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第1章 重生抄家前 “啪”的一声脆响,宋酥雅被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还好,不是打她。 “娘,我一定要休妻!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狠的女人!我就跟宋阿沅说了两句话,她竟让人把人家一家子卖豆腐的摊子全掀了!断人活路啊!” 宋酥雅刚想开口问清楚情况,脑袋突然一阵刺痛,原主的记忆像洪水一样冲进脑子。 宋酥雅,镇国侯府的当家主母。可惜两个月前朝局动荡,镇国侯路杨站错了队,惹来大祸,先是夺爵,后是抄家,最后将全家贬为平民,不得再入京畿要地。 赶出府那会儿,连贴身衣物都被扒走了,更别提金银细软,锦衣华服一件不留。 现在住的这宅子,还是大儿媳林紫玥没嫁进来前悄悄置下的产业,不在侯府名册上,才逃过一劫。 “婆婆,不是我干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林紫玥带着哭腔辩解。 宋酥雅疼得太阳穴直跳,抬眼一看大儿媳半边脸又红又肿,心里顿时火起。 “她这脸,是你打的?” “娘,您不晓得,阿沅一家就靠那豆腐摊吃饭。这个毒妇居然毁人饭碗!我气不过,才动手教训她。” 宋酥雅眼皮一跳,一步上前,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儿子脸上。 “你还有理了?打女人?我怎么养出你这种混账东西!” 第二巴掌紧随其后,打得路亭舟偏过头去。 “打你怎么了?你把媳妇打成这样,我不该打你?娶妻是回家过日子的,不是让你拿拳头欺负的!你为了外头一个野丫头动手打正房妻子,你对得起祖宗吗?丢不丢人!” 路亭舟傻眼,嘴唇颤抖,眼神由愤怒转为错愕。 林紫玥也愣住,本以为婆母又要骂她多事,没想到竟替她出头。 “娘,您是不是糊涂了?我是您亲儿子,以后养老都靠我,您怎么能……” 宋酥雅听得耳朵发胀,一把揪住他衣领,左右开弓又是几下。 “还养老?你肩不能扛、力气没有,学问没考上功名,武艺连个街溜子都打不过,全靠媳妇撑着这个家吃饭!你还想摆长子威风?呸!” “娘……别打了……”林紫玥慌忙扑上来拉住宋酥雅的手。 她脸上满是惊惶,眼泪已经涌到了眼眶边沿,声音也在抖,“夫君知道错了,您饶了他这一回吧……我求您了,别再打了……” “我没错!”路亭舟红着眼嘶吼,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我是路家长子,这个家本来就得我说了算!娘,您今天怕是受了刺激神志不清了!我告诉你,阿沅我是非娶不可!林紫玥,你是正妻,替丈夫纳妾是本分!豆腐摊砸了,再加上纳妾的礼钱,五十两,你尽快凑齐。明天我就要去下聘,不许拖延。” “你——”宋酥雅气得胸口发闷。 若不是林紫玥死死拽着她,恨不得再抽他十个八个嘴巴子。 “行,娘,我这就去办。”路亭舟甩袖就走。 等他人一走,林紫玥立刻小声抽泣起来。 她低声请求:“婆婆,我……我想先回去歇着……实在撑不住了……求您让我走吧……” “站住!” 宋酥雅冷声喝道,盯着门口那道瘦弱的身影,“谁准你走了?给我过来!” 她想起这几个月来家里吃的每一顿饭,哪一餐不是林紫玥亲手做的? 可自己却从不曾给过她一句好话。 又觉得丈夫坐牢,指望还得放在两个儿子身上,平日处处讨好大儿子。她总以为只要忍一忍,等路亭舟出头了,日子就会好起来。 所以她对林紫玥百般苛责,总觉得这媳妇配不上自家门楣。 可如今,靠山?靠个屁。 对于这个拿自己嫁妆养活全家,洗衣烧饭样样不落的大儿媳,宋酥雅从来都是板着脸,逮着机会就挑毛病。 其实她心里清楚,真正没用的是她那个当长子的儿子。 “亭舟要娶小的,你一点脾气都没有?” 宋酥雅盯着林紫玥,眼神锐利。 “你就这么认了?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他打你骂你,你也不吭声?现在还要你自己掏钱给他娶妾?五十两啊,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是你一年的嚼用!你就甘心?” 林紫玥脸色发白,“娘,我两年没怀上,夫君纳妾……也说得过去。规矩如此,我不敢违逆。” “五十两!你掏?” 宋酥雅冷笑一声,语气更冷,“进了门你还伺候人不成?你当自己是丫鬟?还是你觉得,欠了我们路家一辈子都还不清?” “要是娘觉得该这样,我也认。” 林紫玥头垂得低低的,站在那里,一副任人拿捏的样子。 “五十两?卖豆腐的张婆子也敢要这么多?抢钱都没这么狠!” 宋酥雅猛地拍向桌面,可她说这话时心里却翻江倒海。 想起当年也是这般当牛做马,最后被一家子扫地出门,晒死在巷口也没人管! “娘,儿媳明白,就算侯府垮了,门风不能倒。我是路家的大少奶奶,本该为路家传宗接代。是我没用,没能早些给夫君添个孩子。” 林紫玥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温顺。 宋酥雅真想扒开她脑袋瞧瞧,里面是不是塞满了棉花! 这女人怎么就一点脾气都没有?被人踩到头顶还帮着数鞋印! 说句实在话,如今这一大家子能喘口气,全靠着林紫玥那点私房钱和熬夜绣的帕子! 没有林紫玥,这个家早就散了。 “不准!谁也别想花家里一个铜板给路亭舟娶女人!一个街边磨豆腐的贱民,还想踏进我们路家门槛?做梦去吧!” 宋酥雅吼得满脸通红,可她心里却恨得牙痒,恨的不是别人,是林紫玥这种窝囊到骨子里的软乎劲儿! “可夫君他……”林紫玥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几个字。 “谁要纳妾谁自己筹钱!就你那点绣帕子赚的碎银子,够买几顿米?还想养闲人?” 宋酥雅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偷拿钱贴补家用?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把最后那块攒下的银角子交给账房?省下来的钱都进了别人的口袋,你还指望这个家对你感恩戴德?” 抬眼看见林紫玥眼神黯淡无光,宋酥雅更来气了。 第2章 没教好的女儿 “滚!都给我滚远点,一个个就没个让人省心的!” “娘,儿媳这就退下。” 林紫玥轻轻福身,面上看不出悲喜,可眉心那团乌云,压得比屋外的天还沉。 宋酥雅也烦啊,这身子原主过的什么日子…… 每天清早跪着给婆婆端洗脸水,晚上跪着替丈夫铺床叠被,吃饭只能等男人女人先动过筷子才敢夹菜。 娘家?哼,那地方比泥坑还臭! 眼下这一大家子,全指着大儿媳那点积蓄和夜夜挑灯绣花过活。 正想着,胸口猛地一烫。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衣襟便顿住了。 低头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她的玉佛? 可上辈子她跟那群吸血亲人同归于尽时,整座老宅都被炸成了废墟。 那玉佛怎么可能还存在? 难道……她真的回来了? 不对! 这不是她的手。 她慌忙抬眼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铜镜,猛地扑了过去。 跌跌撞撞坐到镜前,看清面容的一瞬,脑子嗡了一声,镜中人面容苍白,眉目间带着憔悴,眼角已有细纹,分明是个四十二岁的落魄侯夫人! 可这玉佛……它正贴着胸口。 她盯着那熟悉的纹路,心跳越来越快,鬼使神差地,咬破手指,用力将血滴了上去。 刹那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意识猛地被拽进了一个空间。 这是……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一排排货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纸巾、油桶、大米、矿泉水。 角落里还有成箱的自热火锅、螺蛳粉、泡面。 这不是她当年藏物资的仓库吗? “夫人,大小姐来了。” 刘妈妈一声轻唤,把宋酥雅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眼看去。 就见女儿路妤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一边跨进了门槛。 “娘,您怎么能动手打大哥呢?他可是咱家唯一能撑场面的人了!” “我打他就怎么了?” 宋酥雅冷笑,“我不过是想眯一会儿眼,他倒好,在院子里吼得整个宅子都不得安生,还动起手来欺负自己媳妇。你说说,这种人不打,留着过年送红包吗?” 从原主残存的记忆里翻出来的东西告诉她,这丫头从小被惯坏了,说话做事全凭心情。爹宠,哥让,底下还有丫鬟婆子捧着,活得像个小公主。 如今家里败落,她却还不知收敛。 “大哥打大嫂,肯定是有原因的嘛!” 路妤撇嘴,“要不是他发脾气,我现在早就跟着他去见韩王世子了。你们当初答应得好好的,等我及笄就给我寻门当户对的人家。现在家里啥也没有,我不靠大哥还能靠谁?”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宋酥雅只觉得掌心一阵发热。 “所以你是觉得,你大哥娶小妻子、打正房,全都天经地义?” “有什么不行的?” 路妤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以前他是侯府嫡子,身份尊贵,人人巴结。现在就算府邸被抄,家产充公,他依旧是曾经的嫡长子。咱们这一家人能不能重新站起来,全靠大哥撑着。别说打个妻子这种小事,就算是休了她,也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不对。” “休了你大嫂?” 宋酥雅嗤笑出声。 “你知道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怎么来的?是她托人情、走门路,求了不知多少回才弄到的。你知道咱们脚底下踩的地砖,是哪块巷子里哪户人家施舍出来的吗?没有她,我们早就露宿街头了。你还在这里谈什么休不休的?” “也就这点用处罢了。” 路妤撇了撇嘴,手指绕着发梢,神情满不在乎。 “大嫂根本不是真心帮我们,她不过是做做样子。她爹是户部尚书,朝中有人,一句话的事就能解决我们的困境。可她什么时候去找过林家?一次都没有。分明就是故意冷眼旁观,等我们彻底垮台。” 是了……林紫玥确实是高官之女。可事实上,她的娘家早就与她断了往来,不再承认她是林家的女儿。 所谓风骨,不过是为了遮掩被抛弃的难堪罢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怎么好意思回头去求娘家帮忙?” 宋酥雅板起脸,“你以为她不愿伸手?她是不能。可你倒好,站在安全的地方,指责一个已经竭尽全力的人不够尽力。这不是寒心,是什么?这不是让全京城看咱们路家笑话?” “那不正好。” 路妤凉凉接话,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反正她也是林家不要的人,留在家里还有什么用?成天板着脸,装模作样,扫了大哥兴致,挨一巴掌算什么。大哥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赏她一碗药汤。” 宋酥雅静静看着她,看着她谈起林紫玥时那一脸不屑的模样,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女人,那个让弟弟狠心与自己断绝关系的女人。婚房的首付是她一个人掏空积蓄付的,二十万彩礼是她四处借钱凑齐的。 结果,人家一边花她的钱,一边嫌她市侩、粗鄙。 “啪!” 一记耳光干脆利落地甩在路妤脸上。 路妤整个人愣住,半边脸迅速泛红,火辣辣的痛感让她猛地跳起来。 “啊,娘!你疯啦?你怎么打我?!我可是你亲生女儿!你为了个外人打我?” “打你,因为你不懂什么叫恩情,也看不出别人为你吃了多少苦。” 宋酥雅指尖微微发抖,却依旧挺直脊背站着。 可悲意刚冒头,就被怒火烧了个干净。 “路妤,这一巴掌是要你记住:你现在住的房子,是你大嫂给的;你现在吃的饭,是你大嫂挣来的。做人得知道源头在哪里,要是连这点基本的尊重都没有,我不介意多抽你几下教你长大!” “娘你怕是午觉做迷糊了吧?” 路妤瞪着眼,声音拔高了一度。 “不是您自己说的吗?进了路家的门,就得听路家的话!她是咱们家的儿媳妇,替我们操劳本就是分内事!再说了,她嫁进来的时候也没少拿彩礼,现在让我们享点福怎么了?” 第3章 想到一条活路 这孩子……真是被原主亲手养歪了。 如今这副身子归了她,那这些不成器的孩子,也该由她来管教一番了。 宋酥雅眯着眼,盯着路妤那张嫩脸,慢悠悠道:“你这脾气啊,还想攀高枝?醒醒吧路妤,咱现在可不是从前了。你以为还能像以前那样,靠着家里走后门进贵妇圈?外头那些人早就把你名字划掉了。你现在能安稳吃饭睡觉,全靠你大嫂每月从林家带来的贴补。” 路妤一怔,原本捂着脸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最后她低声道:“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成了平民百姓,大嫂虽进了路家门,可到底和林家血脉相连,就算我不待见她,也不能真撕破脸?至少表面功夫要做得好看些?” 不,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宋酥雅心里直翻白眼,瞧瞧这孩子,一脸自以为是的聪明劲儿,原身到底是怎么把闺女惯成这样的? 她冷下声音:“你懂什么撕破脸?你大嫂愿意留下来,是因为她念旧情,不是因为她欠我们。你要是再这么不知好歹,哪天她真走了,我看你们吃什么喝什么。” “那我能不能让大嫂回林家要点银子?” 路妤扭了扭身子,语气轻飘,“反正她娘家有钱,顺手带点回来也不算过分。咱们也不是白拿,就说借的,将来还就是了。” “打住!”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 “要真缺钱,自己拿针线去换,出嫁了还往娘家伸手,你不嫌丢人我还嫌臊得慌。你当林家是开善堂的?