狞笑,仿佛已经看到隋堂被一刀两半的景象! 刀锋凛冽,距离隋堂的腰腹已不足寸许! 千钧一发之际,再一次异变陡生! 接下来,令在场之人感到骇然的是,隋堂另一只一直未曾动用的左手,竟如铁钳般倏然探出,稳稳抓住了那柄势大力沉的长刀!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着中年人出手! “什么?!”中年人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长刀威力不俗,刀刃锋利无比,即便被抓住,刀气依旧割破了隋堂的手掌,鲜血顺着刀刃汩汩流下,染红了刀柄…… 可隋堂却仿佛不知疼痛的怪物,抓着长刀的左手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他右手长剑毫不停歇,寒光一闪,直削中年人的脖颈! 中年人大惊失色,下意识地低头躲避! 隋堂剑势不减,手腕翻转,一招“碧水逆鳞”下斩,紧接着又猛地向上一挑! “铛!” 一声脆响,他竟以被砍伤的左手为代价,硬生生卸掉了中年人的长刀,随即剑尖一点,将那柄长刀击向正预备再次攻来的铁拐杖老者! 中年人失去兵器,顿时慌了神,哪里还敢恋战,连忙急身后退,暂避锋芒! 而隋堂此刻却是展现出了资深杀手对时机的精准判断,他并未追击失去兵器的中年人,而是借着被击飞的长刀之势,如影随形,直扑铁拐杖老者! 老者眼见长刀朝自己飞来,又看到隋堂紧随其后攻来,顿时压力倍增! 可他毕竟是个老江湖,临危不乱,一脚险之又险地踢开长刀,随即双手抡起金刚铁拐杖,打算与隋堂硬碰硬! 因为在他看来,铁拐杖对长剑,本是老者这边占优…… 可就在两者即将碰撞的刹那,老者瞳孔骤缩,隋堂手中的长剑,竟然莫名地弯折了! 那柄原本笔直的长剑,此刻竟忽然变得柔韧无比,如同一条软趴趴的腰带! “这……”老者心头剧震,一时间竟忘了变招! 隋堂眼中寒光一闪,手腕轻抖,那“软剑”嗖地一下,如灵蛇出洞,精准地插向老者心口! “噗嗤!” 剑尖没入寸许,若非老者反应极快,横杖前推,硬生生错开了心口要害,这一剑怕是早已结果了他的性命! 好险! 说到这里,便不得不插播一段隋堂与祝无恙之间的昔日恩怨了…… 众所周知,隋堂曾经在祝无恙面前吃过两次亏,因此隋堂的心里简直恨极了这个让他屡次受挫的狗官! 于是他后来便研究起了祝无恙所持的兵刃,也就是腰带剑的攻击方式…… 而腰带剑其实也有其不可避免的缺陷,碍于其本身特性所限,并不适合砍刺,却是非常适合割划,尤其是使用难度颇高,没有长年的使用经验,很难有所成就…… 而隋堂对于剑之一道的领悟能力可以说是非常之高,若是单论剑道天赋这一项的话,其悟性甚至还在祝无恙之上! 因此他在深刻研究了一段时间后,还真就被他发现了其中的奥妙:只要控制好自己的内力运转,以及精准作用在剑身之上的力道,就算是用自己的长剑,也同样可以做到如祝无恙的腰带剑那般的灵活多变,柔韧非常! 而这也是腰带剑这种软剑最大的优势之处! 所以大喜过望之后,他还给这种招式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正所谓曲水照明月,弯剑似刃杀。此招名为——曲水回殇! 如此一来,隋堂的剑招既有疾风骤雨般的猛烈,又具备了溪流婉转般的柔韧,端的是厉害无比! 至于如今的隋堂与祝无恙二人之间谁的实力更胜一筹,或许也只有打过之后才知道…… 言归正题,书归正传…… 老者被这一记完全超出他预料的剑招刺伤后,虽不致命,却也疼得他闷哼一声,刹那间失神的功夫,露出了一丝破绽! 然而高手过招,毫厘之间又岂容分心? 这稍纵即逝的停顿,便成了他即将入土为安的催命符…… 只见隋堂眼神一狠,竟完全放弃了背后的防御,长剑连绵不绝,继续朝着老者猛攻而去! “噗嗤!” 剑光闪过,老者的咽喉被一剑刺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不甘,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而就在此时,隋堂的后背传来一阵剧痛,那手持双镰刃的妇人同样抓住这次的机会,两柄镰刃同时挥出,在他背上划出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 “呃……”隋堂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依旧死死握着长剑,一个挥剑转身,将其逼退…… 酒肆内,忽然陷入了死寂…… 此刻老者身死,中年人失了兵器,老妪被暂时逼退,只剩下距离最近的那妇人,手持镰刃,眼神复杂地看着浑身是血的隋堂…… 胜负,似乎已分…… 但隋堂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背后的伤口深可见骨,左手手臂的伤势也在不断流血,脸色已然有些苍白…… 他喘着粗气,拄着长剑,冷冷地扫视着剩下的几人,眼中的杀意丝毫未减…… 酒肆内的气氛一时诡异到了极点…… 剩下的三人死死盯着隋堂。他们看得真切,隋堂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还在不断渗出,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已是强弩之末,绝对撑不了多久! 可却没人敢再上前…… 刚才隋堂以一敌四,硬生生斩杀老者的狠劲,实在太过骇人! 那白发老者的金刚铁拐杖何等霸道,却被他一剑刺穿咽喉,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倒下的人,更何况,他们原本便没有必须分个生死的理由…… 沉默片刻之后,那被卸了长刀的中年人率先动了。他深深看了一眼隋堂,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第415章 想学吗 有了带头的,那老妪也冷哼一声,瞥了眼血泊中的老者和恶童子,摇了摇头,提着桃花索命枪,佝偻着背,缓缓离去…… 最后剩下的农妇,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竹篮,将两柄沾血的镰刃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拍了拍篮子上的灰尘。 再抬眼时,她眼中的杀气已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扔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寻常妇人,低眉顺眼,对着隋堂微微颔首,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佩服”,便也消失在了酒肆外的夜色中…… 一场顶级杀手间的生死搏杀,终于落下帷幕…… 隋堂拄着剑,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以一敌五,斩杀两人,逼退三人,这般战绩若是传出去,足以在江湖上掀起一阵震动! 后来没过多久,他的名字果然出现在了武道榜上,第四十九位,只是此刻的他,还顾不上这些…… 他又在酒肆里等了片刻,直到确认那三人不会折返,才终于松了口气,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忍着剧痛,他翻找起白发老者的尸体,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拿在鼻下确认是金疮药。 随即他咬着牙,颤抖着撕开自己的衣衫,将药粉往手臂和手掌的伤口上撒…… 可后背的伤他自己看不见,只能胡乱将剩下的药粉一股脑倒在背上,至于涂没涂匀,就全凭运气了…… 药粉碰到伤口,疼得他浑身一颤,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处理完伤口,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强撑着离开酒肆…… 画面再次回到另一边,官路之上,祝无恙一行人正优哉游哉的缓缓前行…… 茶足饭饱之后,众人精神好了许多。祝无恙骑在“大鹌鹑”上,心情颇佳,甚至还有空欣赏起了沿途景色,想着是否要赋诗一首…… 只不过在拐过一处岔路后,前方出现了一人一骑的身影,正拦在路中间! “咦?好像是隋大侠!” 青玉眼睛一亮,连忙催马上前,热情地打招呼道:“隋大侠,你怎么在这儿?” 青禾也凑到祝无恙身边,笑嘻嘻地说:“公子,那天晚上就是多亏了隋大侠提醒,我跟我哥才能从申府地牢里逃出来呢。” 祝无恙闻言笑着摆了摆手回道:“知道知道!这话你都跟我说了不下几十遍了。” 他随即催马上前,对着隋堂拱手道:“隋大侠,你这是在等我们?莫非是厌倦了江湖风云,想通了要做祝某的司法参军? 这次你可来着了!我已然不是之前的小县令,而是五品的代理提点刑狱主事,怎么样?跟我一同去蓉城府赴任如何?” 然而此时的隋堂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显然还没从伤势中缓过来。他看了一眼祝无恙,答非所问,声音沙哑的道: “听闻你在霓裳园时,曾使出过三招惊天动地的剑招。我想见识见识!” 看来他对那三剑的执念,远超对赏金的渴望! 祝无恙闻言,哑然失笑的回道:“哦?原来是为这事。想学吗?我教你啊!” 隋堂闻言猛地一怔,显然没料到祝无恙竟然会当场答应,还如此痛快…… 他对高明剑招的痴迷深入骨髓,若是能学到那三剑,别说一千两赏金,就算付出更大的代价,他也愿意! 一时激动,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拱手道谢。可动作太急,忘了后背的伤口,牵扯之下,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歪,竟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小心!”祝无恙眼疾手快,身形如箭般纵掠而出,在隋堂落地前一把将他抱住! 而入手处却是一片滚烫粘稠,是血! 祝无恙低头一看,只见隋堂后背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手臂上、手掌上也都是伤口,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见此情形,他大惊失色,连忙问道:“隋大侠!谁把你伤成这样?” 隋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抱着自己的是祝无恙,嘴唇动了动,呢喃道:“你……” 祝无恙见状一愣,立即追问道:“我?我怎么了?” 可隋堂已经没力气回答,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快!青玉青禾,过来搭把手!”祝无恙急忙喊道! 兄弟俩连忙上前,三人合力将隋堂抬进了后面的马车,又叫宝姨她们帮忙照看着,一行人匆匆找了附近的城镇,寻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房间里,隋堂趴在床上,后背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狰狞的疤痕看得人触目惊心…… 青玉和青禾站在一旁,忍不住咋舌:“乖乖,这伤也太吓人了,难道是被人追杀了?” “嗯,我估计也是!你看那伤口深的,都能瞧见骨头了!” 一直等到天色黢黑,隋堂才终于悠悠转醒…… 可当他一睁眼,看到屋里有三个模糊的背影时,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剑,那是他身为杀手的本能…… 只是没成想,却是摸了个空,原来他的剑早已被祝无恙收了起来…… 只不过隋堂记吃不记打,竟是又忘了后背的伤口,一动之下,伤口再次被牵扯,疼得他闷哼出声…… “我的剑呢?”隋堂声音沙哑地问道…… 屋里的三人转过身,正是祝无恙、青玉和青禾…… 青玉连忙上前,一脸好奇地问道:“隋大侠,你总算醒了!你口渴不?有些听书先生说,昏迷醒来的人都要先找水喝,你怎么一醒就找剑啊?” 说着,他还是过去把挂在墙上的剑取了下来,递了过去…… 青禾也端着一碗水过来,笑道:“就是就是,剑又不能解渴。来来来,先喝点水。” 祝无恙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隋堂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上,又拿了一盘糕点放在床边,问道: “你这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被打成这副模样?” 隋堂接过剑,紧紧握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剑柄,这才稍稍安心。他沉默片刻,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黑市悬赏、杀手云集、酒肆搏杀…… 第416章 小集 祝无恙听完,先是震惊,随即脸上露出几分不忿,很是幽怨的问道:“什么?!本提刑的人头,才值一千两?!” 青玉在一旁忍不住笑:“公子,一千两不少了,够在临安城买座不错的宅子了!” 青禾一边给隋堂喂水喝,一边附和道:“就是就是。发布悬赏的人也太没眼光了,光是公子胯下的那匹‘大鹌鹑’都不止一千两!公子现在好歹是一方提刑了,怎么也得再加五百两吧?” 青玉哈哈大笑着又接话道:“你也挺抠搜!才加五百两?那就是一千五?” 祝无恙满脸黑线,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对对对,再加五百两,你们俩一人二百五十两!” 隋堂顿时无语……这是重点吗?! 他看着这主仆三人,竟然把被悬赏当玩笑开,不由得有些发愣,还差点被青禾喂的水呛到。于是他没好气地解释道: “你们是不是没搞清楚现在的处境?一旦被悬赏,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杀手盯上,手段亦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次虽被我杀退,也只是暂时的,日后麻烦只会更多! 而且我如今被你们所救,那些杀手怕是会把我也算作目标,追杀你的人数同样也会增多……唉,你们真是多余救我。” 青玉闻言连忙摆手道:“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家公子向来都是菩萨一般的慈悲心肠,怎么能见死不救?” 青禾也点头:“我哥说的对!你之前不是还救过我跟我哥嘛,这叫江湖救急,礼尚往来!” 祝无恙对此同样没怎么在意,他沉吟片刻后,一脸轻松的笑道: “这事其实并不难解决。薛家姐弟俩如今还在临安城,我只需修书一封,让他们帮忙查查是谁在背后搞鬼,顺手便可解除这次的悬赏令。 不过还是要多谢隋大侠帮忙,若非有你此次相助,我今日出城后便可能会遭到暗杀。” 隋堂一愣,自嘲的呢喃道:“这么说来,多余的其实是我……” 祝无恙听后莞尔一笑道:“怎么会呢!那些亡命之辈也可能会等不及,就在临安城里对我动手也说不定。” 隋堂苦笑一声摇头回道:“祝提刑玩笑了,像我们这种人即便再怎么见钱眼开,也不会蠢到光天化日之下,在临安城附近杀害朝廷命官……” 随后他话锋一转,继续问道:“你果然认识镇南王世子和郡主,看来传闻都是真的……那你在霓裳园使出的三剑……” 他话没说完,就被青玉打断了:“哎呀隋大侠,你可真是个武痴!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我家公子的剑招呢?” 青禾也帮腔道:“就是!先养好伤再说吧!就你现在这样,别说学剑了,本少侠拿把扫帚你都打不过!” 隋堂:“…………” ………… 翌日清晨,祝无恙一行人本打算继续启程,却被外面喧闹的声响扰了清梦…… 推开客栈窗户一看,只见小镇的主街道上早已人头攒动,货摊林立,原来是赶上了当地的小集市…… 青禾感叹道:“嚯!公子,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青玉也从外面打探回来,笑着说道:“这边乡镇的集跟咱们老家那边不一样,据说每个月都要办个四五次,但是持续时间只有一天,也就是从天亮开到傍晚就结束了。 公子呐,要不咱们也留下来四处逛逛?明日再走不迟!” 祝无恙探头看了看街上的热闹景象,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他心中一动,点头道:“也好,正好隋堂的伤势不宜多颠簸,让他多歇上一天吧。” 一行人洗漱完毕,吃过早饭,便融入了市集的人流中…… 街道不算宽敞,却被各类货摊挤得满满当当,卖菜的、打铁的、织锦的、说书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最引人注目的是街口的戏台,平日里大概是供官府宣讲政令,或是碰上大集时,让戏班子唱戏用的,而今日却租给了一群跑江湖的杂耍艺人…… 只见戏台之上,一个壮汉正光着膀子,运气凝神,随后让助手将数根锋利的刀尖顶在自己的肚皮处,引得台下观众阵阵惊呼! 紧接着,又有艺人表演吞铁球、顶大缸,最惊险的是胸口碎大石,铁锤落下时,台下不少人都吓得闭上了眼睛! 祝无恙带着王夫京、洪巧燕和祝小满站在人群中,看得津津有味。祝小满被台上的表演吸引,小眼睛瞪得溜圆,小手紧紧抓着王夫京的衣角,却又忍不住发出“哇”的惊叹声…… “大家快看,这小姑娘真厉害!” 忽然,人群中响起一阵赞叹! 祝无恙循声望去,只见戏台上换了个表演者,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身材娇小,穿着打满补丁的短打,却要表演咽喉顶枪尖的绝活! 待见她深吸一口气,将枪尖抵在自己的咽喉,助手在她身后轻轻一推,枪杆弯成了弧形,她却面不改色,稳稳地支撑着! 表演结束,姑娘鞠了一躬,拿起一个铜锣盘,走到台下挨个求打赏…… 百姓们大多家境普通,随手扔几个铜钱应付,她也一一弯腰道谢,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 轮到祝无恙这边时,不等祝无恙掏钱,身后的宝姨却主动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两角碎银子,轻轻放在了铜锣盘里…… 银子在一堆铜钱中格外显眼,姑娘愣了一下,抬头看到宝姨慈眉善目的模样,惊喜不已的同时,赶忙对着祝无恙一行人千恩万谢…… “多谢……多谢婶子!”姑娘哽咽着道谢,深深鞠了一躬,才捧着铜锣盘继续往前走…… 然而,和谐的气氛没持续多久,不多时,就被一阵慌乱打破…… 待那姑娘刚走到戏台后,突然发出一声惊呼,转身跑了出来,手里的铜锣盘掉在地上,铜钱撒了一地! 她脸色苍白,眼圈通红,焦急地在刚才走过的地方四处搜寻,嘴里念叨着:“我的戒指……我的戒指呢……” 第417章 老郎君显灵 “怎么了?”见状,有人好奇的上前询问…… “我娘留给我的戒指不见了!” 姑娘带着哭腔焦急万分的继续说道:“那是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虽然不值几个钱,可对我来说比命还重要……” 众人闻言,都生出了恻隐之心…… 有人说刚才看到她还戴着戒指,就在打赏的时候;有人说可能掉在哪个角落了,纷纷弯腰帮她寻找…… 这时,一个穿着短褂的男子忽然开口:“我想起来了!刚才这姑娘走到我这儿求打赏时,手上的戒指还在!” 他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他和他身边的几个人身上,也就是刚才离姑娘最近的几个人……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渐渐带上了揣测和鄙夷,显然是在怀疑谁偷了戒指…… “依我看,不如搜身吧!” 这时,一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突然说道,他斜眼看着那几人,尤其是看到祝无恙身边的几个女眷时,眼神更是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谁偷了戒指,一搜就知道了!” 那几人中,赫然就有刚才给了两角银子的宝姨! 宝姨一听这话,当即就不乐意了,眉头紧锁,叉着腰斥责道: “搜身?搜什么身?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都不懂吗?老娘凭什么让你们搜?” 那丢戒指的姑娘见状,也连忙上前帮腔:“这位婶子别急,您不用被搜身。” 小混混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哎?这话怎么说的?凭什么她不用?!难不成因为她给了你银子,你就偏帮她?” 姑娘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不是的……我那枚戒指是镀金的,其实值不了几个钱,还不如这位婶子刚刚打赏我的两角银子呢,她肯定不会偷的。” 然而那个小混混却犹自狡辩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她就是故意用银子打掩护,好让人不怀疑她!众目睽睽之下,必须一视同仁,谁也不能例外!” 说着,他就想上前拉扯宝姨! “住手!” 祝无恙上前一步,挡在宝姨身前,他看着小混混,又扫了一眼周围的人,朗声道:“宝姨不用担心,身正不怕影子斜。” 随后,他看向众人,笑道:“我看这事不用搜身那么麻烦。戒指那么小,若是藏在贴身之处,大庭广众之下搜身也不合适。不如这样,我有个提议,或许能比搜身更快找出戒指,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闻言,都停下了动作,看向祝无恙,好奇他有什么办法…… “那个谁!别卖关子啦!有什么提议你倒是赶紧说啊!?”有人忍不住问道…… 祝无恙微微一笑,却并未直接回应众人的疑问,而是对着青玉吩咐道: “去,把戏台上供奉的老郎君神龛前的香炉端过来。” 青玉虽暂时不知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立刻应了声“是”,快步跑向戏台…… 不多时,他便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很有年代感的陈旧香炉回来,炉中还残留着不少香灰,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祝无恙从青玉手中接过香炉,掂了掂,而后对着围观的众人朗声道: “诸位也看到了,这事发生在戏台附近,而戏台向来供奉着老郎君,也就是梨园祖师唐明皇,由他老人家掌管着梨园行的是非曲直。 既然如此,今日便请老郎君来断断这桩纠纷! 而神龛前的这只香炉日日受百姓跪拜,天长日久,早已沾了神性,定能帮大家指出那枚戒指到底在谁的手中!” “神性?”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显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丢戒指的姑娘更是忍不住好奇问道:“公子,这……这香炉真能显灵?” 祝无恙闻言,眉头紧蹙,一本正经地回道:“那是自然!老郎君庇佑众生,这香炉沾染了他的灵气,偶尔请他老人家帮忙辨个是非曲直,根本不在话下!” 旁边的青玉连忙跟着帮腔:“我家公子说的没错!这种神性,我家公子研究了好些年,绝不会错!” 青禾也跟着点头,一脸“我见得多了”的表情:“就是!这还是我第九次见公子用这法子呢,每次都灵验得很!” 众人被这主仆三人一唱一和说得半信半疑,目光都聚焦在那香炉上,连刚才叫嚣着要搜身的小混混也停了嘴,眼神闪烁地看着香炉,不知在想些什么…… 祝无恙不再多言,让青玉将炉中的香灰分成几小撮,递给刚才离那姑娘最近的几人,自然也包括宝姨和那个小混混…… 对此,祝无恙特意看向那小混混,解释道:“你们每人握一小撮在手心。你刚才离得也不远,所以也得参与!” 小混混不情不愿,却被周围人盯着,只好不情不愿地接过香灰,攥在手里…… 见那几人都照做不误,祝无恙随后提高了声音说道:“诸位都听好了,请大家双手合十,把香灰攥在手心,而后闭上眼睛,对着老郎君的神位,虔诚默念十遍:‘老郎君快快显灵,请老郎君作证’。”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记住,心诚则灵!谁拿了姑娘的戒指,念完之后,手里的香灰就会变成黑色,那便是老郎君的示警!” 这话一出,那几人都乖乖照做,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念起来…… 宝姨一脸坦荡,念得十分认真;其他人也神色肃穆,唯有那小混混,念着念着,眼皮忍不住偷偷掀开一条缝,飞快地瞟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又赶紧闭上,动作极其隐蔽,却没逃过祝无恙的眼睛! 就在这时,青玉忽然指着戏台方向,故作惊讶地对青禾道:“哎,你看!老郎君好像真要显灵了!神龛上都开始冒青烟了!” 青禾立刻配合道:“可不是嘛!我好像还看到老郎君的眼睛在冒光呢!” 两人一唱一和,引得众人纷纷扭头去看戏台,连那几个握着香灰的人也忍不住有些分神…… 第418章 一下就猜中 “好了,不用念了。” 祝无恙突然开口,叫停了众人。 他目光一扫,最后定格在那小混混身上,嘴角一翘,朗声道:“我说,你就是那个偷戒指的贼!” 小混混神色一僵,脸上的肉抽了抽,却依旧梗着脖子狡辩道:“我?你凭什么说我是贼?别血口喷人!” 他猛地摊开手掌,露出里面的香灰,嚷嚷道:“你看!我手里的香灰还是灰白色的,根本没变黑!连老郎君他老人家都觉得我不是贼!” 祝无恙轻“哼”了一声,摇了摇头,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香灰,只是眼神锐利如刀般盯着那个小混混道:“香灰是没变黑,可你的心黑了!” 他环视一圈,对众人说道:“方才大家默念时,其他人都闭着眼诚心祈祷,唯有这厮,不停地偷看自己手心的香灰,生怕香灰变黑,这不是做贼心虚,又是什么?” 小混混被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狡辩,却被祝无恙冷冷打断道: “别再嘴硬了,把戒指拿出来吧,免得我动手搜,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青玉立刻起哄附和:“就是!偷东西的小贼,赶紧将戒指交出来!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家公子下手可向来没个轻重,尤其是对付你这种不要脸的货色!” 青禾也帮腔道:“没错!若非要等我家公子亲自动手,不把你小子的屎打出来,算你拉得干净!”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对着小混混指指点点: “原来是他偷的!怪不得刚才那么积极要搜身,是想转移注意力吧?” “年纪轻轻不学好,学人家偷东西!” “太丢人了!” ………… 宝姨更是气得直骂:“你这小子,真是贼喊捉贼!丫个臭不要脸的!” 小混混被众人骂得抬不起头,知道再也瞒不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却又不敢真的反抗,只能不情不愿地弯腰,竟是从裆下摸出那枚铜戒指,狠狠抛向祝无恙,嘴里还骂骂咧咧地给自己找台阶: “不就一枚破铜戒指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才不稀罕!” 说完,他捂着脸,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跑了…… 祝无恙接住戒指,随手在青禾身上擦了擦上面的污渍,而后走到那姑娘面前,笑着打趣道: “这戒指这么小,姑娘平时戴在手上,可得当心些。刚才被人摘了都没察觉,看来平时得多注意些营养,养胖些才是。” 他顿了顿,又道:“姑娘若是不嫌弃,就让祝某为你戴上吧?” 那姑娘名叫江楠,本就是跑江湖的,见惯了人情世故,却被祝无恙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脸颊瞬间羞红,心跳也漏了一拍…… 她本能的想要出口拒绝,可身体却像不听使唤一般,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青玉和青禾在一旁看得真切,对视一眼,都捂着嘴偷偷笑了…… 这哥俩跟祝无恙久了,最是了解自家公子的癖好,他向来最喜欢琢磨女子的纤纤玉手! 当年的洪巧燕,就是被喝醉酒的祝无恙拉着小手看了半晌,后来便阴差阳错的成了府里的侧室。而如今身边没了盛潇潇的管束,公子怕是又要开始放飞自我了…… 只不过,祝无恙倒也没好意思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过分逾矩,何况王夫京与洪巧燕两位侧室夫人还在旁边看着呢,自己的儿子也在旁边眼巴巴的学着呢,搞不好小满长大之后就会来个“子承父业”,因此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拿起戒指,轻轻套在江楠的无名指上…… 当他的指尖看似不经意间碰到她的皮肤时,江楠像被烫到一般,轻轻缩了一下,脸颊更红了…… 祝无恙有些恋恋不舍的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淡道:“好了!以后可得看好了,别再弄丢了。” 江楠羞涩地点点头,抿了抿嘴唇,感激地道:“多谢祝公子仗义相助,要不然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时,那个杂耍班主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走过来对着祝无恙拱手道: “这位祝公子可真是神人也!想出这般神奇的法子,可真是又有趣又管用!刚才我还真以为香灰会变黑呢!” “哈哈哈哈……班主见笑了。” 只见青玉抢着替祝无恙说道:“这世上能有几人比得上我家公子这般绝顶聪明?这点小事,对我家公子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青禾也帮腔道:“就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比吃饭喝水还简单!” 江楠看这架势,也大致猜出祝无恙平时大约是爱听些奉承话,因此他的下人才会如此表现,便顺着青玉青禾的话说道: “虽然对祝公子来说,此事只能算是略施小计、举手之劳,可对江楠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情! 敢问公子大名,现居何处?若是不是话,等我这边收拾妥当,还想登门拜访,略表谢意。” 祝无恙闻言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客气地笑着回道:“江楠?好名字,与姑娘的气质极为般配!依我看登门就不必了,不过是点小忙而已,姑娘还是不用放在心上。” “哎,公子说的极是!” 青玉再一次的突然插话,对着江楠挤了挤眼睛,一脸狡黠的说道: “千万别问我家公子叫什么,祝——无——恙这三个字,必须得保密!” 青禾也跟着点头,却故意提高了声音:“对对对!得保密!哎,公子,咱们逛得也差不多了,此刻也该回‘万客来’客栈歇着了吧?” 言至于此,江楠哪里还听不出来,只是被青玉青禾这两个活宝逗得有些忍俊不禁,于是点头应道: “原来是住在万客来客栈的祝无恙大哥?两位小哥可真有意思,小妹我记下了!” 青玉闻言故作惊讶状,惊奇无比的感叹道:“咦?江姑娘可真是冰雪聪明,居然一下子就猜中了?!” 江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着祝无恙福了一礼道:“祝大哥,那咱们后会有期。” 第419章 实话伤人 回到“万客来”客栈之后,祝无恙径直走向隋堂的房间,推门而入时,正见他只穿着一件贴身单衣,坐在桌前喝茶…… 斜阳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映得后背包扎伤口的白布格外显眼,却已不见昨日那般狼狈…… “隋大侠恢复得可真快,这就能下地了?”祝无恙笑着调侃,随手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隋堂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平淡的回道:“都是江湖儿女,没那么矫情。” 祝无恙也不客气,拿起桌上的空茶盏,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而后十分惬意地呷了一口…… 隋堂冷冷地看着他,有些不满的问道:“你以往去别人家里时,通常也都会这般随意?” 祝无恙闻言一愣,随后放下茶盏,挑眉笑道:“隋大侠这个比方可不够恰当!你莫非是忘了,你住的这房间原本是客栈来着,而且房钱还是我这个随意的人掏的银子。” 隋堂顿时语塞,知道论斗嘴自己远不是祝无恙的对手,索性开门见山道: “那么请问祝提刑,此次不请自来,到底有何贵干?” 祝无恙收起玩笑的神色,沉吟片刻后,神情亦是变得有些郑重的问道: “那咱们就开门见山吧!其实你我心里都很清楚,你对我的印象算不上好,甚至还有点小过节。所以呢,我就是单纯的好奇,你这次为何突然就想通了,要投靠我?” 闻听此言,隋堂不由得微微皱眉,他转头看向祝无恙,眼神锐利:“不过是想找个填饱肚子的差事而已,听你的意思,倒像是隋某别有所图?” 祝无恙摆了摆手,打了个哈哈道:“那倒不至于!你别多想!我真的就只是单纯好奇而已! 就算你随便编个理由,我也愿意相信,毕竟你之前救了青玉青禾,这次又算是间接救了我一命! 因此即便是隋大侠对我仍有芥蒂,总不至于加害我和我的家人。” “既然如此,你此刻问这些,岂不是毫无意义?”隋堂反问…… “怎么会?!我觉得很有意义!”祝无恙坚持道…… 隋堂沉默半晌,似乎在斟酌措辞,末了问道:“你……非要听?” “当然!” “可实话往往比较伤人,你还要坚持听?” “自然!” 祝无恙笑了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解释道:“你尽管直言,想多直就多直,不用担心我,本提刑还没脆弱到听几句实话就受不了的地步。” 隋堂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确实是为了你那三式剑招而来。我想学到手,然后再用你的剑招打败你!” 祝无恙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道:“就这?这也不至于让我生气啊!有道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虽不是宰相,好歹也是堂堂五品提刑官!你要是这么妄加揣测,那就真是有些小人之心了。” 隋堂见状,犹豫片刻后接着补充道:“也不全是,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那你可倒是一次说完整。”祝无恙催促道…… 隋堂长舒一口气,眯眼看着他,眼神里竟是带着几分嘲讽: “我觉得像你这种毫无江湖规矩、做事毫无底线的人,不配拥有那么高明的剑招!我担心你哪天一不小心被人打死,那么好的剑招万一失传,岂不是可惜?” “你——”祝无恙当场气结,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茶喷出来,脸色瞬间都变得有些狰狞了。这家伙说话也太扎心了! 隋堂见他这副模样,似笑非笑地挑眉:“怎么?说好的宰相肚里能撑船呢?你刚刚可是说过不会生气的。” 祝无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 “好,丫的我不生气!” 他顿了顿,开始转移话题:“我还想知道,我在霓裳园施展那三式剑招时,看到的人并不多,且还都是达官显贵的子弟,你又究竟是如何听说的?” 隋堂轻哼一声:“某些人不是总标榜自己是大宋第一智者吗?这么简单的问题也用问?自然是亲眼目睹的人告诉我的。” 祝无恙闻言,一脸无语,随即猜测道:“韩颂?汤竹灯?你居然与他们还有联系?那就难怪了……” 他本来还想问问隋堂是否直接参与了申府的妇女拐卖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为何,他心里竟愿意相信隋堂的人品,或许是因为对方虽为杀手,却有着自己的一套原则……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多是祝无恙问些江湖上的事,而隋堂却是惜字如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紧接着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 “请问祝大哥在里面吗?我听青玉小哥说祝大哥在这里,我是江楠。” 话音未落,不等屋里回应,就听青玉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这还敲什么门呐?我不都是说了我家公子就在里面嘛!来来来,江姑娘,我带你进去找我家公子。” 说着,“吱呀”一声,门被直接推开,青玉领着江楠和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正是跑江湖卖艺的班主…… 隋堂看着这一幕,转头对祝无恙似笑非笑地揶揄道:“看来这不讲规矩的习惯,是你们老祝家一脉相承的。” 祝无恙尴尬地咳嗽两声,起身招呼道:“江姑娘,班主老哥,快请坐。” 江楠似乎为了显示庄重,特地换了身干净的浅绿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更显清丽。她对着祝无恙福了一礼,又客气地对隋堂点了点头,才与班主一同坐下…… 闲聊几句后,江楠忍不住问道:“祝大哥,看你们一行人的样子,是要去往远方吗?不知打算去往何处?” 祝无恙觉得与江楠不过萍水相逢,没必要交浅而言深,于是便含糊其辞道: “我们打算一路向南而行,具体路线还没定,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只说了路线未定,却故意轻描淡写的略过了蓉城府的目的地…… 第420章 庞村镇阴霾 江楠闻言,眼睛一亮,竟是有些兴奋地说道: “真的吗?那太巧了!我们戏班也打算一路南行,沿途卖艺赚些银钱。既然路线相近,不知我们可否一路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祝无恙虽然对这个看似单纯的小姑娘颇有好感,但是正所谓:“女人心,海底针”,毕竟只见过一面,他对这突如其来的同行之请难免有些犹疑…… 他暗自思忖:自己又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哪能让所有女子都一见倾心? 于是他笑了笑,没有立即作答,反而问道:“难道江姑娘就不担心,在下是坏人?” 一旁的班主见状,连忙拉了拉江楠的衣袖,对着祝无恙拱手道:“小楠不懂事,公子莫怪。像祝公子这般人物,定然是有要事在身,我们艺班人多事杂,跟着同行岂不是拖累?” 而江楠却像是没听出祝无恙的顾左右而言他,也没理会班主的劝阻,依旧期盼地看着祝无恙道: “怎么会呢?实不相瞒,我打第一眼看到祝大哥,就觉得你是个聪明善良、乐于助人的大好人。祝大哥放心,我们这些人多少都有些粗浅武艺,路上若真遇到什么事,也能互相照应,绝不会拖累你的。” 她这番话,捧得恰到好处。祝无恙本就爱听些顺耳话,如今被江楠这么一说,心里的那点犹疑顿时淡了不少…… 他犹豫片刻后,看着江楠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同行一段吧。” 江楠闻言顿时喜上眉梢,激动地站起身,竟然不顾男友有别,一把便抱住了祝无恙的胳膊,开心的又蹦又跳: “太好了!你听到了吗班主大哥?我就知道祝大哥会答应我的,多谢祝大哥!” 她的动作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却也有些过于亲昵…… 江楠看着小巧玲珑,身形与洪巧燕有些相似,可该丰满的地方却极为丰满,胜过洪巧燕好几圈,此刻这么一抱,某团柔软的身子不断摩挲着祝无恙的手臂,让他不由得心头一跳,跳的人心痒痒…… 见到隋堂一脸嫌弃的看着他,他亦是苦笑不已,想推开却又觉得舍不得,只能任由她抱着,嘴上无奈道:“好了好了,快松开吧,万一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江楠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脸颊一红,连忙松开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班主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对着祝无恙拱了拱手:“那就多谢祝公子了。” 隋堂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神晦暗不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一句话…… 祝无恙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既然决定同行,那明日一早便一同启程吧。你们也回去准备准备。” “好!”江楠爽快地应道,又恋恋不舍的与祝无恙说了几句话,才跟着班主离开了房间…… 青玉送他们出去后,折返回来,对着祝无恙挤眉弄眼:“公子,我觉得吧,这江姑娘怕是对你可是一见钟情喽!实在不行,就收下吧!” 祝无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赶紧去看看马车和行李都准备好了没有,别耽误了明日启程。” “知道了公子。”青玉笑着应道,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祝无恙两眼,那眼神里的调侃藏都藏不住…… 待青玉走后,房间里只剩下祝无恙和隋堂…… 隋堂放下茶盏,看着祝无恙,淡淡道:“你倒是来者不拒,就不怕这帮人是真的别有所图?” 祝无恙挑眉:“怎么?隋大侠这是在关心我?” 隋堂冷哼一声,转过头看向窗外:“我只是担心,你不是死在查案的路上,却是死在女人的肚皮上,而你答应我的剑招,我却还没学到。” 祝无恙无语失笑,不再与他争辩。他知道,隋堂虽然嘴硬,却并非真的冷血…… 然而与此同时,跟祝无恙他们一行人的平和旅途不同,在他们南下路线上,距离不到一百里的庞村镇,正被一片浓重的阴霾所笼罩…… 庞村镇算不上有多大,却是周边州县赫赫有名的牲畜交易重镇。 只因此地水草丰美,降水充沛,极适合牲畜饲养,又恰逢官道穿镇而过,交通便利,久而久之,便成了方圆百里最大的牛、羊、马交易地…… 在这里,每日天还不亮,镇上的牲畜市集便人声鼎沸,牛哞羊咩此起彼伏,赶车的、买货的、中介牙人穿梭其间,热闹非凡…… 可这份热闹,也催生了一种独特的现象,便是镇上大多男丁都是牲畜贩子或牧户,每日天不亮便要赶着牲口去市集交易,或是进山放牧,往往要到日落西山才归家,白天的镇子,多是老弱妇孺留守,显得有些冷清…… 终于,这份冷清,在前些日子被一场骇人听闻的惨案打破了…… 最先出事的是镇东头的李家。 那日,李老汉带着两个小儿子赶着羊群进山,家中只留妻子王氏一人。 只是一直等到傍晚李老汉归家时,推开屋门,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妻子王氏倒在血泊中,早已没了气息……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王氏全身赤裸,下体一片猩红,显然生前遭受过极端粗暴的侵害,而她的面部更是被人用钝器反复击打,血肉模糊,双眼成了两个血窟窿,连牙齿都被敲得一颗不剩,死状惨不忍睹…… 李老汉和两个小儿子当场便疯了似的哭喊,随即引来了邻居,并立即报了官…… 而负责此案的是镇上的汪捕头,一个年近四十、满脸风霜的汉子。 他勘察完现场,看着王氏的惨状,眉头紧锁…… 这般狠戾的手法,不像是寻常盗匪流窜作案,倒像是仇杀或是情杀,因为凶手显然对死者有着极大的恨意,才会下此毒手…… 一念至此,汪捕头便沿着这个方向到处追查,几乎询遍了李家的邻里亲戚,排查了与王氏有过恩怨的人,只可惜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查来查去,竟是一无所获! 第421章 冷清 几乎所有的邻里乡亲都一致认为,王氏平日里为人和善,且从未听说过与他人结怨,更谈不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 就在汪捕头一筹莫展毫无头绪之际,仅仅过了两天,第二起命案便紧跟着发生了…… 这次出事的是镇西的张家。 男主人张屠户一早便赶着骡车去邻县送肉,家中同样是只有妻子赵氏看守…… 可等到张屠户中午折返取东西时,竟发现妻子也遭了毒手! 尸体同样是全身赤裸,生前遭受过侵犯,也同样是面部被钝器砸得面目全非,屋内的金银细软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已被洗劫一空…… 两起命案,作案手法如出一辙! 汪捕头见此情形,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立刻让人将两具尸体的卷宗对比,尤其是面部伤口的形状和深度。 经过仵作仔细查验后,断定两起案件之中,凶手使用的凶器应为同一种类,大概率是小型的羊角锤之类的钝器! “接连两起一模一样的命案,那就不是仇杀,也不是情杀……而是庞村镇出了变态杀人魔头!”汪捕头喃喃自语,不知不觉间,后背竟是渗出一层冷汗…… 这个念头一出,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一个专挑家中男丁不在、独自在家的妇女下手,不仅劫财、施暴,还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毁掉死者面容的恶魔,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在庞村镇里传开,百姓们彻底慌了…… 白日里本就冷清的镇子,如今更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妇女们吓得连门都不敢出,要么结伴去邻居家待着,要么干脆锁好门躲在屋里瑟瑟发抖…… 镇上的牲畜交易也跟着冷清了不少,男人们都忧心忡忡,担心家里的妻儿老小,恨不得时刻守在家里…… 汪捕头虽然已经加派了人手,在镇上四处巡逻,张贴告示提醒百姓注意防范,悬赏征集线索,可凶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 更让人胆寒的是,就在官府这边紧锣密鼓,加紧追查之际,凶手竟然嚣张至极,再次作案了! 第三起命案发生在镇南的陈家。 男主人陈老五赶车去外地卖牛,家中只有妻子刘氏和一个七岁的小儿子…… 他当然也知道最近镇里发生的命案,可是他实在是没办法,生活总要过下去,处处都是需要钱的地方,因此他只能在临行前,对妻儿千叮咛万嘱咐,叫刘氏守好门窗,万万不可在他不在的时候擅自开门…… 可惜的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当邻居发现陈老五家的异常时,刘氏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死状与前两位妇人一模一样! 而那个七岁的小儿子,蜷缩在床底,双眼瞪得溜圆,脸上布满了泪水和惊恐,浑身抖得像筛糠,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因为他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那个陌生的男人闯进家里,逼问出了娘亲藏起来的碎银子,又把娘亲直接按在地上欺负,最后,那人拿起随身携带的小锤子,一下一下,砸向了娘亲的脸…… “娘……娘……”小宝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声音嘶哑,眼神空洞,显然是被吓得失了魂…… 连孩子都不放过(虽未下杀手,却让其全程目睹母亲的惨状),凶手的嚣张和残忍,彻底激怒了庞村镇的百姓,也让汪捕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汪捕头对着手下的捕快们怒吼道:“查!给我仔细查!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畜生给我找出来!” 捕快们四散而去,挨家挨户地盘问,对进出镇子的陌生人更是仔细盘查,可依旧没有任何进展。凶手就像一个幽灵,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案,却又能完美地隐匿踪迹……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笼罩在庞村镇的上空。白日里的镇子死寂一片,只有巡逻捕快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孩童哭闹声,更添了几分诡异…… 谁也不知道,这个变态杀人魔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下一个目标又会是谁…… 而此时的祝无恙一行人,还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正沿着官道缓缓前行,江楠的杂耍班跟在后面,等到遇上大一些的村子时,就会视情况随时开张卖艺,一派平和景象…… 青玉骑马走在前面,看着远处的路牌,回头对祝无恙喊道:“公子,前面再走几十里,就是庞村镇了,据说那个镇子的百姓都挺富裕的!咱们今晚可以在那里歇脚!” 祝无恙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正缓缓西沉,染红了半边天…… 他沉吟片刻后打趣道:“好,那就去庞村镇歇脚!既然此地的百姓都比较富裕,那么必然有手艺不错的小馆子,这几日每天啃干粮,我的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而他并不知道的是,那个看似寻常的小镇,正等待着他的,是三桩惨绝人寰的命案,和一个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嗜血恶魔…… 当祝无恙一行人抵达庞村镇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整个镇子死气沉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盏像样的灯火都少见,与他们想象中牲畜重镇的热闹截然不同……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巷口的呜咽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青玉勒住马,见状挠了挠头,不解的问道:“这……这咋回事啊?就算天黑了,也不至于冷清成这样吧?” 青禾也缩了缩脖子:“哥,我咋觉得有点瘆得慌呢?” 祝无恙眉头微蹙,却是并未多说什么,而是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沉默片刻后沉声道:“还是找家客栈先落脚吧,稍后再打听情况。” 一行人沿着主街缓缓前行,敲了好几家客栈的门,都无人应答。直到走到镇子中心,一家挂着“迎客来”木牌的客栈,门内才终于传来一丝动静…… “谁啊?”一个怯懦的声音响起…… 第422章 明日再做打算 “我们是路过的旅人,想在贵店歇脚。”祝无恙扬声道…… 门内沉默了片刻,才听到“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伙计模样的青年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他们,见他们一行人虽多,却不像恶人,才松了口气,将门打开:“快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不安全。” 众人连忙将马车赶到后院,跟着伙计进了客栈大堂…… 伙计手脚麻利地给他们安排了房间,又端上一桌子简单的饭菜,几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锅寡淡的青菜汤…… “店家,就这些?” 青玉看着桌上的饭菜,有些不满…… 青禾亦是立即附和道:“你们这家客栈,连个像样的小菜都没有?” 伙计苦笑一声:“客官,不是小的怠慢,实在是近来镇上不太平,肉铺菜店早就关门了,能有口热乎饭吃就不错了。” 祝无恙拿起筷子,却没动,而是拉住正要转身离开的伙计,温声道:“小哥,我看你们这镇子死气沉沉的,莫非是出什么事了?” 伙计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恐惧道: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这事儿说起来就吓人!咱们镇出了个杀人魔,专杀家里没男人的妇人,都已经死了三个了!” 这伙计也是个话多的主,他将前几日发生的连环命案简略说了一遍,说到死者的惨状时,声音都在发颤…… 祝无恙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这里的衙门就放任不管吗?” 伙计闻言叹了口气道:“管?拿啥管啊!负责此案的汪捕头倒是挺上心的,可这都接连死了三个人了,案子愣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青玉在一旁忍不住笑道:“哦,我明白了,就是说你们这的汪捕头虽然挺努力,可就是能力不行呗?” “啧!”祝无恙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青玉吐了吐舌头,立马闭了嘴…… 而伙计却摇了摇头,接口道:“其实也不能全怪汪捕头能力不足!咱们镇上的人都知道,汪捕头脾气太直,跟本县的县令大老爷不对付,这都是公开的秘密了!所以他想做什么事,都会被县令大老爷处处掣肘。”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只不过,倒也不能全怪人家县令大老爷故意刁难他。之前县令也抓到过几个疑犯,可都被汪捕头查出不是真凶,还当众驳斥了县令! 您想啊,换成谁是县令,脾气再好,也容不得下属老是当面落面子吧?” 伙计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继续解释道:“就因为这个,县衙里整天内耗不休! 捕快们一会儿被汪捕头叫去盘查过路生人,一会儿又被县令拉去查三个死者的亲戚朋友,两头跑,捕快们也都快被逼疯了,哪还有精力破案啊?” 祝无恙闻言,摇头苦笑道:“可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再拖下去,怕是要出第四起命案了。” “客官!这话可不能乱讲!”伙计吓得一哆嗦,脸色发白! “您这话听得我瘆得慌!都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可不能再死人了!俺们这小店,近来都快没生意可做了!” 祝无恙见他吓得不轻,便不再多说,让他去忙自己的事了…… 待到伙计走后,李观棋放下筷子,沉吟道:“这个案子,一听就不是简单的熟人作案! 死去的三个妇人住在镇子的不同方向,距离又不近,哪会那么凑巧,刚好三个妇人都有同一个能轻易进门的熟人? 依我看,是这县令有些轴了,抓着熟人作案的老思路不放,这才耽误了功夫。” 祝无恙看向李观棋,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李兄分析得不错!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到底是怎样一个交际广泛的‘妇女之友’,能让后面两名死者,在明知有杀人恶徒出没的情况下,还心甘情愿为其开门?” 他摸着下巴,像是自言自语道:“莫非……作案的是官府公人?好像只有官服的公人,打着公事的借口,才可能让那几个妇人为其打开房门…… 嘶……也不对!就算是公人,也不可能被辖区所有的妇人所熟识啊……还是说不通……” 隋堂一直没说话,默默吃着饭,此刻忽然开口道:“或许,凶手根本不是熟人,而是用了别的法子让死者开了门。” “什么法子?”祝无恙好奇的问道…… 隋堂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比如,伪装成需要帮助的人,或是……利用了某种身份。” “身份?!”祝无恙闻言眼前一亮…… “你的意思是,凶手伪装的身份,能让那些妇人放下戒心?” 隋堂点头:“有可能。比如……郎中、货郎,或是其他需要频繁出入各家各户的人。” 而祝无恙沉吟片刻后,却摇了摇头道:“嗯,有一点道理,但还是说不通!能让原本同样是互不相识的三名妇人,都对此人放下戒心的身份,就算是郎中也不太可能,总不能三名妇人凑巧都得了急症。” 青玉和青禾听得入了迷,青玉忍不住道:“那咱们要不要去告诉那个糊涂县令和汪捕头?让他俩别再一条路走到黑了?” 祝无恙摇了摇头:“我们只是路过,不宜过多插手地方事务。再者说了,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贸然指证,只会引起本地衙门的反感。”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既然遇上了,总不能真就袖手旁观。今晚大家都警醒些,明天看看情况再说。” 众人闻言都点了点头…… 这时,江楠带着班主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担忧:“祝大哥,刚才听客栈的伙计说了镇上的事……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歇脚?我有点怕。” 祝无恙听后哑然失笑,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小手安慰道: “这个伙计还真是喜欢到处跟人闲聊。小楠别怕,咱们人多,又有隋大侠在,不会有事的。再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安心住下吧,明天咱们再做打算。” 第423章 滋墙根 祝无恙本想早些歇息,毕竟旅途劳顿,大家颠簸一天也都累了,而庞村镇的命案于他而言,终究是本地官府的事,属于是可管可不管的范畴…… 怎奈世事往往不遂人愿,夜色深沉之际,一场荒诞的乌龙,终究还是将他卷了进来…… 夜至三更,万籁俱寂。祝无恙从后面顶着王夫京,而王夫京怀中则是抱着熟睡的祝小满,一家三口睡得正沉,然而客栈外的街道上,却悄然出现了三个身影…… 那是三名“女子”,个个浓妆艳抹。有两个身材高挑,穿着款式颇为暴露的襦裙,走起路来却摇摇晃晃,毫无女子的柔媚;第三个尤为扎眼,身材臃肿,把本就紧身的襦裙撑得鼓鼓囊囊,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模样滑稽至极…… 终于有一个高挑的“女子”率先忍不住劝道:“我说……汪头儿呐,要不您还是别掺和了?” 而另一个身材同样高挑的“女子”压低声音,同样是憋笑着劝道: “要不……这种事就交给我跟小李就行,您这衣服可都是我让我媳妇从邻居那边借来的,万一被您撑坏了,我可不好交代!” 被称作“汪头儿”的臃肿“女子”回头瞪了“她”一眼,声音粗哑如公鸭:“少废话,办案要紧!兴许那凶手就好我这口呢?” 若是有熟人在此,定会大吃一惊,这三位“女子”,正是汪捕头和他手下的两个心腹捕快! 原来是汪捕头为了引出连环杀人魔,也是被逼得没了办法,竟想出了男扮女装的法子,打算以身做饵,引诱凶手现身! 只可惜想法虽大胆,奈何三人皆是粗豪汉子,别说模仿女子神态,就连走路都透着一股匪气,尤其是发福的汪捕头,往那一站,活脱脱一个套着裙子的壮汉,任谁看了都得皱眉,没法下嘴…… 而后三人约定分头行动,在镇上几条僻静街道游走…… 汪捕头自恃经验老道,选了主街方向,故意学着他所见过的青楼女子的模样,搔首弄姿地走着,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走了没多远,汪捕头忽然打了个冷颤,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尿意蓦然袭来! 汪捕头心里暗骂一声晦气,早知道出门前就不喝那一大碗稀粥了,他此刻穿着襦裙,总不能像往常一样随意找个犄角旮旯就地方便…… 于是他小心翼翼的左右张望一番,见街角处有片阴影,便快步走了过去,只不过好巧不巧的,他所选择的方便之处,恰好就在祝无恙他们居住的“迎客来”客栈大门不远处!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此地没人之后,便撩起裙摆,褪下里面的衬裤,露出壮硕的臀大肌,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站在墙根下解决了起来,嘴里还舒服地哼唧了两声…… 殊不知,客栈里的那位杂耍班主向来睡得较晚,今晚更是因为镇上不太平,因此辗转难眠,于是便套了件外衣出门去上茅厕…… 结果刚路过客栈大门口,就听到汪捕头正在滋墙根的声音,他借着门缝往外一瞧,只见一个“女子”的身影在那里诡异的晃动…… 这副情形,很快便引起了班主的注意:这都啥时候了,还有女子敢独自在街上走?难道这位女子就不怕那杀人恶魔? 一时好奇之下,他借着夜色掩护,一个纵跃翻上了墙头,打算趴在墙头上看个仔细,可这一看不要紧,眼前的景象竟是差点把他吓得从墙头上掉下去! 只见那“女子”撩着裙子,褪了裤子,竟然在站着撒尿! 看着那人颇为壮硕的臀大肌,以及滋墙根时所发出的熟悉声响,班主总算是分辨出,那分明是个男人! “来人呐!变态杀人魔在这里!”班主反应过来之后,当即放声大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墙根下的汪捕头正尿到兴头上,被这一声喊吓得一哆嗦,小半泡尿全洒在了裤腿上,他不等甩干净便慌忙提上裤子,回头就喊:“在哪?杀人魔在哪?”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破空而来的凌厉剑气! 原来是隋堂本就警惕着周遭动静,听到班头的喊声后,身形如箭般冲出房间,一步跨上墙头,恰好看到汪捕头提裤子的狼狈模样,以及他腰间露出的刀鞘! “呔!那个变态!”隋堂低喝一声,拔剑便朝汪捕头冲了过去! 墙头上的班主还在大喊:“隋大侠,别让他跑了!这厮男扮女装,还站着撒尿,准是那杀人贼子没跑儿!” 汪捕头这才反应过来是闹了误会,一边慌忙抽出腰间的捕刀格挡,一边急声道:“误会!都是误会!我是……” 话没说完,隋堂的长剑已如毒蛇般刺来! 在隋堂看来,这大半夜穿着女装、怀揣利刃的壮汉,定然不是善类,十有八九就是那变态杀人魔,哪肯信他辩解? “铛!铛!铛!” 仅仅三招过后,汪捕头便落入下风! 他本就武艺不如隋堂,又穿着碍事的襦裙,加上心里慌乱,被隋堂轻易一剑挑飞了捕刀,手腕一麻,整个人被顺势擒住,按在了地上,胳膊被扭到身后,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位大侠!有话好好说!胳膊!我胳膊快断了!” 汪捕头急得满脸通红,辩解道:“我真不是杀人魔,其实我是……” “有什么话,去衙门说!你不必跟我解释,我没兴趣听!” 隋堂冷冷打断,手上力道不减…… 就在这时,祝无恙带着青玉、青禾终于匆匆赶来。 他捡起地上被挑飞的捕刀,借着客栈门口昏黄的灯笼仔细一看,刀身刻着“庞村镇衙”的字样,分明是官府配发的制式兵器! “隋大侠,咱们怕是抓错人了。这是本地县衙的捕刀!”祝无恙拿着汪捕头的佩刀笑道…… 隋堂闻言一怔,皱眉看向地上的“女装大汉”,这才缓缓松了手…… 汪捕头如蒙大赦,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一边揉着被扭疼的胳膊,一边苦笑道: “阁下身手真是了得,汪某佩服,佩服。” 第424章 入室伤人盗窃案 祝无恙走上前,竟是半点都不带犹豫的便将手中佩刀抛还给了对方,而后客气的拱手道: “阁下姓汪?莫非阁下便是此地县衙的那位汪捕头?” 汪捕头接过佩刀后抬头一看,见祝无恙衣着得体,英气不凡,连忙爬起来回礼,脸上满是尴尬:“正是在下。让诸位贵客见笑了……” 还没等汪捕头问询祝无恙他们的来历,这时,客栈的伙计亦是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他揉着眼睛出来一看,仔细辨认出是汪捕头,又瞧了瞧他身上的女装,顿时乐了: “哎呦,这不是咱们的汪捕头吗?您这是……改行唱大戏了?大晚上的为何穿得这么娇俏?” 汪捕头老脸一红,却也不好发作,只能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他也是被迫无奈,为了引出凶手,才出此下策盼望着能引蛇出洞…… 众人听了,皆是哭笑不得…… 祝无恙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汪捕头为了破案,倒是煞费苦心!” 而汪捕头叹了口气,苦笑着解释道:“没办法啊,已经死了三个人了,案子依旧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再不想想办法,老百姓都要指着鼻子骂娘了!” 随后他看向隋堂,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不由得出声拉拢道: “这位大侠身手如此了得,不知是否想过留在衙门里帮忙?咱们县衙正缺您这样的好手!” 隋堂瞥了他一眼,嘴角略微扯了扯,算是回应,显然对于汪捕头的提议没啥兴趣…… 祝无恙见状,哪里肯让自己看上的帮手半路跟了别人,立马打圆场道: “汪捕头,这位是隋大侠,只是路过此地。不过,若是汪捕头不嫌弃的话,但凡有用的上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 翌日清晨,汪捕头果然亲自来到客栈,诚恳地邀请祝无恙和隋堂前往县衙,说是要引荐给宁县令。 他心里打的主意很简单,隋堂身手不凡,若是能招揽到麾下,破案定能事半功倍;至于祝无恙,虽看似文弱,却透着一股英气,昨日简单的一番言谈也显露出此人见识不凡,若能一同为衙门效力,自然再好不过…… 只是这期望,注定要落空。汪捕头还不知道祝无恙的真实身份,而祝无恙也无意透露…… 待三人来到庞村镇的临时公堂之时,宁县令正在审理一桩入室伤人盗窃案。 公堂设在镇中一处废弃的宅院,虽简陋却也有模有样,案桌后坐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正是宁县令…… 他见汪捕头领着两个陌生青年进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未在意,继续听着堂下百姓指认嫌疑人…… 待指认的百姓退下,宁县令吩咐捕快:“带第一个嫌疑人上来。” 很快,一个背着工具箱的中年汉子被带上堂来,看模样是本地走街串户的那个修脚匠…… 只见宁县令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堂下修脚匠,你入室趁徐氏不备,抄起擀面杖打晕徐氏,盗窃其家中金银细软若干,此事是否属实?速速招来!” 修脚匠闻言连忙跪地磕头如捣蒜,急切的辩解道:“冤枉啊大人!若小人真做了这等龌龊事,便是被砍了脑袋也死而无憾!可小人清清白白,实在担不起这恶名啊!” 宁县令见状冷哼一声道:“哼!说得倒好听。可有多人亲眼目睹,你昨日在徐氏家附近转来转去,形迹可疑。” 修脚匠一听这话,立即解释道:“大人明鉴呐!小人以修脚为生,自然要走街串户,也常去照顾过小人生意的那些熟客家附近转悠。 而徐氏之前让小人帮她割过鸡眼,所以昨日路过她家附近,纯属想碰碰运气,看看是否有生意可做,但是小人昨日绝未进过徐氏的家门!” 宁县令随后拿起案桌上一根擀面杖,厉声问道:“你还想抵赖?这便是你打晕徐氏的凶器!” 放下擀面杖,他又拿起一包用牛皮纸包裹的东西,里面是吃剩的糖油糕,再次厉声呵斥道: “这是你进徐氏家门前吃剩下的糖油糕!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不认?” 修脚匠一脸委屈,急得脖子都红了:“回大人,小人在家连自家婆娘都从未动过一根手指,怎敢用擀面杖伤人?更不敢盗窃金银!再说了,小人昨日压根就没吃过糖油糕啊!” 只见宁县令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诈唬道:“大胆贼子,还敢狡辩!你就不怕本官堂上的几十种刑具吗?” 可那修脚匠却梗着脖子回道:“怕!小人自然怕!可小人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就算大人将所有刑具都用在小人身上,小人也绝不敢认!” 宁县令看着他一脸倔强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终究没下令用刑,只是挥了挥手:“带下去吧。” 之后,第二个嫌疑人被带上堂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汉子,面带菜色,看起来像是个有些怯懦的穷书生…… 宁县令故技重施,再次拍响惊堂木,厉声呵斥道:“王金书,有多人指证你伤人盗窃,你承不承认?本官念你身子骨弱,有心提点你,若不想受皮肉之苦,还是听本官一句劝,趁早招了吧!” 王金书连忙跪地磕头,一脸无辜地辩解:“还请青天大老爷明鉴!小人与徐氏虽无夫妻名分,却已有夫妻之实,彼此爱慕,家里更是同意近日就为我二人张罗婚事! 小人家境不好,她也时常接济我,我怎会舍得打伤她,还做出偷她钱财这等小人行径?” 却听宁县令不以为然的责问道:“哼!你定是财迷心窍!这庞村镇有谁不知道,徐氏是个有钱的寡妇,你又无正经营生,时常手头拮据。你常出入徐氏家中,定然知道她的金银放在何处!” 闻听此言,王金书急得都带了哭腔:“大人啊,我若张口向徐氏要钱,她从未拒绝过!我……我根本犯不着伤人盗窃啊!”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第425章 躲不过 宁县令随即又拿起那根擀面杖,朝王金书晃了晃说道: “徐氏的邻居都能证明,她平日里对钱看得紧,从不乱花。你定是对其索要过多,她不肯给你,你便于昨日找了个机会,趁其不备,用擀面杖从背后打晕了她,哦对了,你进门之前还吃了糖油糕,将吃剩下的糖油糕丢在门外!” “啊?糖油糕?!” 王金书闻言一脸茫然,犹自分辩道:“不是啊大人!我昨日饮酒过度,整个下午都在家睡觉,压根没去过徐氏那里,更没吃过什么糖油糕!” 宁县令脸色一沉,厉声斥责:“你说你自己整个下午都在睡觉,却又没有人证,何况眼下这么多证据,你还敢不承认?看来你是不见黄河心不死,来人,大刑伺候!” 王金书见要动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哭天抹泪的喊道: “大人且慢!小人身子骨弱,实在受不住皮肉之苦!大刑之下,小人怕会胡乱招供啊!观音菩萨在上,列祖列宗在上,小人真没做过这等事!大人一向清正廉明,为何要对无辜之人动刑?” 宁县令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心里再次叹息,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别用刑了,先带下去吧。” 公堂旁,祝无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腹诽:这般面冷心软、脾气好到近乎软弱的县令,还真是少见。怪不得连手下的汪捕头都敢当面驳斥他,实在是没什么威严…… 可他转念又想:宁县令这般不愿滥用刑罚、生怕屈打成招,对百姓而言或许是好事,不太可能制造冤案。可对于真正的罪犯,这般软弱也容易使其逃脱法网,甚至会因此耽误政绩,阻碍自己的仕途,终究是弊大于利,得不偿失…… 一念至此,祝无恙终于忍不住迈步走出,对着宁县令拱手朗声道: “在下宣和三年举子祝无恙,见过宁县令。” 汪捕头闻言先是一喜,随即又涌上浓浓的失望…… 他原以为此次能招揽两人,没想到祝无恙竟是个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老爷,自然不可能屈就在他手下做个小捕快了…… 而宁县令见此情形也是一愣,对于有举人功名的人可不能怠慢,指不定对方哪天就爬到他头上了,因此连忙起身回礼道: “原来是祝举人,失敬失敬。不知祝举人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祝无恙沉吟片刻后笑道:“宁大人心地善良,宁可仕途受阻也不愿滥用刑罚,祝某佩服。只不过,祝某对刚才这桩入室伤人盗窃案,有一些小小的见解,不知宁大人是否愿意一听?” 宁县令闻言顿时来了精神,惊喜道:“祝举人客气了!有何高见,还请快快讲来!” 但见祝无恙目光扫过堂下,沉声道:“依在下看,打伤徐氏并盗窃金银之人,便是那个修脚匠!” 这时汪捕头忍不住插话询问道:“呃……这个……不是卑职不相信您,既然您这般肯定,可是有什么凭据?方才那修脚匠一口咬定自己没去过徐氏家,也没吃过糖油糕啊。” 祝无恙走到公案旁,拿起那包糖油糕解释道:“自然有凭据!这糖油糕,便是铁证!可以说,吃了这糖油糕的人,就是凶手!” 宁县令还是有些云里雾里,皱眉道:“可两人都不承认吃过糖油糕,祝公子刚才也看到了……” 祝无恙笑了笑,终于正式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那王金书与徐氏相好,若他昨日吃着糖油糕,进入徐氏家中时定会十分随意,根本不必在意仪表,大可以将糖油糕带进屋,边走边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那修脚匠不同。他是以修脚为生的匠人,要进入别人家为其服务,定会注重礼貌,绝不可能拿着油乎乎的糖油糕进屋,这会让主顾觉得不卫生,砸了自己的招牌。 所以,他若吃了糖油糕,定会将剩下的暂且放在门外,待修完脚再出来取。” “哦……原来如此!祝举人可真是一席话点醒梦中人!”宁县令和汪捕头皆是一愣,细细一想,觉得这话颇有道理,顿时恍然大悟…… 祝无恙又继续道:“而且,修脚匠常年走街串户,对各家各户的情况了如指掌,知道哪家男人不在家、哪家有钱,更清楚如何不着痕迹地进入屋内。 他说徐氏曾让他修过脚,可见他对徐氏家中环境并不陌生,甚至可能知道她的财物放在何处。” 祝无恙看向关押王金书的方向,继续道:“而反观王金书,且不说他与徐氏之间关系究竟好到何种地步,只看他说自己昨日饮酒睡了一下午,此事倒不难查证,只需问问他的邻居便可。” 一番话下来,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听得宁县令和汪捕头连连点头…… 宁县令也面露愧色:“祝公子高明!是本官疏忽了,差点放过真凶!来人,速将那修脚匠带上来,仔细盘问!” 捕快们领命而去,公堂之上,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最终,由于修脚匠有刻意伤人行为,影响恶劣,其盗窃行径已与抢劫无异,因此受到了宁县令的从重处罚…… 待此案尘埃落定之后,汪捕头看向祝无恙的眼神,充满了敬佩:“祝公子真是好眼力!仅凭一包糖油糕就能断案,汪某佩服!” 祝无恙笑了笑:“只是侥幸罢了。宁大人仁心,不愿屈打成招,才给了在下这分析的机会。” 宁县令更是感激不已:“祝公子过谦了!若非公子点醒,本官怕是真要让那恶贼逍遥法外了。 不知祝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若是不急着赶路,可否留在镇上几日,帮本官参详一下近日发生的连环命案?” 终于还是来了!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此事终究还是与祝无恙扯上了关系…… 祝无恙无奈的看了一眼身旁的隋堂,见他一副“随你大小便”的模样,顿时哑然,只好对着宁县令笑着回道: “宁大人有命,敢不从命?能为庞村镇百姓略尽绵薄之力,是祝某的荣幸。” 第426章 畏罪潜逃 宁县令当即便吩咐书吏取来三起命案的卷宗,交到二人手上,而祝无恙与隋堂也开始并肩翻阅,纸页翻动间,血腥味仿佛穿透笔墨,扑面而来…… 临近午时,宁县令正招呼着下人备些薄酒,想留二人小酌一番,只不过在这个时候,门外却有个捕快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脸色煞白,显然是受了惊吓,那位捕快一见到宁县令就大声呼喊道: “大人!不好了!西边巷子……又出事了!” 宁县令与汪捕头闻言猛地站起,哪里还顾得上请人饮酒,一行人当即便快步赶往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门口围着站着几个瑟瑟发抖的邻里,被两个捕快看守着等待问话…… 而当祝无恙即将进门时,无意间瞥见门角阴影处,竟有一道用炭笔写的“一”字,浅浅的,像是随手画下,他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却没来得及细想,跟着众人进了屋…… 进入屋内之后,只见一个约摸十四五岁的微胖少女赤身躺在地上,摆成了一个“大”字的模样,怒睁双目,显然死不瞑目,其脖颈间的掐痕紫黑清晰,简直触目惊心! 一个仵作蹲在尸体旁经过初步查验后,上前沉声回禀道: “大人,根据周围邻居描述,死者名叫小颖,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三刻到丑时一刻之间,脖子上的掐痕是致命伤,从痕迹的深浅程度来看,死者应是被性侵时活活掐死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且,死者生前已有两个月身孕。”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人吗?! 未出世的孩子与母亲一同殒命,这般惨状,连见惯了凶案的汪捕头都不禁攥紧了拳头…… 然而一旁的祝无恙见状却是眉头紧锁,这起命案与之前三起似乎有些不同,前三起命案死者的死因,皆是被锤子砸烂面部而死,手法残暴却单一,而这次却是被掐杀,连凶器都换了?! “你们,是谁先发现死者的?”宁县令强压着怒气问道…… 一个裹着粗布头巾的妇人闻言,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是……是我。我跟小颖在同一家骡车大院干活,往常都是她起的最早,因此也都是她先一步来叫我,可今天到了时辰还没听到动静,我就过来看看…… 然后我就见到门没锁,一推就开,再然后就看到了……”她说着,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汪捕头环顾四周,指着虚掩的门闩:“门闩完好,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这说明是死者是主动为凶手开的门!很显然,凶手必然是熟人!” 他目光扫过那妇人,沉声问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让她大半夜开门?” 妇人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道:“有!我想起来了!小颖有个相好的,叫小明,昨天傍晚还来给她送过吃食,是小颖平时经常吃的糕点!” “你怎么知道是糕点?”汪捕头疑惑的追问…… “她那相好的就是个摆摊卖糕点的,我之前见过几次,所以那油纸包一看就认得出!”得到妇人肯定的回复…… 祝无恙从桌上拿起一个空油纸包,里面还残留着些糕点碎屑:“你说的,可是这种吗?” 妇人见状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就是这个!” 这时宁县令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皱眉沉吟道:“如此说来,这小明是最后见到小颖的人。只是他为何不在此处过夜?以至小颖被人杀害。” 然而这时汪捕头已经凭借以往的办案经验一口咬定道:“哼哼,依我看呐,定是二人因未婚先孕的事起了争执,谈不拢婚事,小明一时激愤才下了杀手!反正小颖的死,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那妇人闻言也似乎回忆了昨晚的事,赶忙附和道:“嗯,没错!昨晚我好像是听到这边有吵架声……” 只不过祝无恙对此却是不置可否,乍看起来,眼下的线索确实都指向那个叫小明的糕点摊主,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惜还没等他细想,汪捕头便已经急不可耐地吩咐手下:“快去搜捕小明!晚了怕是要跑了!” 待到一行人又赶到街角的糕点摊时,果然见小明正在收拾东西,像是要收摊走人。汪捕头当即喝道: “好个奸贼!果然被我猜中,你这厮是想畏罪潜逃!” 捕快们随即一拥而上,立时便将小明按倒在地,只不过后来令人颇感意外的是,当捕快们押着他去案发现场指认之时,小明看到地上的小颖后,却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挣扎着扑过去,还把自己的长衫脱下来盖在小颖身上…… 祝无恙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 此地的仵作竟是这般业余,连块遮羞的白布都没准备,就这么让死者赤身躺了这么久,已是失职;而小明这举动,虽看似合乎情理,却又让他想起些什么,一时说不上来…… 按照常理来说,二人既然在此之前发生过极其严重的争执,导致最终命案的发生,那么小明对于小颖的死亡就应该是有心理准备的! 可此时小明那下意识为死者遮盖遗体的举动,却又显得小明似乎是刚刚得知小颖被害之后,才会出现的正常人的反应…… 此情此景,不免让祝无恙感到颇为费解…… 而这时,另一边的审讯已然就地开始了…… “快交代!你为何要狠心杀害她?你又是如何杀了她的?”汪捕头已经等不及的厉声喝问…… 小明猛地抬头,满脸泪痕,声音嘶哑却坚定:“不不不……不是我!我昨晚离开时她还好好的!我们还说好今天就回老家见我爹娘,商量婚事的!” 汪捕头闻言哪里肯信,冷笑着斥责道:“狡辩!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说不是你?!谁信!!! 依我看,咱们庞村镇之前的那三起命案,定然也都是你这个人面兽心的败类做的!” 第427章 道歉就算了 这时,一旁向来不主张屈打成招的宁县令也点头附和道: “看来多半是未婚先孕本就犯了忌讳,而你又因此怀恨在心,担心旁人闲言碎语,这才痛下杀手,甚至于牵连其他女子,也不是不可能。” 眼看小明就要被当场定罪,祝无恙心里的疑团却是越来越重…… 此间情形虽看似证据确凿、一目了然,可是他却敏锐的感觉到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于是他与宁县令他们告辞,想再去找找线索,只可惜一通忙活下来,却依旧一无所获…… 祝无恙不死心,担心放跑了真正的杀人凶手,于是决定前往拜访前三起命案的死者家属,虽说依旧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但是他却发现了一个相同的蹊跷之处! 那便是在每个死者家门口的角落都发现了有炭笔所画的横线! 第一个死者的门口是两条横线,第二个死者的家门口同样也有两条横线,与小颖家门口的横线长短粗线简直如出一辙,定然是同一人所为! 而在第三名死者的家门口,则是有三条横线,从上往下,一条比一条纤细,似乎是代表着什么…… 至于这些横线到底是有着什么含义?祝无恙一时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及至晚饭时分,客栈里的气氛倒还算热闹。宝姨一向是自来熟,竟是在饭桌上与旁人说起大家刚到临安城时,在一家酒肆之中帮厨以及给客户送食盒的趣事,引得大家哈哈大笑,而青玉也跟着越说越不着边际,只见他笑着回忆说: “我曾经有次给一户人家送食盒,结果对方一打开房门,差点没吓死我! 那位开门的妇人兴许是一直睡到日上三竿,竟是忘了穿衣服! 哎呦我的妈!当时吓得我呦,赶紧背过身,手忙脚乱把食盒塞给她就跑了。” “嗯?!忘了穿衣服?!” 祝无恙闻言似是抓住了什么关键,他猛地站起身,几步便冲到青玉面前,抓住他的肩膀,急切的问道:“你再说一遍!” 青玉被他吓了一跳,筷子都掉到了地上:“我……我就是看到个没穿衣服的妇人……” 祝无恙眼神骤然发亮,猛地松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随后又猛然怔在原地…… 此刻,他想通了!他终于想通了! 为什么凶手能让那些独居女子心甘情愿开门?这种事情就算是官府的公差都不一定能办到,可有一种人却是可以轻易办到! 因为凶手是以“送东西”的身份出现的,就比如,送食盒的小厮! 独居女子为其开门,多半是为了取预定的吃食,所以对送食的人戒心最低! 而那些横线……祝无恙冲出客栈,看向漆黑的夜空,仿佛夜空里正铺展着死者的卷宗,不多时,祝无恙的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意,这一刻,他终于全部想通了! 江楠见他神色异样,上前想拍他的肩膀,只不过刚一碰到,就被祝无恙条件反射般的反手抓住! 只见他回头时,眼里的急切已变成惯有的三分吊儿郎当,还有两分莫名的狡黠:“你这大晚上忽然拍别人肩膀,可不是个礼貌的行为。” 青玉见状立马帮腔道:“可不是嘛!我弟青禾就因为这中过邪,当时还尿床了呢!” 青禾:“…………” 江楠被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道歉。祝无恙却笑道:“道歉就不必了,明天帮我个忙如何?” 江楠依旧被祝无恙抓着小手,红着小脸,竟是没问是什么忙就应了下来…… 翌日,祝无恙前去宁县令的临时公堂,却意外得知,小明已然于昨夜承认了自己就是变态连环杀人凶手! 不可置信的祝无恙当即就向汪捕头提出质疑,问汪捕头可曾找到杀害之前那三名死者的小锤子,没成想却是得到汪捕头肯定的答复! 只见后者当即就命属下取来一把锤子,非说这就是在小明家里找到的,绝对就是杀人的凶器! 祝无恙顿时无语,又问这锤子是否经过醋酒熏蒸验证,上面是否真的有残留血迹? 可是祝无恙的说法却听的汪捕头一脸懵逼,居然反问祝无恙什么是醋酒熏蒸法! 祝无恙都快被汪捕头气笑了,于是当场便为其展示,结果不出意料的,经过醋酒熏蒸后,锤子上并未显示有血迹残留,显然这把锤子并非真正的凶器! 可汪捕头对此却强辩说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而小明也已经签字画押,供认不讳,他手里的这把小锤子,兴许是被小明洗干净了也说不定! 祝无恙才懒得跟汪捕头过多解释,寻常的清水洗刷,根本洗不掉前不久就沾染过血迹的凶器,因此他只能无奈的转身离去,决定按自己的计划行事…… 中午时分,镇上一间空宅住进了个年轻姑娘,正是江楠。她一口气从三家酒肆点了吃食,三个送食盒的小厮先后上门。