还是觉得你大嫂天生就该给你们填窟窿?” “丢人又不会掉块肉,我才不管。” 路妤撇嘴嘀咕,“一幅绣活才卖二两,累死累活不值得。人家大嫂整天不出门,喝茶看书,哪像个辛苦过日子的样子?娘,大嫂肯定私房钱不少,让她掏点出来呗!省得我们天天吃剩菜剩饭。” 宋酥雅指尖一抽,真想冲过去敲她脑袋。 当初弟弟带女朋友回家时,那人是不是也这么理直气壮地要这要那? 她压下心头火气,冷冷道:“你要是再提这种话,明天我就把你送去城南的绣坊做工,让你亲自试试挣二两银子有多难。” “娘……娘?你在发什么呆?” 眼前突然凑近一张放大的脸,宋酥雅下意识抬手。 一声脆响。 “哎哟!娘你又打我!” 路妤跳开一步,“呃……你靠太近了,我心里烦。” 宋酥雅脱口而出,声音略微发颤。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些重,立刻抬手摆了摆,脸上浮现出几分窘迫。 “行了行了,我午觉睡岔了气,脑仁疼,你快走吧。记住了,对你大嫂客气点,别惹事。” 路妤站在原地没有动,瞪了宋酥雅一眼,转身就往院门外冲。 宋酥雅揉了揉太阳穴,指尖用力按压眉心。 头确实疼,一阵阵钝痛从后脑蔓延至前额。 更让她难受的是脑子里翻腾的思绪。 她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己咋就成了这破败侯府的当家主母。 刘妈妈一直默默立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方旧帕子,见她皱眉便立刻上前几步,轻声开口:“夫人,让老奴给您按按?” “刘妈妈,账上还有几个铜板没?” 宋酥雅坐到椅子上,肩膀微微下垂,声音低了下来。 “夫人忘了?离开侯府那天,咱们可是净身出户,一个镚子都没捞着。” 刘妈妈摇头,语气温和。 “如今全靠您手里那点嫁妆撑着,还得省着用。” “唉……”宋酥雅重重叹气。 她望着门外,林紫玥的身影刚好从廊下经过。 她看着林紫玥的影子,忽然觉得熟悉得很。 那上辈子,或许就不会落得个凄凉收场。 她攥紧袖中的手渐渐松开,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再说,她怀里那玉佩空间里堆满吃食,总不能天天当饭吃吧? 得换成实实在在的银两才行! “刘妈妈,侯爷自身难保,这家里的担子,只能我扛起来了。” 她低声道,目光落在桌上未拆封的信笺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决断。 “咱们,得想办法弄钱。” “夫人金尊玉贵,何苦操这份心!” 刘妈妈红了眼眶,伸手擦了擦眼角,“老奴真是心疼您啊……这些年您受的委屈,都看在眼里,可谁又能替您说一句公道话呢。” 这刘妈妈是原主从小带到大的,一辈子只伺候她一人。 宋酥雅没接话,若真有人能察觉她的魂已易主,恐怕非这位嬷嬷莫属。 “刘妈妈,去一趟,把林氏叫来。她该不会真打算给亭舟张罗纳妾的事吧?我左思右想,这事还是得你来办。” 宋酥雅开门见山。 “五十两银子,与其拿去给亭舟讨小妻子,还不如交到我手里实在。” “娘,您要这么多钱……做什么用啊?” 林紫玥小声问,“要是……想打个钗环戴戴,那可真使不得。” 哈? 她一个年过四十的妇人,戴什么金啊玉的? 宋酥雅一怔,随即想起点什么,原来这身子从前的主儿,嫌自己素得像个扫帚精,早就想置办些亮闪闪的玩意儿压压箱底。 可被赶出侯府那天,兜比脸还干净,哪还有闲钱讲穿戴! “谁稀罕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 她脸上微微发热,嘴上却硬气得很。 “我是琢磨着眼下这个家,光靠你一针一线绣帕子,迟早喝风度日。我想了条活路,想做点营生,就是缺个本钱……这事我思来想去好几天了,不是心血来潮。” 窗外天色阴沉,院子里晾着刚洗过的粗布衣裳。 “都是儿媳没本事,没能多挣几个。” 林紫玥眼眶微红,急急摇头,“可娘,您万不能起这念头啊!您可是正经的侯府太太,怎么能去市井摆摊吆喝?就算门庭不如前,也不能失了体面啊……咱们还剩这点名声,若再没了规矩,往后孩子们怎么立足?” “行了行了,坐吃等死最要命!” 宋酥雅摆手打断,“紫玥,我今儿跟你掏心窝子说一句:我想通了,不能再赖在家里当泥胎菩萨。这满屋子人张嘴吃饭,全压你一个人肩上,说得过去吗?你每日熬到三更半夜穿针引线,指头都磨破了,挣来的还不够买半斤肉。” 第4章 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 她语气越说越重,目光直直盯着林紫玥低垂的脸。 “你嫁进来这些年,没享过一天福,反倒跟着我们受尽冷眼。现在连口热饭都难保,你还跟我讲体面?体面能当饭吃吗?” 话音未落,林紫玥扑通跪下,指尖发颤,脸色都白了几分。 她急忙上前拉人,却被对方死死抵住不肯起来。 “娘……是我哪儿没做好?惹您不高兴了吗?是不是我绣的花样不够好看,让您拿不出手?还是我待下人苛刻了,让您面上无光?您说出来,我改,我一定改……” “快起来!我哪句话说你不对了?” 宋酥雅眉头拧成疙瘩。 哪怕前身脾气刁钻了些,也不该把她逼成这样胆战心惊的模样! 她用力将人拽起,按坐在凳子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陈皮塞进她手里。 “坐着喘口气,别动不动就跪。这家里没人配让你跪。” “今天的事我都看明白了,我那大儿子亭舟是个什么货色,我心里有数。指望他撑家,不如指望老母鸡打鸣。至于你呢,已经够拼了,可你一个人,扛得住几个崽?” “他日日抱着几本书念叨科举,笔墨花了不少钱,文章却连县试都没过。如今连束修都要赊账,先生都上门讨了两回。” 她收回视线,看向林紫玥怀里熟睡的小孙子,低声说道:“孩子饿得夜里哭闹,你抱着哄了一整宿。可明天呢?后天呢?我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挨饿不成?” “咱们现在是平民百姓,要想翻身,要么亭舟寒窗苦读考功名,要么提刀上阵挣军功。” “昀修倒是念书去了,可一年束修多少钱?铜板堆起来都能砸死人!光是笔墨纸砚、冬衣夏衫、食宿开销,哪一样不要钱?学堂里还要孝敬先生节礼,逢年过节不能少。去年腊月,还为他添了件新袍子,整整花了三两银子。这笔账算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妤儿眼看也到了年纪,婚事将近,嫁妆从哪儿来?还有聘礼回礼的花销,亲眷走动的人情份子,哪一处能省?还有我那小儿子,才十二,离能干活还远着呢!下田不行,学手艺又没门路。虽说长嫂如母,可你能养活这一大家子几年?等他们都成家立业,你头发怕都熬白了。” “紫玥啊,女人也得为自己活一回。我不想看你累塌了肩膀。所以我决定,我要出去做生意,卖吃食。万事开头难嘛,所以先跟你借些本银周转。第一笔本钱不用多,回头赚了钱,利滚利,慢慢还能扩铺面。我不想一辈子靠你们接济,手里有点进项,腰杆也能挺直些。” 这番话落地,林紫玥愣在原地,眉头锁得紧紧的。 “娘,儿媳懂了。” 她慢慢站起身,语气竟沉稳下来。 “这是您对我的磨练。我会把家中每一分银子都安排妥当,绝不让任何人饿着冻着。帐本我会每日核对,米缸盐罐都不许出错。您若真要做买卖,我这边也尽力筹款,东屋柜底还有二两私房,可以先拿出来应急。” “哎哟我的天!” 宋酥雅忍不住翻白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谁要你拿私房钱贴补?我又不是逼你变卖家产!我是想出门做事,不是来讨债的!” 她顿了顿,忽然灵机一动。 “走,跟我去街口瞧瞧,那个‘豆腐西施’到底长什么样,居然让我儿子魂都没了!光听名字就邪乎,豆腐能卖出花来?还是她说话能把人哄进梦里?” “娘!这……这不合适吧……”林紫玥手心冒汗。 宋酥雅哪管她心头那些弯弯绕绕,一把拽住她胳膊就往外拖:“别啰嗦了!再不去,黄花菜都凉了!莫非你想在家猜一辈子?亲眼见了才知道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娘,相公说那宋阿沅虽说在街边摆摊卖豆腐,可人长得清秀,说话也软和,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身上还有股子豆子刚磨出来的清香……” 林紫玥低头小声说着。 “他还讲,人家一个姑娘家,靠着一间小铺子撑起一家老小,实在不容易。比起我整日关在家里忙些鸡毛蒜皮的事,实在差远了……娘,我……我恐怕比不上她。” 一路上,林紫玥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都在夸那个豆腐西施如何能干。 宋酥雅听着直皱眉,终于忍不住打断。 “林氏,你这是干什么?你是尚书府出来的小姐,现在是路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跟个卖豆腐的比什么高低?脸色难看成这样,传出去像什么话?外人会说你容不下人,也会说路家家教不严。你今日这般失态,究竟是在气谁?气那女子?还是气你自己?” 快到巷口时,两人停下脚步。 远远就瞧见路亭舟站在豆腐摊前,一会儿杵着不动,一会儿又扭来扭去。 宋酥雅回头一看,林紫玥眼眶发红,嘴唇都咬白了。 “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想让他抬别人进门吗?” 宋酥雅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回答我,是不是真的愿意?是不是心甘情愿看着别的女人进这个门,跟你并列称嫂唤姑?你若点头,那我从此不再过问。但你要记住,一旦说了,便是定局,再反悔也晚了。” “娘……儿媳至今没能生下孩子,家里总得有人传宗接代……这……这也是应当的……” “少拿这些套话糊弄我!” 宋酥雅声音一沉。 “我要听的是你心里的话!你嫁过来是做媳妇,不是来做菩萨供人拜的!你爹是尚书,你也是正经闺秀,答我!你今日若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往后还有什么资格当这家的主母?外头那些人盯着呢,看着你低头,看着你退让,他们只会觉得路家无人!你明白吗?” 林紫玥愣住,怔怔地看着婆母,一时竟分不清这话是护她是训她。 “哟,我那好儿子跑了?跑了正好,走,咱们娘俩过去会会这‘豆腐仙子’。” 见儿子咧着嘴傻笑走了,宋酥雅拉起林紫玥就往巷子里走。 第5章 没心肝的东西 两人穿过狭窄的巷道,两旁人家晾晒的布帘随风轻晃。 路上的小孩追逐打闹,见到她们连忙让到一边行礼。 宋酥雅目不斜视,只盯着前方那一角摊布。 “阿沅啊,我家那位真是个愣头青,来一趟空着手不说,走也不买块豆腐,白看个热闹算怎么回事?” 旁边肉摊的屠户叼着草棍笑出声。 他故意提高嗓门,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起早贪黑磨豆子,图个啥?要我说,真不如找个踏实人家嫁了,省得天天在这儿吹风晒太阳。” 这话里的“愣头青”,说的不就是她亲儿子? 宋酥雅眉头一皱,脚步顿了顿,眼角余光扫向那屠户。 那人却浑然不觉,依旧咧嘴大笑,还用刀背拍了拍案板助兴。 “听说是个破落公子哥,全靠媳妇挣钱养家。就这样还想纳我做妾?我又不是缺心眼儿,图他什么?” 宋阿沅一边擦案板一边回嘴。 “我每日辛劳为的是自家生计,可不是为了等哪个男人来许诺未来。他爱看就看吧,反正豆腐不会少一块。” “客官要豆腐吗?现磨的嫩豆腐,香得很咧!” 抬头一看是宋酥雅和林紫玥,她立马换了笑脸招呼。 她弯腰从桶里舀出一块洁白如脂的豆腐,轻轻放进纸包里。 “刚出锅的,热乎着呢,要不要尝尝?” 宋酥雅不动声色打量她。 确实生得好,一头黑发半挽着,斜插一支翠玉簪,眉眼干净,笑意温润。 等等……这簪子…… 宋酥雅瞳孔微缩,视线骤然凝固在那支翠玉簪上。 那是她年轻时随嫁的一套首饰中的样式,当年尽数交由女儿保管,后来女儿早逝,仅留这一支作为念想,不知何时竟到了别人头上。 她眼角一跳,转头看向身后的林紫玥,正撞上儿媳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支簪上。 “不是说你这摊子前两天被人砸了?” 宋酥雅慢悠悠开口。 “我看四平八稳的,摊布整齐铺着,豆腐一块块码得方正,连秤砣都擦得发亮,哪有半点遭灾的样子?” “大姐说笑了,我安分卖豆腐,从不招惹是非,谁闲得慌来砸我这点活命钱呢?” 宋阿沅笑着应道,脸上笑意未减,手上动作也没停,一边整理摊位上的油纸,一边顺手把一角被风吹起的布边压住。 “那就称二两。” 宋酥雅淡淡道,指尖在案板上轻轻一点。 “都说这儿有个‘豆腐西施’,每日清早排队买豆腐的人能绕半条街,原来就是你?今日见了,倒真是少见的好模样。” “您可太抬举我了,小门小户的丫头,哪儿敢跟古时候的美人比?” 宋阿沅低头笑了笑,双手麻利地切下两块豆腐,用油纸包好,再仔细折紧口子。 “豆腐给您包好了,不重不轻正好二两,下次再来啊!” 宋酥雅没再多留,眉梢微动,示意林紫玥付了钱,接过豆腐转身就走。 林紫玥低着头上前几步,掏出铜板放在案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人。 回去的路上,风有点凉。 “那支簪子……是你的吧?” 宋酥雅忽然问,脚步没停。 “是……是的,娘。” 林紫玥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那是我出嫁时戴的旧物,后来丢了……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小心弄没了……没想到……原来夫君早就……早就送给了她……” “混账东西!” 宋酥雅冷笑,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拿自己妻子的东西去讨好外头的人,他是真把自己当情种,还是把别人当傻子?他自己没钱没势,靠老丈人家接济过日子,还敢拿你陪嫁的簪子做人情?” 她顿了顿,冷声道:“你别怕,听见没?人家背后叫他‘愣头青’,压根看不上他。一个落魄公子,当初风光时送支簪子就以为能换人心,现在穷了才想起来纳妾?人家早翻篇了!当初不过图他家世,如今家道中落,谁还肯为他耽误前程?” “他倒是大方,自家娘子的首饰说送就送。” 宋酥雅继续道。 “你说他图什么?图那姑娘回他一个笑脸?呵,德行也没剩下几斤几两了。连个女人的体面都不顾,还能指望他对父母孝顺、对朋友忠义?全是假面罢了。” 一路数落,宋酥雅余光瞥见林紫玥低着头,眉头不由一紧。 “紫玥,你给我好好想想,”她语气突然沉下来,脚步停下,转头直视儿媳的眼睛,“你这些年少了多少东西?戒指、镯子、头面……我猜,怕都不是自己丢的吧?” “这事你不用忍。要么让他自己张嘴提纳妾,光明正大写文书;要么把送出去的东西给我讨回来!拿你的私产去哄野花,他算什么东西!” “娘,送出去的东西还能要回来吗?既然夫君真心中意,那就收下好了。” 林紫玥轻声说完,转身便朝厨房走去。 这大儿媳太能忍了,忍得她也跟着堵得慌。 “娘,林紫玥去哪儿了?我外头转了一圈回来,屋里不见人影,也不在绣花,该不会又躲清闲去了吧?” “啪!” 宋酥雅抬手就是一耳光。 “躲清闲?家里最会偷懒的是谁?睁眼说瞎话!” “娘你疯啦?” 路亭舟猛地跳起来,“今天第几回了?真当我是沙包打不疼?” “打的就是你这没心肝的东西!” 宋酥雅怒喝。 “好好的豆腐摊谁让你去砸?还有,你跟那个宋阿沅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拿了多少紫玥的首饰贴补她?啊?我瞅见你就来气!家里什么光景你不清楚?在外头招蜂引蝶,做梦去吧,纳妾门都没有!” “娘你怎么回事?成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路亭舟往后退了半步,语气转为讥讽,“我和阿沅早有交情,人家清清白白,说我纳她为妾,我都嫌委屈了她!” “要不是眼下还用得着林紫玥撑着这个家,我都想……休了她!” 他终于把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啪!” 又是一记狠的,宋酥雅直接打断他的话。 休妻? 这混账东西还真敢想! 第6章 跟卖豆腐的断干净 屋内一片死寂。 从厨房出来的林紫玥手一松,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宋酥雅顿时僵住,目光紧张地落在儿媳身上。 “娘你下手也太狠了!” 路亭舟带着哭腔嚷道,“我现在脸肿成这样,怎么见从前的朋友?他们本来答应帮我谋个公差,以后也有进项。现在可好,我得关在家里三四天不敢出门!” “紫玥,别傻站着,快想个法子帮我消肿!你蹲那儿捡碎瓷片做什么,还不赶紧起来!” 林紫玥低着头,没应声,肩膀微微颤着。 她的手指被锋利的瓷器边缘划破了一道小口。 宋酥雅再也看不下去,几步上前一把拉起她:“你,跟我进屋!这边,他自己收拾!” “我?娘,我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路亭舟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拖得又长又怨。 “砰!” 宋酥雅一脚踹在他小腿上,“饭桶都不如的东西,滚去扫!” 进了屋,林紫玥终于撑不住,扑进被褥里放声哭了出来。 “他是真的想不要我……不是赌气……是我这些年死守这个家,低头又低头,到底图个啥?就为了一个卖豆腐的,就能把我踢开?” “明明是他当初跪着求娶我的,怎么就变了心?” 宋酥雅看着儿媳哭得抽搐却仍不敢大声的模样,掏出帕子递过去。 “亭舟是我亲生的,我也不替他遮掩,当年侯府风光时,他是个鲜衣怒马的小侯爷;可现在?不过是个眼高于顶、啥也干不成的废物。紫玥,你不能再软下去了!” 林紫玥泪眼模糊:“母亲……您为什么……” “问我为啥帮你出头是吧?” “我看到那豆腐姑娘头上戴的簪子就知道了,那是我早年赏给紫玥的!这孽障早就偷偷把你的东西送人了!我跟你爹一辈子恩爱,生了三男一女,他从不动心纳小,不养外室,凭啥轮到我儿子在这败坏门风!” “所以啊,听说路亭舟背地里跟外头那个卖豆腐的扯上关系,我气得连茶碗都砸了!” 宋酥雅一把攥住林紫玥的手,声音压得又急又狠。 “孩子,都是女人,娘懂你心里多疼!” “呜……”林紫玥鼻子一酸,眼泪哗啦就往下掉,“当初婆家公公恩爱多年,街坊都羡慕,我和亭舟又是两情相悦才成的婚,能进镇国侯府的大门,本该是福气……就算如今家道中落,只要他跟我一条心,粗茶淡饭我也甘愿……” “可这才几年?两年都不到啊!说散就散心思,这叫什么事儿!” 她咬着唇,声音发颤。 “昨个儿夜里我还见他在书房外徘徊,以为他是后悔了,想回来跟我说话。结果呢?天还没亮,就听说他又去了城东那条街,进了那家豆腐摊子。” “哭吧,使劲哭,憋在心里的话全倒出来。” 宋酥雅轻轻拍着她的肩,手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等你哭够了,咱娘俩好好合计点正经事。” 林紫玥抽抽搭搭好一阵。 她深吸一口气,小声嘟囔:“让母亲操心了……其实……夫君那边,母亲已经骂过了,他大概……也晓得错了。昨日我瞧见他把那块玉佩藏回柜子里了,那是我出嫁前祖母给的陪嫁,他前些日子拿去当铺典过。” 嗯? 怎么还替那小子说话? 宋酥雅眉头一皱,这剧本不对劲啊! “紫玥,你说你图啥?这种男人还留着过年?” “他要是真知错,能一而再、再而三往那个卖豆腐的女人摊前凑?人家一个寡妇守着个小摊子都能过得踏实,你怎么就非得守着他这张薄情脸?” “母亲别说了……”林紫玥低头绞着手帕,“嫁鸡随鸡,只要他和那豆腐摊的女人断干净,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再说……家里现在这光景,我也实在走不开。弟妹快临盆了,婆婆卧病在床,每日药罐子不断,我这时候要是走了,谁来撑这个家?” 宋酥雅睁大眼,心头直翻白眼。 我的天,这媳妇儿心软得能挤出水来! 典型的圣母心发作! “那你愿不愿意换一换眼下日子?” “紫玥啊,娘也不想天天啃咸菜过冬。上个月连油都省着用,炒菜只敢滴两滴。我想开个小食铺子,卖些米糕、凉粉、蒸饺之类,东西不贵,也能赚点活钱。” “可租门面要银子,三个月起付,至少五十两。” 她叹了口气,眼神黯了下去。 “我是想着,要是家里兴旺起来,你跟亭舟的日子也能宽裕些。不用看人脸色,也不必再为几文钱争执。” 见林紫玥还在犹豫,她立马加重语气。 “哎哟,我图什么?难道是我自个儿想出去抛头露面图热闹?还不是为了你们几个吃饱穿暖!你弟读书要用纸墨笔砚,你妹要添冬衣,哪一样不要钱?我不动弹,难道等着全家喝西北风?” “母亲不是不愿给,实在是手头真紧。” 林紫玥苦着脸。 “那五十两,得撑咱们全家三四个月的嚼谷呢!上个月卖了西屋那对青瓷瓶,才勉强补上缺口。若再拿出去,下回米缸见底,拿什么填?” “再者……我的手艺,您也不是不知道,烧个饭都能糊锅底……” 哈? 误会大发了吧? “谁让你动手做饭了?铺子归我管灶!” 宋酥雅一口截断。 话音刚落,林紫玥瞪圆了眼:“母……母亲您会炒菜?” 糟了,话说猛了! 原主这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厨房在哪都不一定认得。 可她不一样啊! 她玉佩里的方便面能堆成山,调料包一套接一套,泡得比谁都香。 开个小铺并不算难事,找个地段稍偏但人流尚可的地方,租一间小屋就能起步。 厨具不必买新的,旧的也能用,最重要的是味道能留住人,回头客一多,生意自然兴旺。 她不图一夜暴富,只求稳扎稳打,慢慢积累本钱。 “就这么定了,明儿一早你陪我去街上转转,挑个便宜铺面,我掌勺,你打下手,咱娘俩一块发财!” 第7章 你信不信我 林紫玥傻了眼。 “母亲,做生意我们哪懂啊……再说了,姑娘家整天在外头晃荡,别人指指点点的……” “紫玥,你回头想想,亭舟是怎么被人勾走魂的?不就是那个卖豆腐的小娘嗓门亮、脸蛋嫩、天天往他眼前晃?” 宋酥雅冷笑一声。 “你告诉我,你输给她,是因为你不如她能干,还是因为你连试都不敢试?” 只见林紫玥原本摇摆不定的眼神猛地一凝。 成了! 宋酥雅心里乐开了花,大儿媳虽然脑子一时犯糊涂,但争强好胜的心可一点没少。 第二天一早,宋酥雅拽着林紫玥出门时,林紫玥还在灶台边搓洗路妤的衣服。 水盆里的衣角还滴着水,她低着头轻声道:“娘,要不等我先把这几件洗完?” 宋酥雅扫了一眼那堆衣物,脸立马拉了下来。 “这是你的衣服?” “是……是妤儿的,做媳妇的顺手洗了也好……” “起来!” 宋酥雅语气一沉。 “往后这家里,谁的脏衣服谁自己管!别总想着替人当老娘子。” “可、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 她冷笑一声。 “现在不是从前了,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连井水都不用碰的千金小姐?醒醒吧!” 话音未落,她就一把扯过林紫玥的手腕,随即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直到她们走远,路亭舟和路妤才慢悠悠从屋子里溜达出来。 “哥,咱娘这是怎么了?咋突然发狠了?” 路妤拧着眉嘀咕,手指不自觉地绕着发梢。 “狠?呵,她是打着让紫玥掏钱的主意呢。” 路亭舟撇嘴,嘴角向下撇出一道弧度,眼神里透着不屑。 “她这辈子最怕穷,抄家后那点苦日子她早就受够了,肯定坐不住,想搞点营生。现在逮着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那……万一她真把大嫂说动,花钱置办东西,我也要!” 路妤瘪嘴,脸颊鼓起,一脸委屈地看向哥哥。 “我都快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也不能啥首饰都没有吧?回头人家说亲的媒人上门,见我连一对银钗都戴不出,岂不是笑话?” “成成成,少不了你那份。” 路亭舟摆摆手,满不在乎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娘最疼我,我撒个娇,她啥都答应。你要真想要,到时候我帮你开口,准给你捎上一两样像样的。” 外头街上,宋酥雅牵着林紫玥一路东张西望。 她一边走一边记下哪些摊子人多,哪些铺面冷清。 这古代的街市,对她来说简直跟游乐园差不多。 “娘,咱们要是真要做买卖,您心里有谱没?儿媳那儿……实在拿不出几个铜板。” 林紫玥小声试探。 “第一回干这行,不求大,铺面能坐下十来个人就行。” 宋酥雅说话时语气平稳。 她在心中反复推演过无数次。 到时候她一个人全包,又是掌勺又是招呼客人,还得亲自管账。 用她原来的话讲,叫“主理人”! “娘……家里事儿也多,若您真要坚持开店,我只能……出点银子。” 林紫玥低头咬唇,眼神闪躲。 宋酥雅看出来了,这姑娘还没脱掉那层大家闺秀的壳子。 行啊,不怕你害羞,就怕你不饿。 等以后日子紧巴巴过上了,就知道守着锅碗瓢盆不如出来挣俩活钱! 转了几条街,她相中一间空铺,比预想的大了些,正对着一家热热闹闹的酒楼。 “娘,您要是卖吃的……挨着这么大个酒楼,恐怕撑不了几天。” 林紫玥犹豫着提醒,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担忧。 “人家酒楼菜色齐全,咱们一个小铺子,能争得过吗?” 宋酥雅却笑了:“正因为它对面是酒楼,我才非要这个铺不可!” 酒楼旺,说明地段热闹。 可这铺子却关了门,那租金肯定便宜! 再说了,她卖的根本不是正经饭菜。 方便面、自热锅,全是快食,专卖给那些懒得吃、赶时间的富贵人! “走,去砍价!” 铺子现成可用,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某个纨绔公子心血来潮开了个甜水摊,结果两个月没人光顾,生意惨淡,根本没几个客人上门。 他本是图新鲜玩乐,见赚不到银子,索性关门走人,连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张破旧桌椅和一个冷灶台。 “夫人诚心想租,十两一个月,至少签三个月。” 看铺的是个仆人打扮的小厮,约莫十四五岁。 他见这对婆媳穿着粗布衣裳,便斜眼瞥了几下,语气懒洋洋的,压根不带正眼看。 一顿唇枪舌剑下来,宋酥雅硬是把价钱从十五两压到了十两整。 说到最后直接甩出一句:“你家主子都不要了的东西,还能当宝贝卖高价?” “娘……要不……咱们再看看别的?” 林紫玥还是舍不得这价,低声劝道,“这铺子……冷冷清清的,怕是不吉利。” “我定了!” 宋酥雅立马拍板。 她一眼就相中这店堂亮堂,屋子坐北朝南,采光极好,上午能照进半屋子阳光,墙壁虽旧但结实,门窗也没破损。 这样的条件,改造起来省时省力,比另起炉灶强太多。 “娘……”林紫玥一愣,三月租金,那得三十两银子啊! 三十两,那是她几年都攒不下来的数目。 可这地方破破旧旧,门框开裂,屋檐漏水,哪像是能做生意的模样! 她实在想不通,母亲为何如此坚决。 “紫玥啊,信娘不信?” 宋酥雅拉她到角落,声音放软。 “三十两,一个月,娘保证还你!我这话不是空口说白话。你想想,这笔钱要是给了亭舟纳妾,那就是打了水漂。可交给我租铺子,将来有赚头,娘这是给你把银子盘活,懂吗?回头他要娶小的,你就理直气壮说没钱,还能占住道理。” 纳妾……林紫玥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若真能自己挣银子,手里有活钱,以后面对夫家也能挺直腰杆说话。 这铺子就这么定下了,三个月,宋酥雅只租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翻本,往后还能换新花样再干一票! 第8字 干一把大的 第一天卖甜水,第二个月推咸食,第三个月换个名目再炒一轮,只要人流引来,就不愁没有回头客,钥匙一拿到手,她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紫玥,你画画不是挺灵光的嘛?” “母亲,也就随便画画。” 林紫玥低眉顺眼地答。 “那你帮娘描几幅图,贴门面用,成不?” 宋酥雅语气缓了些,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 “铺子?娘你在说什么?” 回到家,宋酥雅把一双儿女叫来,说了自己要开买卖的事。 路亭舟立刻跳起来:“您都多大年纪了还折腾?让紫玥好好侍候您不就行了,操哪门子心!” 他站直了身子,袖口沾着些饼渣,语气满是不耐。 “外头多少人盯着看笑话,您倒好,非要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送。” 