到了晚上,又换了三家酒肆送餐,而她门口的角落,悄然多了一道炭笔横线…… 夜深人静,油灯熄灭后,一道黑影蹑手蹑脚地溜到院外,用铁丝打开院门,又撬开窗户钻了进去! 可等到他刚落地,屋里的油灯就亮了! 但见祝无恙与隋堂正站在门后,而那位姑娘,也就是江楠正搂着祝无恙的手臂站在一旁! 那黑影是个身高不满六尺的少年,见状虽有些慌乱,却很有自知之明的并未挣扎,只是偷偷打量着眼前的三人,眼神畏畏缩缩…… 那冷脸抱剑的剑客(正是隋堂)自始至终也没拔过剑,似乎是对那少年不屑于拔剑,他只是淡淡扫了少年一眼,便自顾自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杯茶…… 祝无恙盯着少年看了半晌,则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而后大咧咧地坐到隋堂对面,径直端过他刚倒好的茶,仰头喝了大半…… 隋堂见状眉头微蹙,一脸嫌弃的看了祝无恙一眼,却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二人的态度太过随意,仿佛眼前被堵的不是杀人疑犯,只是个误入院子的流浪小野猫! 第428章 事情忽然就变了 少年攥紧了拳头,心里却莫名发怵,他此时很想转头就跑,可他又隐约觉得,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对面那位看似不怎么搭理他的剑客,就会让他瞬间尝到比死更难受的滋味…… “那个谁,过来,坐那。”祝无恙放下茶杯,指了指桌旁的矮凳随意吩咐道…… 只是此刻少年的腿倒像是灌了铅,挪了半天才磨蹭到凳边坐下,他低垂着脑袋,就像一个在家乡面前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任何人…… 江楠打量了少年一会儿,忍不住问道:“祝大哥,这不是中午给我送食盒的那个少年吗?瞧着也不过才十几岁,咱们会不会是抓错人了?” 只见祝无恙摇摇头,却是慢悠悠的解释道:“不急,长夜漫漫,咱们慢慢问不就知道了?你先帮我取纸笔来。” 不多时,少年接过江楠递来的纸笔,手指却是抖得厉害,不知道这三人要对自己做什么…… “从现在起,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听明白了吗?” 祝无恙的声音虽说听起来挺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位少年刚想要抬头辩解自己只是来偷东西的,可他刚一抬头迎上祝无恙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只能乖乖点了点头…… “开始吧,你先画一条横线,半寸长即可。”祝无恙开口吩咐道…… 少年闻言似是想起了什么,浑身猛地一颤,呼吸亦是开始变得急促了起来,他握着毛笔的手顿了顿,却还是依言在纸上画了一道…… 祝无恙见状似乎十分满意,他微微颔首后又道:“嗯,画的不错,再给我画一道细些的,也是半寸。” 这下那少年的手仿佛抖得更厉害了,笔尖在纸上颤巍巍地划过,又留下一道横线…… 见状祝无恙眼神微眯,看似语气轻松的调侃道:“呵呵,你在怕什么?继续!再给我画一条更细的,同样是半寸!” 这一次,少年的额角渗出冷汗,汗水弥漫过眉毛,向下流淌到了少年的眼睛里,少年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情不自禁的想要抬手擦汗,而也正因为如此,这最后一笔竟是被画歪了半分…… 见此情形,祝无恙挑眉笑道:“咦?怎么画歪了?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少年终于忍不住抬头,声音发颤:“你……你让我画这些是什么意思?” 祝无恙闻言哑然失笑,指着纸上的横线沉声反问道: “这话不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吗?!你比我更清楚这些横线的含义,不是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粗的横线,代表的是屋里是否有男主人,细些的是表示屋中妇女的数量,而最细的横线则是代表孩子的数量!我说得对吗?! 哼!毛都不长齐的狗东西,竟然成了这庞村镇的变态杀人恶魔!你可以啊!” “不是!我没有!”少年听后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然而其眼里却还带着一丝侥幸…… “哦?没有?!” 祝无恙随即看向隋堂,吩咐道:“隋大侠,劳烦你帮我搜搜他的身!我猜,他这次是有备而来,身上定然带着那把称手的小锤子,也就是杀害前三位死者的凶器!” 这话一出,少年的脸上顿时彻底失去了血色! 隋堂起身,不等那少年有所反应,将剑柄按在他的肩膀上,随后径直从他怀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锤子! 锤头磨得光滑,边缘还沾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没擦干净的血! 江楠见状吓得后退一步,吃惊的捂住了嘴……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半大少年,竟然真就是连杀四人的变态凶手! 铁证面前,少年再也撑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在祝无恙的不断逼问下,断断续续地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原来,少年有一个悲惨的童年,他曾不止一次亲眼目睹过父亲对着全身赤裸的母亲施暴,那些画面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并逐渐扭曲了他的心智…… 后来父亲总算病死,而母亲也终于改嫁,只不过原本就缺乏管教的他,却是被总算脱离苦海的母亲,随意丢到了镇上的酒肆打杂,依靠给客户送食盒混个温饱…… 一开始他倒也规规矩矩,送食盒也挺麻利的,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事情忽然就变了…… 终于有一天,他开始嫉妒那些看起来过的不错的人家,于是依靠着送食盒可以自由进出的便利,专挑那些独居的妇女下手…… 少年声音嘶哑,断断续续的供述着犯罪经过: “她们……她们看到我还只是个孩子,都不怎么设防…… 我先是用锤子砸晕她们,然后……然后就……就学着我爹对我娘那样……” 据他所说,前三个死者,都是被他用锤子砸烂面部而死。 而他之所以固执的要砸烂死者面部,是因为他每次杀害那些妇人时,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母亲的样貌…… 他恨极了自己的母亲,恨极了那个将他随手丢在酒肆打杂而不管不顾的母亲…… 唯独小颖,是因为他在没有携带锤子的情况下,偶然路过之时,听到了她和小明的争执,见到小明走后她还未来得及锁门,便见色起意趁机摸了进去…… “她刚一看到我就想喊,我怕被人发现,于是就……就掐住了她的脖子……没想到一下就死了……” 说到这里,祝无恙满脸厌恶的忽然打断少年问道:“你在掐死她之前,她是否告知过你,她已然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闻听此言,少年不可置信的看了祝无恙一眼,随后瘫软在地上,泣不成声,只可惜,那是恶魔的眼泪,少年纵然有被人遗弃的可悲童年,却依旧让人同情不起来…… 第二天,祝无恙带着少年和那把锤子送去了宁县令那里。经过醋酒熏蒸,锤子上果然浮现出暗红的血迹,经仵作证实,确实是人血无疑…… 第429章 切唇案 庞村镇的连环命案至此告破,差点被含冤而死的小明亦被无罪释放…… 当他卸掉枷锁,走出临时公堂时,只觉阳光有些刺眼,愣了半晌才想起要找那位帮自己洗清冤屈的祝公子道谢。可当他拉住汪捕头打听时,得到的答复却是: “祝公子一行人天不亮就启程了,说是还有要事在身。” 小明望着镇外的官道,心里五味杂陈,只能对着远方拱了拱手,算是谢过…… 而此时的祝无恙一行人,早已走在去往蓉城府的官路上。 马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声响,两旁的田埂上,农人正忙着耕种冬小麦,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江楠骑着一匹枣红马,与祝无恙的马车并排而行。 看着周围百姓忙活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感叹道: “自打离开庞村镇,连空气都变得新鲜了!之前在那儿住的几天,我老是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牲口粪便的味道,浑身上下都快被熏入味了,真不知道镇上的百姓是怎么长期待下来的。” 祝无恙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笑道:“庞村镇的百姓靠饲养和贩卖牲口为生,虽说因此赚了不少银钱,可是凡事有得必有失,他们胃里享了福,顿顿有肉吃,可鼻子就只能遭罪喽!” 江楠点点头,又道:“沿这条路继续走,最先路过的应该是清风县的台头镇。那镇子我之前去过,百姓们过得也挺富裕,主要是那里的各种小作坊特别多,像什么榨油坊、织布坊、竹编坊,在周边州县都小有名气。” 祝无恙闻言顿时来了兴致:“哦?那倒可以去看看,说不定能淘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青玉在一旁接话道:“公子,咱们还是先赶路吧,早到蓉城府早安心。再说了,小作坊有什么好看的,还能比得上临安城里绸缎庄的大姑娘小媳妇们?” 听他这么一说,祝无恙霎时满脸黑线,赶忙转移话题道:“你懂什么?!民间的手艺藏着大学问,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一行人说说笑笑,马蹄轻快,浑然不知前方的台头镇,正被一场更为诡异变态的命案所笼罩…… 台头镇的臭水沟旁,向来是大户人家抛扔生活垃圾的地方,渐渐的便也成为了附近贫苦百姓拾荒者聚集的地方…… 这日清晨,一个姓王的老头背着半袋捡来的破烂,正准备在沟边歇歇脚,偶然之下,却瞥见水中漂浮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他眯着眼凑近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原来那竟是一具赤身裸体的女尸! 抛尸的凶手真是胆大包天,连埋都懒得埋,竟是直接将尸体扔在这人烟稠密的聚集地! 那具尸体被半泡在浑浊的污水里,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像是生前被人虐待过。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尸体的下体处凝结着暗红的血迹,显然死得极惨…… 见此情形,王老头“妈呀”一声,手里的破烂袋掉在地上,刚捡来的半个窝头滚进沟里,他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的便往镇衙方向跑,嘴里还一边喊着:“杀人了!死人了!快来人啊!” 台头镇虽隶属于清风县,却因地处要道、商贸繁华,常年有一位县尉坐镇。 负责此地治安的韦县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据说是年轻时抓贼留下的,看上去颇为凶悍…… 接到报案后,韦县尉立刻带着梁捕头赶往现场。警戒线一拉,围观的百姓被挡在外面,忍不住的议论纷纷…… “这是谁家的姑娘啊?怎么死得这么惨?” “看这样子,怕是被人糟蹋了吧……” “你看那身上的伤,得遭了多少罪啊……” ………… 此地的仵作是个经验老道的老者,正蹲在尸体旁仔细查验,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韦县尉走上前,沉声问道:“老贾,怎么样?” 仵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县尉大人,这案子……邪乎得很。” “说具体点。” “死者为女性,年纪约莫不到二十岁。身上的伤虽看着吓人,有鞭痕、有掐痕,还有些像是被钝器砸出来的,但都不致命。” 仵作指着尸体的下体,声音压得更低,“唯一致命的地方在这里,您往这里仔细看,这处疑似被棍状物粗暴捅穿了大肠,导致内出血死亡。” 梁捕头听得眉头紧锁:“又是虐杀?咱们这儿之前是不是出过类似的案子?” 而此时仵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继续说道:“好像是有吧……咱接着往下说,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个——”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尸体的下体,强忍住胃里的不适道:“她的下体唇部被人用利器整齐地切了下来,找不到了。” “什么?!” 韦县尉和梁捕头皆是一惊,凑过去一看,果然如仵作所说,伤口边缘平整,显然是被人刻意为之,手段残忍变态到了极点! 韦县尉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旁边的老槐树上:“畜生!简直是畜生!” 梁捕头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大人,这手法……似乎有点像五年前的‘切唇案’。当年那案子,也是死者下体唇部被切,最后成了悬案……” 韦县尉眼神一凛:“你是说,当年的凶手又出现了?还是有人模仿作案?” 梁捕头摇头道:“不好说。当年的卷宗记载得不多,而且经手的人大多都已经调走或致仕了。” 仵作将尸体装进尸袋,摇头道:“不管是哪种,这凶手都极其变态。看尸体的僵硬程度,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晚子时到丑时之间。需得尽快查明死者身份,才能继续往下查。” 韦县尉点点头,对梁捕头道:“你带人去查死者身份,看看最近镇上有没有失踪的年轻女子。另外,把五年前的‘切唇案’卷宗找出来,我要再看看。” “是!”梁捕头领命而去…… 然而围观的百姓听到“切唇案”三个字,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切唇案’又出现了?” “我的妈耶,当年那案子可把老娘吓坏了,没想到才过了五年,如今又冒出来了……” “你快拉倒吧!人家死的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就你这副尊容,还是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台头镇的繁华之下,瞬间被一层阴影笼罩…… 第430章 孰不可忍 梁捕头的效率向来令人称道。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名捕快便气喘吁吁地跑回镇衙,手里还捧着一叠卷宗…… “县尉大人!查到了!” 捕快抹了把汗,弓着身子,而后双手将卷宗恭恭敬敬的举过头顶,急声道: “虽然死者身份还没人认领,但属下在卷宗里查到,五年前那起‘切唇案’的嫌疑人殷某,前不久刚被县衙大牢特赦释放了!” 韦县尉闻言,眉头猛地一挑:“特赦?就他?这种案子也能被特赦?!” 他接过卷宗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沉…… “五年前那案子,受害者可是他青梅竹马的姑娘,当时人证物证俱在,怎么只判了五年?还能特赦?这厮莫非有姓赵的亲戚不成?!” 捕快被韦县尉的惊人言论吓得一激灵,赶忙解释道:“呃……这个属下不清楚,不过卷宗里只写了‘狱中表现良好’。但是梁捕头说了,这案子十有八九与殷某脱不了干系,且已经带着人去抓他了!” 韦县尉闻言愣了一下,梁捕头未提前禀明就擅自抓人,按律是僭越。但事急从权,殷某有前科,手法又与新案如出一辙,确实嫌疑最大。因此他咬了咬牙吩咐道:“书吏,补一份逮捕文书去!” 书吏连忙应下,提笔疾书…… 不到半个时辰,梁捕头便押着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回来了…… 那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惶恐,正是殷某、 “大人,人带来了。”梁捕头脸上带着一丝淤青,显然是抓捕时费了些力气…… 韦县尉看也没看他脸上的伤,指着门外:“带他去停尸房,认认尸体。” 殷某一听“认尸体”,身子猛地一颤,挣扎着喊道:“我不去!我没杀人!五年前那案子我也是被冤枉的!” “哼,但凡被抓进来的都说自己是冤枉的!是不是被冤枉,先认了尸再说!”韦县尉冷声道。 一行人押着殷某到了停尸房。当白布被掀开,露出那具死状惨烈的女尸时,殷某瞳孔骤缩,却只看了一眼便连连摇头,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根本没见过她!这手法……这手法跟五年前一模一样,这绝对是栽赃!又是栽赃!” 他的情绪突然变得异常激动起来,对着韦县尉嘶吼道: “大人!五年前那姑娘,我跟她都快成亲了!我爱她还来不及,怎么会杀她?当年是有人故意把带血的衣物藏到我屋里,我是被冤枉的!白白坐了五年牢啊!” 韦县尉听后不由得皱眉,殷某这话,却是与卷宗里“二人素有嫌隙”的记录截然相反!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殷某的状态,那眼神里的恐惧不似作伪,甚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觉得此案有些蹊跷的韦县尉沉声问道:“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当年从你床底下搜出了受害者的贴身肚兜,上面全是你的指纹和她的血迹,你还想抵赖?” 殷某见韦县尉不相信自己,状若疯癫,声音又拔高了一大截嘶吼道: “那是圈套!是圈套啊!那五年!我在牢里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从一个正常人变成……变成连自己都唾弃的东西!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他这话没头没尾,韦县尉只当是他畏罪狡辩,懒得理会:“带下去,收监!” 其实韦县尉不知道的是,曾经也是细皮嫩肉花季美少年的殷某,在大牢中的五年确实遭受过非人折磨,从1变成0,又从0变成o…… 于是,殷某眼见即将又要被关进那个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地方,急眼之下顿时便暴走了! “不!我不回去!” 殷某猛地挣脱两名捕快的钳制,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拳狠狠砸在梁捕头脸上,正是之前后者那处淤青的位置,梁捕头吃痛之下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而殷某则是转身就往镇衙外冲! “拦住他!”韦县尉见状怒喝! 一时间,镇衙里鸡飞狗跳! 捕快们纷纷追了出去,殷某却像只亡命奔逃的兔子,专往窄巷里钻,竟一时没被抓住! “废物!连个人都抓不住!”韦县尉气得直跺脚,也拔腿追了出去…… 而此时,祝无恙一行人正临近台头镇的城门…… 远远望见镇防城墙时,祝无恙从马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边那匹神骏的西域骏马,随口找了个理由说道:“还是‘大鹌鹑’靠谱,坐马车坐得骨头都快散了。” 他翻身上马,动作潇洒利落。隋堂骑在一旁的劣马上,淡淡瞥了他一眼:“我发现,每到有人烟的地方,你就必骑这匹‘大鹌鹑’。” 而被戳穿小心思的祝无恙此时也不装了,直接理直气壮地回道: “那是自然!这么好的马,不趁人多的时候显摆显摆,岂不可惜?” 青玉青禾在一旁偷笑,江楠也忍不住抿嘴,这位祝公子,别的都好,就是偶尔有点孩子气的虚荣…… 然而,到了城门口,这份“显摆”却被泼了一盆冷水…… 两名城防兵士拦住了他们,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说:“进城者,下马步行。台头镇规矩,不许骑马入内。” 祝无恙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从临安一路走来,除了京城城门有此规矩,其他州县镇甸,从未见过这般严苛的限制! 他勒住缰绳,皱眉问道:“为何?我走过这么多地方,从未听说过小镇不让骑马的。” 兵士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哪来那么多为何?规矩就是规矩,要么下马,要么绕行!” 另一人更是嗤笑道:“看你这马倒是不错,莫不是乡巴佬进城,想骑着马耍威风?告诉你,咱台头镇不兴这个!” 这话彻底点燃了祝无恙的火气。他本想低调路过,可对方不仅刁难,还言语羞辱,尤其是“乡巴佬”三个字,戳中了他那点隐藏的傲气。 在临安城之时,就曾有人觉得他是从小地方来的乡野村夫,没想到如今“莅临”台头镇这样的小破镇,居然还有人胆敢蔑视他这个五品提点刑狱主事! 士可忍,孰不可忍! 第431章 心如死灰 “青玉!”祝无恙的声音冷了下来…… “公子?” “把我的包裹拿来!” 青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马车上的行囊里翻出一个精致的锦盒,他捧着盒子,径直走到兵士面前,朝着他微微掀开盒盖…… 但见盒子里面露出一截绯红色的官袍一角,腰带处银鱼袋绣着的孔雀纹样清晰可见! 两名兵士见状,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又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普通老百姓,守城这么多年,他们也算是见过猪跑的! 唯有五品以上官员,方可着绯色官袍,配银鱼袋!而眼前这看似年轻的公子,竟是位五品大官?! 两人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大人驾临,死罪!死罪!” 祝无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冷哼一声:“现在,我可以骑着马进去了吗?” “可以!可以!大人您请!”兵士头也不敢抬,连忙往旁边退开,让出道路…… 祝无恙懒得再看他们,一夹马腹,“大鹌鹑”嘶鸣一声,昂首踏入城门…… 却说距离城门最近的台头镇街道司司正得知来了位五品大官,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的他正拿着商户孝敬的银子,一边冷笑,一边掂量着,似乎对于银子的份量颇为不满的样子,可他一听到属下带来的消息,就连手中的银子都顾不上揣,撒腿就往城门方向跑! 当他总算是找到祝无恙一行人时,见那年轻公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度不凡,身后的家眷与随从又个个精干,尤其是那位抱剑而立的冷面汉子,眼神锐利如刀,更是让他不敢怠慢…… “小人……小人台头镇街道司司正,见过大人!” 司正跑到祝无恙的侧前方,相当恭敬的低头行礼,后者的突然到访,都快将他这个正在鱼肉百姓的小吏给吓成结巴了…… 祝无恙坐在马背上,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吩咐道:“起来吧。本提刑路过此地,正要去镇衙。” “提刑大人!” 司正吓得又是一哆嗦,连忙爬起来,点头哈腰地就要为其引路:“大人这边请!小人这就带路!” 依照大宋官制,提刑官掌管一路刑狱以及大小官员,到了地方,也可直接节制,甚至罢免县尉及以下官员! 而台头镇最大的官也不过就是韦县尉,平日里即便是那位县令大老爷来了,都要敲锣打鼓迎接,起码的排场总要有的,而如今竟是来了位提刑官,还是位如此年轻的,像他这种连个品级都没有的街道司小司正,又哪敢有半分怠慢?! 一路上,他但凡见到街道司的差役就立即拉到一边嘀咕几句,其实也无非就是让他们赶紧准备接风洗尘的排场,茶水点心、酒肆菜色,务必周全…… 祝无恙耳力极佳,听的一清二楚,却对此不置可否…… 他们这一行人一路南下,老是住客栈的话,实非长久之计,更何况盘缠消耗太快,想想就肉疼,如今既然身份已显露,便不必再过分低调…… 驿馆能住,公账能报,该省的自然要省,没必要老是自己掏腰包,毕竟他的腰包里也没有余粮…… 而此刻位于镇衙的二楼,审讯仍在继续…… 殷某总算被众人合力擒拿押回后,韦县尉将他带到二楼房间,以防再出岔子…… 然而被擒获后的殷某却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自打被稀里糊涂的释放出来之后,殷某这几日也都是一人独居,因此昨晚案发时的行踪无人能证,加上五年前的旧案前科,如今又当众逃跑,早已百口莫辩…… 只见韦县尉耐着性子劝诫道:“事到如今,你坦白了对你好!以后真到了县衙的公堂上,那里的刑具可不是好挨的!” 只是殷某对此却是充耳不闻…… 五年前,他也曾争辩过,甚至想过以死明志,可念及家中老母亲,终究硬扛了下来…… 待到他出狱后才得知,自己的老母亲已于两年前猝然长逝,亲戚草草将她安葬。他这次本打算重新开始,简单过活此生,没成想,却又坠入同一个深渊!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偏偏被反复针对?! 哀莫大于心死。心如死灰的他知道,自己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了…… 而站在韦县尉的角度,却是觉得他油盐不进,不知好歹,于是脾气也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可是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大人!大人!” 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跑上楼,跟催命似的跑来通知他:“不好了!提……提刑官来了!就在镇衙门口,街道司的司正领着来的!” “什么?!” 韦县尉闻言惊得猛地站起,哪里还顾得上殷某,抓起桌上的官帽往头上一扣,随即吩咐道:”快快快!通知大家伙,都跟我出去迎接!” 他带着属下匆匆下楼,只不过刚跑到镇衙门口之时,就见到街道司的司正点头哈腰地领着一行人向他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公子,骑在一匹神骏的西域马上,正是祝无恙! 韦县尉见状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扯动着脸上的刀疤,正要躬身行礼,却听得一声巨响突然从镇衙内传来——“咚!” 像是有重物砸在了地上…… 韦县尉刚张开嘴,还没说出“参见提刑大人”,就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朝身后看去…… 而祝无恙坐在马背上,又是正对着镇衙,因此看得真真切切:待见那镇衙二楼的一扇窗户突然被推开,而后有个人影毫不犹豫便翻了出来,且是头部朝下,直直坠了下来! “坏了!” 见此情形,韦县尉终于反应过来,一边失声惊呼,一边转身就往院内跑! 其余众人紧随其后,想要上前施救,却只见殷某仰躺在镇衙院内的青石板上,鲜血从他后脑勺渗出,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 第432章 有心了 二楼的高度,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若是寻常人跳下来,最多也就是摔个七荤八素,换做是有武艺傍身的人,就更是跟玩儿似的,因此这种高度即便是想要将人摔死都没那么容易! 只可惜如今的殷某一心求死,坠落时根本就没有一丁点儿挣扎的迹象,还是后脑先着地,因此当场气绝身亡…… 祝无恙身边的青禾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公子,他们这迎接方式……还真是别致。” “啧!”祝无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而后翻身下马,沉声问道:“这里谁是主事的?说说吧,怎么个事。” 韦县尉脸色惨白,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正是此地县尉,见过提刑大人。这……这是方才抓捕的命案嫌疑人殷某,不知怎地……竟寻了短见。” 祝无恙走到殷某尸体旁,蹲下身看了看,而后嗤笑道:“什么叫做不知怎地?你当本提刑是三岁孩子?人家这明明是在以死明志呢!” 闻听此言,韦县尉吓得后背发凉,生怕因此而丢了官身,他的一家老小可全指望的俸禄养活呢! 他在镇衙干了这么多年,若是因为此事而被这位提刑大人罢免,他可是除了会当官以外,其余啥都不会做…… 于是韦县尉赶忙态度极为恭敬的将前因后果与祝无恙讲了一遍,而后解释道:“只因新案手法与旧案极其相似,而这殷某又刚好于前几日出狱,因此下官便将他带来审讯,谁知……” 祝无恙沉吟片刻后,哑然失笑道:“你们台头镇的律法莫非与我大宋律法不是一回事?犯下那般命案的犯人,竟是只被你们关了五年?” 韦县尉对此亦是一头雾水,支支吾吾的转移矛盾道:“这……这其中的原委属下实是不知!属下不过只是个县尉,殷某被特赦的事,属下也是今日才刚刚得知,属下……” 祝无恙见问不出什么,于是直接打断道:“行吧行吧,那就劳烦你跑一趟,去县衙将有关殷某以及五年前那案子的卷宗给本提刑拿到这里,本提刑要亲自翻阅。” “是!下官这就去办!”韦县尉如蒙大赦,连忙应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街道司司正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他刚还在琢磨怎么讨好这位提刑大人,没成想竟撞上这等事,只盼着别牵连到自己…… 等到日头眼看就要爬到正当空之时,本地刘县令的轿子才终于姗姗来迟…… “祝提刑!祝提刑!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刘县令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带着刻意拔高的热络…… 而此时祝无恙正在殷某自寻短见的二楼窗边,闻言随即转身下楼,只见刘县令穿着一身熨帖的青色官袍,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卷宗匣,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文房四宝的书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祝无恙目光扫过那卷宗匣,随后拱手回礼道:“劳烦县令亲自跑一趟,实在是太客气了。” “提刑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 刘县令侧身引着他一边往内堂走,一边热情的邀请道: “提刑大人驾临我清风县,是刘某的福气。下官临来之际已经吩咐下去,咱们县衙的驿馆已专门为大人收拾妥当,被褥都是新换的,厨子也备好了拿手菜,比这镇衙里体面多了,您看……” 闻听此言,祝无恙却是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堂内的公案,微笑回应道: “多谢刘县令美意。只是眼下案子正到要紧处,离不得镇衙。等查得眉目了,再去驿馆叨扰不迟。” 刘县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大人公心,下官佩服。这是五年前殷某案的相关卷宗,您先过目。” 他将卷宗匣放在案上,铜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祝无恙瞥了眼卷宗,没立刻打开,反而看向门外:“此时已然晌午,不如等本提刑先用过饭再说?” “哦对对对!应该的,应该的!”刘县令连忙应和,眼角余光瞥见街道司的司正正指挥着杂役端食盒进来,十分欣慰的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亦是更深了些…… 几个食盒刚一打开,香气便漫了满室…… 只见有红烧肘子颤巍巍地泛着油光,清蒸鲈鱼的鳞片完整如新,最惹眼的是中间那只炖得酥烂的甲鱼,裙边几乎要化在汤里…… 司正哈着腰上前,手里还拎着个粗陶酒坛:“诸位大人,这是小人家自酿的米酒,不值钱,就当解解腻。” 祝无恙看着酒坛,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坛壁,粗粝的陶面下,却是隐隐透出熟悉的酱香…… 当他掀开坛口的布塞后,一股醇厚的酒香涌出来,居然是“醉流霞”! 这种酒他都舍不得常喝,毕竟是价值两贯钱一瓶的稀罕物,寻常人家别说是喝,就算是见都未必见过…… 祝无恙一时酒虫作祟,忍不住浅浅倒了一杯,只见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杯里晃荡…… “司正有心了。这酒酱香十足,也够醇厚!” 司正闻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大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席间,刘县令频频举杯,只不过话里话外却是总绕着祝无恙的年纪打转: “大人这般年纪就身居五品,真是自古少有!跟您比起来,下官在这县令任上待了二十年,头发都熬白了,还是原地踏步,比不得大人啊。” 韦县尉也在一旁陪着笑,只不过手里的筷子基本没怎么动,好似生怕怠慢了贵客,听了刘县令的自嘲,也跟着苦笑道: “刘大人说笑了,您是稳坐一方,我辈只能望其项背。不像卑职,做了近二十年县尉,没什么政绩,能平安度日就知足了。” 祝无恙呷了口酒,没急着接话。陌生人之间最快能拉近距离的方式便是自嘲,这点儿他是了解的,可他总觉得眼前二人似乎话里有话,尤其是从刘县令有些躲闪的眼神里,他好像看到了比酒坛更深的东西…… 第433章 老成持重 只见刘县令这时叹了口气,放下酒杯,筷子在面前吃剩的甲鱼壳上敲了敲,缓缓说道: “嗨!还是别提什么劳什子政绩了!依刘某看来,为官之道,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政绩!再说了,啥好事能轮得到我等?!说白了,无非就是个中庸二字! 对上,别让上司觉得你无能;对下,别让百姓指着脊梁骨骂街。至于做事嘛……” 他顿了顿,目光看似无意的轻轻扫过祝无恙,接着解释道: “正所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下官这一辈子呐,就信奉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此话一出,堂内好似忽然静了下来,只有杂役在门外走动的脚步声…… 祝无恙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沿的凉意透过皮肉渗进来。他抬眼看向刘县令,见对方正满脸笑意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眼神里有试探,有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祝无恙放下酒杯,酒液在杯底晃出细小的涟漪,抚掌笑道:“不做不错?说得好!刘县令果然老成持重!” 其实祝无恙本打算是夸他老奸巨猾的…… 刘县令见祝无恙并未表露出不满的神情,于是进一步试探道: “瞧我这张嘴,真是老糊涂了,主要是下官觉得与提醒大人一见如故,因此忍不住便说了几句肺腑之言,大人可千万莫要见过!” 刘县令先是自罚一杯,而后放下酒杯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又继续说道: ”下官这黄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只求能平安致仕便已知足,不像大人您,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呐!” 然而祝无恙这次却没再接话,适时转移了话题,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刘县令看似一直是在自我调侃,但是给他的感觉就是:此人相当不欢迎他继续留下来查案,盼着他能早些离开台头镇,但是呢,这厮又不愿明说…… 约摸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酒坛里的“醉流霞”见了底,案上的菜肴也剩了大半…… 刘县令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公案上那只铜锁紧扣的卷宗匣,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随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席间沉了几分:“韦县尉,殷某这案子,你可得上点心!提刑大人远来是客,你可不能让祝提刑为此过于操劳。” 韦县尉正忙着给祝无恙添茶,闻言手一顿,连忙应道:“卑职明白。” “嗯,明白就好。” 刘县令身子微微前倾,眼神轻轻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韦县尉脸上,继续吩咐道: “这个殷某到底是畏罪自杀,还是以死明志,你得查得清清楚楚。早早结案,既是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也是给台头镇百姓一个交代,更是……给朝廷、给官家一个交代。” 这话乍一听让人觉得十分官方,颇有点儿官场上惯有的冠冕堂皇的意味,可祝无恙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加重的语气,尤其是在“畏罪自杀”四个字上,似乎说得格外清晰,仿佛早已给殷某的死定了性! 可问题是,在此之前,在场的诸位可从来没有人说过殷某是畏罪自杀,只有祝无恙曾说过一句殷某也许是在以死明志! 如此看来,刘县令这番话的目的就很明显了,此人看似是在吩咐韦县尉,实则却是故意当着祝无恙的面在指点韦县尉,交代他后续应该以何种理由结案,且还要尽快结案…… 对于刘县令这个在官场浸淫二十年的老油条,祝无恙也实在不好说什么,若是坐在这里的不是他祝无恙而是别人,恐怕听出刘县令的言外之意后,多半便会听从刘县令的建议…… 毕竟在官场上,上司通常会喜欢办事有效率的下属,而绝非有远大抱负的下属,这是亘古不变的事实! 而从这个角度来看,刘县令此举或许是出于好心,可是从祝无恙的角度来看,却又不免让他察觉出,眼下这个切唇案似乎牵扯极大,以至于刘县令已经不惜冒着得罪他的风险,也要当面暗示他莫要再继续查下去,这可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 到底这案子的背后究竟会牵扯出什么样的大人物,才会让刘县令这种身份的人都要为其开脱…… ………… 终于等到刘县令辞别,他的轿子刚出镇衙,祝无恙便转过身,看着仍在原地搓手的韦县尉,忽然笑了:“韦县尉,依你看,这案子该怎么查下去?” 韦县尉闻言一僵,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为精彩…… 他抬头看了眼祝无恙,对方眼中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再想到刘县令临走时的嘱咐,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 “这……卑职……卑职觉得,还是得先查清死者的身份,还有死者被杀的原因……”韦县尉支吾着,脚指头差点将鞋底扣穿…… 祝无恙闻言挑眉失笑道:“哦?那刘县令说的‘尽快结案’,你又打算如何应对?” 这话直戳要害,韦县尉的脸瞬间涨红,半晌才低声道: “卑职……卑职打算……恕卑职愚钝,还请提刑大人指点。” 他抱拳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好在他总算是想到,既然自己做不了决定,不如便将问题抛出,让官大的人自己做决定…… 韦县尉也实在是没招了,一边是待了二十年的顶头上司,一边是有权直接罢免他的提刑官大人,两边都得罪不起,实在是骑虎难下…… 祝无恙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刚任县尉时的光景…… 那时他也常被上面的官员掣肘,夹在上级的指令与案件的真相之间,左右为难…… 一念至此,他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如此客气。我当年做县尉时,也遇见过类似的难处。” 韦县尉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我爹亦曾是一方县令。”祝无恙端着茶盏走到窗边,望着院外的老槐树,开始回忆往事,声音也随之低沉了下来…… 第434章 各查各的 “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县里出了一桩类似的案子,接连有三个妇人被掳走,找到时都已没了气息,死前亦是受到过极大的折磨与惊吓。” 韦县尉屏住呼吸,虽不知眼前这个年轻的提刑大人为何突然开始讲故事,但还是静静的听着,等待故事的后续…… 只见祝无恙继续叙述道:“当时我老爹抓了个嫌疑人,是个独居的木匠,看着老实巴交,可审了半个月,他就是不认罪! 之后我爹便细查了他的底细,发现他年轻时受过伤,落下个严重的病根——无法人道!” 听到这儿,韦县尉骤然瞳孔微缩,似乎想到了什么…… “后来我爹换了个法子审,不问案情,只跟他聊街坊邻里的家常,聊哪家夫妻和睦,哪家新娶了媳妇…… 可聊着聊着,那木匠突然发狂,一脸的狰狞可怖,将我爹都吓了一跳,而后木匠竟是破口大骂,说那些妇人活该,凭什么她们能有丈夫孩子,自己却只能看着?” 祝无恙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继续道:“原来他是嫉妒!因为他自身的缺陷,最是见不得别人恩爱,因此掳走妇人之后,竟用残忍的木驴之刑折磨她们,以此发泄他心中积压已久的扭曲怨气。那些残忍的手段,不过是他填补心理空缺的方式。” 韦县尉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手里的腰牌被攥得发烫…… 祝无恙轻轻吹了吹茶水,呷了一口茶后,转过身看着他问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有些案子,凶手的动机藏得很深,未必是财杀、情杀那么简单。 就像这次的‘切唇案’,凶手为何偏偏执着于切下受害者下身的唇部?这背后必定有他扭曲的执念!或许便与家父经手过的那个案子一样。” 这番话如同一道光照进迷雾,使得韦县尉顿时茅塞顿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随即用力拱了拱手,感激道:“多谢大人指点!卑职明白了!” 随后,二十多岁的祝无恙对着四十多岁的韦县尉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淡淡道: “至于刘县令那边……你只需按规矩查案即可,有本提刑在,不必怕担责任。” 韦县尉见状心中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忙回道:“谢大人!卑职这就去查案!” ………… 话说,镇衙隔壁的驿馆果然如刘县令所言,就如同官路边的那些个小客栈没啥两样。 院墙斑驳,廊下的柱子还掉了块漆,好在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窗台上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祝无恙刚把卷宗匣放在桌上,正要解铜锁,身后便传来轻微的衣袂声。他头也没回的笑道:“隋大侠怎么也学起了翻墙入户的勾当?连门都不敲了?” 隋堂从窗台上跃下,冷峻的脸上难得带了丝笑意:“跟你学的,我就从未见你去别人屋子时敲过门。” 祝无恙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找我有事?” 隋堂走到桌边,看着那沉甸甸的卷宗匣,忍不住询问道:“你真打算让韦县尉主查?就他那副左右为难的性子,你能指望 他查出什么?” “隋大侠高见!我自然是不能全指望他!” 祝无恙自顾自的打开铜锁,随着匣盖“咔哒”一声弹开,而后解释道: “我让他查的是这次的无名女尸案,而我要查的,是五年前殷某的案子,大家各查各的,互不相干! 只不过,这个韦县尉若是真有心调查的话,想必最后这两起案子便都会拧到一块去。” 隋堂顿时恍然,随即又问道:“看来你已有头绪?” “嗯,算是吧!” 祝无恙看着匣中横七竖八的一堆卷宗,不由得皱眉道:“劳烦隋大侠去将李观棋叫来。这一大坨东西看得我眼晕,让他来摘摘重点。” 隋堂闻言告退,不多时,李观棋便抱着个布包进来,里面装着他惯用的笔墨纸砚。他刚把东西摆好,就见洪巧燕端着盘葡萄从外间进来,紫莹莹的葡萄颗颗饱满,一看就新鲜…… “公子,这串葡萄是驿馆的差役小哥刚从后院摘的,甜着呢。”洪巧燕把盘子放在桌上,拿起一颗剥了皮,递到祝无恙嘴边…… 祝无恙张口接住,含糊道:“不错,比临安的甜。” 他一边嚼着葡萄,一边对李观棋吩咐道:“你赶紧着把卷宗分分类,旧案的人证、物证、供词等等,各归一堆。” 李观棋闻言翻了个白眼,认命地蹲在地上整理卷宗。他手脚麻利,不多时就分好了几摞,擦了擦手问道:“你打算先看哪部分?” 祝无恙正让洪巧燕给他捏肩膀,闻言指了指最上面的卷宗:“先看五年前那死者莲儿的人际关系。” 李观棋随即拿起那摞卷宗,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谁曾想祝无恙却没接,嘴里含着葡萄,手里还把玩着个竹制痒痒挠,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你这是打算让本提刑自己查阅?” 李观棋的表情比祝无恙还要无奈,不解道:“不然呢?” 只见祝无恙理直气壮的斥责道:“给我念啊!都跟了我这么久了,你的眼力见呢?没看见我正忙着享受吗?” 李观棋顿时气结,却也没法子,谁让这位昔日的同窗好友如今却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他没好气的回道:“好好好!提刑老爷,小的给您念念。” 祝无恙见他吃瘪,心里偷着乐。这一路来,祝无恙眼见李观棋天天跟苏氏腻在一起,这个一口一个“夫人”,那个一口一个“官人”,甜得发齁,总算轮到自己拿捏他了…… 李观棋清了清嗓子,翻开卷宗念道:“受害者莲儿,年方十七,父早亡,母张氏……” 祝无恙一边听,一边用痒痒挠在后背上蹭。不知怎地,有个地方总够不着,他瞅了眼洪巧燕,嬉皮笑脸道:“巧燕呐,帮个忙呗。” 洪巧燕哪还不知道祝无恙想干嘛,可问题是以前帮后者抓痒痒,都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因此她脸一红,看了眼旁边正翻卷宗的李观棋,小声道:“这……这还有人呢。” 第435章 半拉梦 “管他呢,就当他是根柱子!” 祝无恙一边说着,一边将痒痒挠扔到别处,指着后背说:“就这儿就这儿,痒得厉害。” 洪巧燕没法子,只好放下葡萄盘,伸手探进他的衣领。只是指尖刚碰到后背,祝无恙就缩了缩脖子:“左边点……不对,再往右……哎,就是这儿!咦?再往左点儿,哎对对对!你再往下点儿……” 洪巧燕被他指挥得好一阵手忙脚乱,没好气的将手抽出,噘起小嘴娇嗔道:“你到底哪儿痒啊?” 而祝无恙却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笑得相当不正经:“你这一挠,我就心痒痒。” “噗——” 李观棋刚喝进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一向与苏氏相敬如宾的他,哪里见过这阵仗,他毫不怀疑,若非还有自己在此,眼前二人非得当场“打”起来! 于是他把卷宗一摔,黑着脸道:“姓祝的,你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大白天的,真当我是根柱子?” “呦,居然敢跟本提刑这么说话?话说,你刚念到哪了?”祝无恙挑眉问道…… 李观棋都要气笑了,指着祝无恙的鼻子骂道:“合着我念了这么半天,你丫刚才压根一句话没听?” 祝无恙总算收敛了些,笑道:“听了听了!你就着重看看,莲儿的亲友里有没有跟案子沾边的。要是没有,就查查她母亲张氏还在不在台头镇,人在哪儿。” “那你倒是早说啊!” 李观棋无奈叹了口气,拿起卷宗重新翻看,跟这位昔日同窗当差,真是磨人得很,不光要动脑子,还得受这莫名其妙的气…… 李观棋念完莲儿的生平之后,忽然轻叹了口气。祝无恙看他神色异样,挑眉道:“怎么了?” 李观棋合上卷宗,回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莲儿的命,跟她名字里的‘莲’字一点也不搭,倒是像株被风雨打蔫的草。” 祝无恙笑了笑:“你这是共情了吧?但是她可不如你,你好歹有个我这样的朝廷命官朋友!”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吩咐道:“走吧,随我去寻她母亲张氏。” 李观棋应了声,跟着往外走,廊下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恍惚间想起去年岳父在临安城的铺面里,指着账本劝他留下的模样:“观棋啊,你看这几个铺子,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留下帮我,不比跟着祝无恙打下手强?” 那时他几乎要答应了…… 岳父家的绸缎生意以前就做得很大,如今到了临安城很快也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若是愿意留下,日子定然安逸…… 可夜里躺在床上,总想起年少时读过的那些书,想起“为生民立命”的句子,辗转反侧,终究还是拒绝了…… “你当年要是留在临安,现在怕是已成了大掌柜。”见李观棋神色异样,祝无恙忽然的一句调侃,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观棋闻言苦笑回道:“成了大掌柜,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你也知道,我不是做生意的料,算个账都能把进项记成出项,岳父家的伙计都比我灵光。” 祝无恙拍了拍他的肩膀,劝慰道:“那你倒是适合做师爷。至少查案时,你摘卷宗的本事比我都快。” 李观棋哼了一声,却没反驳。他何尝不知道,留在岳父家,旁人虽不敢明着说,暗地里总会戳脊梁骨,说他是靠媳妇吃饭的“倒插门”! 可跟着祝无恙不一样,虽然偶尔被这位提刑官气到跳脚,但帮着祝无恙断案、查卷、写文书,靠的都是自己肚子里的笔墨,挣来的俸禄干干净净,腰杆都能挺直些! “说起来,你当年要不是被夺了功名,以你的才学,考个功名不难,如今也起码能混个县令当当了!” 对于祝无恙的打趣,李观棋自嘲地笑了笑:“算了吧,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这点我确实不如你,怕是刚入官场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其实我之所以愿意跟着你南下,不过就是想做点实在事。 你还记得吗?咱们小时候在书院,先生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没你那本事做提刑官,跟着你查查案子,帮着理清些冤屈,也算是圆了一半的梦。” 祝无恙脚步微顿,转头看他。阳光下,李观棋脸上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些,那双总带着几分讥诮的眼睛里,竟藏着点少年时的认真…… “行,那本提刑就成全你这半拉梦。先找到张氏,把五年前的案子捋顺了,也让你笔下的文书,多救几个像殷某这样的人。” ………… 祝无恙与李观棋一路顺着路边百姓所指的方向,总算找到那处被竹林环绕的小院之时,正撞见张氏端着泔水桶往猪圈走…… 她穿着靛蓝粗布裙,鬓角别着朵晒干的野菊,见到穿着官靴的祝无恙后,手里的桶晃了晃,泔水溅出几滴在布鞋上、 “二位是……”张氏放下桶,围裙在衣角蹭了蹭,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祝无恙赶忙拱手和蔼可亲的解释道:“嫂子莫怕,我们是衙门的,来问问当年莲儿姑娘的事。” 张氏闻言脸色一白,往后退了半步:“我女儿都走了五年了,凶手不是早定了吗?怎么又来问?” 于是祝无恙继续解释道:“台头镇最近出了个案子,手法跟当年莲儿姑娘的案子很像,所以衙门有理由怀疑,是当年殷某的同伙亦或者是模仿其作案,因此想请嫂子再回想回想,当年还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 一语至此,张氏这才松了口气,眼角的警惕舒展开些:“原来是这样……那二位官差快进屋坐吧,我去烧壶水。” 院子里收拾得干净,鸡笼里的芦花鸡咯咯叫着,猪圈里的小猪哼哼拱着食槽,一派烟火气…… 简单用过茶水后,张氏领着他们穿过堂屋,往西厢房走时,脚步兀自慢了些许:“这屋……原本是莲儿住的,现在是小果住着。他跟莲儿自小要好,屋里的东西都没动,说是留个念想。” 第436章 怎么这么多 推开西厢房门,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个梳妆台,墙上还贴着半幅褪色的花笺。梳妆台上,螺钿铜镜擦得锃亮,旁边摆着胭脂盒、木梳,甚至还有支没绣完的鸳鸯帕子,针脚细密,看得出主人当年的用心…… 张氏拿起胭脂盒,指腹摩挲着盒盖上的缠枝纹,缓缓回忆着说道:“小果天天都会擦一遍。他说,莲儿最宝贝这些东西。” 祝无恙的目光落在梳妆台的小抽屉上,一道浅痕卡在抽屉缝里,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的米白色信笺…… 随即他心里一动,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院外忽然传来锄头拖地的声响,伴随着少年的抱怨:“爹,今天的日头也太毒了……” 张氏脸色微变:“是魏某和小果回来了。” 话音刚落,两个扛着锄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魏某皮肤黝黑,额角挂着汗珠,见屋里有陌生人,眉头立刻拧起来…… 而他身后的青年约莫十八九岁,穿着打补丁的短褂,看到祝无恙与李观棋后,眼睛一瞪,把锄头往地上一顿:“你们是谁?为什么进了我的屋子?!” 闻听此言,张氏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喝止道:“小果,不得无礼,这是衙门的大人。” 魏小果没理她,梗着脖子道:“衙门的又怎么了?我姐都死这么多年了,当年你们前前后后都问了八百遍了,现在又来叨扰她?就不能让她安生吗?” 魏小果眼睛通红,手里的锄头被捏得紧紧的,显然对官府的人印象不佳…… 而他爹也沉下了脸,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两位大人,莲儿的事早就了了,我们只想好好过日子,若没有别的事的话,还是请回吧。” 祝无恙看着青年激动的模样,知道再待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便起身道:“既然如此,就不打扰了。若嫂子想起什么,可随时去镇衙找我。” 张氏送他们到院门口,眼神里带着愧疚:“让大人见笑了,小果他……就是太念着莲儿了。” 祝无恙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转身与李观棋顺着田埂往回走…… 走出半里地,李观棋才忍不住道:“这魏家父子,反应也太激烈了点。” “没关系,情理之中,换位思考的话,我也不会给官府的人好脸色。李兄,你看这是什么?” 祝无恙说完后,忽然停下脚步,从袖口里摸出个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正是那截露出抽屉的米白色信笺…… “你……你竟然偷……”李观棋当时也看到了这封信,没想到祝无恙竟然将信给偷了出来,差点没把他惊得跳起来,指着他的手都在抖…… “嘘——”祝无恙一把按住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什么叫偷?说得多难听啊!这叫顺藤摸瓜,哦不,是顺手牵羊!为了查案,也可以偶尔不拘小节嘛!” 李观棋顿时气结:“那不还是偷嘛?!你堂堂朝廷命官,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祝无恙翻了个白眼鄙视道:“啧嘶——堂你老豆啊,你个死脑筋……行了行了!大不了等查清案子,我亲自送回去赔罪!” 语毕,祝无恙便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信笺,只见信上的字体写得歪七扭八,显然魏小果没上过几年学,若是将这些字一个个分开,怕是都没法认出到底是什么字,只能通过将这些狗爬式的字体凑到一起,才能勉强让人看懂…… 只不过,信中的内容却写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句子:“镇里有个姑娘叫小莲,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祝无恙越看越皱眉,末了干脆捂着眼把信塞给李观棋:“还是你帮我看吧,我这眼睛快要不干净了。” 李观棋见状本想推拒,可又架不住心中的好奇,竟是鬼使神差的接过,只是他才看了两行,脸上便“腾”地红了,手里的纸像烫着似的抖了抖:“这……这魏小果竟对莲儿有这种心思?他们可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弟啊,这也太悖逆人伦了!” “谁说不是呢!好恶心!” 祝无恙揉着眉心,一脸嫌弃的说道:“难怪魏小果对莲儿的屋子那么宝贝,敢情是揣着这心思。” 而后他忽然想起魏小果刚才怒目圆睁的模样,那眼神里除了对官府的抵触,似乎还藏着点别的,兴许是被撞破心事的慌乱? 李观棋把信纸折起来,眉头拧成个疙瘩,沉吟片刻后分析道:“那……会不会是魏小果对莲儿求而不得,才对莲儿下了狠手?” 祝无恙闻言仔细揣摩了一番后摇头道:“我觉得不像!你想呐,若是魏小果果真对莲儿因爱生恨,杀了人泄愤也就罢了,何必非要破坏莲儿的身体,还将之抛尸臭水沟? 再者说,他若真恨莲儿,又何苦天天擦拭她的遗物?那梳妆台上的胭脂盒,边角都磨亮了,分明是常摸常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杀人动机。莲儿若真与他有私情,他就更犯不着用那么残忍的手段。 依我看,这信顶多说明魏小果心思不正,却未必是凶手。” 李观棋点点头,又问:“那接下来查什么?” 祝无恙望了眼西边的晚霞,随即说道:“今天就先这样吧,天色不早了,咱们先回驿馆。明日我打算去莲儿生前待过的那几个作坊转转。 她长得周正,又是镇上的姑娘,想来总会有街坊邻里还记得她。咱们重点查查她生前跟谁红过脸,得罪过什么人,或许能有线索。” 两人当即便往回走,只是路过镇衙时,瞥见门口围着不少人,而韦县尉正扯着嗓子跟一个老妇说话。祝无恙见状勒住马,扬声问道:“韦县尉,可是出什么事了?” 韦县尉回头见是他,连忙迎上来:“大人,您回来了!那无名女尸,已经有几户人家来认领了。” 祝无恙顿时奇道:“啊?几户?怎么这么多?!” 第437章 走访 韦县尉苦笑着回道:“是啊,来了足足有七八户吧,都说是自家姑娘失踪了,可他们一一看过尸体之后,又都说不是自家的姑娘。” 祝无恙感觉很是蹊跷,于是又问道:“七八户?台头镇最近失踪了这么多姑娘?” 韦县尉见状赶忙摆手解释道:“大人误会了,不是最近,而是一直都有!而且失踪的大多是十六到二十岁的姑娘,有的据传是跟着外地来的富商走了,有的说是去邻县寻亲,就自此没了音讯。” “那他们的家人可曾报官?” “报了,可查来查去皆是没什么头绪。” 韦县尉叹了口气,解释道:“想必大人您也知道,咱们这台头镇交通便利,又靠着运河,南来北往的商人颇多。 而有些富商一旦看上谁家姑娘,就想着给点银子打发其家人,而那些姑娘正值青春,又是情窦初开,哪里能扛得住那些人精的甜言蜜语,因此被拐跑的事件时有发生。 所以属下便想着,许是她们自己不愿回来,也就没继续深究。” 祝无恙的声音沉了些:“没继续深究?你怎么能这么想?!就算是姑娘家不谙世事跟着人跑了,再不济也总得给家里捎个信吧?何况七八户人家,个个杳无音信,你不觉得此事十分蹊跷吗?” 韦县尉脸上露出难色:“属下起初也觉得怪,甚至觉得是这些姑娘可能是遇上歹人也说不定,因此在后来的几年里,属下还特意留意了附近州县的命案,结果没有一个对得上号的。久而久之的,也就……” “也就不了了之了?!” 祝无恙打断他,口气带着斥责的口吻说道:“韦县尉,你当差这么多年,该知道‘失踪’二字背后,可能藏着多少猫腻。寻常姑娘就算私奔,哪有连爹娘都不顾的?这可不合常理!” ………… 一炷香后,韦县尉站在镇衙门口,恭送这位提刑大人回了驿馆,只不过其脸上却是红一阵白一阵…… 方才被人家当众斥责“查案敷衍”,周围衙役和百姓的目光像针似的扎在身上,他攥紧了手里的腰牌,心里虽然倍觉难堪,却也明白祝无恙说得在理。那些失踪的女子,他确实没真正放在心上…… 韦县尉抬头看了看天色,而后低声对属下道:“备马!随我去把那七八户失踪人家再重新走访一遍,仔细问问她们失踪前都跟什么人来往过。” “可是县尉大人,如今天色已晚,这会儿去走访的话,怕是……” “饭桶!你怕什么?就是因为现在天色已晚,这些人家的屋主都在,正好方便本县尉连夜走访!” ………… 一夜无话,翌日,祝无恙带着李观棋,又硬拽着隋堂出来活动活动,一行人沿着卷宗里莲儿第一次做营生的地方,往染布作坊的方向走去…… 台头镇的作坊多集中在运河沿岸,一路走过去,空气中混杂着染料的腥气、酒糟的酸气,还有鸡毛掸子作坊飘来的腥味…… 染布作坊里,十几个伙计赤着膊在染缸边忙碌,靛蓝色的染液溅得满身都是。见有穿着体面的人进来,掌柜的连忙迎上来:“几位客官,有何吩咐?” “掌柜的,本官想问问五年前,此间是不是有个叫莲儿的姑娘做过活?”祝无恙直接开门见山…… 掌柜的闻言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莲儿?没印象。咱们这活计累,染料又伤手,姑娘家来做的少,就算来了也待不长,最多个把月就走了。” 李观棋在一旁补充:“那姑娘长得很俊,梳着长辫子。” “花姑娘?呃………呸呸呸,俊姑娘是吧?” 一个正在拧布的老伙计闻言,眼睛一亮,随即抬头说道:“哦,好像是有这么个,可那都是老几年的往事了,来这里只待过几天,嫌染液呛人,就哭哭啼啼的走了,说是闻着就头晕。” “哭哭啼啼?”祝无恙瞬间抓住那老伙计话里的不对劲…… 而这时染布坊的掌柜赶忙解释道:“嗨!我想起来了!回禀官爷,咱们染布坊有个规矩,在这里干活没干够一个月的都不能领工钱,而那个小姑娘连三天都坚持不下来,所以一分钱工钱都没有,这次哭哭啼啼的离开了……” 祝无恙闻言点了点头,那般年纪的小姑娘,确实不像能扛住染坊苦累的人。三人没多留,转身又往酿酒作坊去…… 刚走到作坊门口,一股浓烈的酒糟味就扑面而来…… 祝无恙往里瞥了一眼,正好看见几个伙计光着脚在巨大的木槽里踩粮食,浑浊的浆水漫过脚踝,他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地别过脸…… 李观棋捂着鼻子厌恶道:“这种地方,还不如染布坊呢,莲儿怕是更不会待多久,”光是这味道就够受的!” 酿酒作坊的掌柜是个大嗓门的汉子,听明来意后直摆手:“没有没有,咱这作坊里全是糙老爷们,哪有姑娘敢来?再说了,酿酒要发酵,天天戴着口鼻罩子防酸气,说话都费劲,哪能记得什么人。” 接连两处碰壁,祝无恙却没气馁,又往鸡毛掸子作坊去…… 作坊里堆满了各色鸡毛,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指挥着下面的伙计分拣,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几位客官是来买掸子的呗?咱这鸡毛掸子,用的都是上好的锦鸡毛……” 祝无恙回道:“不买东西,跟你打听个人。五年前,是否有个叫莲儿的姑娘来过你这里?”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手:“哦!你说的是魏家那丫头啊!记得记得,那姑娘长得跟画里似的,来我这学过扎掸子,说是想赚点胭脂钱。” “那她在你这里待了多久?” 老板娘努力回忆了一番,回道:“差不多也就半个月吧。后来说是受不了鸡毛的味儿,总打喷嚏。不过那丫头嘴甜,见谁都笑,作坊里的小伙计都喜欢跟她说话。” 第438章 心病 “那她离开前,有没有跟人红过脸?或者提过什么特别的人?”祝无恙又问道…… 老板娘皱着眉想了半晌:“红脸倒没见过……哦,对了,有回听见她好像在跟人吵架,好像是说‘我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具体跟谁吵的,没看清,就听见声音是从后巷传来的。” “那种地方?哪种地方?”祝无恙与李观棋对视一眼,顿时好奇不已…… “这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后来呢?” 说到这里,老板娘叹了口气:“后来她就没来过了。再听说她,就是……就是出了事。多好的姑娘,可惜了。” 从鸡毛掸子作坊出来,日头已接近正午。隋堂忽然道:“卷宗说她最后在画舫上做过活?” “嗯。”祝无恙点头,望着运河上飘着的十几艘画舫,眉头微蹙…… 那些画舫雕梁画栋,船头挂着艳俗的红灯笼,隐约能看见里面有女子的身影摇曳生姿,那是供富商权贵们纵享丝滑的地方…… 祝无恙觉得,这一路走访下来,莲儿之前待过的那几个小作坊基本都可以排除嫌疑,而且根据酒坊老板娘所提到的“那种地方”来看,当时不管是谁怂恿的她,总之她最后的悲惨结局,十有八九与这最后待过的画舫有关! 眼前的这些个画舫,九成九的概率就是所谓的“那种地方”! 一念至此,祝无恙的嘴脸扯出一丝笑意,随即他的指尖摸向了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小荷包,忽然道:“看来,这画舫是非去不可了。” 李观棋闻言一愣,忍不住开口劝道:“去画舫?!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的身份?朝廷命官出入这等污秽场所,一旦被人认出,轻则申饬降职,重则罢官蹲大牢!” “所以别让人认出本提刑不就成了?” 祝无恙随后解开荷包绳,里面是摆放整齐的一圈牛毛细针,针尾处还各系着一截长短不一又细如蛛丝的黑线…… 他对着水面照了照,左手捏住右脸颊的皮肉轻轻一扯,右手的细针精准地刺入鬓角,将拉扯起来的皮肤固定住,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不过片刻功夫,他原本棱角分明的侧脸竟柔和了许多,下巴的线条也显得圆润了些。再把散落的发丝往耳后拢了拢,遮住针脚,乍一看去,竟像是换了个人,只剩三分原本的模样! 这一幕将李观棋看得眼睛都直了,惊叹道:“这……这也太神了!你这手功夫,是从哪学的?” 祝无恙笑了笑,回道:“不过是些糊弄人的小手段罢了,对付画舫上那些醉醺醺的客人足够了。你们要不要也换换样子?” 隋堂率先点头答应:“也好。” 他性子虽冷,却知查案需谨慎,没必要因脸面坏了大事…… 祝无恙旋即如法炮制,在隋堂眉骨处轻轻一挑,又在颧骨下方定了两针,原本冷峻的面容顿时显得有些凶相,倒像个走江湖的鲁莽武夫! 只是当轮到李观棋时,他看着祝无恙手里的细针,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这……这针不会扎进骨头里吧?” 祝无恙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尽量温和:“放心,就挑着皮肉走,不怎么疼。待会儿我扎进去时,你可能会感觉有点胀,忍一下便好。” 此话一出口,三个大老爷们下一刻都愣了…… 这般说辞,怎么听都像是坊间那些登徒子,于某种特定的私密环境下,用来哄骗姑娘尽量放松的调调…… 李观棋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我……我又不是怕疼,你只管动手就是!” 祝无恙强忍着笑,指尖在他眼角、嘴角处飞快地动作。不过片刻,原本文质彬彬的书生,竟多了几分市侩气,倒像是个跑堂的伙计! 三人忍不住对着水面照了照,彼此看了看对方陌生的脸,皆是忍不住笑了。隋堂笑点最浅,看着李观棋那副市侩模样,嘴角竟也勾起一抹难得的弧度…… “走吧。”祝无恙整了整衣襟,率先一脸痞像的朝着最近的那艘“玉露舫”方向走去,那模样竟不像是装的…… ………… 而与此同时,就连在座的诸位怕是都差点遗忘掉的临安城中,盛潇潇的闺房里正弥漫着一股草药味…… 话说当初,盛潇潇坚决回绝了祝无恙一同南下的建议,也就相当于是甩掉了后者,虽然她嘴上不留情面,可其心里还是有祝无恙的…… 因此当她从妹妹崔响的嘴里得知祝无恙已经走了之后,竟是突然得了怪病,茶不思饭不想,没几天便卧床不起,一连请了好几个大夫也查不出病因,但是崔响却是知道,姐姐这是得了心病…… 这日,崔响一边用热帕子擦拭着她的手臂,一边轻声劝慰道:“姐姐,方才大夫临走时交代说,你这病得多出去透透气。 听说唐城府每年十月十五举办的爬山节可热闹了,不如咱们一起去那边玩几天? 说不定你这病出去转一圈就好了!像你这般老在床上躺着,就算是没病的人也快被闷出病了!” 听了崔响的话,盛潇潇立马回忆起那天的事情…… 当日祝无恙临走时,只有崔响一人前去送他,而他那时曾经特意对崔响说过他会路过唐城府,并且会在那里多逗留几天,所以崔响这么说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让她去找祝无恙…… 想到这儿,盛潇潇摇头苦笑道:“妹妹的心思我明白,可当初是我将他赶走的,如今妹妹又叫我去找他,唉……这算什么事儿……” 一听这话,崔响便知道这事儿有望!于是赶忙继续劝道: “我可从没说过去唐城府是为了找祝兄,看来姐姐还是对祝兄余情未了啊!” “妹妹又在取笑我,可惜现在物是人非,人家现在是提刑官了,身边说不定早就有新人了吧…… ”怎么会呢?我觉得祝兄不是那种人!再说了,就算不是为了他,你也得为自己想想啊,总躺着怎么行?” 盛潇潇沉默了。心口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毕竟曾经在一起那么多年,她确实有点想他了,想他破案时的专注,想他偶尔露出的无赖相,甚至想他被自己怼得哑口无言的无奈模样…… 第439章 美人物件 然而祝无恙这边的画舫之行,就仿佛是揭开了天宫的一角,刷新了三人对于人性下限的认知…… 原来人可以不是人,可以过的猪狗不如…… 在有些人的眼里,人可以是桌子,可以是椅子,甚至可以是痰盂,是马桶,是一切可以满足自己变态需求的物件…… 当三人乘坐的小船划近“玉露舫”时,一股甜腻到发齁的脂粉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竟是压过了运河的腥气…… 祝无恙三人刚踏上跳板,待看到有个敞开窗户的雅间,里面竟是有个穿着薄纱的侍女赤足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将自身与裙摆铺成一片柔软的“坐垫”,而另一个侍女则是张开双臂,给一位坐在少女背上的员外充当靠背和扶手…… 有个小厮打扮的招待者见状,用极其谄媚的声音适时在三人耳边响起: “三位爷,这是咱们这儿的‘美人椅’,挑选的都是年轻貌美的少女,坐在上面可比锦缎垫子舒服多了。” 祝无恙的脑海里顿时一阵翻涌。他活了二十多年,审过穷凶极恶的犯人,见过尸身腐烂的惨状,却从未见过如此扭曲的景象,本是活生生的人,却被当成物件一样供人踩踏…… 而一旁的李观棋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祝无恙看似不经意的按住,低声道:“入乡随俗。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祝无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显然对眼前的场面极为厌恶…… 于是三人硬着头皮被安排到了一处雅间,坐上了“美人椅”,那些侍女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却始终保持着僵硬的微笑……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个雅间里,有几个富商正端着酒杯,杯盏就放在旁边侍女摊开的手掌上,那些侍女穿着几乎透明的纱衣,身姿毕现,手臂平举,俨然成了活的“美人盘”…… 他们眼见有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只不过是打了个哈欠,身体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旁边立刻便有两个侍女上前,双双紧贴着站在一起挡在其身前,用自己的体温为他挡风,成了一道“美人屏风”…… 祝无恙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他终于明白,为何当年他爹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万不可踏足这类去处,这里明显不只是寻欢作乐的场所,还是吞噬人性的泥潭…… 然而更令人发指的还在后面! 只见隔壁雅间有一个咳嗽不止的老者,忽然偏过头,一口浓痰啐向身边的侍女。而那侍女竟微微仰头,精准地用嘴接住,然后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之后依旧笑盈盈地站起身,为老者捶着后背…… 这时,周围人见状竟然响起一阵喝彩声,对于老者的举动,这些人不仅未曾感到有丝毫不妥,反而还极为推崇:“张老爷这‘美人盂’,调教得越发好了!” 李观棋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却被祝无恙死死按住! “别动。你想打草惊蛇不成?”祝无恙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观棋咬着牙坐下,胸口剧烈起伏。隋堂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泛白,显然也到了忍耐的极限…… 然而接下来,隔壁雅间的那位张老爷,用更加令人发指的事迹,继续刷新着三人的认知: “这算什么?老夫最近新弄了几个‘美人纸’,用的都是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用起来舒服极了……” 所谓的美人纸,也叫肛狗,也不知是哪个缺了大德的阴损之人发明出来的! 只因他们嫌弃平日里用的草纸质地太硬,擦着不舒服,于是便用一些年芳及笄的少女在其如厕时跟着,等到他们上完厕所后,便叫这些少女用舌头把排泄后残留的污物舔舐干净,全程必须绝对顺从,不能出声,并且随时等待下一个客人如厕,其变态程度简直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眼前这一切,令祝无恙厌恶的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 他现在可以完全肯定,莲儿如果当真在这里做过活,那么她的死就绝不是简单的情杀,在这些画舫之中,藏着的罪恶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雅间里的“美人盘”已经备好,侍女们托着酒菜,半跪着微笑服务…… 祝无恙他们自然是没心思吃喝,只想赶紧找到知情人,可他一连问了几个侍女,要么只知一味的摇头,要么眼神躲闪,显然是被吓坏了,皆因画舫的规矩森严,她们是不配和客人说话的……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祝无恙也没想到这里的消费水平竟然如此吓人,只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功夫,他随身携带的银子便快要见底了…… 到了晚上,这些个画舫里更是灯火通明,人流攒动,像祝无恙三人这种消费级别,已然不适合继续占着一个雅间,于是三人吃饱喝足后,祝无恙十分肉疼的又付了十两银子的费用,便被安排进入另一艘画舫的大堂观看歌舞表演…… 三人围坐在角落的一处小桌子边,心不在焉的观看歌舞表演,祝无恙正苦于该向谁打听莲儿的事情时,竟是鬼使神差的顺手拿起桌上的瓜子嗑了起来…… 可他刚嚼了两下,就觉得一股苦涩的怪味在嘴里炸开,他居然吃到了一粒坏瓜子…… 他下意识的便想吐出来,却见旁边的侍女已经机灵的凑近,半蹲下来,微微张开小嘴,等着接他吐出的东西…… 祝无恙的动作僵住了,他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画舫,是不允许随地吐痰的,他看着侍女虽保持着微笑却有些麻木的眼睛,像是看到了无数个被践踏的灵魂。最终,他皱着眉,硬生生将那粒苦瓜子咽了下去…… 就当祝无恙都以为这次大概率是要赔了夫人又折兵,被迫无功而返之时,却听到二楼的一处雅间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桌椅倒地的声音…… 祝无恙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绸缎员外服的中年人被人猛地推倒在地,额头撞在桌角,顿时便渗出鲜血…… 第440章 包公庙 兴许是因为二楼动静闹得太大,影响到了大堂的歌舞表演,因此很快被附近的小厮察觉后跑过去,将那处的门给关上了…… 只听得“砰”的一声,将里面的骚动与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 而祝无恙站在喧嚣的人群之中,却是时刻捕捉着二楼的动静,随后他便听到有男人的闷哼声、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响,还有隐约的大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但是那闷哼声又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变得模糊不清…… “要不要我上去看看?” 隋堂的声音压得极低,然而祝无恙却是没说话,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歌舞表演不知何时已经结束,大堂里的客人渐渐散去,有小厮端着盘子开始点头哈腰的问客人讨要额外打赏…… 祝无恙摸了摸荷包,里面只剩几粒碎银,他苦笑一声,看来这画舫的“高消费”,果然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于是在小厮一脸希冀的期盼中,祝无恙留了一粒碎银子坐船,其余两粒被抛在了小厮的托盘中,小厮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托盘,又看了看祝无恙,显然是很少见到这么吝啬的客人,随后便翻了个白眼离开了…… 当三人乘着小船返回岸边时,已是深夜。运河上的画舫依旧灯火辉煌,丝竹声顺着风飘过来,却听不出半分欢愉,只剩令人作呕的奢靡…… “船钱一共三十文,每人十文。”划船的小厮伸出手,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祝无恙摸出最后的一粒碎银递过去,小厮掂了掂,撇嘴道:“怎么就这么点?还不够我买壶酒的。” “兄弟通融下,下次再来时定然补上!” “不行不行!我赚的可都是辛苦钱,您这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总不能你们在船上挥金如土,到了我这儿连个船费都不愿给齐,您再给添点……” ………… 祝无恙陪着笑,心里却在不住的感叹,这可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想他堂堂提刑大人,竟然要为了区区碎银几两而向一个划船的赔笑脸…… 就在他与小厮讨价还价之时,岸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李观棋与隋堂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树荫下,立着一座小小的庙宇,匾额上写着“包公庙”三个褪色的大字…… 白天他们三人路过之时,这里被杂树遮掩,竟是没注意到! 与不远处画舫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比起来,年久失修的包公庙却是门可罗雀,显得十分凄凉,两两相较,何等讽刺…… 此刻庙门虚掩着,昏黄的油灯从门缝里透出来,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李观棋抬脚走了过去,隋堂担心他出什么意外,于是紧随其后…… 走近后,但见得庙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包拯的生平,字迹已有些模糊,却仍能看出“权知开封府”、“不避权贵”等字样…… “你知道包公吗?”李观棋的手指抚过石碑上凹凸的刻痕,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 隋堂靠在庙门旁的老槐树上,望着运河上的灯火:“大宋有谁不知道包公?铡美案、陈州放粮,说书先生天天讲。” “当年他在开封府,废牌司,开正门,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都能上堂告状。可现在呢?” 李观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喧嚣的画舫,苦笑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世间依旧在上演着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的戏码,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隋堂握住腰间的剑柄,剑身发出轻微的嗡鸣:“律法管不了的,那就用剑管!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总得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坏人横行。” 李观棋闻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隋大侠有剑,我也有笔,而我的笔也能做很多事! 我小时候听先生讲包公的故事,就想着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为民做主。 可惜……一步踏错,功名没了,只能跟着我这位昔日的同窗混口饭吃。” 而隋堂这时也难得多说了几句,感慨道:“世事皆有分工,都得有人去做,在我看来,跟着这个狗官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家伙虽然滑头,心肠倒还算不坏。至少他查案的时候,眼里容不得沙子。你也算是跟对人了!” “是啊……” 李观棋望着庙里那尊蒙着灰尘的包公像,忽然挺直了腰板! “我现在觉得浑身是劲,好像包公他老人家就在后面看着我。这案子,一定要追查到底!” 隋堂看了看他身后,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背后确实有人。” 李观棋闻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祝无恙拍了下肩膀,李观棋顿时被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只见祝无恙正一脸好奇的盯着他…… “干嘛呢李观棋?怎么对着石碑发呆?” 祝无恙略过李观棋,凑近石碑一看,恍然道:“哦,原来这还有个包公庙。你们俩这是想进去上香吗? 巧了,我如今兜里比脸都干净,连一炷香都买不起! 要不你们进去就别上香了,只磕个头了事?我猜包大人一向都是清正廉明,肯定不在乎我这点儿香火钱。” 李观棋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心里的沉重倒是散了些…… 三人来都来了,自然是要进入庙中祭拜一番…… 只见包公庙的香案上积着薄薄一层灰,而庙祝却是个瞎眼的老妪,摸索着接过李观棋递来的几枚铜板,颤巍巍地递过三炷香…… 香是最普通的粗香,点燃时冒出呛人的黑烟,李观棋却捧着香,恭恭敬敬地对着包公像拜了三拜,又分给祝无恙和隋堂…… 祝无恙捏着那炷香,看着神像上包公铁面无私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若真有神灵庇佑,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多的冤屈?可他终究还是弯下腰,将香插进了香炉…… 旁边的老妇人已经止住了哭声,见他们祭拜完,便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强笑道: “让几位见笑了,我也不是有啥大委屈,就是……就是觉得日子太苦了。” 第441章 睡不着 “老人家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祝无恙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温和的询问道…… 老妇人见对方执意问起,于是叹了口气回道:“也不怕三位公子笑话,其实今儿是我六十大寿。本想着割二两肉,给我家小孙子包顿棒子面饺子,也算过个节。 可肉铺掌柜却说最近肉价涨了,二两肉就要五个铜板,可我兜里就四个…… 唉,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咋就这么难呢?” 祝无恙闻言沉默了,他自小在官宦家庭长大,虽也见过民间疾苦,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过这种渗入骨髓的困顿…… 就像老妇人说的,她并非遇上了什么天灾人祸,只是想在生日当天吃顿带肉的饺子,竟也成了奢望…… 他忽然想起画舫里那些年轻的侍女,她们为何甘愿忍受那般屈辱? 或许就像这老妇人一样,不过是为了几个铜板,能让家里人多口吃的。