宋酥雅斜他一眼,语气斩钉截铁。 “我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你们。紫玥的钱我已用来付租,这几日她还得帮我布置店面。家里杂活,你们兄妹得多担待。” 她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契书拍在桌上。 “娘,大嫂又不是长工,总不能天天给您打下手吧!” 路妤撇嘴嘟囔,抱着胳膊往门槛上一靠。 “不就是图个新鲜嘛,玩几天腻了就收摊,能做成啥事?到时候钱赔光了,日子也跟着乱套。” 宋酥雅眼神一冷,猛地瞪过去:“你说什么?” “我说不得?” 路妤扬起下巴,毫不退让。 “您自个年纪一大把还瞎忙活,女儿都到了出嫁的岁数,不替她寻门路,反倒去摆摊挣铜板,家里日子还过不过了!” “啪!” 话音未落,脸上已挨了一巴掌。 “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是谁?张嘴闭嘴嫁人,你自己还没活明白,倒想着攀高枝?” “哎哟!” 路妤捂着脸跳起来。 “都是你!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现在连娘都帮你说话!” 她指着林紫玥,声音发抖。 “装模作样,假仁假义,真当自己是这家的主母了?” 林紫玥被推得一个趔趄。 宋酥雅看得直叹气,这脾气太软,迟早吃亏! “路妤,立刻向紫玥道歉!她是你的大嫂,你敢动手动脚?今日这规矩若不立下,明日谁都敢蹬鼻子上脸!” “娘,妹妹也没错。” 路亭舟冷哼一声。 “紫玥你也别装贤惠,你不劝着点,反而跟着起哄。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要纳妾,可我明告诉你,阿沅,我是娶定了。” 她懒得憋闷,腾地站起身,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儿子脸上。 “娶个鬼!你兜比脸还干净,拿什么娶?二两碎银都掏不出,做梦呢你!” 路妤抽抽鼻子,低着头跑回房间。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处留下深色痕迹。 她不愿被人看见哭相,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推门进屋后迅速关紧房门,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 路亭舟气得脸都涨红了,额头青筋跳了几下。 他瞪着院子中央的两人,猛地转身大步往屋里走。 门砰地一声被摔上 震得窗纸都在抖。 屋内桌上的茶碗轻轻晃动。 “只会发脾气罢了。” 宋酥雅撇了撇嘴,轻笑一声。 她拢了拢袖口,站直身子看向身旁的林紫玥。 “紫玥,来,咱娘俩商量点正事,你想好铺子里要卖啥没?” 林紫玥望着路亭舟消失的方向。 “母亲,夫君和妹妹……他们这样……” “别管他们。” 宋酥雅立马打断,声音干脆利落。 她转过身正面面对儿媳,语气严肃。 “还是说,你想拿钱给路妤添新衣新簪子,再张罗给你男人娶个小的?” 林紫玥抿着嘴不说话。 宋酥雅看她这模样,继续道:“这两个,还活在梦里呢?真当自己是主子命?没有你撑着,这家早揭不开锅了!” 她懒得再去哄儿子女儿,转身就往铺子赶。 她的店可不能等那两位醒过神来才开张。 一路上遇到邻里打招呼也只是点头示意。 手中的布包紧紧攥着,里面是刚订好的货单和几样必需器具的图样。 一开始,林紫玥总觉得婆婆不过是心血来潮,图个新鲜劲儿。 她想着老人闲不住,想找个由头打发时间。 可看着宋酥雅天天跑东跑西,买桌买凳,采买用具,手里银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她终于傻眼了。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宋酥雅就已经出门。 直到天黑才回来,肩头沾着集市的灰土 原来,婆婆不是说着玩的! 她是真打算把这小饭馆做起来! “母亲,这是什么?” 林紫玥指着铺门口挂着的招牌。 上头写着“宋家小饭馆”五个大字。 宋酥雅瞧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效果,又伸手扶正了一下歪斜的角度。 “不错,够显眼。” 这时林紫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列出详细的开支项,合计数额赫然标注清楚。 “您……您用了我五十两银子?” “嗯,算我借的。” 宋酥雅神色自然,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一遍。 “白拿谁的钱?我写了借条,将来一分不少还你。” “母亲,咱们是一家人……何必这么见外?” 林紫玥心里五味杂陈。 “一家人就不用算清了?” 宋酥雅冷笑,眼神锐利地看着儿媳。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 “这几日,路亭舟甩你多少脸色了?你以为他心里真当你是他妻子?” 住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 那孩子受的委屈,她想都想得出来。 林紫玥眼圈一热,跟着宋酥雅走进铺子,声音有些抖。 “母亲……我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还能指望个啥。” 屋内的陈设还很简单,几张桌椅随意摆放着。 阳光从门缝斜照进来,落在柜台上。 宋酥雅站在柜台后,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那就得想明白。” 宋酥雅正色道。 “你是想改自己,还是去改别人?我那个儿子啥德行,我比你清楚。” 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门外街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林紫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可……他是我丈夫啊!” 林紫玥咬着嘴唇。 “我爹……也不会收留一个被休回家的女儿。” 她说这话时,肩膀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第9章 随缘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冷脸坐在堂上的情景。 她不是没想过离开,只是每走一步。 宋酥雅皱眉。 原主记忆里,那位尚书父亲向来规矩森严,在京城里口碑不错。 怎么在林紫玥嘴里,倒像是有说不出的苦处? 那双眼睛里藏着委屈。 宋酥雅心中叹了口气,但她面上依旧平静。 有些事,别人无法替她做选择,只能等她自己看清。 “既然靠不了人,那就靠自己。” “紫玥,欠条收好。没事的话,你先回家吧。这铺子,我要准备开张了。”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写好的纸,递过去。 林紫玥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紧紧捏住纸角。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现在就开?” 林紫玥瞪大眼。 “不是得挑个好日子吗?黄历上说动土开市都要选时辰的!” 可街上行人稀疏,连个讨彩头的鞭炮都没听见。 这样的开张,未免太过草率。 “就现在。” 宋酥雅摆摆手。 “先烧水,你赶紧回去吧。”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后面的小隔间。 林紫玥站在原地又停留了几秒,终究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她其实是惦记那包泡面了。 香辣牛肉味的,这些天喝粥喝得嘴巴都淡出鸟来了。 自从醒来之后,她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府里送来的饭菜清淡寡味。 说是养病,实则像是惩罚。 也不是不想让林紫玥一起吃。 主要是怕突然端出个没见过的东西,把人吓着。 这个世界的人还没见过方便面,贸然拿出来。 恐怕会引来一堆解释不清的问题。 林紫玥惦记家里一堆事。 这几天跟路亭舟、路妤闹得僵。 衣服都没顾上洗,得赶紧回去收拾。 她脚步匆匆地穿行在街道上。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也没空整理。 脑中盘算着待会要做的活计,心里又忍不住担忧起宋酥雅的铺子。 这样仓促开张,真的能行吗? 直到推开家门,她才猛地想起,糟了! 她站在门槛内,脸色骤变。 方才在铺子里光顾着说话,竟忘了最关键的一件事。 母亲压根没买菜! 这铺子拿什么开张啊? 厨房里空空如也。 锅是新的,灶是冷的,连一把青菜都没有。 她越想越急,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可此刻再折返回去也来不及了。 眼下还没到开饭的点儿。 宋酥雅没去动那些新买来的锅灶碗盆。 随手拿了包泡面送的那个透明玻璃碗,烧了壶水,给自己下了碗红烧牛肉味的方便面。 水开之后,她将面饼放入碗中,加入调料包,倒入沸水,盖上盖子焖了三分钟。 整个过程她做得熟练自然。 这味儿一飘出来,真是勾人得很……肚子立马就唱上了空城计。 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先是厨房,然后顺着门缝渗到外面。 那股浓郁的肉汤香味夹杂着辛辣的气息。 她压根不躲不藏,特意挑了门口边上那张桌子坐下。 就这么慢悠悠地吃着,让那香味一股劲儿往外散。 碗里的面条泛着油光,看得人食指大动。 虽说这味道靠的是调料包提香,可闻着就是香喷喷的。 谁知道会不会有哪位客人鼻子灵,给引上门来? “哎?哪儿来的香味儿,这么冲鼻子?” 门外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探头探脑地进来。 正是这间铺子的房东,柳望祖。 他身穿半旧不新的青绸直裰,腰间挂着一枚铜制钥匙。 之前他想做糖水生意没做成,一直盯着这铺子租给了谁。 如今铺门终于开了张。 炊烟袅袅,香气扑鼻。 勾得他坐不住家里,非得亲自过来看看。 这地方一租出去,他就惦记着来看看。 到底是谁在这摆摊,卖些啥吃的。 他站在门口左瞧右看。 只见灶台干净整齐,炉火未熄。 锅里还冒着热气,显然刚有人动过手。 案板上摆着几样调料,旁边摞着几只碗。 最惹眼的就是那只晶莹剔透的碗。 “您稍等哈,让我先把这口面吃完,凉了就不好嗦了。” 宋酥雅不紧不慢地挑着面条。 一手握筷,一手扶碗。 她坐在小竹凳上,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碎发垂在耳边。 眼角余光却悄悄扫了眼前这人一眼。 她心里有数,这位主儿八成是房东。 既然上门来,总不会只是为了闻味。 “唔……” 柳望祖压根没看她,两眼直勾勾盯着那碗。 尤其是那亮晶晶的碗。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材质通体透明,边缘光滑无瑕。 在日头底下泛着微光,分明不是寻常陶器或瓷品。 这种质地,他只在贵人府邸的摆件上见过零星一两回。 眼看着宋酥雅碗里的面越吃越少,汤也见底了。 柳望祖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嘴唇微张,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居然拿琉璃碗装面?!我的老天爷……这等宝贝,叫你拿来盛这个?暴殄天物啊!” 他一步抢上前,伸手就要去拿那碗,却又不敢真碰。 琉璃碗? 哦,原来他说的是这个透亮的玻璃碗。 那是买整箱泡面时附赠的礼品。 宋酥雅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不显。 她放下筷子,用袖口擦了擦嘴,静静看着柳望祖激动的样子。 当时她囤货上瘾,一口气买了几十箱。 连带着什么瓷碗、不锈钢勺都送了一堆。 那些东西堆在屋角积了灰。 她随手拿了这只出来用,根本没多想。 突然间,宋酥雅脑子里叮一下,闪过一道念头。 该不会……这碗挺值钱? 她不动声色地将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寸许。 “这位客官,是来吃饭的吧?” 她笑眯眯地站起身。 “小店讲的就是个随缘,你要啥不是重点,关键得看我有没有。” “嗯?” 柳望祖愣住,世上还有这么做生意的? 他原本还想借着房东身份训斥几句,指责她糟蹋贵重器物。 可对方态度从容,语气轻快。 他皱眉打量四周,发现铺子里除了灶具桌椅,并无太多陈设。 看起来的确不像正经开食肆的模样。 “呵,那你倒说说,你这儿能弄出点啥来?” 第10章 一点能红火 他双手抱臂,略带讥讽地问。 宋酥雅嘴角一扬,张口就来。 “小本买卖嘛,主打一碗面,就刚才我吃的那种。口味随便选,红烧、香辣、酸菜都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灶台。 顺手掀开锅盖,热气腾腾冒出来。 毕竟上辈子当全家保姆的日子,泡面就是她的命根子。 市面上凡是带包装的速食面,她几乎全尝过一遍。 酸辣牛肉、海鲜风味、老坛酸菜、豚骨拉面…… 每个品牌的不同系列她都能分清。 那时候厨房归她管,买菜做饭全靠自己掂量。 最省事的就是速食面,又耐存又顶饿。 当初抢物资的时候,脑子一热,也把各种口味全都搬回了家。 箱子摞到房梁底下,开封的没开封的混在一起。 她想着反正便宜,多囤点不吃亏。 现在想想,那些看似普通的方便食品,放在这世道,搞不好也能变成稀罕物。 “面呢,一碗二十文。米饭也有,单人份的,贵一点,三十文。” “再来点喝的?快乐水、奶茶,十文一杯。小零嘴也不缺,看您想尝哪个。” 柳望祖听得半信半疑,眉头微皱。 他忍不住朝后厨方向瞄了一眼。 那扇半掩的门后隐约透出些光亮,还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难不成她真备了这么多花样? 这小摊子看着简陋,货品却说得天花乱坠,莫不是唬人的幌子? 他视线重新落回桌前,正巧瞧见宋酥雅手中托着的琉璃碗。 那碗在日头下泛着光,边缘雕工精细,底部一圈纹路清晰可见。 “那个……你手里这个琉璃碗,要多少银钱?” “哎哟客官问这个啊……” 宋酥雅笑得有点坏,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叩。 “我家祖上也算阔过,这碗呢,传下来的老物件。不过在我这儿,也就图个顺手罢了,一个小碗而已。” 小碗而已? 柳望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这成色,通体透亮、一丝瑕疵没有! 他曾在父亲收藏的珍玩柜里见过类似物件。 当时老管家还特意叮嘱不得触碰。 可眼前这女子竟拿来盛汤倒水,随随便便就摆在路边摊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心里盘算着怎么谈价,现在面上沾了油花。 若真能拿下这宝贝,回家也能在兄弟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咳……碗的事先放一边。”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来。 “你刚说的那个‘快乐水’,十文是吧?给我来一杯。顺便,有点心的话,也端一份上来。” “好嘞,您稍坐会儿哈。” 宋酥雅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端起碗钻进后厨。 那所谓的“快乐水”,其实就是可乐呗。 搁她原来那会儿,超市啥货多就搬啥。 甭管是汽水、果汁还是雪碧,一咕噜全往家里堆! 冷柜塞得满满当当,连冰箱侧面都贴着饮料瓶。 如今带过来几箱存货,不过是随手拿来试水的小生意。 没一会儿,她端出一杯直冒气泡的黑水,配上一个软乎小面包。 杯壁凝着水珠,气泡不断从底部往上翻涌。 “这位爷,新店开张图个彩头,这点吃食算我送您的。” 看着杯里扑腾的小泡泡,柳望祖差点跳起来。 这玩意儿该不会是药吧? 他听说过江湖术士炼的迷魂汤,饮下之后神志不清,任人摆布。 可眼前这女子眉目清秀,笑容自然,也不像歹人模样。 见宋酥雅笑得和和气气。 他心想,大白天朗朗乾坤,总不至于当街下毒害人,便战战兢兢抿了一口。 咦? 味道怪怪的……又甜又涩,舌尖还微微发麻。 再喝一口试试……嗯? 有点上头? 喉咙滑过一股清凉。 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觉整杯就干光了。 一声响亮的饱嗝后,他两眼放光瞅着宋酥雅。 “老板娘,还有这水不?刚才那杯喝下去,我心里头竟然真轻快了几分!” 土财主家的憨少爷! 宋酥雅心里立马给他贴了个标签。 没想到啊,一瓶糖水就能把这公子哥拿捏得死死的,古今通吃。 “爷们儿,咱一天就供一杯哈,多了不上!” 宋酥雅笑眯眯地说。 “再来尝尝这小点心。” “这是啥东西?闻着像馒头味儿,可拿在手里又不像寻常面食。” 对方接过点心,低头仔细看了看。 “自家秘方做的,叫餐包。” 宋酥雅随口道。 其实是她以前赶早班最爱买的那种速食面包。 囤货时也塞了几箱进来。 这些原本只是应急食品,现在反倒成了她的主打商品之一。 柳望祖咬了一口,眉头先是一拧。 他本以为不过是普通面点,没想到入口之后口感出乎意料。 刚入口没觉得多稀奇。 但那包子外软内韧,甜而不腻,还透着一股子奶香味。 每一口咀嚼都能感受到面团本身的层次变化。 嚼着嚼着就上头了,几口下去,整个都进了肚。 中间那层甜酱还没咂摸出味来,就已经没了。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手指。 “这餐包比馒头松活,却更扎实,又香又甜,还带着奶味儿,你这材料不便宜吧?” 他盯着宋酥雅,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一般人可舍不得用牛奶揉面啊。” 宋酥雅一笑。 “你是本店第一个客人,这份心意,不要钱。” “那哪儿成!” 柳望祖掏出一两碎银子往桌上一放。 铜板叮当响了一声,银子稳稳落在桌面中央。 “哎哟,小店做的是小买卖,实打实收钱,您给多了我也找不开啊。” 她假装为难,伸手去摸袖袋,做出翻找零钱的模样。 其实心里清楚得很,根本没准备那么多散钱。 “无妨,东西新鲜,滋味也好,值这个价。” 柳望祖态度坚决,身子往后一靠,手放在膝上。 人家都这么说了,宋酥雅自然也就顺手把银子收进了袖袋。 看这人坐着不动,也没急着走。 “敢问您贵姓啊?莫非是为了那只琉璃碗来的?” “我姓柳,名叫柳望祖,这铺面是我家的。” 他正色道。 “老板娘你别看这店面小,想法实在巧妙,我断定,你的生意准能红火起来。” 这话听着真舒服,宋酥雅干脆在他对面坐下。 她将手里的木盘搁在一旁,顺势拉过一只矮凳,坐得端正了些。 “唉,要是日子过得去,我这岁数哪还用自己出来支个摊子过活?” 她叹了口气。 第11章 你路家真凉薄 “那琉璃碗啊,过去我家成套使,如今只剩一个压箱底,权当念想罢了。” “柳公子,你是头一个上门的客人,嘿,碰上了就是缘分。你真想买的话,那我咬咬牙,卖了也行。” “家里三个小子加一个闺女,个个都过惯了好日子,全靠我这把老骨头出来张罗……” 宋酥雅站起身来,微微叹口气,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说完后还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柳仲光脸上。 宋酥雅一边说着,一边拿袖子蹭了蹭眼尾。 “一百两,我就出一百两,那个琉璃碗归我了。” 柳仲光干脆地开口。 原本还想讲讲价的心思彻底熄了火。 他说这话时挺直了腰板,右手重重拍在桌沿上。 周围路过的几个行人听见动静,纷纷侧目望了一眼。 一百两就一百两呗。 反正她屋里那种碗压根不止一个。 “哎哟,柳公子真是心善人!” 宋酥雅嘴上一乐,脸上堆出几分动容。 “您先坐着歇会儿,我这就去把碗涮干净。” 她说完转身往屋后走。 临进门槛前还回头笑了笑。 人一进后厨,她立马咧开嘴角,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站在灶台边,手扶着墙角的砖缝。 这才刚摆摊不到半炷香。 就有个财大气粗的小少爷送钱上门,不是好运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灶台上整齐码好的五个玻璃碗。 她随手挑了一个最显眼的拿在手里,心里盘算着下一个能卖出什么价。 热水配上丝瓜瓤子来回几刷,玻璃碗光亮如新。 宋酥雅擦得细细的,捧出来时还故意露出一副心疼不舍的模样。 她用布巾把碗裹好,慢慢走到桌前,双手将它递过去,指尖微微发抖,好像交出去的是传家宝。 “祖宗风光也到不了三代啊,柳公子,您算是个实诚人了。” 柳仲光压着内心的狂喜不敢表露。 天呐,这么清透闪亮的琉璃碗,平日里有钱都难找地方买! 等柳仲光抱着碗走远。 宋酥雅数着手里的百两银票外带一两散碎银子。 她一张一张翻开银票对着阳光照了照。 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塞进怀里。 那枚碎银子被她攥在手心。 我可真是个做生意的奇才! 赚钱还能这么轻松? “林紫玥,你还知道回来?娘呢?你把她一个人扔在外头?” 路亭舟见只有林紫玥进门,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原本坐在椅子上看账本。 听见门响抬头一看,却不见母亲身影,顿时站起身来。 “娘在租下的铺子里,她说今天要开门营业。” 林紫玥低声答。 “我不知道她到底准备卖啥,但她兴致那么高,我也实在不忍心泼冷水。” 她说完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边的一根线头。 “你这话啥意思?” 路亭舟眉头皱紧。 “娘说要开个小饭馆,可厨房空空如也,连米都没买一粒,怎么开?” 林紫玥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担忧。 “那天她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新买的算盘,一边拨弄一边念叨菜谱里的配料。灶台是昨天才砌的,砖头还带着湿气,瓦匠刚走不久。她说要请街口的老张头来当厨子,每月给三百文工钱。我问她米粮从哪儿来,她只笑眯眯地说,万事开头难,慢慢就会好的。” “但我真的很久没见过她这么开心的样子了,所以……就没多问。” 林紫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直翘着,连眼角的皱纹都像是舒展开了。我记得上一次见她这样,还是爹还在世的时候。我实在不忍心泼冷水,哪怕心里再不安,也只好先顺着她的话点头。” “照你这么说,娘是闲得发慌,随便找个事儿解闷?” 路亭舟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他拧着眉,目光转向妹妹。 “紫玥,她从你那儿拿了多少钱?五十两?一百两?还是更多?你总得有个数吧!” 林紫玥默默掏出那张借据。 “你自己看吧,每一分都是娘亲自要的。” “那天她在东厢房里写的,墨迹还没干就让我收好。她说,亲兄弟明算账,免得将来有人说闲话。我当时想拦,可她坚持要写,说是为我好。” “五十两?!你是不是傻了?就这么由着她糟蹋钱?还有这欠条是怎么回事?你让她签字画押?林紫玥,你还是不是路家的儿媳妇?” 路亭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 “她是咱娘啊!是我的亲妈,你的婆婆!用你五十两你还叫她写欠条?林紫玥,你怎么能狠得下这个心?”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 水洒出来,在木纹上洇开一片深色。 “我狠心?” 林紫玥望着他,眼神里全是震惊。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才成婚两年,他就能说出这种伤透人心的话来。 难道我在他眼里,已经讨厌到这种地步了吗? “这字……是她自己写的。” 林紫玥声音发颤,轻声辩解。 “我没有逼她写,也没有提过钱的事。是她主动找我,说要立个凭证,清清楚楚,谁也不吃亏。” “就算这字据真是娘给的,可你接过去算怎么回事?难道你还真打算让亲妈还钱不成?” 路亭舟脸色阴沉,盯着地上的碎片。 “我今天才算看明白了,林紫玥,你在心里压根就没拿我当丈夫,也没把娘当自家人。” “谁家闺女会收婆婆打的欠条啊!” 他抬手抹了把脸。 林紫玥心口像被石头堵住,又酸又疼。 “我要真不把自己当路家的人,就不会把宅子拿出来住,不会掏自己的私房钱贴补家用,更不会天天起早贪黑做饭洗衣。” “路亭舟,你摸摸胸口问问自己,我哪件事没做到位?凭啥要听你这么糟践我?” “你现在是要拿这些事讨赏了?” 路亭舟失望透顶,冷声道。 “当初答应这门亲事,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你们林家人,果真一个比一个凉薄无情。” 第12章 见过世面 林紫玥脚下一软,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双腿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几乎站立不稳。 “那……”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最终还是没能把和离两个字说出口,只一把捂住脸,转身冲出了院子。 她一路哭着往外跑,泪水模糊了视线。 寒风吹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但她浑然不觉。 脚步渐渐慢下来,情绪也一点一点压回心底。 只剩下空落落的难受,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已经走了多久。 直到脚底发酸,才停在一条熟悉的小街前。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宋酥雅开的小饭馆门口。 木门半掩,灯火微亮,透出屋内温暖的气息。 她站在门外犹豫片刻,终究推门走了进去。 宋酥雅一眼就瞧见她红红的眼睛,心里顿时明白。 准又是那个不懂事的儿子惹她伤心了。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急忙迎上前。 “先坐下,别站着了,我去给你倒杯热饮。” 她说完进了后厨。 灶上一直煨着热水,火苗微微跳动,水壶口冒着细小的白汽。 她取过杯子,抓点粉末冲了冲。 再倒进温好的奶,搅和几下端了出来。 “娘,这是什么?” 林紫玥捧着杯子。 闻到一股从未有过的香甜气息,有些发懵。 家里不是早就断了精细食材了吗? 这味道,分明不是寻常能有的。 “人一难过,喝口热乎的、带点甜味的,心里就会舒服些。” 宋酥雅轻声说。 “尝尝看,可香了。” 林紫玥愣了一下,小心抿了一口。 液体滑过舌尖,滑滑的,暖暖的。 她低头看着杯中浅褐色的液体。 “娘,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能尝出茶和奶,可这香味儿……好像格外浓。” 宋酥雅没答话,心里嘀咕。 加多了香料,能不冲吗? 她低头整理袖口,掩饰那一瞬的尴尬。 等林紫玥一杯见底,她才慢慢开口。 “怎么样,心里好受点没?” 林紫玥点点头。 她将空杯轻轻放在桌上。 “我虽然做过侯府当家主母,但也不是全靠人脉活着的。只是孩子们都成年了,总该学会撑起自己的日子,我不该再为了这点事儿去低头求人。” 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紫玥啊,我还是那句话,要是家里实在待不下去,就搬来跟我一起守这个小铺子吧。” 