所谓的“自愿”,亦不过是被生活逼到绝境的无奈…… “大宋的经济繁荣,天下第一……”祝无恙低声重复着那些文人们时常挂在嘴边称颂的话语,只觉得字字刺耳…… 这些生活在最底层的老百姓,无论到了哪个朝代,似乎都只配在衣食上奋力挣扎一辈子,是他们不够努力吗?或许只是因为天下不能没了勤恳一生的牛马…… 所谓的盛世,又究竟是谁的盛世…… 是达官显贵的盛世,是画舫里一掷千金的富商的盛世,却从来不是眼前这位老妇人的,不是那些在作坊里汗流浃背的伙计的,更不是画舫里被当成物件万般侮辱的少女的…… 李观棋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的家境同样贫寒,若非有祝无恙愿意拉他一把,此刻怕是还在泗水老家过着吃了这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如今虽说有苏举人的女儿愿意跟着她,可是仔细回想起来,估计苏举人当年也是看中了祝无恙的前途,才主动让女儿与他接触,无形中沾了人家的光,因此听着老妇人的话后,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隋堂在一旁闷闷地说,他不擅言辞,只能用最简单的话安慰…… 老妇人笑了笑,没接话,显然是不信的,她这辈子已经听过太多这样的鬼话…… 她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说要回去给孩子们掖好被角。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三人久久无言…… 半晌,李观棋忽然道:“这案子,更得查清楚了。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这样的日子,能少一点。” 祝无恙点头,心里已有了计较。他对李观棋和隋堂吩咐道:“你们先回驿馆吧,我在这儿等个人。” “你要等谁?” “就是画舫二楼那个被打的胖员外。在我看来,此人多半不是来画舫潇洒或是应酬的,况且从画舫的伙计对那处雅间众人的态度推断,那些人十有八九便是画舫的经营者,因此必然知道些当年的内情。人多了不方便,我一个人盯着就行。” 两人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再多劝,只叮嘱他小心行事…… 夜深了,庙祝已经去了后堂睡下,庙里只剩下祝无恙一人,不知过了多久,祝无恙总算从门缝里看到了那位胖员外的身影! 只见一个肥胖的身影踉跄着从船上下来,此刻的他头上缠着布条,渗出血迹,身边跟着两个家丁,显然是受了不小的伤…… 几人上了一辆华贵的马车,马车吱呀作响地往镇西方向驶去…… 祝无恙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夜风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他借着树影掩护,不远不近地跟着马车……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那宅院其实算不得多气派,却比普通百姓家宽敞的多,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照着门楣上的“甘府”二字…… 甘员外被家丁扶着进了门,马车随后驶进了侧院。祝无恙在墙外等了片刻,见再无动静,便悄然后退,隐入夜色之中…… 夜色如墨,甘府的烛火终于在三更时分全部熄灭…… 而祝无恙则并未走远,此刻的他正趴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树叶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棂…… 他等这刻等了快一个时辰! 从包公庙尾随甘员外到这处宅院,又在树上猫了许久,手脚都快麻了! 直到确认府里的灯都灭了,他才从怀里摸出块黑布蒙住口鼻,像只夜猫子般从树上跃起,悄无声息地落在甘员外卧房的窗台上…… 匕首在指间转了个圈,轻轻插进窗缝,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窗栓被挑开,祝无恙随即推窗而入,一个利落的跟斗翻进屋里,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惊起…… 然而他脚跟儿刚刚站稳,只听得“嗤”的一声,火折子亮起,烛光瞬间驱散了黑暗…… 只见甘员外只穿着件松垮的丝绸睡衣,手里攥着把长刀,正警惕地盯着他! 那圆胖的脸上满是惊惶,两只耳朵却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透过白布渗出来,看着触目惊心,似乎竟是被人割了耳朵! 祝无恙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来不是自己行踪暴露,而是眼前这胖子耳朵疼得睡不着…… 两人对视片刻,祝无恙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甘员外却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颓丧: “我都说了是误入账房,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祝无恙一愣,心知这胖子多半是认错人了,于是赶忙顺着对方的话头狰狞冷笑道: “放过你?可惜你知道的太多了。你若不死,我家主子便睡不着!” “呵呵,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吗?” 甘员外的声音发颤,握着刀的手松了松…… 其实他本想数说自己有家资多少,田产多少,兴许能换条性命,可话刚到嘴边,一想到以前那些不听话的人的下场,求生的念头就矮了半截,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他恨自己当初不该贪图享受,结果陷得太深…… 第442章 再仔细猜猜 然而祝无恙却是故意顿了顿,慢悠悠回道:“这个可以有。” 甘员外闻言像是早就料到,竟直接放弃抵抗,扔了手中长刀,神情无比颓然的坐在床边: “在阁下动手之前,我还有个小请求。” 随后他从床底拖出个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沓银票,恳求道: “这四千五百两,都是这些年帮你家主子干脏活的所得,一分不少,全还给他。只求阁下看在我家人从没参与过,一直在老家本分过日子的份上,放他们一马。” 祝无恙看着那厚厚的银票,眼睛瞬间亮了。他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接,心里更是乐开了花,这趟夜探不仅能查案,还能“创收”,简直划算! 可就在他指尖快碰到银票时,甘员外猛地拽住银票,狐疑地盯着他: “哎?等等!我刚才问你有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好像回答的是……” “我说可以有,在我这儿可以有商量的余地。”祝无恙坦然回道…… “嗯?!!!” 甘员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满脸惊诧的看了看祝无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银票,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扯着银票不肯放,两人顿时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甘员外此刻才静下心来,借着烛光仔细打量祝无恙…… 当看到他脚上那双皂色官靴时,胖脸骤然失色,手里的银票都差点扯坏几张:“你……你不是!原来你是……” 祝无恙趁机一把夺过银票,揣进怀里拍了拍,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嗯对对对,我是。” 甘员外气得浑身发抖,随即指着他骂道:“原来你是……他的人?!我被他害得还不够惨吗?他女儿的事我已经尽力查了!是他这个当官的爹自己都不敢去认女儿的尸体,没胆子往下查,这事能怪我吗?如今这算是几个意思?派你来卸磨杀驴吗?!” 祝无恙听后差点没笑出声!好家伙,显然这自作聪明的死胖子又认错人了! 但他话里的信息量却让祝无恙心头一震…… 原来那臭水沟里发现的无名女尸,其家人竟是官府的人?而且还是个当官的?眼前这个甘员外居然还知道女尸的死因? 他强压着内心的激动,故意板起脸训斥道:“我家主子说了,你这人忒不厚道,帮人只帮一半。他叫我来问问你,到底能不能肯定,杀害他女儿的真凶到底是谁?” “他姓马的是老糊涂了不成?我之前不都说了嘛!我他娘的是真的……” 甘员外气得哭笑不得,刚想骂下去,却又忽然停住,狐疑地打量了祝无恙半天,吃惊道:“我去!不对……不对不对!你不是上次和我接头的人!你到底是谁?” 他终于反应过来,慌忙捡起地上的长刀,哆哆嗦嗦地指着祝无恙: “快说!你究竟是谁?谁派你来的?莫非是……刘县令?” 然而祝无恙见被识破,索性也不着急问话了,他优哉游哉的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回到了自己家里,随后笑着调侃道: “胖子,我劝你小点声。你也不希望你的手下们听到,你此时正和官府的人‘接头’吧?” 甘胖子闻言一愣,胖脸上的肥肉因为紧张微微颤抖。他竖起耳朵听了半晌,门外除了风声再无动静,这才松了口气,却依旧死死盯着祝无恙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瞳孔里看出点什么…… 只见他自顾自的呢喃着,眉头拧成个疙瘩:“还是不对……那姓刘的狗官应该没胆子查我们十三画舫,他怕我们怕得跟个孙子似的! 嗯……我倒是有所耳闻,说是台头镇路过个南下赴任的提刑官,莫非你就是……” 祝无恙闻听此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心中暗笑,这胖子不赖嘛,倒是挺有推理断案的潜质,竟然被他猜到身份了?! 可谁知甘胖子忽然话锋一转,拍着大腿道:“你是那提刑官的狗腿子?!快说是不是?!不回答就定然是了! 你这厮穿着官靴,却深更半夜做这偷鸡摸狗的勾当,不是狗腿子又是什么?” “噗——” 祝无恙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咳嗽了半天,一脸幽怨地看着他:“要不我再给你个机会,你再仔细猜猜?” 然而甘胖子却是脖子一耿,毫不畏惧道:“猜什么猜?我看你就是提刑官派来的探子!说吧,是不是来查十三画舫的?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可告诉你,那地方水太深,你们提刑官要是识相,就别趟这浑水,小心走不出台头镇!” 祝无恙放下茶杯,看着甘胖子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他不急不缓地挑眉,目光落在对方缠着绷带的耳朵上: “你刚才说,指使你查画舫的是个姓马的官员?” 甘胖子闻言一怔,眼神有些闪烁:“是……是啊,怎么了?” “据我所知,清风县姓马的官员只有一位,便是马巡检。你说的,可是此人?”祝无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甘胖子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床上站起来:“是……是又怎样?” “也就是说,那无名女尸,是他女儿?”祝无恙步步紧逼,目光如炬…… “……是。” 甘胖子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可话音刚落,他猛地反应过来,指着祝无恙后退两步,一脸惊恐道: “嗯?!不对!你问我这些做什么?我跟你说得着吗我?!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祝无恙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提刑司腰牌,“啪”地拍在桌上:“别猜了,我就是你刚才念叨的那个南下赴任的提刑官,祝无恙。” 甘胖子盯着腰牌上的烫金大字,又看看祝无恙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斤鸡蛋。半晌,他才结结巴巴道: “你……你真是提刑官?那你刚才……刚才还抢我银票……” 第443章 请你帮个忙 祝无恙收起腰牌,一本正经道:“我那可不叫抢,那叫没收赃银!所以呢,你如今也算是回头是岸,我就当你正在给本提刑做污点证人! 至于这四千五百两的赃银,你就别惦记了,反正等这案子结了,这笔赃银迟早都是要充公的。” 甘胖子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索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认命一般直叹气:“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祝无恙顺手给他斟了杯茶,语气缓和了些问道:“你怕什么,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你大可不必担心本提刑会出卖你。 说说吧,马巡检的女儿到底怎么回事。你既然肯帮他查,说明你们交情不浅。” 提到马巡检,甘胖子的神色凝重起来:“老马跟我是同乡,他就那么一个闺女,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前阵子说要来台头镇访友游玩,结果人却没到朋友家,竟是先去了画舫看热闹……”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那丫头也是傻,十三画舫是什么地方?哪是她一个姑娘家该去的?结果就再也没走出去……” “所以他托你查画舫?” “嗯。亏他还是堂堂的一方巡检,却是不敢管明目张胆查十三画舫的事,只能偷偷托我。我在画舫混了这么多年,多少有点人脉,就答应帮他查查。” “那你是怎么查的?” 说到这里,甘胖子有些紧张的压低声音道:“其实每艘画舫都有本账,记着每年‘美人宴’的客人名单,还有那些女子的动向,无论是伺候过谁,为画舫挣了多少银子,拿了多少提成,甚至……什么时候‘没’的……” 祝无恙心中一动:“你看到账本了?” 甘胖子似乎是回想起之前不堪的一幕,脸上满是后怕:“我就看了一眼,刚好看到‘醉春舫’的账上记着个姓马的姑娘,只不过还没等细看,就被舫主发现了…… 结果那个王八蛋二话不说就把我一顿毒打,还把我耳朵割了,我只好借口说是想趁机捞点好处,他才信了……” “手段够狠的嘛,也亏得你处变不惊,想出了个好对策。” “那是当然!你当甘某在那种地方能安然无恙的待了这么多年是白混的?” 见甘胖子竟是开始臭屁起来,祝无恙赶忙打断他道: “那你觉得,马巡检女儿的惨死,是否跟你那艘画舫的舫主有关?” “这个真的不好说……十三画舫的各个舫主们没一个正常的!什么美人盂、美人纸啥的,都是他们发明出来的,连我都觉得恶心!” 祝无恙沉吟道:“这么看来,十三个舫主都有嫌疑?那你刚才说的账本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醉春舫’的密室里。舫主把账本看得比命还重,除了他自己,谁也碰不到。” ………… 深夜的驿馆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祝无恙悄无声息的飞掠而至,轻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刚要迈步进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子角落里停着一辆熟悉的骡车,车身上还画着杂耍班的彩绸图案,正是江楠他们班子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小妮子倒是会精打细算,应该是打着祝无恙的旗号后脚住进来的,驿馆的住宿条件虽说比不上客栈,但胜在管吃管住,对带着一群人的杂耍班来说,反倒省了不少零碎开销…… 进了屋,祝无恙褪去脸上的黑色面巾,倒了杯常温茶一饮而尽…… 此刻的他,眉头越皱越紧,从甘胖子那里得到的线索始终在脑子里盘旋…… 十三画舫,十三个舫主,盘根错节,又都在运河上漂泊,想要将这么多人一锅端是不可能的事,就镇衙那点人手简直是杯水车薪…… 硬查?不行! 画舫上的打手怕是比这边的捕快还多,消息也灵通得很,这边刚看到官府的人,那边怕是就驾着船顺流而下跑没影了,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销毁证据…… 暗查?可又当如何混进去…… 甘胖子被割了耳朵,早就吓破了胆,指望他带路无异于痴人说梦! 若是自己再易容去当客人?快拉倒吧!就画舫那消费水平,昨天那十几两银子就够他肉疼好些天的了,再待下去,别说查案,怕是真要把官服当了才付得起账。更何况,客人身份即便再方便,也进不了藏账本的密室…… 祝无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窗外那辆骡车上,忽然定住了! 杂耍班……江楠…… 一个念头像星火般窜出来,瞬间燎原。他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桌子掀了! 对啊!杂耍班走南闯北,最擅长融入各种场合,画舫那种地方,为了招揽客人,估计也会偶尔请些戏班、杂耍班子去表演,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 而且江楠机灵,胆子也大,上次见她耍长枪时那股子利落劲儿,比不少老爷们都强! 若是让她忽悠班主带着班子混进画舫,借着表演的由头打探消息,再趁乱找账本,简直是天衣无缝! 想到这里,祝无恙心里豁然开朗,连带着倦意都消了大半。他吹灭烛火,躺到床上,嘴角还带着笑意,看来这趟南下,运气不算太差…… 翌日一早,祝无恙刚洗漱完毕,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江楠清脆的笑声…… 他走出去,正看到江楠指挥着几个师弟师妹卸骡车上的道具,晨光洒在她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 “咦?是祝大哥!” 江楠眼尖,先看见了他,笑着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个刚买的糖糕,热情招呼道:“刚出锅的,可甜了,祝大哥尝尝?” 祝无恙接过糖糕,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笑了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江楠眼睛一亮,想都没想就点头:“没问题!祝大哥尽管说,上刀山下火海,我江楠皱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祝无恙被她逗笑了:“没那么严重。不过……你还没问请你帮什么忙呢,你就不怕我让你做什么不好的事?” 第444章 说些正事 江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认真地看着他:“祝大哥是好人,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相信你都不会害我的!” 这几句朴实的话,让祝无恙心里一暖,于是不由得感谢道:“太好了,我还以为要多费些唇舌。” 他拉着江楠的小手走到廊下,避开其他人,把十三画舫的事简略说了说,重点讲了自己想让杂耍班混进画舫表演,趁机寻找账本的计划…… 江楠越听眼睛越亮,紧张自然还是有一些的,一双小手就如同她那尚未发育完全的胸脯一般,被攥成了两个小小的粉馒头,可眼底那点兴奋却是藏也藏不住! 在她看来,跟着祝无恙做这种“大事”,比在街头卖艺刺激多了,而且……能跟他一起,心里莫名就觉得踏实,好像再大的危险都不怕! “祝大哥,你是说,让我们去画舫里表演?”江楠确认道,语气里竟是还带着点期待…… 祝无恙点头回道:“嗯,你们先以找活计的名义去见“醉春坊”的舫主,就说班子里有新排的绝技,想先在画舫半价试演,也好试试水。” 江楠听后果断拍着小胸脯应承道:“放心吧祝大哥,我们班主最会跟人打交道了,保证完成任务!” 祝无恙看着她这股子机灵劲儿,心里稍定,却还是忍不住叮嘱道: “进去后你们只管演,其他事别多问,更别插手。就算看到什么,也当没看见,安全第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演出的花费,回头都找我报销。” 闻听此言,江楠当即就撅起了小嘴,“哎呀祝大哥!提钱就见外了!能帮上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祝无恙被她堵得一噎,只好尬笑两声:“是我说错了,当我没提。” 当天上午,杂耍班班主就在江楠的软磨硬泡下,亲自去拜访了“醉春舫”…… 说来也巧,舫主张秃子最近正看腻了歌舞,想偶尔掺杂些新鲜玩意儿笼络客人,一听有杂耍班子来,当即拍板:“下午就来试试,演得好,长期雇你们!” 事情进展得似乎比预想中顺利,只不过为防走漏风声,只有江楠和班主二人知道祝无恙届时会乔装混入…… 于是午后登船时分,画舫的人见祝无恙穿着粗布短打,跟在杂耍班后面搬道具,只当是新来的伙计;而杂耍班的师弟师妹们,则以为这个格外热情的汉子是画舫派来引路的小厮,竟是谁也没多问…… 一进“醉春舫”,祝无恙就借着搬道具的由头,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四周…… 不多时,祝无恙趁着众人忙着搭台子的间隙,悄悄溜到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几下扯掉脸上一半的易容针,又换了身从一个驿馆差役那里“借”来的粗布长衫…… 这是他早就备好的后手,只不过长衫不怎么合身,简直就是正宗版的捉襟见肘,倒像是偷来的一般,等他再抬头时,便已从普通的“杂耍班伙计”,摇身一变成了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抠搜商人,混进了大堂里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等到台子搭好以后,杂耍班的表演亦是很快开始了…… 看来班主也是很在乎杂耍班的名声,特意安排了江楠第一个登场,只见她踩着软绳在半空翻了个跟头,引得满堂喝彩! 当她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祝无恙时,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专注于表演,手里的飞刀“嗖嗖”掷出,精准地钉在远处的靶上…… 祝无恙混在人群里,一边鼓掌,一边却是悄无声息的往二楼摸去…… 根据甘胖子的描述,昨晚那间打人的雅间,就是此间舫主张秃子的房间,账本也藏在里面…… 只不过兴许是今日有些点背,他刚上二楼,躲到一处拐角的窗户下,就听到雅间里传来说话声,他放轻脚步凑近,透过窗缝往里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但见此刻屋里竟是坐着三个人,除了舫主张秃子之外,通过他们聊天的内容来看,居然是另外的两位舫主! 只听得一个声线尖细的中年汉子,啧啧有声道:“那耍飞刀的小丫头,眉眼带劲,要是调教好了,保管比那些娇滴滴的舞女更抢手!” 张秃子闻言冷笑一声,手里的茶盏在桌面磕出轻响:“怎么着?你王麻子又动歪心思了?可惜这次我可不能让你胡来!没看见底下客人拍掌拍得多欢?留着她给咱们挣钱,可比被你折腾死强!” 而另一个声音沙哑的人亦是嗤笑道:“可不是嘛!我就奇了怪了,画舫里的姑娘个个貌若天仙,这群客人偏要看什么杂耍,真是他娘的贱骨头!” “嗨!这你可就不懂了!” 张秃子呷了口茶,解释道:“再好看的姑娘,老是盯着看久了也会腻!偶尔换个新花样,客人才肯掏银子! 王麻子,你这个老不死的要是实在手痒,也得等客人们看腻了这杂耍班子再说! 我可告诉你,那小丫头怕是也就七八十斤,瘦的跟个小猫似的,绝对经不住你折腾,别一晚上就玩死了,耽误老子挣银子!” 而王麻子闻言却也没恼,反而桀桀怪笑起来,声音像夜猫子叫:“我不急,老话说的好,好饭不怕晚嘛!倒是该说些正事了! 马巡检那个老东西,最近天天在运河边上转悠,跟个丧家犬似的。听说他闺女失踪了?这事……莫非是咱们自己人干的?” 张秃子闻言一愣,随即把茶盏往桌上一墩:“这话不应该是我们问你才对吗?!除了你王麻子这个老变态以外,谁还会做出那种事?不过这次你可是有点玩脱了!官差的家眷你也敢碰?你是不是忘记老大定下的规矩了?” “你放屁!” 王麻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也不知是被戳到痛处,还是单纯被说的急眼了,高声辩驳道: “老子做事自有分寸!轮不到你说!老子每回玩之前,都会着人打听清楚底细,老大定下的规矩我比你清楚!” 第445章 三位爷 “得了吧你!又不是一回两回了!你到底干没干过,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关我屁事?!” “那你他娘的……” “行了行了,别吵了!” 那位沙哑的声音再次插进来,劝解道:“都是自家兄弟,伤了和气不值当。左右不过是个巡检的女儿,就算是被我们的人弄死的,又能怎样?” 此人说着说着,忽然顿了顿,而后压低声音道:“咦?好像是有人上来了!” 祝无恙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他正犹豫是不是自己被发现了,却忽然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甘胖子! 祝无恙这下可有点吃惊了!高手啊! 屋里的这位沙哑声音之人,耳力竟是如此厉害,居然先自己一步于这嘈杂的环境中听到甘胖子的脚步声?!同时他也庆幸自己没有硬闯…… 而甘胖子显然也是来找张秃子的,看到窗户下面竟然窝着一个人时,吓得差点叫出声! 祝无恙眼疾手快,赶忙起身上前一步,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道:“表哥!可算找着你了!” 守在雅间门口的两个打手正想呵斥,一听“表哥”二字,动作顿住了,狐疑地看了看甘胖子,又看了看祝无恙…… 甘胖子脑子飞快地转着,昨晚被抢银票的画面还在眼前,此刻听出对方声音后,哪敢不认?于是他连忙堆起笑,热情的回复道: “嚯,表弟来了!我不是吩咐过下人,让你在大堂外先等着吗?怎么跑上来了?” 祝无恙也顺着他的话头,装作局促不安的样子道:“我这不是被里面的杂耍表演吸引进来了嘛。表哥你看你现在混的这么好,能不能给我也找个活计,老家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两人一唱一和间,倒真像那么回事…… 而雅间里的声音也停了,片刻后,张秃子推门走了出来,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盯着甘胖子发泄道: “你个狗娘养的,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还想不想干了?” 甘胖子摸了摸缠着绷带的耳朵,苦着脸回道:“昨晚疼得没睡好,所以……起晚了。” “那是你小子活该!” 张秃子冷笑一声,目光又落在祝无恙身上,狐疑道:“这是……你表弟?” 甘胖子闻言连忙拉过祝无恙,介绍道:“是是是!我表弟刚从乡下出来,最是老实本分,您看能不能在画舫给他也安排个差事?” 祝无恙见状赶紧作揖,故意装出一副土包子进城的模样:“见过老板!” 张秃子上下打量他几眼,又瞥了眼甘胖子,突然骂道: “甘胖子,你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你的差事是给画舫物色姑娘,不是物色打杂的!其他的事用不着你瞎操心!” 甘胖子吓得连连点头哈腰,差点跪下:“是是是,小人多嘴了。” 然而祝无恙听到这里,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啥情况?物色姑娘?!原来甘胖子这货干的是这勾当! 有句老话是这么说的:男人最爱做的有两件事,一是拉良家妇女下水,二是劝风尘女子从良…… 而甘胖子这个混蛋,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最擅长的便是用花言巧语哄骗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先是许以高薪,骗到画舫后,再一步步用胭脂水粉、金银首饰引诱,让她们从打杂做起,看着其他侍女只是被拉拉小手,亲亲脸蛋,便可以“轻松挣钱”,于是心态渐渐失衡,不出一个月,就会主动接下陪酒的活儿…… 再后来,欲望越来越大,为了更多的银子,更高档的胭脂水粉,慢慢沦为“美人盂”、“美人纸”,最终万劫不复…… 这哪里是找活计,分明是把活生生的人推进火坑!祝无恙看着甘胖子那副谄媚的嘴脸,若非此刻条件不允许,他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 而张秃子在甩下几句冷话之后,转身便回了雅间,木门“砰”地合上,将祝无恙和甘胖子晾在走廊…… 祝无恙望着楼下大堂,杂耍班的表演正到高潮,有个身材矮小的成员正踩着滚球在台上旋转,引得满堂喝彩,声浪几乎要掀翻画舫的顶!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眼见得他嘴唇未动,声音却像蚊蚋般钻入甘胖子耳中: “胖子,去把屋里的人喊出来。就说杂耍班要亮绝活了,楼下就近看着才过瘾。” 甘胖子浑身一哆嗦,猛地转头看他。两人几乎肩并肩,他压根没见祝无恙张嘴,可那声音却清晰得仿佛贴着耳朵说的!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缠着绷带的耳根,虽说耳朵没了,可这动静也太邪门了! 但甘胖子也算见过些世面,转瞬就反应过来,这是传音术!这位祝大人居然还是个高手,估计是怕屋里的人听见,才用了这法子…… 他心里暗骂几句“狗官真能折腾人”,面上却不敢露,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敲门…… 甘胖子的声音透着刻意的谄媚,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张爷,三爷,王爷,三位爷!底下杂耍班说要亮绝活了,说是叫‘仙人摘豆’,能从空碗里变出油灯来,还说离得近看才够劲……” 祝无恙在门外听着,忍不住咋舌。这胖子吹牛的本事真是天生的,什么“仙人摘豆”“空碗变灯”,就跟他亲眼见过似的…… 而雅间里沉默片刻后,传来张秃子的声音:“哦?有这新鲜事?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 接着是那个沙哑的嗓音,甘胖子称他为“三爷”:“嗯,左右也没事,去瞧瞧也好。” 唯有王麻子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似是因为刚才的不愉快,不愿一起过去凑热闹:“什么破玩意儿值得跑一趟?你们去,我就乐意在这儿歇着。” 甘胖子在里面应了声,很快就陪着张秃子和三爷走了出来…… 那三爷看起来约摸五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扫过祝无恙时,带着审视的意味,只是见他一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也就没说什么…… 第446章 带他走 这副怂样自然是祝无恙临时起意,有意而为之,他越是一副唯唯诺诺土里土气的感觉,才符合刚进城的土包子的形象…… 只见他弓着腰,小心翼翼的跟在三人身后身后,那副窝囊样子,活像株见了风就蔫的狗尾巴草,那身不合身的衣衫,再加上时不时挠挠头的憨态,无一不透着“土包子进城”的窘迫…… 可此刻他的心里却转得飞快:池三爷……这名号听着就透着股不好惹的意味!莫非这十三画舫的舫主们是按照身手排座次?! 若是如此的话,那上头的二爷、大爷,岂不是更难缠?看来这水面下的龌龊,怕是要比账本上记的更深…… 下了楼梯,大堂里被挤得水泄不通,客人们都伸长脖子往戏台瞅,嘴里还嚷嚷着“快开始了”! 祝无恙偷偷抬眼看了看前面的几人,瞅准个空档,借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客商遮挡,脚下像抹了油似的一滑,转眼就钻进人群缝隙里,活脱脱一条泥鳅…… 而此时甘胖子正忙活着与两个打手一起,给张秃子和池三爷驱赶前面的人群,为两个舫主腾出一条道来,十足一副狗仗人势的奴才像,因此别说是两个舫主了,就是甘胖子也压根没留意那个“土包子表弟”何时没了身影…… 三爷目光虽利,却也压根没有在意他这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祝无恙为避免引起注意,刻意驼着背,头也不抬,不多时便又来到了楼梯口,他眼角余光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到他后,便矮着身子往上蹿,鞋底碾过木质楼梯,却是没发出半点声响…… 到了二楼,果然见雅间门依旧如方才几人出去时那般留着一道缝,于是他放缓呼吸,贴着墙根挪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瞧,只见王麻子正仰靠在太师椅上,脑袋歪着,手里有两枚铁球转得“咔嗒”响,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骂什么人,又像是在盘算着龌龊事…… 祝无恙嘴角勾起抹冷笑:这狗东西,真想一巴掌拍死他…… 而恰在此时,楼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原来是江楠要表演“喉咙顶枪尖”了! “快看!那丫头还有绝活儿!她又上场了!” “乖乖,七尺长枪,这要是一不小心顶偏喽……” “闭嘴!那个谁,你要是不爱看,就还去别的画舫看大腿去!” ………… 借助着人声鼎沸的嘈杂,祝无恙一点一点的将门推开,待到刚好容得下一个人冲进去时,他缓缓半蹲在地,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猛地弹身起步,右拳攥得死紧,带着风声直取王麻子面门! 王麻子正闭着眼也不知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竟然会被人偷袭! 当他感受到冷不丁有一股恶风扑来之时,刚想睁眼,一个沙包大的拳头便已然到了跟前! 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便歪向一边,铁球当即脱手,人亦是已经昏死过去…… 祝无恙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即将落地的两个铁球,将之轻轻放到桌上后,又把王麻子摆成刚才闭目养神的姿势,甚至还把他的手搭回扶手上,看着跟睡着了没两样,很是安详…… 而后他又故意把房门往外推了推,制造出里面一切正常的假象,这才转身去翻找账本…… 祝无恙根据甘胖子的描述,走近靠墙的一个樟木箱前,随即摸出匕首,撬开箱子锁扣,但见得里面果然放着几本账簿,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女子的名字、来历,还有“赏银”“惩戒”等字眼,有些名字后面还画着叉…… 只可惜,作出这个账本的人显然十分的谨慎小心,字里行间并未出现可以被当做直接罪证的字眼……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祝无恙如今只想知道那马巡检的女儿在画舫都做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人,因此他直接将几个账簿卷起来塞进怀里,打算拿回去再细看…… 而后他又在箱子角落摸出个油布包,打开一看,竟是一沓数额不等的银票,想必是这狗东西对那些可怜的侍女敲骨吸髓所得来的赃银! 对于赃银,他向来都不会客气,当即便一并揣了,转身就猫着腰往门外走去…… 此时楼下的喝彩声正酣,江楠的表演该是到了最惊险处。祝无恙混在往楼下涌的看客里,顺着人流往下走,没人留意这个毫不起眼的“乡巴佬”…… 等他溜到甘胖子身后时,江楠刚好打算谢幕,台下掌声还未动,祝无恙却是看准时机,相当显眼包的扯着嗓子喊了声:“好!太厉害了!” 他刻意憋出来的声音又尖又亮,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紧接着,他好似拿这里当成自己家一般,竟是一个人带头鼓起掌来,巴掌拍得通红,嘴角还挂着点可疑的涎水,眼神直勾勾的,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二愣子! 甘胖子被他这副鬼样子吓了一跳,浑身一哆嗦,转头瞪着他,眼神里满是“你发什么疯”的质问。而张秃子和三爷也皱起眉,露出厌恶的神色…… 张秃子率先开腔,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斥责道: “甘胖子,你当这画舫是什么地方?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这儿领,万一吓到我的贵客,你担待得起吗?” 这话骂得够难听,明摆着看不上甘胖子的“表弟”! 而祝无恙却装作没听出弦外之音,傻呵呵地挠挠头:“咦?老板咋知道俺小名?俺娘就总叫俺臭狗子!” 甘胖子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原来祝无恙这是得手了,想脱身!而他也不含糊,赶紧哈腰点头:“是是是,这小子不懂事,我这就带他走!” 他特意说“带他走”,而不是“赶他走”,是打心底里想跑路了! 祝无恙能从王麻子所在的屋子里拿出账本,就算用脚后跟也能猜到里面发生了什么,王麻子搞不好被祝无恙弄死了也说不定! 第447章 再无下文 那他还等什么?!待会儿张秃子和池三爷回去发现,怕是第一个就得拿他开刀!他甘胖子虽说贪财,可更惜命! 两人各怀鬼胎,当即转身就往外走! 而甘胖子还嫌祝无恙装的过火,走得忒慢,情急之下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同样戏精附体一般,嘴里骂骂咧咧道:“还愣着干啥?快滚呐!净给老子丢人!” 祝无恙配合地“哎哟”一声,趔趄着往前跑,活像个被踩了尾巴吱哇乱叫的臭狗子…… ………… 小船划离画舫时,甘胖子的肥脸都白了,两手死死抓着船舷,指节泛白。他每隔片刻就回头张望,生怕后面有人赶上来,喉咙里还不停念叨着:“可别追来,可别追来……” 祝无恙倒是比他镇定些,只是眉头紧锁,望着渐渐远去的画舫。那艘“醉春舫”依旧人流如织,只是隐约能看到甲板上有人影焦急晃动,想必是张秃子他们终于发现王麻子出事,已然乱了阵脚…… “到了到了!”甘胖子忽然扯着嗓子喊,指着岸边的石板路。小船刚一靠岸,他就跟丢了魂似的跳下去,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祝无恙紧随其后,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这才觉得那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两人又回头望了望,运河上波光粼粼,并没有船只追来,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甘胖子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看着祝无恙,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祝提刑,今日一别,山高路远,咱们……再也不见!” 话音未落,这胖子就跟被狗撵似的,肥硕的身子竟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钻进了一处巷口,连头都没回…… 祝无恙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失笑。这甘胖子虽说贪生怕死,倒也算识趣,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他刚转身想走,就听到画舫方向传来一阵喧哗,隐约有喊杀声顺着风飘过来! 祝无恙当即不能再耽搁,立刻往包公庙的方向跑,一路跑到包公庙的后墙,随即迅速脱下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长衫,只将账本和银票留下,将长衫扔进墙角的杂草堆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竟是被冷汗浸湿了一角…… 接着,他专挑人烟稀少的小路走。台头镇的巷子像蜘蛛网似的,祝无恙凭着之前的记忆,七拐八绕,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 此时刚过申时,日头渐渐西沉,卖菜的小贩也收拾着摊子准备回家,倒没多少人留意他这个匆匆赶路的人…… 快到驿馆时,祝无恙拐进一个没人的拐角,对着墙上倒映出的影子,小心翼翼地拔掉耳后的易容针…… 随着最后一根银针落下,他揉了揉脸颊,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只见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襟,之后猛地一个纵跃,像只轻盈的燕子,越过驿馆的墙头,稳稳落在院子里…… ………… 一炷香后,驿馆的厢房里,三张方桌拼在一起,上面摊满了被拆线分列的账本…… 祝无恙、李观棋、隋堂三人围坐桌前,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墨汁的味道…… 随着李观棋将最后几页账本归类放到一旁,眉头紧锁道:“莲儿的事,怕是不好查了。这些账本最早也不过去年之前的,莲儿的案子距今快五年了,怕是早被他们销毁了。” 祝无恙闻言点了点头,倒也并不意外,十三画舫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哪会把陈年旧账留着给人抓把柄?他的目光落在另一摞账簿上,那里是李观棋挑出来的、与马巡检女儿相关的记载…… 李观棋指着桌角其中一页道:“这里记着马婷婷的事。” 祝无恙和隋堂凑过去看,只见上面用狼毫笔记述着:“新历年十月初九,甘某遇一女,名婷婷,貌妍,独行。邀其入舫,言及生计,女斥曰:‘吾父乃清风巡检,休得胡言!’甘某退。后见王舫主邀其上二楼,置茶点,费银七钱。”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再无下文…… 祝无恙拿起那页记述,皱眉问道:“就这些?后面没说她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 李观棋摇摇头回道:“没了。后面都是些别的账目,再没提过‘马婷婷’三个字。” 祝无恙指尖敲着桌面,陷入沉思…… 甘胖子搭讪被拒,王麻子却主动邀请她上二楼喝茶,这本身就透着古怪。一个巡检的女儿,明摆着不好惹,王麻子为何要凑上去? 这时隋堂沉声道:“按说,王麻子嫌疑最大。他把人请上二楼,后面没了记载,不是他动的手,还能是谁?” 然而祝无恙指着账簿却是摇头道:“可这里面有蹊跷!马婷婷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来的画舫,若是王麻子杀了她,等于在自己家门口杀人,这不是明摆着引火烧身?他王麻子再蠢,也该知道青天白日杀害朝廷命官家眷的后果。” 李观棋点头附和:“嗯,而且抛尸的地点也说不通。画舫在运河中央,真要杀人,绑块石头沉进河里岂不是更方便,何苦费力气运到远处的臭水沟?那里离码头足有三里地,中途还要经过两条街,人多眼杂,太容易被发现了。” 隋堂顿时语塞,想来也是,经常杀人的小伙伴都知道,抛尸最讲究利落,王麻子若真要动手,绝不会选这么笨的法子…… 于是隋堂又问道:“那马巡检为何不深究?他女儿死得不明不白,难道就甘心?” 祝无恙接着分析道:“怕是他也想到了这层关节!没有直接证据,画舫背后又有势力,他即便是一方巡检,与十三画舫硬碰硬也可能会吃亏,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说他女儿私闯画舫,与人结怨被杀,反倒不美。” 案情刚有眉目,转眼又陷入僵局。三人都沉默了,只有窗外的青玉青禾没心没肺的在外面追逐打闹着…… 这时,隋堂忽然猛地一拍桌子,腰间的长剑发出轻鸣:“不管怎么说,王麻子也定然脱不了干系!今晚我便去画舫一趟,把他绑来!刀架在脖子上,我就不信他不说实话!” 第448章 这么巧 祝无恙却摇了摇头,笑道:“隋大侠,你现在跟着我做事,得改改你以往的那套江湖习气了。” “你的意思是……” “大宋有律法,而我又是朝廷命官,咱们得按规矩来! 且不说只是怀疑就将人绑来审问不合规矩,单说那十三画舫,能在运河上立足这么久,背后藏龙卧虎,你我联手就算能暂时拿下王麻子,怕是也走不出运河。” 隋堂看着祝无恙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江湖人的躁劲还没压下去。他攥了攥拳头,沉声道:“那到底怎么个按规矩来?总不能干等着吧?” 这次祝无恙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朝着门外喊了一声:“青玉、青禾!” 正在院子里互相丢石子玩闹的两兄弟闻言跑进来,青玉当即率先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祝无恙随机吩咐道:“你们俩去隔壁镇衙一趟,捡个岁数大些的差役叫过来,记住,年龄越大越好!” “好嘞!”兄弟俩应了声,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不多时,镇衙年纪最大的喜伯便被兄弟俩连拉带拽的“请”过来了,见到祝无恙后立即恭敬行礼道:“提刑大人,您找小的?” “嗯,不错,年纪够大,想来你一定认识十三画舫里那个叫王麻子的舫主吧?本提刑需要你辛苦一趟,直接当面告诉王麻子,就说他画舫丢的账本,被镇衙找到了。只不过却是被韦县尉看过了,发现上面的收支和该缴纳的税款对不上,叫那王麻子速速来一趟镇衙,解释清楚。” 喜伯闻言赶忙应承下来,一路小跑着便朝着运河的方向跑去…… 隋堂看着喜伯离去的背影,还是不放心:“就只是这样?万一他派个手下过来补缴税款,咱们不还是拿他没办法?” 这时的李观棋已然知晓了祝无恙的阳谋,笑着解释道,“这不就是最好的办法吗?隋大侠怕是忘了,咱们大宋是有‘伎乐税’的。” “伎乐税?什么意思?”隋堂愣了一下,对于他来说,这词听着颇为耳生…… 李观棋闻言一怔,随后解释道:“嗯,就是专门针对艺人征收的税法。 画舫里那些歌女、舞姬,都算艺人。所以按照税法规定,画舫的组织者得按她们收入的两成抽成,再代她们缴给官府。 这税款若是少了,就是偷税漏税,按《匿税法》条例,组织者得挨杖刑,还得罚钱,若是数额巨大,那就得准备好蹲大牢喽!” 他看向祝无恙,眼里带着赞赏:“这个办法绝对可行,且挑不出理!那王麻子是十三画舫之一的舫主,其名下画舫的所有收入都得过他的手,这税务的事,他躲不掉,也没人能替他来。毕竟律法规定,主事者必须亲自到案。” 祝无恙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我先前还总觉得,朝廷对偷税漏税的量刑过重,如今看来,却是正好用得上。”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窗外,冷笑道:“说起来,我还真盼着十三画舫的人能硬气点,给咱们表演个公然抗法!” 隋堂和李观棋闻言都是一愣…… “大人这话……” 祝无恙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若他们真敢跟官府叫板,那事情就简单了! 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管他什么势力滔天,又养着多少武林高手,若是胆敢对抗朝廷律法,那就是谋逆,该当派兵剿灭! 到时候别说他们有多少高手了,就算请来所谓的‘天下第一’,又能扛得住正规军队火器营的几轮火铳齐射? 江湖再大,也大不过国法! 那些仗剑天涯的侠客,说到底,还是逃不出律法的条条框框。真敢跳出框子,朝廷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 李观棋抚掌道:“大人说得是。十三画舫能在台头镇立足,靠的无非是勾结地方、欺压百姓,真要惊动了州府甚至京城,派来正规军队剿灭,他们那些所谓的‘高手’,根本不够看。” ………… 日头往西边斜斜坠着,临近傍晚,总算是等到喜伯正领着两个人开始往镇衙的方向走,前面是缩着脖子的王麻子,后面则是跟着面色沉凝的池三爷…… 按说这时候,画舫该支起灯笼,准备迎客了,王麻子也本该在“醉春舫”里清点姑娘们的钗环首饰,可他现在却像只被拎着脖子的小鸡,一步三回头地望着运河方向。池三爷走在他身后,透着几分不耐…… 这时王麻子压低声音,咽了口唾沫道:“三爷,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哪有这么巧的事,咱们刚丢了账本,镇衙那边就找到了?” 池三爷斜睨他一眼,冷哼道:“现在回去?抗税的罪名扣下来,你担得起?放心,有老夫在,韦县尉不敢胡来。而且临走之前老夫也已经派人通知了刘县令那边,谅他一个小县尉,还能翻起什么大浪!” 可话虽如此,池三爷心里也犯嘀咕。王麻子被人打晕,账本失窃,转头镇衙就“捡到”了,还专挑画舫要上工的时候来传讯,怎么看都像是个套…… 可他自恃在台头镇盘桓多年,黑白两道都给几分薄面,纵然是刘县令亲至,也不会拿他如何,而那韦县尉不过是个区区小芝麻官,未必有胆子对他动真格的…… 两人进了镇衙大院,绕过照壁,就见大堂前坐着个身着浅紫色长衫的青年,面生得很,正一脸专注的看着手里的《大宋刑统》…… 而后喜伯指了指那人,对着二人说道:“王舫主,池三爷,就是这位大人找你们。” 王麻子和池三爷见状,很是疑惑的对视一眼,随后都皱起了眉,这不是韦县尉! 他们在台头镇混了这么久,镇衙的大小官员也几乎都认得,却从没见过眼前的这号人物! 这时,祝无恙蓦然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张口道:“想必二位就是‘醉春舫’的王舫主和池三爷吧?在下祝无恙,暂代韦县尉处理公务。韦县尉临时有要务外出,特意拜托我来接待二位。” “祝无恙?!” 池三爷心里咯噔一下,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第449章 平起平坐 他眯起眼打量着对方,见这人眉宇间英气勃发,气质沉稳,不像是个好糊弄的角色…… 而王麻子倒是没多想,只惦记着税款和账本的事,连忙拱手道: “原来是祝大人,失敬失敬!不知祝大人此番叫王某来,可是为了账本和税额的事?” 只是祝无恙却是并未有什么动作,依旧站在原地,只不过其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下去…… 随后但见他忽然提高声音,语气陡然转厉,故意挑刺道:“王某?公堂之上,你胆敢自称‘王某’?见了本提刑,还敢站着回话?” “提刑?”王麻子和池三爷同时一惊! 提刑官是管一州刑狱的高官,怎么会跑到台头镇这种小地方来? 是了是了,二人总算是想起之前确实听下人说起过,说是有个路过的提刑官不知何故,最近几日竟是在本地住了下来…… 然而祝无恙见此二人置若罔闻的样子似乎十分生气,抓起案上的惊堂木,“啪”地一拍: “哼,真当本提刑是外地来的,好欺负不成?公堂之上,规矩懂不懂?还不跪下!” “威武——!” 两旁的衙役早已得了吩咐,此刻齐刷刷敲击水火棍,声浪震得大堂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池三爷脸色骤变,他忽然想起为何眼前之人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熟悉,这不就是甘胖子领来的那个“表弟”,那个看起来傻愣愣的土包子嘛! 如此看来,对方当时刻意改变了容貌,又扮做一副憨样,显然是早有预谋! 他娘的!难怪觉得不对劲,这哪里是韦县尉的主意,分明是眼前这祝提刑设的局!账本十有八九就是他偷的,故意用税款当幌子把他们骗来! 一念至此,池三爷的心里顿时又惊又怒,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藏着的一把三寸短匕…… 若是在画舫,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这祝提刑求生不得求死,可这里是镇衙大堂,是官府的地盘,真动了手,就成了公然袭官,那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还不跪?!”祝无恙冷冷盯着他…… 池三爷咬了咬牙,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摸向腰间的手无奈垂下,最终还是“咚”地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只是一旁的王麻子见状也只好跟着跪下时,脸上却还带着不甘…… 祝无恙懒得跟二人多废话,没说几句,便开始揪着马婷婷的事不放,句句都在往命案上引,而这一幕也将堂下的二人搞的心惊肉跳,这哪里是查税,分明是要将王麻子钉死在杀人罪上! 王麻子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道:“提刑大人,偷税漏税是我们的不是,该补多少,我们一分不少。可马巡检千金的事,我们也是刚知道她失踪的事。况且画舫人多眼杂,她许是自己走了,您又何必非往杀人越货上扯?” 祝无恙冷笑,将账本拍在案上,斥责道:“自己走了?那账本上分明记得清清楚楚,她在你王麻子屋里喝过早茶,之后再没人见她下船。而你,王麻子,偏偏在那段时间说什么自己‘小憩’了一个时辰,推脱说谁也没见着你。那你倒是给本提刑好好说道说道,这一个时辰,你在做什么?” 王麻子闻言脖子一梗,理直气壮的回道:“我睡觉啊!难道睡觉也犯法?” “睡觉不犯法,但若借着睡觉掩人耳目,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祝无恙步步紧逼,王麻子与池三爷见招拆招,双方一时僵持不下,公堂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祝无恙知道,仅凭这些间接证据,确实困不住王麻子。他正盘算着,索性按匿税法先将人收押,哪怕是对其严刑拷打,也总能从这厮的嘴里撬出点东西,正在这个关节,却听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县令到——!” 随着衙役的唱喏,但见得清风县的刘县令领着个锦袍中年人走了进来。那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倨傲,腰间挂着块羊脂玉佩,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之辈…… 池三爷和王麻子见状,几乎同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得救的神色…… 刘县令显然已经通过池三爷的下人口中知晓了这边的内情,因此一进门便拱手解围道: “祝提刑,您还在台头镇没走呢?可真是本县的荣幸呐!听闻您正在查画舫的税务?嗨,这点小事哪敢劳烦您,画舫的税银早就缴了,在我那儿存着呢,只是还没来得及登记入册。” 他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亲昵,眼神却带着提防:“说起来,清风县的税务,按规矩该由本县衙打理,倒是让提刑官您费心了。” 这话明着是客气,实则是指责祝无恙在越俎代庖! 祝无恙心里叹了口气,他早料到地方官员会插手,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于是他索性侧身道:“既然税银已缴,那自然该刘县令处理。” “多谢提刑官体谅。”刘德才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公案后坐下,还不忘对身后的衙役道:“来啊,搬张椅子来。” 祝无恙一开始还以为搬椅子是给他做的,刚想笑着接纳,却见那锦袍中年人丝毫客气,竟是直接大马金刀地坐到刘县令身旁,与县令平起平坐,脸上毫无局促之色! 祝无恙见状眉头微蹙,这中年人虽说衣着华贵,却无官服,显然不是官员,然而刘县令竟对他如此恭敬,实在反常! “刘县令,这位是?”祝无恙忍不住问道、 只是还没等刘县令开口,那中年人反倒先打量起祝无恙,嘴角勾起一抹轻慢:“这位提刑大人眼生得很,是从京城来的?” 祝无恙见他坐着问话,自己反倒站着,心里已有些不快,却还是耐着性子回道:“本提刑确是刚从京城而来,不久前受皇恩任职。” “哦?” 中年人听后笑了,他竟然笑了! 有那么一瞬间,祝无恙都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到底谁才是官? 第450章 打个比方 随后此人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缓缓道:“那你可来得巧了,我家公子此前便是去了一趟京城,参加镇南王世子殿下的择才宴,还没回来呢。” 他顿了顿,瞥了祝无恙一眼,嗤笑道:“不过这种宴会,却不是提刑官您这个品级能参与的。” 祝无恙闻言,心头冷笑不已。择才宴吗?薛昭璋那小子办的宴席,他不仅去了,还坐在长辈席上,当了回评委。只是这些事,没必要跟个不相干的人解释…… 于是他故意露出好奇之色:“不知阁下府上的公子是?” 中年人鼻孔里哼出一声,竟然懒得回答,似乎不知道他的主子是谁乃是天大的罪过! 刘县令见状连忙打圆场,指着中年人介绍道:“提刑大人,这位便是肃王府的管家,莫安仁,莫爷。” “肃王府?”祝无恙闻言想起在霓裳园见过的那个叫赵湛的皇室子弟,后来也是听别人说起,原来赵湛正是肃王爷的嫡子…… 随后祝无恙依旧故作惊讶状,目光落在莫安仁身上,疑惑道:“原来是王府的贵人。只是……恕在下直言,莫爷是什么爵位?” 莫安仁一愣,随即道:“我家公子日后自然是要袭郡王爵位的。” “我问的是你,你有何爵位?”祝无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莫安仁脸色微沉:“我只是王府管家,并无爵位。” “那你有功名吗?”祝无恙又问。 “也无。” “好!” 祝无恙听后脸色陡然一沉,猛地转向刘县令,厉声斥责道:“刘县令!一个无爵无品的白身,竟敢在公堂之上与你并坐?你这县令,是当得太灵活,还是忘了朝廷的规矩?” 刘县令被问得张口结舌,额头上渗出冷汗,支支吾吾道:“这……莫爷是王府来人,身份尊贵,下官……下官只是略尽地主之谊……” 祝无恙冷笑道:“地主之谊?公堂乃朝廷法度所在,不是私交应酬的酒桌!他一个王府管家,就算背后有王爷撑腰,也得守朝廷的规矩!你让他与你并坐,是把王法当摆设吗?” 莫安仁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姓祝的!你别给脸不要脸!我随肃王爷他老人家见过的高官多了去了,三品以上的见了我也得客气三分,你一个小小的提刑官,也敢在此叫嚣?” 祝无恙挑眉,好奇道:“哦?按你这么说,是肃王爷教你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的?” 这话如同泼出去的脏水,莫安仁哪敢接,顿时噎住了。他虽是王府管家,在外头能狐假虎威,可真要被扣上“藐视王法”的帽子,就算肃王爷也保不住他…… 刘县令见状,再一次连忙打圆场道:“提刑大人息怒,莫爷也是一时失察……” 祝无恙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他摆了摆手,哑然失笑道:“罢了罢了。你我之间,总有一个不懂规矩的。多说无益,后会有期。” 他知道,有莫安仁在,今天是别想再动王麻子和池三爷了。肃王府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还与画舫牵扯不清,这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猫腻。 祝无恙转身便走,李观棋与隋堂紧随其后,他没再看公堂里的人,只是当他走到衙门口时,听见身后刘县令正在给王麻子二人松绑,嘴里还说着“误会,都是误会”…… 回到驿馆时,夕阳正把西窗染得通红。祝无恙刚推开房门,就见隋堂先一步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剑柄,嘴角挂着几分揶揄…… “不是说好的按照你的规矩来最稳妥吗?如今怎么样?被一个王府下人指着鼻子骂的感觉不好受吧?” 祝无恙脸上顿时浮起一层黑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放凉的茶水猛灌了一口…… 只可惜茶水的凉意却终究压不住他心里的烦躁,沉默了半晌之后,祝无恙才低声感叹道:“程序的正义,往往败给肮脏的交易。” 隋堂闻言冷笑道:“呵,我早说过了,什么狗屁大宋律法,说白了就是专门约束没权没势的老百姓的! 一旦碰上王麻子这种有靠山的,还不如江湖规矩来得痛快! 依我看,反正他是最大嫌疑人,一剑结果了便是,干净利落! 再说了,你所推崇的律法之中,不也有‘江湖仇杀,不予深究’的条例吗?” “话虽如此,可……” 祝无恙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终究是朝廷命官,若是没有铁证,或是突破性进展,又当如何光明正大的定他的罪?况且这案子里,还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婆婆妈妈的。”隋堂撇撇嘴,显然对这种瞻前顾后的做法很不认同…… 祝无恙抬起头,苦笑着解释道:“不是我婆婆妈妈,这样吧,我给你打个比方。 假如你便是那个犯下命案的凶手,在画舫上杀了马婷婷,还……还做了那些龌龊事,你会怎么处理尸体?” 隋堂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他皱着眉想了想,据实道:“若是我,肯定是就近尽快处理! 我会找几块大石头或是砖头绑在尸体上,然后趁没人的时候扔下去,水流一冲,谁找得到?简直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就算包公在世也奈何不了我!” 祝无恙闻言猛的一拍桌子回道:“正是!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凶手真是王麻子,他在画舫上动手,最方便的就是沉尸运河。可他偏偏费那么大劲,把尸体弄到十里外的臭水沟里,还故意弄得残缺不全,这不是明摆着想要被人发现吗?他是吃饱了撑的不成?” 隋堂也沉默了,这确实不合常理。凶手作案后,最怕的就是尸体被人发现,怎么会主动把尸体扔到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李观棋忽然忍不住插话道:“除非……除非凶手想故意让人发现尸体,甚至想让人认出死者的身份。” 第451章 三人分工 “故意让人发现?”隋堂满脸不解的看向李观棋…… 这时祝无恙接过话茬继续道:“嗯,李兄说的在理,这也正是我始终没搞清楚的地方,因此我怀疑,此案更像是有人在栽赃嫁祸! 不知你们是否还记得咱们刚到镇衙的那天,殷某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不惜以死明志?! 如此看来,真凶极有可能是因为失去了殷某这个替罪羊,而故意再一次故技重施,妄图栽赃嫁祸给别人! 可若果真如此,那么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真凶究竟是因何缘故要针对画舫,针对王麻子,又为什么偏偏选了马婷婷? 而且还有那个莫安仁,肃王府的管家,不好好在王府里面待着,跑到台头镇来做什么? 刘县令对莫安仁毕恭毕敬,连公堂都能让他排排坐,可见这姓莫的在清风县能力不小。画舫能在这儿横行这么久,背后说不定就有肃王府的影子。” 隋堂听完祝无恙的分析,先是长舒一口气,而后十分疑惑的问道: “你这绕来绕去的,差点把我绕晕了。照你的意思,王麻子未必是真凶,而真凶是谁,咱们到现在还是没头绪?” 祝无恙点头回道:“可以这么理解。之前的线索看似都指向王麻子,可细究起来,却处处透着反常。” 李观棋闻言忍不住咂舌道:“这么说来,此案岂不是又要从头开始?” 他本以为此番抓住王麻子就能了结此案,没想到绕了一圈,竟回到了原点…… 祝无恙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黄昏:“的确得从头梳理,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走进了误区! 自打认定王麻子是最大嫌疑人,我就一直在带着答案找线索,拼命想证明他是凶手,反而忽略了那些不合常理的疑点。” 此刻的他想起父亲生前的教诲,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 “家父生前常教导我,断案最忌主观臆断。这次是我太心急了,总想着尽快了解此案,便能继续南下,同时也给死者以及家属一个交代,没成想反倒差点被表象迷惑。如今看来,这案子,急不得。” 隋堂皱起眉:“可现在线索基本全断了,王麻子被莫安仁保走,画舫那边肯定也加强了防备,你打算怎么从头开始?” 祝无恙转过身,眼神沉静:“用笨办法!从发现尸体的臭水沟,到马婷婷失踪的画舫,这段路约莫十里地,我打算亲自走几遍,仔细看看沿途有没有漏掉的痕迹。凶手既然费力气把尸体运到臭水沟,沿途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隋堂有些意外:“走路?这十里地可不近,而且天色已晚,待会儿黑灯瞎火的,你又能看出什么?” 祝无恙解释道:“白天看环境,夜里看灯影。凶手选择抛尸地点,必然会考虑沿途的遮掩和光线。白天看看哪些地方适合藏尸运尸,夜里看看哪些路段灯光明亮容易被发现,哪些地方昏暗便于行事,或许便能推测出凶手的路线和身份。” 这时李观棋又开口问道:“那我和隋大侠呢?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祝无恙沉吟片刻,开始分派任务:“李兄,你即刻去县里一趟,争取在天黑前赶到,看看马巡检那边有什么动静。 那具无名女尸在镇衙停了这么久,现在基本能确定是他女儿马婷婷了,可他迟迟不肯来认领,这里面肯定有隐情! 你想法打探一下他的口风,看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又或是在忌惮什么。” “好,我这就去。”李观棋应声,他心思缜密,打探消息最是合适…… 祝无恙又转向隋堂:“隋大侠,你辛苦一趟,去画舫附近盯着。 我料定十三画舫的人绝不会放任甘胖子就这么跑了,那胖子知道的太多,他们肯定会派人追查! 你就在暗处守着,来个守株待兔,若是看到他们抓住甘胖子,在被押上画舫之前,务必动手截下来,把人带回驿馆。” 他顿了顿,补充道:“届时告诉甘胖子,他若是识相,就跟咱们合作,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比起被画舫的人抓回去秘密处死,跟我们合作,好歹能留条性命。我相信他会选对的。” 只见隋堂冷峻的脸庞嘴角微微翘起,应承道:“这种活儿我擅长!放心,只要甘胖子露面,保证跑不了。” 三人分工已定,各自准备出发。李观棋换上一身寻常书生的青衫,背着个布包,看似要去游学,实则直奔县城方向。隋堂则无需过多准备,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往运河画舫方向而去…… 祝无恙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粗布短打,把账本和卷宗仔细收好,又揣了些干粮和水,提着一盏灯笼走出驿馆…… 日头渐渐落下,台头镇的街道上行人亦是逐渐寥寥,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昏黄的灯,隐约传来猜拳行令的声音。祝无恙没走大路,专挑小巷穿行,往十里外的臭水沟而去…… 臭水沟在镇子边缘,靠近一片荒地,平日里少有人去。祝无恙走到沟边时,借着灯笼的光,看到沟里的污水泛着黑绿色的泡沫,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几天前发现马婷婷尸体的地方,还残留着几块被翻动过的泥土、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周围的地面。由于此地距离运河不远,因此泥土松软泥泞,依稀倒是能看到一些杂乱的脚印,有大有小,显然是之前仵作和衙役留下的,早已破坏了现场…… “看来还是得白天再来一趟才行。”祝无恙无奈自语道,而后他站起身往回走,只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回镇里的驿馆,而是提着灯笼沿着臭水沟往画舫方向慢慢挪动,一边走一边观察沿途的环境…… 这条路看起来有些偏僻,两旁多是穷苦人家的房屋和田地,偶尔倒是还能看到几户冒着炊烟的人家,果然是最适合秘密杀人抛尸,又刚好能在短时间内被人发现的好地方…… 第452章 随口一问 祝无恙就那么提着灯笼,沿着运河岸边慢慢走。从臭水沟到画舫这十里路,他走得极慢,眼睛几乎贴在地面上,只可惜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线索或是痕迹…… 夜风吹过水面,带着运河特有的腥气,也吹散了他额角的薄汗。眼看快到画舫聚集的码头,祝无恙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落在码头边那些穿梭的小船上。这些小船是专门接送画舫客人的,船头挂着小小的羊角灯,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他脑海:如果马婷婷是在心甘情愿的情况下坐上小船离开,那就自然不会在沿途留下拖拽痕迹,也不会引人注目,毕竟画舫的客人乘船往返本就是常事! 祝无恙心念一动,朝着最近的一艘小船招了招手。那位船夫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见他招手,撑着篙就靠了过来,咧着嘴笑:“客官要上哪艘画舫?小的给您送过去,价钱公道。” 祝无恙提着灯笼跳上船,船头随之轻轻一晃,然而他却是笑着摇了摇头道: “不上画舫,劳烦老哥,就绕着这十三画舫划一圈,看看就行。” 船夫愣了一下,忍不住上下打量他…… 此刻的祝无恙穿着粗布短打,手里提着个旧灯笼,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消费得起画舫的人。于是他嘿嘿一笑,露出男人都懂的表情调侃道: “原来客官只是想过过眼瘾?没事,反正这个时间点儿生意淡,小的就陪您划一圈,给十五个铜板就行。” “多谢老哥。”祝无恙从怀里摸出十五个铜板递过去,没解释什么…… 那船夫收了钱,立马乐呵呵地撑起篙,小船慢悠悠地往画舫群划去…… 夜色中的画舫灯火通明,丝竹声、笑语声顺着水风飘过来,温柔得像一层糖衣,裹着底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龌龊…… “老哥在这码头撑船多久了?”祝无恙状似随意地问道…… 船夫老哥熟练地避开一艘迎面而来的画舫小船,笑呵呵的回应道:“啊呀,记不大清了,大概快三十年了吧!咱们老百姓自然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因此我从小就跟着我爹在运河上混,只要人勤快点,就比种地强!我对这里可太熟了!这里哪艘画舫的姑娘漂亮,哪艘的酒烈,我门儿清!” 祝无恙望着不远处“醉春舫”甲板上那些穿红着绿的身影,闻言漫不经心地问道:“那画舫上的姑娘,会不会跟客人私下走?” 船夫咧嘴笑了:“咋不会?只要给够银子,啥样的姑娘请不动?不过啊……” 他话锋一转,像是看透了祝无恙的小心思笑道:“能让画舫的姑娘甘愿下船的,大多都是她们的熟客,要么就是提前递了话的。若是生人想请姑娘下船,难!画舫的龟奴看得紧着呢,再说姑娘们也精,不熟的人哪敢随意跟你走?” 祝无恙点点头,又问:“若是……有个姑娘,心甘情愿跟着一个人坐船,一路划到十里外的地方,比方说荒郊野岭啊臭水沟什么的,中途还不吵不闹,你说,得是什么样的理由?”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船夫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挠挠头:“这……怕是不容易。画舫的姑娘可金贵着呢,出台的价钱能吓退半个镇子的人! 除非……除非那姑娘跟那人早就认识,要么就是老相好,不然傻子才跟你跑十里地。” 老相好? 祝无恙心里一动! 船夫的话和他的猜测对上了,马婷婷若真是乘船离开画舫,必然是跟认识的人走的,要么是熟人,要么是被胁迫。 可若是被胁迫,船上空间狭小,她为何不呼救?运河上往来船只不少,只要喊一声,总会有人听见。 “或许是……有什么急事?”祝无恙追问。 “急事也不至于往荒郊野岭去啊!再说了,去那种地方能有啥急事?客官你问这个干啥?难不成看上哪个姑娘,想带她跑?”船夫老哥应该是见惯了这类人,因此老是往那方面想…… 祝无恙见状随即哑然失笑,赶忙摆了摆手解释道:“老哥别误会,我就随口一问。” 之后他不再说话,以免被船夫老哥以为是什么心怀不轨之人,只是望着那些画舫出神…… 灯笼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像极了此案中那些看似有关联,实则零散的线索…… 马婷婷在画舫吃过早,之后便杳无音讯。若她是自愿乘船离开,必然是跟信任的人走的。这个人会是谁? 通常独行的女子是绝不会轻易相信人的,会是谁能让她心甘情愿跟着去十里外的臭水沟? 又或者,她是被熟人骗走的?对方用了什么借口,能让她放下戒心,跟着去那种偏僻地方? 小船慢悠悠地划了一圈,回到码头。祝无恙付了船钱,跳上岸,对船夫道了声谢…… “客官慢走。”船夫笑着撑船离开,大概还在心里嘀咕这个“只想看风景”的怪人…… 祝无恙站在码头,望着水面上渐渐远去的船影,心里渐渐有了头绪。今晚的收获不算多,但至少排除了“拖拽运尸”的可能,把线索引向了“熟人乘船”这条线……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查清马婷婷在台头镇都认识些什么人,尤其是能让她放下戒心的人…… 回到驿馆时,天都快要亮了。意料之中的是,隋堂还没回来,李观棋亦是没有消息……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天井,在东厢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深秋的夜里寒风瑟瑟,他可不想去钻那冷被窝,于是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轻轻撬开了王夫京的房门,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光,祝无恙看到床榻上,王夫京和小满依偎着睡在一起…… 儿子小满睡得极沉,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许是做了什么好梦。王夫京侧卧着,眉头微蹙,像是在梦中也在操心着什么…… 祝无恙放轻动作,脱下沾了夜露的短打,只留了件贴身的中衣。他在床沿坐下,看着母子俩的睡颜,心头那股因查案而起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钻了进去。刚躺好,身侧的王夫京便轻轻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待看清是祝无恙后,露出浅浅的笑意,紧接着便轻轻转过身,伸出玉臂,环住了他的腰…… 第453章 毛桃 祝无恙感受着怀中人的温软,折腾了大半夜的紧绷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缱绻。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探了过去,带着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正常老爷们儿的情难自已…… 王夫京轻轻哼了一声,似是嗔怪,却并未推开,只是将脸颊贴得更紧了些。呼吸交织间,气氛渐渐变得灼热,正当二人即将情动之时,祝无恙的手忽然摸到一个毛茸茸、硬邦邦的东西,触感颇为怪异…… 他一愣,好奇地从被窝里掏了出来。借着月光一看,竟是个吃了一半的大毛桃,毛桃的绒毛蹭得人手心发痒…… 祝无恙见状顿时哭笑不得,举着毛桃在王夫京眼前晃了晃笑道:“我说王姐,你怎么把这东西放被窝里?就不嫌刺挠?” 王夫京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那毛桃也是一惊,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准是小满那孩子藏的。我今个洗桃子时就觉得少了个最大的,原来是被他吃了一半塞被窝里了。” 说起儿子,她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小满这孩子,打小就有个怪癖,凡是喜欢的东西,总得搂着睡才安心…… 二人相视一笑,再没了方才的旖旎心思,只好爬起来清理被褥上的桃毛和桃汁。小满睡得正沉,小胳膊还搂着个布老虎,对此一无所知…… 祝无恙一边用布巾擦拭床单,一边故作严肃地拍了下王夫京丰硕的翘臀:“你这当娘的,怎么教的孩子?毛桃也能往被窝里塞?” 王夫京拍开他的手,嗔道:“他哪回不是这样?前阵子还在临安城时给他做葱油饼吃,结果剩了半块也藏被窝里,第二天起来,褥子上全是油点子,洗都洗不掉。” “哈哈……”祝无恙被逗笑,可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毛桃,又看了看熟睡中小满怀里的布老虎,嘴里喃喃自语:“喜欢什么,就非要搂着睡觉……”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过脑海,瞬间照亮了连日来的迷雾! 切唇案!凶手为何要偏偏切下死者的那个部件?若凶手也有类似小满的癖好,喜欢某样东西,就非要贴身收藏,甚至“搂着”睡觉呢? 那被切下的部件,说不定根本没被丢弃,而是被凶手当成“宝贝”藏了起来! 想到这里,祝无恙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我怎么才想到这层?!” 王夫京被他吓了一跳,关切的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祝无恙一边飞快地穿衣服,一边道:“没啥,你清理干净后继续睡吧,这会儿还早呢,我得立马出去一趟,你看好小满。” 话音未落,他已抓起外衣冲出房门,只留下一脸茫然的王夫京…… 此时已近凌晨,正是夜最深、人最困的时候,再过半个时辰,画舫的下人就要起身洒扫,因此他必须争分夺秒! 祝无恙一路施展轻功,身形如鬼魅般掠过驿馆的墙头,直奔渡口! 刚到岸边之时,一道黑影从树后闪出,正是被他吩咐埋伏在此的隋堂…… “咦?你怎么这时候过来……”隋堂话未说完,就被祝无恙一把抓住胳膊…… “别废话!” 祝无恙语速极快,三言化作两语道:“我终于知道凶手把切下的东西藏在哪了!十有八九就在王麻子身上或屋里!他或许跟我儿子一般,有收藏‘宝贝’的癖好,就像小孩搂着喜欢的东西睡觉一样!” 隋堂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嗯,到头来,不还是得用江湖法子查案?” “时间快来不及了,赶紧走” 祝无恙没空跟他斗嘴,施展轻功轻点水面,向着画舫的方向疾驰而去! 隋堂闻言嘴角微动,也跟着足尖一点,如离弦之箭般飞掠向运河中央的画舫群。水面被破开两道涟漪,悄无声息,只有足尖划破水面的轻响…… 很快,“醉春舫”那华丽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祝无恙和隋堂对视一眼,单手抓住画舫船身的缝隙,稍一借力,便同时纵身跃起,如两只夜鸟般落在画舫的甲板上…… 甲板上只有两个打盹的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隋堂一记手刀砍晕。二人直奔二楼王麻子的房间,隋堂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咔”的一声劈开内置的门闩,随即推门而入…… 屋内弥漫着一股酒气和脂粉香,借着窗外的月光,能看到床榻上躺着三个人,此刻的王麻子正赤着上身,左右各搂着一个侍女,三人睡得正沉,显然昨夜夜经历过一场盛大的肉搏战…… 而王麻子似乎被开门声惊动,迷迷糊糊睁开眼,刚看清床前站着的祝无恙,顿时大惊失色,挣扎着便想爬起来找自己的兵器! 可两个侍女分别用一条腿压着他的腰,又各自有一条胳膊搂着他的胸膛,睡得死死的,此时的他,浑身酸软,腰疼肩也乏,竟然愣是没挪动分毫! “你你你……” “你丫的你!” 祝无恙哪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一步跨上前,攥紧拳头,“咚”的一声砸在他脑门上! 王麻子眼睛一翻,带着满脸的悲愤和不甘,再一次被祝无恙打的昏死过去…… 旁边的侍女被这动静惊醒,刚要尖叫,祝无恙眼疾手快,左右开弓,两掌拍在她们脑门上,二女哼都没哼一声,便又倒了回去…… “搜!”祝无恙低喝一声,率先动手! 他和隋堂分工合作,翻箱倒柜,将王麻子的衣物、首饰盒、甚至床底的暗格都翻了个底朝天。王麻子的私人物品不少,金银珠宝、玉器古玩堆了一地,却没看到他们要找的东西…… “好像没有啊!”隋堂翻完最后一个柜子,有些急了…… 祝无恙眉头紧锁,难道自己猜错了?不应该啊…… 他想到:万一这次判断失误,等到天亮之后,王麻子苏醒过来,届时定会找上镇衙,给自己带来不小的麻烦,因为他这次来画舫可并未易容! “没事,先将能带走的尽量带走!等回去之后,我再逐一分析!” 第454章 丹丸 他目光扫过王麻子的身体,忽然注意到对方脖子上挂着一条棕褐色的项链,项链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看起来倒是普普通通。只不过项链下面的吊坠,却是一个样式小巧的迷你小荷包,感觉颇为古怪…… “那是什么?”祝无恙走过去,一把扯下项链…… 随后二人将翻出来的衣物和可疑物品一股脑塞进用王麻子外衣捆成的包袱里,斜挎在肩上:“走!” 二人不敢耽搁,再次纵身跃出房间,沿着来路返回……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画舫甲板上时,天边已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第一缕晨曦正挣扎着要穿透云层…… 回到渡口,祝无恙对隋堂道:“你继续留在这盯着甘胖子,我先回驿馆。” “嗯,放心去吧。”隋堂保证道…… 及至天光彻底大亮时,祝无恙才回到了驿馆“ 他将那个用王麻子衣衫捆成的包袱往桌上一扔,解开绳结,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里面是金银首饰、几件绸缎衣衫、一个装着碎银的钱袋,还有那串棕褐色的项链…… 虽说物件不少,却没一样看着像是能直接定案的证据。祝无恙拿起这件,放下那件,眉头越皱越紧…… 难道真的白费功夫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串项链上,链子是用某种质地不错的细绳串连着的,磨得发亮,显然戴了很久。吊坠是个只有核桃大小的小荷包,绣着简单的缠枝纹,针脚却歪歪扭扭,不像是女子的手艺…… 祝无恙手指捏着荷包,指尖轻轻摩挲着。凌晨在画舫时,他倒没时间细看荷包里的东西。此刻静下心来,才觉得这荷包的大小和重量都有些古怪!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荷包的系带,往里一瞧,见里面有几粒有些不是特别规则的小圆球。他好奇的将之倒在桌面上细看,竟是十几颗好似是某种丹丸的小东西,大概有小指甲盖大小,透着一股暗沉的光泽…… 祝无恙随手捏起一粒,对着光看了半天,又凑到鼻尖轻嗅,只能闻出有淡淡的药味,亦是说不出是什么药材做的。他对药理不算精通,炼药搓丸更是一窍不通,因此实在辨不出这东西的用途…… 沉吟片刻后,他将青玉与青禾兄弟俩喊来,吩咐道: “你们拿着这个玩意儿,去找镇上经验丰富些的老郎中,让他看看这丹药是啥。” 祝无恙把丹药放回荷包,连同项链一起递给青玉,接着交代道:“记住,别说是从哪来的,就说是无意中捡来的,问问老郎中这药是治什么病的,或是有没有毒。” “知道了!”青玉把项链往怀里一揣,拉着青禾就跑…… 打发走两兄弟,祝无恙换了身干净的衣衫,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便往隔壁镇衙走去。韦县尉此时正在清点卷宗,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行礼:“祝大人。” “无名女尸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祝无恙直接开门见山。 见韦县尉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祝无恙倒也没打算指望他,于是安排他去查一下马巡检及其家人在台头镇都有什么亲朋好友,将之搜集齐后,列一个单子出来交给他,韦县尉自然满口答应…… 从镇衙出来,祝无恙心里盘算着:画舫那边迟迟没动静,反倒透着诡异…… 王麻子被他打晕,随身财物被劫,连裤衩子都被祝无恙卷走了,以那日莫安仁嚣张至极的性子,早该带人找上驿馆才对,可现在却风平浪静!难道是那一大包私人物品里藏着他们不敢声张的东西? 若是有的话,恐怕也就是那条古怪项链了吧…… 反正等青玉他们找人鉴定出那十几颗丹丸的用处还需要时间,索性趁此间隙,他决定再去重新走一遍昨夜的路。换上一身常服后,他径直便往臭水沟的方向走去…… 白日里的臭水沟比夜里更显破败。浑浊的水面上漂着烂菜叶、破布片,散发着熏人的气味…… 这里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从沟边经过,一些路过的运货骡车在此转大路交货,为了交货时的货品看起来更体面些,会将一些因挤压碰撞而损坏的瓜果蔬菜随手丢在臭水沟里,长此以往,几乎成了一个惯例,因而吸引来附近生活不如意的百姓正蹲在沟边,用长杆打捞着什么…… “张婶,今天捡着啥了?”