宋酥雅看着她,目光柔和。 “要么呢,就跟那孩子分开,直接回林家去?” 见林紫玥一下子慌了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宋酥雅笑了笑,没再追问。 “娘……夫君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林紫玥低声说。 “下意识为路亭舟开脱,“家里遭了大难,他心里不好受,需要点时间缓过来罢了。” “他大你三岁,今年二十三了,早该明白自己该担什么责任。把自己的失败怪在你头上,说白了,就是不敢面对自己。最要命的不是本事小,是看不清自己。他啊,就输在这点上。” 宋酥雅语气很淡。 “你舍不得,我懂。那就别急着下结论,让日子慢慢告诉你真相。” 林紫玥望着她,轻轻点头。 “娘,我怎么觉得……你变了。” “也许吧。” 宋酥雅笑了笑。 “当了二十多年侯府主母,把自己本来的模样都快忘了。还好,现在想起来还不晚。这家小面馆,是我重新开始的地方。你也一样,想走哪条路,都可以试试。” “娘,谢谢你。” 林紫玥真心实意地说。 “我想来帮你,可夫君和小妹那边……可能会有意见。” “他们要是瞧不上,那就随他们的便。” 天色渐暗,宋酥雅说要给林紫玥煮碗面。 “这怎么行!怎么能劳烦您亲自下厨呢?” “你就当自己是个普通客人,坐下等着就行。” 说完,宋酥雅转身进了后厨。 临进门时还回头叮嘱一句。 “记住了啊,厨房是我的地盘,除了我,谁都不能进!” 她在里面忙活一阵。 洗锅、烧水、下面条、熬汤底。 火苗在灶下跳跃,映照着她低垂的眉眼。 鸡汤早就煨好了,金黄清亮,香味浓郁。 她舀起一勺热汤淋在面上。 再摆上几片嫩鸡丝和青翠的葱花。 随后取出一个塑料盒装的火锅料包,撕开包装倒进小锅里加热。 自热锅不方便用,嫌吵也不喜欢那股化学味儿。 她顺手插上电热水壶。 等水开后冲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又从冰柜里拿出两罐可乐,拉开拉环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嗯,不算健康,但吃得开心最重要。 刚把托盘端出来,林紫玥就迎了上来。 “娘!好香啊!” 香气扑鼻,林紫玥忍不住吸了口气。 “先吃,别的事等嘴不饿了再说。” 宋酥雅没多解释。 这时候正是吃饭的点儿。 街对面酒楼伙计扯着嗓子招呼客人,热闹非凡。 反观她们这小铺子,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娘,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林紫玥终于忍不住开口。 “面条劲道弹牙,汤头更是鲜得不得了,像是慢火熬了好半天的鸡高汤。每一口都带着香气,连碗底的汤我都想喝干净。” 一向吃饭不爱说话的林紫玥能说出这话,宋酥雅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也就凑合能吃罢了,别夸了。今天这面煮的时间刚好,火候没差就行。” “娘,原来你会这么一手绝活!我不懂那些复杂的工序,但这味道,真是绝了!以前在家从没见你做过这样的面,我以为你只会炒个青菜呢。” 宋酥雅刚想回应,门口风铃突然响了。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她下意识抬头朝门口望去。 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两名随从走了进来。 三人穿着样式朴素但布料讲究。 “您好,想吃点啥?小店小本买卖,没那么多花哨菜,现在只卖面。” 宋酥雅迎上前一步。 那男人气质不俗,眼神沉稳,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酥雅身上。 “路过这儿,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他朝林紫玥面前那碗面看了看,“就是这个味儿引我进来的。香味很特别,不是普通的调味能出来的。” 宋酥雅不动声色打量着他。 原身做了半辈子侯夫人。 第13章 没找到人 宫里贵宴也参加过几回。 京城稍有名头的人物基本都见过。 眼前这人身形挺拔,眉宇间透着威严。 眼前这位明显来头不小,还有随身护卫。 “听口音,您不像本地人。”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却不失谨慎。 “我是从南方来的,离开京城,快三十年了。” 男人淡淡道,目光依旧未移开。 “难道外地人,就不能尝一口你们家的面?” “哎呀,客官您搞错啦,不是那样的,您想吃啥味的面啊?咱们这儿有炖得浓浓的牛肉味,还有酸爽开胃的老坛菜,清鲜的鸡骨汤底也行。” 宋酥雅一口气把自个儿泡面柜里的口味全搬了出来,顺手指了指墙角的小冰柜,“要是喜欢辣,还能加一勺秘制红油。” “哟,这小铺子看着不起眼,门道还挺多?” 男人嘴角一扬,乐了。 “那就上你家最拿手的那个。” “好嘞,您稍坐会儿,马上来!” 宋酥雅转身钻进后头厨房。 推开门时带起一阵微风,帘子晃了晃。 灶台上的火苗轻轻跳动。 她熟练地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 林紫玥坐在桌边,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她盯着门口的方向,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 那个男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压迫感,让她不敢大声喘气。 她僵着身子,咬着筷子头,吃也不是,放下碗也不是。 大老爷们儿一碗面哪够塞牙缝? 宋酥雅顺手又扔进两块面饼。 她掀开锅盖,热气扑脸。 面条在红汤里翻滚片刻便吸饱了汤汁。 她用筷子搅了搅,确认没有结块,随后利落地捞起倒进碗里。 那汤浓得跟酱似的。 光喝这个保准晚上渴得直爬起来找水,干脆配上一瓶冰镇可乐。 她从冰箱底层取出一瓶刚冻好的可乐。 这女人心真细,一点不含糊! 没过多久,一大碗红通通香喷喷的牛肉面就端上了桌。 “来了啊!本店头牌,香辣劲道,劲爆过瘾!” 宋酥雅把面往桌上一搁。 “今天是开业第一天,这瓶‘神仙水’我请客,您白喝!” 她语气爽快,嘴角扬起。 “您慢点吃,我不打搅啦。” 说完她退到一边。 她背靠墙壁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 可刚站定,她眼角一扫,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那男客人后头站着的黑衣护卫,竟然掏出了一根银针,在碗里悄悄试了试! 银针入汤不到三秒就被抽出。 擦拭后仔细查看表面有无变色。 整间小店静悄悄的,只有热气袅袅往上冒。 宋酥雅不动声色地靠墙站着,默默盯着那边动静。 店里没挂灯,只靠灶台一点火光映出人影。 “娘……” 林紫玥也瞅见了,嗓门压得低低的。 这位爷来头怕是不小。 她坐在靠窗的板凳上,眼睛偷偷朝那黑衣人瞄。 “别管那么多,”宋酥雅轻声回,“咱这儿是饭馆,人家是来吃饭的,你就当他是普通客人。” 林紫玥只好低头坐着,紧张得手心冒汗。 百无聊赖之下抓起可乐咕嘟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刺激得她肩膀一抖。 咦? 这喝的是啥? 咋从没尝过这种味道? 怪怪的,还冒着泡泡? 她又喝一口,咂咂嘴,越品越有意思。 脑子好像也被这气泡撞了一下。 甜中带涩,冷中有冲,舌尖麻麻的。 “嗝——” 她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赶紧捂住嘴。 她慌忙把瓶子放回桌上。 “这东西挺特别,喝起来嘴里乱窜,像是有小虫在跳。至于这面,料下得足,香味冲得很,掌柜的,你这手艺不赖。” 男人放下筷子,点点头。 一听这话,宋酥雅总算松了口气。 哼,谁扛得住泡面那一套? 没吃过的人第一次尝,哪个不是被勾住了魂? “谢谢客官夸奖啦!” 她眉开眼笑接话。 “我们用的食材都是自家独一份的配方,要我说啊,在整个京城的地界上,就咱宋家这巴掌大的小馆子,能做出这味道。” “有意思,别人没有的东西,你倒弄出了点名堂。” 男人嚼完最后一口菜,慢悠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非但没提结账的事,反而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成色十足的银锭子。 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那银块色泽发亮,一看就不是寻常市面流通的小碎银。 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角,语气淡淡地说道:“你要能把这店撑下去,过些日子我还来。” “慢走啊客官,下次再来捧场哈!” 宋酥雅一路小跑着送到门口,脸上堆满笑意。 目送那人背影消失在巷口后,立刻转身奔回店里。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银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到耳边轻轻一敲,听声辨质,随后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这分量……少说得值三四两吧! “瞧见没?紫玥,钱就这么来了!”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银疙瘩。 在昏黄的油灯下来回晃动,脸上的喜意压都压不住。 这一天除了那位出手阔绰的大叔上门,再没别的客人登门。 宋酥雅把剩下的食材一一归置好。 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灶膛里的灰也掏了个彻底。 等天完全黑透。 她吹灭油灯,落了门栓,牵着林紫玥的手,踩着月光慢慢往家走。 刚踏进院子,就看见一对小儿女坐在院当中。 “你们俩这是抽什么风?深更半夜不睡觉,蹲在这儿等谁呢?” 宋酥雅眉毛一挑,语气带点凶。 “娘,你们一整天都没影!” 路妤撅着嘴,声音带着明显的委屈。 “我和大哥找遍了街口都没见人,问邻居也说你一大早就走了。” “妈,你出门就出门呗,可这么晚才回,我们总归是挂念的。” 路亭舟站起身,快步迎上来,挡在宋酥雅面前,皱着眉问,“娘,你晚饭吃了没?” 宋酥雅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儿子和女儿,一边解腰间的布包,一边随口道:“吃了,还用你们操心?” “没吃?那你还能给我弄口热乎的?” 路亭舟不信,盯着她的手看。 “紫玥,你一整天跟娘在一块,怎么就没想着让她吃点东西?” 第14章 我不是你的仆人 他突然转头冲林紫玥吼起来。 “你自己不高兴了就往外跑,家里的事全甩一边,你现在胆子是真大了。” “你们俩是摆设?” 宋酥雅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冒上来,将布包重重摔在石桌上。 “家里这点活,非得她一个人干?你们手脚都闲着?饭也不做,水也不烧,门也不关,倒有空在这儿审我?” “那能一样吗,娘!” 路妤跳起来,涨红了脸嚷道。 “以前都是大嫂操持的,刘妈妈做的饭简直难以下咽。咸得发苦,米还夹生,谁吃得下去?” “我和大哥说好了,你要出门我们不管,但大嫂必须留在家里。这个家不能没了规矩。” “林紫玥,你要还认这个家,就老老实实待着。” 路亭舟紧跟着补一句,目光冷硬地盯住林紫玥。 “还有,我和妹妹商量定了,你的银子不能再由你管。我是你丈夫,从今往后我来掌管。” 宋酥雅眼皮直跳,满肚子脏话差点喷出来。 她盯着路妤那张嘴,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堵住她的胡言乱语。 “我的钱,凭啥交给你?” 林紫玥看了宋酥雅一眼,咬着牙顶了回去。 脚边的竹篮还沾着晨露。 那是她一早去菜市挑回来的新鲜食材。 “我是你男人,你连家都管不好,钱也拢不住,我堂堂夫君竟连你有多少钱都不知道,这说得过去吗?” 路亭舟站在堂屋中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袍。 “就是啊大嫂,你该不会是自己偷偷拿去下馆子了吧!” 路妤立刻接腔。 她歪坐在门槛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 林紫玥气得胸口起伏,一把攥住衣领前襟,硬声道:“我没花!而且早就没了!” “怎么可能没钱?你钱呢?” 路亭舟逼近一步,目光扫过屋里角落堆放的旧物。 “她的钱都给我了,咋,你还指望我掏出来填你们?” 宋酥雅冷冷地抛出一句。 “娘,你真拿五十两去开那个小破饭摊?” 路亭舟声音都变了调。 “我瞧见借条时还以为是紫玥瞎编的,您这是昏头了吧?” 他猛地转身面对宋酥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家里现在啥样,你还敢拿钱出去耍?我们几个喝西北风过日子,你心里有没有数?” 路妤站起身来,把蒲扇甩到地上,跺着脚嚷道。 她额角青筋跳动,脸色涨红。 宋酥雅彻底压不住火。 两声脆响,直接抬手给了儿女一人一巴掌。 “什么眼神?盯着别人兜里的钱还有脸喊冤?” “侯府被抄成那样,你们俩回来过几回?挣过一个铜板没有?紫玥手巧心细,硬是把这家撑了起来,让咱们喘了口气。现在倒好,日子刚顺一点,就开始盘算起别人的荷包了?” “紫玥不是外人,她是我的媳妇!” 路亭舟咬死这点。 “夫为妻纲,她就得顾全这个家!” 他揉着被打的脸颊,声音里夹杂着不服。 “娘,你是真疯得不成样了,动不动就动手,别忘了谁才是你亲生的!” 路妤捂着脸直跺脚。 真是对牛弹琴,鸡讲给鸭听! 宋酥雅深深吸了口气,把翻腾的心绪压下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 “从今往后,家里花销我来负责。你们两个闲着也是闲着,我当妈的,至少能买米买盐,饿不死你们。” “紫玥以后每天跟我去铺子里做事,家里的衣服你们俩洗。整天啥都不干,光吃饭不干活,这么大个人了,啥也不会,还嫌不嫌丢人?” 宋酥雅坐在堂屋的主位上,手里攥着一串铜钱。 她的目光扫过林紫玥和路亭舟,最后落在大儿媳身上。 “你们成日里闲着,手脚都懒出毛病来了,我瞧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把铜钱往桌上一拍。 “从明儿起,铺子那边需要人手记账、招呼客人,紫玥去顶这个缺。家里这些杂活,洗衣、扫地、收拾院子,全归你们两口子分摊。” 她顿了顿,声音又高了几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天到晚躲在房里做什么,没出息的东西!吃我的、住我的,还要我养着?做梦!” “再说,刘妈妈年纪都一大把了,还在给你们烧饭做菜,我每月给她二两银子工钱,这钱我出。你们不会连这点钱也想贪吧?” 宋酥雅盯着路亭舟的脸。 “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前些日子你还问刘妈妈拿过一吊钱买笔墨纸砚,说是送礼用,其实你自己花了吧?” 她冷笑一声。 “老太太辛辛苦苦操劳,你们倒好,心安理得享受现成的,连句谢谢都没有。现在让她歇两天不行吗?非得把她累趴下才甘心?”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这不公平啊,家里活儿要是我和大哥干,那大嫂做什么呢?” 路亭舟皱眉开口,拳头在袖中悄悄握紧。 “娘,大哥在外跑货,我帮着照看铺面,已经很忙了。若是家务也压过来,恐怕顾不过来。” 他话音刚落,宋酥雅就猛地站起身。 “你说谁不公平?你大嫂身子弱,又要管几个孩子的衣食,哪有精力再添活儿?” “你倒会替别人说话,怎么就不想想你自己媳妇?她嫁进来多久了?两年多了吧?可做过一顿像样的饭?补过一件像样的衣裳?” “她服侍我呗!” 宋酥雅说得跟天经地义一样。 “怎么,还不行了?” 她说完便坐回去,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轻轻啜了一口。 “她是儿媳妇,孝敬我是本分。铺子里的事她去做,家里的事她少插手,难道还要我反过来伺候她?” 堂屋外传来几声咳嗽,是刘妈妈端着热水走了进来。 她低头不语,把水放在桌上,转身就要退出去。 “可是娘……紫玥是我媳妇!” 路亭舟咬着牙说。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愤怒。 “她是我的妻子,不是你的仆人。你让她天天去铺子,晚上回来还得洗衣做饭,这不是逼她吗?” 他说着向前一步。 第15章 这可是我的嫁妆 “我们自己能养活自己,不需要你施舍这一点点差事。” 宋酥雅抬眼瞥了他一下,冷笑一声。 “然后呢?难不成你要出去挣银子养全家?要不然大家都别动?” 她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地盯着儿子。 “你说你能养家?那你倒是拿点银子出来啊。你手上有没有半文钱?铺子的账是谁在管?进项归谁?” “你现在穿的这件袍子,是不是我让人裁的?吃的米面,是不是我让厨房支应的?你要独立,可以,先把这几年吃穿用度的账结清了再说!” 路亭舟哪看得起那种街头叫卖的营生,觉得那是跌份的事。 他自幼读书习字,走的是仕途之路。 虽科举未中,但始终以文人自居。 让他去吆喝卖货,简直无法想象。 “平日里见个朋友、走动走动,也得花银子应酬……” 他试图解释自己的处境。 “我不是不想担责任,可外面的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请客喝茶要钱,送礼贺寿要钱,就连借本书都要付押金。” “我若没有这些交际,将来如何谋个职位?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小县城里。”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也想体面地活着,不想被人看轻。” “得了吧!说白了不就是想要钱吗?我明着告诉你,家里所有银钱都在我手里,吃喝穿用全得我说了算!” 宋酥雅不耐烦地挥挥手。 “现在都给我回屋去,谁再闹腾,我立马收拾谁!” 她猛地站起身,拍了一下桌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一个两个都想分家另过,趁早死了这条心!” “滚回去!明天早上紫玥准时去铺子报到,误了时辰,别怪我不讲情面!” 林紫玥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她刚进房门,路亭舟紧跟着就冲了进来。 她站在床边,伸手想去取架子上的帕子,手却微微发抖。 外面的争吵一句句钻进耳朵。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 只是默默脱下外衫,叠好放在椅背上。 “紫玥,你真的一点钱都没留?” 路亭舟压低声音问。 “你怎么这么傻,把银子全交给娘了?” 他几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你嫁进来的时候带了多少陪嫁?首饰、布匹、田契,全让她收走了?你就没藏一点?” 他的声音里带着责备,也有不解。 “我知道你不想惹事,可你也太软弱了。这样下去,咱们的日子怎么过?” “给娘不是应该的吗?我又管不好这个家,她接手正好。” 林紫玥抽回手,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 她喝了半口,慢慢咽下。 “铺子里的事她清楚,账目也都是她在理,我插不上手。” “而且她说要统一调度,免得兄弟之间争来争去。我想着,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你就不能替我想想?” 路亭舟脸色一沉。 “我明白了,你是怕我纳妾,林紫玥,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他甩开她的包袱,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小凳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找稳婆问过生育的事?你成天疑神疑鬼,防着这个防着那个!” “我是男人,要有面子,要有后嗣。你现在既不能生,又不肯放人进门,是要断了路家香火吗?” “小心眼?路亭舟,是我小气吗?是你忘了成亲那天发的誓!” 林紫玥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闪动。 “你说过一生只娶我一人,绝不纳妾,天地为证,祖宗听鉴!” “那天你披红戴花,在祠堂磕了三个响头,亲口说出的诺言,这才两年,你就当放屁了吗?我不知道自己哪里让你看不顺眼了,才两年工夫,你就变了心,路亭舟,是你先不要我的!” “这怪我?路家出事的时候,你爹林尚书帮过一次吗?一句话都没有!” 路亭舟双目通红,一把推开窗扇。 “当初我爹被弹劾罢官,你们林家躲得远远的,连封书信都不敢来!如今我落魄了,你倒讲究起夫妻情分来了?” 他冷笑一声,转过身直视她。 “还有你,瞧瞧你现在什么样,天天灰头土脸的,哪个男人看了会有心情?阿沅就不一样,她虽然穷,可精气神都在,看着就有劲儿。” “呵,呵呵,你那个宝贝阿沅早就嫌弃你了,说你又蠢又没用!” 林紫玥含着泪,凄凉地笑了。 “闭嘴!” 路亭舟猛地抬手。 “你不准骂阿沅!” “你是要打我了吗?路亭舟,别忘了,这套院子还是我带来的嫁妆!” 林紫玥仰起头,直视着他。 “当初是你求着我嫁进来的,不是我硬要贴上去的!” 林紫玥憋了一肚子委屈。 这时候全涌上来,大声吼了出来。 这些年积压的不满全都翻腾出来。 公婆挑剔,丈夫偏心,连下人都敢对她使脸色。 她曾试图忍耐,可今日终于到了极限。 泪水滑落,她也不去擦,任由它们砸在脚边的青砖上。 “好哇,总算说实话了是吧?林紫玥,你就是看不起我现在落魄了,对不对!你想回你林家享福是不是?” 路亭舟冷笑,语气里满是讥讽。 脚狠狠踹向旁边的椅子,木椅翻倒。 “你以为我还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吗?” “我告诉你,你踏进我路家的门,活着是我路家人,死了也归我路家坟,这辈子都别想逃!” 他上前一步,伸手抓向她的手腕。 林紫玥挣扎着想要甩开,却被他死死扣住。 “你要是敢走,我就让你林家也跟着难看!” 林紫玥红着眼死死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站着。 那一刻,她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砰砰砰——”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两人同时一震。 敲门的人似乎知道屋里不对劲,并不敢用力。 第三声刚落,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少夫人,夫人说肩膀酸,让您过去按一按。” 丫鬟小翠站在门口,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屋内的气氛让她心头打鼓,但她只能照做。 宋酥雅的吩咐她不敢违抗。 她坐在内院的榻上,耳朵微微动了动。 争吵声虽已停歇,但余音仍留在空气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 第16章 冒昧登门 “娘,我想搬出去过。” 林紫玥一边给宋酥雅揉肩,一边忽然冒出一句。 “房子是你名下的,你爱咋安排都行。” 宋酥雅没有回头,依旧靠着软垫。 窗外的风吹动帘子,带进来一丝凉意。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示意林紫玥可以换个位置继续按。 “可……您不生我气吗?” 林紫玥声音低了下来。 “我没怀上孩子,也没把家里照应好。” 她低下头,眼眶再次湿润。 婆婆从未明说,可那种沉默的压力比责骂更让人窒息。 其实她跟宋酥雅的关系,是从搭手料理铺子那会儿悄悄变的。 以前见了面连头都不敢抬,现在总算敢说几句心里话了。 林紫玥看着宋酥雅一个人忙前忙后,实在不忍,便主动去搭把手。 从洗菜、切肉到招呼客人,她一样样学。 日久天长,两人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家要是全靠一个人撑着,迟早散架。” 宋酥雅语气平平。 “亭舟和芙儿啊,眼里只有自己那点事,没个大局观。再这样下去,谁还愿意搭理他们?”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掏心掏肺,别人不当回事,时间久了,谁还能坚持?” “可您放下身段去开个小馆子,不就是为了帮一家人翻身吗?” 林紫玥有点想不通。 “为啥不叫他们也来出份力呢?”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宋酥雅的侧脸。 这个问题她藏了很久。 明明有一条出路摆在眼前,为何偏偏只有她们两个在走? “那个小铺子,有你和我两个人忙活就足够了。” 宋酥雅不想多谈。 第二天一大早。 宋酥雅刚睁眼,刘妈妈就把早饭端上了桌。 热腾腾的米粥摆在碗里,还配了两碟小菜和一笼刚蒸好的包子。 厨房里飘出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屋子。 “夫人,老奴手艺粗浅,少爷小姐怕是吃不惯……” 刘妈妈站在桌边,低着头说话。 她知道府里的日子早已不如从前。 可还是想尽力让饭菜可口些。 “爱吃不吃,饿一顿就知道饭香了。” 宋酥雅摆摆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酱萝卜放进嘴里。 咸淡刚好,脆爽适口,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倒是你,天天进灶房忙活,身子吃得消不?” 她抬眼看向刘妈妈,目光认真了些。 刘妈妈年近五十,在如今这个年头算不上年轻。 要搁在从前侯府的日子,早就退居二线享清福了。 可她一向贴身服侍,早年也是从厨房干起的。 柴米油盐、熬汤煮饭,样样都经手过。 “夫人这话可折杀老奴了,当初跟着您起步,不就是从灶台边开始的吗?这点活算啥。” 她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那就好。” 宋酥雅点点头,三两口吃完早饭,便准备出门。 她换了件利落的粗布衣裳,发髻挽得整齐,耳坠摘了,镯子也收进了匣子。 林紫玥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与其在家对着路亭舟干瞪眼。 她宁愿往外跑,图个耳根清净。 那人整天坐在堂屋里读书,嘴上不说,眼神却总带着轻视。 她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心烦。 开饭馆哪能真靠空锅等客? 总得备点像样的食材才行。 宋酥雅心里有数,第一步就得先把厨房支棱起来。 街上人来人往,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鱼腥味混着菜叶的泥土气,还有刚出炉的烧饼香味。 “娘,我还以为店里早备齐了呢。” 想起昨儿吃的那碗素面,林紫玥忍不住问。 面条软塌塌地泡在清汤里,连颗油星都看不见。 “客人少,进货不敢多拿,免得糟蹋。” 宋酥雅笑了笑,脚步没停。 “再说了,我也想亲自试试手艺嘛。” 她说话时语气轻松,可眼里闪过一丝自信。 人不能顿顿啃干粮吧? 何况她如今手里宽裕,该吃还得吃得好点。 十两银子虽不是小数目,但花出去能换来口碑和生意,那就值得。 只要第一顿打出名气,往后流水自然会来。 再说她还有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随身带着个空间,里头啥调料都有,连火锅底料都堆成山了! 