一个汉子举着半颗烂白菜,咧着嘴笑。 “别提了,就捡到几个张着大嘴的烂土豆,你呢?”被称作张婶的妇人手里攥着个破陶罐,乐呵呵的回道。 “我今儿个运气不孬,居然捞着半条没馊的下水肉!”汉子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 祝无恙站在路边,看着他们在污秽中寻找生计,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心里五味杂陈。这世间的苦,总藏在这些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片荒地时,远远看到一处小院,篱笆墙爬满了牵牛花,看着有些眼熟。走近了才发现,竟是他此前去过一次的莲儿的家,只是如今该叫魏老二的家了…… 院里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个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服,正是莲儿的母亲…… 祝无恙刚走到门口,就见莲儿的叔叔老魏从屋里出来,看到他又出现在这里,一张老脸“唰”地沉了下来:“怎么又是你?!你又来干啥?我们家不欢迎你!” 莲儿的堂哥小魏也从柴房探出头,看到是祝无恙,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劈柴…… 祝无恙见状笑着解释道:“我就是单纯的路过,没打算进去,随便看看而已。” 老魏明显不相信祝无恙的话,梗着脖子说道:“我侄女的事早就了了,小莲她娘也不希望再有人提及这等伤心事,麻烦你以后别再来添乱!” 祝无恙闻言叹了口气,没再争辩,转身要走。可他刚迈出两步,就听小魏在身后低声问道:“大人……那天你进了莲儿的房间,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信件啊什么的……” 第455章 你俩倒是说啊 此话一出,祝无恙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从莲儿的抽屉里顺手摸走的那封信,顿时心虚不已,可脸上却不动声色的故作疑惑:“信件?没有啊!怎么了?” 小魏闻言赶忙摆了摆手:“没、没啥……我就是随便问问。” 祝无恙自然也没好意思继续追问,转身就要离开…… 只是走了没几步,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运河边系着一艘小船,船身不大,却收拾得挺干净,一想到马婷婷被害可能与某一个船夫有关,于是他便问身后的小魏:“那是你家的船?” 小魏的目光落在运河边的那艘小船上,点了点头回道:“嗯,农闲时我跟爹会去河里打些鱼,换点油盐钱。” 祝无恙望着那艘小船,船舷上还挂着几张晾晒的渔网,网眼细密,像是专门用来捕小鱼虾的。他沉吟片刻后,又眯着眼睛问道:“那你们可曾用此船去画舫那边做营生?听说在那边帮着画舫的客人迎来送往,可比打鱼挣钱多了。” 这话一出,小魏的脸色顿时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随即又化为浓浓的嫌弃,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倔强:“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家是穷,但穷也要有骨气! 画舫那种地方,藏污纳垢,去那里接送客人,跟娼妓馆中拉皮条的龟奴有什么两样?就算是饿死,我魏家的人也绝不会去挣那种肮脏钱!” 他说得又急又快,脸颊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站在院里的老魏听到这话,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冷冷地看向祝无恙,眼神里满是戒备…… 祝无恙讪讪的“哦”了一声,以示无意,随后又注意到小魏的腰间露出一截宝蓝色的链子,上面串着几颗圆润的珠子,看起来颇为精致的样子…… 祝无恙想到小魏对堂妹心存不伦爱恋,于是指了指他的腰,调侃道:“那手链,可是莲儿的?” 小魏听后脸色骤变,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把链子塞进怀里,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是我、我自己买的……” 见他慌里慌张的模样,祝无恙心中暗笑不已,也没再追问,转身离开了魏家小院…… 待到祝无恙再次回到驿馆,刚巧碰到李观棋与他前后脚归来…… “大人,马巡检那边有消息了!”李观棋走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祝无恙抬头:“什么消息,他肯来认尸了?” 李观棋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道:“没有,不过他托我把这个交给您。说……说他已知晓县衙里的无名女尸就是自己的女儿婷婷,只是马夫人一向身体不好,加上又是老来得女,实在经不起这般打击,因此暂时隐瞒着不敢让她知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其实马巡检也挺无奈的,因为按照大宋律例,亲眷认尸后便不能再参与相关案件的侦破工作,他怕自己一旦抽身,案子便会石沉大海,不了了之,所以他只能忍着巨大的悲痛,继续暗中查访。 这里面是他这些日子搜集的所有线索,一并交于您,还托我拜托您一定要查到底,让婷婷死得瞑目!” 祝无恙闻言郑重接过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当场拆开一看,里面是厚厚的一沓记述,还有几张手绘的简略地图,标注着马婷婷失踪前的行踪路线…… 他随即快速翻阅,发现马巡检的侦破方向竟与自己多处重合,同样将王麻子列为最大嫌疑人,也同样注意到抛尸地点的蹊跷,甚至连画舫周边的小船都做了标记…… “好一个马巡检!”祝无恙忍不住感叹。此人在痛失爱女的极端情况下,却能暂时压下心中悲恸,且还如此缜密地搜集证据,这份定力与心智,实在令人佩服! 他将笔录收好,郑重道:“你去转告马巡检一声,此案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婷婷姑娘枉死。” 李观棋点头应下。而恰在此时,韦县尉也派人送来消息,说马家相熟人士的详细资料已整理妥当,如果祝无恙这边方便的话,午时便可带过来一一问话…… 事情似乎有了进展,可祝无恙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王麻子虽嫌疑最大,可那处不合常理的抛尸地,始终像根刺扎在他心头…… 临近晌午,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暖得有些让人发困。青玉青禾两兄弟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在饭点前跑了回来,只不过此刻的兄弟俩脸色苍白无比,眼神里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惊魂未定…… “公公……公子……”青玉把那串棕褐色项链递过来,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完整…… 青禾在一旁使劲点头,也跟着咽唾沫,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祝无恙接过项链,见兄弟俩这副见了鬼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他捏着那串项链,皱眉道:“怎么了?老郎中说什么了?你俩倒是说啊!” 青玉张了张嘴,似乎难以启齿。这时,宝姨带着洪巧燕和王夫京母子从外面回来,小满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正吃得满嘴通红…… “咦?这是怎么了?两个小混蛋咋滴脸都白了?!”宝姨笑着打趣…… 青玉青禾看到宝姨她们,眼神更是闪躲,支支吾吾地往后退…… 祝无恙有些不耐烦了:“啧!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青玉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道:“行吧,这可是公子您让我说的!” 他定了定神,声音发颤地开口:“我们找了好几家医馆,最后在城南的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那里问出来了…… 这串项链,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玩意儿,而是……是用那个玩意儿做的!” “嗯?!”王夫京闻言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把小满往怀里搂了搂。宝姨也变了脸色,拉着洪巧燕后退了半步…… 祝无恙心头一震,捏着项链的手指猛地收紧:“你说清楚些!” 第456章 泯灭人性 青玉痛苦的闭了闭眼,像是在强迫自己回忆:“那个老郎中说,观这绳子的纹路以及皮质,其实是……是用女子下面的唇部皮肤,经过特殊处理后,再一片一片编织串连起来的! 他说这处理手法极其残忍,要趁新鲜剥离,用草药浸泡去血,再反复鞣制才能成形……” 话音未落,洪巧燕最先承受不住,竟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捂着嘴跑到一旁不断的干呕…… 宝姨脸色惨白,亦是差点站不住。王夫京强忍着不适,紧紧抱着小满走开,不让孩子再听下去…… 祝无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 他自小便跟着父亲办案,多年来,他见过碎尸,见过虐杀,却从未想过有人能变态残忍到这种地步!居然用那种地方的皮肤做项链,还日夜戴在身上!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那……那荷包里的丹丸呢?”祝无恙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青玉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老郎中说,那根本不是什么丹丸……其实是……是那里旁边的肉粒,割下来后用草药腌制、风干做成的! 他说这种东西在一些邪门的行当里有流传,说是长期佩戴嗅闻,能……能壮阳固本,其实就是些丧心病狂的玩意儿!” “呕——”宝姨闻言再也忍不住,转身呕吐起来,关键是宝姨比较实在,竟是吐出一大摊糊糊状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红豆馅的年糕,还有几片嚼碎的葱花…… 周围人见状,本来还能坚持的也终于忍不住了,大家随即一起跟着呕吐,呕吐声顿时此起彼伏,再也抑制不住,驿馆大院里很快便充斥着一摊摊红红绿绿的糊糊,场面甚是壮观…… 祝无恙捏着那串项链,只觉得手里的东西烫得吓人。那粗糙的纹理,那暗沉的色泽,此刻都化作了马婷婷(或许还有其他受害者)痛苦的哀嚎…… 王麻子的形象在他脑海里彻底扭曲,这货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凶手了,而是一个泯灭人性的恶魔! 难怪他要切下死者的那部分,难怪现场找不到那些部件……原来都被他做成了这种骇人听闻的“藏品”! “丫的个畜生!”祝无恙猛地一拳砸在院里的木桌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驿馆里众人沉默,唯有呕吐声交相辉映,编织成一道代入感极强的交响乐…… 暴怒之下的祝无恙,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令人望而生畏! 他先是将那串项链贴身放好,而后用命令的语气呵斥道: “韦县尉!即刻点齐所有捕快差役,随我去画舫捉拿王麻子!” “是!”韦县尉不敢怠慢,连忙应声而去…… 其余众人从未见过向来温文尔雅,甚至还有些玩世不恭的祝无恙,竟也有如此凶悍的一面,那眼神里的寒意,仿佛比腊月的寒冰还要刺骨…… 片刻后,镇衙外马蹄声骤起。祝无恙翻身上了那匹脚力极快的“大鹌鹑”,一马当先,而隋堂则紧随其后,腰间长剑更是争鸣不已,好似迫不及待的想要见血一般…… “走!”祝无恙一声令下,“大鹌鹑”扬起前蹄,率先冲向渡口。身后,数十名捕快差役紧随其后,脚步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在台头镇的街道上掀起一阵疾风…… 渡口边,画舫从外表看起来依旧是人流如织的画面,仿佛昨夜的风波从未发生…… 祝无恙勒住缰绳,与隋堂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纵身跃起,如两只雄鹰般掠过水面,稳稳落在“醉春舫”的甲板之上! “什么人?!” 见二人来势汹汹,甲板上的打手们顿时警觉,于是纷纷围了上来,手里的刀棍寒光闪闪。这些人本是附近州县的江湖泼皮,靠着画舫撑腰向来是横行霸道,又何曾见过这般敢于主动上门挑衅之人…… 祝无恙见状猛地掏出腰间的腰牌,高举过头顶,大喝一声:“提刑司办案!闲杂人等速速回避!恶意阻挡者,杀无赦!” 腰牌上“提点刑狱主事”几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朝廷律法的象征,足以让这些泼皮打手胆寒。再看渡口方向,韦县尉正带着数十名捕快奔来,同样气势汹汹! 这些打手们哪里想到有一天竟会遇到这种情况,顿时便慌了神,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上前…… 他们之前从未怕过此地的地方官,却绝不敢公然对抗提刑司的大官,他们又不傻,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滚开!”祝无恙冷哼一声,与隋堂前后而行,径直往二楼王麻子的房间走去…… 此刻王麻子的房间却是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祝无恙向来懒得敲门,抬脚猛地就是一踹,只听“哐当”一声,木门应声爆碎! 只见房间内,王麻子、池三爷、张秃子,还有莫安仁正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酒菜,显然正在商议对策。看到祝无恙闯进来,四人同时脸色大变! 王麻子怀里还搂着个侍女,此刻吓得魂飞魄散的他,慌张的一把推开侍女,就想往后躲,可惜屋里没有后门,他又能躲到哪里去…… 一旁的池三爷反应最快,猛地站起身,伸手就想拦祝无恙:“祝提刑,您这是……” 见此情形,祝无恙眼神一厉,厉声呵斥道:“滚开!恶意阻拦朝廷官员办案,属十恶不赦中的‘大不恭’之罪!轻者杖杀,重者连坐!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拦我!” “大不恭”乃是十恶之一,一旦定罪,绝无赦免可能! 池三爷的手顿时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无奈的退了回去。而张秃子更是吓得缩到了角落,大气都不敢喘…… 隋堂见状,大步上前,一把揪住王麻子的衣领,像提小鸡似的将他拎了起来。王麻子被吓得双腿发软,嘴里不停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457章 就地杖杀 祝无恙闻言气极反笑,指了指他的脖子破口大骂道:“事到如今,你还敢说不知道?你这个畜生究竟是用什么做的项链,你比谁都清楚!” 听到祝无恙果真是已然知晓项链材质的蹊跷,王麻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莫安仁忽然开口了,语气带着倨傲:“且慢!呵呵,祝提刑可真是好大的官威呐!”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锦袍,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依旧敢出言威胁道: “不过呢,莫某人这次偏要阻拦一回,你又能如何? 我家公子临走前特意交代过,让我照看这十三画舫。在他回来之前,这里的人,谁也不能动!否则,就是公然与肃王府作对!” 祝无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蔑视的瞥了他一眼,这次他有铁证在手,因此根本没打算再给莫安仁这般狗仗人势的货色以好脸色,竟是直接辱骂道: “肃王府?像你这种狗一样的东西,你也配代表肃王府?” 他上前一步,眼神如刀:“我手里有王麻子残害妇女十余人的铁证,别说是你这区区一个管家,就算是你家公子赵湛来了,甚至是肃王爷亲至,他王麻子也难逃一死! 今日这犯人,我拿定了!谁敢阻拦,就是与国法作对,与官家作对!” 祝无恙顿了顿,声音更冷,一字一顿的点着莫安仁的胸口继续说道: “你大可把我的话一字不落告诉肃王爷!就算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说,他肃王爷有眼无珠,豢养杀人重犯,早晚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你你你……” 莫安仁被怼得气急败坏,手指着祝无恙,浑身发抖,犹自不知死活的辩驳道: “你!……你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肃王爷,你这是想造反不成?!” 祝无恙闻言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似是早就等着对方这般说辞:“造反?哼!老小子,你看清楚了!本官是官家亲命的提点刑狱主事,执掌刑狱,缉拿凶犯,乃是天经地义!” 他转身看向刚进门的韦县尉以及手下众捕快们,厉声道:“你们刚才也听到了吧?这个不知死活的下贱东西,先是恶意阻拦朝廷命官捉拿凶犯,本提刑原本已念其无知,未予追究,此刻竟然又诬陷本提刑谋反,实属罪大恶极! 来人呐,将这厮给我拖到画舫甲板上,就地杖杀!” 韦县尉闻言都吓蒙了,不可置信的看着祝无恙…… 他起初还有些犹豫,毕竟对方可是肃王府的人,就连刘县令见了都要点头哈腰! 可当他迎上祝无恙冰冷的目光,顿时打了个寒颤,他丝毫不怀疑,若是此时敢多说一句废话,怕是会被这位杀疯了的年轻提刑官也扣上一个阻挠办案的大帽子,届时谁也救不了他! 一念至此,韦县尉当即不敢再有半点儿迟疑,连忙吩咐身边捕快道:“还愣着做什么?上啊!” 两名捕快立时上前,架起还在叫嚣不止的莫安仁就往外拖! 莫安仁见状,顿时慌了神,大喊大叫起来:“我是肃王府的管家!我姐是肃王爷的小妾!你们疯了?!你们不能杀我!杀了我,肃王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的叫喊声在画舫里回荡,却还是没能阻止捕快的脚步。甲板上,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画舫的姑娘,有船上的客人,还有闻讯赶来凑热闹的百姓…… 祝无恙走到小窗边,冷冷的盯着甲板上连靴子都踢腾飞了的莫安仁,还特意朗声提醒道:“将他裤子扒了好好打!” 见其他捕快畏畏缩缩不敢动手,韦县尉无奈之下,只好亲自动手将莫安仁裤子褪下,露出其颤颤巍巍颇有弹性的肥硕大屁股,而后他接过水火棍,走到莫安仁身旁,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祝无恙,确认无误之后,随即朝手心里啐了两口以免打滑…… “啪!啪!啪!” 水火棍落下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伴随着莫安仁凄厉的惨叫…… 起初他还在叫嚣着肃王府的名号,可几棍下去,便只剩下痛苦的哀嚎,不多时,竟是被打的昏死过去…… 祝无恙见状犹自不解恨,又命令几个捕快又是掐人中,又是朝莫安仁脸上喷水的将其唤醒,可怜莫安仁刚刚醒转过来,便又接着被暴打到昏死过去,如此往复,终于渐渐没了动静…… 甲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杖杀震慑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提刑官,竟然真的敢在画舫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杖杀肃王府的管家! 祝无恙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池三爷和张秃子,声音不大却犹如来自地狱一般幽幽的说到:“你们俩怕是也没干净到哪去!” 池三爷闻言默不作声,而张秃子却是吓得瑟瑟发抖,连与他争辩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祝无恙冷哼一声,对身后的两个捕快吩咐道:“将王麻子带走!” 那两名捕快亦是早已被眼前的阵仗惊得手脚发软,此刻得了命令,赶忙上前架住瘫软如泥的王麻子…… 王麻子像是没了骨头,嘴里哼哼唧唧地求饶,双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裤裆处一片湿濡,显然是吓得失了禁,跟那莫安仁一个德性…… 祝无恙率先迈步下楼,经过甲板时,特意停在了莫安仁的尸体旁…… 方才还叫嚣着“肃王府”的管家,此刻早已没了气息…… 他被打得面部狰狞,口鼻处涌出的血沫混着屎尿,在光洁的甲板上积了一滩,散发出刺鼻的恶臭。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远远躲着,脸上带着惊惧…… 祝无恙蹲下身,一把揪住莫安仁的头发,将他那张因惊惧而变形的脸抬了起来,阳光照在莫安仁死不瞑目的眼睛上,映出一片浑浊…… “你不是挺嚣张的嘛?倒是继续叫啊!怎么不叫了?哼,敢骂我不懂规矩,什么东西!”祝无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第458章 先母遗物 他担心莫安仁没死透,手上猛的一用力,只听得莫安仁的脖颈处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绝了后患…… 这一幕,同时也彻底震慑了在场所有人。谁也没想到,这位平时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提刑官,竟有如此狠戾的一面! 画舫上的姑娘们吓得捂住了嘴,连捕快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祝无恙松开手,站起身,撩起身旁一位捕快的衣角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隋堂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声问道:“你就真的不怕被肃王爷得知后报复?” 祝无恙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坦荡,几分不羁:“担心?怎么不担心!我担心得要死!” 他顿了顿,望着运河远处的烟波,语气轻松了些:“可我又不认识他,他也未必真能记住我这号小官!此去蓉城府,千里迢迢,山高水远。他肃王爷就算再怎么记恨,难道还能专程派一队人马追杀我到南疆不成? 再者说,他若真敢因为一个恶奴的死就徇私枉法,那这肃王府,怕是也坐不稳多久了! 当今官家虽看似宽和,却最恨藩王结党营私、目无法纪! 更何况,这个坎儿若是实在过不去的话,本提刑自有退路……” ………… 离开画舫回到驿馆,祝无恙一进门便沉声吩咐道:“收拾行李,备好路上的吃食,明日一早就继续启程南下。” 青玉青禾对视一眼,虽有疑惑,却还是应声去了。宝姨端着刚熬好的粥从厨房出来,看到祝无恙眉宇间的疲惫,叹了口气问道:“那王麻子……抓到了吗?” 祝无恙接过粥碗,却没什么胃口,“嗯,王麻子已然被抓,证据……剩下的就交给韦县尉他们审问就行了。” 他虽没有提到那串罪恶滔天的项链,可宝姨一听到“证据”二字,还是不免会联想到那串罪恶之源,眉宇间亦是带着挥之不去的生理不适…… 这案子太过变态,光是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凉,他实在不忍再让他的家眷们留在这里倍受煎熬…… 至于那些尚未理清的蹊跷,祝无恙也只当是自己多心…… 或许是这案子太过恶心,搅得他心神不宁,才会胡思乱想…… 左右真凶已擒,至于剩下的细节,待韦县尉审一审王麻子总能水落石出…… 反正台头镇这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简直太他娘的让人反胃了! 翌日清晨,驿馆外车马齐备。江楠和班主带着杂耍班的人跟着一起,双方继续同路…… 然而往日里总喜欢围着祝无恙叽叽喳喳个不停的江楠,今日却是异常沉默,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霾,想来是听闻了人皮项链的事,被那罄竹难书的残忍吓得不轻…… 祝无恙拍了拍她的小手,没多劝什么。有些阴影,总要些时日才能散去…… 车队缓缓驶出台头镇,往清风县城方向而去。路过县城时,祝无恙犹豫再三,还是让车马停在了巡检府外…… “我去去就回。”他对宝姨她们说道。马婷婷的案子虽结,可终究该给马巡检一个正式的交代…… 巡检府的差役闻说眼前之人是提刑大人,连忙引着祝无恙往里走…… 正厅里,马巡检正陪着夫人说话,听差役恭敬的介绍说出祝无恙的身份,马夫人随即起身相迎,举止端庄得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丝毫看不出悲戚之色…… 只见马夫人笑着让座,寒暄了几句后,竟是忍不住询问道:“祝大人原来是从台头镇那边过来的?说起来,妾身的女儿婷婷这几日就在那边游玩,妾身曾叮嘱过她,到了那边为了安全起见,一定要在镇里的驿馆过夜,不知大人可有见过她?” 祝无恙的心猛地一沉,看来,马巡检终究还是没敢告诉她真相…… 他压下心头的涩意,勉强笑了笑之后,说出一个善意的谎言: “祝某这几日并未在驿馆居住,因此也就不曾见过令爱,许是姑娘家贪玩,去了别处吧。” 马夫人闻言叹了口气:“这孩子,总让人操心。” 她说着,抬手拢了拢鬓发,手腕上一串宝石蓝的手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而祝无恙的目光却骤然凝固在那手链上! 这手链……怎么如此眼熟?! 他随即不动声色的指着手链笑道:“马夫人这手链真好看,款式别致。正好我家宝姨近日生辰,我正想寻件礼物,不知这手链是从何处买的?” 马夫人闻言莞尔:“大人说笑了,这手链是买不到的,是先母留给我的遗物,本是一对,我给了婷婷一条,自己留了一条。” 她轻轻摩挲着手链,眼中满是怀念…… “若是寻常物件,大人说是喜欢,妾身送您便是,可这是先母遗物,只能请大人见谅了。” “夫人言重了,是在下唐突才对。祝某只是瞧着别致,想着能不能找个师傅仿做一个。不知夫人能否摘下来让我细看几眼?也好让师傅照着样子做。”祝无恙为了不引起马夫人猜疑,连忙摆手以示无意,然而他的指尖却开始微微发颤…… 马夫人不疑有他,笑着摘下手链递过来:“祝大人倒是孝顺。拿去看吧,仿做一个也好,只是这宝石蓝的珠子不好找,得费些功夫。” 祝无恙极其郑重的接过手链,指尖触到冰凉的珠子时,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黑手攥紧了…… 这手链的款式、珠子的大小、甚至串珠子的红绳……都与他昨日在一人腰间瞥见的那串一模一样! 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假装仔细翻看,当他的目光扫过手链侧面时,竟是看到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魏”字,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于是下一刻,祝无恙故作好奇地问道:“咦?这手链上居然还刻着字?莫非令堂姓魏?” 马夫人听后点头夸赞道:“大人好眼力,先母确实姓魏。” 第459章 冠冕堂皇 “那令堂在台头镇可有亲戚?”祝无恙的声音已有些发紧…… 马夫人闻言愣了一下,笑道:“此事大人怎知?先母在台头镇是有两个侄子,一个叫魏文,一个叫魏武。早年我家相公在台头镇任职时,我们也曾常与两位哥哥家走动,后来我家相公升任到县里之后,路程虽离得不远,关系也不知怎的,却是渐渐疏淡了。” 魏武! 祝无恙的脑海里“嗡”的一声,瞬间想起了韦县尉给他的那份资料! 马巡检在台头镇的亲友名单里,确实有魏武这个名字!只是当时他并未在意,此刻想来,莫非就是莲儿家的那个叔叔?! 一念至此,祝无恙的声音竟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说的魏武,是不是住在运河边上?家里只有一个儿子,他哥哥早年过世,遗孀带着女儿,后来……后来与他搭伙过日子的那家?” 马夫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问道:“祝大人怎会对我哥哥家如此了解?正是他家!” 轰! 马夫人的回答,仿佛一道惊雷在祝无恙头顶炸开,所有的疑点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一个令人遍体生寒的真相! 难怪他事后总觉得王麻子那串项链不对劲,因为上面没有新添的人皮,那就说明马婷婷根本不是被王麻子所杀! 王麻子杀害过十多名无辜少女,固然死有余辜,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能混为一谈! 难怪马婷婷的尸体被抛在臭水沟,故意让人发现,因为凶手心思缜密,想嫁祸给王麻子,所以故意选了个看似偏僻却总有人去的地方! 难怪马婷婷会毫无防备地坐小船离开画舫,而祝无恙搜查到半夜都没有发现路上有任何挣扎过的痕迹,因为划船带她上岸的是她的表哥小魏,是她母亲的侄子,她根本不会设防! 难怪小魏看到手链会惊慌失措,因为那是他从马婷婷身上摘下来的! 难怪魏武父子会对重查当年的切唇案态度如此反感,因为他们怕的不是王麻子,而是怕真相败露! ………… 真正杀害马婷婷的凶手,根本不是王麻子,而是她的表哥小魏!或许还有她的舅舅参与其中…… 此时的祝无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一直以为自己抓住了真凶,却没想到,真相竟如此残酷,如此令人窒息…… 马巡检在一旁早已察觉不对,见祝无恙看着手链神色越来越反常,嘴唇亦是呢喃不止,于是马巡检连忙接过手链,递还给马夫人,笑着打圆场: “夫人,你且去吩咐下人备些好茶来,我与祝大人说些公事。” 马夫人虽有疑惑,却还是温顺地应了声,转身往后院走去…… 待她走远,马巡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把抓住祝无恙的胳膊,声音嘶哑:“祝大人……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祝无恙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终究是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推测一一说出…… “……小魏是否有作案动机,你这个当姑父的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熟悉水路,能轻易将马婷婷骗上小船,行凶后再抛尸臭水沟,最后嫁祸给素有恶行的王麻子……” 马巡检听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嘴里只是反复念叨着:“孽缘……真是孽缘啊……”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疼爱的女儿,竟会死在妻子的侄儿手里。那家人,还是他当年在台头镇接济过多次,想着能互相照应的亲戚…… 见马巡检神情颓丧,祝无恙满脸不忍的沉声问道:“马巡检,“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马巡检张了张嘴,泪水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一边是惨死的女儿,一边是妻子的娘家侄子,还有那个尚不知情的妻子……他该如何抉择? 祝无恙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里沉甸甸的,也挺不是滋味…… 这或许就是马巡检最不愿面对的结局,比王麻子是凶手更让他绝望…… 就在这时,马夫人端着茶盘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端点心的下人。马巡检猛地擦了擦眼泪,强挤出笑容:“夫人来了,快给祝大人上茶。” 祝无恙接过茶杯,指尖的冰凉顺着脉络蔓延开,连带着心口都泛起一阵寒意…… 马夫人的笑容越是温和,他心里就越不是难受,那份浑然不知的平静,像一层薄冰,随时可能被残酷的真相所击碎…… 不多时,实在不愿继续待下去的祝无恙放下茶杯,起身拱手道:“马巡检,马夫人,祝某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了。” 马夫人连忙起身挽留:“不再坐会儿?我都已经交代过下人,给大人您备了午饭呢!” 祝无恙不自主的避开她的目光,挤出一些笑容道:“不了,前路尚远,得赶些路程。” 马巡检看出他心意已决,也起身道:“我去送送祝大人。” 两人并肩走出正厅,穿过天井,一路往大门口走去…… 只是放二人快到门口之时,马巡检忽然停下脚步,搓了搓手,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才开口道: “祝大人,有个问题……下官想斗胆问一句,还请大人莫要多心。” 祝无恙转头看向他,有些疑惑的说道:“马巡检请讲。” 马巡检的目光里带着困惑与敬佩:“您明知道这案子牵扯甚广,甚至不惜得罪肃王爷,可能影响日后前程,为何还要追查到底?甚至……当众杖杀了肃王府的管家,这可不是一般人敢做的!” 祝无恙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但见他一本正经的开始胡说八道: “因为本提刑年轻气盛,胸中有一腔热血,更有拳拳报国之心。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因怕得罪权贵而放纵凶徒?马巡检,这个答案您是否满意?”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倒像是戏文里那些刚正不阿的清官台词…… 可问题是…… 鬼才信! 第460章 想都别想 马巡检闻言果然一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会信这种官面儿的说辞?可人家不愿意说,他也不好再追问,只是颇为遗憾地点了点头:“祝大人高义,马某佩服。” 祝无恙看着他怅然的神色,心里叹了口气。有些话,倒也不是不能说,只是一旦说出来,未免显得太过矫情…… 他走上前,拍了拍马巡检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其实……”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像是透过层层时空,看到了那个胖胖的身影,以及那个烙印在他心底里的温柔身影…… “我有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也姓马,跟你一样,也是个巡检。只不过那厮的官职却是捐来的,呵呵……”祝无恙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温度…… “还有一个原因!” 祝无恙蓦然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万分缅怀的沉重情绪…… “先母的名字,也叫婷婷。” 马巡检的瞳孔骤然收缩,终于明白了什么。原来不是什么高义,也不是什么热血,而是故人的影子,是心底的执念,让这位年轻的提刑官在重重阻碍面前,依旧不肯退让…… 他望着祝无恙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庞,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祝大人……保重。” 祝无恙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沉甸甸的责任:“你也是!照顾好夫人,至于魏……唉,你自己拿主意吧……” 马巡检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又开始泛红,却没再说什么。有些事情不必多言,彼此都已了然…… “走了,别送了。”当祝无恙转身时,复又恢复了那副有些吊儿郎当的样子,大步流星的走出巡检府的大门…… 此案的诸般迷雾,若单从祝无恙的视角去看,总让人感觉隔着一层薄纱。不如让我们将时光倒转,分别走进魏小莲与马婷婷的人生终章,看看那些未曾被言说的绝望与惨烈…… 时间回到五年前的台头镇,这天,小莲站在染布坊的后门,手里攥着刚领的月钱,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笑意,因为再有三个月,她就要如愿嫁给殷家的那个二小子了…… 那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会在她染布染得满手颜料时,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会在她晚归时,提着灯笼在巷口等她。小莲以为,这就是她摆脱噩梦的开始。 可噩梦,总在不经意间缠上来…… “小莲!原来你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让小莲浑身一僵。她转过身,看到小魏站在阴影里,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她的堂哥,是那个从小跟她在运河边摸鱼捉虾,却在十三岁那年,趁家里没人之时,将她按在柴房草堆里夺走她贞洁的第一个男人…… “哥,你别这样。我快要嫁人了!”小莲畏缩的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小魏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嫁人?嫁给那个姓殷的二愣子?你忘了我们以前……” “别说了!” 小莲捂住耳朵,脸白如纸,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都是糊涂事!我们是兄妹!” 然而小魏却猛地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瞪眼狞笑道:“兄妹?当初在柴房里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小莲,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小莲拼命挣扎,却挣不脱他的钳制。她知道小魏的偏执,这些年她接连换了三个活计,其实就是想躲着他,可他总能像鬼魅一样找到她…… “你到底想怎样?”小莲绝望地问…… 小魏盯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想让我成全你?可以啊!拿一百两银子来!” 闻听此言,小莲惊得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回道:“一百两?我哪有那么多钱?你……你分明是故意不想让我嫁人!” 小魏松开手,一脸得意的拍了拍她的脸,笑道:“对!我就是故意的!实在不行,你不如就去画舫做事!那里来钱快,不出半年定能凑够一百两。” 画舫?! 听到这里,小莲瞬间浑身冰凉…… 她在运河边长大,怎会不知画舫里的女子是做什么营生的?那是把自己扔进泥沼里,永世不得翻身! “我不去!我怎么能去那种地方?!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去做那种营生!”她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只可惜她的泪水却并未能唤起小魏的顶点儿良知,他笑得是那样的残忍:“那就别想嫁!要不然,我会告诉所有人,你十三岁就跟我……哼,你说殷家的人还会不会要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小莲最后的防线,因为她知道小魏做得出来…… 在这个看重名声的小镇上,女子的名节比命还重要…… 为了那三个月后的婚礼,为了摆脱这个疯子,最终,小莲只能悲哀的点了头,她以为只要凑够了一百两银子,就可以真的摆脱小魏的纠缠,可惜她却是没料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她终究还是去了画舫,在最边缘的“听风舫”做洗衣妇,只盼着能在这里干点别人都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也好尽快凑够钱数…… 可画舫的日子哪有那么容易?光是那些客人的调笑和龟奴的呵斥,就几乎快让她濒临崩溃,她也不过是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 一个月后,她攥着好不容易攒下的五两银子,想跟小魏再商量商量,没成想却在去时的路上便被他给提前堵住了…… 小魏一边连拉带拽的拖着她往自家小院里走,一边又语气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哄骗道:“跟我回去,以后别在那种地方待着了,我看不得!” 小莲甩开他的手:“我不回!等我凑够钱,我们就两清了!” 只是她的话刚说完,小魏的眼神瞬间就变得狰狞可怖,随即状若疯魔的冷笑道:“两清?你想都别想!!!” 第461章 人面兽心 他将她硬拖回家,粗暴的一把扔在柴房里,并再次强行占有了她,可他终究还是得不到她的心…… 小魏看到来硬的不行,就换成来软的,最后竟是直接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的求她回心转意,说会带他远走高飞,找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生活,并且承诺会一辈子对她好! 可小莲的心早已死了,她蹲在草垛里不断的呢喃重复着:“我要嫁人,我要离开你。”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小魏! 所以,当他爹魏武从画舫下值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倒在血泊里的小莲,和蜷缩在角落、浑身是血的儿子…… “爹……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是她故意激我的!”小魏语无伦次地哭诉着…… 魏武昔年也曾是附近一带有名的混混,那些年又跟着王麻子干过不少脏活,可谓是见过的血比水还多! 他见状迅速冷静下来,看了一眼小莲的尸体,又看了看唯一的儿子,而后咬了咬牙安慰道:“我儿别怕,有爹在。” 他知道王麻子有那种变态癖好,也知道画舫里失踪个把女子不算稀奇。于是在当晚,他将将小莲的尸体做了伪装,趁着夜色抛进了臭水沟…… 第二天,小莲的尸体被发现,所有与王麻子相熟之人,自然都理所应当地认为是王麻子干的! 刘县令平日里收过十三画舫的不少好处,甚至于至今府上还养着画舫送他的美人纸和美人盂,这次人家那边遇到事了,怎好意思不出面摆平,因此不用“正主”吩咐,便主动帮对方擦起了屁股,做了一回男人纸…… 经过一番“侦破”,便将那即将与小莲成亲的殷某抓来顶罪! 普通的小老百姓若想要栽赃嫁祸别人,那是相当费心又费力的一件困难事,可若是换成官府想要故意陷害那些无足轻重的贱民,简直就是手拿把掐的小事一桩! 于是乎,一桩冤案,就此定案! ………… 接下来,让我们接着代入马婷婷的视角…… 马婷婷年幼时同样在台头镇待过好几年,因此与小魏和小莲也都熟识,在她的印象中,她觉得表哥小魏虽然平时话不多,却会给她摘运河边最甜的野枣,会撑着小船带她去看芦苇荡,是个挺不错的小哥哥…… 后来两家因为身份悬殊,渐渐的就不怎么走动了,只不过她往年偶尔路过台头镇时,也都会顺道买些吃食去探望魏武一家…… 然而在四天前,当她再次来到台头镇,是为了给一位曾经的闺中密友送一幅新画。只是没成想,人还未走出清风县城时,就被刚好来县城给刘县令送礼的王麻子给盯上了…… 而后马婷婷很快便被友人撺掇到画舫游玩…… “这位姑娘,我是‘醉春舫’的王舫主,想请姑娘喝杯茶,可否愿意赏脸?”王麻子笑得不怀好意…… 马婷婷闻言皱了皱眉,她爹毕竟是一方巡检,从小教她要提防这些三教九流。可架不住对方软磨硬泡,又说船上有位画师的作品堪称一绝,她一时好奇,竟真的跟着上了楼…… 进了房间,王麻子倒了杯茶递过来,眼神却总在她身上打转。马婷婷警觉起来,借口看画,始终没碰那杯茶…… 果然,没过多久,王麻子就开始说些荤话,手还不规矩地往她身上凑…… “你放肆!” 马婷婷瞅准时机,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房间的窗户,好让外面能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而后厉声喝道:“你放肆!我是县里马巡检的女儿!你敢再动我一下试试!” 这话果然管用,王麻子的手尴尬的僵在半空,而画舫里还有其他客人,他不好做得太过分,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婷婷推门而去…… 站在画舫甲板上,马婷婷依旧心有余悸,她正想找艘小船离开,却看到不远处的水面上,一艘熟悉的小船正慢慢划过。船头站着的,正是其表哥小魏! “表哥!”她惊喜地喊了一声…… 小魏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撑着篙靠了过来:“婷婷?你怎么在这?” “说来话长,快带我走,这地方太吓人了。” 在小魏的搭手下,马婷婷主动跳上小船…… 小船慢慢驶离画舫后,马婷婷这才松了口气,跟小魏说起刚才的遭遇。小魏听着,脸色有些阴沉,却没多说什么…… 到了魏家小院,马婷婷想歇歇脚再走。小魏便让她在自己房间等着,殷勤的去给她烧水。房间不大,只见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女子用的梳妆桌,上面还放着未来得及收起的几封信…… 马婷婷本不想窥探,可又耐不住那该死的好奇心,于是她便鬼使神差的随手拿起了一封,结果打开一看,瞬间便被里面的内容震惊到不能自已…… 信是小莲写给小魏的,只是字里行间满是痛苦与挣扎,说她不想再跟小魏继续纠缠,说想嫁个老实人过安稳日子。 而小魏写到一半的回信,却充满了偏执的占有欲,甚至提到了他们年少时发生过的糊涂事…… 马婷婷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大家都是童年时期一起长大的玩伴,她当然知道小莲,却也知道那是表哥的堂妹! “你简直不是人!” 小魏端着水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看到马婷婷手里的信,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婷婷,你听我解释……” 马婷婷将信摔在他脸上,气得浑身发抖…… “这还解释什么?你居然跟自己的堂妹……你太恶心了!我要告诉我娘,告诉我爹!让他们评评理!” 她转身就想走,却被小魏一把抓住! “万万不能说!你一旦说了,我们魏家就完了!”小魏的眼睛红得吓人…… 马婷婷挣扎着呵斥道:“放开我!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这句话,像极了五年前小莲说的那句“我要嫁人”一样,彻底点燃了小魏心底的恶魔。他猛地将马婷婷推倒在地,而后上前狠狠捂住她的嘴…… 第462章 再也不来了 然而令人感到遗憾的是,挣扎之中,马婷婷的头不小心撞到了梳妆桌角,竟是渐渐没了声息…… 因此当魏武从外面回来时,看到的又是一具衣衫不整的尸体,和瘫在地上的儿子…… “爹……我又……”小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魏武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一股绝望涌上心头,他怎么会摊上这么个儿子?!可事已至此,他只能再一次选择铤而走险…… 于是乎,魏武故技重施,就如当年处理小莲那般,处理了马婷婷的尸体,而后又担心尸体太快被人认出的话于己不利,随即又在马婷婷的脸上补了一砖头…… 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刺耳,小魏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却挡不住那声音钻进脑海…… “爹……我们会不会遭报应……”小魏的声音带着哭腔。 魏武猛地回头,眼神狠戾:“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要么就一条道走到黑,要么就等着被砍头,你选哪个?还不赶紧准备麻袋去!” 父子俩等到月黑风高之时,将麻袋扔进了臭水沟。水流带着麻袋漂了不远,卡在几块石头中间。魏武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这里正是五年前抛尸小莲的地方,王麻子的“罪证”在此处被发现,再合适不过! 至于后来被祝无恙发现的那串手链,则是因为其他金银首饰早被魏武砸扁变卖,唯独那串手链上面镶嵌着一串宝石,价值不菲,也只有保持完整变卖才能多卖些银两。 于是魏武便将手链交给小魏,吩咐其过段时间等过了风头之后,再找个机会去其他州县当掉……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台头镇,正因为另一件事而掀起波澜…… 县衙的牢房里,殷某正蜷缩在草堆上。五年了,他从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熬成了眼神麻木的囚徒。他早已放弃了申诉,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要烂死在这牢里…… 直到三天前,牢门被打开,狱卒告诉他:“那个谁!你被赦免了,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殷某愣了半晌,问询之后终于得知,原来是当今官家的那位被掳掠到金国的生母回来了!官家龙颜大悦,下旨大赦天下,他这个“陈年旧案”的犯人,竟也在赦免之列! 走出牢房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五年时间,家里的老父母已然病逝,哥哥嫂嫂一家忍受不了邻居的指指点点,被迫搬离了台头镇,未婚妻小莲成了“被他杀害”的冤魂,而他这个“变态凶手”,成了台头镇人人唾弃的对象…… 回到台头镇后,他只能趁着夜半无人时,悄悄回到自家的老房子,这几日也只敢在夜里出来找点吃的……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马婷婷的尸体偏偏就在这时被人发现了! 消息传得很快,韦县尉带人查案,第一个就想到了刚出狱的殷某…… 捕快们也觉得有理,毕竟殷某有“前科”,且刚巧在案发时悄然出现在台头镇,实在太过可疑!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韦县尉当时过于武断逼死了殷某,此案别说是韦县尉了,就算是换做祝无恙最先碰到的话,第一反应大概率也会怀疑殷某…… 于是当捕快们冲进殷某家中之时,殷某正啃着半个冷馒头。看到官差,他下意识的摊开双手,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麻木的绝望…… “跟我们走一趟!”捕快将他架起来…… 殷某没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拖回镇衙。他以为是自己偷偷摸摸找吃的被抓了,直到被问起时,看到韦县尉手里的尸格,他终于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又有人死了,而且还是死在那个让他蒙冤五年的臭水沟! 他想起小莲的样子,想起父母临终前还在为他喊冤,想起自己这五年在牢里受的苦…… 他以为赦免是新生,却没想到,只是换了个更残酷的牢笼…… 一时间,生无可恋的殷某苦笑着喃喃自语: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这些狗官至于如此嘛…… 于是当骑着高头大马的祝无恙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现在镇衙大院时,他趁着韦县尉匆匆下楼迎接的间隙,索性眼睛一闭,从窗户处背转着身子栽了下去…… 人间太苦了,再也不来了…… 而祝无恙他们便正好目睹了殷某跳楼自杀以证清白的一幕…… 截止到如今,切唇案,至此完…… 时间回到现在,从马巡检府上出来之后,祝无恙翻身上了“大鹌鹑”。黑马似乎也察觉到主人心绪不宁,步伐都放缓了些,蹄子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阳光明明正好,照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台头镇之行,像一块浸了冰的石头,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王麻子的变态,魏氏父子的狠戾,马婷婷的惨死,殷某的冤屈……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沉重……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宝姨和洪巧燕低声说着什么,眉宇间满是愁绪;王夫京抱着小满,孩子倒是无忧无虑,还在咯咯地笑,可那笑声落在众人耳里,反倒更显人间的凄凉;隋堂跟在侧后方,眉头紧锁,目光不断回望着台头镇的方向,像是有解不开的疙瘩…… “还在想画舫的事?”祝无恙勒住缰绳,等隋堂跟上来…… 隋堂策马与他并行,沉声道:“王麻子是抓了,可他毕竟只是十三画舫其中的一个舫主。还有剩下那十二个呢?难道他们的屁股都是干净的?我就不信,他们能在那种地方做大,手里没沾点血腥!” 祝无恙诧异看他一眼,忽然笑了:“没看出隋大侠还有这般悲天悯人的心思。” 隋堂闻言皱眉回道:“我并非悲天悯人,只是觉得不平!你明明有本事查到了根,为何不顺着再往下挖?那刘县令明摆着跟他们有所勾结,你也甘心放过?” 第463章 歪理 “放过?我何曾说过要放过他们?只是……” 祝无恙无奈的摇了摇头,他顿了顿,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语气复杂:“你想让我怎么做?扛着大宋王法的牌子,把十三画舫一锅端了?再把那些跟他们有牵扯的官员挨个揪出来,全都砍了?” 隋堂一怔:“我倒没说要赶尽杀绝,只是……” “只是觉得,既然查到了王麻子,就该顺藤摸瓜,把剩下的十二个舫主、还有那刘县令都查个底朝天,对吧?”祝无恙替他把话说完…… 隋堂点头:“正是!难道你因为他们人多,就觉得应该法不责众?这般放任不管和稀泥的做派,与那同流合污的刘县令又有何异?” 祝无恙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隋兄,你太高估我了!我祝无恙,既没有世家大族做靠山,也没有盘根错节的人情网,不过是个凭着几分能耐还有几分运气,才混到提刑官的普通人罢了,我也是人生的,肉做的,并非无所不能。” 他想起及冠那年,父亲还在世时,曾把他叫到书房,语重心长地说:“为官者,当有热血,更当有分寸。” 可那时的他年轻气盛,少年心气十足,总觉得父亲这话是在教他妥协,于是梗着脖子反驳道: “当官不就该如包龙图那样刚正不阿?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哪能讲什么分寸?” 他父亲见状,当时也只是叹了口气,没再争辩…… 直到后来,他亲眼看到父亲因为一时激愤而太过较真,揪着一桩贪腐案不放,没成想竟是得罪了背后的顶头上司,最终也因此事而一辈子停留在县令之职,断送了升迁之路,而后郁郁而终…… 也是直到那时,他才懂了“分寸”二字的重量…… 祝无恙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回忆的涩味,耐心解释道:“我及冠之前也跟你一样的想法,觉得当官就该铁面无私,见一个贪官就办一个,遇一桩冤案就翻一桩。可后来我爹用他的现实经历告诉我,我错了。” 隋堂皱眉:“难道令尊是要你做一个自私自利的贪官不成?” 祝无恙闻言哑然失笑:“我说隋大侠,说话别这么刻薄嘛!先父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想告诉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尤其是在官场上,不能太死心眼。 你想啊,若是我一旦抓住谁的一点儿小错处,就非要置人于死地,那会怎么样? 你可知道,这天底下像刘县令这样的官,简直多如牛毛,他们或许贪点小财,或许跟地方势力有些牵扯,但未必个个都手上沾血,也有的不过是权衡之后无奈的选择罢了。 如果我非要跟个愣头青似的一个个将之揪出来,砍头的砍头,丢官的丢官,看似大快人心,可结果呢?” 隋堂沉默不语,不愿回答这样的诡辩论调…… 祝无恙没有得到回应,只好继续道:“结果就是,所有官员都会怕我,防我!可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以后我每到一个地方,当地官员就会如临大敌,把所有手脚都收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要故意给我使绊子,刁难我、捉弄我、孤立我,让我什么都甭想查到! 到那时,一个没人相助反而人人都在极力糊弄的提刑官,还能做什么?怕是连一个真正的大奸大恶都动不了喽!” 闻听此言,隋堂终于忍不住反驳道:“你这是歪理!照你这么说,大宋王法岂不成了一纸空文?什么法网恢恢,疏而不漏,都成了你们官官相护的借口?” 祝无恙语气转而开始郑重的接着解释道:“非也非也!王法是底线,绝不能破! 可执法的是人,人总要懂得变通! 就像王麻子这种十恶不赦之徒,当然是必须严惩,而这便是底线! 但对那些只是因畏惧权贵而选择随波逐流,且尚未酿成大错的官员,不妨先敲敲警钟,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为官者,如执秤。一头是国法,一头是人情;一头是原则,一头是变通。秤杆太硬,容易折;秤砣太沉,称不准。” 祝无恙望着远方,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坚定:“这是我爹用一辈子的经历总结出的道理,若想长久地戴着这顶官帽,以便做更多的实事,有些低头,是不得不认的……” 隋堂还是不解,冷哼一声:“我不懂你们官场的弯弯绕绕。在我看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哪有那么多借口!” 祝无恙心里微微叹了口气,隋堂的执拗,像极了当年读圣贤书时的自己。那时他总觉得,世间事非黑即白,对与错泾渭分明,容不得半点含糊。可之后经了事才明白,这世间的调色盘,远比想象中要复杂的多…… 在世人眼中,老鼠偷了人类的大米,人说它狡猾;可在老鼠眼里,那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的口粮,算不得偷。 相反的,人类明明就是偷了蜜蜂的蜂蜜,却舔着脸夸蜜蜂勤劳。蜜蜂若是能说话,怕是早该骂街了吧? 可人类却与老鼠偷粮食时一般,觉得蜂蜜本就该被人享用,这是理所应当,是天经地义! 其实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不过是立场问题罢了! 就如同人们常说的,狗改不了吃屎。如果你非要将狗的屎盆子换成上好的火锅,并教育它吃屎是不对的,那它绝对是无法接受的,并且深度怀疑到底谁才是真的狗…… 所以,对与错本就是个伪命题。多数时候,不过是立场的博弈。谁站在高处,谁握有话语权,谁就能定义对与错! 就说那十三画舫。在正常人看来,那些舫主逼良为娼,有的还草菅人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而那些女子沦落风尘,不论是自甘堕落,亦或是被逼无奈,总归算不得‘正途’…… 可若有人肯亲自问问那些画舫里的女子,或许就会有不同的答案…… 第464章 三岔口 其实她们绝大多数都是自愿留在画舫的,有的女子,家乡遭了灾,爹娘饿死,是画舫给了她一口饭吃;有的女子,被夫家虐待,走投无路之下,是画舫让她能攒下些银钱,赎回自由身;还有的女子,无依无靠,在画舫里至少能靠着几分姿色,活得比在乡下被地主盘剥强些…… 她们又何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她们只是没得选,只是因为这世道艰难罢了…… 可是为什么世人一旦提到她们就是一脸厌恶之色,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人站出来体谅她们,为她们说句公道话? 对她们来说,画舫是谋生的饭碗,是能让远在家乡的弟弟妹妹吃饱饭的指望,是家里的老人能够过年时穿上一件新衣的欢喜…… 如果这时忽然站出来一个满嘴仁义道德之人,一把火烧了画舫,说是为了‘匡扶正义’,可她们的活路,又在哪里? 画舫里的那些姑娘,有的浓妆艳抹,眼底却藏着疲惫;有的强颜欢笑,转身时却偷偷抹泪。她们或许活的不光彩,却也绝对谈不上是坏人…… 无论是官场还是人间,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毕竟这世间的事,不是靠着嘴里喊几句“正义”就能解决的。小孩子才会争论对错,成年人就该权衡利弊…… “呵呵,官场就是这么无奈,你以后肯定会懂的!” 祝无恙并未将心里的这些“歪理”全盘讲与隋堂听,因为他知道,像隋堂这种江湖人,讲究的是快意恩仇,眼里容不得沙子…… 而在他看来,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就像台头镇的案子,他抓住了王麻子,震慑了画舫势力,也让马巡检有机会为女儿讨回公道,这就够了! 至于剩下的舫主们和刘县令,只要他们不敢再继续作恶,暂时放一放又何妨?等他站稳脚跟,手里有了更多筹码,再回头清算也不迟…… 祝无恙一抖缰绳,劝慰道:“走吧,去蓉城府的路还长着呢,别让这点儿破事堵了心。” 大鹌鹑迈开步子,重新加速。隋堂望着他的背影,眉头依旧没松开,可心里却不像刚才那般抵触了…… ………… 连续几日赶路,车马劳顿,连最精神的“大鹌鹑”都放慢了蹄子…… 这天午后,一行人来到一处岔路口,路边恰好搭着个茶摊,竹竿支起的凉棚下,摆着几张缺了腿的木桌,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汉,正埋头扇着炭炉上的瓦罐,茶香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喉头发紧…… 青禾抹了一把脸上的薄汗,询问道:“公子,前面有个茶摊,要不咱们歇会儿吧?” 祝无恙闻言笑道:“嗯,正好我也渴了,那咱们就喝碗茶,顺便问问路。” 众人纷纷卸鞍歇脚,祝无恙径直走到摊主面前,拍了拍桌子:“老丈,来几碗热茶,要最浓的。” 老汉应了声,麻利地摆上粗瓷碗,倒上琥珀色的茶水,蒸腾的热气裹着苦涩的茶香散开…… 祝无恙端起一碗,吹了吹,刚抿了一口,就见老汉蹲在旁边抽烟袋,便随口问道:“老丈,这两条路都是往何处去?哪条可以途径唐城府南下?” 老汉闻言猛嘬了两口烟袋,而后指了指左边说道:“这条是路过赵村镇,不仅路窄些,还都是土路,客官若是听劝的话,那就最好别走这边!” 他又指了指右边,笑着介绍道:“而那条通往肃城,一路上都是官道,宽敞好走,就是稍微绕点远。” 祝无恙一听来了兴致:“哦?那赵村镇怎个难走法?” 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压低声音回道:“赵村镇那边乱得很呐!前阵子有商队打那过,被劫了个精光,幸好那些山大王只劫财,没要性命,但是人也被打残了扔在路边。 听说那伙贼子胆大包天,连官差都敢抢,所以走那边的,要么结伴几十人,要么就得去镇上镖局请镖师,不然心里都不踏实。” 隋堂在一旁听着,嗤笑一声:“一群毛贼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老汉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客官是外乡人吧?那伙人可不是普通毛贼,听说有几十号人,手里还有弓箭呢,就连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估摸着是有靠山呢。” 祝无恙若有所思,又问:“那肃城那边呢?” 提到肃城,老汉的脸上立马露出些敬畏解释道:“肃城乃是肃王爷他老人家的封地,所以官道修得平平整整,沿途还有驿站,别说是劫道的,就是小偷小摸都少。 即便就是进出肃城都得登记,虽说规矩多了些,不过对咱们老百姓来说,安稳最要紧不是?” 一边是凶险却近的小路,一边是安稳却绕远的官道,祝无恙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脖子,发出一阵轻响,脸色有些犹豫不决…… 按他的性子,倒是想走赵村镇,若真遇上劫道的,正好顺道除了,也算是为民除害,反正身边带着隋堂呢,不用白不用,可一想到他还带着女眷孩童,又实在不宜涉险…… 隋堂以为自己看出了他的心思,竟是故意调侃道:“怎么?不敢走大路?莫不是怕了肃王府?毕竟你前阵子杀了人家的管家,万一被寻仇怎么办?” 祝无恙抬眼,将茶碗往桌上一放,笑道:“隋大侠这激将法用得未免太糙。咱们光明正大赶路,走官道有何惧?我本还想着去会会那些毛贼,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若是不走一趟肃城,倒是让你小看了去。行吧!那咱们此番就去见识见识肃王爷的封地!”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却难免打鼓…… 他对于肃王爷这个人可是半点都不了解,只是听说此人还算宽厚,而莫安仁虽是个恶奴,终究是肃王府的人,自己当众杖杀,说完全不忌惮对方报复,那是自己骗自己…… 正思忖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右边官道传来,烟尘滚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人身着轻甲,腰佩长刀,看打扮像是哪家高官的护卫…… 第465章 自己挑 快马在茶摊前停下,那人翻身跳下,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最后落在祝无恙身上,随即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对着祝无恙比了比,眼睛一亮,当即抱拳行礼,动作竟十分恭敬:“敢问您可是南下赴任的祝提刑祝大人?” 祝无恙眉头微蹙,心头顿时警铃大作,对方来得蹊跷,怎会认得自己?他不动声色地反问:“阁下是?” 那人依旧躬身客气道:“小人是肃王府的家丁,奉世子爷之命在此等候。我家世子说与大人有旧,特意请您到府中一叙。” 肃王世子?祝无恙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定是赵湛!那日霓裳园一别,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他松了口气,转头对隋堂笑道:“看来不用纠结了。世子殿下有请,咱们总不能驳了面子。” 隋堂挑眉:“你认识肃王世子?” “一面之缘而已。”祝无恙含糊道,心里却还是有些嘀咕…… 与此同时,且说肃王府内,赵湛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听着下人回报祝无恙行踪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赵湛放下玉佩,对身旁的韩颂和汤竹灯道:“好一个祝无恙,此人杀了我父王的管家,还敢大摇大摆进我的地界,这祝无恙的胆子倒是比我想的大。” 韩颂笑道:“我对此人还算有些了解,此人向来自负得紧,许是没把王府管家的死活放在心上。” 汤竹灯见状却并未顺着其余二人的话往下接,而是感叹道:“那日在霓裳园,若非祝大人提点,我二人也未必能得薛家赏识。此次相遇,正好当面道谢。” 三人自霓裳园一别,韩颂和汤竹灯凭本事得了官职,本该随着薛家人一同赴南疆任职,却感念赵湛当初带他们参加择才宴的提携,执意要送他回肃城…… 赵湛见推辞不过,便应允了,只是他心里却另有打算,想他堂堂肃王世子,本就对薛家许诺的那些官职无意,去择才宴不过是为了薛家郡主,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如今正好借这机会离开临安…… 他们三人快马加鞭,比走走停停查案的祝无恙早到肃城两日,只是一进府就听说了台头镇的事,祝无恙不仅破了切唇案,还当众杖杀了肃王府的管家莫安仁! 赵湛对此倒不甚在意,莫安仁仗着他父王的势,在外面作威作福惯了,他早就看不顺眼,却也懒得多计较,而祝无恙这次杀了他,顶多算是没给肃王府面子,又不是不给他赵湛面子…… 为了一个家奴,没必要跟一个前途无量的提刑官过不去,何况在霓裳园时,他对文武双全的祝无恙印象还不错,因此也就谈不上多大的仇怨…… 只不过这次见了面的话,一顿赔罪酒是吃定他了,之后也好跟父王以及他的小妾有个交代…… 一念至此,赵湛当即站起身道:“走走走,既然你们要谢人家,总得备些礼物,我也正好去街上溜达溜达,看看最近有什么新奇玩意儿。” 韩颂和汤竹灯相视一笑,欣然应允。三人换上便服,也未带随从,说说笑笑的便往街上走去…… 肃城作为王府封地,市面自然要比台头镇繁华得多,绸缎庄、古玩铺、酒楼茶馆一应俱全,叫卖声此起彼伏…… “听说城西那家‘百味斋’的点心不错,祝大人带着女眷孩童,送些精致点心倒是合适。” 而对于汤竹灯的提议,赵湛只瞥了一眼便摇头否定道:“祝无恙又不是小姑娘,送点心未免太寒碜。” 韩颂则指着不远处的玉器铺,那里陈列的玉佩温润通透,雕工雅致:“这家的玉佩看着不俗,祝大人是文官,佩在腰间正合适。” 赵湛还是摆手:“俗了。文人雅士哪个没有几块好玉?他未必稀罕。” 说话间,他眼角余光瞥见街角一家兵器铺,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百炼堂”,门口挂着几柄装饰用的长剑,风吹过,剑穗轻摇,倒有几分气势…… 赵湛眼睛一亮,一边抬脚往铺子方向走,一边招呼道:“走,看看那个去!我记得霓裳园那日,祝无恙与人比试时没带兵器,虽然后来用木剑赢了,但多一把趁手的长剑总是好的。” 韩颂与汤竹灯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他们二人其实在定县之时就曾见过祝无恙那柄藏在腰带里的软剑,精巧锋利,显然不是凡品。但文人佩剑本就是雅事,多一把剑挂在腰间,倒也添几分英气,便跟着赵湛进了铺子…… 铺子不算小,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兵器,刀剑斧钺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 柜台后,一个络腮胡老板正趴在桌上,双手抓着头发,眉头拧成个疙瘩,嘴里还念念有词:“到底是我嘬的还是……不可能啊……” “老板,帮我挑把剑。”赵湛敲了敲柜台,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自带的贵气…… 络腮胡老板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显然是熬了夜。他瞥了赵湛三人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自己挑,没看见我正烦着呢?” “哎?我去!” 赵湛顿时皱了眉,他好歹是肃王世子,在自家封地竟被个铺子老板如此怠慢,又是当着外地朋友的面,心里当即窜起一股火! 韩颂见状连忙拉住他,低声道:“殿下息怒,许是老板有烦心事。” 而汤竹灯也劝慰道:“咱们自己选便是,不必计较。” 赵湛哼了一声,压下火气,转身去看货架。韩颂与汤竹灯也跟着挑选,三人都是懂些武艺的,很快便看中了一柄长剑,只见那把剑的剑鞘是蟒皮所制,还嵌着几颗装饰的小宝石,剑身虽未出鞘,却能看出寒光隐现,显然是柄好剑! “嗯,不赖!就这把吧!”赵湛拎起长剑,掂量了一下,手感颇佳,转身往柜台走,想让老板拿个匣子装起来…… 此时络腮胡老板还趴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嘴里依旧嘟囔着:“昨日白天时明明还好好的,她脖子上怎么就多了个印子……我明明没……” 第466章 接风 赵湛本就憋着气,见他还是这副模样,故意将长剑往柜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算盘都跳了跳…… 络腮胡老板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到赵湛时,眼里的烦躁瞬间化为怒火:“你小子想干嘛?砸我铺子不成?” “买剑!” 赵湛挑眉,语气也冷了下来,“老板这态度,是不做买卖了?” 络腮胡老板一拍桌子站起来,他本就因媳妇脖子上那块可疑的嘬痕而心烦意乱,此刻被赵湛的态度一激,顿时忘了分寸:“做买卖也得看老子的心情!我看你小子就是来找茬的!” 赵湛都要被气笑了:“呦呵!找茬又如何?!你这铺子待客如此无礼,我倒想看看,是仗着什么底气!” “当然是仗着老子拳头硬!”络腮胡老板也是个暴脾气,说着就绕过柜台,撸起袖子就要和赵湛干仗! 他平日里也练过几招庄稼把式,只可惜是为了向顾客吹嘘“兵器好用”才学的,其实连花架子都算不上,此刻却被怒火冲昏了头…… “小心!”、“二位消消气!” 韩颂、汤竹灯连忙想上前阻拦…… 赵湛拨开他们,活动了一下手腕,眼里闪过一丝戏谑,吩咐道:“你们让开,我倒要看看这厮的‘硬拳头’究竟有多硬!” 络腮胡老板大吼一声,挥着拳头就冲了过来! 赵湛侧身一躲,轻易避开,同时伸手一推,老板“哎哟”一声,踉跄着撞在货架上,哗啦啦摔了一地兵器! “你还敢还手?!”老板又惊又怒,爬起来还要冲! 赵湛叹了口气,他忽然觉得跟这种人计较实在掉价,却也没再留手。 只见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绕到老板身后,手肘在他背上轻轻一磕,老板便“噗通”一声趴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这时已经有路过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忍不住站在门口围观…… 络腮胡老板趴在地上,脸面尽失,眼睛都红了! 他瞥见柜台上那柄长剑,猛地爬过去,抽出剑就往赵湛身上砍:“我跟你拼了!” 这下连韩颂、汤竹灯都变了脸色,这人竟然当众拿剑砍世子,简直不知死活! 赵湛眼神一厉,也真的动了气。自己好心买剑,却被这疯癫子纠缠不休,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他侧身避开剑锋,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老板握剑的手腕,稍一用力,老板便痛得惨叫,长剑“哐当”落地。 “撒野也得看地方!这里是肃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赵湛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抬脚在老板小腿上一扫,同时夺过地上的长剑,手腕翻转,剑光一闪,“嗤”的一声,老板的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啊!” 老板痛呼一声,想爬起来,却因小腿受伤,刚站起就踉跄着差点摔倒,这下才彻底怕了,知道对方是硬茬,却还是嘴硬,坐在地上骂骂咧咧:“你等着!我……我要报官!” 赵湛懒得理他,将长剑归鞘,也不再索要剑匣,随手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扔在老板面前,发出清脆的响声:“剑,我买了。这两锭银子,算赔偿你店里的损失,也让你长长记性,不是什么人都能惹的!” 说完,他拎起剑,对韩颂、汤竹灯道:“走。” 三人转身离开,留下络腮胡老板坐在地上,看着那两锭沉甸甸的银子,又看了看自己流血的小腿,骂声渐渐低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和后怕…… 出了兵器铺,汤竹灯忍不住道:“殿下,您又何必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赵湛掂了掂手里的剑,哼了一声:“在我肃王府的地界,还能让个泼皮欺负了?也就是看在你们二位的面子上,不然我早把他铺子拆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起来:“不过这剑倒是不错,想必祝无恙见了定会喜欢!” ………… 肃王府的宴席设在府内的花园水榭,接近丈许的雕花大圆桌旁,祝无恙与赵湛分主宾落座,韩颂、汤竹灯作陪,而宝姨则抱着小满和其余众人在偏厅用饭,倒也自在…… 桌上菜肴精致,水陆毕陈,水晶肘子油光锃亮,松鼠鳜鱼色泽金黄,连寻常的青菜都摆得像朵花…… 赵湛执壶亲自给祝无恙斟酒,笑道:“祝兄一路辛苦,这杯我敬你,算是为你接风洗尘。” 祝无恙见状赶忙起身举杯回敬道:“多谢世子殿下盛情,倒是叨扰了。” 赵湛摆手道:“哎,什么殿下不殿下的,快坐下,不必这么拘谨!当日霓裳园一别,我还说找机会定要跟你讨教几招呢,没成想你倒是先一步南下了。” 韩颂与汤竹灯也纷纷敬酒,说起当初霓裳园发生的趣事,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汤竹灯将那柄从兵器铺买来的长剑呈上,笑道:“祝兄,这是世子殿下与韩兄还有汤某三人一起,特意为你挑的,虽不算极品,却也锋利趁手,还望祝兄不弃。” 祝无恙接过长剑,当场拔剑出鞘,只见剑身寒光一闪,映得水榭梁柱都亮了几分。剑身在阳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显然是柄价值不菲的好剑,于是赞道:“好剑!多谢三位美意。” 赵湛在一旁打趣:“祝兄满意就好。说起来,今日这宴席,从菜品到酒水,可都是我亲自盯着安排的。你当年在霓裳园做评委,眼光可是高得很呐,不如今儿个也给我这桌菜评个优?” 这话一出,四人都笑了起来。霓裳园择才宴上,祝无恙以评委身份点评精准,一语中的,给他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祝无恙放下剑,拱手打趣道:“今日这席面,色香味俱全,一看就知殿下您平日里必然是个爱吃、懂吃的主儿,若是放在霓裳园的话,定然是头名无疑!” 正说笑间,一个小厮匆匆跑到水榭外,垂手侍立,神色有些局促:“禀殿下,外面樊公子求见,还带了几个人一起来的,说是听说您回来了,因此特意前来拜访。” 第467章 借据 祝无恙闻言,心中微讶,这位樊公子能让王府的下人都知道其姓氏,显然是与赵湛相熟的…… 一念至此,他随即笑道:“既是殿下的朋友,不妨请进来一同饮酒,热闹热闹也好。” 然而赵湛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摆手道:“嗨,什么朋友,不过是以前认识的一个狐朋狗友,估计是闲得无聊,来叫我出去胡闹的。” 随后他转头对小厮吩咐道:“你去跟他说,就说我今日有贵客需要接待,改日我再去找他,让他先回去吧。” 只不过令人意外的是,那位小厮却没动,依旧垂着头,声音更小了:“小的……小的说了,可那位樊公子不肯走,说……说有要事找您。” 赵湛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带了几分不耐烦:“本世子说了没空!你听不懂人话吗?非要在朋友面前让我难堪?” 小厮吓得“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小人不敢!只是……只是那位樊公子手里拿着一张借据,说是……说是您欠了他五百两银子,他是来要账的,见不到您,他就赖在门口不走了。” “什么?!” 赵湛猛地拍了下桌子,酒盏都震得跳了起来,责问道:“我欠他银子?还有借据?我怎么不知道?”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惊又怒。五百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当着祝无恙韩颂他们的面被人追债,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赵湛好歹是肃王世子,何时沦落到要借银子还被人堵门要账的地步? 赵湛怒斥道:“胡说八道!本世子何时向他借过银子?还立借据?简直是笑话!我长这么大,就没给人签过什么字据!” 而小厮跪在地上,支支吾吾的也说不清楚:“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具体情况,那樊公子说……说借据上有您的亲笔签名,还按了手印……” “放屁!”赵湛气得差点站起来,好好的宴席被搅成这样,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祝无恙见气氛僵住,连忙打圆场:“世子息怒,想来其中定有误会。那位樊公子既说有借据,不如请他进来,当面说清楚便是。若是真有此事,再做计较;若是有人伪造借据讹诈,那也不能轻饶。” 赵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他也觉得这事蹊跷,于是他瞪了小厮一眼吩咐道:“罢了,就依祝兄所说,让他进来!” 小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传来,小厮引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年龄相仿的青年,赵湛一看还真是在赌坊有过几面之缘的赌友…… 那为首的樊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白无须,手里捏着一张纸,嘴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扫过水榭里的几人,最后落在赵湛身上…… 只见他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世子殿下,别来无恙啊。找您可真不容易,害我在门口等了这许久。” 赵湛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直截了当的问道:“樊健?你怎么来了?还说我欠你银子?” 樊健晃了晃手里的借据,笑道:“殿下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上个月在‘聚财赌坊’,你那次手气不好输光了银子,可是向我借了五百两周转,还亲手立了借据,怎么?这才一个月就不认账了?” 赵湛愣了愣,他偶尔心情不好的话确实会去聚财赌坊玩玩,输赢也是常有的事,也确实有次在输光银钱时向樊健袒露身份,问他借过一次银子,可他分明记得当时就让随从回府取银子还给他了,更何况以他的身份,纵然再次向其开口,也不至于立什么劳什子借据…… 于是赵湛沉声道:“你且把借据拿来我看!” 樊健也不矫情,将借据递了过去。赵湛一把抢过,展开细看,只见上面果然写着: “今借到樊健纹银五百两,月利五分,一月后归还,立此为据”,落款处有一个“湛”字,旁边还按着个红手印…… 赵湛见状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字体看起来确实有他的影子,只是更为潦草,但是他转念一想,自己素日里不爱练字,字迹本就随意,尤其在赌坊那种场合,若是真写了什么,怕是比这还要潦草几分…… 看来从字体比对的话,是没办法比对出借据的真假,于是他又伸出自己的右手拇指,开始与按在借据的红手印比对,结果大小、纹路,竟隐隐相合! 尤其那指纹边缘一处浅浅的月牙形疤痕,是他幼时玩刀不小心划到的,借据上的手印竟也一模一样! “这……我……”赵湛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手印,竟真像是他按的!可他搜遍了所有记忆,都想不起有这回事,这倒是奇了! 樊健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世子殿下,您这下信了吧?有道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也不是催得紧,只是家里等着用,不然也不会贸然闯府打扰。” 赵湛抬头瞪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你确定这借据是我亲手写的?当时还有谁在场?” “自然是有人在场,便是我身后的这三位兄弟,他们也是亲眼所见!”樊健向身后努努嘴,一脸无辜,而身后的三人闻言亦是忙不迭地的点头承认…… 赵湛顿时语塞,他想反驳,却被那逼真的字迹和手印堵得说不出话来。尤其当着祝无恙他们的面,若是死不认账,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落了肃王府的脸面…… 他看了看樊健那张隐隐带着得意之色的脸,又扫了一眼祝无恙三人。只见祝无恙神色平静,似乎在琢磨借据的蹊跷;而韩颂与汤竹灯则面露忧色,显然也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一股憋屈感涌上心头,赵湛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借据拍在桌上:“罢了罢了!字迹与手印无误,的确是本世子的不假!” 这话一出,不仅樊健愣住了,连祝无恙他们都有些意外! 什么情况?! 那可是五百两真金白银,居然如此潦草就认下了?!! 肃王府的银子莫非都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第468章 问话 而赵湛此时却话锋一转,语气里犹自带着些许狐疑道:“应该是我一时记不起详情,许是当时喝多了糊涂了。这样吧,等过了晌午,账房上了值之后,你自去取五百两银子以及利息便是。” 樊健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拱手: “世子殿下果然爽快!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扰各位饮酒了,午后再来叨扰。” “兄台请留步。” 樊健正欲转身离去,冷不丁听到有人喊住自己,脚步一顿,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他不由得回头望去,只见赵湛身边有个青年正笑吟吟的看着他,只是那人的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赵湛诧异挑眉,疑惑祝无恙这是要做什么,而韩颂与汤竹灯也对视一眼,皆是露出好奇的神色…… 樊健上下打量了祝无恙一番,拱手问道:“阁下这是……” 祝无恙拱手回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哦,忘了自我介绍,在下蓉城府提点刑狱主事,祝无恙。” 提刑官?! 樊健闻言心里猛地一沉,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提刑大人,见过祝提刑。不知提刑大人喊住在下,有何吩咐?” 他暗自思忖,不过是桩借据纠纷,难道还值得一个提刑官亲自过问不成?此人未免有些多管闲事了吧…… “吩咐谈不上,只是有些事想问问。” 而后祝无恙话锋一转,目光越过樊健,落在他身后那三个一直默不作声的青年身上,随即开口道:“不过不是问你,是想问问你身后这几位兄台。” 樊健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挡了挡身后的人:“提刑大人,方才世子已经认下此事,借据也看过了,人证物证俱在……” “樊公子稍安勿躁!” 祝无恙笑容不变,打断他解释道:“正所谓真金不怕火炼,我不过是想问几句话而已,耽误不了多久。再者说,世子心里怕是还有疑惑,不如此时把事情说透了,日后大家也好相处,免得心存芥蒂,你说是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樊健再拒绝就显得心虚了。于是他咬了咬牙,看了看身后三人,而后点头回道:“既如此,便依提刑大人。” 赵湛在一旁看得兴起,索性坐回椅子上露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就好像那五百两银子可有可无似的…… 而祝无恙则是对韩颂与汤竹灯吩咐道:“劳烦二位陪樊公子坐会儿,务必让他……别打断我问话。”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而后他又请赵湛吩咐下人,留下三人中其中的一个青年,至于另外两个却是被远远带到一边等候问话…… 韩颂与汤竹灯心领神会,一左一右将樊健请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似随意,实则牢牢看住了他。樊健想发作,却被两人的眼神制止,只能硬生生憋住火气…… 祝无恙这才将目光转向第一个青年,那人穿着绸缎长衫,看着像个小员外。 只见他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这位兄台,通常涉及到巨额钱财的借还之事,寻常人躲都来不及,你看着也不像糊涂人,怎么甘愿做中人?” 但见那青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即笑着回道:“提刑大人说笑了。一来呢,我与樊公子是朋友,朋友间互相扶持是应该的;二来呢,我平日里做些小生意,偶尔也需旁人帮我做中人,大家礼尚往来罢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连祝无恙都暂时挑不出错处…… 一旁的樊健见状,心中亦是松了口气,忍不住笑道:“提刑大人,您看这……” “闭嘴!” 祝无恙猛地回头,眼神骤冷: “本提刑方才已然说过,中途不得打断!这里虽非衙门,没有水火棍,却也容不得你放肆!再敢出声,便按串供论处,休怪本提刑依律行事!” 樊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威严吓得一哆嗦,讪讪地闭了嘴,额角渗出细汗…… 祝无恙不再理他,继续问那青年:“你说的有理。那世子签借据时,你们三人可都在场?” “是,都在。”青年答得干脆…… “既是大额借贷,为何借据要安排在赌坊里签?而不去你这中人家中,或是找个稳妥的地方?”祝无恙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青年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当时……当时世子正在赌坊玩得兴起,而我们大家伙也觉得就近签了方便,因此就没去别的地方。” 祝无恙接着问道:“嗯,你说的在理,可五百两银子又不是小数目,你是否亲眼见到樊公子随身携带这么多银子?” 青年当即拍着胸脯回答的斩钉截铁:“那是自然,我敢打包票!樊公子身强体壮,区区五百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当时就摆在桌上,亦是我亲眼所见,白花花的一片!” 祝无恙点了点头,挥挥手打发道:“嗯,倒是个重情义的,你先下去吧。” 那青年如蒙大赦,在王府下人的引领下,连忙退了下去…… 樊健心里稍定,看来这位提刑大人也问不出什么…… 很快,王府下人又将第二个青年带了上来。这人穿着短打,看着像个习武的…… “有第一位做中人还不够,你跟着掺和什么?”祝无恙再次开门见山…… 青年挠挠头,笑道:“大家都是朋友,不过就是顺手帮个忙呗。再说了,中人多点,也显得这事稳妥,对吧?” 祝无恙笑了笑,语气很是随和的问道:“稳妥?呵呵,行吧。那你们在樊公子家立借据时,他可有说过利息的事?” 在樊公子家??? 听到这里,赵湛猛地皱眉,好像刚才第一个青年明明说是在赌坊来着…… 韩颂与汤竹灯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而那青年对比当然还不知情,脱口回道:“嗨,还能说啥?无非就是商量利息多少,啥时候还……具体的记不清了,当时人多嘴杂的,再说此事都过了一个月了,大人若是执意要问,那可就难住小人了。” 第469章 逗死我了 祝无恙拖长了音调:“哦?也罢……可我听说,樊公子当时给的是金子?五百两银子换成金子倒是轻便,可赌坊里若用金子下注,未免太扎眼了吧?” “这……” 青年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犹自解释道:“那不是……不是银子太重吗?换成金子好拿些……” 话音未落,水榭里已是一片死寂…… 韩颂与汤竹灯猛地按住樊健的肩膀,力道之大,捏得他骨头生疼。樊健想挣扎,却被两人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青年,脸上血色尽失…… 赵湛也终于反应过来,缓缓转头瞪着樊健,眼神像要吃人! 一个说在赌坊签的借据,给的是银子;一个说在樊健家签的,给的是金子!这分明是串供都没串明白! 今日若不是有祝无恙在此,他差点就被这伙人当成冤大头给骗了! 祝无恙强忍着笑意,摆了摆手:“你也下去吧。” 那青年闻言立马逃也似的下去了,王府的下人都差点没追上…… 随后最后一个青年被带了上来,这人看着文质彬彬,却不停地搓着手,显得格外紧张…… 祝无恙没看他,反而问向赵湛:“殿下,您觉得茶馆怎么样?” 赵湛一愣,旋即心领神会,配合道:“还不错,就是有点吵闹。” “可有人偏喜欢在茶馆立借据,您说怪不怪?” “嗯!可不是嘛!我也纳闷极了!” 祝无恙与赵湛一唱一和,差点没忍住笑场,而后他看向那青年,似笑非笑:“你说说你们,嗯?你们在哪里立借据不好,为何偏要跑去茶馆?你们就这么喜欢喝茶?” 青年眼角余光想瞥樊健,却被韩颂有意挡住,只能看到樊健坐在那里,好似在抖腿…… 青年不疑有他,连忙回道:“回……回禀大人,是这样的,大家都是斯文人嘛,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一边就把事情办了,如此也显得体面些……” “体面?!” 祝无恙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乐呵呵的问道:“那樊公子当时给的是银票吧?我听说世子在赌坊里向来出手阔绰,带张银票也符合身份,是吗?” 青年哪还敢多想,顺着话头就自作聪明道:“是是是!大人明鉴,就是银票!那玩意儿又轻又方便,还符合世子殿下的气质!反正都是钱,给啥不一样呢?世子您老人家说是不是?” 有祝无恙带头,赵湛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说得好!我老人家觉得,你小子说得太对了!” 一个借据,三个地方:赌坊、樊健家中、茶馆;三种钱财:银子、金子、银票。这哪里是作中人,分明是当众演了一出笑话! 祝无恙一脸嫌弃的摆摆手,让王府的下人把最后那青年也带了下去,而后他缓缓起身,看向早已面无人色的樊健…… “樊公子,一张借据,三个说法!你们这伎俩,在我眼里跟过家家没两样!可惜啊,你是真的命苦,怎么就偏偏碰上了本提刑?”祝无恙笑意盈盈,语气却冰冷刺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按大宋律法,伪造文书,欺诈宗室,这可是重罪!这事既然让我撞上了,也就相当于是报官了,咱们不得不依律处置,你可明白?” 樊健瘫坐在石凳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而不是同伙以为的在抖腿),大冷天里,樊健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竟是浸湿了衣襟。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祝无恙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就这点心理素质,也敢来欺诈世子?你可真是……逗死我了!” 说完,他朗声对赵湛道:“殿下,看来这借据是伪造无疑了!不如就请肃城府衙的公人来,好好‘照顾照顾’这位樊公子吧,在这里对他们动刑的话,怕是会不小心弄脏这里的地板,那多膈应的慌!” 赵湛早已怒火中烧,闻言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樊健,厉声道:“把这厮还有另外那三个蠢货给我捆起来!送到府衙!” 樊健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世子饶命!提刑大人饶命!是我一时糊涂!是我鬼迷心窍啊!” 可此时哪里还有人理他,王府侍卫冲上来,三下五除二就将他捆了个结实,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等到樊健等人被押走时的哭嚎声渐渐远去,水榭里终于恢复了清静,只剩下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和桌上残羹冷炙散发的淡淡酒香…… 赵湛站在原地,忽然感到有些后怕! 此事若非祝无恙及时识破诡计,自己今日可不只是平白损失五百两银子那么简单,因为一旦有人开了这个头,成功将银子骗到手,今后很可能会有无穷无尽的类似事件发生,肃王府纵然再有钱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这群狗东西!竟敢伪造借据骗到我头上,真是活腻了!”赵湛低骂一声,竟是不小心一脚踢在旁边的桌腿上,震得桌上的空酒盏都跳了跳…… 韩颂见状上前劝道:“世子息怒,不过今日倒是多亏了有祝兄在,不然咱们怕是真要被蒙在鼓里。” 赵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转身看向祝无恙…… 此时再看这位年轻的提刑官,只觉得他目光沉静,眉宇间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锐利,与那日霓裳园里那个温文尔雅又有些玩世不恭的评委判若两人,却又隐隐相合,那是一份藏在从容下的锋芒…… 他大步走上前,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祝无恙郑重地拱手作揖,动作标准,神情恳切:“今日之事,可真是多亏了兄弟你!这份情,我赵湛记下了!你这个朋友,我也交定了!” 顿了顿,他又想起一事,脸上露出几分释然的笑:“至于之前你在台头镇,当众杖杀莫官家那事……” 听到这里,祝无恙心中一凛,他知道赵湛迟早会提及这事,莫安仁毕竟是肃王府的人,当众杖杀,无论情理如何,终究是落了肃王府的脸面…… 第470章 能有多特殊 他正思忖着该如何回应,却听赵湛话锋一转: “……就一笔勾销了吧!” 赵湛爽朗一笑,拍了拍祝无恙的肩膀:“那厮最近几年飘得很,他在外头借着管理王府产业的由头作恶多端,且不知收敛,我虽早有耳闻,却只因他姐姐是我父王的小妾,身份特殊,这才一直没搭理他。 如今你也算是替王府清理门户,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会真的计较?” 这番话来得猝不及防,祝无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连忙伸手扶起赵湛,笑道:“殿下言重了。莫安仁触犯王法,我身为提刑官,处置他亦是分内之事,怎敢当殿下一个‘谢’字?” 赵湛听后摆摆手,语气已是熟稔了许多:“哎,还叫什么殿下?私下里就叫我一声赵兄便可,何况你我年纪相仿,又都是性情中人,称兄道弟也无妨!” ………… 水榭里的一场小闹剧尘埃落定,只是当祝无恙回想起赵湛方才谈及莫安仁之时,竟是直接表露出十三画舫就是王府的产业之一,这个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 饶是他之前已经有所猜测,可真当事实就摆在了他的眼前,依旧令人叹息不已…… 这么看起来,莫安仁不过是个台前的傀儡,本就无足轻重,这个没了可以换下一个,真正无法根除的,是其背后牵扯的宗室势力…… 祝无恙暗自思忖,换做任何一人坐在刘县令的位置上,怕是都难以撼动这棵参天大树…… 只不过令人颇感遗憾的是,短短几天之后,祝无恙自己前脚刚离开台头镇,后脚王麻子的位置就被人顶替…… 运河之上,十三画舫依旧灯火通明,日进斗金,仿佛他从未去过,那些冤屈与鲜血,不过是运河水里转瞬即逝的微微一道涟漪…… “祝老弟在想什么?我让人备了些下酒菜,晚上咱们再接着喝几杯?”赵湛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坛陈酒…… 祝无恙回过神,笑了笑:“多谢赵兄盛情,只是明日还要赶路……” 赵湛不由分说地把酒放在桌上,招呼道:“哎呀!赶什么路?咱们肃城虽比不得临安繁华,却也有些好去处。我已让人收拾好了客房,你就当多歇一日,陪我好好逛逛。” 韩颂与汤竹灯也在一旁劝说,祝无恙见盛情难却,便只好应了下来。只是他未曾想到,这一晚的停留,竟是又卷入一场命案…… 翌日天刚蒙蒙亮,肃城县衙外的鸣冤鼓就被敲得震天响,“咚咚咚”的声音刺破晨雾,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一个睡眼惺忪的捕快趿着鞋跑出来,嘴里嘟囔着:“谁啊这是,大清早的不让人安生……” 待看清鼓下站着的是个哭哭啼啼的美貌妇人,他顿时没了脾气,上前夺下她手里的鼓锤,苦笑道:“哎呦我的姑奶奶,您轻点敲,这鼓再这么敲就要漏了!” 妇人穿着素色衣裙,发髻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见鼓锤被夺,哭得更凶了:“官爷,我……我是来喊冤的!我要告状!” 捕快上下打量她几眼,调侃道:“小娘子,这才刚刚天亮,衙门还没上值呢。您不在家好好梳妆吃饭,跑这儿来哭啥?瞧您这模样,再哭就不好看了。” “我丈夫死了!被人砍死了!我……我哪还有心情梳妆吃饭……”妇人猛地拔高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什么?,人命官司?!你且说清楚,谁杀了你丈夫?在哪儿杀的?”捕快脸上的玩笑之色瞬间褪去,神色也为之一凛…… 妇人哽咽着,娇滴滴的抹着眼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说道:“就在我家兵器铺里……我虽然没看见凶手,可周围的邻居都看见了,那是三个年轻人,昨天下午还跟我丈夫吵过架,动手打了起来,他们三个人打我丈夫一个……” 捕快不敢怠慢,连忙将妇人带到大堂等候,自己则匆匆去禀报县令…… 此时,肃城县令正在后堂用早膳,一碗稀粥配着酱菜,吃得正香。听闻出了人命,他一口粥差点喷出来,连忙擦了擦嘴,快步走到大堂见那妇人…… “你丈夫是谁?在哪家兵器铺?”县令问道。 “我丈夫是‘百炼堂’的老板,姓胡……”妇人泣不成声。 县令心里“咯噔”一下,百炼堂?他隐约记得,昨天似乎听人说起过,说那边巷子疑似有人斗殴,可当捕快赶到时,人已经都散了…… 他安抚了妇人几句,让她继续在此等候,随即召来手下捕快,厉声道:“你们几个赶紧去查查!昨日百炼堂附近有哪三个年轻人与人斗殴,把人给杀了!” 捕快领命而去,只是没过多久就匆匆跑了回来,一个个的脸色发白,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眼见手下如此怂样,县令呵斥道:“查着了就说啊!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捕快苦着脸,压低声音:“老爷,查……查出来了,只是……只是那三人身份特殊……” 县令不耐烦的问道:“特殊?能有多特殊?莫非还能是皇亲国戚不成?” 捕快哭丧着脸:“老爷,还真让您说着了……昨天在百炼堂跟胡老板打架的,是……是肃王府的世子殿下,还有他身边的两个朋友!” “什么?!” 县令闻言,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此时的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那名风姿绰约的妇人听后也被震惊当场,吓得面无人色…… 肃王世子?那可是肃王爷的嫡子,当今圣上的亲侄子,胆敢动他一根汗毛,自己纵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可人命关天,又是在自己辖区出的事,他若是不管,被上面知道了,照样吃不了兜着走! 县令定了定神,哭丧的脸稍微恢复了一丢丢平静,而后咬牙道:“走!备轿!去肃王府!” 而此时此刻,祝无恙一行人除了他之外,都正在客房中忙着收拾行李,只有祝无恙站在门口,与赵湛、韩颂、汤竹灯一一辞别…… 第471章 一同审案 只听得赵湛出言挽留道:“祝老弟,再住几日吧,我带你去看看肃城的运河码头,比台头镇热闹好玩多了。” 祝无恙笑着摇头:“不了不了,再不走,就赶不上蓉城府的上任日期了。” 正说着,王府下人匆匆进来禀报:“殿下,肃城县令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赵湛皱眉:“他一大早的来找我做什么?行吧,让他进来。” 不多时,县令快步走了进来,见到赵湛后,先是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礼,可当他看到旁边的祝无恙这个生面孔时,随即愣了一下,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当着这个外人的面将此事告知赵湛,就听见赵湛已然不耐烦的问道:“何事?” 县令硬着头皮,压低声音回道:“世子殿下,百炼堂的胡老板……没了!” “百炼堂?胡老板?他去哪了?跟我有啥关系?” 猝不及防的一问,赵湛哪知道谁是胡老板,一时竟是没反应过来…… 被赵湛这么一吓,县令的声音更低了:“微臣是说,那胡老板死了!就是开兵器铺子一脸大胡子的胡老板!他家娘子一大早就去我那里报案,说……说是您昨天与胡老板斗殴,用剑伤了他,他夜里流血过多……就没撑住……” 赵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不可思议的问道:“什么?!就是卖我剑的那个?他死了?不可能!!!我昨天只是用剑划伤了他的小腿,就一道小口子而已,怎么可能流血过多致死?” 韩颂与汤竹灯也连忙道:“是啊,我们都看见了,那伤口确实不深,顶多流点血,绝不可能致命!” 赵湛又惊又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他当时虽气恼那胡老板待客不周,一时没忍住动手打了人,却绝没想过因为这点小事就要了对方的性命,何况只是划伤小腿这种轻伤,不应该死了啊,那么大一坨老爷们,又不是纸糊的…… 冷静下来的赵湛沉声道:“不对不对!定是有蹊跷!那厮会不会是得罪了别人,被人趁机下了黑手,然后他家娘子就想栽赃到我的头上?” 县令哭丧着脸道:“殿下,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他娘子一口咬定就是您伤了他,好些个邻居也能作证您昨天确实与他动了手……这案子,怕是……怕是要走程序了。” 赵湛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祝无恙…… 祝无恙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却将一切看在眼里…… 从赵湛以及韩颂、汤竹灯的反应来看,赵湛应该说的是实话,何况以赵湛的身份,想要弄死什么人又何须在大庭广众之下亲自动手,因此这里面,定然有问题! 只不过让人感到啼笑皆非的是,赵湛这个皇亲国戚,若是在平常时候碰到类似事件,都可以用银子或是随便找个替罪羊摆平,可他恰巧留着祝无恙这个提刑官在府上住了一晚,还让后者当面目睹了此事,那就只能按照大宋律法来办了…… 赵湛瞬间也想到了这一点,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会出这种事,昨天说什么也不该留祝无恙住宿!现在可倒好,被提刑官撞个正着,想吩咐衙门徇私都没机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祝无恙,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恳切:“祝老弟,这事你可得帮我!我真没杀那胡老板!就一道小口子,怎么可能致命?” 祝无恙闻言沉声道:“殿下,事已至此,慌也无用。既然出了人命,就该查个水落石出。是你的责任,你躲不掉;不是你的责任,也没人能在本提刑面前栽赃于你!” 众人随后往县衙而去,这一路上县令也不坐轿了,全程赔着笑脸,对赵湛不住的夸赞道: “殿下可真是深明大义,肯配合公堂问案,真是让下官松了口气。不然这案子……下官实在为难。” 赵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他此刻满心烦躁,哪有心思听这些场面话…… 而县令犹自不放心,又叮嘱道:“公堂有公堂的规矩,等会儿上了堂,程序上……还请殿下多担待。” 赵湛被他说的烦了,忍不住打断他道:“啰嗦!本世子身正不怕影子斜,该怎么做我清楚,不用你教。” 县令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赔笑着连连称是…… 而后待赵湛介绍了祝无恙的身份,县令更是惊得眼睛都直了,连忙拱手作揖:“原来您就是京城那位破了交换杀妻案的祝提刑!久仰大名!听说您断案如神,下官今日正好能亲眼见识,真是天大的机缘!” 这一番话倒是说得祝无恙颇为受用,县令见他喜欢听奉承话,索性便顺水推舟道: “您看这案子吧……呃……下官实在是能力有限,此刻的脑子里面可谓是一团浆糊,可祝大人您不一样啊!您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不如就让下官沾沾您的光,到时还请祝大人能够主审此案,下官从旁协助,给您打打下手如何?!” 祝无恙本想推辞,却被县令的热情缠得没法,只好点头应允道:“也好,只不过主审就算了,这里毕竟是你的管辖之地,我也不好越俎代庖,便与大人一同审案即可。” ………… 县衙大堂庄严肃穆,“明镜高悬”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那胡老板的妻子早已等在堂下,见到赵湛、韩颂、汤竹灯走进来,眼睛瞬间红了,像头发疯的母狮般扑上前去,伸手就要撕扯: “就是你们杀了我丈夫!还我夫君命来!人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们不能逍遥法外!” 赵湛自觉理亏,昨日确实动了手,此刻被妇人撕扯,竟不好用强,只能狼狈躲闪。捕快们连忙上前,好不容易才将妇人拉开…… 妇人被按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对着堂上的祝无恙与县令连连叩首:“大人!求您为我做主啊!我一个妇道人家,丈夫死了,往后可怎么活啊!” 县令无奈,只好一拍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第472章 动真格的 待妇人哭声稍歇,他又吩咐手下殷勤的给赵湛看座…… 只是这话一出,妇人的心态当即就炸了:“凭什么给他看座?他是杀人凶手!我丈夫死了,我跪着,他却能坐着?哪有这样的道理!” 县令被妇人怼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是想给赵湛几分体面,却忘了顾及原告这个平民百姓的感受…… 见此情形,祝无恙适时开口道:“这位娘子说得极是。哪有被告坐着,原告却跪着的道理?来人,也给这位娘子看座。” 捕快们面面相觑,还是第一次见公堂上原被告一同坐堂的,却也只能依令搬来椅子…… 妇人虽仍抽泣,却也坐下了,只是眼神依旧死死盯着赵湛,满是怨毒之色…… “升堂!”县令再次拍响惊堂木…… 只听得状告之人,也就是那妇人率先开口,声音哽咽却带着决绝:“大人,就是他!肃王世子赵湛!昨日在我家兵器铺,用剑把我丈夫砍成重伤,我丈夫回家后血流不止,夜里就没了……求大人为我夫君申冤!” 祝无恙看向妇人,语气平和:“你且说细致些。你丈夫昨日何时回家?伤在何处?具体是怎么死的?” 妇人抹了把泪,无比悲戚的解释道:“昨日上午巳时,他是被两个邻居架回来的,小腿上一道大口子,血止不住地流。我让他去看郎中,他却回说只是小伤,歇一夜就好,我拗不过他,就没再劝……可今早我醒来一看,他身子都凉透了……” 她说着说着,竟是又哭了起来,胸前颤颤巍巍起起伏伏,看起来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祝无恙眼神微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片刻后忽然换上一副略显轻浮的模样,对着妇人柔声道:“小娘子莫哭,此事本提刑定会为你做主!”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众人一愣,赵湛更是皱眉,祝无恙这是在做什么? 然而祝无恙却话锋一转,陡然严肃起来,看向赵湛申饬道:“赵公子,这位小娘子告你杀了她丈夫,你可承认?” 赵湛被他这声“赵公子”叫得一愣,随即皱眉道:“我……我不知是否该算我杀的。但是按照常理来说,那点伤绝不可能致命……” “本提刑断案只看证据,不听什么常理!” 祝无恙猛地打断他,语气严厉,竟是带着一股上位者面对下位者时的凶悍气焰:“你怎么如此糊涂?连自己杀没杀人都不知道?” 赵湛被问的又气又急,却也只能无奈解释道:“你!唉呀……我昨日确实用剑划伤了他的小腿,可之后我丢下银子就走了,之后的事我怎么知道?我也纳闷他怎么就死了!” 县令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悄悄给祝无恙使眼色,压低声音:“祝大人,您看这案子……” 祝无恙仿佛没看见他的眼色,朗声道:“此案来龙去脉清晰,原告与被告所述基本吻合,自然该按律法铁条来判!” “什么?哎不是!祝大人,你这……”县令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祝无恙看向他,眼神锐利,盛气凌人的问道:“怎么?大人觉得有何不妥?” “不不不,下官只是觉得……此案尚有蹊跷,是否应延缓几日,查明死因再判?” 县令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个合适的理由,他的额角已然渗出冷汗,他实在是没想到,眼前这个愣头青竟真敢对肃王世子动真格的! 然而令他感到抓狂的是,祝无恙竟是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的冲劲,毫不犹豫的否定道: “延缓几日?哼!我大宋律法规定,案情不清、证据不足或疑难复杂者,方可延后。可此案明明白白,赵湛持剑伤人是真,胡老板伤后身死是真,因果关系明确,何须拖延?” 县令的冷汗已经流到脖子上,若非自己年老体弱打不过,他现在恨不得当场掐死眼前这货,随后嘴唇哆嗦着又无奈的追问道:“那……那大人的意思是?” 祝无恙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响彻大堂:“本提刑现在就宣判!赵湛,你昨日持利器行凶,致胡某身死,杀人罪名成立!本提刑会立即上报朝廷,将你移交宗人府处置!” “哗——” 满场哗然! 公堂内外的衙役、围观百姓,甚至连那哭诉的妇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一个提刑官竟真敢宣判肃王世子杀人罪名成立!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赵湛霍然起身,手指着祝无恙,气得浑身发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汤竹灯忍不住开口:“祝大人,你这判得也太草率了!” “住口!”祝无恙厉声呵斥,“本提刑审案,岂容尔等插嘴!” 韩颂见状,连忙拉住汤竹灯,低声急道:“镇静!你赶紧回肃王府报信,让王爷想办法!我留在这里见机行事!” 汤竹灯虽满心不忿,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冲动的时候,狠狠瞪了祝无恙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大堂上一片死寂,只有祝无恙端坐案前,神色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县令瘫坐在椅子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彻底完了……他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个煞星提刑官?这下自己全家都要跟着遭殃了! 赵湛死死盯着祝无恙,眼神从震惊到愤怒,最后竟慢慢冷静下来,嘴角甚至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祝无恙不是鲁莽之人,他这么做,定然有其深意。只是这深意,到底是什么呢? 祝无恙毫不畏惧的迎上赵湛愤怒的目光,只是趁着没人注意之时,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示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对着一众捕快吩咐道:“来人,将赵湛暂且收押,等候朝廷发落!” 捕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手。 祝无恙见状厉声呵斥道:“怎么?本提刑的命令,你们也敢违抗?” 捕快们这才硬着头皮上前,却被赵湛挥手拦住:“不必麻烦了,我自己会走。” 临离开大堂前,他脚步蓦然顿住,而后深深看了祝无恙一眼,当着依旧哭哭啼啼的妇人的面冷笑道:“祝提刑,希望你别后悔今日之举!哼!” 第473章 咬耳朵 此时的公堂之上,气氛诡异得很,百姓们交头接耳,看祝无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佩服他胆子大的,也有觉得他傻的,更有甚者,已在私下议论他是不是想借着此案攀附什么…… 而祝无恙却仿佛没察觉这些目光,径自走下堂,来到那妇人面前,亲自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格外殷勤,本该扶着妇人手臂将之搀起,此时却是十分顺滑的握上了人家娇嫩的小手,尤其是他的指尖似乎还情不自禁的摩挲了两下,语气更是关切得近乎肉麻: “可怜的小娘子,如今你没了丈夫,往后这日子可就难了。你放心,本提刑已经为你做主,凶手也定了罪,你且回家去好生歇息,节哀顺变。” 妇人被他握着手,脸上泛起红晕,想抽回手,却被祝无恙攥得更紧了些,顿时内心忐忑不已…… 祝无恙的目光在她壮观的胸前打了两个转,喉结还不自觉地动了动,压低声音,语气相当露骨的继续道: “只是你一个寡妇家,怕是容易被人欺负。这样吧,本提刑今日便专程为你暂留县衙,你若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即便是晚上前来也无不可。无论是……大事小事,我都替你担着。” 这咬耳朵的一幕,令得堂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没听清祝无恙都说了些什么,可他们用脚后跟也能猜到,定然不是什么正经话! 于是大家的眼神里纷纷露出鄙夷之色,这提刑官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竟是这等登徒子! 妇人的脸烫得能煎鸡蛋,用力挣脱祝无恙的手,福了福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谢……谢大人做主,民妇……民妇告退。” 祝无恙站在原地,望着她窈窕的背影,蓦然有些口干舌燥,因此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那妇人走得匆忙,快到门口时,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没成想却是正好对上祝无恙满眼都是贪恋的目光,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随即小跑着消失在衙门外…… 有百姓见状,摇头低声感叹道:“啧啧,真是……寡妇门前是非多……” 县令在堂上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抓起案上的惊堂木就想摔,又硬生生忍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自己的文书,看都懒得再看祝无恙一眼,嘴里嘟囔着:“好好好!好一个断案如神!你办案可真是……利索!利索得能把人逼死!我回家准备棺材去,省得到时候被你这厮连累,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祝无恙耳力极佳,县令的嘟囔声一字不落全被他听到耳中,随即哈哈大笑道: “县令大人莫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而后他走到县令面前,询问道:“本提刑打算在县衙再住一晚,大人不会介意吧?” 县令没好气地挥手,一脸怨气的回道:“随你随你!你就是把这大堂当卧房,我也管不着!” 而祝无恙却笑容不减:“那便多谢了!哦对了,还请大人留下家中地址。万一此间有急事发生,我也好差人去叫你。” 县令狐疑地瞥他一眼:“叫我做什么?我可告诉你,这案子我不管了!” 祝无恙神秘一笑,一脸狡黠的解释道:“总得有人做个见证嘛!那小娘子走得急,忘了件要紧事,我料定她今晚定会再来县衙。” 县令闻言更糊涂了,于是问道:“要紧事?有什么要紧事还比她丈夫的命案还要紧?” 祝无恙理所当然的回道:“我说的自然是赔偿啊!她丈夫死了,家里没了顶梁柱,难道她不应该向赵世子要些抚恤金?她今日没提,要么是忘了,要么是不敢,可这钱,她迟早得要。” 县令嗤笑一声:“她敢去肃王府要钱?怕是借她个胆子也不敢。算了算了,随你折腾,我是不奉陪了。” 他匆匆写下地址,拍在案上,头也不回地走了,临走前还丢下一句,“你这个灾星!” 众人散去后,大堂里只剩下祝无恙和几个衙役。祝无恙吩咐衙役们各司其职,不必管他,而后叫来了青玉、青禾两兄弟:“去街上买些酒肉,要好酒,再弄几个下酒菜。” 两兄弟对视一眼,虽不明白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领命去了…… 祝无恙又招手让隋堂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隋堂听完,先是一脸惊讶,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忍不住低骂一声:“你……亏你想得出来!” 祝无恙挑眉:“行不行?” “小事一桩!”隋堂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兴味…… ………… 与此同时,当肃王府接到汤竹灯的报信时,整个王府都炸开了锅! 赵湛是肃王唯一的儿子,如今竟被个提刑官判了杀人罪,暂时收监在县衙里,这是当他们肃王府没人了不成?简直岂有此理! 永宁郡主是赵湛的亲姐姐,性子泼辣,最是护短。一听弟弟出了事,当即点了王府侍卫,着甲带刀就往县衙赶,车马隆隆,一路尘土飞扬,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 还没进县衙大门,永宁郡主的怒喝就传了进来:“姓祝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关押我弟弟,你可知他是谁?!” 侍卫们紧随其后,个个拔刀出鞘,气势汹汹,眼看就要冲进去! 汤竹灯见此情形,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劝一边拦:“郡主息怒!郡主息怒!此事或许有误会,咱们先问问清楚,先不要急着动武……” 可永宁郡主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一脚踹开县衙大门,带着人就往里闯! 然而,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并未出现,此刻的县衙大堂大门紧闭着,竟是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笑声! 永宁郡主一愣,挥手让侍卫们停下,自己走上前,猛地推开大门!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彻底愣住了—— 只见大堂里窗门紧闭,灯火通明,桌上摆着酒肉,祝无恙、赵湛、韩颂三人正围坐在一起,吃得不亦乐乎! 第474章 太失望了 赵湛手里还拿着个驴肉火烧,吃得满嘴流油,哪里有半分囚犯的样子?韩颂则在一旁笑着劝他少喝点,祝无恙端着酒杯,与赵湛说着什么,三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气氛融洽得不像话! “这……这是怎么回事?”永宁郡主都看懵了,身后的侍卫们也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都松了下来…… 听到动静,三人转过头来。赵湛看到自家姐姐,咧嘴一笑,举了举手里的驴肉火烧:“老姐,你来得正好,这是祝老弟家的那位宝姨刚做出来的驴肉火烧,味道简直绝了,快过来尝尝!” 祝无恙也站起身,拱手笑道:“郡主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坐,我这就让人再添副碗筷。” 永宁郡主柳眉倒竖,瞪着赵湛:“你还有心思吃喝?汤竹灯说你被个姓祝的……提刑判了你杀人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湛放下驴肉火烧,擦了擦手笑道:“嗨,那都是祝兄的计策,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计策?!” 永宁郡主闻言更糊涂了,看向祝无恙,眼神里满是警惕:“这位想必就是祝提刑了吧,我弟弟金贵得很,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你到底想做什么?” 祝无恙哑然失笑道:“郡主殿下这不都已然看到了嘛,下官并未真的将世子殿下收监。倒是郡主您既然来都来了,那咱们做戏便要做个全套,再闹出一些动静来就更像了!” ………… 夜半子时,万籁俱寂,只有虫鸣和偶尔的犬吠…… 胡家就在兵器铺后院,一间小小的院落,此刻黑漆漆的,只有正屋透着一点微弱的烛光,显然有人没睡…… 隋堂在终于等到有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进了胡家小院后,便跟着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躲在窗下…… 不多时,只听得屋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那路过的提刑官真就判了赵湛的罪?” 接着便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正是那妇人回道:“千真万确!公堂之上亲口判的,说是杀人罪名成立,要上报朝廷将其移交宗人府呢。” “好!好!好!那这么说,咱们的事……成了?!”男人的声音透着无比的兴奋,隐隐还听到有娇嗔的声音随之传来,似乎是男子兴奋之余做出了什么不和谐的举动…… “成了又如何?那姓祝的色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今日在公堂之上就敢当众对我动手动脚的,还暗示让我今晚去找他,我看他是没安好心。” 妇人的声音虽说带着几分抱怨,可却夹杂着几分意犹未尽的娇羞,显然对于自己的美貌很是得意…… “嗨!管他安没安好心,只要你那死鬼丈夫坐实了是被别人所杀,即便是叫你陪那姓祝的睡一觉又何妨?” “哎呀!你说什么呢?讨厌……” 后面的话声音太低,隋堂没听清,只听到屋里随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夹杂着妇人的娇嗔和男人的贼笑…… 隋堂眉头一皱,耐着性子等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只听“哐当”一声,房门便被踹得粉碎!屋里的两人吓了一跳,慌忙去抓衣服,却被隋堂眼疾手快地冲过去,一把将两人按住…… 烛光摇曳,照亮了屋内的景象,但见得那妇人粉肩光溜溜的,在朦胧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宛如凝脂一般细腻…… 那圆润的肩头,似是承载了江南水乡的温婉与柔情,只需轻轻一抬,便有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韵致…… 而在其好似雕琢的玉石一般光滑细腻的粉肩上,此刻只挂着件勉强能遮住一半美好的大红肚兜,那未曾遮住的另一半美好则是又大又白,贼啦晃眼,至于被按住的男人,就不必赘述了…… “你是谁?!”男人又惊又怒,挣扎着想反抗…… 隋堂懒得跟他废话,左手拎着男人,右手揪住妇人,像拎小鸡似的将两个人拖到院里。他目光一扫,看到院角有床忘了收起的旧被子,随手便一把抓了过来,将两人裹在一起,捆了个结实…… 他之所以会如此做派,也不过是听从祝无恙的吩咐,其实按照祝无恙的原话,本该是赤裸着将他们带回去,此刻多了一层被子,已经是隋堂这个老实人手下留情了…… “走!”隋堂低喝一声,推着两人就往外走…… 两人又羞又怒,嘴里骂骂咧咧,却被隋堂死死钳制着,动弹不得。一路跌跌撞撞,被推搡着往县衙走去。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骂声在回荡…… 县衙大堂里,祝无恙他们还在喝酒,听到外面的动静,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了! 他迫不及待的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隋堂押着两个裹在一床被子里、骂骂咧咧的男女,点了点头吩咐道:“干得漂亮!带进来吧!” 隋堂将两人推搡进大堂,一脚踹在他们腿弯处,两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被子散开了些,露出两人光溜溜的胳膊和脖颈,狼狈不堪…… 妇人抬头一看到祝无恙,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 而那男子可不认识祝无恙,眼神闪烁,强作镇定:“大人,我们……我们是夫妻,在家睡觉,你凭什么抓我们?” “夫妻?你先闭嘴吧!” 祝无恙都被那状告给逗笑了,他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斥责道: “小娘子,你家男人尸骨未寒,你不忙着张罗丧事,却是跟别的男人睡在一起,本提刑对你可太失望了!” 还没等妇人答话,那男子闻听此言,竟是立马换了一副说辞辩解道:“我……我是她远房表哥,来看望她不行吗?” 可谁知下一刻,“啪”的一声脆响,祝无恙毫无征兆的一巴掌扇在了男人的脸上,并严厉斥责道: “刚才不是让你闭嘴吗?听不懂人话是吧?” 第475章 讨人嫌 男人被扇的眼冒金星,嘴角流血,半个脑袋都麻了,吓得再也不敢主动张口,而那妇人见状,亦是顿时吓得抽泣了起来,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大人,是民妇一时糊涂……我丈夫刚死,我晚上害怕,就让表哥来陪我说说话,没想到……没想到喝多了……” “好家伙,现编是吧?算了算了,青玉、青禾,你们俩速速去将肃城县令请来。” 祝无恙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出戏,总得有个见证人才好…… 两兄弟领命而去,不多时,睡眼惺忪的县令就被架了过来,看到大堂里的景象,顿时清醒了大半,连连搓手:“祝大人,这……你这是?” “审案!” 祝无恙言简意赅,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大胆奸夫淫妇,合谋害人性命,还不如实招来!” 那男子闻言大惊失色,生死面前也顾不得是否会再招致一巴掌,竟是梗着脖子,色厉内荏道: “小人和她不过是有私情,说到底也不过是道德问题,至于大人所说的合谋害人,小人听不懂!” 那妇人也连忙哭喊道:“大人明鉴!民妇是清白的!杀我丈夫的是赵世子,白天他自己也承认了!” 祝无恙冷笑道:“他承认的只是打架伤人,从未承认杀人!我白天判他罪名成立,不过是为了安你的心,好让你放下戒心,露出原形罢了!” “民妇……民妇听不懂大人的话……”妇人眼神闪烁,依旧抵赖…… 祝无恙猛地再一次拍响惊堂木,目光如炬:“好一个刁妇,事到如今还敢嘴硬!你与奸夫合谋害死亲夫,卑劣残忍!再不如实交代,休怪本提刑辣手摧花!” 然而妇人仰起头,却依旧强作镇定狡辩道:“大人说话要讲证据!若无真凭实据,便是诈我,民妇也担不起这罪名!” 祝无恙哑然失笑:“啧!没看出来,你还懂些律法。好,那本提刑就与你说道说道! 白天上堂时,你哭声虽大,眼里却半滴泪都没有,哪有半分丧夫之痛?我阅人无数,对哭声最是敏感,从你的哭声里,我听到的只有忧虑和恐慌,想用大声掩盖你的心虚,这是其一。” 肃城县令在一旁听得咋舌,忍不住插话:“呃……祝大人,不是下官想要为这刁妇开脱,只是您这凭哭声断案,是不是……有些草率?” 祝无恙闻言笑道:“县令大人稍安,哭声只是一种佐证。” 随后祝无恙继续说道:“其二,你说你丈夫午时不到回家,血流不止,你看在眼里,却不请郎中,只说是他自己不肯?这简直是弥天大谎! 试问,这世上哪有人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任由伤口流血不止?你们同榻而眠,他若真流血到濒死,期间怎会不呼救?何况他流了那么多血,你与他在一个被窝里,为何你的衣服上却是半点血迹都没有?” 妇人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祝无恙本着痛打落水狗的准则,接着审问道:“其三,你丈夫毕竟是一介男儿,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对他不管不顾,却不做任何求生动作,而你不过是一介女流,怕是控制不住他吧?所以我断定,必然有人与你合谋将其害死!因此我便派遣手下一路跟踪于你,结果还真就不出所料,抓到了你与奸夫! 你与奸夫如今这副狼狈模样已完全落入当时的办案人员眼中,怎么,你还要负隅顽抗吗?莫非真以为县衙的刑具是纸糊的不成?” 这话一出,那男子率先扛不住了,竟是不管不顾的在被窝里哭喊着求饶:“我招!我招!是她!是她怂恿我害死她丈夫的!我只是从犯啊大人!” 妇人见状,彻底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是他!是他贪图我家兵器铺的生意,逼我配合他……我丈夫发现了我们的私情,他就……他就……” 两人互相攀咬,很快就把真相抖了出来:原来这妇人早就与壮汉勾搭成奸,被胡老板撞破后,两人便合计着想要赶紧除掉他…… 结果好死不死的,正巧赵湛昨日与胡老板起了冲突,还伤了他,两人便觉得是个机会,趁胡老板回家后,男子偷偷潜入,趁其不备,二人合力害死了他,又故意放任伤口流血,想嫁祸给赵湛…… 案情水落石出,县令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连连感叹:“祝大人断案如神!真是……真是让下官大开眼界!” 祝无恙听后摆摆手道:“现在不骂我是灾星了?来人,将此二人收监,明日便上报刑部,按律处置!” 处理完案子,天已微亮。赵湛与永宁郡主听说真相大白,兴冲冲地从后堂跑出来,韩颂紧随其后,得知真凶总算落网,众人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翌日,肃王府特意在府中摆了宴席,答谢祝无恙。席间,县令端着酒杯,满脸谄媚:“祝大人这断案手段,真是神了!就凭哭声和血迹就能看出破绽,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永宁郡主却白了祝无恙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埋怨:“我说祝提刑,你可真够讨人嫌的。明明知道我弟弟是冤枉的,偏要判他的罪,知不知道差点把人吓死?你可知我当时带了多少护卫,差点就连你一块踏平县衙了!” 赵湛在一旁嘿嘿直笑:“还是祝老弟这‘讨人嫌’的法子管用,不然我怕是真要被押去宗人府了。说真的,当时我也吓得够呛!” 祝无恙闻言,忽然有些神情恍惚。永宁郡主叉腰埋怨的刁蛮模样,竟是有几分像盛潇潇,那个总爱跟他拌嘴的姑娘,也不知近况如何…… 他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脖子,压下心头的酸涩,随即笑道:“郡主息怒。我当时若不那么做,怎能让那妇人放下戒心?” “那你就不能事先不跟我们透个底?”永宁郡主追问…… 第476章 关你什么事 祝无恙看向永宁郡主,半开玩笑的解释道:“做戏就要做全套,若是让世子殿下知道有转机,神色难免露馅;若是提前告知郡主,您带的人怕是也藏不住心思。只有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真的判了世子的罪,那妇人和奸夫才会彻底放松警惕,迫不及待的便露出了马脚。” 永宁郡主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哼了一声:“算你有理。不过这次,确实多谢你了。” 祝无恙举杯道:“郡主客气。我与世子是朋友,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赵湛连忙举杯附和:“对!朋友!祝老弟,我敬你!” 众人纷纷举杯,席间气氛热烈…… ………… 而在另一边,与祝无恙一行人走走停停、屡屡被命案耽搁不同,盛潇潇与崔响南下前往唐城的路,倒是顺畅得很。 两人虽比祝无恙晚出发几日,却因一路无甚波折,竟比他们提前一天抵达了唐城地界…… 唐城是南下的必经之地,也是个颇为繁华的商埠,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盛潇潇与崔响找了家临街的酒楼歇脚,刚点了几样菜,就听到邻桌有人喊了一声:“盛大小姐?” 盛潇潇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正一脸惊喜地看着她,浓眉大眼,笑容俊郎。她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你是……定县韩家大院的那个农半休?” 此人正是昔日在定县相识的农半休。他连忙走过来,拱手笑道:“正是在下。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盛大小姐,真是巧了!” 崔响也认得他,笑着招呼道:“农大哥快坐。” 农半休也不客气,顺势坐下,又喊来伙计添了副碗筷。三人拼到一张桌上,盛潇潇好奇地问:“农大哥怎么会在这里?” 农半休叹了口气,苦笑道:“说来惭愧,我是来等祝兄的。” 盛潇潇闻言惊奇道:“等祝无恙?你怎么知道他会经过唐城?” 农半休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猜的,也算听来的。前阵子韩颂与汤竹灯不是在临安参加了霓裳园的择才宴嘛,而那几天我正好受人托付,去城外保了趟镖。 银子倒是挣了几两,回来却听说了择才宴的事,悔得我肠子都青了!那么好的机会,竟被我生生错过了…… 后来又听说祝兄被朝廷任命为提刑官,要南下赴任,我想着好歹也算是同窗一场,他如今也正是用人的时候,便想着来投奔他,这才马不停蹄赶到唐城,赌一把能不能碰上。” 他说着,疑惑的看向盛潇潇:“说起来,盛姑娘怎么没跟祝兄一起?” 提到祝无恙,盛潇潇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总不能说是她把祝无恙赶走,如今又巴巴的来找人家,于是她扭过头去,没好气的道:“关你什么事!” 农半休:“…………” 崔响在一旁捂着嘴偷笑,替她解释道:“我姐姐跟祝兄……闹了点小误会。” 农半休恍然大悟,嘿嘿一笑,他是知道盛潇潇脾气的,因此也没太在意,调侃道:“哦——原来如此。情人总分分合合,倒是我唐突了,哈哈!” 盛潇潇瞪了他一眼,也没真生气。三人边吃边聊,说起定县的旧事,气氛倒也融洽…… 盛潇潇见农半休穿着朴素,刚才在旁桌点的菜也只是一碟咸菜一碗糙米饭,便主动结了账。 农半休有些不好意思,连声道谢,心里却记下了这份情,他这一路为了省钱,住的是最便宜的客栈,吃的是最糙的饭食,能有顿像样的午饭,已是难得…… 正喝茶时,酒楼门口传来一阵争执声。只见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的老道士,背着个破旧的布囊,正想往里闯,却被伙计推搡着拦在门外…… “去去去!哪来的老牛鼻子,讨饭上别处去!大中午的,别影响我们做生意!”伙计一脸嫌弃,竟是粗暴的推得老道士一个趔趄…… 而那老道士也不恼,捋着花白的胡子,笑眯眯地说:“小道化个缘,讨口饭吃,掌柜的行个方便?” “方便个屁!再不走我可不客气了!”伙计说话间,居然又推了他一把…… 盛潇潇向来喜欢抱打不平,见状终于看不下去了,正要起身时,农半休却是眼疾手快的拦住了她,低声道:“盛大小姐,这点儿小事,我来处理就好。” 他几步跨到门口,快如闪电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伙计的肩膀。看似没用力,那伙计却像被铁钳夹住,动弹不得,疼得“哎哟”一声! “你……你干什么?”酒楼伙计又惊又怒…… 农半休眉头一皱,沉声道:“仙长化缘,是给你们酒楼积福,怎可如此无礼?” 伙计被他捏得肩膀生疼,哪里还敢嚣张,连忙讨饶:“是是是,小的错了,小的错了!客官您先撒手,小的肩膀都木了!” 老道士见没人再推搡他,便停下了脚步,笑眯眯地看着农半休,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盛潇潇这时朝着伙计吩咐道:“去做两道素菜,这位仙长的饭食,算在我账上。” 伙计还以为老道士和盛潇潇三人是一起的,于是连忙换了副谄媚的嘴脸,对着老道士拱手:“仙长里面请!里面请!” 老道士却摆了摆手,指了指盛潇潇他们桌上吃剩的酒菜:“不用麻烦了,给我拿五个烧饼来就行,这些就够了。” 那伙计不敢怠慢,连忙去拿了烧饼。老道士也不客气,坐到桌边,拿起烧饼就着残羹剩饭吃了起来…… 别看他年纪大,饭量却是十分惊人,吃得又快又香,简直如风卷残云! 一盘没吃完的红烧肉,半只烧鸡,还有小半盆汤,竟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而后竟是连盘子里剩下的汤汁,他都认真地用烧饼刮了又刮,一点都没浪费! 清理完盘子后,他又一一端起三人喝剩下的茶水漱了漱口,最后咽了下去…… 盛潇潇、崔响和农半休看得目瞪口呆,好家伙,这老道儿莫非是饿死鬼投胎不成?! 第477章 看相 老道士心满意足的咽下最后一块烧饼,随后拿起根牙签剔着牙,砸吧砸吧嘴,对三人笑道:“让三位施主见笑了。老道我都两天没吃饭了,多谢公子小姐款待。” 他顿了顿,又道:“这顿饭也不能白吃你们的。这样吧,老道我呢,略懂一些麻衣神算,不如免费给三位施主看看相以作报答如何?” 农半休摆摆手:“多谢仙长好意,我就算了。我的命,我自己做主。” 而盛潇潇听后却动了心思,想起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便有些羞涩的问道:“仙长还会算命?那……能帮我算算一个朋友的命数吗?” 老道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崔响,笑道:“自然可以。想必这位小施主就是你的朋友?” 盛潇潇见闹了误会,赶紧解释道:“不是不是,我那位朋友此刻不在这里,我只知道他的生辰八字,这样能算吗?” 老道士颇为自信的点点头回道:“也行!只是看不到面相的话,批得可能不那么细致。” “这个没关系,您就算吧。”随后盛潇潇便报出了祝无恙的生辰八字…… 老道士掐着手指,闭目算了片刻,忽然睁开眼睛嘿嘿一笑问道:“施主定是为一位玉树临风、俊朗不凡的男施主算的吧?” “俊朗不凡?他……勉强算是吧……” 盛潇潇脸一红,算是默认了…… 老道士又道:“此人命格贵不可言,又妙不可言!他二十岁之前便能发迹,且不出三十岁,就能名利双收,是个有大福气的贵人呐!” 崔响闻言在一旁打趣道:“恭喜姐姐,找到个有福气的如意郎君!” 盛潇潇瞪了她一眼,脸颊却更红了…… 这时老道士又看向盛潇潇,端详了片刻后,又笑道:“姑娘您的面相也不错,是标准的旺夫益子相。将来会有一子一女,儿女双全,真是好福气啊!” 崔响此时又故意逗她道:“怎么才只有一子一女?那可有点少喽!得让祝兄多努努力才行!” 老道士捋着胡子,认真道:“天数如此,强求不得。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说起祝无恙:“您的那位朋友的命格可就不同了。他命里子女缘厚,当有两个儿子,四个女儿。” “嗯?什么?!”盛潇潇闻言猛地站起来,脸上瞬间布满黑线…… 六个孩子?!他如今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嘛?!这个到处沾花惹草的大色胚,此刻自己不在他身边,指不定又招惹哪家姑娘去了! 崔响这时也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仙长,您没看错吧?” “贫道句句实言,从不打诳语。”老道士仿佛压根没看出盛潇潇的表情不对劲,竟是一脸笃定! 盛潇潇气得“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这什么破道士,净说些胡话! 老道士见状,连忙喊道:“哎,施主!我的烧饼钱,你是不是还没付呢?!” 盛潇潇脾气一上来,哪里还会搭理这口无遮拦的老道士,而崔响又着急去追盛潇潇,于是回头对农半休道:“农大哥,麻烦你了!” 只是老道士见盛潇潇生气离去,依旧在火上浇油的跑到门口,对着盛潇潇远去的背影大声喊道: “那位好心的小姐!你的朋友一生命犯桃花,若是不懂收敛,迟早要栽在女人手里!你可得让他多注意些啊!” 盛潇潇听得脚步一顿,气得差点回头把那老道的胡子揪下来…… 她加快脚步,气鼓鼓地往前走。崔响追上来,拉着她的胳膊笑道:“姐姐,你别生气啊,说不定那老道是骗钱的呢。” 盛潇潇此刻正在气头上,没有回应崔响,只是她心里却堵的厉害…… 祝无恙那厮,无论走到哪都能惹出些动静,前有洪巧燕,后有王夫京,哦对了!差点就多一个于瑶,还真是命犯桃花…… 她甩了甩头,不愿再继续想。可不知为何,老道士的话却像根刺,扎在了她心里…… 农半休看着盛潇潇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眼那老道士,只觉得哭笑不得…… 只不过农半休也没想到的是,老道士那边刚惹得盛潇潇动怒离去,如今倒好,见自己还没走,竟是又盯上了他了…… “仙长,饭钱已付,我也该走了。” 农半休丢下几个铜钱,对老道士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 他本就不信这些算命卜卦之说,一百个算命的里面怕是都找不出一个有真本事的,绝大多数都是坑蒙拐骗之徒,方才出手相助,也不过是看不惯伙计欺人太甚,如今眼看着那老道似乎在盯着看他的面相,心里已有些不耐…… “哎,公子留步。”老道士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眯着眼睛打量他片刻,忽然眉头一皱,神色凝重起来! “哎呀呀,这位公子,恕贫道多嘴,你印堂发黑,恐有大劫将至啊。” 农半休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不以为然:“仙长,方才我便说过,我不信命。” 老道士捋着胡子,语气恳切的继续说道:“命数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可灾祸临头,却由不得你不信! 你可以不信命,但得相信贫道! 你我萍水相逢,我又何必害你?这劫数来得蹊跷,若不多加提防,怕是……” “怕是怎样?” 农半休打断他,再好的脾气也绷不住了。他一路走来,靠的是一身武艺和谨慎小心,从没信过这些虚无缥缈的话。这老道先是拿他的朋友开涮,如今又咒他有大劫,分明是想故弄玄虚骗钱。 他冷哼一声,语气冷了下来:“仙长若是想再讨些银两,不妨直说,何必说这些晦气话?” 老道士被他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贫道绝非贪财之人,方才提醒,也不过是出于一片好心。公子若是不信,便当贫道没说。只是……劫难当头,万事小心为上啊。” 农半休懒得再与他纠缠,转身就走…… 第478章 赚大了 他加快脚步,朝着盛潇潇离去的方向追去,心里却莫名地有些烦躁,倒不是他真信了老道的话,只是被人这般诅咒,任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而与此同时,尚未到达唐城的祝无恙,正坐在大鹌鹑的背上与江楠有说有笑,只是冷不丁的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疑惑道:“谁在念叨我?” 江楠则在一旁调笑道:“许是哪位姑娘惦记祝大哥了!” 祝无恙笑骂道:“小妮子胡说什么!本提刑又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哪可能人见人爱……” ………… 离开酒楼之后,盛潇潇与崔响带着农半休并没有去往某家客栈,而是直奔闹市的一处当铺,崔响一边走一边给农半休解释说: “在这唐城地界有位开当铺的尧叔,是我爹当年的老部下,年轻时还曾在六扇门当过几年捕快,后来回到唐城老家继承家业,做回了当铺生意,咱们去投奔他,总比住客栈稳妥,也更清净些。” 农半休对此自然没意见,随即点头附和道:“也好,有熟人照应,确实安心些。” 三人打听着来到城东的“聚宝当铺”。当铺门面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挂着的“当”字幡旗在风中微微晃动…… 刚进门,一个穿着青色短褂、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就迎了上来,看到盛潇潇,眼睛一亮:“咦?你是……啊呀呀!这不是潇潇丫头和响丫头吗?几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 盛潇潇笑着上前回道:“还好尧叔没忘了我俩!铁二叔和崔三叔平日里常提起您呢,这次路过唐城,就想着来看看您。” 这男子正是当铺老板尧山,当年在六扇门时颇受盛父提携,与盛家交情不浅。他一边一个拉着盛潇潇和崔响的手,又看了看农半休后,有些好奇的笑道:“快进来坐!这位公子是……” “这位是农大哥,以前在定县时是祝……也是朋友来着。”盛潇潇介绍道…… 农半休见状赶忙解释道:“叨扰尧叔了,在下农半休,是……盛大小姐的朋友的朋友。 尧老板这人倒是挺爽朗,丝毫不在意二人的话里有话,而后热情的招呼三人往里走:“哦哦好,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嘛! 快请进!后院有客房,干净得很,你们既然来了尧叔这一亩三分地,那就别去住客栈了,都住在我这里,千万别客气!” 当铺后院比门面宽敞得多,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还开着几丛不知名的小花,清幽雅致。 尧山正要领他们去客房,却见后院东侧的一间厢房门口,几个穿着粗布衣裳、浑身沾满泥土的汉子正与一个伙计说着什么,看到盛潇潇等人,那几个汉子顿时警惕起来,其中一个领头的对着伙计使了个眼色,几人匆匆进了厢房,“吱呀”一声关上了门,看那样子,像是在避讳生人…… 盛潇潇好奇心起,等那几个汉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凑近尧山问道:“尧叔,那几个人是谁啊?看着鬼鬼祟祟的,可不像好人呐!” 尧山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压低声音笑道:“大侄女慧眼如炬。他们是路过唐城的土夫子,刚在我这儿当了件好东西。走,带你们瞧瞧去。” “土夫子?”盛潇潇眨了眨眼,显然没听过这个称呼…… 农半休闻言在一旁解释道:“土夫子就是盗墓贼。尧老板真是手眼通天,竟能与他们这类人物打上交道。我小时候就听过这个行当,还是头一回见到真人!” 听闻此话,尧山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显然对于农半休的客套很是开心,于是笑道:“走走走,都跟我来,住的地方不着急,正好你们也帮我瞧瞧这刚收来的宝贝,大家一起掌掌眼,鉴定一番!” 崔响笑着打趣:“尧叔您在这行当浸淫几十年,眼光毒辣得很,哪用得着我们几个小辈儿鉴定?定是件稀世珍品无疑!” 尧山被说得眉开眼笑,领着三人进了自己的书房。书房陈设简单,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古籍和典当账本。 他走到墙角,小心翼翼地搬开一个沉重的木箱,又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了箱子上的铜锁…… “当当当——” 随着箱盖被掀开,一道温润的光泽从箱内透出。 只见箱子里铺着一层厚厚的锦缎,锦缎上放着一尊女子骑马的瓷器。 那瓷器通体莹白,釉色均匀,女子身着襦裙,头戴帷帽,骑在一匹矫健的白马上,身姿曼妙,神态栩栩如生,连马匹的鬃毛、马蹄的纹路都刻画得极为精细,虽上面还沾着些许新鲜泥土,却丝毫不影响其精美,反而透着一股刚出土的古朴气息…… 盛潇潇、崔响和农半休都看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虽不懂古董,却也看得出这瓷器绝非凡品,单是那栩栩如生的造型和温润的质感,就足以让人惊叹! 尧山一脸得意,用手指轻轻拂去瓷器上的一点尘土,他此刻的眼里只有瓷器,头也不回的问道: “怎么样?这物件不错吧?这是唐代的白釉点彩骑马俑,存世量极少,可是个宝贝!” 盛潇潇看得啧啧称奇,脱口问道:“尧叔,那几个土夫子拿它当了多少银子?”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妥,问人家当铺的当价,实在是有些失礼。崔响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盛潇潇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尧山却不在意,哈哈大笑道:“都是自家人,说说也无妨。他们当的是三千两,说一个月后赎回。” 盛潇潇又吃了一惊:“三千两?这么多!那他们要是到时候还不上怎么办?” 尧山闻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乐呵呵的回道:“还不上?还不上才好呢!这物件要是拿到市面上,少说也值五千两!他们要是届时不赎,就成了死当,相当于我用三千两买了个价值五千两的宝贝,这不就赚大了?” 第479章 拼接 也不知为何,农半休听到这里,心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却又说不上来,只是直愣愣的盯着那瓷器有些愣神…… 而盛潇潇没注意到农半休的异样,还在兴致勃勃地打量着瓷器:“尧叔,这骑马的女子是谁啊?是杨贵妃吗?看着好有气势!” 尧山摇了摇头回道:“这个……不好说。唐代风气开放,女子骑马很常见,可能是贵族小姐,也可能是其他人吧……” 他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这俑的造型很特别,尤其是马鞍上的纹饰,像是某种图腾,我还得查查资料才知道。”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伙计的声音:“老板,那几位客人走了,您把存票收好。” “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尧山不在意的应了一声,而后小心翼翼地合上箱盖,笑道:“行了,宝贝也看过了,我先让人带你们去客房休息,晚点我备些酒菜,咱们好好聊聊。” 盛潇潇和崔响应着,跟着伙计往后院客房走去。农半休走在最后,经过那间厢房时,脚步顿了顿,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伙计的低语: “……老板这次又捡着宝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一个月后就算被赎回,想必也能挣不少银子吧?” “那是!咱家老板黑的很,光是谈好的利息都够给咱们哥几个发半年工钱了!” 农半休闻言心里一动,韩颂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句话竟是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他们盯着的是我家的利息,而我盯着的是他们的本钱……”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他回头看了看尧老板那副春风得意的神情,结果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人家开了这么多年的当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再说价值千金的贵重物件,人家又岂会轻易看错,想必是轮不到他这个门外汉杞人忧天吧…… ………… 唐城东郊的云梦山,再过两天就是一年一度的爬山节。此时山脚也已经提前热闹了起来,小摊贩们支起摊子,卖着零食、水囊、拐棍,以及登山用的草鞋,还有些卖各种稀奇小玩意儿,专攻孩子那条道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盛潇潇向来爱凑热闹,一听说有这等热闹,哪里还按捺得住,拉着崔响就要去瞧瞧,顺便也只会了一声农半休。 农半休想着左右无事,便陪着两人往东郊走去。 一路上周遭都是往山脚赶的人,男女老少,说说笑笑,倒驱散了被强制算命时的不开心…… 只不过三人前脚刚走,当铺里就来了位不速之客…… 城南有个“宝昌当铺”的老板姓蒲,与尧山是老相识,也是老对手,刚巧今日有事路过这边时,远远便看见有几个人从聚宝当铺出来,而且送几人出来的伙计十分殷勤,于是他料定尧山定是收了好东西,便特意过来打探…… “老尧,刚才那伙人看起来可是有点像土夫子哈!看他们那急匆匆跑路的样子,定是来你这当了好物件,还不赶紧拿出来给我开开眼?”蒲忠一进门就直截了当问道,眼睛在柜台后瞟来瞟去…… 尧老板本不想张扬,可蒲老板缠得紧,加上他心里正得意,便摆了摆手道:“瞧你那点出息,想看就来吧,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宝贝!” 他引着蒲忠进了房间,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木箱,将那尊女子骑马俑捧了出来:“怎么样?唐代的白釉点彩骑马俑,够稀罕吧?” 蒲忠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与盛潇潇等人不同,他是真懂行的,伸手就想去拿。而尧山对这位老友还算放心,并未阻拦,只叮嘱道:“小心点,别摔了。” “去去去!还用你提醒!” 蒲忠不耐的回了句,小心翼翼地将瓷器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轻轻拂过表面的泥土,忽然“咦”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尧山见他神色不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蒲忠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蹭掉瓷器侧面一小块不起眼的泥土,一道极细微的裂缝露了出来! 他见状脸色微变,连忙将瓷器放回桌上:“老尧,你自己看。” 尧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抖着凑上前,轻轻将瓷器上的泥土全擦掉,这下看得真切了! 整个瓷器竟像是由上下两部分拼接而成的! 拼接处略微大一丁点儿的那处缝隙刚好被泥土巧妙掩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看了看上面的釉色,没什么问题,又翻到底座细看,下面的款识也确实是唐代的无疑,瓷质也没错,可这上下两部分,分明是两件不同的残件拼起来的…… “这……这你大爷……”尧山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栽倒。他终于明白那伙土夫子为何急于出手,又为何要用泥土覆盖,原来他们就是怕被看出破绽! 完整的唐代骑马俑,确实是值五千两往上;可这拼接的残件,就算上下都是真的,顶多也就值几十两! 他这哪里是赚了,分明是被人用三十两的东西,骗走了整整三千两银子! “这群挨千刀的!我这就去追!他们肯定没走远!”尧山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架上,架子上的账本散落一地…… 蒲忠连忙拉住他:“老哥哥,别冲动!那伙人一看就是惯犯,拿了银子早跑没影了,你往哪追?” 尧山猛地顿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是啊,土夫子行事向来狡兔三窟,拿到银子定然会立刻离开唐城,别说是追了,连他们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 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三千两银子,几乎是他大半年的流水,就这么打了水漂,怎能不心疼? 蒲忠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后劝道:“老哥哥,要不……报官吧?好歹让官府查查,说不定能追回来些。” “报官?呵呵!” 尧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第480章 我有个朋友 “你还指望官府?去年我这儿的伙计给我丢了辆拉柴火的独轮车,报官之后就没了下文,只说是让我等消息,可这一等就是一年,等个他娘的鬼的消息!这帮孙子除了会欺负咱们老百姓,还会干什么?” 他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想摔,可一想起这套茶具亦是古董来的,价值不菲,因此只是往桌上那么一墩,而后继续骂道:“这群废物!真要指望他们,我这三千两银子还不如扔水里,好歹也能听个响!” 蒲老板当然也知道唐城官府的德性,破案不行,催缴赋税、盘剥百姓倒是一把好手,只好叹了口气道: “那……老哥哥你也别太上火,就当买个教训吧,干咱们这一行,谁还没有个看走眼的时候。” 尧老板苦笑道:“教训?可这教训也未免太贵了!那可是三千两,我的亲娘哎,关键是这事还让你小子这个大喇叭给知道了,以后我哪还有脸继续在这行混,我他娘的想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 夕阳斜斜地照进聚宝当铺,将后院的槐树叶染成一片金红。盛潇潇、崔响和农半休逛完云梦山脚下的集市,说说笑笑地回来,刚进院子就见尧山坐在石桌旁,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垮着,连平日里最在意的当铺账本都扔在一旁,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唐…… “尧叔,我们回来了!” 盛潇潇手里拿着一篮新买的小玩意,欢欣雀跃的走上前,却见尧老板脸色灰败,不像之前那般精神奕奕,不由得关切地问道:“咦?尧叔您这是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太好。” 尧老板缓缓转过身,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不是好像不太好,是真的又丢人又损失惨重!” 盛潇潇这才注意到他眼底的红血丝和嘴角的苦涩,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尧老板指了指存放贵重存当的房间方向,苦笑道:“唉,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你们之前看的那尊骑马俑,是假的! 不,说假也不全假,是上下两截拼起来的,在相对明显的一小角被人用泥土巧妙的盖了缝隙,我当时还以为是刚被挖出来没来得及清理的缘故,因此竟没看出来! 那伙骗子拿了我三千两银子,此刻怕是早就跑没影了。” 三人这才明白过来,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下去。三千两银子,对谁来说都不是小数目,更何况是被人用如此拙劣又巧妙的手段骗走,换谁都得心疼得肝颤…… “这……”盛潇潇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毕竟损失的是人家辛苦赚来的血汗钱,自己若只有轻飘飘的“别难过”三个字,那就显得颇为苍白了…… 农半休沉默片刻后才问道:“尧老板,那您报官了吗?” 尧山闻言苦笑一声,摆了摆手道:“报官?没用的!我连那伙人的真名都不知道,长相也记不太清,他们脸上都沾着泥,看着都差不多! 说到底,还是我自己贪念作祟,想捡个大便宜,结果却是栽了个大跟头。” 崔响柔声安慰道:“要不……我们再去看看那尊瓷器?说不定能发现些线索。” 尧老板无奈点点头,领着三人再次进了那个房间…… 那尊骑马俑还摆在桌上,上面的泥土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拼接处的缝隙在烛光下忽然变得清晰可见,虽然上下两部分都是唐代的老物件,可合在一起,就像个穿着新衣裤却不搭调的人,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农半休指着马鞍下方向盛潇潇说道:“你看这里!拼接得确实巧妙,不仔细看,真发现不了。这造假的手艺,倒是挺厉害。” 盛潇潇也凑近了看,忍不住咋舌:“是啊,就算知道是拼的,也得承认,单论手艺,确实能以假乱真。” “唉,手艺再好,也是骗术!我的三千里呦……”尧老板见三人竟然在夸赞造假者的精湛手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又狠狠瞪了那瓷器一眼…… 农半休随后直起身,认真道:“尧老板,我还是觉得此事应该报官!就算最后抓不到人,也得让官府记个案。 您想啊,万一那伙贼人贪心,又拿着类似的物件去骗别的店铺,官府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抓到他们。” 然而尧老板却依旧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疲惫的无奈:“小兄弟不是本地人,不知道唐城这边的情况。 这里是南疆、肃城还有咱们整个唐城府地界的交汇处,三教九流都在这儿扎堆。 人多确实是热闹,经济也跟着一起繁华,可却乱得很,本地人都管这唐城叫‘过道城’,意思是来的都是过客,谁也不想多管闲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本地官府人力有限,哪管得过来这么多事?除了命案、大案,其他的都是冷处理。 结果久而久之的,新任官员来了也学乖了,都变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这种偷鸡摸狗的纠纷,根本就不用指望他们上心。” 而农半休听完,却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不过,我倒是有个做官的朋友,这一两日就要抵达唐城。他断案厉害,神得很,说不定能帮您想想办法。” 崔响闻言眼睛一亮,立刻便想到了农半休说的是何人,于是接话道: “是啊尧叔!这位朋友可厉害了,号称大宋第一智者,要是连他都解决不了的话,那才是真没辙了。” 盛潇潇在一旁听着,小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哼了一声,竟是泼起了冷水: “我看未必吧?!你们俩也太抬举他了。你俩没听到尧叔刚才说的吗,这人海茫茫的,我们连骗子的名字都不知道,依我看,就算是皇帝老儿来了也未必能找到,他一个小小的提刑官,又能有什么办法?”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地有些期待。祝无恙那人,虽然有时候讨厌得很,可破案的本事确实没话说…… 第481章 重逢 而尧老板此时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看向农半休和崔响,急切地问:“你们说的这位朋友……到底是谁?” 只见农半休语气笃定的回道:“他叫祝无恙,是朝廷新任命的蓉城府提点刑狱主事!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还有他破不了的案子!” “祝无恙?”尧老板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陌生,毕竟祝无恙在别的地方声名鹊起的事迹,还未来得及传到唐城这里…… 只不过尧老板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面对着一脸信誓旦旦的农半休,他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之前的颓唐一扫而空,抓着农半休的胳膊有些急切的追问道:“他真的一两日就到?具体什么时候?” 崔响在一旁回应道:“应该快了吧,祝兄曾亲口和我说过,他会来参加云梦山的爬山节。只是唐城这么大,有点儿不好找他,只能到时候去山脚下等他了。” 尧老板听后急道:“哎呀,届时爬山节定会人山人海,怕是更不好找!这样吧,我让手下的伙计分别去四个城门守着,一旦看到祝提刑的队伍,立刻回来报信!我亲自去接他!” 农半休笑道:“那敢情好,倒省了我们的事。多谢尧老板了。” “谢什么!我这就去多安排几个人,务必看仔细了!”尧老板摆摆手,起身就往外走…… ………… 话说尧老板派出去的几个伙计,领了崔响特意作出的祝无恙画像,揣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奔赴四个城门…… 伙计们牢牢将祝无恙的特征记在心里,瞪大眼睛盯着往来的队伍,生怕错过了正主…… 直等到夕阳西沉,霞光染红了北城门的城楼,而负责此处的伙计已经站得腿发麻,正揉着膝盖,忽然看到远处扬起一阵尘土,三辆马车跟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缓缓而来,有骑马的,有骑驴的,队伍不算庞大,却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度…… 他精神一振,连忙睁大眼睛细看,只见队伍中间,有一个颇为英气的青年骑着匹高头大马,身姿挺拔,身上那件淡紫色长衫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上面绣着的牡丹纹若隐若现。 他脚上蹬着一双乌黑的官靴,头上没戴帽子,只用一根黑丝巾松松地束着头发,侧脸轮廓分明,嘴角还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正与身边骑驴的女子(江楠)说着什么…… “是他!就是他!”伙计见状兴奋差点跳起来,画像上的人活生生走到了眼前,连盛潇潇口中描述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都分毫不差! 待队伍走近,伙计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对着那青年拱手行礼:“敢问……您可是祝提刑祝大人?” 祝无恙勒住马缰,有些意外地挑眉问道:“哦?你是何人?怎么会认识我?” 伙计听到这话,对方显然是已经承认了身份,于是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小人是聚宝当铺的伙计!是我们掌柜的尧老板,特意吩咐小人在此等候大人! 之所以能认出大人,是因为有两位貌若天仙的姑娘跟小人描述了大人的样貌,小人这才敢认的。” “嘶——,两位……貌若天仙的姑娘?” 祝无恙闻言心里一动,目光扫过伙计身后的城门,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似是已经猜出了答案,随即吩咐道:“那你就前面带路吧!” “哎!好嘞!”伙计连忙应着,转身在前头引路…… 队伍刚进当铺后院,就听到一阵清脆的女声…… “祝兄,你来了!” 祝无恙抬头,只见廊下站着两个人,正是盛潇潇和崔响! 盛潇潇此时穿着件鹅黄色的襦裙,手里正绞着帕子,脸上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崔响则笑得眉眼弯弯,正朝他挥手…… “潇潇!崔姑娘!你们怎么在这儿?”祝无恙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心里的惊喜都快要溢出来了! “切,明知故问,不是你说的要……”盛潇潇哼了一声,眼神却不自觉地在他身上打了个转,随即落在他身后,只见一个穿着青绿色衣裙的女子牵着一头毛驴,眉眼清秀,正对着她笑,看那样子,似是与祝无恙颇为熟络…… 盛潇潇心里“咯噔”一下,刚消下去的火气又冒了点苗头,只是当她想起当初是自己把他赶走的,如今哪有立场质问,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我们都来了大半天了!” 祝无恙看出她眼底的小情绪,连忙一脸赔笑的走近几步,随后低声解释道: “路上一时手痒,便顺手破了几个案子,因此耽搁了行程。你若是想听,今晚我就去找你!然后我就一边给您揉肩,一边单独讲给您老人家听,可好?” 见他复又和以前那般,一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模样,盛潇潇心里的气顿时消了大半,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去去去!谁要听你的破案子。” 她嘴上虽带着嫌弃的口吻,脸上的冰霜却已经化了…… 这时,江楠也走了过来,作为跑江湖出身的她,察言观色的本事向来厉害,一看盛潇潇的神情,又看了看祝无恙那掩饰不住的激动之色,便已然大致猜出二人之间的关系,于是主动上前行礼,做了个顺水人情笑着道: “这位姐姐,想必就是潇潇姐吧?平日里常听祝大哥提起你,说你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才知姐姐不仅聪慧,更是美若天仙,倒让小妹有些自惭形秽了。” 这话说得又甜又得体,盛潇潇的芥蒂顿时烟消云散,连忙摆手:“这……妹妹太客气了,你长得也很可爱,快别这么说。”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倒像是认识了许久一般…… 祝无恙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下意识转头一看,但见得农半休这厮正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调侃…… 而祝无恙也总算是注意到他,又惊又喜道:“嚯——!这不是泗水第一翘臀,弄半宿弄兄嘛?你小子怎么也在这儿?!” 第482章 不磕碜 农半休闻言满脸黑线,旁边几人亦是不由得往他下半身瞧去,把他整得颇为无奈,随即郁闷的白了祝无恙一眼之后,无视周围人窃笑的目光,转而调侃起后者道: “还得是祝兄你啊,走到哪儿都有美人相伴,这左金右银的,当真是厉害!” 一语至此,祝无恙脸上笑意一顿,也是赶忙转移话题,笑骂道:“你小子别胡说!我还没问你呢,你不是跟韩颂、汤竹灯他们在一起吗?怎么跑到唐城来了?” 结果农半休又叹了口气,神色正经了些恳切道:“唉,此事说来话长……听说你如今成了提刑官,我便想着来投奔你。祝兄若是不嫌弃,便收留我做个手下如何?” “啧,你小子这话就太见外了!咱俩谁跟谁啊,你若肯来,我求之不得!”祝无恙十分爽快,给足了这位昔日同窗好友的面子…… 农半休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尧老板早就等不及了,见他们寒暄得也差不多了,于是连忙走上前拱手道:“祝提刑,久仰大名!小老儿尧山,冒昧让伙计去接您,还望恕罪。” 祝无恙见状赶忙回礼道:“尧老板客气了,潇潇她们在您这儿叨扰,该是我谢您才是。” “不不不,是她们照顾我才对。”尧老板连忙摆摆手,脸上虽带着几分急切,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盛潇潇看出他的心思,连忙替他开口道:“好了好了,你跟农兄两个大老爷们有什么话晚一点再说,尧叔你也就别再客套了,祝大提刑,我尧叔这儿出了大事,这次是特意等你过来处理呢。” 祝无恙这才注意到尧老板脸上的愁容,还有农半休和崔响交换的眼神,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怎么?这里莫非出什么事了?” 尧老板叹了口气,把土夫子用拼接瓷器骗走三千两银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道: “祝大人,不是老夫信不过官府,实在是唐城这地界太乱,只能指望您了。那伙骗子手段高明,说不定还会去骗别人……” 祝无恙听完,眉头微微皱起:“拼接的瓷器?拿来我瞅瞅!” “我这就给您去拿!” ………… 祝无恙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尊拼接瓷器的缝隙,釉色冰凉,拼接处的痕迹在烛光下愈发清晰…… 他一边观赏着瓷器,一边听着尧老板絮絮叨叨讲述被骗的经过,从土夫子如何上门,到自己如何被那“唐代珍品”迷了眼,最后眼睁睁看着对方拿了银子扬长而去,语气里满是懊恼…… 等尧老板说完之后,祝无恙却是忽然笑了起来,他将瓷器放回桌上,语出惊人道:“依我看,这便是尧老板你的过错了。” 尧老板闻言一愣,疑惑道:“我的过错?” 祝无恙起身走到窗边,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调侃道:“对,就是你的错!试想,若真是土夫子带着新挖的宝贝想变卖,为何不去古玩店,偏要来你这当铺?怎么着,你家当铺的门脸莫非长着双眼皮,真就那么吸引人? 我进城时已然瞧过了,距此不远的街角处就有两家古玩铺,那里离城门更近,也更方便他们得手后跑路,而且古玩铺给的价钱,多半还要比你这当铺更高。这其中的蹊跷,难道尧老板当时就没琢磨过?” 尧老板张了张嘴,脸上露出茫然,随即拍了下大腿:“他们说……说官府查得紧,不敢去古玩铺张扬,只想先当在我这儿,等风头过了再赎回去!” “那就更不对了!” 祝无恙转过身,噗嗤一声竟是直接笑了出来,挑眉看着对方取笑道:“我说尧老板呐,实在不行咱就别开铺子了,你这记性怎么还不如我家宝姨呢?! 方才你不是还说,这唐城的官府只盯着大案要案,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他们根本懒得管?他们既怕官府,又为何敢来你这当铺?这说辞,本身就站不住脚!” 一连串的反问,把尧山问得哑口无言。他愣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我……我当时是被贪念冲昏了头,竟没想起这一茬……那……那这银子还有追回的可能吗?” 祝无恙没立刻回答,反而上下打量起尧老板,目光从他身上的锦缎马褂扫到桌上的茶盏,忽然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咂咂嘴道: “这茶盏的品相倒是不赖,釉色温润,想来尧老板平日里的小日子过得挺惬意嘛!” 这话看似闲聊,又有些驴唇不对马嘴,可是尧老板毕竟是在商界混了这么多年的老江湖了,顿时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在唐城开店这么多年,被本地官府敲竹杠的次数亦不在少数,祝无恙这分明是在暗示他,办事可以,但好处不能少! 只是祝无恙毕竟是朝廷命官,不好明着开口,这是在拐弯抹角的让他主动提起呢! 一念至此,尧老板心里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大出血一回了,于是便苦笑道:“祝大人若是真能帮小人追回那三千两,小人愿分一半给大人!” 在他看来,这银子本就快成了死账,能追回一半已是万幸,分祝无恙一半,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祝无恙闻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尧老板倒是懂事!他正想应下,旁边的盛潇潇却皱起了眉,瞪着他道:“祝大提刑,你可真行!你这种行为叫趁火打劫!” 祝无恙脸上一僵,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然而身后的青玉闻言立马就不乐意了,上前一步帮腔道: “盛大小姐这话就不对了!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家公子愿意在百忙之中抽出珍贵的时间,帮这位掌柜的追回银子,而且还是人家主动提出愿意分一半的,这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拿了也是理直气壮,怎么就被你叫做趁火打劫了?” 青禾也跟着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我家公子凭自己的本事挣银子,不磕碜!” “你们!姓祝的,你倒是管管这两个小混蛋!” 第483章 有点耐心 盛潇潇被这两个嬉皮笑脸的小跟班怼得胸口发闷,又愤愤地瞪着祝无恙骂道: “一个大混蛋,教出两个小混蛋,真是一窝混蛋!只不过吹牛谁不会?你果真有办法帮尧叔追回银子?” 祝无恙被她骂得脸上有些发烫,其实想想也是,一下就敢要人家一千五百两,传扬出去委实是有些过分了,只见他干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 “这事在我看来并不难,我心里已然有了计较。话说,尧老板可真是财大气粗,令人羡慕,那就看在你与潇潇父亲相识的份上,也算是我的长辈,那一半银子我就不要了!” 尧老板一愣,眼里露出颇为惊讶的神色…… 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刚才这个贪官可是还暗示过自己的,结果仅仅被盛潇潇骂了一句,就不打算要了?那可是一千五百两,说不要就不要了?! 只见祝无恙忽然神色一正,认真道:“但是!” 尧老板一听“但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最害怕的就是遇到免费的东西,毕竟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还不如一开始就明码标价…… “我若帮你追回银子,本钱可以全部完璧归赵,我一分不要!但是所有的利息,可得归我!这样一来,你也算是没有赔钱。咱们得一家人算明账,总不能最后让我白忙活一场,你说对吧?” 祝无恙说完,丝毫不担心对方会拒绝,依旧一边品茶,一边欣赏着手中精致的茶盏…… 这条件可比分一半宽松多了!尧老板顿时喜出望外,连忙拱手应承道: “祝大人仁义!就依大人说的办!只要能追回银子,利息全归大人,分文不少!” 他心里已经默默算了笔账,就算按当铺最高的利息算,一个月下来也就几十两而已,比起那沉甸甸的三千两的本金,简直不值一提! 盛潇潇闻言这才消了气,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弧度,算这抠搜货还有点分寸…… 祝无恙见她脸色缓和,心里亦是松了口气,转头对尧老板道:“这案子今日才刚发生,想要追回银子,你得有点儿耐心。” 尧山一愣:“耐心?可那伙人要是跑了……” 祝无恙摆了摆手,语气笃定道:“他们刚拿了银子,正是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发他们的警觉,原本这伙人还可能在这唐城地界附近,现在就强行搜捕的话,怕是立马就要被吓跑了! 不如先放他们两天,让他们觉得这事儿已经了了,放宽心。等他们松懈了,咱们再动手,反倒更容易得手。” 尧老板虽心急如焚,却也知道祝无恙说得有理,只能按捺住焦虑,点头道:“全听祝大人安排。” 祝无恙随即示意他走近些,而后凑到他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只见尧老板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从最初的疑惑,到惊讶,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忍不住一拍大腿,对着祝无恙竖起大拇指:“祝大人真是神人!这法子……妙啊!” 盛潇潇在一旁看得真切,见两人神神秘秘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搞什么鬼?有什么话不能敞开说?还怕我们出去乱说不成?” 祝无恙直起身,笑着解释道:“天机不可泄露!这事儿知道的人多了,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走漏了风声,那三千两银子可就真追不回来了。” “哼,故弄玄虚。”盛潇潇撇撇嘴,却也知道他不是无的放矢,没再追问…… 崔响见状,连忙打圆场,柔声问道:“祝兄,那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总不能一直坐着等吧?” 祝无恙看向她,眼中竟是闪过一丝狡黠:“当然有!这两天爬山节还没开始,我见这唐城倒是先热闹了起来,你们就陪我好好逛逛吧! 我正好想找家绸缎庄,做几件配得上我如今身份的衣服,到时你们帮我挑挑颜色以及款式,如何?” 盛潇潇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回道:“就这么简单?祝大提刑可真是会享受,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做新衣服。” 祝无恙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唉,你们只看到我光鲜的一面,哪知道我背后的付出。断案累心,总得穿得体面些,才能镇住那些宵小之辈。” “背后的付出?那我就真没瞧见过!要不你下回在我们面前‘付出’一回?总在背后搞小动作,搞得跟见不得人似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偷偷摸摸干坏事。”盛潇潇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这话一出,满堂的气氛瞬间微妙了起来…… 青玉青禾憋着笑,肩膀微微发抖,除了宝姨之外,也就盛大小姐敢这么跟自家公子说话! 其余众人低下头,假装喝茶,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就连向来不苟言笑的隋堂,也绷不住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祝无恙被怼得一愣,随即脸上泛起些许尴尬,摸了摸鼻子道:“潇潇这话说的……我哪有干坏事。” 盛潇潇哼了一声,转身对崔响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吧,谁知道呢?妹妹,咱们回房吧,别在这儿碍着某些人‘密谋’。” 祝无恙见她要走,连忙叫住她道:“哎?等等!逛街的事……” “再说吧!” 盛潇潇头也不回,拉着崔响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故意提高了声音调侃道: “做新衣服记得选个喜庆点的颜色,比如大红色,说不定能冲冲你那一身的‘算计’气。” 祝无恙闻言哭笑不得,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待她们走后,尧老板忍不住问道:“祝大人,您真要去做新衣服?我刚好有个做成衣的老友,可以推荐给您!” “哦,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方才让你安排的事,务必抓紧去办。我这里可还等着你那的利息买米下锅呢!”祝无恙收敛了笑意,眼神露出一丝锐利…… 尧老板拍着胸脯保证道:“祝大人千万不要这么见外,往后在这唐城地界的一应花销就全包在小人身上!至于大人安排的事,我这就开始安排!” 尧老板拱手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第484章 时髦 十月十五这天,天还没亮,云梦山脚下就已经人声鼎沸。 祝无恙一行人跟着人流往山上走,灯笼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远远望去,像是山间游弋的火龙…… “这爬山节,倒真是热闹。比之前两天我与响妹第一次来时,人数多了不知多少倍!”盛潇潇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看着周围摩肩接踵的人群,忍不住感叹…… 崔响手里拿着个刚买的兔形面具,笑道:“听说爬山节最早是为了祭祀山上的奶奶庙里的神仙呢,都传了好几辈人了。” 李观棋拉着夫人苏氏,闻言在一旁补充道:“我来的路上听本地人说,这奶奶庙之中所供奉的,其实并非神话故事里的某个正神,原本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 说是唐城这个地方当年闹天灾,她提前提醒了乡亲们,然而自己却没躲过去,老百姓念着她的好,于是就建了个小庙。 后来有人说是在这儿许愿极为灵验,香火才慢慢兴旺起来,之后才有了这爬山节。” 祝无恙点头道:“嗯,民间的神只,多是这样来的。生前为民,死后被人记挂,渐渐就成了一种信仰。”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半山腰。此时天色微亮,终于能看清周围的景象,只见山路两旁摆满了摊子,卖香烛的、卖吃食的、卖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往山上赶的香客们,一个个提着供品,脚步匆匆,争先恐后,都想抢在日出前给奶奶庙上第一炷香…… 这时宝姨忽然指着前面一群跑得飞快的汉子,对着众人笑骂道:“早知道老娘就守着半夜子时叫你们这些懒虫起床了,你们瞧瞧人家,我听说能给奶奶庙上第一炷香的人,这一年都能顺顺利利的!” 祝无恙闻言哂然一笑,正想答话,目光却被路边一座长院吸引了过去…… 那院子看起来不算豪华,收拾得倒是颇为干净整齐,但见得其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安心寄放处”。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此处进进出出的人流虽说络绎不绝,可人们手里抱的、怀里揣的,竟大多是各种品种的小猫和小狗子…… “咦?这里是……专门寄存猫狗的?”盛潇潇愣住了。她见过寄存行李、寄存骡马的,还是头一回见专门寄存猫狗的地方…… 一个伙计正从院子里出来,手里牵着三只毛色油亮的京巴犬,对门口一位穿着华丽的夫人笑道:“张夫人放心,您家这三位小公子,我们保管伺候得好好的,等您从山上下来,保证精神头十足。” 那夫人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照顾好自己的三个命根子,而后才依依不舍地跟着丫鬟往山上走…… 这一幕将祝无恙等人看得稀奇,索性停下脚步…… 只见院子里还有不少伙计正在忙碌,有的给猫梳毛,有的给狗喂肉干,还有的牵着狗在空地上散步,那架势,比伺候人还精心…… 祝无恙见状低声道:“这地方……有点意思……” 旁边一个摆摊卖水的老汉见他们好奇,笑着搭话道:“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话说这院子也有些年头了,最早确实就是个寄存行李的所在,只是后来这里来了个能人,特别会帮人调教猫狗!” “调教猫狗?”祝无恙好奇问道。 “可不是嘛!” 那位老汉往院子里努了努嘴,满脸的褶子也看不出是取笑还是在苦笑: “听说那汉子姓梁,人称梁老板,据说是不管多野的猫狗,一旦到了他的手里,不出一个月,准变得温顺听话,还能学会不少本事,像什么转圈、作揖,包教包会,甚至有的狗子还能学会数数呢!” 盛潇潇惊讶道:“这么厉害?!” “唉……厉害的还在后头呢!” 老汉摇头一笑,继续道:“一开始只是附近百姓把自家的普通猫狗送来调教,后来被城里的达官贵人知道了,就都把自家的宝贝猫狗送过来。您猜怎么着? 这竟成了咱们唐城的一种时髦! 谁家的猫狗没在梁老板这儿调教过,都不好意思牵着上街跟人打招呼!” 他指着不远处一辆装饰颇为精美的马车接着道:“瞧见没?那是城西王员外家的,为了送他家那只波斯猫来调教,特意买了辆新马车! 府里的下人每天从城里一大早的赶过来,就为了让猫来此接受调教! 还有更离谱的呢,竟是有人专门在山脚下置办了宅子,就为了方便接送自家小祖宗,让这些小畜生免受颠簸之苦!” 这等奇闻将祝无恙等人听得目瞪口呆…… 农半休忍不住咂舌笑道:“那这位梁老板岂不是很赚钱?” 老汉无奈的摇摇头,伸出大拇指回道:“何止是赚钱!别说是梁老板了,即便是他带出来的几个徒弟,每个月仅仅是分红就有十二两银子!” “十二两?!”宝姨和江楠她们闻言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十二两银子意味着什么?当年祝无恙刚到定县赴任县尉时,一个月的薪俸也不过就只有十五两纹银,而这些银子已经够普通百姓一家子省吃俭用活上一年了! 老汉此时都快要笑出泪花了,感叹道:“可不是嘛!老汉我累死累活的将两桶水挑上来在这里卖水,一天下来估计也就只能赚到几十个铜板,而人家调教畜牲的,却是能拿那么多银子,这世道啊,有啥手艺都比老汉我这种卖苦力的强……” 祝无恙望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若有所思。一个调教猫狗的行当,能做到如此规模,甚至形成一种“时尚”,背后恐怕不只是“能人”那么简单。 达官贵人的追捧,百姓的艳羡,无形中竟让这里成了一个特殊的社交场所…… “走了,先去奶奶庙看看吧。”祝无恙收回目光,得知这种情况后,他的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世间的疯狂,终究癫成了令他不敢继续往下想象的模样…… 第485章 粉色 一行人继续往山上走,总算是走到了奶奶庙…… 庙宇不算宏伟,却香火鼎盛,殿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香,烟雾缭绕。不少香客正在磕头许愿,脸上满是虔诚…… 祝无恙站在庙门口,却并未走进去,他只是远远看着殿内那尊模糊的女子塑像,心神一阵恍惚…… 奶奶庙因“为民”而起,香火渐旺;而那院子却因“调教猫狗”而起,竟也成了达官贵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一个关乎信仰,一个好似也关乎信仰,却都在这云梦山脚下,形成了独特的景象…… ………… 日落黄昏,云梦山的游人渐渐往回走,祝无恙一行人也随着人流下山。 山风吹拂,带着草木的清香,盛潇潇和崔响手里拿着买的小玩意儿,在他的身边说说笑笑,倒是消解了一天的疲惫…… 只是众人刚散步到山脚下,成衣铺的一个小厮就匆匆跑了过来,对着祝无恙拱手道:“祝大人,您订的衣服已然做好了大半,掌柜的让小的来请您过去试试大小,好连夜收边,明日一早就能取了。” 祝无恙点头:“嗯,知道了,这就过去。” 他正准备动身,盛潇潇忽然一脸笑意的对着崔响开口道:“走,我们也去看看。” 祝无恙闻言愣了一下,看向她问道:“我之前请你帮忙去挑颜色款式,可是费了不少口舌。这次不过是试试大小,盛大小姐怎么忽然这么积极?” 盛潇潇被问的有些慌乱,但又很快镇静下来,随即扬起下巴,“哼”了一声后回道:“怎么?我乐意,不行吗?” “行,当然行!我巴不得小祖宗您陪我一起去呢。”祝无恙笑道…… 只是祝无恙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暗自嘀咕……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盛潇潇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刚才在山上还对他好一顿冷嘲热讽,嫌弃他问尧老板要钱的事,可这会儿却主动要跟着去成衣铺,看她那嘴角藏不住的狡黠,这小妮子肚子里准没什么好事! 三人来到成衣铺,掌柜的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祝无恙,脸上堆起热情的笑:“祝大人,您可算来了!快里面请,衣服给您准备好了。” 进了铺子,掌柜的转身便从里间捧出一件长衫,递到了祝无恙面前…… 只不过祝无恙低头一看,顿时吓懵了! 只见那长衫竟是亮粉色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柔和又扎眼的光,上面还绣着几枝浅粉色的桃花,针脚倒是细密,可这颜色未免过于骚气了些…… 他看的直皱眉,看向掌柜面色不善的问道:“我订的不是淡紫色的吗?怎么成粉色了?”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旁边的盛潇潇,只见盛潇潇正背过身,肩膀微微发抖,显然是在憋笑…… 见此情形,祝无恙哪里还猜不出来,定是这丫头搞的鬼!随即他无奈地看向盛潇潇苦笑道: “我的盛大小姐,你这玩笑可是开大了吧?怎么能让掌柜的换这种颜色?我好歹是朝廷命官,穿成这样出去,成何体统?” 盛潇潇转过身,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怎么就不成体统了?我倒是觉得挺好看的啊,粉嫩嫩的,衬得你气色都好了! 再说了,人家这边都快给你做好了,你总得试试吧?反正唐城没多少人认识你,大大方方穿一次怎么了?我和响妹保证不笑话你。” “你们不笑话我,旁人也要笑话我。不行不行,这颜色也太扎眼了,给我换回来!”祝无恙连连摆手拒绝…… “这……”掌柜的犯了难,这粉色料子本就不好卖,当初盛潇潇偷偷找到他,说要把祝无恙订的淡紫色换成粉色,还多加了一成的价钱,他才答应的。如今祝无恙这个正主不愿意,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眼看生意要黄,掌柜的索性豁出去了,开始发挥起三寸不烂之舌: “这位大人,您别急着嫌弃啊!这粉色看着扎眼,实则衬人得很呐! 您看您这身段,这气度,穿上这粉色长衫,那叫一个俊朗不凡,比那些戏文里的公子哥还体面! 更何况这可是盛小姐特意为您选的,姑娘家的眼光,最是独到,她定是觉得这颜色配您才好!” 她又拍了拍料子一脸自豪的继续道:“您摸摸,您瞅瞅,这杭绸的质量,在咱们铺子里是最好的,咱家绣娘的手艺也是一绝,这桃花绣得跟真的似的!您穿上它,走到街上去,保管是整条街最亮眼的一个!” 饶是祝无恙脸皮不薄,都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里竟隐隐开始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看? 他这人本就吃软不吃硬,掌柜的话说得又熨帖,盛潇潇还在一旁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松了口:“那……就试试?” “哎!好嘞!”掌柜的喜出望外,连忙伺候他换上…… 粉色长衫一上身,祝无恙自己都觉得别扭,对着大铜镜左看右看,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这颜色太显眼了,尤其是在这傍晚时分,夕阳的光落在衣服上,简直像个移动的粉灯笼,若是再往那些夜间营生的胡同里一站,就更让人无地自容了! 而一些路过铺子门口的行人不小心瞥到他,亦是忍不住停下来偷看,还有几个小声议论着,眼神里满是好奇…… “你看,我就说好看吧?确实挺衬你的!”盛潇潇强忍着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真诚…… 祝无恙瞪了她一眼,刚想脱下来,掌柜的又开口了:“祝大人,您是不知道,这粉色看着张扬,实则有讲究!今年京城那边就时兴这个色儿,不少年轻公子都爱穿,显得有活力! 实在不行的话,咱们还可以在领口袖口加些素色滚边,中和一下,保证既好看又不失体面。”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不瞒您说,这粉色料子一般人驾驭不了,也就您这身段气质能驾驭。我要是再年轻十岁,看到您穿成这样,指定追着您的屁股跑!” 第486章 金盆洗手 这话把祝无恙说得老脸一红,再也不好意思说不要了,随后一狠心道:“行吧行吧,就它吧。赶紧收边,我明日下午派人来取。” “哎!好嘞!” 掌柜的闻言笑得合不拢腿,连忙喊来绣娘,吩咐道:“快!连夜赶工,务必把祝大人这件衣服做好,针脚一定要细!” 绣娘应和着,拿着衣服便进了里间…… ………… 却说另一边,聚宝当铺的风波似乎并未随着祝无恙的到来而立即平息…… 尧老板经历此风波,好似已然心灰意冷,他一边着人放出风声,说自己年事已高,无心继续经营当铺,一边又有意无意地将自己收了件拼接瓷器、被骗三千两银子的事散播了出去…… 唐城就这么大,当铺行当更是消息灵通,结果没过一个时辰,几乎所有的同行便都知道了尧老板栽了个大跟头…… 这其中,或有人惋惜,或有人幸灾乐祸,然而更多的则是好奇,多数人觉得:以尧老板的眼力,竟是会栽在一件拼接瓷器上,当真是一件让人感到兔死狐悲的遗憾事…… 傍晚时分,尧老板在城中最大的“东坡家宴”酒楼摆下夜宴,邀请了几乎所有的亲朋好友以及同行们,大家得到的消息是“金盆洗手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却有些沉闷…… 尧老板端着酒杯,眉头紧锁,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全然没有平日里的爽朗健谈…… 而坐在他旁边的蒲老板见状,忍不住劝慰道:“老尧,既然事已至此,你就别再愁眉苦脸的了。凡事还是想开一些,你这么多年当铺开下来,想必家底儿也攒了不少,早些回老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尧老板闻言放下酒杯,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懊恼:“唉……兄弟,我开了二十年当铺,什么样的坑没踩过,什么样的骗子没见过?可却从没丢过这么大的人,上过这么大的当!大道理我也都懂,你就别再劝我了,可事情摊在自己头上,心里这道坎儿却是实在不好过去。” 他环视一圈在座的众人,苦笑着继续道:“事到如今也不怕诸位笑话,我这心里啊,堵得慌。所以干脆金盆洗手,一了百了! 只是临走前,我想把这事的经过说给诸位听听,也算给大家提个醒,免得日后再有人步我的后尘。” 这时有一位同行忍不住感叹道:“老尧,你可是咱们这行里出了名的精明,能让你都栽了跟头,想必那骗术定然是厉害得紧!” 尧老板苦笑一声,并未答话,而是对身后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连忙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个锦盒,递到他面前…… 尧老板打开锦盒,里面正是那尊拼接的女子骑马俑。他眼神复杂的将瓷器捧在手里,酒楼里的烛光虽亮,却照不进瓷器细微的缝隙,远远看去,依旧是件精美绝伦的古董…… 只见尧老板举着瓷器,朗声道:“诸位请看!这物件做得巧夺天工,几乎能以假乱真。可惜啊,它只是个拼接品! 上面的骑马俑是真的,底座也是真的,却是两件不同的残件拼起来的。我一时糊涂,竟被它骗了三千两银子。” 在座的大多是当铺行当的老手,虽早有耳闻,可亲耳听尧老板说出来,还是忍不住露出惊讶之色…… 有人凑近了些,想看得更仔细些,尧山却好似没心思给他们传阅的机会…… 尧老板顿了顿,而后长叹一声,忽然提高了音量道:“这物件留着,就是个祸害!诸位好友,诸位同行!我尧某人虽说不上是什么大善人,可也不能眼睁睁让这件假货再去害人!今日,我便当着大家伙的面,砸了它!”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的瓷器高高举起,朝着坚硬的地板狠狠砸了下去! 只听得“啪嚓——”一声脆响,瓷器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席间众人顿时一惊,蒲老板连忙道:“老尧,你这又是何必?就算不是真品,好歹也是两件老物件拼的,收拾收拾,卖个几十两银子应该不成问题啊!” 然而尧老板却像是没听见,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片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竟弯腰拎起桌上一个沉甸甸的铜壶,对着那些较大的碎片,又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铜壶落下,碎片被砸得更碎,几乎成了粉末…… 尧老板毕竟上了年纪,就这么几个动作,竟是引得他大口喘着粗气,但见他将铜壶往桌上一墩,声音带着几分激动道: “我今天气的一天都没吃下东西!这东西留着,就是我的耻辱!砸了它,我心里才能痛快些!”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都不再劝说,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神色各异。有人觉得他小题大做,有人却佩服他的决绝,三千两银子买的教训,确实够深刻…… 尧老板看着满地碎片,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舒了口气。他复又拿起酒杯,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多谢诸位今日捧场来送我一程。从今日起,聚宝当铺就交给我那侄子打理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来,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却依旧有些凝重。谁也没注意到,坐在角落的一个伙计,悄悄起身离席,快步走出了酒楼…… 那伙计一路疾行,在转身拐进一条窄巷后,借着月色摘下头上的毡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正是青玉! 他快步穿过几条街,回到聚宝当铺后院时,祝无恙正在屋中握着一个约莫五六岁孩童的小手,教他写字…… 那孩童眉眼弯弯,与祝无恙竟是有七分相似,正是他的儿子祝小满…… 小家伙穿着件皮质小袄,手里握着支小巧的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人”字,每写完一个,便抬头看向祝无恙,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第487章 赎当 青玉放轻脚步上前,低声禀报道:“公子,搞定了!那尧老板在东坡家宴摆了酒,当着所有同行的面,把那瓷器砸得粉碎,还说要金盆洗手,不知情的,怕是真要信了。” 祝无恙握着祝小满的手,又写下一个“人”字,而后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平稳的横,变成了一个“大”字,闻言只是冷哼一声,语气平淡道: “很好!若是不出我之预料,这事已经成了一半!接下来,只需坐等鱼儿上钩便是。” 青玉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坐等?公子的意思是,咱们什么都不用做了?您到底打算怎么帮尧老板追回银子?我怎么感觉越来越迷糊了……” 他跟着祝无恙办了不少案子,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清闲…… 只见祝无恙终于教祝小满写完字,抬头看向青玉笑道:“你迷糊就对了。你要是什么都知道,就该换成我叫你公子了。” 青玉被他说得讪笑不已,却也不敢再多问。他知道自家公子的性子,没到时机,绝不会透露半分…… ………… 翌日,天刚蒙蒙亮,聚宝当铺的门板就被人敲得震天响,“砰砰砰”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伙计睡眼惺忪地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人,顿时吓得清醒过来,这不正是前几天来当瓷器的那伙土夫子嘛?! 只是今日的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那副邋遢寒酸的模样。为首的汉子穿着件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左手的小拇指上还带着一个很是精致的玉戒指,身后的几人也都衣着光鲜,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嚣张,显然之前那副落魄相,全是装出来设计尧老板的…… “你们……你们又来做什么?”伙计结结巴巴地问,手不自觉地往身后缩,想赶紧去叫人…… “少废话,叫你们老板出来!老子今天来赎当!”为首的汉子嗓门洪亮,一把推开伙计,带着人径直往里闯…… 见这伙人气势汹汹,他一个小伙计又哪里敢硬拦,只好连滚带爬的一边往后院跑,一边跟报丧似的喊道:“老板!老板!不好了!那伙人又来了!” 此时的尧老板正在院子里打太极,闻言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悠悠地收了势,对伙计道:“慌什么?让这帮贼子给我等着!”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才不紧不慢地往前厅走。一进门,就看到那伙人正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为首的汉子见他进来,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带着挑衅:“姓尧的,别来无恙啊?” 尧山看着他,心里的火气直往上冒,面上却依旧镇定:“果然不出祝大人所料,你们是认识我的,怎么着,诸位大清早的就来敲门,有何贵干?” “祝大人?谁是祝大人?这唐城府有姓祝的官老爷吗?” 那汉子闻言脸上有些惊愕,但随即便被其无视,只当是尧老板在故弄玄虚,于是他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吆喝道: “老子是来赎当的!前几天当在你这儿的那尊瓷器,赶紧给老子拿出来!” 伙计在一旁听得心里直发慌,昨日自家老板可是当着所有同行的面,从他手里接过瓷器后就把那瓷器给砸了个粉碎,连个渣都没剩下,这可怎么拿出来?! 而此刻伙计脸上的惊慌失措,被那伙人看得一清二楚,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露出幸灾乐祸的奸笑…… 只是尧老板却像是没看到伙计的慌张,淡淡道:“赎当可以,先把当票拿出来。” 为首的汉子冷笑一声:“哼,当票自然有!” 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当票,“啪”地拍在桌上,嚣张至极的说道:“睁开眼睛看好了!这可是你们当铺开的当票,没假吧?赶紧把老子的瓷器拿出来!” 尧老板按照程序,拿起当票仔细看了看,又对照着账本核对了半天,才慢悠悠地抬起头回道: “这当票上白纸黑字写着,一个月后才可到期赎当。现在离到期还有二十多天,你们来早了。” 那汉子以及一众手下闻言,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早了?姓尧的,你开了这么多年当铺,不会不知道规矩吧?提前赎当也是可以的,不过就是得多加点罚息。我说的对吧?” 尧老板点点头,并未否认:“没错,提前赎当,需加三成罚息。不过利息是小钱,你当的物件可是三千两本金,加上该有的利益五十两,还有三成罚息十五两,也就是一共是三千零六十五两。呵呵,你有这么多银子吗?” 那汉子像是被戳到了某个痛处,脸色一沉,而后泄愤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啪”地甩在桌上,冷哼道: “废他妈话!老子要是没银子,来赎什么当?这里是三千零六十五两的银票,一分不少!赶紧把瓷器给老子拿出来,要不然……哼哼…… 姓尧的老小子,你看到老子手下的这几个兄弟们没?他们的脾气可不怎么好,说不定会将你这聚宝当铺的房顶给掀喽!!” 尧老板拿起银票,一张张仔细清点,而那汉子也不阻拦,抱臂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他似乎已经料定尧老板拿不出瓷器,到时候不仅能要回他的三千多两银票,还能讹一笔赔偿,这笔买卖简直稳赚不赔! 可谁知,当尧老板数完银票之后,却是忽然换了副表情,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对着后院喊道:“来人啊,把客人当的物件请出来!” “来喽!” 随着一声应和,青玉嬉皮笑脸地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箱,正是当初那伙土夫子用来装瓷器的箱子! 只见他将箱子往桌上一放,随即对着那伙人笑道:“客官们的宝贝,来验验吧?” 为首的汉子见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他快步上前一把掀开箱盖,但见得里面赫然是那尊女子骑马俑,釉色温润,造型精美,正是当初他们当掉的那尊,而且上面同样有汉子当众用毛笔勾勒出的标记,可谓是独一无二! 第488章 问你话呢 “这……这不可能!你不是昨晚已经把它给……”汉子失声叫道,猛地转头像见鬼了似的看向尧老板…… 这时,侧门的帘子被人掀开,祝无恙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把玩着尧老板赠送的两个狮头核桃,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不是想说,尧老板昨晚明明已经当着好多人的面,将你的宝贝摔碎了?” 他走到汉子面前,轻笑一声接着道:“你所说的那件,不过是我们从附近古玩店特意买来的仿品,若是细看的话,与这件还是有些许不同之处的,只可惜当晚没有请你们几个前来,所以也就没人能认得出。 只是没想到你们会如此急不可耐的要致尧老板于死地,一大早的就跑过来自投罗网!” 青玉立刻凑上前,奉承道:“公子就是厉害,随便出了个主意,就让这几个笨瓜巴巴地跑来送银子。” 青禾围了过来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正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们也就这点小聪明,可惜啊,碰到了我家公子算是栽到家了!我家公子那可是绝顶的聪明,你们这点微末伎俩,在他面前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那为首的男子见势不妙,当即就想脱身远遁,然而他的退路不知何时竟是被人堵住,只见农半休和隋堂就像两位门神一般,一左一右站在门口,一副相当不好惹的模样,男子见状顿时慌了神…… “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强留人不成?”男子色厉内荏地喊道,眼神却在偷偷打量四周,盘算着如何脱身…… 祝无恙缓步上前,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强留倒不至于,只是你们用假货骗了尧老板三千两银子,这笔账,总该跟官府好好算算。” 他转头对青玉、青禾吩咐道:“把他们捆起来,送去县衙。” “是!”兄弟二人闻言,立时就要动手! “等等!”然而尧老板却在此时忽然开口,拦住了二人的动作…… 祝无恙有些意外地看向他问道:“尧老板这是何意?” 只见尧老板叹了口气,看着那伙脸色煞白的骗子,摆了摆手道:“放他们走吧。” 此话一出,祝无恙都感到颇为意外,随即劝道:“放他们走?尧老板,你可要想清楚喽,他们可是奔着把你整垮来的,这一放,怕是会后患无穷!” 而尧老板点了点头,却是眼神复杂的解释道:“祝大人的意思我知道,可这事若是闹到官府,动静太大,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我开了二十年当铺,这点风浪还扛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再说了,有道是和气才能生财,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祝无恙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此刻的尧老板恐怕已经猜到幕后是谁,只是不愿把事情闹大,想留点余地。他心里虽不赞同这种“息事宁人”,但尧老板才是当事人,既然人家这个正主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好再坚持…… “行吧,既然你自己都不愿追究,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祝无恙随即对隋堂和农半休摆了摆手,放这几个骗子离开…… 在场的其他人虽说犹自有些不忿,却还是依言让开了路。那伙骗子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待,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当铺,眨眼就没了踪影…… “啧!尧老板,你这……”祝无恙对于尧老板的“软弱”很是无语…… 而尧老板叹了口气,却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张银票,递给祝无恙拱手道:“祝大人,多亏了您,我才没栽得太惨。这是之前说好的酬劳,您收下吧。” 祝无恙接过银票,却是愣了一下,原本算下来应该是六十五两的酬劳,然而尧老板竟是给他凑了个整,给了一百两! 而他祝无恙又不是什么喜欢跟人过多客套的人,见状也不推辞,将银票心安理得的揣到怀里后,开口谢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解决了当铺的事,祝无恙也没了留在唐城的理由。回到后院,他便吩咐众人开始收拾行李,待到下午去将新做的衣裳取回,明日一早,便打算出发直奔蓉城府…… 青玉青禾应声去通知宝姨她们收拾东西,而隋堂与农半休则去安排车马,后院顿时忙碌起来…… 只不过祝无恙刚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就被敲响了,原来是盛潇潇和崔响走了进来,两张美的不可方物的小脸上,俱是带着好奇之色…… 盛潇潇的眼里满是探究,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我说祝大提刑,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骗尧老板的是同行的?从你让尧老板砸瓷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想来,你怕是早就猜到了吧?” 祝无恙笑着请她们坐下,倒了两杯茶,才不急不缓的解释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怀疑是其他当铺的人在背后搞鬼!” “为什么?”崔响忍不住好奇的追问…… 祝无恙伸手将盛潇潇的纤纤玉手拿起,摆出三根手指解释道: “有三个原因。第一,真正的土夫子倒卖古董,首选应该是古玩店,那里价钱更高,也更方便脱手,没必要来当铺。 当铺给的价钱向来比古玩店低,这是常识,而且他们还得按照规矩留下当票,如此一来,便容易留下痕迹。而他们却是舍近求远,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随后他温柔的摁回盛潇潇的一根手指,继续道:“第二,那尊瓷器太‘真’了!能让尧老板这种老手都看走眼,说明造假的人不仅懂古董,还对唐代瓷器的工艺了如指掌,甚至比一般的行家还精通! 这种手艺,绝不是普通骗子或土夫子那种泥腿子能有的,只有在这行当里钻研多年的行家,才有可能做到!” 盛潇潇点点头:“嗯,有道理。那第三呢?” 祝无恙十分享受的轻轻揉捏着盛潇潇修长的手指,对于后者迫不及待的发问,竟是迟疑了片刻! 这一幕被一旁的崔响看在眼里,无奈的摇头苦笑,而盛潇潇也终于察觉不对,赶忙将手抽回,俏脸微红的娇嗔道: “问你话呢!赶紧说第三啊!” 第489章 送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宋十大奇案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0章 鬼使神差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那伙计没防备住,被拽得一个踉跄,竟推着院门闯了进去…… “哎!你这……”伙计正要呵斥,抬眼一看,顿时僵在原地,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只见偏房的屋子半开着屋门,里面放着一个黑漆马桶,一个衣衫半解的年轻女子正蹲在上面方便,显然是因为天气寒冷,懒得去院外的茅厕…… 她见有人闯进来,手里的草纸“啪嗒”一声散落一地,整个人僵在那里,想站起来又顾不上整理裙摆,唯恐两瓣挺翘处大面积露出,而继续蹲在原地则更是窘迫无比,一张脸羞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好在那伙计反应极快,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松开狗绳,转身就往外跑,连句“对不起”都忘了说,一口气冲出院子,这才扶着墙大口喘气,心脏“砰砰”跳得像要炸开…… 那京巴犬只顾摇着尾巴跑到女子脚边,丝毫不曾顾及主人此时的窘迫模样,开心的围着她左闻闻,右嗅嗅…… 女子这才缓过神,又气又窘,羞愤的抓起地上的草纸捂着脸,半晌才低声骂了句:“该死的!” 她匆匆拉完之后,郁闷的提起裤子,而后拎着马桶往屋外走,心里却把那莽撞的伙计骂了千百遍…… 而那伙计跑出老远之时,才蓦然想起自家的狗绳还在狗脖子上套着,可让他回去拿?借他个胆子也不敢了! 他犹豫了半天,只好自认倒霉,心想回去挨梁老板的骂是免不了了,只盼着李员外的遗孀别追究才好…… ………… 云梦山脚下的“安心寄放处”长院里,灯火昏黄…… 梁老板正忙着清点账目,爬山节期间生意火爆,他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压根没注意到侄子小梁回来时脸上的异样…… 小梁低着头,却是偷瞄着梁老板,趁后者顾不上看他的间隙,装作将狗绳挂到墙上,心里七上八下…… 他今年刚满十六,是梁老板从乡下接来帮忙的,这还是第一天独自给客人送狗,偏偏就出了这种事…… “大侄子,你今日送了几家?”梁老板头也不抬地问,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回……回叔父,送了三家。”小梁声音有些发紧,不敢看他…… “嗯,辛苦了,去后厨找点吃的吧,吃完了早些歇息。”梁老板挥挥手,心思全在账本上…… 小梁如蒙大赦,快步溜到后院的杂屋。屋子里冷飕飕的,他坐在床沿,脑子里却全是下午那一幕…… 李员外的遗孀蹲在马桶上,脸上又羞又窘的神情,还有那不经意间瞥见的一抹粉嫩…… 说起那抹粉嫩之处,小梁以前也并非没看过别人的,小时候他经常与同村的玩伴下河玩水,只是别人的丑屁股即便堆叠在一起,也不及那女子的万分之一…… 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旖旎香艳的画面赶走,可越是刻意忘记,反倒记得越清…… 他知道自己闯了祸,冒犯了客人,可心里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她会不会告诉叔父?” “要是被赶走了,回乡下可就没脸见人了……” “听说她家里就一个老妈子,会不会不敢声张?” ………… 各种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疯狂打转,致使小梁坐立难安。他既想着能够再见那女子一面,向人家当面致歉,可又隐隐盼着这事能不了了之…… 到了亥时,天空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带着深秋的凉意。而小梁在杂屋里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有人来长院找他,焦灼而又躁动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定是她也觉得难堪,不好意思说出去吧……”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可闭上眼睛,那画面竟像狗皮膏药一般又浮现了出来…… 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经得住这般撩拨,只觉得浑身燥热,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听伙计们闲聊,说李员外去年出意外没了,家里的顶梁柱一倒,家道就中落了,下人遣散得只剩一个老妈子,日子也开始过得紧巴巴的…… “她一个寡妇,想必也不敢把这事闹大……” 不知怎的,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心里冒了出来。他猛地从床上爬起来,找出墙角的蓑衣披上,居然鬼使神差地朝着李府的方向走去……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是去道歉?怕被赶出来丢了工作?还是……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在作祟? 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却浇不灭他心头的躁动…… 李府的那条僻静小巷里,此刻早已没了人烟,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伴着雨声,显得格外寂静…… 小梁不敢走正门,绕到后墙,借着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掩护,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墙体被雨水打湿,滑溜溜的,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扒住墙头,探着头往院里看……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正屋的窗纸上透着一点微弱的光,竟是还没熄灯,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着“就看一眼,看完就走”,随即翻身跳进了院子…… 落地时,泥水溅了他一裤腿,好在雨声够大,没发出太大的动静……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往正屋挪去,刚走了两步,就听到“呜呜”的低吠之声…… 房檐下的狗屋里,那只雪白的京巴犬正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小梁心里一紧,生怕它把人吵醒,于是连忙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些平日里训练猫狗用的肉干,而后便将肉干扔了过去…… 京巴犬也不知认出了小梁,还是认出了熟悉的肉干,嗅了嗅肉干,低吼声渐渐停了,将那几粒肉干吃完后,竟是摇着尾巴从狗屋里跑出来,蹭了蹭他的裤腿…… 小梁见状终于松了口气,当他看到狗脖子上还系着白天他没带走的狗绳时,连忙解下来揣进怀里,又摸了摸狗子的头,低声道:“乖,回去蹲着,别出声。” 第491章 无法自拔 而京巴犬像是听懂了,摇着尾巴跑回狗屋,它蹲在里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梁,像是在等他的下一个指令…… 只不过小梁此刻哪有心思逗它,定了定神之后,再次朝着正屋走去…… 离得越近,他的心跳得便越厉害,咚咚咚的,几乎要盖过雨声…… 此刻的他犹如被邪祟附体了一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那个女子的身影…… 正屋的门紧闭着,门板上的漆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小梁站在门口,手心里不知何时竟然全是汗水,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像是要跳出来一般!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做蠢事,可脑子里那点邪念像是生了根,怎么也压不下去…… 犹豫片刻之后,他缓缓从头上拔下发钗,这支发钗还是他前几日帮一个客人跑腿,对方随手丢给他的,说是银质的,能值几个钱。然而此刻,这发钗却成了他做坏事的工具…… 他深吸一口气,将发钗小心翼翼地插进两扇门的缝隙里,指尖微微颤抖着,摸索到门闩的位置,轻轻往一旁抠着…… 金属摩擦木头的轻微声响在他的耳朵中显得格外清晰,每动一下,他的心就揪紧一分…… “吧嗒。” 随着一声轻响,门闩终于被撬开了! 那一瞬间,小梁的心跳仿佛都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缓缓推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的探头往里看去…… 只见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映照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此时李夫人正坐在桌前,身上穿着件轻薄的棉质睡裙,肩上则是搭着件厚厚的披风,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垂在桌边,面前的桌上似乎是摊着一本书…… “她还没睡?!” 小梁心里一紧,赶忙缩回脑袋,动作太急,眉角“咚”地磕在了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捂着眉角,蹲在门后,紧张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然而当他忐忑无比的等了一会儿之后,屋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 小梁心里奇怪,又悄悄探出头,这次总算看得分明,但见得李夫人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均匀,竟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本书怕是看了一半,困意上来,就这么睡着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瞬间攫住了小梁的心!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蹑手蹑脚地推开屋门,随即迈了进去…… 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立刻停下脚步,见李夫人没醒,才又接着往前挪,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昏黄的烛光落在李夫人脸上,映出她柔和的轮廓,虽已不是少女,却自有一番风韵,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嘴角微微抿着,略带着一丝疲惫…… 小梁看得怔住了,紧张得差点忘了呼吸……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一个成年女子,更何况是这样一位曾经高攀不起的富家夫人……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落在李夫人的脖颈上,只见她的脖颈肌肤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被月光色的衣领衬得愈发莹润…… 一股邪火猛地冲上头顶,他再也抑制不住,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捏住李夫人的衣领,一点一点地往下扯…… 他的动作轻得像一阵风,生怕吵醒了她,可当他的指尖不小心触到那温热的肌肤时,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衣领被扯开一点,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还有那若隐若现的深邃沟壑…… 那里可真深啊,仿佛一旦陷进去,便立刻让人无法自拔…… 小梁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的肌肤,他的喉咙感觉有些发紧,呼吸都变的不太顺畅…… 就在这时,李夫人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唧”,像是梦呓,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小梁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手,转身就想躲起来…… 可等了片刻,李夫人依旧没有醒,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迷死人不偿命的绝美身姿,依旧处在睡梦之中…… 小梁见状松了口气,心里的胆子却更大了…… 他看着李夫人熟睡的模样,脑子里的念头居然越来越荒唐,他开始不满足于只是过过眼瘾,一股更强烈的欲望驱使着他,让他想要更多…… 随后他轻轻绕到李夫人的身后,看着她搭在肩上的披风滑落一半,露出纤细的后背,心跳得几乎要炸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伸出双手,从李夫人背后环绕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怀里的身躯柔软而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李夫人在睡梦中似乎被惊动了,迷迷糊糊地嘤咛一声,身体竟顺势往后靠,完全倒在了小梁的怀里,头还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是在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那一刻,小梁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先是让他吓得差点推开她,可随即,一股巨大的勇气涌上心头:“她是不是醒了?是不是……默许了?!” 当这个离谱到家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般疯狂生长,他以为李夫人是有意为之,否则怎么会如此顺从? 原始的欲望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滑,最后竟是缓缓伸进了李夫人宽阔的胸怀里…… 就在这时,李夫人忽然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从美梦中惊醒,身体猛地一僵! 小梁的手顿在一座大山之上,吓得浑身冰凉……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李夫人猛的转过头,昏黄的烛光映照在她脸上,那双原本带着睡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梁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惧,也看到了自己映在她瞳孔里的、扭曲而丑陋的模样…… 第492章 丢了也好 “你……你是谁?!”李夫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恐惧像冰冷的蛇,缠得她几乎窒息…… 她本能的想要反抗,可手脚却像被冻住一般,竟是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小子,眼中闪烁着她看不懂的狂热与慌乱…… 小梁张着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此刻的他同样是怕极了,怕她的尖叫引来老妈子,怕自己被当场抓住,可身体里那股邪火却烧得更旺,让他舍不得松开手…… 李夫人借着昏黄的灯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瞳孔猛地一缩,厉声斥道:“你……你是梁老板的侄子,帮我家训练狗子的那个……” 话没说完,小梁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她再喊出声,忙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而那只还在她怀里的手,像是失去了控制,竟不由自主地捏了下去,指尖触到一片柔软,像熟透的葡萄,带着温热的弹性…… “呜!”李夫人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羞愤交加,脸颊涨得通红…… 可胸口传来的酥麻触感,却让寡居一年的她浑身一颤,一股久违的异样感顺着脊椎窜上来,酥麻得让她差点软倒……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然而喉咙里的呜咽声却渐渐低了下去,身体竟有些不听使唤…… 小梁见她不再大喊,心里的胆子又大了几分。他松开捂住她嘴的手,鬼使神差地,竟用自己的嘴堵了上去…… 李夫人的唇柔软而微凉,带着淡淡的脂粉香。小梁从未亲吻过任何人,动作生涩而急切,像只饥渴极了的野兽…… 李夫人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反抗声,可胸口被他大力揉捏着,那股异样感越来越强烈,让她浑身无力,推拒的手也渐渐软了下来…… “不可以……我儿子……都跟你一般大……”她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可小梁像是没听见一般,吻从她的唇移到修长的脖颈,一边吻一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回道: “李员外……都走了一年多了……难道你不想吗?……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爱上你了……我不在乎岁数……我只要你……” 他的话像带着钩子,勾得李夫人心里一阵发慌…… 她知道这事万万不可为,可身体传来的悸动却越来越清晰,让她头晕目眩…… 她想推开他,却顾得了上边顾不了下边,顾得了左边顾不了右边,刚按住他在胸前作乱的手,他的另一只手又滑向了腰间,指尖擦过腰带时,她浑身又是一阵战栗…… “你也不想……被老妈子听到吧?”小梁的声音带着喘息,贴在她耳边响起,像魔鬼的低语……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李夫人的防线…… 是啊,要是被老妈子撞见,她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儿子还在外地求学,她不能让他蒙羞…… 终于,她仿佛认命般,推拒的手渐渐垂了下去,她羞愤的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小梁见状,心中一喜,再也按捺不住,拦腰将她抱了起来…… 李夫人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此时已然顺从的靠在他怀里…… 他踉跄着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烛火摇曳,映着她泪痕未干的脸,竟有种破碎的美感…… 接下来的事,像一场混乱的梦…… 雨声敲打着窗棂,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已久的低吟…… 李夫人像是失去了灵魂,任由小梁在她身上索求无度,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双双瘫软在床榻上,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帐顶,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巾…… 小梁趴在她身边,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从背后轻轻揽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却又透着一丝得意:“要不……我以后搬来和你一起住吧?我会对你好的。” 李夫人闻言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句话惊醒,她猛地挣脱他的怀抱,背过身去,声音冰冷道:“不行!你赶紧走!” 她怎么可能让他搬来?!要是被人知道她被一个和儿子同龄的半大小子占了便宜,她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儿子回来后,又该如何面对他? 小梁见她态度坚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有些委屈,又有些不甘:“我……” “你快走吧!趁现在街上没人看到……”李夫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梁看着她决绝的脸庞,知道多说无益。于是他默默起身,胡乱地穿上衣服,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床上那具蜷缩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的身体,喉咙动了动,终究还是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李夫人压抑的啜泣声…… 她裹紧被子,仿佛这样就能挡住身体传来的陌生触感,可那感觉却像烙印一般,刻在了皮肤上,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屈辱,身体却很诚实;明明该喊人,却因为怕名声尽毁而选择了沉默…… 而另一边,小梁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跌跌撞撞地跑回山下长院…… 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杂屋里空无一人,其他伙计怕是还在睡梦中。他松了口气,刚想瘫倒在床上,手往怀里一摸,却猛地僵住了,因为狗绳又丢了! 丢在哪了呢?多半是落在李夫人的床上,或是床边的地板上了吧…… 一念至此,他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貌似……“丢了”也好! 那狗绳是“安心寄放处”特制的,其手握之处还绣着个小小的“梁”字,一看就知道是哪里的物件,如此一来,他刚好可以名正言顺的再次去往李府…… 小梁舔了舔嘴唇,昨夜拥抱着李夫人时的柔软触感仿佛还在指尖,那一声声压抑又极为悦耳的低吟也还在耳边回响…… 人嘛,只要有了第一次,那么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更多次,似乎便顺理成章了…… 第493章 到哪都一样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昨夜的绵绵细雨仿佛洗尽了尘埃,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祝无恙一行人正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南下前往蓉城府…… 就在这时,江楠与杂耍班的班主走了过来,脸上似是带着几分犹豫和不舍…… 江楠走到祝无恙面前,微微福了福身,声音有些低落,“祝大哥,潇潇姐,响姐姐。我们……我们要辞行了。” 祝无恙愣了一下,将手里的缰绳交给身边的青禾,惊讶的问道:“怎么突然要走?不是说好了要一路同行到蓉城府的吗?” 不远处的崔响见状,也好奇的走过来问道:“是啊,江楠妹妹。其实我看得出来,你是喜欢祝兄的,为何突然要走?” 盛潇潇在一旁听了,忍不住白了祝无恙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大猪蹄子又招惹小姑娘”,而后拉着江楠的手,低声问道:“妹妹,原来你喜欢这个姓祝的?那……你是怎么个喜欢法?” 江楠的俏脸“腾”地一下红了,忸怩道:“这……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去哪,我就想跟着去哪。看到他断案时认真的样子,就觉得……很安心。” 盛潇潇其实这几天相处下来,打心眼里挺喜欢江楠这个心思纯净的小姑娘,闻言心里竟有些不忍,言不由衷地劝道:“既然喜欢,那就跟着呗。路上多个伴,也热闹些。” 江楠闻言却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潇潇姐,我还算有自知之明。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跟祝大哥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哪里配得上他…… 以前没见到你和响姐姐时,我心里还有点小心思,以为能就这么跟着祝大哥走下去。可看到你们之后,我就太自卑了,论家世,论才情,论容貌,我都差得你们太远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坦诚:“潇潇姐也别劝我了。我呀,不如趁现在还没陷得太深,尽早离开的好。否则,我真怕自己忍不住,要豁出去跟姐姐抢祝大哥了。” 她又补充道:“其实还有个原因……跟着祝大哥,老是能碰到那些血淋淋的案子,吓得我吃不好睡不好的,夜里总做噩梦。” 崔响闻言,柔声安慰道:“祝兄如今是提刑官,职责所在,难免会碰到这些事。其实习惯了也就好了,他断案是为了还人清白,是好事。” 然而江楠听后却是连忙摆手,脸上露出真切的恐惧:“哎呀,还是算了!就我这点儿胆子,实在经不起吓。杂耍班的师兄们也说,该去南边赶庙会挣银子了,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盛潇潇和崔响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无用,心里都有些惋惜…… 就在这时,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队官差提着刀,匆匆跑了过去,神色慌张。紧接着,几个看热闹的百姓跟在后面,嘴里大声嚷嚷着: “大家伙快去州衙看热闹啊!出人命喽!” “那个谁?你倒是说清楚呐!谁家出人命了?” “这次死的是城西李府的李夫人,就是李员外的遗孀,说是被人昨夜给害了!死得老惨了!” “我滴娘哎?真的假的?李夫人不是一直挺本分的吗?怎么会……” ………… 江楠听到这话,脸色一白,随即苦笑着对盛潇潇和崔响说:“两位姐姐,你们看,我说得没错吧?我还是赶紧走的好。” 祝无恙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李府?李员外的遗孀?这可真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到哪都一样…… 盛潇潇拍了拍江楠的手:“既然决定了,那就多保重。路上注意安全。” “嗯,祝大哥,潇潇姐,响姐姐,你们也多保重。”江楠对着三人深深鞠了一躬,而后又朝着其余的人笑了笑,随即转身跟着杂耍班的人,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正所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祝无恙一行人竟是一时有些沉默…… 青玉凑到祝无恙身边,问道:“公子,您听到了吗?那什么姓李的夫人被杀了,听着像是大案。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祝无恙叹了口气,他本想早点离开唐城,没想到又出了这档子事。他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脖颈,无奈道:“这怎么又走不成了……也罢,既然碰上了,就去凑凑热闹吧。” 于是他吩咐隋堂他们先行往城外走,在唐城郊外的孟家村等他,而后又转身说道:“潇潇,崔姑娘,你们……” 盛潇潇见状立马接过话茬道:“我们也去看看,凑凑热闹也好!” 崔响也点了点头:“姐姐说的是,多个人多个照应。” 祝无恙没反对,点了点头:“走吧。” 三人朝着州衙的方向走去。街上的百姓越聚越多,都在议论着李夫人的死讯,各种猜测满天飞! 有么猜是被劫财的贼人谋财害命的,因为李员外虽说已经没了,可家里总该还有点家底…… 也有的分析说是门窗都没被撬,像是熟人作案…… 总之众说纷纭,又热闹又八卦…… 祝无恙一边走,一边听着周围的议论,眉头皱得更紧了。熟人作案?门窗完好?这案子,似乎并不难侦破…… 此时州衙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都在伸长脖子往里看…… 仵作正背着箱子匆匆往里走,捕头则在门口维持秩序,大声呵斥着:“都让让!让让!官府办案,闲杂人等散开!” 祝无恙走上前,对捕快亮出了自己的提刑官令牌子,捕快不敢怠慢,当即引着三人穿过仪门,绕过影壁,便到了正堂前的院子…… 堂下的青石板被人踩得光滑,此刻却站着不少衙役,个个面色肃穆,腰间的长刀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正堂的门敞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景象,只见堂下跪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安心寄放处”灰色短打的小厮,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抖;另一个则是头发花白的老妈子,哭得满脸褶皱都拧在了一起,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夫人好惨”…… 第494章 先吃些苦头 而在两人中间,赫然摆着一具用白布遮盖的躯体,轮廓纤细,想来便是那位惨死的李夫人…… “祝大人,里面请。”捕快恭敬地侧身引路。 祝无恙点头,带着盛潇潇、崔响等人走进正堂。堂上坐着一位身着绯红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三缕短须,正是唐城的何知州,他此刻正拿着惊堂木,却没拍下,眉头紧锁地看着堂下的两人,显然是审得头疼…… 那位捕快正要转身去通报何知州,却被祝无恙抬手拦住。他微微摇头,示意稍等…… 公堂审案自有章法,贸然打断不妥,他打算先站在一旁,看看案情究竟如何…… 盛潇潇和崔响也明白他的意思,三人悄然站在堂侧的阴影里,目光落在堂下…… 只见那被押的小梁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依旧梗着脖子喊道:“大人!小人冤枉!小人没有杀人!” “没有杀人?” 何知州拿起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啪”的一声,震得堂下众人都是一哆嗦! “那你深夜为何会出现李府墙外?有打更的王二狗亲眼见到你从李府匆忙离开,你还敢抵赖?” 小梁急得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急切的辩解道: “我……我是去取狗绳的!我……我承认,我确实对李夫人……对李夫人有过不轨之举,我们……我们是有私情……可我绝没有杀她啊!” “私情?”这话一出,不仅堂上的何知州愣住了,连堂下的衙役和闻讯赶来的百姓都炸开了锅! “这小厮看着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 “李夫人是何等身份?就算李员外没了,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会跟这种狗东西有私情?” “我看他是为了脱罪,故意胡编乱造吧!” ………… 而一旁的那位伺候李夫人的老妈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小梁啐了一口: “你个杀千刀的小畜生!满嘴胡诌什么?!我们夫人冰清玉洁,守身如玉,怎么会跟你这腌臜东西有私情?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算什么东西!竟说出这等不知廉耻的话来污蔑我家夫人!” 小梁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依旧坚持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昨晚在李夫人的床上待了大半宿,不信你们去查!” 何知州冷笑一声道:“查?怎么查?!这种见不得光的事,难不成还有人证?你这说辞,在本官看来,不过是为了脱罪编造的谎言,简直荒谬!”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根白色的绳子,上面绣着个小小的“梁”字,正是小梁所说的狗绳,只见何知州举起狗绳,厉声斥道: “你一开始说你是去取狗绳的?那这狗绳为何依旧留在案发现场李夫人的卧房里?而且据仵作查验,这狗绳的末端沾有微量血迹,且与李夫人脖颈处的勒痕完全吻合!” 他将狗绳重重拍在案上:“这便是从你行凶现场找到的证物!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难不成你觉得,我州府衙门的刑具,没有你的嘴硬是吗?” 小梁看到那根狗绳,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见了鬼一般,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那狗绳确实是我落下的,可我真的没杀人!我也不知它为何会沾血啊!” 何知州怒喝一声,对堂下的衙役道,“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狡辩!来人!给我动刑!我看他嘴硬到何时!” “是!”衙役们轰然应诺,拿着夹棍、板子就要上前…… 小梁见状吓得面无人色,当即也是顾不得礼义廉耻了,竟哭喊着说出:“我真的没杀人!我们是两情相悦!昨晚……昨晚夫人还曾骑在我身上……”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如此不堪的话语,竟从一个半大小子嘴里说出来,还是在公堂之上,简直是闻所未闻!连见惯了风浪的何知州都愣住了,随即气得脸色铁青,拍着惊堂木怒斥: “放肆!你……你简直不知羞耻为何物!给我掌嘴!先打他二十大鼻窦,看他还敢胡言乱语!” 衙役们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小梁被吓得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还在胡乱喊着:“是真的……我们是自愿的……” 眼看这案子就要在一片混乱中屈打成招,站在堂下的盛潇潇倒是先看不下去了,赶忙掐了一把祝无恙低声道:“万一那小梁是被冤枉的,你赶紧想想办法啊!” 然而祝无恙却依旧无动于衷,只是淡淡的回道:“公堂之上满口污言秽语,这是他自找的,何况与戴孝期间的妇人通奸亦是罪不可赦,就让他先吃些苦头吧。” 一直等到小梁被打得满嘴都是血,祝无恙才终于朗声道:“何大人且慢!” 声音清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公堂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声音出处,只见祝无恙缓步走出阴影,身着有些骚气的粉色长衫,腰间悬挂着提刑官的令牌,神色平静,目光落在何知州身上…… 何知州愣了一下,当看到祝无恙的令牌后,连忙起身拱手道:“这位提刑大人是何时到的我唐城府,来此有何贵干?” 祝无恙闻言拱手回礼道:“祝某刚到片刻,见大人审案,便未敢打扰。只是方才听闻此案尚有疑点,若贸然动刑,恐伤及无辜,还望大人三思。” 小梁听到“提刑”两个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朝着祝无恙的方向磕头:“大人!您是提刑官大人?求您为小人做主啊!小人真的没杀人!” 何知州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当然知道提刑官向来都是以断案闻名,如此的公然插手他正在审理的案子,已经使他很没面子,只不过人家与他这个知州是平级,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又不好计较什么,只得耐着性子道: “祝提刑有所不知,这小厮不仅深夜出现在案发现场,还有沾血的证物,可谓是人证物证俱全,更是在公堂之上胡言乱语,污蔑死者,实乃罪大恶极,不动刑恐难审出真相。” 第495章 狗叫 祝无恙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堂下瑟瑟发抖的小梁,又看向案上那根沾了血迹的狗绳,朗声道: “何大人,依祝某看来,这小厮所言未必全是谎言。而这狗绳嘛,也未必就是他行凶的铁证。” 他迈步走到堂中,俯身看向小梁:“你说与李夫人有私情,可有证据?哪怕是一枚发簪、一方手帕之类的定情信物?” 小梁愣了一下,苦着脸摇头:“没有……我昨夜是偷摸翻墙进去的,这还是第一次……哪敢留什么信物。” “那你说昨夜与她在一起,除了打更的王二狗以外,是否还有旁人知晓?”祝无恙又问。 小梁连忙回道:“绝对没有!我当时格外小心,又是深夜,我都没想到会被别人撞见……” 祝无恙沉吟片刻,转身走到李夫人的遗体旁,示意仵作将验尸记录拿来。他一页页翻看,又俯身仔细查看李夫人的手指,而后抬头道:“其实要证明凶手是否是小梁,并不难。” 他指着验尸记录继续道:“仵作记录中提到,李夫人生前曾有过剧烈挣扎,指甲内留有凶手的皮肉碎屑与泥垢,且数个指甲带有血痕,甚至有掰折的痕迹。这说明死者与凶手有过激烈对抗。” 而后他再次看向小梁问道:“你坚称与李夫人是两情相悦,若是自愿,又何来‘剧烈反抗’?” 话已至此,何知州哪里还不明白,当即喝道:“来人!将这小厮的衣服扒下,仔细查验!” 衙役上前,粗鲁地扯开小梁的短打。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小梁身上干干净净,别说是抓痕,连一点擦伤都没有,只是在其脖颈以及胸口处有几枚瘀痕,疑似是人为的吻痕…… 何知州见状,生怕小梁又说出什么有伤风化的言语,连忙命令小梁将衣服穿好,皱起眉头问道:“如此说来,凶手当真不是他?那会是谁?” 而祝无恙并未直接回答,却是转而看向伺候李夫人的老妈子问道:“老人家,你家主子养的狗,若是夜晚见到生人会叫吗?” 老妈子闻言连忙点头道:“当然会叫!那狗子平日里虽听话,可警惕性也是有的,见了生人脸就耷拉下来,再往前凑就会吠。” “那若是狗叫了,你夜里会被惊醒吗?” “自然会!老奴年纪大了,觉浅,一点动静就醒!” 祝无恙心想:你快拉倒吧!你家主子都被人勒死了也没见你醒,以后你算是吃不上伺候大户人家这碗饭了! 可是他转念一想,兴许是由于昨夜天气的缘故,影响了这位老妈子的反应,而后他目光锐利起来,又追问道::“也就是说,昨夜你家的狗一声没叫,对吗?” 老妈子愣了愣,仔细回想片刻后点头道:“好像……是没听到狗叫……” 祝无恙无语的说道:“啧!别好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老妈子这次终于斩钉截铁的肯定道:“绝对没叫!我家的狗子叫声挺洪亮的,只要它一叫,附近邻居家的狗定会听到动静,也会跟着一起叫!” 祝无恙听后满意的点点头,随即朗声道:“这便对了!其实答案很简单:杀害李夫人的,定是与她平日来往密切的熟人! 只有熟人作案,狗才不会吠,死者也才可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 随后他便对老妈子吩咐道:“你且将所有与李夫人有来往的男子一一说来,尤其是常来府中走动的,我们逐一问话。” 老妈子不敢怠慢,掰着手指头数:“都是老爷生前的朋友,张掌柜、刘员外、周先生……这几位以前常来与我家老爷走动……” 何知州见状,当即命衙役去传这几人。不多时,三个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被带到堂下,个个神色慌张,却都矢口否认与命案有关…… 何知州又让人检查他们的身体,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三人身上竟然都干干净净的,别说是抓痕了,就是连一丁点的脏污都没见着,想来也是,毕竟这几位都是唐城有头有脸的商人,平日里最是讲究体面,又怎会弄得满身泥垢,还被人抓出伤痕? 只不过这下该轮到祝无恙犯难了,难道他漏掉了什么? 于是他转而斥责那位老妈子道:“当真没有遗漏?哪怕是走得远些的亲戚,或是不太起眼的街坊?” 老妈子急得满头大汗,拍着大腿道:“没有了啊!老爷走后,府里冷清得很,除了这几位老熟人,哪还有旁人来往……” 可话说到一半,她却忽然顿住了,脸上亦是露出狐疑的神色,不住的喃喃自语道:“不会吧……这……这怎么可能……” “你想起什么了?”见此情形,祝无恙连忙追问…… 老妈子犹豫着,支支吾吾道:“老奴倒是想起一个人……若是他半夜进府,狗子或许不会叫。只不过……” 堂上的何知州早就听的不耐烦了,但见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呵斥道:“只不过什么?公堂之上,问你什么便如实回答,吞吞吐吐的,想挨板子不成?” 老妈子吓得一哆嗦,连忙道:“是……是打更的王二狗!自从老爷去世后,他就常来府门口逗……和老奴说话,顺带也会给狗子扔些骨头,逗它玩。那狗见了他,确实不叫,还摇尾巴……” 祝无恙眼中精光一闪,笑道:“这就说得通了!还请何大人速派衙役将王二狗拘来!” 何知州不敢耽搁,立刻吩咐下去。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着邋遢、身上带着酒气以及各种异味的汉子被押上堂来,正是打更的王二狗! 他一见公堂的阵仗,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什么都没做!” 祝无恙见状笑道:“这还没审呢,你着急喊什么冤枉?” 而何知州也不跟他废话,直接下令:“扒了他的衣服!” 衙役们立即上前,几下就扯掉了王二狗的破衣烂衫。众人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第496章 还没想好 只见他脏兮兮犹如覆盖着一层泥垢盔甲的胸前还有后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大小疙瘩,让人看了直反胃,关键是在这些疙瘩上面还遍布着新鲜的抓痕! 或许是刚才几个衙役动手过于粗鲁,导致有一些疙瘩被蹭破,流出了黄褐色的脓血,腥味扑鼻! 而他身上的那些抓痕,还真就与李夫人指甲里的皮肉碎屑完全对得上! 我滴个亲娘咧!瞅瞅这副尊容,怪不得李夫人当时会抵死不从了,就是换成一条狗也绝对会遭到嫌弃! 而此刻面如死灰的王二狗倒也不算太蠢,不等上刑审问,就哭喊着全招了: “是我!是我杀了她!可我也是一时糊涂啊!她凭什么能给别人,就是不给我?!” 原来,王二狗早就觊觎李夫人的美貌,只是碍于她是体面人家的寡妇,不敢造次。他平日里故意勾搭老妈子,又常逗弄人家的狗子,就是为了混个脸熟,为日后先行个方便…… 好巧不巧的是,昨夜他打更时路过李府,竟被他恰好撞见小梁鬼鬼祟祟地翻墙出来! 于是他顿时起了邪念,觉得李夫人看似贞洁,实则水性杨花,便也学着小梁的样子翻墙而入…… 更加巧合的是,由于小梁离开时有些慌乱,而李夫人刚折腾了半宿,浑身的疲惫还没缓过来,竟是没来得及上门闩! 结果就是当王二狗摸到卧房时,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李夫人正躺在床上睡熟,衣裙散了一地,证实了他的猜测! 王二狗当即便情难自已的开始脱衣服裤子,只不过他忽略了自己身上的味道有多么浓郁,因此当他抱着一大坨衣物眼看就要走到李夫人床边时,睡梦中的李夫人竟被他身上的臭味给熏醒了! 他担心李夫人张口喊叫,所以便立即扔了手中的衣物,快步冲向床边,将李夫人的口鼻死死捂住! 然而李夫人对于王二狗这种真正的腌臜东西,竟是表现出性情刚烈,宁死不从的一面,狠狠的对着王二狗又抓又挠! 王二狗见状自是恼羞成怒,无意间瞥见小梁遗落床边的狗绳,竟抓起绳子狠狠勒住了李夫人的脖子……事后,他还丧心病狂的趁热侮辱了遗体…… 案情大白,满堂哗然! 何知州气得脸色铁青,一拍惊堂木:“好个歹毒的恶徒!来人!将王二狗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王二狗被拖下去时,竟还有脸哭喊着求饶,围观的百姓们苦于当前没有臭鸡蛋和烂菜叶子,要不然定会好好招呼他一番…… 而小梁虽不是凶手,却因与守丧期未满的寡妇有染,有违礼教,因此又被杖责二十,逐出唐城,永不得踏入半步。 他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也暗自庆幸捡回了一条性命…… 一场闹剧般的命案,终于尘埃落定,事后祝无恙向何知州告辞,带着盛潇潇与崔响离开州衙…… 路上崔响忍不住感叹道:“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结果,唉,李夫人也是可怜。” 盛潇潇点头:“嗯,人心叵测,真是防不胜防。这些坏男人真是该杀!你说是不是啊,祝大提刑?” 祝无恙没说话,只是回头笑了笑。 盛潇潇见他不搭理自己,愤愤道:“哼!又被你装到了!” 祝无恙闻言这才回了一句:“嗨,这算什么,小场面罢了!” “…………” 盛潇潇顿时无语…… ………… 官道上,宝姨他们的车马慢悠悠地前行,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待到祝无恙三人赶上队伍时,宝姨正坐在头辆马车的车辕上,见他们过来,连忙招呼道:“你们可算追上了!祝小子,你们怎么在城里耽搁了这么久?那案子破了吗?” 三人中数盛潇潇性子最急,一马当先冲过去,笑着把李夫人命案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从小梁私闯宅院,到王二狗行凶栽赃,再到祝无恙如何从狗不叫的细节里揪出真凶,讲得绘声绘色…… 宝姨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重重叹了口气:“作孽啊!李夫人也是个苦命人,守着寡本就不容易,到头来还落得这么个下场……”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似是意有所指的接着道:“女人家一个人过日子,难啊,就像那浮萍,风一吹就没了依靠……” 宝姨与那李夫人的情况有些类似,她自己也是寡妇,因此这话里满是共情,说得周围的人都沉默下来…… 可没等众人感慨多久,宝姨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盛潇潇身上,脸上堆起笑意:“潇潇啊,你听听,这女人身边没个男人撑腰是真难。你和我家祝小子处的如何了?” 盛潇潇一听这话,脸“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然而宝姨嘴上却没停,继续道:“要我说啊,你俩也都老大不小了,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人之常情! 我看你们俩一路走来,互帮互助的,情谊摆在那儿,这婚事啊,也该提上议程了。” “我……我还没想好。”盛潇潇的声音细若蚊吟,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这话一出,不仅宝姨愣了,连祝无恙都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他倒是不止一次的想过,可盛潇潇这态度,总让他摸不准…… 而宝姨就更纳闷了,她可是亲眼瞧见盛潇潇一路追着祝无恙过来的,那眼神里的在意藏都藏不住,怎么一提到成婚就犹豫不决? 于是她索性当着众人的面劝道:“潇潇,你就听姨一句劝,女孩子家青春就这么几年,再犹豫下去,可就成老姑娘了。到时候祝小子若被别人抢了去,看你后悔不后悔。” 盛潇潇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根子都红透了…… 宝姨见盛潇潇依旧拿不定主意,又转头看向祝无恙,板起脸训斥道:“还有你!整天就知道查案,正事一点不上心! 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已经开始偷你爹的酒喝了,你可倒好,连个正妻都定不下来!” 第497章 稀里糊涂 祝无恙被训得哭笑不得,摊开手道:“宝姨,我倒是想急啊,可我这边落花有意,人家那边却是流水无情呐,这种事总得人家愿意不是?” 他话音刚落,青玉就凑上来,贼嘻嘻的笑道:“公子此言差矣!您这落花还是太软弱了,一点都不利索。实在不行,公子也学学那小梁如何?” “啧!你小子……” 祝无恙瞪了他一眼,可青玉像是没看见,继续道:“依我看,公子不如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盛大小姐想不同意都难!” 青禾也跟着疯狂点头,拍着小手附和道:“就是就是!我哥说得对啊!咱家公子就是太斯文了,抹不开面子! 要我说,直接和盛大小姐来个奉子成婚多好?到时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谁也不用纠结了!” 这话一出,其余众人顿时笑了起来,连一旁的崔响都忍不住的捂嘴偷笑…… 这时祝无恙也忍不住乐了,好死不死的竟然还偷偷看向盛潇潇,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期待,竟真有几分“被说动”的意思…… 盛潇潇被这兄弟俩说得又羞又气,尤其是祝无恙那眼神,看得她浑身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随即她撅着小嘴,对宝姨气鼓鼓的埋怨道:“宝姨!你倒是管管他们!你看这两个小混蛋说的是人话吗?!” 宝姨此时也正笑得合不拢嘴,居然也跟着凑热闹打趣道:“我倒是觉得,这俩小混蛋说的还挺有意思的,哈哈!” “哎呀,宝姨!你怎么也这样?!”盛潇潇又气又急,还不小心踢到了胯下的马肚子,马儿微微受惊打了个响鼻,吓了她一跳,此刻的她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众人见她这模样,却是笑得更欢了! 祝无恙见状,担心盛潇潇真要生气的话,还得他来哄,于是连忙打圆场道: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小鬼别逗盛大小姐了。赶路要紧!”他给青玉青禾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少说两句…… 青玉吐了吐舌头,架着马匹与青禾退到一边,可两人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又是三天后,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兴庄村的土路上,仿佛给低矮的一排排土坯房镀上了一层金边…… 祝无恙一行人颠簸了这些天,终于踏入了蓉城府地界最北边的这个小村庄,就连坐在马车里的各个女眷,也是个个累得骨头都快散了架…… 村口有家简陋的小客栈,木门斑驳,招牌上“乡客来”三个字都快磨平了…… 众人本想进去洗个热水澡,再吃口热乎饭,可一进门就傻了眼,这个客栈小得可怜,总共就只有三间客房,别说是热水澡,连个像样的浴桶都没有! 客栈的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搓着手不好意思的解释说:“客官们万万包涵,咱这小地方就是这么个条件。至于吃食嘛,只有萝卜炒白菜,白菜炒萝卜,哦对了,还有点自家腌的小黄鱼,味道还不赖,您看……” 祝无恙闻言皱了皱眉,他如今好歹是朝廷任命的五品提刑官,住的地方简陋些也就算了,比这条件差的又不是没住过,出门在外的,有的时候却是没得挑选,大家凑合着将就一晚,估计就快要走到大城镇了,可唯独这吃食方面总不能太委屈大家…… 这几天众人都是天天啃烧饼就凉水,别说是宝姨、盛潇潇她们了,就是向来精力旺盛的青玉、青禾哥俩也都快蔫了…… 一念至此,祝无恙摆摆手道:“罢了,客栈的饭就不吃了,咱们去村里最好的馆子搓一顿吧。”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青玉凑上来问:“公子,村里真有好馆子?” “问问不就知道了?” 祝无恙笑着看向掌柜问道:“老伯,村里哪家馆子最像样?” 老头想了想:“往东走,有个‘聚福楼’,其实就只有两层,虽说也是个小馆子,但好歹能炒几个热菜,偶尔还能杀头驴,做个全驴宴。” 祝无恙听后立马拍板道:“全驴宴?哈哈!那咱们就去那!大家先去房间放行李,随后在聚福楼门口汇合。” 片刻后,一行人聚在聚福楼门口,却见馆子前围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 此时正是饭点,好些村民直接端着碗蹲在路边,一边扒饭一边看热闹,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几句议论…… “这是咋了?”盛潇潇好奇地探头张望…… 青玉最是机灵,哧溜一下钻进人群,片刻后又挤了出来,笑嘻嘻地对祝无恙说: “公子,又到了您大显身手的时候了!里面有个妇人跟俩小伙子吵包子呢,说是其中一个抢了她的银子,可她稀里糊涂的又分不清到底是哪个小伙子抢的。” 祝无恙挑了挑眉,看向众人:“这样吧,你们先进去点餐,就点一份全驴宴,再弄几个爽口的小菜。这几天大家受苦了,好好开开荤。” 青玉听后眼睛一亮,随即一脸狡黠的又问道:“得嘞!那公子您要不要再来上一壶老酒?顺便解解乏?” 祝无恙轻轻拍了青玉的脑门一下,笑骂道:“那还用问?有菜无酒,多没滋味!” 隋堂、农半休等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听有酒,连忙就往馆子里走,然而盛潇潇和崔响却是没动,盛潇潇抱着崔响的胳膊,挑眉道:“我还不是很饿,就是想要看看,咱们的祝大提刑又要怎么耍花样。” 崔响也笑着点头:“嗯,我也想留下看看。” 祝无恙无奈地摇摇头,带着她俩挤进人群。只见馆子门口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正抹着眼泪,面前站着两个年轻小伙子,都二十刚出头,个头相仿,穿着灰布短打,长得也有几分相似,此刻正互相指责…… “是你抢了大婶的银子!” “胡说!明明是你!我是帮大婶追你的!” “你才胡说!明明是我追的你!” ………… 祝无恙走上前,朗声道:“大家安静,让这位大婶把事情说清楚。” 第498章 等着瞧吧 众人见他穿着件粉色长衫,虽有些怪异,但气质沉稳,眉宇间英气十足,而且身旁还跟着两位容貌极为出众的女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于是渐渐安静下来…… 妇人抬头打量了祝无恙几眼,见他不像恶人,哽咽着说:“这位公子,都怪我老眼昏花,天色又暗,实在分不清谁是抢我银子的贼,谁是帮我追银子的好人……” “大姐别急,慢慢说。”祝无恙耐心道…… 崔响在一旁轻声补充:“这位是咱们蓉城府新任的提点刑狱主事祝大人,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提刑官?!”围观的村民们顿时一惊,连忙躬身行礼! 没想到这位看着面白无须还挺年轻的小伙子,竟是朝廷命官,而且品阶还不低呢! 寻常老百姓别说是有幸能见到祝无恙这样的提刑官了,他们大多数人活了大半辈子,怕是连本地的县令大老爷都没见过!(经常杀人的精神小伙除外) 而这时有人心里不由得开始犯嘀咕:眼前这位官老爷如此年轻,能行吗? 唯有妇人见状更是又惊又喜,连忙福了福身,随后说起了经过: “我儿子就快要成亲了,家里的存续被掏了个底朝天,却依旧凑不够彩礼钱,因此民妇就去我弟弟家借了二十两银子。 谁知往回走时,后面突然窜出个人,一把抢了我的包袱就跑! 而这时又正好旁边有个年轻人从馆子里出来,问明情况后就帮我去追…… 可我眼神不好,天黑得也快,等他们扭打在一起被人拉开,我就分不清哪个是抢银子的,哪个是帮忙的了……” 祝无恙听完,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两人都喘着气,脸上也带着些许的泥灰,看着确实难分。他略一沉吟,对围观的一个村民吩咐说:“那个谁,你去把馆子的老板和伙计叫过来。” 很快,一个系着油布围裙的胖老板和一个小伙计跑了出来,连连作揖:“大人,您找小的?” 祝无恙指着两个年轻人吩咐道:“你们看看,这两人中,到底哪个是刚才在你馆子里吃饭的?” 老板和伙计仔细端详了半天,竟是都摇了摇头。而后那位胖老板苦着脸说: “大人,这俩小伙穿着打扮都差不多,个头也一样。我这个时候正是最忙的时候,进进出出的人又多,小的实在没留意……” 祝无恙听后也不算多意外,只能挥挥手让他们继续回去忙活。之后他眼珠一转,忽然又有了主意,对着那两个年轻人道: “你们二人,现在从馆子门口出发,绕着村口的大榆树跑一圈,再跑回来。谁跑得慢,谁就是贼!” 这话一出,不仅两个年轻人懵了,围观的村民也面面相觑…… “大人,这……这凭啥啊?”其中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 祝无恙沉声道:“哪来那么多废话!本官让你们跑就跑!” 两人哪敢犟嘴,只好各就各位。祝无恙一声令下:“跑!” 只见两个年轻人顿时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绕过不远处的大榆树,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围观的人都屏住呼吸,伸长脖子等着。盛潇潇看着祝无恙,疑惑道:“你这法子靠谱吗?你就不担心抢银子的贼真跑了?” 祝无恙神秘一笑道:“你多心了,当着本官的面逃跑算公然拒捕,罪加一等,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你就等着瞧吧!”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先是其中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额头上全是汗,扶着墙大口喘气。又过了片刻,另一个年轻人才跑回来,这货跑得慢就算了,脸色竟是都跑得略显发白,最后一段距离几乎是挪回来的…… 祝无恙见状冷笑一声,旋即指着后回来的那个年轻人,对着村民们吩咐道:“来啊,立刻把他抓起来,送去离此地最近的衙门!” 那年轻人闻言顿时急了,挣扎道:“你们凭啥抓我?!我是好人!我是帮大婶追贼的!你这官老爷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 周围的好些个村民也有些糊涂,开始交头接耳的询问,就连那妇人亦是狐疑的问道:“是啊,提刑大人,这……” 祝无恙见状朗声解释道:“大家想想,若是有人抢了别人的银子,此人定会拼命逃跑,对吧? 而当时若是有人是在问清这位妇人的情况之后才动身去追,那么势必会耽误一些时间。 可即便如此,此人还是能追上前面的人,那么是否可以间接说明,此人跑得比抢银子的人快得多?!” 他随后看向那个跑得慢的年轻人,眼神锐利:“你跑得这么慢,怎么可能追得上‘贼’?分明就是你抢了妇人的银子,被那位真正的好心人追上了! 如今让你们二人赛跑,一试之下,果然试出来了!你这跑得慢的,才是真贼!还敢在本官面前妄图抵赖?” 村民们恍然大悟,顿时哄笑起来: “嗷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哈哈哈哈!这厮跑得这么慢还敢出来抢银子,真是笑死我老人家了!” “抓住他!送官!” ………… 那年轻人脸色惨白,再也说不出话来,被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地捆了起来。刚才跑得最快的那个小伙则松了口气,对着祝无恙拱手作揖道: “多谢大人明察!要不然小人就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而妇人也连忙道谢说:“多谢大人!您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祝无恙微笑着摆了摆手,像是化解了一场芝麻绿豆般的小事,而后十分随和的回道:“举手之劳而已。大家都散了吧!”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称赞着离开,边走边说: “这提刑官看起来年纪轻轻的,本事可不小啊!” “可不是嘛,这法子真是绝了,其实我当时也差点就想到了!” “你快上一边去吧!你要是也能想到办法,就不用每天臭烘烘的给人掏粪了!” ………… 第499章 偷刀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祝无恙一行人便踏上了前往蓉城的路…… 行至午时,他们路过一个名为“大瓦房村”的村落。说是村落,其实小得可怜,稀稀拉拉的十几间茅草屋散落在岗坡上,放眼望去,别说大瓦房,连块像样的青瓦都看不见,倒是名副其实的“名不副实”…… 众人走得乏了,见村口路边有个茶摊,便决定暂时停下歇脚…… 茶摊是用几根木棍支起的凉棚,下面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老板是对中年夫妇,正忙着给客人沏茶。祝无恙一行人围坐一桌,就着干粮喝着粗茶,倒也能解解乏…… 而凉棚旁是一间稍大些的茅草屋,看样子是茶摊老板住的地方,里面也摆了两张桌子,供不想晒太阳的客人使用。此刻里面坐着一个背着行囊的中年客人,正独自喝茶…… 大家正有说有笑的吃着干粮,忽然听到茅草屋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便没了动静…… 祝无恙眉头微挑,盛潇潇等人也对视一眼,却都没有轻举妄动,毕竟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惹麻烦就不惹麻烦…… 谁知片刻之后,那中年客人从茅房方向匆匆回来,刚推开茅草屋的门,就惊叫起来:“那茶摊老板!你快来啊!你家婆娘出事了!” 茶摊老板一听,慌忙跑了过去。祝无恙等人见状,也只好起身跟了过去,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只见茅草屋里,老板娘倒在地上,额头红肿,显然是被人打晕了。而中年客人原本放在桌上的行囊旁,一把短刀竟是不见了踪影! “当家的!你醒醒!”茶摊老板慌得手足无措,连忙将老板娘扶起,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喊…… 过了好一会儿,老板娘才悠悠转醒,捂着额头哭道:“我……我刚才进来给这位客官添茶水,刚走到门口,就被人从背后打了一下,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 中年客人急道:“我的刀!我放在桌上的短刀不见了!定是那打晕老板娘的贼偷走了!” 茶摊老板一听,顿时看向祝无恙一行人,眼神里带着怀疑:“刚才在这附近的,除了这位客官,就只有你们几位了……” 那中年客人也打量着祝无恙等人,眉头紧锁:“莫非是你们当中,有人见我这刀不错,临时起了歹心?” 祝无恙一行人顿时哭笑不得。青玉当即气道:“呔!尔等胡说什么!我们公子是什么人,怎么会偷你的刀?” 青禾也帮腔道:“就是就是,我们一直坐在凉棚下,根本就没人进过你家茅草屋!” 然而茶摊老板却不依不饶:“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们这么多人,我又看不过来,谁知道你们有没有人偷偷进来过?” 老板娘也哭哭啼啼道:“我真的被打晕了,那刀肯定是被偷了……” 盛潇潇哪受得了这种污蔑,当即皱眉道:“我们没必要偷你的刀,也犯不着打晕老板娘。” 见双方争执不下,祝无恙却忽然笑了。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这祸都闯到自己头上了,若是不查清,岂不是平白背了黑锅?更何况,他看这情形,倒像是有蹊跷…… 但见祝无恙摆了摆手,朗声道:“罢了罢了,既然大家怀疑,那我就帮着找找这把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并未选择亮明身份,那样一来,显得有仗势欺人的嫌疑,只是走到茅草屋里,环顾一圈,只见屋子里面陈设简陋,除了两张桌子和几条长凳以外,再无他物……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桌上,上面摆放着一个茶壶,还有一个茶杯,里面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显然刚沏好没多久…… 祝无恙先是问那中年客人:“你的短刀,很名贵吗?” 客人愣了一下,回道:“刀本身倒不算名贵,就是把普通的防身短刀,不过我的刀柄上镶嵌了一颗红宝石,那颗宝石少说值二两银子。” 祝无恙闻言点点头,又转向刚缓过劲来的老板娘:“桌上的茶具和热茶,是你刚才送进来的?” 老板娘听后连忙点头承认:“是啊,我刚才就是进来给客人添水的。” 祝无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朗声道:“哦?呵呵,既如此,那这案子便算破了!” 一旁的盛潇潇好奇的追问:“破了?怎么就破了?” 祝无恙看向脸色微变的老板娘,笑道:“老板娘,你就是那个窃贼吧?” 此话一出,老板娘顿时跳了起来,捂着额头喊道:“你!你胡说什么?!我被贼人打晕了,也是受害者!你无凭无据,凭什么血口喷人!” 然而祝无恙却是从头到脚打量了老板娘一番,眯着眼笑道:“无凭无据?不见得吧?那把短刀此刻就在你身上,而你还没来得及藏好!大家快看,刀穗还露在外面呢!” 老板娘闻言,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就往回收腿,想用裙摆遮住什么…… 祝无恙见状哈哈大笑,于是吩咐道:“青玉!” 青玉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半掀开老板娘的粗布裙摆,果不其然,只见有一把短刀别在她的小腿上,而刀柄上的红宝石头在光线下闪着光,只不过短刀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刀穗,方才是祝无恙诈她的! 青玉一把将短刀扯下,递给那中年客人。客人接过一看,惊喜道:“对!就是这把!刀柄上的红宝石,错不了!” 此时老板娘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话来。而茶摊老板又惊又怒,指着她骂道:“你……你这个败家娘们!我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东西!真是丢人现眼!” 盛潇潇还是不解,问道:“姓祝的,你是怎么猜到就是她的?” 祝无恙解释道:“老板娘说过,她刚进门送茶水就被人从背后打晕。若她所说的是真的,那么当她猝然倒地之时,手里的茶壶茶杯定然会摔碎,滚烫的茶水也会洒一地。可你们看,桌上的茶具完好无损,茶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放稳了之后才‘被打晕’的。” 第500章 有强盗 他看向瘫在地上的老板娘:“你根本没被人打,额头的伤怕是自己故意撞的吧?你见这位客官的刀上有宝石,随即起了贪念,趁他去茅房之际,偷偷藏了刀,又假装被打晕,想嫁祸给其他人。只可惜你百密一疏,忘了茶具的破绽。” 老板娘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终于承认:“是……是我一时糊涂……我见那宝石好看,就……就想据为己有……” 茶摊老板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被祝无恙拦住了:“算了吧,既然东西找回来了,也没造成太大损失,让她以后别再犯便是。” 那中年客人也道:“嗯,看在她是个妇人的份上,这次就不追究了。” 那茶摊老板又羞又愧,连连给祝无恙一行人道歉:“是我管教不严,错怪了各位,还请恕罪……” 祝无恙摆了摆手,没再多说,带着众人回到凉棚下,继续吃干粮…… ………… 通往蓉城的官道渐渐开始变得崎岖,前方隐约可见一片连绵的山岭,林木稀疏,岩石裸露,正是当地人所说的寒湖岭…… 这段路偏僻陡峭,据说以前匪患极为严重,当地官府派人剿灭了数次,却是依旧没清理干净,因此寻常独行客路过时都格外谨慎…… 祝无恙一行人人数不少,隋堂、农半休皆是身形硬朗的汉子,青玉青禾小哥俩也透着机灵,再加上祝无恙本身自带的英武气度,无形中给了周围人几分安全感。因此,一路上有不少形单影只的过路人,甚至几个赶着骡车拉货的汉子,都有意无意地跟在他们后面,形成了一支临时的结伴队伍…… 人群中,那个在大瓦房村差点丢失短刀的中年客人也在其中,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把镶红宝石的短刀,显然是吃一堑长一智,多了几分警惕…… 祝无恙此刻正在马车之中,十分惬意的斜靠在洪巧燕的怀里,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后面跟着的人群,眉头微挑…… 只见这些人神情大多紧张,时不时往四周张望,仿佛随时会跳出什么东西来。他心里不由得犯嘀咕:这寒湖岭怕是真不太平,否则这些人定然不会如此戒备…… 一念至此,祝无恙随即掀帘吩咐道:“青禾,去把后面那位攥着短刀的那人叫来。” 青禾应了声,很快就把那人引到马车旁。那人见到是帮他找回短刀的祝无恙,一边跟着马车前进,一边拱手道:“好心的公子,您要找我?” 祝无恙直接开门见山道:“老哥,这条路是不是不太安生?” 那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忌惮,压低声音道:“公子果然眼光厉害!不瞒您说,这寒湖岭压根就没有真正太平过!前几日就有过路的人说,碰到过纵马抢劫的贼人,抢了东西就跑,快得很!” 祝无恙闻言好奇的追问道:“哦?抢劫的贼人多吗?是占山为王的团伙,还是零散的毛贼?” 而那人却是摇摇头回道:“这倒不太清楚,听说是只有一马一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没多少人看清样貌。” 祝无恙见状哑然失笑道:“那就不必多虑了。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小毛贼不成?” 客人听他这么说,也是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道:“也是,有公子你们在,想必那贼人也不敢轻易露面。” 谁知话音刚落,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有强盗!我你娘的快跑啊!” 祝无恙听后心头一凛,掀帘朝后望去,只见一名黑衣人骑着匹黑马,正从斜刺里的山林中冲出来,速度极快,直奔队伍末尾! 但见那人身形矫健,手里挥舞着一把长刀,吓得后面的人跟炸了锅似的纷纷四散奔逃! 黑马瞬间冲到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身后,只见他探身一抓,就将老汉背上的包袱给抢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而原本还算镇定的大队伍顿时乱作一团,人人自危,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往前窜,都想躲到走在最前面的祝无恙一行人后面…… 一时间,哭喊声、惊叫声、骡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原本就有些狭窄的官道瞬间便被堵得水泄不通! 隋堂和农半休二人自恃身手不凡,本想上前拦截,奈何被惊慌失措奔逃而来的百姓围在中间,别说追贼了,二人此时连调转马头都难! 他们只能死死攥着缰绳,生怕坐骑受惊,误伤了人群…… 而祝无恙坐在马车之中,看不真切,只好站在车辕上向后望去…… 只见那黑衣人抢了老汉的包袱之后,却是并未满足,又策马冲向旁边的两个妇人,在又夺了她们怀里的布包后,这才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山林尽头……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半炷香功夫,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哭丧着脸清点损失,有人对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破口大骂。而隋堂和农半休则是策马来到祝无恙车前,随即问道:“大人,要不要追?” 祝无恙此时依旧站在车辕上,眺望着强盗远去的方向,摇了摇头:“不必!咱们对这里的地形不熟,很容易跟丢,别到时强盗没抓到,你们却迷路了。” 随后他转头又对青禾道:“再去把之前的那人叫来。” 那人很快赶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祝无恙继续问道:“老哥,方才我们路过的大瓦房村,可有养马的人家?” 那人愣了一下,而后直摇头:“那村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穷得叮当响,连耕牛都没几头,哪里养得起马?能有头驴就算不错了。” “那离此最近的村落或镇子,有养得起马的人家吗?”祝无恙又问…… 客人想了想,回道:“自然是有。往东南方向走约摸三十里,有个留早镇,镇上有马市,也有几户富户家里养着马。 再往远的地方,那就只有百里之外的蓉城了。” 第501章 改道 祝无恙点了点头,打发走那人后,对赶车的青玉吩咐道:“先不往蓉城去了,改道去留早镇,今天就在那里歇脚。” 农半休在一旁寻思片刻后,顿时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咱们只要先找到那强盗的马,就能找到人?” 祝无恙一脸欣赏的笑道:“知我者,农半休也!那强盗一身黑衣,脸上还蒙着布,只能看出个大概身形,却是看不清容貌。 但我方才瞧见,他胯下的那匹骏马倒是很特别,浑身毛色乌黑,唯独四蹄却是雪白的,特征明显。 而那留早镇既然是个镇,想来也大不到哪去,咱们若是想找到这匹马,应该不难!” 只是隋堂此时却皱起眉头:“大人,您这话怕是言之过早!且不论那强盗是否便是留早镇人士,只说他刚抢了东西,为避风头,定然不会立刻返回镇上,说不定会去别的地方销赃。所以咱们就算把留早镇翻过来,怕是也难寻到踪迹。” 然而祝无恙却露出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抚着下巴唏嘘的胡渣子回道: “隋大侠有所不知!方才我已然问过,此地方圆五十里,只有留早镇的人有条件养马! 强盗抢劫,多是就近作案,哪有长途奔袭百里的道理? 何况这寒湖岭满地碎石,草木稀疏,马想吃草都难。人饿了能揣些干粮,可胯下的马总不能饿着肚子跑远路吧?所以,这强盗必然是留早镇人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至于如何找到那匹黑马……呵呵,山人自有妙计!” 众人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问…… 随后青玉调转车头,高声吆喝着让开道路,又转头对那几个被抢了包袱的百姓道:“嗨!那位老哥还有两位大婶,你们不如就跟我们去一趟留早镇吧,正好去衙门报个案,说不定能把东西找回来。” 百姓们本就惊魂未定,听闻能有官爷做主,自然乐意相随…… 队伍重新整队,缓缓朝着留早镇的方向走去。寒湖岭的阴影被抛在身后,前方的道路渐渐平坦,众人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 进了留早镇,祝无恙一行人直接去了镇上的驿馆。驿馆虽不算奢华,却比村里的客栈体面得多,院子宽敞,房间也整洁…… 待到众人安顿下来之后,祝无恙叫来驿馆的差役,沉声道:“那个谁,你去镇衙一趟,让你们的童县尉立刻过来,就说新任蓉城府提刑官有要事吩咐。” 差役见他气度不凡,又听闻是提刑官,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正是留早镇的童县尉…… 他刚一进门就见到屋里坐在正中的祝无恙,此刻的后者正眯着眼睛,享受着一位乖巧女子给他按揉脖颈,心想此人定然是那位提刑大人无疑,于是连忙躬身行礼道: “下官是留县县尉童斌,见过提刑大人!不知大人唤下官前来,有何差遣?” 祝无恙微微睁开双眼,而后指了指站在门外的几个百姓,语气带着几分斥责: “本官今日路过寒湖岭,竟撞见有人在此地劫道,抢了这几位百姓的包裹。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作案,你这个县尉是怎么当的?” 童县尉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解释道:“大人息怒!并非下官不作为,有意放任,实在是这寒湖岭的盗匪之患由来已久! 本地的历任县令大人都曾派人前去剿灭,可那山岭岔路极多,崎岖难行,便是骑马追捕,也总有漏网之鱼。那伙强盗就跟韭菜似的,刚割了一茬又冒出一茬!” 他擦了擦汗,继续道:“好在年前时节,趁着大雪封山,强盗无路可逃之际,咱们整个留县的差役全部出动,给这伙强盗来了个一锅烩!没成想还是漏掉了一个…… 下官也曾带人去抓捕过,可那厮滑溜得很,胯下的马又比咱们镇衙的马快得多,因此……” “因此你就放任不管了?”祝无恙面有不悦,打断了他的话…… 童县尉见状,慌忙摆手否认:“没有没有!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下官正在想方设法……” “哼!等你想出办法,那强盗怕是早就死灰复燃,又发展成团伙了!”祝无恙冷笑一声…… 他见童县尉虽面露惶恐,眼神却还算诚恳,不似与强盗勾结之辈,便缓和了语气:“罢了,本官这次特意绕道留早镇,就是为了彻底解决这匪患。你且听我吩咐。” 童县尉连忙正襟躬身:“下官听令。” “你多派些人手,在镇上各个街道大力宣传,就说寒湖岭发现一名从马上摔下来的男子,摔伤了脸,容貌难辨,但他骑的是一匹颇为神骏的黑马,四肢蹄子都是白色的。让这男子的家人速来驿馆认领。” 童县尉愣了一下,疑惑道:“这……大人,咱们驿馆里并没有这样的摔伤男子和黑马啊?” 祝无恙皱眉沉声道:“啧!让你去你就去,少问废话!务必让镇上的人都知晓此事,越逼真越好。” 童县尉虽满心不解,却不敢违抗,连忙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 他转身出去,竟是亲自夺过手下手里的铜锣,带着众衙役兵分四路,在镇上吆喝起来: “都听好了!寒湖岭发现一名坠马男子,脸摔伤了认不出人,骑的是匹黑马,四蹄雪白!家人速去镇里的驿馆认领啊——” 铜锣声和吆喝声传遍了留早镇的大街小巷,百姓们纷纷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果然不出祝无恙所料,仅仅半个时辰不到,驿馆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约摸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有些凌乱,红着眼睛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抓住门口的差役就问: “官爷!我听说寒湖岭有个坠马的男子,骑的是四蹄雪白的黑马?那是不是我儿子?是不是我儿子张猛啊?” 第502章 不怎么样 差役引着她进了堂屋。妇人见到正中的祝无恙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位大人!求您告诉我,那是不是我儿子?他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祝无恙扶起她,问道:“你怎么确定那摔伤男子是你儿子?” 妇人抹着眼泪道:“我虽没见到人,可那四蹄雪白的黑马,整个留早镇就我儿子张猛有一匹!那是他前两年从县里买回来的,宝贝得很,除了他没人骑!一定是他!” 祝无恙问道:“哦,你儿子叫张猛是吧?那他平日里骑着马都去哪里?” 妇人的语气带着担忧,回答道:“他在留县的连府给人当护院,平时忙得很,很少回家。就算回来,也是天快黑了才到,第二天一大早便又走了。大人,我儿子到底在哪?我想看看他伤得如何。” 祝无恙闻言,微微一笑:“你儿子摔得不轻,脸上的伤需要缝合,留早镇的大夫做不了这精细活,已经被送往留县医治了。” 他顿了顿,看着妇人焦急的神色,继续道:“念在你思儿心切,本官就安排人去一趟留县,帮你把儿子接回来吧。” 妇人一听,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祝无恙扶起她,对农半休道:“农兄,就由你带上我的提刑腰牌,骑着我的‘大鹌鹑’跑一趟吧。” 农半休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祝无恙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拱手道:“是,大人。” 祝无恙凑近他,低声道:“去连府,找到那个叫张猛的护院。记住,务必‘还’给这位夫人一个‘面部难以识别’的好儿子。” 农半休会心一笑:“明白!” 他转身出去,牵了“大鹌鹑”,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妇人还在一旁千恩万谢,祝无恙安抚道:“你且在驿馆等着,很快就能见到你儿子了。” 待妇人被带去偏房等候,盛潇潇才忍不住问道:“你让农大哥去连府抓张猛?还说要‘面部难以识别’,你这是打算……” 祝无恙闻言笑道:“那厮胆敢在本官面前公然劫道,本该罪加一等,只不过本官念在他家中尚有老母需要照顾,因此只是暗示农半休先去揍他一顿,已经算是便宜他了!” ………… 天色擦黑时,留早镇的驿馆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祝无恙正与盛潇潇、崔响在堂中说笑,听到动静,起身走到门口,只见农半休骑着“大鹌鹑”在前,后面一匹马的马背上,绑着一个壮汉,正是那寒湖岭的强盗张猛…… 张猛此刻蔫头耷脑,脸上果然缠着布条,隐隐有血迹渗出来,看那样子,倒真像是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脸。他被农半休一路押回来,早已没了抢劫时的嚣张,只剩下满脸的惶恐…… 祝无恙迎上去,目光落在张猛身上,似是随口问道:“农兄辛苦了,你去连府拿人时,可曾遇到抵抗?” 农半休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我倒是盼着他们抵抗,也好活动活动筋骨。可我刚说提刑司前来拿人,还没等把你的腰牌亮出来,那连府的连员外就吓得亲自把张猛捆了送出来,点头哈腰的,生怕沾了干系。” 祝无恙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嗯,算他识相。窝藏罪犯,按大宋律法本就该治罪。我只不过是刚到蓉城府,不愿让其他同僚觉得我过于不近人情,否则此事若有意株连,定会牵扯出一批不作为的官员。” 之后他看了一眼被押下来的张猛,对一旁的童斌吩咐道:“童县尉,将此人收监,明日交由留县县衙审理,务必追回赃物,还给那几位百姓,顺便也帮他们暂且安排个住处。” “是!下官遵命!”童斌连忙应道,指挥着衙役将张猛押了下去…… 农半休跟着祝无恙进了堂屋,青玉早已端上热茶。农半休喝了一口,道:“那连员外倒是机灵,说张猛是半年前才进府的护院,平日里看着老实,没想到竟干出这等勾当,还一个劲地说自己失察,请大人恕罪。” 而祝无恙摇头回道:“他这话半真半假。张猛在寒湖岭作案并非一日,连府不可能毫无察觉,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见事情败露,才急于撇清关系。不过咱们眼下的首要目标是蓉城,已经耽搁的太久了,不能在此过多纠缠。” 正说着,童县尉又走了进来,满脸堆笑道:“祝提刑,农参军,接风宴已经备好,就在驿馆后院的花厅,还请移步。” 祝无恙笑道:“倒是有劳童县尉了。” “应该的,应该的!”童县尉连忙引路…… 后院的花厅里,摆了满满一桌菜,有红烧肘子、清蒸鱼,还有当地特色的酿豆腐,看着颇为丰盛。童县尉殷勤地给众人倒酒,嘴里还说着奉承话,显然是想借此机会缓和关系。 祝无恙也不推辞,与众人一同入席。席间,他询问了些留早镇的风土人情,童县尉一一作答,态度恭敬得很。 ………… 待到宴席散去,李观棋走到祝无恙身边,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忧心忡忡,对他说道: “咱们不过才刚踏进蓉城府地界,就接连遇到抢劫、偷窃之事,看来这蓉城府的民风怕是不怎么样。你这位提刑官,以后怕是有的忙了。” 他这话并非杞人忧天。提刑官掌管一府刑狱,地方治安若是糟糕,案件定然层出不穷,到时祝无恙怕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青玉在一旁听了,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李大哥这话说的,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有我家公子在,甭管是什么魑魅魍魉,最后还不都是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 青禾也连忙附和:“就是!我哥说的对啊!就像上次茶摊碰到的那个老板娘,偷把刀还藏不住,漏洞百出,对于我家公子来说,侦破起来简直不要太容易!” 兄弟俩一唱一和,说得颇为得意,仿佛祝无恙的本事是他们自己的一般…… 第503章 偷狗 而祝无恙却没他们哥俩那么心大,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望着窗外通往蓉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要都是这么简单的案子就好了。只可惜俗话说得好,穷山恶水出刁民,就怕前面不那么太平。”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就如同上次的那起切唇案,至今想起来心里都挺膈应的,以至于宝姨她们直到现在都提唇色变。” 那起案子确实让人感到恶心到了极点,却也让他真正见识了人性深处的恶…… 一旁的农半休闻言,放下手里的茶盏,哈哈笑道:“你不是说打小就跟着你爹在停尸房里转悠,什么样的血腥场面是你没见过的?居然也会感到膈应?” 农半休与李观棋虽说同样都是祝无恙的发小,与祝无恙一同长大,但是相对于书呆子李观棋而言,农半休与祝无恙则是玩的更好一些,因此深知这位提刑官从小就胆识过人,相同年龄的别家孩子见了血就哭,他却能蹲在一旁兴致勃勃的看仵作验尸,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随后农半休又继续道:“有道是:既来之,则安之。你如今是朝廷任命的提刑官,拿着官家的俸禄,就得担起这份责任。若真有棘手的案子,咱们陪着你一起查便是,愁眉苦脸的给谁看呢?” 盛潇潇也点头道:“农大哥说得对!再乱的地方,只要依法查办,总能慢慢变好。你要是怕了,趁早把官印交回去,回老家卖驴肉火烧去吧!” 她这话虽是调侃,却带着几分鼓励,祝无恙被她说得笑了起来,摇了摇头道: “唉,你们不在其位,自然体会不到我的心思。罢了,或许是我想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有案子,查便是了!” ………… 因昨日改道留早镇绕了些路,祝无恙一行人比原计划晚了大半日,直到夕阳西斜才抵达距离蓉城尚有五十多里的开元镇…… 马车刚踏入镇子地界,众人便瞧见路中间围了两群野狗,正龇牙咧嘴地撕咬打斗,毛发乱飞,吠声震天! 盛潇潇掀开车帘,饶有兴致的问道:“这倒稀奇,此地哪来这么多野狗?” 祝无恙勒住马,笑着回道:“反正今天也赶不及到蓉城了,索性看看热闹。” 于是众人便停在路边,饶有兴致地观望着。那群野狗打得凶狠,有的被咬得嗷嗷叫,有的却越战越勇,直到其中一群渐渐不敌,夹着尾巴逃窜,剩下的狗才摇着尾巴散开,把大路让了出来…… “总算走了,这些狗可真能闹腾!”青玉赶着马车,不满的嘟囔着…… 而后盛潇潇又好奇地问祝无恙:“姓祝的,你刚才还没回答我,此地怎么会有这么多狗子?” 祝无恙回道:“大概是此地养狗的人家多,相应的,被遗弃的狗子也就多了吧。不过养狗多的地方,往往也间接说明一件事,那就是此地鸡鸣狗盗之辈怕是不少。” “哦?这又为何?”崔响十分好奇的追问道…… 而这时青玉却抢过话茬替自家公子回道:“因为狗能看家护院呗,若是附近治安不好,百姓自然要多养些狗来防贼!” 说话间,一行人进了开元镇。镇子不算小,似乎比留早镇还要繁华些,这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倒也热闹。因耽误了时辰,他们便决定在镇上的驿馆歇息…… 刚进驿馆,祝无恙习惯性地问迎上来的差役:“最近镇上可有什么疑难案子?” 那名差役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挠了挠头,想了片刻摇头道:“回大人,没什么大案。就是……就是最近两天,镇里老是丢狗,可把咱们县尉愁坏了。” 祝无恙闻言笑了:“有人偷狗?我进镇之前,在路上看到一大群野狗,还用得着偷?” 差役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那偷狗贼若偷的是野狗,自然没人在意。可他专偷镇里人家养的狗! 一开始就一两户报案,县尉还以为是邻里矛盾,偷狗泄愤,没当回事。谁知昨天又丢了两只,报案的人家在镇衙又恰巧碰上了之前丢狗的人家,互相一说,这才知道是有人故意偷狗。” 一旁的农半休闻言,对祝无恙笑道:“大人,这种鸡鸣狗盗的小事,您还是别管了吧?再耽搁,怕是要误了赴任的日子。” 然而祝无恙闻言却摇头回道:“既然在我管辖的蓉城府地界,便没有‘小事’可言。这样吧,今日我就把这偷狗贼抓到,绝不耽误明天赶路。” 他转头问差役:“我进驿馆时,见门口拴着一条大狼狗,体型颇壮,借我一用,我去把偷狗贼找出来。” 差役一听,脸顿时涨红了,支支吾吾道:“大人,那……那狼狗是小人自己养的,平日里用省下的口粮喂大的,不是公家的……” 祝无恙见他犹豫,笑道:“放心,绝不会让它有任何意外。你若是不放心,大可跟着我一起去。” 差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小人信得过大人!您牵走吧,只是小人还得给各位备晚饭,就不跟着了。” 说着,他跑去解开狗绳,将那条油光水滑的大狼狗牵了过来。狼狗很通人性,见差役把绳递给祝无恙,只是晃了晃尾巴,并没有多挣扎…… 祝无恙接过狗绳,对农半休道:“农兄,跟我走一趟如何?” “好啊!”农半休应着,跟着他走出驿馆…… 出了门,祝无恙解开狗绳,又刻意拦着不让狼狗回驿馆。大狼狗起初还有些慌张,不住地回头望驿馆方向,想跑回去,可渐渐的,便被外面的新鲜气息吸引,开始左嗅嗅、右闻闻,好奇心渐起…… 祝无恙二人远远跟着,不干涉它的行动。不多时,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大狼狗耳朵一竖,仔细听了片刻,便朝着声音来源小跑过去…… 祝无恙和农半休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只见镇子边缘,有一处破败的院子,院墙塌了半边,看起来许久没人居住。 第504章 狗界灵异事件 而在院门口,蹲着一只体型不大的白狗,但是看起来毛色干净,不像是野狗…… 只见大狼狗巴巴的跑到白狗身后,转着圈的围着白狗的屁股不停嗅闻,片刻之后,竟是肉眼可见的忽然兴奋了起来,嘴里还断断续续的发出低声吼叫,不多时,猴急的大狼狗居然旁若无人的就那么骑了上去…… 那只白狗被欺负得呜咽几声,索性不再挣扎,安心享受,等大狼狗爽完了松开它,便夹着尾巴小跑着往破败院子里跑去…… 只是大狼狗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大概是觉得自己年轻力壮,还能再战一场,于是也跟着钻了进去…… “这……”农半休看完了大狼狗播种的整个过程,也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是莫名感到尴尬…… 而祝无恙却眼神一凛:“跟上!” 二人快步走到院墙外,探头往里看,只见院子里堆着些枯枝败叶,正屋的门虚掩着。一个穿着道袍的老道士,手里拿着根棍子,正朝着刚进门的大狼狗走去,看那样子,竟是要动手殴打! “不好!”祝无恙低喝一声,生怕狼狗受伤,毕竟答应了差役要完好带回。他迅速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镖,屈指一弹,“嗖”的一声,正中老道士手中的木棍! “啪”的一声,木棍脱手飞出,落在地上。老道士吓了一跳,猛地转头朝院墙外看来,正好对上祝无恙和农半休的目光…… 祝无恙松了口气,总算救下了狼狗。他转头看向农半休,见他盯着老道士,神色有些异样,便问道:“你认识他?” 农半休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惊讶:“当初在唐城等你时,在一家馆子里见过他一次,当时盛大小姐还让他给你算过命呢!” “哦?竟有此事?” 祝无恙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有意思。走,咱们进院瞧瞧。” 说着,他率先迈步走进院子。老道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惊慌,也不愤怒,眼神浑浊,却让人看不透心思…… 大狼狗看到老道士掉落的木棍,竟像是看出了老道士方才意欲何为,它警惕地挡在白狗身前,对着老道士龇牙咧嘴。那只白色的母狗则缩在它身后,瑟瑟发抖…… 祝无恙走进院子,目光一扫,落在墙角那口破铁锅上。 只见铁锅被几块石头架着,下面支着柴禾,看那架势,分明是随时能点火烹煮! 再瞧墙角还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传来细微的呜咽声,不用问也知道,定是被拐来的狗子! 祝无恙沉思片刻后,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看向老道士打趣道:“我说你个牛鼻子老道,我长这么大见过仙人跳的,倒是头一回见到‘仙狗跳’!” 老道士闻言,非但没慌张,反而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露出几分光棍相: “既然被你们撞破,贫道也不瞒你们。这些狗,确实是贫道弄来的。” 祝无恙闻言笑道:“哦?你倒是痛快!说说吧,为什么要偷人家的狗?” 老道士叹了口气,一脸“坦诚”的回道:“实不相瞒,贫道就好这口狗肉,奈何囊中羞涩,实在买不起。 而镇里的野狗倒是挺多,只可惜贫道虽爱吃狗肉,可却最怕被狗追咬!” 他指了指院门口那只白狗:“后来贫道路过此地的窑子门口时,见那些窑姐只需那么一招手,便有恩客巴巴的跟着进去办好事,于是贫道终于想出了这么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原来,这老道士每天把诱拐来的母狗放养在院外,利用它勾搭附近或者路过的公狗。 而那些公狗被吸引过来,一进院子,便会中了他设下的仙狗跳,小点儿的狗子就用麻袋套,块头大的狗子不敢直接上手抓的,就干脆一棒子撂倒,百试不爽! “最多的时候,贫道一天能吃上两三回狗肉呢。”老道士说这话时,竟带着几分得意,仿佛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事! 祝无恙听得又好气又好笑。那些上当的公狗,怕是起初还以为是掉进了爱情的旋涡,到头来却发现是掉进了这老道的铁锅! 这事儿若是传开,怕是要成开元镇的狗界灵异传说:一只勾魂的母狗,一个吃狗的老道,想想都让人觉得荒诞!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邻居老人讲过的故事:说有棵老树成精,逼着一个死去的女鬼去勾引过路男子,而男子只要被女鬼迷住,待到靠近老树时,就会被吸干精气。 如今这老道士的手段,竟与那传说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受害者从人变成了狗…… 想到这里,祝无恙忽然脸色一沉,盯着老道士道:“你可知偷狗也是犯事?人家养只狗,或是看家护院,或是当个伴儿,被你这么一偷,损失暂且不说,以你这般行径,只会让人心里添堵。 只是看你这副样子,估计也拿不出银子赔偿,可人家的怨气总得有个去处。” 然而老道士听后却依旧毫不在意,反而梗着脖子辩驳道: “天生万物,本就是供人取用的。观公子宽肩窄腰,步伐沉稳,显然是习武之人,难道你就没有猎杀过野物?” 对于这种脸皮贼厚的老逼登,祝无恙亦是有些无奈的斥责道: “你这是偷换概念!我说的是这些狗子都是被人养大的,有主之物。你若吃的是无主野狗,自然没人找你麻烦。” “嗨,野狗肉质粗糙,哪比得上家养的狗子细嫩?” 老道士咂咂嘴,竟是还回味上了,随后他的眼神在祝无恙和农半休之间转了转,蓦然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 “二位公子,你们不会真打算因为这点小事,就抓贫道去见官吧?” 而祝无恙却是语气笃定的回道:“小事儿?已经不算小了!那些丢失狗子的人家已经去衙门报了案,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老道士闻言,愁眉苦脸的沉默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了些道: “要不这样?公子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定是不差钱的人。贫道给你算一卦,你帮贫道给那些丢狗的人家补偿些银两,权当抵了卦钱,如何?” 第505章 拆字易算 这时农半休在一旁嗤笑道:“又来这套!上次在唐城就想蒙人,这次是不是又打算说什么血光之灾,不仅不想掏吃狗的钱,还想从我们这里诓些银钱?” “你这年轻人怎能如此说话?!你这话可就太冤枉贫道了!” 老道士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继续说道:“贫道从不打诳语!给人相面卜卦,拆字算易,只要是我老人家开口说的话,还从来没有错过!” 祝无恙见他说得笃定,倒也来了兴趣,挑眉道:“哦?真有这么神?行,你且帮我算上一卦,权当是耍子。若是说得在理,替你把银钱给那些人家补上,也不叫个事。” 老道士闻言顿时来了精神,连忙道:“好!好!好!咱们这就开始!” 三人在院里随意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老道士先是眯着眼,围着祝无恙转了两圈,又让他伸出手来仔细端详,半晌才抚着胡须道:“公子这面相,真好,可不多见呐,绝非寻常百姓!” 农半休在一旁直撇嘴:“这还用你说?” “别急嘛,贫道这不刚开始嘛!” 老道士白了他一眼,又盯着祝无恙看了片刻,竟是忽然语出惊人的问道: “敢问公子,可是咱们蓉城府新任的提刑官?” 这话一出,祝无恙和农半休皆是一惊! 祝无恙微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问道:“嚯!你是如何猜到的?莫非是从别处听说的?” 但见老道士老神在在地回道:“嘿嘿!还真被我说中了?其实这只是相术里的一个小技巧而已,还算不上贫道真正的本事! 说穿了也简单,你看你那只右手,型长而色泽温润,右手食指尖稍微凹陷,中指平滑,无名指关节处粗大,明显是常年握笔的手,笔锋着力点都在这几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祝无恙的虎口处:“可令贫道有些意外的是,公子虎口处居然有明显的茧子,这是常年握兵器才会留下的痕迹。哎呀呀,文武全才,可不常见呐!” 老道士又指着祝无恙的长衫接着道:“再看你身上穿的这件粉色长衫,这是苏州一带出产的丝质圆领长衫。普通百姓可穿不起这个,而且按朝廷惯例,只有功名在身者,才能穿丝质的圆领长衫。 而苏州的丝质外袍,大多为县一级的官吏穿戴,再往上的品级,朝廷有规定的统一制式,料子和纹样都有讲究。 所以贫道一开始猜,你是蓉城府下辖某个县的县令。 可本地县令并未听说有调任或新到任的,何况以公子的年纪,也与那些本地多年没挪过窝的县令们不符。 恰好最近有传闻,说咱们蓉城府新调来一位年轻的提刑官。 提刑官属五品,虽品级不低,但朝廷对其常服的限制稍宽,可穿苏州丝质长衫。 再结合公子文武双全的特质,以及这年纪,竟与那新任提刑官极其吻合,于是贫道便大胆推测,您就是那位新任提刑官,祝无恙祝大人!”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从手型、服饰、年龄到地方传闻,环环相扣,竟丝毫不差! 祝无恙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心中暗惊:这老道士,竟仅凭这些细节,就将他的身份断定得清清楚楚,绝非寻常江湖骗子! 他收起轻视之心,称呼上也开始变得恭敬起来,拱手道:“仙长好眼力。在下正是祝无恙。不知仙长名讳?” 老道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捋着胡须道:“贫道梁苦枫,人称枯树真人。” 梁苦枫报出“枯树真人”的名号,脸上那点得意还没挂稳,就见祝无恙与农半休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未曾耳闻”的茫然…… 农半休咂咂嘴:“枯树……还真人?老牛鼻子,你这名号……莫不是自己封的?” 梁苦枫脸一沉,随即又换上副了然的笑:“二位有所不知,贫道的名号,本就不是给寻常百姓听的。在蓉城府的官吏堆里,说起我梁苦枫,那可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他得意地捋着胡须继续道:“如今的蓉城府知府大人,最信我这道家玄机!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底下的知县、巡检、县尉们,哪个不把我当座上宾?平日里请我卜个前程,算个吉凶,或是求道平安符,那可是络绎不绝! 只不过贫道通常赚的都是官吏的银钱,与百姓没什么交集,他们自然不知晓,因此二位初来乍到,也就不曾听闻在下的事迹,嘿嘿,贫道不怪你们!” 祝无恙闻言,心中了然。原来是靠着知府的迷信,在官场圈子里混饭吃的角色。这类人精于揣摩上意,倒是对官场的弯弯绕绕门儿清…… 而后他忽然笑道:“仙长既能掐会算,又只与官吏往来,倒也算‘高风亮节’了。” 这话其实半是调侃,半是试探。而梁苦枫似是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还以为是夸赞,越发得意道:“贫道行事,向来不拘小节,只与懂行的人打交道。” 祝无恙都差点被梁苦枫的回答给逗乐了,于是又接着说道: “方才仙长仅凭观察便断出我的身份,确实有些本事。不过,听仙长说还会拆字算易,不如再帮我测个字?不然仙长只露了这一手,就让我替你赔了偷狗的银子,我总觉得亏得慌。” 梁苦枫闻言眼珠子一转,心里似是盘算了一阵,随后他故作沉吟片刻,才当即拍板道:“嗯,听起来确实有点亏。行!那就再测一个!你且写个字来。” 祝无恙环视四周,见墙角堆着些废弃的木板,便走过去捡起一块还算平整的,又俯身从院角的水洼里沾了些水,手指在木板上缓缓写下一个字——“梁”。 写完,他将木板递给梁苦枫,神色平静:“就这个字吧。” 梁苦枫接过木板,见是个“梁”字,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大人倒是会省事,竟写了贫道的姓!不知大人想测什么?前程?祸福?还是……” “就测眼下吧!测测我此番到蓉城赴任,会遇到什么。” 第506章 信则有 梁苦枫闻言收起玩笑的心思,盯着木板上的“梁”字,眉头微蹙,手指在字上轻轻点着,仿佛真在推演什么玄机…… 那水渍勾勒出的笔画在木板上渐渐晕开,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农半休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撇了撇嘴,显然不信这老道能测出什么名堂,只当他是故弄玄虚…… 片刻之后,梁苦枫抬起头,眼神凝重了些:“大人请看,这个‘梁’字,三点为水,刀字属金,再加上底下的木字,五行之中,这一个字便占了三行!” 农半休闻言,忍不住插嘴笑道:“巧了,我以前也认识个干你这行的朋友,耳濡目染学过些皮毛。 按你这么说,这‘梁’字岂不是很好? 水可理解为顺风顺水,刀能看作刀币,是不缺银子的兆头,木则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意味着有靠山! 照这么说,祝大人此番赴任蓉城,注定大有作为啊!” 他这话虽是顺着梁苦枫的话头说,却带着几分调侃,显然是有意刁难,想看看这老道接下来该怎么圆…… 谁知梁苦枫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非也非也。‘梁’字若是测别的事,倒能这么解释,可唯独测当前运势却是不行,偏巧祝提刑问的就是运势!” 祝无恙眉头微挑,疑惑道:“仙长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测不同的事,同一个字还有不同的解法?” “这话就问得外行了不是?当然有区别!” 梁苦枫指着木板上的字,一板一眼的解释道:“‘梁’字五行缺火,意味着火候不到;又缺土,那下面的木字便成了无根之木,难立难稳! 再说这三点水,既可润木,亦能覆舟,在此处更可解为‘血’;旁边偏偏横着一把刀,主测字之人不仅运势会被这刀斩断,轻则官路止步不前,重则……恐有血光之灾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大人的字写得犹如刀刻斧凿一般有力,笔锋凌厉,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再者,‘梁’字是大人沾水写在木板上的,大人且看,此字须臾之间已然干涸无痕,主您所问所想之事,犹如那镜花水月一般,到头来怕是一场空。” 这番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气氛安静到只能听到一旁大狼狗卖力播种的喘息声…… 而祝无恙闻言,眉头紧紧皱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软剑剑柄,却并未说什么…… 他以前虽不信鬼神之说,可梁苦枫这番解析,字字句句都透着不祥,难免让人心里添堵…… 农半休这时却再也听不下去了,当即怒道:“牛鼻子老道!有你这么给人算命的吗?没一句吉利话!你莫不是忘了他的身份?堂堂朝廷五品提刑官,哪来的血光之灾?我看你是想找打!” 他说着,就往前冲了两步,显然是被梁苦枫的话给激怒了,先前这姓梁的说他有血光之灾也就罢了,如今竟是当面诅咒起自家兄弟,还是他如今的靠山,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梁苦枫却不怕他,反而笑道:“贫道只是据实相告。若是只会报喜不报忧,尽说些虚话哄人,也不会成为蓉城府官吏的座上宾。信不信由你,反正话我已经说到了。” 祝无恙伸手拦住愤怒的农半休,转头看向梁苦枫,沉声道:“我名字里的‘恙’字,其中有‘土’,可否化解这无根之木的危局?” 梁苦枫闻言,仔细想了想,依旧是摇了摇头道:“大人若是改测‘恙’字,那可就真是雪上加霜了!‘恙’字中的土上面还有一横,如同枷锁,意味着您在官路上再无寸进,困于原地啊。” “你!我今天非要让你这满嘴胡言的老道知道知道厉害!”农半休气得脸都红了,当即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农兄,住手!” 祝无恙拉住他,忽然苦笑起来:“相面测字不过是儿戏罢了,何必深信?再说,自我步入官场起,遇到的危险还少吗?又岂会怕什么血光之灾!” 他这话既是劝农半休,也是在宽慰自己。官场本就是险地,步步惊心,哪用得着靠测字来预知风险? 梁苦枫见状,反倒夸赞道:“大人果然豁达!其实相面测字,不过是取人心中所想之字,拆读解析,很多时候只是为测字之人提个警示。信则有,不信……自然也就没事了。”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掠过祝无恙紧蹙的眉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农半休被祝无恙拉住,虽仍有怒气,却也不好再发作,只是愤愤地瞪了梁苦枫一眼:“算你这老小子运气好!” ………… 时间过得很快,也不知从何时起,阴沉沉的天空像是被人打翻了墨汁,不多时便飘起了细密的小雨…… 原本三人还在谈天说地,祝无恙也向梁苦枫请教了一些蓉城府官吏的情况,见此天气亦是只好作罢,祝无恙抬头看了看天色,对农半休道:“雨怕是要下大了,咱们回驿馆吧。” 农半休点头,又瞪了梁苦枫一眼:“你这老道,最好记住祝大人的话,再敢偷别人家的狗,定让你尝尝大牢的滋味。” 梁苦枫讪讪一笑:“不敢了,不敢了。贫道明天就找这里的县尉给他算命去!嘿嘿……” 祝无恙没再多言,走到墙角,将那个装着狗的麻袋解开,里面有两只狗子还未被梁苦枫吃掉的狗子呜咽着跑了出来,其中一只抖了抖身上的毛,另一只则警惕地缩在角落,见没人伤害它们,才慢慢散去,钻进附近的草丛里不见了…… 农半休将狗绳套在驿馆的大狼狗脖子上,牵着它打算离开,可梁苦枫的那只白色母狗却仿佛被大狼狗征服了一般,竟也跟着打算离去,看来白狗也早就受够了老道士整天吃它同类的恐怖事迹…… 梁苦枫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带着白狗离去,直到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才转身回了屋。他走到灶台边,看着那口空锅,忽然叹了口气,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507章 好困 而与此同时,远在六十里外的蓉城城墙外,一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里,雨丝同样斜斜地织着…… 这里住的大多是躲避最南边战乱的穷苦百姓,土坯墙糊着茅草,低矮的棚屋挤挤挨挨,泥泞的土路被雨水泡得稀烂,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在棚户区的深处,有一间小小的杂货铺,门板斑驳,上面用炭笔写着“收售废品”四个字。 铺子不大,里面堆着些破旧的陶罐、生锈的铁器,还有一摞摞泛黄的旧书旧纸,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潮湿混合的味道……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刻着风霜,手脚却很麻利,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刚收来的破布…… “叮铃、叮铃……”门口的旧铜铃被风撞得作响,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来者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裤脚卷着,露出细瘦的脚踝,头发枯黄,脸上沾着泥点,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老板,您这儿……有《三字经》卖吗?”小男孩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几分紧张…… 店主抬起头,先是漫不经心的打量了他一眼,随后放下手里的活计,从角落里的旧书堆里翻了翻,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封面上“三字经”三个字也磨得有些模糊…… 店主将书直接递给小男孩说道:“有,就这一本了,五个铜板。” 小男孩接过书,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他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了看店主,小脸上满是渴望,却又带着为难:“老板,我……我身上只有三个铜板,能……能卖给我吗?”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果然只有三枚磨得发亮的铜板…… 店主看着他衣衫褴褛却眼神真诚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年头,穷苦人家的孩子能想着读书,已是难得。 而后他瞥了一眼屋外,雨幕中,有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悄悄尾随着一辆途经此地打算进城的骡车,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做什么,其中一个已经伸手去解车后的包袱…… 见此情形,店主无奈的收回目光,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微笑着问道:“你买这书,有人教你读吗?” 小男孩用力点头:“我爹以前曾经是个童生,认识好多字呢,他说他可以教我!” 店主闻言接过那三枚铜板,郑重道:“好好读书,千万别学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书就卖你三个铜板吧!” 小男孩眼睛一亮,惊喜地抬头:“真的?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店主笑了笑,见外面雨下得密了,又从柜台下扯过一张油纸,仔细地将那本《三字经》包好,还系了个结:“拿着吧,别被雨淋湿了。” “嗯!”小男孩用力点头,双手捧着包好的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跑进雨里,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棚屋之间…… 店主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又看向屋外那三个青年…… 此时他们已经得手,正拿着抢来的包袱,嬉笑着往巷子深处跑去,骡车的主人发现后,气得直跺脚,却也只能骂骂咧咧地自认倒霉…… “真他娘的造孽啊!”店主低声骂了一句,摇了摇头,重新蹲下身整理那些破布,只是手上的动作,却慢了许多…… 却说小男孩怀揣着用油纸包好的《三字经》,像揣着一团火,脚步轻快地穿梭在棚户区的窄巷里。 雨丝打在脸上,他却不觉得冷,心里满是即将能读书的欢喜,连脚下的泥泞都仿佛变得柔软起来…… 然而,当他刚拐过一个堆满杂物的棚户角落,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物,他竟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书,转身就跑,小小的身影在泥泞的巷子里疯了似的亡命奔逃! 只是棚户区的路本就凹凸不平,下雨后更是泥泞湿滑,脚下的土块混着雨水,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小男孩虽然拼尽全力往前冲,可他毕竟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随着一声重重的“扑通”声响起,小男孩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 泥水瞬间溅了他满脸,胸口的《三字经》也被压在身下,油纸被磨破了一个角,露出里面泛黄的书页…… 他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顾不上揉摔疼的膝盖,挣扎着就要爬起来继续跑。可就在这时,一只脚猛地踩住了他的后背,将他死死按在了泥地里…… 小男孩惊恐地回头,模糊的视线中,一个黑影笼罩了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罪恶的巴掌就狠狠甩在他柔弱的小脸上…… 沉闷的巴掌声在雨幕中回荡,带着火辣辣的疼。小男孩被打得眼前发黑,嘴角渗出了血丝…… 小男孩被打得晕头转向,嘴里呜咽着,想说些什么,却喉咙里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他只想护住怀里的书,那是他用仅有的三个铜板换来的希望…… 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水,灌进他的口鼻。脸上传来的疼痛竟是越来越模糊,意识也开始涣散。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摧残的落叶,无助地躺在冰冷的泥地里……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无声的悲剧而哭泣…… 小男孩趴在泥地里,浑身是伤,怀里的《三字经》早已被泥水浸透,字迹变得模糊不清…… 他此时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爬起来回家找爹娘,可眼皮却越来越重,像粘了铅块…… 好困啊…… 他忽然很想睡觉…… 虽然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不能睡在这里,爹娘会担心的。可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再也撑不住了…… “爹……娘……”他喃喃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随即彻底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 只是这一睡,他便再也没有醒来…… 第508章 街道司办案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瘦小的身体,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仿佛要抹去这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棚屋的呜咽声,和雨点敲打地面的单调声响…… 过了约摸一个时辰左右,雨渐渐停了,然而棚户区的泥泞却越发黏腻…… 这时,有个拾荒的老婆婆背着半篓废纸,蹒跚地走在巷子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过路面,忽然被泥地里一团蜷缩的黑影绊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凑近一看,心脏猛地一缩! 那竟是个浑身是泥的小男孩,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揣着什么东西…… 老婆婆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探向男孩的鼻息。指尖冰凉,没有一丝气息! “啊——!”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雨后沉闷的空气,像一把钝刀,撕开了棚户区压抑的寂静…… “杀人了!快来人啊!” 呼喊声引来了附近的住户,很快,小小的巷口就围满了人……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认出这是住在东头的陈家小子,有人惋惜,有人愤怒,却没人敢轻易上前…… 消息层层上报,半个时辰后,两个穿着皂隶服饰的年轻差役匆匆赶来。 他们是蓉城街道司的人,一个叫米浮,一个叫米尘,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显然是刚入职不久的新手…… “让让,让让!官府办案!” 米浮拨开人群,皱着眉捂住鼻子,棚户区的气味实在不好闻,混杂着霉味、粪味和雨后的湿腥气…… 米尘则直接走向尸体,蹲下身开始仔细查看…… 按理说,出了人命该由县衙或巡检司出面,至少也得有仵作验尸。可在蓉城官吏眼里,这些住在城外的棚户区百姓,连进城的资格都没有,更算不上“正经百姓”,不过是一群碍眼的苍蝇。 若不是害怕骤然将他们赶走,会引发周边乡镇的骚乱,早就把他们驱逐了…… 也因此,即便是命案到了这里,也只配街道司的差役来应付了事…… 而米浮和米尘就是被老油条们推来的,诸如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向来都是打发新人来做…… “怎么样?”米浮对着米尘问道,目光扫过周围围观的百姓,试图摆出威严的样子,却显得有些生硬…… 米尘检查得很认真,他翻了翻男孩的眼皮,又查看了口鼻,沉声道:“脸上有清晰的掌印,生前应该挨过打。你看他眼珠上的血丝,像是被打晕了。” 他指了指男孩脸侧的一小滩泥水:“这里有个小水坑,他被打晕后趴在地上,口鼻正好浸在水里,没人发现,竟是活活被淹死的。” 这话一出,人群里响起一片唏嘘。多可怜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跌跌撞撞地跑来,看到地上的男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男孩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狗蛋!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随后赶来的是男孩的母亲,她怀里抱着个似乎只有两岁大小的小姑娘,手里还牵着个更小的女孩,脸上满是悲恸。她放下怀里的孩子,那刚会走路的小不点懵懂地爬到男孩身边,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背,奶声奶气地喊:“哥哥……起……” 男孩没有回应。母亲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 米浮看得心里发酸,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你们是死者家属吧?还请节哀。我们是街道司奉命来查案的。有谁看到这孩子遇害前接触过什么人?” 人群沉默了片刻,一个中年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正是那家杂货铺的老板,只见他说道: “这位差役小哥,这孩子一个时辰前去过我店里,买了本《三字经》。” 米浮看向男孩身下,果然压着一本被油纸包裹的旧书,可惜现在已经被泡烂了…… “那他买完书后去哪了?可有其他人接触过他?” 老板回忆道:“就是正常买完书走的,当时也没见其他人跟他说话。” “我见过!” 此时,一个住在附近的男子突然喊道:“大概半个时辰前,我在巷口看到他,双手抱着个什么,应该就是那本书,只是他当时正被伍捌玖那三个街溜子给拦住了,好像是在欺凌他。我当时因为躲雨急着回家,因此没顾得上细看,不知道他们打没打他。” “伍捌玖?这三人是谁?”米尘问道…… 杂货铺老板见状连忙解释:“是三个小混混,在这里名声坏得很! 小哥定然是刚来这蓉城,因此对他三人不了解,那三人是逃难来的同乡,石二和石三是堂兄弟,没有家人,所以整天跟着伍捌玖混,把他当大哥。这三人平日里就知道坑蒙拐骗,偷窃过路客商的东西,坏得很!” 米浮和米尘对视一眼,看来这伍捌玖三人有重大嫌疑! “此三人现在在哪?” 杂货铺老板一脸嫌弃的回道:“不好说,这三人行踪不定,有时候在河边跟人赌钱,有时候就在这街口到处晃悠。” “走,去找!”米浮当机立断。 两人顺着百姓指的方向,一路打听,终于在棚户区外的小河边找到了三人。 此刻伍捌玖正蹲在地上和人掷骰子,石二和石三在一旁吆喝着,面前还放着几个铜板,显然是在赌钱。 米浮当即走上前,亮出腰间的牌子朗声道:“伍捌玖、石二、石三?街道司办案!棚户区有个小男孩死了,有人看到你们欺负过他,跟我们回衙门一趟!” 伍捌玖闻言,脸色骤变,手里的骰子“啪”地掉在地上。他反应极快,猛地推了石二一把,低吼道:“跑!” 石二和石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米浮和米尘扑了上去。米浮死死按住石二,米尘也擒住了石三,两人虽然年轻,动作却还算利落。 可就这片刻的耽搁,伍捌玖已经蹿出去老远,三两下钻进河边的芦苇丛,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第509章 掌印 “玛德!”米浮气得骂了一声,却也没办法,他们得看住石二和石三,根本分身乏术去追…… 米尘沉声道:“咱们先把这两个带回去!审一审再说!” 两人押着挣扎的石二和石三,往街道司走去。路过棚户区时,还能听到男孩父母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人心上…… ………… 画面切换回祝无恙这边…… 且说他在回到开元镇驿馆的最后一夜平静无波,次日天未亮便整装出发。 一路南行,终于在临近晌午时分,遥遥望见了蓉城巍峨的城墙…… 离城还有三里地时,前方大道上忽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祝无恙掀开车帘一看,只见两侧官道旁站满了身着官袍的人,从青色到紫色,品级不一,显然是来迎接他的一应官吏…… 农半休见状不由得咋舌道:“这阵仗……新任提刑官赴任,果然不同凡响!” 而祝无恙却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本想低调入城,可大宋礼制如此,新任提刑官到任,辖区内的文武官员按例需出城迎接,行参拜大礼,躲是躲不过的,他也只好在马车里匆匆更换成官服…… 马车缓缓停下,祝无恙整理了一下官袍,翻身下车。为首的几位官员见状,立刻率领众人上前,拱手行礼,而其余官吏则躬身道:“参见祝提刑!”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道上回荡。为首的四人,一位身着紫袍,面容方正,是蓉城府曹知府,其身旁站着的是乐知州;而曹知府另一边穿着绯色官袍,眼神锐利者,乃转运使常大人;还有一位同样着绯袍,气度沉稳,是安抚使纪大人。四人皆是蓉城官场的核心人物,如今倒是多了一个他…… 祝无恙按照礼法,拱手还礼道:“诸位大人不必多礼。” 随后他又按照朝廷礼法,除了眼前的四位大人之外,将其余官吏遣回本衙各司其职,无需在此耽搁…… 众官吏依言,又躬身应了声“遵命”,而后按品级依次退下,只留下曹、乐、常、纪四人,以及几位提刑司的属官…… 这时乐知州主动上前一步,笑道:“祝提刑一路辛苦,咱们曹知府这边已备下薄宴,想要亲自为祝提刑接风洗尘。” 曹知府闻言笑而不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而后静待祝无恙的回应…… “曹知府实在是太客气了!只是下官倒是觉得此时时辰尚早,这接风宴也不急于一时,不如等到先交割完公务,下官再请曹知府以及各位同僚共同小酌几杯如何?” 祝无恙毕竟是初到蓉城,暂时拿捏不好对面四人的习性,只不过既然人家都知道按照朝廷礼法办事,他自然也不能为了所谓的接风宴而坏了规矩…… 众人遂一同入城。 提刑司位于城西,是一座庄严肃穆的院落,门口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透着威严。老提刑官早已在大堂等候,见祝无恙到来,连忙上前见礼…… 接下来的流程繁琐而庄重:在曹、乐、常、纪四人的见证下,祝无恙出示任命文书,与老提刑官交割官印…… 随后便是交接库房钥匙、历年卷宗、在押人犯名册、刑狱账目、公物清单…… 至于后续的一项项核对,还要签字画押,光是清点卷宗就堆了满满一屋,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细致的核对工作自然有属官接手,却也需耗费不少时日。 而祝无恙只在交割文书和官印时亲自出面即可,其余便交给李观棋与提刑司的老吏们一同督办…… 之后的接风宴暂表不提,不过是一场相互客套,商业互吹似的硬捧,祝无恙并不善长此道,因而聊着聊着,竟是不约而同的拐到了男人之间经久不衰的话题上面,因此席间气氛虽未冷场,却也谈不上多融洽…… 次日,祝无恙换上全套公服,前往城隍庙拜衙神。 这是所有狱官到任的必行之礼,祈求刑狱公允、衙署安宁。 庙内香火鼎盛,祝无恙手持香烛,神色肃穆地跪拜,之后朗声道:“愿不负朝廷所托,不负百姓所望,清正廉明,断案如神。” 拜完衙神,便轮到提刑司内最核心的仪式:升堂掌印! 提刑司大堂庄严肃穆,公案后悬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两侧站满了提刑司的僚属。 祝无恙身着提刑官袍,缓步走上公案后坐下,接过属官递来的官印,捧在手中,对着印信行三拜之礼,而后当众启封,将官印放置在公案上。 “属下等,恭贺祝提刑掌印治事!”满堂僚属齐齐跪拜,声音震耳欲聋…… 祝无恙沉声道:“诸位请起。自今日起,你我同朝为官,当以公事为重,各司其职,莫负皇恩,莫负百姓。” “遵命!” 仪式过后,祝无恙并未歇息,而是立刻前往提刑司大牢巡查。 监牢环境一贯的潮湿阴暗,关押着各色人犯,有等待审判的,有已定罪待流放的。 祝无恙逐牢查看,询问狱卒囚徒的饮食、健康状况,又翻看了囚名册,对几个标注“案情存疑”的名字格外留意。 鉴于惯例,他一边视察,一边对随行的狱丞道:“提刑司大牢,是法度的底线!不可苛待,亦不可纵容!若有冤屈,需仔细核查;若有顽劣,当依法惩戒。” 狱丞连忙躬身应是…… 巡查完毕,祝无恙回到后堂,召见提刑司的核心属官:判官、推官、孔目官、押司等人,询问蓉城府辖区内的积案、冤狱,以及州县吏治的弊病…… 在问及了一些具体案例之后,他心中对蓉城府的情况有了初步的掌握…… 最后,便是下发榜文,通牒蓉城府全境,告知新任提刑官已到任,即日起受理各类刑狱案件…… 这一连串的流程走下来,繁琐得让人头疼! 光是记诵各项礼节就耗费了不少心神,更别提亲力亲为…… 直到第三日傍晚,祝无恙才从冗长的仪式中脱身,回到提刑司后院的官舍时,只觉得浑身酸痛,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第510章 提拔 “我说祝大提刑,这官场的规矩,怎么看起来比你查案还累人?”盛潇潇端来一杯热茶,打趣道…… 祝无恙接过茶,轻轻呷了一口之后,苦笑道:“我也没办法,这都是朝廷定下的规矩,总不能到我这就随意更改。” 崔响也柔声道:“好在都结束了,接下来总算能做些正经事了。” 然而,他们没料到,真正的“正经事”会来得如此之快…… 第四日清晨,有提刑司的僚属匆匆来报:“大人,街道司那边递来一案,说是城外棚户区有个孩童惨死,凶手尚未归案。” 祝无恙皱眉:“孩童惨死?街道司接的案子?简直荒谬!这不是胡闹嘛!” 僚属面露难色:“回大人,棚户区的案子……向来是街道司自行处理。这次是因为死者家属在城门口哭闹不休,街道司怕闹大了影响不好,才不得不上报。” 祝无恙无奈站起身,脸色相当不好的斥责道:“人命关天,好一个不得不!备轿,去棚户区!” 青玉与青禾对视一眼,连忙跟上,一同而去的还有隋堂与农半休,以及爱凑热闹的盛潇潇,还拽上了崔响…… 提刑司的僚属不敢怠慢,赶紧吩咐备轿,一行人匆匆赶往城外的棚户区…… 抵达事发的巷口时,祝无恙下轿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只见那片泥泞的地面上,布满了杂乱的脚印,显然被不少人踩踏过,原本可能留下的痕迹早已荡然无存! “我你……!”祝无恙低骂一声,气得差点当众爆粗口,心中怒火更盛!如此草率对待命案现场,简直是对死者的亵渎!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衙役:“经办此案的街道司差役在哪?速速给我找来!”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衙役吓得不敢有丝毫耽搁,生怕第一把火烧到他头上,于是赶忙一路狂跑着去找人…… 不多时,两个穿着皂隶服饰的年轻差役匆匆赶来,正是米浮与米尘。他们身后还顺带押着两个被捆着的汉子,耷拉着脑袋,正是石二与石三…… “小人米浮(米尘),参见祝提刑!”两人跑到祝无恙面前,连忙躬身作揖,额头直冒冷汗。他们没想到新任提刑官会亲自过问这起案子,更没想到会是这般阵仗! 祝无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起身回话。这案子是你们办的?说说经过。” 米浮定了定神,连忙将发现尸体、勘察现场、询问证人,以及抓获石二、石三,却让伍捌玖逃脱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回大人,那孩童……是被打晕后,口鼻浸在小水坑里淹死的。石二与石三承认当时与伍捌玖一起拦住了孩童,虽没直接承认动手,但依小人看,他们脱不了干系。” 祝无恙听完,略有些诧异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你们推断他是被打晕后溺水而亡,可有依据?” 米尘闻言连忙恭敬的回道:“有!那孩童脸上有掌印,眼珠有血丝,定是被巨力打晕的样子,且口鼻里还有泥水……” 祝无恙沉吟片刻后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们之前学过侦查现场,还有查验尸体?” 米浮与米尘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挠了挠头道: “回大人,没学过。这是我兄弟二人第一次碰上命案,之前……之前只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听过些断案的故事,就照着琢磨了琢磨。” 祝无恙闻言,倒有些意外。这两人虽是新手,却有这般细致的观察力和逻辑推断能力,实属难得…… 于是他寻思半晌后吩咐道:“你们二人倒是有些天赋。这样吧,提刑司推官日后审案,你们就跟在身后学习,以后便留在提刑司当差吧。” 米浮与米尘顿时愣住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从街道司调到提刑司,这简直是天大的跃升! 两人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跪下磕头道:“谢大人!谢大人提拔!小人一定好好做事,绝不负大人所望!” 祝无恙摆了摆手:“起来吧,先办正事。你们审问过石二与石三,可知第三个人藏在何处?” 提到这个,两人的兴奋劲儿顿时消了大半。米浮苦着脸道:“回大人,我们在柴房审了几天,他们说伍捌玖平时藏身处也就那几处,我们也都找遍了,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小人怀疑……他可能已经逃出蓉城了。” 米尘补充道:“我们还问了他们三人的底细。伍捌玖是本地人,家里有父母,只是关系不好。石二与石三是同乡逃难来的,没什么亲人,一直跟着伍捌玖鬼混。” 他顿了顿,又道:“伍捌玖的家人说……早就嫌他整天游手好闲丢人,听说他涉嫌杀人,当即就说和他断绝关系了,一口咬定不知道他们的儿子在哪。” 祝无恙眉梢微挑:“走,再去伍捌玖家看看。” 一行人押着石二与石三,来到伍捌玖家。那是一间破旧的棚户房,院墙低矮,门口堆着些柴火。见到官差上门,伍捌玖的父母脸色难看,堵在门口,一脸戒备。 “你们又来做什么?我儿子的事我们不管!早就断绝关系了!”伍父没好气地问…… 祝无恙开门见山:“我们只想问问,伍捌玖最近可有回家?或者说,他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伍母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抢着道:“不知道!那种逆子,死在外边才好!你们也别再来找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而伍父也在一旁补充道:“还有,别指望我们给那死孩子的家里赔钱!人又不是我们杀的,跟我们没关系!” 祝无恙闻言,顿时哭笑不得,原来伍家这么急着撇清关系,是为了躲避索赔,而陈家也似乎为此事来找过他们…… 他没再继续多问,这种情况下,看来问也问不出什么…… 离开伍捌玖家之后,祝无恙又去了一趟陈家。陈家的棚屋更是狭小破败,屋里弥漫着浓重的悲伤气息。陈父坐在门槛上,眼神呆滞,头发一夜之间仿佛白了许多。陈母失魂落魄的抱着年幼的孩子,默默垂泪…… 第511章 不够再添 见到祝无恙,陈父挣扎着站起身,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大人……您是来为我儿伸冤的吗?” 祝无恙点了点头:“你说说当时的情况吧。” 陈父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那天……我和他娘在家带孩子,三个娃在一起实在折腾得厉害,我就想让他去买本《三字经》回来,而后教他认字打发时间。 可谁知他走的时候还笑着说,要好好学,以后当大官,结果……” 说到这里,他泣不成声,好半天才平复下来:“他走了半个时辰都没回来,我就急了,出去找。从家到杂货铺那条路,我来来回回走了两趟,都没看到他……我还以为他躲在哪家避雨了,谁知道……谁知道……”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大腿,悔恨不已:“都怪我!我要是再往旁边多走几步,拐过那个拐角,说不定就能看到他了!就差那么一个拐角……我儿就……” 那个拐角,成了父子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祝无恙静静地听着,心中沉甸甸的。他拍了拍陈父的肩膀:“你放心,本官定会查明真相,还你儿子一个公道。” 离开陈家时,祝无恙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低矮的棚户区,又看了看押在一旁的石二与石三,吩咐米浮与米尘道: “把他们带回提刑司大牢。” 随即他又吩咐隋堂与农半休去通知各个外城门的守卫,问询伍捌玖是否已然离开蓉城范围,并严查过往行人,务必要将此人揪出来! 却说隋堂与农半休二人轻功皆是不弱,办事亦是利落,不到一个时辰便传回消息:说是在北城门处发现了伍捌玖有进内城的记录,他一个流民的身上竟是有进城路引,说明此人这时居然藏在蓉城之中! 可蓉城何等庞大,常住人口逾二十五万,街巷纵横,想要从这茫茫人海中找出一个有意躲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祝无恙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缓缓道:“青玉、青禾,你们俩叫上米浮、米尘一道,去伍捌玖家附近蹲守。”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我料定他父母绝不可能真与他断绝关系,说不定还会暗中接济,你们只需耐心等候,必有收获。” 青玉、青禾齐声应下,之后米浮与米尘也连忙领命,二人刚被调到提刑司,就能得提刑官安排重要任务,哥俩的心中既激动又紧张…… 随后,祝无恙又吩咐隋堂与农半休:“你们去查查蓉城本地的黑道帮派,伍捌玖是混江湖的,说不定会找这些人帮忙藏身。” 众人领命而去,各司其职…… 话说青玉、青禾与米浮、米尘年纪相仿,一路走一路聊,倒也投缘。 他们选在离伍捌玖家不远的一家包子铺落脚,打算边吃边商量监视的法子…… 包子铺不大,烟火气却足,刚出笼的包子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四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青玉一挥手:“老板,先来四碗棒子面粥,十二个包子,趁热上!不够再添!” 米浮闻言心里却打了个突…… 他与堂弟米尘当初刚入职街道司还不到一个月,还没来得及结算薪俸就到了提刑司,囊中实在羞涩…… 而眼下要跟提刑官身边的人吃饭,他生怕这顿饭得自己掏钱,于是连忙道: “老板,不用十二个,十个就够了。我跟我弟饭量小,一人两个就饱了。” 青玉见状下意识的调侃道:“看你们哥俩比我和青禾的年纪还大些,怎么一顿才吃两个包子?莫不是长着一副小鸡的胃口怕撑着?” 米浮被说得脸上发烫,却是不好明着说怕钱不够,所以只能讪讪一笑回道:“是……是不太饿。” 不多时,粥与包子端了上来。只见雪白的包子褶捏得精巧,咬一口,肉馅的鲜香混着汤汁溢出来,烫得青玉直哈气,含糊不清地赞道: “嗯!这包子味道真不赖!薄皮大馅十八个褶,它好像一朵花!” 青禾也吃得满嘴流油,频频点头道:“不错不错,味道好极了,用我们家乡话叫真不嘎咕!” 青玉吃着吃着,目光不经意扫过灶台后,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正低头揉面,侧脸线条柔和,鼻尖沾了点面粉,透着几分娇憨。他压低声音,对青禾一脸贱兮兮的笑道:“这做包子的也不错!” 话音刚落,那姑娘似是察觉到视线,蓦然抬头,正好与青玉撞了个对视! 寻常男子被撞见多半会不好意思,可青玉跟着祝无恙久了,别的没学会,竟是学了几分厚脸皮,不但没挪开目光,反而对着人家干笑一声,露出一口牙缝里还沾着不少肉馅的大白牙…… 姑娘吓得手一抖,面团掉在案板上,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继续揉面,耳朵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青禾在一旁看得清楚,狡黠地撞了撞青玉的胳膊:“哥,好样的!你看老板的闺女害羞了,脸都红透了,八成是看上你了,想让你做包子铺的女婿呢!以后我可就有免费包子吃了!” “去你的!”青玉笑骂一声,却忍不住又朝姑娘那边瞥了一眼…… 他们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包子铺老板。老板是个中年汉子,正忙着给客人装包子,见两个后生对着自家闺女指指点点,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毕竟当着人家老爹的面调戏人家的闺女,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可青玉眼多尖呐,一瞧见老板脸色不对,立刻扬声道:“老板,你家包子做得实在!再打包十个,我得拿回去给我家公子尝尝!” 老板闻言一愣,随即眉开眼笑道:“好嘞!多谢客官赏识!” 这年头,肯一下子买这么多包子还打包带走的,那可都是大客户,自然不好得罪。他压下心里的不快,转身去打包包子了…… 可青玉这话,却让米浮拿着包子的手僵住了。他心里直叫苦:这都吃了不少了,还要打包?他兜里的那点碎银子,怕是连现在这桌都不够结的! 第512章 我家也供着佛像 然而世事总是怕什么来什么。青玉与青禾竟是越吃越有劲头,小哥俩你一个我一个,转眼又叫了四个包子,各自干掉五个包子之后,青禾才摸着肚子打饱嗝道:“吃饱了,吃饱了!” 只是米浮这顿饭却吃得味同嚼蜡,见他们终于停嘴,随即咬牙硬着头皮喊道:“老板,结账!” 他正从怀里掏银子时,青玉却将打包好的包子塞给青禾,盯着米浮疑惑的打断道:“你干嘛?想结账?” 米浮一愣,而后客气道:“呃……是啊,在我们四人中数我的年纪最大,这顿饭自然该我请。” 青玉一脸纳闷道:“啊?不是!你请算是怎么回事?!这顿该我来结!” 米浮心里其实想说:“那可太好了!” 可他转念一想,刚到提刑司就吃人家的白食,怕是会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数着手里的碎银子坚持道:“不不不,还是我来吧。” 一旁的青禾实在看不下去了,插嘴道:“米兄弟,跟我们出来吃饭,你可不能请。你要是请了,我哥该怎么虚报公账啊?” “噗——”米浮胃里的一口棒子面粥差点喷出来,身边米尘也愣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连旁边等着结账的老板都惊得差点将手里的算盘摔到地上…… 见此情形,青玉连忙偷偷踢了青禾一脚,低声斥道:“瞎说什么呢!” 随即他从怀里掏出半角银子扔给老板问道:“老板,够不够?” 老板掂量了一下银子,顿时眉开眼笑:“够了够了!还得多找您呢!” 而青玉却是十分大方的摆手道:“不用找了!下次来时多给几个包子就成!” 等老板又去忙活,米浮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青玉:“你们……你们兄弟一向都……这样?” 青玉自然听出了米浮的言外之音,竟是理直气壮地点头道:“是啊,有何不妥吗?” “那祝提刑他老人家知道了,不会问责吗?”米浮一脸诧异…… 青玉听后竟是轻蔑的一笑,一边从桌上的牙签筒里倒出一枚牙签,一边解释道: “切!你当我是谁?我可是从小跟我家公子长大的,他的心思我最懂!比起虚报公账这点儿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更反感那些虚头巴脑、藏着掖着不实在的人,尤其最反感背地里耍小聪明的人。” 青禾也附和道:“就是就是!你看我跟我哥多实在,喜欢银子又不是什么罪过,我们喝酒就从来不藏着掖着!所以公子才最放心我们!” 米浮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问道:“那……像今天这样,你们哥俩各吃了五个包子,回去打算……打算呈报多少?” 青玉正拿着牙签剔牙,剔出点肉丝还不忘咽回去,理所当然地回道:“五十个。” 而这时青禾连忙纠正道:“哥,你算错了!咱还给公子打包了十个呢,该报六十个才对!” “哦哦哦,对对,差点漏了!”青玉拍了下脑袋…… 米浮看着他俩一本正经地讨论如何虚报,嘴巴张了半天,才万分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我……我能不能也……再叫几个包子?” 他方才根本没吃饱,硬撑着说够了,此刻见青玉二人如此“实在”,也终于忍不住了…… 青玉与青禾闻言哈哈大笑。青玉随即朝老板喊道:“老板,再上十个包子!” 随后青玉又转向米浮调侃道:”我就说你俩吃不饱吧?咱们大老爷们怎么可能一顿只吃俩包子就能饱,我家公子可是一顿能吃八个包子呢!你呀,虚头巴脑的,一点都不实在!” 米浮尴尬的挠挠头,转移话题道:“祝提刑胃口可真好!” “那是!我家公子毕竟是习武之人,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 待到他们吃饱喝足之后,四人分成两班:米浮与米尘先在这附近盯四个时辰,青玉与青禾则是先回去给祝无恙送包子;而后两班轮换…… 他们最终选了个不易让人察觉且能看清伍捌玖家门口的茶摊,点了些茶水之后,一边嗑瓜子,一边开始了漫长的蹲守…… 再说祝无恙打发了青玉等人去蹲守,自己却也没闲着,反倒是一个人独自在陈家附近和案发现场转悠起来…… 雨后的棚户区泥土黏腻,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可不知为何,走到案发现场附近时,他竟隐约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是檀香混着草药的味道…… 等到日头偏西,过路的人渐渐少了,那清香似乎更浓了些,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木鱼声,“笃、笃、笃”,节奏缓慢,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祝无恙循着声音走去,转过一个拐角,只见一处低矮的院落敞开着门,院内打扫得颇为干净,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院子中央摆着一尊半旧的泥塑菩萨像,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坐在蒲团上,闭目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 偶尔有一两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走进来,对着菩萨像磕几个头,从怀里摸出一两枚铜钱,小心翼翼地放进旁边的功德箱,而后又低着头匆匆离开…… 祝无恙迈步走了进去。老和尚似乎察觉到有人,敲木鱼的手顿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当他看到祝无恙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粉色长衫,以及脚上的官靴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也信佛吗?” 祝无恙站在离菩萨像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院落,淡淡道:“信。我家里也供着佛像。” “敢问施主供奉的是哪尊佛陀?” “财神!” 老和尚脸上的祥和顿时一滞,像是被噎了一下,随即苦笑:“施主玩笑了。施主来此,想必不是为了礼佛吧?有何事不妨直说。” “哦?看来大师是个爽快人!” 祝无恙随即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昨天傍晚时分,就在你家院子附近,有个小男孩被人杀害了。大师当时可曾见到什么,或是听到什么动静?” 第513章 一问三不知 老和尚闻言垂下眼帘,敲木鱼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木柄,沉吟片刻后回道: “不曾。贫僧昨日午后便在此念经,未曾踏出院子半步,也没听到什么异常声响。” “不会吧?大师,不是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吗?你这院子离案发现场不过数十步远,真就什么都没听到?” 老和尚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道:“施主有所不知,贫僧如今年纪大了,耳朵早就不好使了,平日里念经都得集中精神才能听清自己的声音,外面的动静,怕是很难入耳了。” 祝无恙点点头,又问:“那你这里,平日里就你一个人?” 老和尚回道:“是的。除了偶尔来的香客,便只有贫僧一人守着这小院。” 祝无恙“嗯”了一声,目光看似随意地在院子里左看看右瞅瞅…… 墙角种着几株不知名的小树,枝丫修剪得整整齐齐,不见半分杂乱; 菩萨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气袅袅升腾,萦绕着泥塑的眉眼,而香炉周围的青砖地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香灰都没有,显然是日日打理; 那只功德箱看着确实有些年头了,木质的箱体泛着陈旧的光泽,可箱上的铜锁却锃亮如新,没有丝毫锈迹,显然是经常被人擦拭…… 种种细节落在祝无恙眼里,令他心中疑窦更甚! 这老和尚若真如他所说,年纪大了耳背眼拙,又怎会将这些细微之处打理得如此洁净?单说那香炉周围的地面,若非日日弯腰擦拭,绝不可能这般一尘不染! 一念至此,祝无恙不动声色地走到神台前,指尖搭在冰凉的木面上,趁着老和尚低头念经的功夫,用手指甲轻轻叩了两下神台桌面。“笃、笃”,声音细微得几乎要被木鱼声盖过。 然而他的眼神却紧紧锁在老和尚的脸上…… 按理说,如此细微的响动,若真是耳朵不好使,断然不会察觉! 可祝无恙分明见到,老和尚念经的嘴唇微微一顿,眼皮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随即,他的目光极快地朝神台方向瞥了一眼,虽只是一瞬,却被祝无恙捕捉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老和尚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继续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呵。”祝无恙心中冷笑不已,这老登果然是装的! 这老和尚不仅耳不聋、眼不花,心思还颇为缜密,只是这掩饰的功夫,终究还是露了破绽…… 只是祝无恙并没有选择当场戳破,也没有继续追问…… 有些事,点到即止反而更有效果。若是此刻逼得太紧,以这老和尚的城府,怕是会更加紧闭其口,反倒不利于后续查证…… 一念至此,祝无恙随即对着老和尚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打扰大师清修了。” 说罢,他便转身迈步,打算离开…… 然而,刚走到院门口,眼角余光却瞥见院墙边有一块地方格外刺眼。 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去,只见院子背面的土墙似是被人用毛笔写了一大片字,墨迹虽有些斑驳,却依旧清晰可辨,他起初进来之时晃过一眼,还以为是佛经来的! 从上往下,依次写着:“借尸还魂、重金求子、活人变树、活人变死、死人复活、猫狗变人。” 每一行字都歪歪扭扭,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最下面,还画了一条肚子鼓鼓的怪鱼,鱼眼圆睁,仿佛在盯着看字的人…… 祝无恙见状眉头骤然拧紧,这些字眼荒诞离奇,不似寻常香客会留下的痕迹,倒像是某种暗号? 他转过身,指着那片字迹,回头诧异的问老和尚:“大师,这墙上写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老和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双手合十道: “贫僧不知。许是哪个顽皮的香客在此涂鸦留字吧,贫僧平日里只在院中念经,倒未曾留意。” 祝无恙走近土墙,伸手摸了摸那些字迹,毛笔在指尖留下淡淡的黑色,随即嗤笑道: “看这墨迹,显然是写了有一段日子了,大师这里别的地方都格外洁净,唯独此处留有这般大的一块墨迹,而大师日日在此,竟会没留意?” 老和尚垂下眼帘,继续敲着木鱼,笃笃声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镇定:“贫僧一心向佛,眼中只有菩萨与经文,这些墙面俗字,未曾放在心上。” 祝无恙无语失笑道:“这些内容荒诞离奇,一看就是忽悠人骗傻子的伎俩,莫非真有人信?” 他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试探。棚户区百姓多是穷苦人,走投无路时,最容易被这类怪诞之说蛊惑,若有人借此行骗,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老和尚依旧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贫僧不知。香客们的心思,非出家人所能揣测。” 又是一问三不知! 祝无恙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走出了院门,回到提刑司时,天已经黑透了…… 祝无恙立刻让人去翻查卷宗,重点查找那个老和尚的信息…… 根据最近的审问结果得知,石二与石三在牢里一口咬定,他们虽然拦住了小陈,却并未动手殴打,而伍捌玖也只是推搡了几下,单独与小陈说了几句话,同样没下过重手。 石二与石三的话虽未必可信,却也让祝无恙多了一层疑虑,此案,真的是伍捌玖三人所为吗? 若是他们没说谎,那动手的又是谁?杀人动机又是什么?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能与人结下什么深仇大恨,非要置他于死地? 思来想去,那个老和尚的身影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离案发现场最近,却说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这本身就透着蹊跷! 祝无恙可不会不信他的“耳背”说辞,更倾向于他是在刻意隐瞒,或许是怕被凶手报复,或许……他本身就与案子有关! 卷宗很快被找了出来,厚厚的一叠,记录着蓉城境内僧道的户籍与过往。祝无恙翻到关于棚户区那座小院的记录,目光落在“广志”这个名字上…… 第514章 叫苦不迭 广志,原是城外老槐寺的住持。十年前,因“猥亵男童”被逐出寺院! 卷宗里记载得颇为简略,只说他被一名男童的家人告到官府,虽想用钱私了,却被严辞拒绝,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而后又因大宋律例中,尚无“男子奸男子”的罪名,官府只能以“败坏风化”为由,将他驱逐出老槐寺,永不许再入佛门…… 之后,他便辗转来到蓉城,在棚户区买下这处小院,捏了尊菩萨像,靠着零星的香火钱度日…… 祝无恙看到这里,心中猛地一震! 莫非……小陈昨天跑到那里时,被广志看到,勾起了他的歹心,想要故技重施?小陈反抗之下,才被他失手打死? 只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推翻了。米浮那天说得很清楚,小陈身上虽有伤痕,却多是摔倒和被掌掴的痕迹,并无挣扎反抗的剧烈伤痕,现场也没有指向广志僧舍的脚印或其他痕迹。 若是广志动手,一方面是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另一方面则是老和尚年纪大了,不一定还有这方面需求…… 如此说来,这个老和尚大概率与小陈的死无关。可即便如此,祝无恙还是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一个曾因猥亵男童被驱逐的和尚,恰好碰上有男童在其附近遇害,而他却说什么都没听到,这未免太过巧合! 他合上卷宗,指尖在“广志”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不管怎样,这个老和尚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他现在油盐不进,看来得想个法子,逼他开口…… 待到隋堂与农半休二人回到提刑司时,脸上竟都带着几分郁色…… 只见农半休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满禀报道:“大人,蓉城的这些个黑道帮派可真是活腻歪了,小一些的还算听话,问什么答什么。 可那两个大帮派,一个黑风堂和一个烈虎帮,简直就是敷衍了事,话里话外都是应付,就差把‘不合作’三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隋堂也点头附和道:“黑风堂的堂主独眼龙,借口生病不见人;烈虎帮的帮主更是直接让手下传话,说帮里事务繁忙,没空理会‘芝麻绿豆的小事’。” 农半休都气笑了:“大人您听听,这是人话吗?居然说咱们提刑司办案时芝麻绿豆的小事!” 祝无恙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初来乍到,这些帮派怕是觉得他这个新任提刑官好拿捏,想给个下马威! 但见祝无恙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放在桌上,眼神渐冷:“哼!这些不入流的货色,若是识趣配合,倒还罢了。胆敢不把提刑司放在眼里,真当我这个提刑官是泥捏的不成?” 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对付这种人,绝不能给其好脸色!你越是好说话,他们便越是敢于蹬鼻子上脸!必须用强硬手段,让他们知道和官府抗衡的下场。” 于是乎,祝无恙当即吩咐道:“隋堂,农半休,你二人换上参军的差服,带上锁链、戒尺,再调一队差役,去黑风堂和烈虎帮的地盘给我仔细盘查,封堵所有路口! 但凡见到帮派喽啰,就上前盘问,查他们的路引,问他们的去处。 再重点盯着周边的商户,只要有喽啰接触商户,立刻上前阻止,并当场询问商户是否被勒索、是否被迫缴纳保护费。 他们不是‘忙’吗?那就让他们‘更忙’些!” 祝无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呵呵冷笑着继续道:“酒楼、赌坊、码头……但凡他们涉足的地方,都给我盯紧了!” 农半休与隋堂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然的笑意。这法子虽简单,却最是管用! 帮派的花销来源便是那些周边的商户,若是官府差役天天在跟前晃悠,盘查、问话,再横的帮派也架不住这般折腾! 说到底,那些成日里跟着帮派鬼混的小喽啰,即便再怎么重情重义,一旦被切断与商户之间“合作”的银两来源,所谓的江湖义气立马就散了大半…… “是!”二人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一天,黑风堂和烈虎帮的地盘彻底“热闹”起来! 差役们穿着整齐的制服,腰挎长刀,在街头巷尾来回彻底。黑风堂的喽啰刚想进赌坊收账,就被差役拦住:“站住!路引呢?去赌坊做什么?可有公文?” 而烈虎帮的人在酒楼喝酒,刚叫店小二加个菜,就有差役上前:“这桌客人刚才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要你传递消息?” ………… 商户们见状,原本该给帮派缴纳的保护费,也纷纷开始找理由推脱: “今日生意差,实在没钱!” “我家账房先生不在,这会儿没法支银子。” ………… 仅仅不到一天的时间,两个帮派就被折腾得叫苦不迭! 头目们亦是开始坐不住了,照这么下去,不需要与官府兵刃相见,人心就要散了! 他们想找关系疏通,却发现这位新任提刑官比他们还“忙”,压根见不到人影!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下被反复盘问,故意刁难,生意被搅得一塌糊涂…… 这日傍晚,隋堂与农半休回来复命,将白天的情形一一禀报…… “……黑风堂的独眼龙,据说在堂里摔了杯子,骂了一下午。烈虎帮的人更是不敢随便出门了。”农半休说着,脸上露出解气的神色…… 祝无恙听得满意,正想说话,却听隋堂补充道:“对了,今日盘查时,抓到两个形迹可疑的人。他们说要出城‘还愿’,问他们去何处还愿,竟说要去棚户区的广志和尚那里。” “广志?”祝无恙心中一动,眉头微蹙…… 农半休见状,问道:“大人,这有什么问题吗?” 祝无恙便将广志院墙上那些诡异的字迹:“借尸还魂、重金求子、活人变树”等等,连同那条大肚鱼的图案,一一说了出来,最后道: “我原以为是些骗傻子的胡话,没想到黑道里竟也有人去他那里‘还愿’,难不成这老和尚还真掺和了黑道的事?” 第515章 刻意隐瞒 农半休听得咋舌:“借尸还魂?活人变树?糊弄人呢吧?” 然而一旁的隋堂却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大人,这些未必是胡话,怕是黑道的暗语。” 祝无恙与农半休皆是一愣:“暗语?” 隋堂点头回道:“是的,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当年我曾在定县沈家庄待过一段时间,沈家庄也有类似的黑话。” 他顿了顿,缓缓解析道: “‘借尸还魂’,其实是黑道帮人伪造身份、路引,让亡命之徒换个身份活下去。” “‘重金求子’,并非真的求子,是人贩子帮人物色孩童,卖给那些想要孩子却无法生育的人家,或是……用于更龌龊的勾当。” “‘猫狗变人’,是说给买来的孩童、或是被拐的人口,办理正规的户籍身份,让他们从‘黑户’变成‘良民’,掩人耳目。” 祝无恙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隋堂继续道:“‘活人变树’,听着邪门,实则是帮人杀人。‘树’谐音‘竖’,取‘立尸’之意,意思是把活人变成一具尸体。” “‘活人变死’,是帮犯了事的人找替罪羊,让无辜者顶罪,替主谋‘去死’。” “‘死人复活’,则是指打通关节,把判了重刑的人从大牢里捞出来,如同‘死而复生’。” 最后,隋堂看向祝无恙:“至于那条大肚鱼,或许是指烈虎堂的帮主,他的外号便叫做大肚鱼!” 一番话毕,屋内一片寂静…… 祝无恙震惊不已,他万万没想到,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字眼,背后竟藏着如此丧尽天良的勾当! 伪造身份、拐卖孩童、杀人、找替罪羊、劫狱……桩桩件件,都是国法不容的重罪! 而广志那个看似与世无争的老和尚,他的院子竟是这些罪恶交易的“幌子”?他不仅知情,甚至可能深度参与其中,充当黑道与“客户”之间的联络人?! “好一个蓉城黑道……好一个广志和尚!真是令我大开眼界!”祝无恙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然而令人极为意外的是,还没等祝无恙这边有所动作,提刑司的差役却进来禀报道:“大人,棚户区的那个广志和尚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哦?让他进来吧!”祝无恙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正想去寻这老和尚,对方竟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些功夫…… 不多时,广志和尚颤颤巍巍的跟着差役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里捻着佛珠,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既不像之前那般镇定,却也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惊慌失措…… “阿弥陀佛,祝大人。”广志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祝无恙盯着他,暂时压下心中的质问,淡淡道:“大师主动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广志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道:“贫僧这次来,是想告知大人一件与陈家孩童有关的事。” 祝无恙闻言更加诧异,于是示意他继续说。 只听广志的声音有些干涩的接着道:“自从大人走后,贫僧就反复回想,忽然记起一事!就在案发当天的那个傍晚,天还下着小雨,而陈家的妇人,也就是那孩子的母亲,曾来过贫僧的院子,给菩萨上香。” “是吗?那她当时就只是进去上了一炷香而已?”祝无恙追问。 广志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自然不是,这也正是贫僧特意前来告知大人的原因!她那天跪在菩萨像前,嘴里反复低声念叨着一句话:“我受够了,我早就受够了……’ 祝无恙闻言,眉头瞬间皱起,狐疑的看向广志…… 且不说广志之前还声称自己耳背,这怎么又能听到陈母的呢喃?岂非不打自招? 而且广志这番话,究竟是真心告知,还是有意将祸水引向陈母,这里面的问题可就有待考量了…… 只见广志又继续道:“贫僧知晓陈家的情况。那男人在城里给富户打短工,收入微薄,却要养着媳妇和三个孩子,日子过得十分紧巴。而三个孩子年纪相差不大,又是一个比一个顽皮,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贫僧在此之前见过那妇人几次,原先也是个开朗的人,可这几年被孩子磨得,常常愁眉不展,夜里也睡不安稳,听说还找郎中医治过,像是……精神上有些不济。”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当时贫僧只当她是随口抱怨,因此并未放在心上。可如今那孩子没了……贫僧忽然觉得,这事或许与她有关,所以不敢隐瞒,特来告知大人。” 祝无恙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脖子,心中疑窦丛生…… 陈父与陈母之前供述时,可从未提过陈母案发当天去过广志那里,这显然是在刻意隐瞒! 而一个精神不济的母亲,在被生活重压逼到极致时,似乎还真有可能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只是鉴于此话是从广志的口里说出,所以祝无恙很是怀疑此人的用心,因此不动声色的回道:“多谢大师告知,此事本官自会查证。” 广志行了一礼,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提刑司。他走得很慢,背影在廊下的阴影里拉得很长,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一旁的农半休看着广志离开,冷笑道:“这老和尚,来得蹊跷!他现在说这些,是想转移视线,还是真有其事?” 祝无恙闻言微微一笑道:“不管是哪一种,都得去陈家问问。走吧,随我再去一趟棚户区!” ………… 三人再次来到陈家,低矮的棚屋里依旧弥漫着悲伤的气息。陈父正蹲在墙角,用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着,陈母则抱着最小的孩子,眼神呆滞地坐在草席上…… 看到祝无恙,陈父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不安:“大人,您来了。” 祝无恙没绕弯子,直接道:“陈大哥,我问你,案发当天傍晚,你妻子是不是去过广志和尚的院子?” 第516章 说就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宋十大奇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7章 报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宋十大奇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8章 润物无声 待到祝无恙签完字,把条子递还给青玉,后者接过来一看,但见得上面没写祝无恙的名字,而是一行龙飞凤舞的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青玉讪讪一笑,也不介意,小心地把条子折好揣进怀里,招呼着青禾、米浮、米尘:“走,领赏去!” 四人刚要出门,祝无恙忽然喊住米浮与米尘:“你们俩留一下。” 青玉与青禾见状识趣地先走了。而祝无恙看着米浮与米尘,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俩刚到提刑司,性子还算稳重,是块办案的料子。”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以后少跟着那俩小混蛋鬼混,别被他们带坏了。 若是以后果真遇到了什么难处,可以直接跟我说,但是像虚报账目这种事,如果事出有因也就罢了,再出现这种事情,你们就只能继续回街道司当值了。 我这提刑司说白了就是个清水衙门,而且整个提刑司的一切用度,都与我当月的俸禄直接挂钩,你们多报一些,我就少收入一些,我的钱也是钱!” 米浮与米尘脸上一红,连忙躬身道:“是,多谢大人提醒,属下记下了。” 他们心里清楚,祝无恙这话是好意。青玉、青禾毕竟是从小跟着祝无恙长大的,算是自家人,情分自然不同,即便再怎么胡闹也可容忍,可他们这些新来的,若是学了这习气,怕是走不长远…… 待两人离开,李观棋端着一堆卷宗走了进来,幽幽的笑道:“我说祝大提刑,看来那俩臭小子,就是被你给惯坏的!” 祝无恙无奈的摇头回道:“你怎么也学起盛大小姐的说话腔调,美丽的小姐可以那么说话,你要是也这么说,可就有点阴阳怪气的味道了!” 随后祝无恙又解释道:“我已经着人打听过了,米浮与米尘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又与那两个小混蛋年纪相仿,让他们多处处,也好让米浮、米尘尽快融入。 至于包子的账……嗨!些许银子罢了,只要他们能够用心做事,我吃点亏也无妨。” 提到青玉虚报包子账的事,祝无恙与李观棋便适时的闲聊起来,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官场贪腐之上…… 李观棋此人性情耿直,心里又没多少弯弯绕绕,因此对官场积弊颇有不满。他随意坐到了旁边空着的书吏椅子上,眉头紧锁道: “依我看,如今大宋的律法还是太过宽宏,对贪腐之事惩处不力,才让那些蛀虫有恃无恐,且屡禁不止。若是效仿大秦时期以法治国,对贪官污吏施以重刑,看谁还敢伸手!” 祝无恙闻言,却摇了摇头:“李兄,贪腐之事,其根源未必在律法是否宽严。” 李观棋诧异道:“哦?那依大人之见,症结何在?” 祝无恙沉吟片刻,想起了父亲祝圣功,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我爹当年曾任泗水县令,此事我感触颇深。他起初上任时,也是一心想做个清官,做个好官,钱财够用就行,何必强求。 可日子久了,周遭的事情就渐渐变了味……” 他继续缓缓道来:“我当年在书院读书时,明明最调皮捣蛋的就是我,却总能稀里糊涂地获得各种荣誉,同窗们争破头的机会,也总会莫名其妙就落到我头上。 我娘不过是闲来无事绣了几副鞋垫,拿到市集上售卖,竟被人疯抢,说是什么‘县令夫人亲制’,简直供不应求。 就连我外公家,原本只是做的小本生意,可那段时间也突然生意兴隆,做什么买卖都顺风顺水,仿佛冥冥中有天助一般!” 李观棋越听越奇,插话道:“这难道不是旁人刻意奉承?” 祝无恙闻言苦笑着回道:“的确是奉承,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该看出来了,可你却挑不出错处! 那几年,即便是我家有人头疼脑热去看郎中,郎中亦是格外尽心,诊金也收得极少,只说是‘敬佩县令大人’;我外公偶然在古玩店淘到一幅画,转头就有人说那是真迹,简单一转手,便挣了不少银子,连他平日随手写的字,也突然开始被人追捧,说是什么‘风骨不凡’。 更荒唐的是,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只要对外说是‘祝县令的亲戚’,竟也能轻易谋个体面营生。普通人眼里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在我家竟成了日常! 所以我生平最反感的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最关键的是,这一切都是‘合法合规’的。没人明目张胆地行贿,我爹也从未收过任何金银财帛。他可以拍着胸脯对所有人说,自己两袖清风,事实上,他也的确没有直接受贿。 可等到那些人需要帮忙时,就会找上门来。或是自家子弟犯了小错,或是想求个方便,一句‘当年蒙县令大人照拂,如今有难处,还望大人看在往日情分上通融’,我爹碍于情面,或是觉得‘不过是举手之劳’,便只能无奈的对其网开一面。” 祝无恙看着李观棋叹气道:“你看,人都是喜欢占便宜的,有句话叫‘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是人性,难改。 你能管住自己不收黑钱,却管不住家人、亲戚沾光,管不住旁人用这种润物无声的方式,让你欠下人情。 而一旦欠了情,办事时便难免手软,这贪腐的口子,不知不觉就已经开了。” 李观棋沉默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只觉得贪腐便是收受贿赂,却不知还有这般“温水煮青蛙”的手段…… 他过了许久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茫然:“那……难道就没有办法能彻底杜绝贪腐吗?” 祝无恙望着窗外,目光悠远:“或许有吧。只是即便真有良策,恐怕也难以施行。” “为何?”李观棋追问。 祝无恙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道理很简单!你指望一群自身都不清白的人去查贪腐,能查得出什么?即便查到了,多半也只是被其背后势力推出来的替罪羊。” 第519章 侥幸心理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贪官?百姓们偶尔听到的那些被惩处的,十有八九,不过是朝堂之上权力斗争的牺牲品罢了。你扳倒一个,很快就有另一个顶上来,换汤不换药而已。” 李观棋听得心头发沉,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原本以为贪腐只是个人品行问题,经祝无恙一番话,才明白其中牵扯之深,盘根之固,竟是连律法宽严都难以触及根本…… “照大人这么说,贪腐之疾岂不是无解了?”李观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 祝无恙苦笑摇头:“也不能说完全无解,肯定是有办法的。只是这法子,怕是动了太多人的根基,难以施行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我有时候也会想,不知哪天点儿背了,会不会也被顶出来当那替罪羊? 毕竟在官场上待得越久,经手的事越多,把柄也就越多,若想挑错处,总能挑出来的。” 李观棋默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凉,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而与此同时,提刑司后院的一间房里,米浮与米尘正忙着打扫…… 这房间显然是久无人住,积了不少灰尘,兄弟俩扫的扫、擦的擦,忙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收拾干净,两人瘫坐在桌边,拿起茶壶想倒杯水喝…… 米尘弯腰去够地上的小炉子,怀里忽然“当啷”一声掉出个东西。米浮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落在地上,刀刃上还有个明显的缺口…… 他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跳,声音都有些发颤的问道:“这……这不是案发现场男童尸体旁边的那把短刀吗?怎么会在你身上?” 米尘吓得一激灵,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捡短刀,却因为慌乱,反而把刀踢得更远了些…… 米浮见状,哪里还不明白?他又气又急,压低声音骂道: “你个混账东西!那是死者旁边的东西,你也敢拿?万一这短刀是关键证物,你这做法,岂不是要误了大事!” 米尘被骂得眼圈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拉着米浮的袖子哽咽道: “哥,我错了,你千万别告诉大人……我不是故意的,一开始是忙乱中忘了交上去,后来发现没人问起,就贪念作祟……存了侥幸心理,想着留着或许能卖点钱……” 米浮闻言又气又心疼:“你还想卖钱?你可知这私藏证物是多大的罪?咱们现在在提刑司当差,这件事情一旦被发现,别说你我的差事保不住,蹲大狱都是轻的!” 此刻的米尘吓得脸都白了,竟是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直流的恳求道: “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帮我啊!我娘还卧病在床等着我拿钱回去抓药,我要是进了大狱,她老人家肯定活不成了!” 米浮被他哭得心烦意乱,眉头紧锁。他知道弟弟的性子,从小就爱占点小便宜,只是没想到这次胆大包天,竟敢私藏命案证物。可事已至此,再骂也无用,总得想个补救的法子…… 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咬了咬牙:“为今之计,只能去求他们了……” “啊?求谁?!”米尘连忙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哥,只要能不蹲大狱,让我做什么都行!” 米浮深吸一口气:“还能有谁?也只有他们哥俩最懂祝大人的心思,看看能不能帮忙想个好办法,让祝大人从轻发落……” ………… 画面回到祝无恙这边,正当他与李观棋兀自感慨间,门外竟是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祝无恙抬头望去,只见米浮与米尘在门口探头探脑,神色慌张,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进来。”祝无恙开口,语气平静…… 兄弟俩低着头走进来,米浮双手捧着那把短刀,恭恭敬敬的递到祝无恙面前,声音带着愧疚: “大人,属下有罪……这是案发现场的短刀,被我弟弟米尘一时糊涂藏了起来,今日才敢如实禀报,求大人重重责罚!” 说罢,不等祝无恙有何反应,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米尘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你这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还不快给大人跪下认罪!” 米尘被打得一个趔趄,连忙跪在地上,“咚咚”地磕头,痛哭流涕道: “大人饶命!属下一时鬼迷心窍,只因家中贫寒,母亲病重无钱抓药,才想把这刀拿去卖钱……属下真的知道错了,属下再也不敢了,求大人给我一次机会……” 祝无恙的目光落在那把短刀上,眉头微蹙,伸手拿了过来…… 然而令其余人意外的是,他并未露出动怒的神情,也没有立刻理会跪地的米尘,而是反复摩挲着刀刃上的缺口,又翻看了刀身的锈迹,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竟露出一丝惊喜,失声笑道:“原来如此!我终于找到杀人动机了!”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而米浮兄弟俩亦吓傻了,不知道大人为何会突然发笑;就连李观棋也一脸诧异,不明白一把短刀怎么就引出了真相…… 只是此时的祝无恙明显心情大好,看了看还在不住磕头的米尘,叹了口气道:“念在你一片孝心,且最终没有耽误正事,这次就不予深究了。” 米尘闻言喜极而泣,刚要道谢,却听祝无恙话锋一转:“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自己去吴捕头那里领三十棍,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再敢私藏证物,休怪本官无情。” “谢大人开恩!谢大人!”米浮与米尘连连磕头,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李观棋好奇的拿起那把短刀,随即抽出刀刃,只见刀刃上除了那处缺口之处,其余的地方还算洁净,他又拿在鼻子轻嗅,也未曾闻到丝毫的血腥气,于是他疑惑道: “大人,这短刀如何便是杀人动机?您这是猜出谁是真凶了?” 第520章 请一个人证 只见祝无恙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点头道:“没错!只不过如今物证有了,还差一个人证,便可盖棺定论…” 李观棋闻言十分愕然的问道:“人证?不是说小陈被发现时已然身亡,而且现场并无目击证人吗?” 祝无恙的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对啊,你说的没错。迄今为止,确实没人承认亲眼见过案发经过。 但是办案不能太过死板,若真是一板一眼,只会讲究真凭实据,那么即便你明知道真凶是谁,也没办将其绳之以法,那多膈应的慌?! 如今不过是只差一个人证而已,我们完全可以‘请’一个人证出来!” 李观棋听后一愣,随即明白了祝无恙的打算…… 只见祝无恙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呵令道:“来人!去将棚户区杂货铺的老板锁拿过来!再去‘请’广志老和尚到提刑司一叙!” 一个“锁拿”,一个“请来”,态度截然不同!李观棋顿时心中了然,随即问道:“大人是说,那杂货铺老板便是杀害小陈的真凶?这……不至于吧?他与小陈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毒手?” 祝无恙没直接回答,只是微笑道:“等升了堂,便知分晓。” ………… 半个时辰后,接近正午时分的提刑司大堂,犹如明镜高悬…… 但见杂货铺老板被两名差役用锁链锁着,押了上来。他约莫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一改之前那般的市侩笑容,此刻似是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双腿微微打颤,却仍强作镇定地跪在堂下: “小人……小人不知犯了何罪,劳烦提刑官大人动怒?” 祝无恙端坐堂上,目光如炬,审视着他:“王老板是吧?本官问你,本月十三日傍晚,小陈,也就是陈家的儿子,是否到过你的杂货铺?” 王老板连忙点头:“是,小人之前不是已经交代过了嘛,他的确是来过。他当时说要买本《三字经》,小人见他可怜,原价五文,只收了他三文。” 祝无恙又追问道:“那他进店时,可有异常?比如……神色慌张,或是与旁人有过争执?” 王老板闻言沉思片刻后回道:“这个……小人倒是没有注意。那孩子挺乖的,就问了《三字经》的价钱,小人担心书被雨水打湿,还特意用油纸帮了包了起来,而后他付了钱就走了,没见和谁争执过。” 这时祝无恙语气微扬,冷笑道:“哦?他真是付了钱就走了?期间没拿别的东西?” 王老板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肯定道:“没有,他身上就只带了三文钱,因此就拿了本《三字经》便离去了。” 就在这时,差役来报:“大人,广志和尚请到了。” “嗯,请他到后堂歇息,好生照看。”祝无恙吩咐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堂下的王老板听得一清二楚…… 王老板闻言,抬头朝后堂方向悄悄瞥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依旧一口咬定没见过小陈拿别的东西…… “王老板,你倒是嘴硬。” 祝无恙冷笑一声,从公案上拿起那把有缺口的短刀,举在手中,一字一顿的问道:“那你看看,这把刀,你还记得吗?” 王老板的目光触及短刀,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嘴上却硬道:“小人……小人铺子里刀具多,记不清了。” 祝无恙见他故作不认,于是步步紧逼斥责道:“记不清?不应该吧?!这把短刀,刀刃有缺口,正是你铺子里那把标价二十五文的二手短刀!伍捌玖当日曾与你讨价还价,你不会忘了吧?来人,将伍捌玖带上来!” 堂下的差役闻言,立即将伍捌玖押到堂下,在将短刀拿给他辨认后,伍捌玖立即便认了出来,肯定道: “对对对!就是这把!我起先觉得这把短刀有这么明显的缺口,这个黑心老板应该卖的便宜些才对,没想到这厮黑心的很,就这么一把破刀,还非要卖我二十五钱!我……” “行了行了,带下去吧!” 见伍捌玖还要继续啰嗦,祝无恙不耐烦的吩咐手下将其带走…… 而此时王老板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支支吾吾道:“是……是有这么回事,可那把刀……我也不知是何时丢的……” 祝无恙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巧舌如簧!不知何时丢的?就那么凑巧刚好丢在了小陈的遇害现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小陈拿着三文钱去你店里,若只是买本《三字经》,你自然不会动杀心。可他进你店前,被伍捌玖威胁要他帮着买刀。而他兜里只有三文,却是成功将这把短刀拿了出来,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便是他偷了你的刀! 当你以为自己好心将价值五文的《三字经》便宜卖给一个看似乖巧好学的孩子,不曾想换来的却是背叛与偷窃!于是你一时激愤之下追上了他,还失手打晕了他,以至于他跌入水坑被活活淹死!王老板,我说的对吗?” 王老板脸色惨白如纸,连连摇头道:“不不不……不是的!大人,不是这样的!小人没有!” “你还敢狡辩?!你以为这件事当真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别忘了,你打晕小陈的地方并不偏僻,本官这里还有人证! 当时的案发现场就在广志老和尚家附近,他老人家已然将案发时的情景向本官全盘托出! 他亲眼看到你追打小陈,看到你将他打倒在地上!”祝无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这话一出,王老板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自然也知道广志就住在附近,若对方真的看见了…… 终于,他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我……但我不是故意的啊! 我发现他偷了刀,气得不行,就追了出去,想给他一点教训。 可他跑的急,我当时也实在是一时冲动,就没有留力…… 我当时吓坏了,担心被人看到后赔偿他医药费,就……就跑回来了……我真不知道他之后会被淹死啊!” 王老板涕泪横流,瘫在地上泣不成声…… 第521章 心太软 李观棋作为师爷站在一旁全程观看,心中震撼不已,祝无恙竟真的用一个“请”出来的证人,逼得真凶招了供…… 而祝无恙看着瘫倒在地的王老板,眼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反添了几分沉重。一条鲜活的孩童性命,终究是因这一时的激愤而消逝,无论如何,都让人无比唏嘘…… 他挥了挥手,声音平静无波:“将他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两名差役得令上前,拖着失魂落魄的王老板向大牢方向离去…… 退堂后,祝无恙径直往后堂走去。后堂里,广志和尚正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看似平静,手指却不自觉地捻着佛珠,显露出内心的不宁…… 他还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然在无形中当了一回“证人”,更不清楚祝无恙将他“请”来提刑司,绝非仅仅只为坐实王老板的罪行…… 广志院里那些“借尸还魂”、“活人变树”的字迹,像一根刺扎在祝无恙心头。这老和尚究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主谋,是帮凶,还是仅仅是个知情者? 祝无恙心里清楚,这种事当面盘问,广志定然不会吐露半个字…… 而他要做的,是故作姿态,让藏在背后的人看到,他已经注意到了那些不法勾当,且广志和尚已然“有所悔悟”,还与提刑司搭上了线,从而引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广志大师,让您久等了。”祝无恙走进来,脸上带着随和的笑意,与方才升堂时的威严判若两人…… 广志睁开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不知祝大人将贫僧唤来,究竟有何吩咐?” 祝无恙在他对面坐下,笑道:“实不相瞒,我家宝姨素来信佛,听闻大师院中供奉菩萨,心向往之。她说愿出资给菩萨像镀一层金身,也算积德行善。” 广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若是为了这事,派人传话便是,何须将他亲自“请”到提刑司?而且自始至终,也没见到那位“宝姨”的身影。但他不敢多问,只是连忙道谢:“多谢宝姨慈悲,多谢祝大人成全,贫僧感激不尽。” 而祝无恙这时却又忽然站起身说道:“大师不必客气。时辰不早了,我还是送大师回去吧。” 说着,竟亲自引着广志出门,上了自己的马车…… 这番莫名其妙的举动更是让广志一头雾水,就为了说一句要帮他供奉的菩萨像镀金身就将他请到提刑司,结果人到了之后还没说两句就又要让他回去?! 而且这位提刑官前几日还对自己冷言相对,说他只信财神,今日怎地突然如此热络? 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人必定没安好心! 马车一路平稳,两人相对无言,广志心中的疑团却越来越大…… 直到马车停在棚户区的小院门口,广志刚下车,就见几个提刑司的差役拿着布巾,正对着院墙上那些诡异的字迹擦拭,转眼间,“借尸还魂”“活人变树”等字便被擦得干干净净! 广志的脸色终于变了,看向祝无恙的目光带着一丝惊惧。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只能强作镇定,对着祝无恙躬身道:“多谢大人相送,贫僧告辞。” 祝无恙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待马车驶远,祝无恙才对车夫吩咐:“留几个人在附近盯着,看最近有什么人来这院子走动,一一记下。” 他相信,广志被请到提刑司、又被他亲自送回,还被擦掉了院墙上的字迹,这些事很快就会传到那些躲藏在暗处的人耳中。他们会慌,会动,而只要一动,就难免露出马脚! 当晚,蓉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一家小酒馆里还亮着烛光…… 青玉、青禾、米浮、米尘四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烧酒,正推杯换盏,聊得热络…… 米尘端起酒碗,倒得满满当当,双手捧着递到青玉面前,一脸郑重:“青玉兄弟,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大哥!” 青玉被他这架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手道:“言重了兄弟。你比我还大几岁呢,哪能叫我哥。” 米浮在一旁笑道:“有道是达者为先,英雄不问岁数。青玉兄弟这次肯出手相助,帮米尘解了围,当得一声‘哥’。来,我们兄弟敬哥哥一碗,我们干了,哥哥随意!” 说着,他端起自己的碗,与米尘一同仰头饮尽…… 青玉见状,也不再推辞,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啧,你看这事整的。行,这杯我干了!” 几碗酒下肚,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米浮想起白天的事,仍是有些不解,问道: “哥哥,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你教米尘说的那几句话,怎么就料定大人不会深究?还能算得那么准,知道最多只打三十棍?” 青玉打了个酒嗝,脸上泛着红光,带着几分得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任何人都有弱点,就算是咱家老爷这般文武双全、经邦济世的天才,也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肋。他呀,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米尘摸着自己还隐隐作痛的屁股,狐疑道:“弱点?祝大人那样的人物,能有什么弱点?我这屁股挨了三十棍,现在还在渗血呢,这也叫心太软?” 只见青玉拍着桌子道:“那可不!咱家老爷看似事事以大宋律法为准,断案铁面无私,但唯独对一种人例外!” 米浮顺着他的话好奇的追问道:“哦?哪种人?” 这时青禾却抢着答道:“孝子!我家公子最是看重孝道,唯独会对孝子网开一面!” 青玉点了点头,但却瞪了青禾一眼:“说得对,不愧是我弟。不过下次别抢我话。” 青禾撇撇嘴:“切。” 米浮与米尘这才恍然大悟,齐齐道:“哦——原来如此!” 青玉又饮了一口酒,继续道:“你们是不知道,老爷身边的那位李师爷,以前也曾犯过事,连功名都被剥夺了。就因为老爷看重他对母亲孝顺,才留在身边当差。而且这种事可不止一次! 第522章 大言不惭 临来蓉城时,在寒湖岭碰到个劫道的小贼,按律当治重罪,起码判个七八年是跑不了的! 可咱家老爷呢,自打看到那小贼有个年迈的老娘要养,于是心一软,就只让农参军把那小子狠狠揍了一顿,再把劫来的赃银返还给百姓后,居然就那么放了,根本没追究劫道的罪!” 他看向米尘,笑道:“至于打你三十棍,那是老爷的底线。犯了错,就必须受罚,这是规矩;但念在你一片孝心,不往重了罚,这便是人情了。” 米尘摸着屁股,虽说还是火辣辣的疼,可心里却豁然开朗,对祝无恙的严苛与体谅有了更深的理解…… 米浮这时端起酒碗道:“来,咱们再敬青玉大哥一碗!今日若非哥哥指点,我兄弟俩怕是真要栽了。以后在提刑司,还望哥哥多提携!” 青玉与他碰了碗,豪气干云道:“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兄弟,客气啥!” 小酒馆里的笑声与酒气交织,驱散了夜的微凉,而棚户区的雨幕中,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祝无恙料定自己针对广志的举动会惊动其同伙或是背后的势力,却没料到对方竟如此狠辣…… 这夜,南疆的小雨竟是又下了起来,且依旧连绵不绝,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沉睡的街巷…… 那两名被留在棚户区的提刑司差役,正躲在广志小院斜对面的房檐下,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这鬼天气,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其中一人抱怨道…… “可不是嘛!新来的提刑大人真他娘的能折腾人!也不知要盯到什么时候,那老和尚能有什么猫腻?” 开头的那名差役刚要接话,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声。两人心中警铃大作,刚要回头,便觉后颈一麻,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黑影解决了差役,身形如鬼魅般掠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广志的屋门外…… 屋内,广志正对着菩萨像诵经,似有所感,猛地抬头! 只见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短暂照亮了窗外的人影,但见得那人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狰狞可怖…… “是你……”广志的声音因惊恐而颤抖,手中的木鱼“啪”地掉在地上…… 他认得这刀疤脸,那是组织里专门负责“清理”的索命人,向来只在暗处活动,一旦亲自现身,便意味着有人要从这世上永远消失……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广志连滚带爬地往后躲,而刀疤脸却已推门而入,步伐沉稳,不带一丝波澜…… 广志极力想要解释,想求饶,可对方根本不给机会,只是在他惊恐的目光中,一步步逼近,随即手起刀落,不带一丝的犹豫…… 片刻之后,刀疤脸从广志屋内走出,依旧未走大门,足尖一点,身形便如夜枭般掠向空中,竟是朝着提刑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其轻功之高,竟在雨幕中留下一连串残影,转瞬便消失不见…… 而此时的提刑司后堂,祝无恙正与隋堂、农半休以及李观棋四人小聚…… 陈家男童案告破,虽有波折,终究尘埃落定,几人难得放松,席间谈笑风生,酒过三巡,亦是都有了几分醉意…… 农半休性子素来沉稳,今夜却感慨良多,只因原本在定县过着惬意生活的他,没想到竟有一天会投靠自己的同窗,寄人篱下,因此不知不觉的居然多饮了几杯,此刻已有些晕乎乎…… “时间不早了,散了吧!” 随后祝无恙起身,见农半休脚步虚浮,便扶着他笑道:“我屋离得近,今晚你就在我那歇着,省得回去摔着。” 农半休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笑:“老兄,你可是有家室的人了,跟我这个光棍汉抵足而眠,就不怕王嫂子、洪嫂子她们吃醋?” 祝无恙也开怀大笑道:“她们啊?嘿!那倒真有可能!怕是更担心你这泗水第一翘臀,半夜把我撅下床!” 两人说说笑笑,祝无恙好不容易将东倒西歪的农半休扶到床上。而他自己也有些微醺,正想去桌边倒杯茶醒醒酒,眼角余光却瞥见茶盏的反光中,床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祝无恙的酒意被惊得烟消云散,浑身汗毛倒竖! 来不及细想,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朝床底掷去! “铛!”茶盏被一柄长刀瞬间劈碎,瓷片四溅! 而床下之人见行踪暴露,随即不再隐藏,猛地一蹬墙面,身形如弹簧般从床底弹出! 而在其弹出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农半休搭在床边的胳膊,竟毫不犹豫,反手一刀挥出! “噗嗤——”顿时鲜血喷溅! 随后农半休便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吼,那条胳膊已落在地上,伤口处血肉模糊…… “农兄!”祝无恙震惊的目眦欲裂,怒火直冲头顶,腰间软剑瞬间出鞘,寒光一闪,直刺刺客面门! “我要你的命!” “大言不惭!” 而刺客却不闪不避,长刀横扫,与软剑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两人瞬间交手数招,快得只留下残影! 祝无恙含怒出手,剑招凌厉,招招不离要害;刺客刀法狠辣,防守反击间竟丝毫不落下风! 二人足足拆解了数十招,居然依旧不分胜负! 祝无恙心中剧震!他自忖自己的实力不弱于隋堂,而隋堂在临安城时曾与四名赏金猎人血战后,已跻身天下武道榜第四十九名,这个消息早已传开。只是此人能与自己打得有来有回,这刺客绝非江湖上的无名之辈! 眼看农半休在血泊中痛不欲生,祝无恙心急如焚,一边高声示警:“有刺客!”一边暗自运转内力,打算祭出自己的底牌,也就是《不平道经》的最后三式剑招,务求一击定胜负! 然而刺客心中的震惊更甚!他本以为刺杀一个年轻文官易如反掌,却没料到这提刑官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第523章 中毒 见祝无恙示警,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正欲抽身,却察觉到对方身上猛然爆发出一股惊天杀意! 同为顶尖高手,他此刻竟是生出一丝好奇!这后生的压箱底手段,究竟能有多强? “哈哈!来得好!”刺客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非但不退,反而长刀一振,也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技,竟要与祝无恙硬碰硬! “风起!”祝无恙一声低喝,软剑如狂风骤起,卷向刺客周身要害! “云鹏!”剑势陡然拔高,如大鹏展翅,带着沛然巨力俯冲而下! “惊雷!”最后一式,剑上凝聚的内力骤然爆发,如惊雷炸响,刺向刺客心口! 刺客神色凝重,长刀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接下三招! 只听得“噗”的一声,他的衣衫被划开一道大口子,差点被当场开膛破肚,但终究却是差点,只是其身形随之踉跄后退了数步;而此时的祝无恙就相当不好受了,他的虎口已被震裂,手中软剑亦是险些脱手,嘴角溢出鲜血,胸口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隋堂带着一众差役举着火把冲了过来,火光瞬间照亮了屋内的惨状…… 刺客借着火光看清祝无恙身上的粉色长衫,瞳孔一缩,脱口问道:“如此年纪便有这般身手,当真是后生可畏!小家伙,霍生罚是你什么人?” 祝无恙闻言一怔,而后立即想起那位曾两掌将自己打得卧床大半个月的霍生罚,对方显然是看到他这身标志性的粉色长衫,误以为自己是霍生罚的传人! 他快速瞥了一眼已仗剑飞身而来的隋堂,见刺客竟还不逃,反而等着自己回答,于是他心中一动,强忍着伤痛,狡黠一笑道:“哦,你说霍生罚他老人家啊?” “对!”刺客追问,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狗儿的!老子就不告诉你!” 祝无恙随后朝着隋堂大喝道:“隋堂,给我拿下他!” “你!”刺客又气又急,刚要发作,却察觉到身后劲风已至,隋堂的剑已近在咫尺!他知道再不走必被围困,狠狠瞪了祝无恙一眼,转身破窗而出…… 隋堂毫不犹豫,紧随其后追了出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保护大人!”众差役一拥而上,将祝无恙护在中间…… 而祝无恙却顾不上自己,冲到床边,看着面色惨白、因剧痛几乎昏厥的农半休,声音嘶哑:“农兄!快!快去叫郎中!” 祝无恙话音刚落,只觉眼前忽然一阵发黑,顿时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 他踉跄着扶住桌沿,转头看向肩上那道并不深的刀伤,伤口周围的皮肉竟泛起诡异的青黑色,显然是中了毒! “不好!”祝无恙心头一紧,不敢耽搁,立刻抬手点向自己胸前几处大穴,暂时封住气血运行,同时运转周身内力齐聚胸口处,死死护住心脉,阻止了毒性蔓延…… 他转头看向农半休,想也给他点穴急救,可农半休早已因剧痛和失血昏死过去,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青得吓人…… 祝无恙心中焦急,忽然想起自己曾根据《不平道经》中的记载,炼制过几颗解毒丹,本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随即他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倒出两颗黑褐色的药丸,自己先吞了一颗,又撬开农半休的嘴,将另一颗喂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微苦的药味散开,可祝无恙凝神感受片刻,却发现体内的毒性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未彻底解除,四肢依旧传来阵阵麻痹感……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只觉皮肤冰凉,经过周围人提醒,他的嘴唇和眼下已浮现出淡淡的青紫色;再看农半休,青紫之色更重,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大人!”、“农参军!” 周围的差役和闻讯赶来的青玉等人见状,急得团团转,却又束手无策,几个女眷甚至急红了眼眶…… 祝无恙强撑着站起身,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本来那刺客大抵是冲我来的,没想到恰逢农兄替我遭了这无妄之灾,还断了一条胳膊……等他醒来,我该如何向他交代……” 约摸半炷香的时辰过后,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提刑司的人终于把蓉城最好的大夫袁神医请来了…… 袁神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药箱,步履匆匆,一进门便被满屋的血腥味和紧张气氛笼罩…… “快!先看看这位!”祝无恙指着农半休。 袁神医不敢耽搁,立刻放下药箱,仔细检查农半休的伤口。他先是用烈酒清洗断肢处的血迹,然而眉头却越皱越紧,半晌后叹了口气道:“唉,伤口处的筋肉骨头都被剑气震碎了,就算有华佗在世,也接不回去了。”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最后一丝希望。祝无恙闭上眼睛,心中一阵刺痛…… 农半休不远千里主动投奔于他,这才刚到蓉城没多久,还未曾跟着他作威作福,竟是落得如此下场…… 袁神医拿起那条断臂,放在鼻下仔细嗅闻,又用银针轻轻刺破皮肉,观察银针的颜色变化,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这断臂上之毒,乃是一种极为霸道的奇毒,名为‘青蜈散’,寻常人沾之一时半刻便会药石无救即死。也多亏了二位内力深厚,又及时用解毒类药物暂时压制住了毒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祝无恙此时已是忍不住咳嗽了起来,每咳一下,胸口便如刀割般疼痛,随即焦急的问道:“袁神医,您可有解毒之法?” 袁神医闻言点了点头:“解毒的方子我有,只是缺一味主药‘还魂草’。可这草只生长在城东麻衣山的山顶,需得是向阳处、经晨露滋润的新鲜植株才行。” 祝无恙听后当机立断道:“烦请神医详述这还魂草的特征!事不宜迟,我这就派人上山去采!” 袁神医道:“还魂草形似三叶草,却比寻常三叶草叶片宽厚,叶心有一点金黄,根须呈淡紫色,很好辨认。只是……” 第524章 打成孙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大宋十大奇案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5章 接活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大宋十大奇案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