往后什么酱焖猪蹄、干锅鸡杂、麻辣烫,随手就能整出来。 这些在现下都是稀罕物,用好了就是独家风味。 她在集市转一圈,眨眼花掉十两银子。 能拎的自己扛,拎不动的让摊主送货上门。 新鲜猪肉买了五斤,活鸡两只,干货香菇木耳装了两大包。 还有成捆的面条、几坛好酱油,全都不带犹豫。 林紫玥几次想劝她省着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母亲利落地讲价、称重、付银子。 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妇,倒像个操持家务多年的老掌柜。 “既然来铺子里干活,那就别闲着。” 宋酥雅进门就发号施令。 “先把炉子点起来烧水,桌子板凳全都擦一遍。” 灶膛里塞满干柴,火星一点即燃,锅里的水很快冒了热气。 “娘,您以前在侯府,也要懂这些零碎事儿吗?” 林紫玥一脸惊奇。 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侯夫人。 怎么连开馆子的门道都门儿清? “总不能光听响不见人吧,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得了。” 宋酥雅斜了林紫玥一眼,轻飘飘地开口。 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被她指尖轻轻一拨。 林紫玥一怔,琢磨出她话里藏着的意思,立刻闭了嘴,不再追问。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连窗外掠过的风都显得格外轻巧。 门口那串铜铃叮当一响,宋酥雅早就守在柜前候着了。 她抬眼一扫,见人影进门便已看清来者是谁。 手腕顺势将抹布搭在肩上,站直了身子迎上去。 “哟,柳公子今儿怎么赶早?太阳还没照屁股呢!” 见是柳仲光登门,宋酥雅心头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冲着那一百两银子来的吧? 她面上依旧带笑,眼神却悄然收紧。 “掌柜的,你底细我摸清了!” 柳仲光仍是独自一人,张嘴就是一句吓人的话。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双臂抱胸,语气笃定。 “你那只琉璃碗可不是凡品,难怪气度不一般,原来是侯府出来的主儿。” “那物件,我爹相中了。我想问问,你这儿还有没有同款的?” 第17章 这么多菜 音落下,他往前走了两步。 宋酥雅这才缓过劲来,还以为摊上啥大事呢! 她暗自松了口气,肩膀稍稍松弛。 东西是有,但她压根没打算再卖。 那是她娘临走前亲手交给她的,留在身边多年,轻易不会示人,更别说拿出去换钱。 余光扫见林紫玥一脸好奇,她略一寻思。 “既然柳公子晓得我从前的身份,也该明白,镇国侯府早被抄了个干净,能剩下这点玩意儿,全是捡命似的留下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 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台面,动作不急不缓。 “哎呀,这可真遗憾。” 柳仲光脸上的热乎劲顿时蔫了半截。 他原以为能顺利拿下那件稀罕物。 结果碰了软钉子,也没法强求。 “嗐,给我来杯快乐水吧!原以为街边小铺的吃食,结果连我都少见,怪不得昨晚尝了一口就惦记上了。” 他摆摆手,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送上门的钱谁不收? 宋酥雅立马应声。 “柳公子您坐稳喽,马上就好!” 她利落地抓起托盘,把杯子和勺子码好,转身钻进后厨,脚步干脆。 前厅只留下林紫玥一个人杵在那儿,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空气僵了好一会儿。 还是柳耀最先开了口:“你是掌柜的?” 他歪着头问,语调里没什么恶意。 “回公子的话,掌柜的是我家婆母。” 林紫玥低声回话,字斟句酌。 “哦——” 柳仲光拖长音调,突然想起昨个宋酥雅提过的那些话。 再瞧林紫玥时,眼神都软了几分,像是看见谁家苦命闺女。 “公子昨日……就来过我们这店?” 林紫玥小心试探,那个琉璃碗的事,她压根没听过风声。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绕着袖口的布边。 店内光线微斜,照得柜台上几只粗瓷碗泛出淡淡光晕。 “嗯,这铺面原本就挂着我的名字,换了人打理,我自然要来看看。” 柳仲光咂了口嘴。 “掌柜的……不容易啊。” 这话听得林紫玥心里直打鼓,不知宋酥雅对外讲了些什么。 可那目光里的怜悯又让她脸上发烫。 她低着头,听见自己心跳声比门口风铃还响。 “来了!快乐水一杯,十文钱,祝您天天顺心,想啥来啥!” 宋酥雅端着托盘出来。 她脚步轻快,手腕一转就把杯子搁在柳仲光面前。 十文? 林紫玥眼珠子快瞪出来。 这水是好喝。 可一个大钱买一碗糖水,这也太狠了吧! 她在心里飞快算了算今日进项。 若每杯都卖这个价,一上午能挣够三顿饭的钱。 “掌柜的,麻烦您多留意那种成色的琉璃碗。” 柳仲光顺手搁下一小块碎银,约莫一两重。 “要是再有,我出高价收。”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柜台后的两个人听清。 说完还特意抬了下手腕,让银子在光下闪了一下。 “包您放心,包您满意。” 宋酥雅麻利接过银子,笑意更浓了。 她将银块塞进腰间暗袋 “对了,掌柜的这边客人多吗?” 柳仲光啜了口饮料,随口聊起。 “新铺开张,外头还不知道的人一大把。” 他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我这小店虽然地方小,但吃喝样样齐。” 宋酥雅笑着接话。 “做生意嘛,谁嫌人气旺?只要肯踏进门,来多少我都招呼得起。” 她说完还伸手拍了拍旁边的空桌。 “好气派!” 柳仲光拍腿一笑。 “行,过两天我就邀几个兄弟过来捧场。” 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条绣帕擦了擦嘴角。 一杯喝完,他拍拍衣摆起身,心满意足地走了。 阳光落在门前青石板上,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渐行渐远。 林紫玥心里咯噔一下,这钱……来得也太快了吧? “娘,刚才那位客人说的琉璃碗是怎么回事?” 她小心翼翼地问。 “您该不会是把啥值钱的东西给卖了吧?” “唉……再金贵的东西也是摆设。” 宋酥雅叹了口气。 “往后日子还长,眼下开店最难的就是没人上门。既然柳公子愿意捧场,那之前那个碗便宜点出手,也算没白费心思。” “那……那碗卖了多少钱啊?” 林紫玥忍不住追问,声音微微发颤。 她刚问完又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立刻低下头,补充道 “娘,你不讲也行,我就是……太意外了。” 那天夜里风雪交加,婆母披着破旧的斗篷,怀里只裹着一只空包袱。 别说银钱,连一块干粮都没留下。 宋酥雅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认真地说:“紫玥,三个月内还你本钱,这话我可不是随口一说。” 说完,她转身就往厨房走 走到门边时撂下一句。 “你在前面守着等客,灶台这边我来操持。” 她先把从集市买回来的五花肉放在热水里烫了一遍。 去腥除油,再捞出来控干水分。 随后把肉块倒进炒锅,加入少量油开始煸炒。 肉块在高温下迅速收缩,油脂渗出,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她熟练地加入葱姜和料酒。 翻炒几下后倒入整整一罐甜汽水。 糖分在热力作用下迅速溶解。 火苗轰地一声窜高,锅里的汤汁沸腾起来。 她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让肉在微沸的汤汁中慢慢煨着。 她在做红烧肉。 另一边。 她将嫩豆腐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块,端起油锅烧热。 待油温合适时,轻轻把豆腐滑入锅中。 不多时,两面都呈现金黄硬壳,外焦里嫩。 她将其盛出备用,接着打开一个小瓷碗。 里面是提前调好的蒜泥酱料。 拌入酱油、香醋和少许辣椒油,搅拌均匀后淋在煎豆腐上。 上辈子她什么兼职都干过。 快到中午了,阳光斜照进店里。 林紫玥站在门口张望了好几次。 她两手搭在柜台上,眉头紧锁,心里越来越沉。 可当宋酥雅端出两菜一汤时,她愣住了。 红烧肉、蒜泥豆腐,还有一碗青菜蛋花汤,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饭菜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娘,这真是你做的?” 她瞪着眼睛,声音拔高了一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从前连锅铲都没碰过的娘,能烧出这样的菜?” 第18章 红烧肉 她记得清楚,当年在侯府时,婆母连厨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那一盘红烧肉油光闪闪,表面泛着诱人的光泽。 香气一阵阵往外钻,随着空气流动扩散到整个前厅。 那种焦糖般的亮泽分明是长时间慢火收汁的结果。 若没有精准的火候掌控和合适的调料搭配,根本搞不出来! 就连侯府原先请来的老厨子。 做出来的红烧肉也不曾有过这般层次。 “你觉得咱家还有别人会进厨房吗?” 宋酥雅顺手拿起饭勺,给她盛了碗饭。 她把饭碗递过去,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林紫玥捧着饭碗,鼻子一酸,眼圈马上就红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婆母看见自己湿润的眼睛。 原来婆母根本不是不会做饭,而是从来不用动手。 而自己这几月被火燎着手,被油星子蹦一脸。 煮出来的肉不是柴了就是夹生,辛苦劳作却得不到认可,图个啥呢? “怎么?觉得自己吃亏了?” 宋酥雅瞥她一眼,手还在收拾桌上的碗碟。 “我不是不能做,只是以前轮不到我做。当年是侯夫人,身份摆在那儿,用不着动这些;后来有儿子有儿媳,家里热饭热菜难道还要我亲自上灶?你们成亲之后,我不也一直由着你们过日子?” “别愣着了,赶紧吃。” 她把最后一道菜汤摆上桌,自己也坐下。 “吃完我给你写个菜谱,你想自己弄也行,请人做也行。墙上挂菜单的事不能拖,总不能每次客人来了还得我站出来点菜吧!” “可是娘……这手艺,这也太像专业大厨了,您以前是不是偷偷练过?” “就不能是我天生就会?” 宋酥雅脸都不红,语气平静。 “谁让儿女靠不上呢?” 她说得太坦然,反倒让林紫玥心头一紧。 她盯着桌上的菜,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筷子。 想到她本该含饴弄柳的年纪,如今却要起早贪黑做生意,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愧疚。 那种愧疚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娘,要不……那笔钱你别还了。” 宋酥雅抬头看了她一眼,接着笑出声来。 “先吃饭,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炖足一个上午的红烧肉。 肥的透亮,瘦的化渣,一口咬下去汤汁直冒。 肥肉一点不腻,真是香到骨子里! 宋酥雅对自己这顿饭挺满意。 那道煎豆腐外脆里嫩,咬一口汁水四溢。 就连最普通的葱花蛋汤,喝起来都格外清爽。 林紫玥一拿起筷子,心里那点过意不去,立马就被饭菜的香味冲得没了影儿。 取而代之的是对宋酥雅手艺的五体投地。 吃饭那会儿,她一句话没说,细嚼慢咽地吃着。 “娘,我真对不起您,让您受这委屈。” 林紫玥诚心实意地说。 “我做的饭简直难以下咽,这几个月让您跟着我吃这些糟糠,我心里实在难受……” “行了啊,别在这演苦情戏了。” 宋酥雅打断道,。 “我负责炒菜,那你刷锅洗碗就包了吧。碗你来洗,我想菜名,定好菜单,你一会儿就给我整理出来。” “好嘞!” 看她这么听话积极,宋酥雅差点笑出声。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顺手将空碗放在桌上。 这时门外铃铛一响,她抬眼一看,是儿子路亭舟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娘,你还真开起小馆子来了?” 路亭舟左右张望,屋里没见摆菜。 可鼻尖却钻进一股勾人的肉香。 “这都饭点了,怎么连个客人都没有?林紫玥人呢,不是跟你一块吗?” 看他那副盘问架势,宋酥雅招手让他近前,反手就是一下。 “哎哟!娘你干啥打我?” 路亭舟眼睛瞪得溜圆,我又哪惹你了? “我这铺子刚开张,你就扯着嗓子嚷?客人还没来,你先给人吓跑了?你说没人,你是嫌我生意太红火是吧?” 宋酥雅眉头紧皱,手中的抹布往桌上一摔。 店里刚收拾妥当,桌椅都摆得整整齐齐。 等着客人上门,结果他一进来就大呼小叫。 “娘你讲不讲理啊!” 路亭舟觉得冤死了。 这几天怎么动不动就挨打。 他双手一摊,脸上写满委屈。 明明只是路过,想进来看看情况,话还没说两句就被训了一顿。 前天被罚扫院子,昨天被逼着劈柴,今天又莫名其妙撞上娘的火气。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人。 “林紫玥呢?” 要是媳妇在,好歹能替他说句话。 他和林紫玥成亲不久,虽然彼此还在磨合。 但至少她不会像娘那样一言不合就动手。 “洗碗去啦。怎么,你想去搭把手?” 宋酥雅斜睨他一眼。 她知道路亭舟最怕这些粗活,故意这么说就是想看他窘迫的样子。 那怎么可能! 不过听说到林紫玥在店里忙活。 他心里那点怀疑总算消了半分。 他本还担心林紫玥是不是被冷落了。 现在得知她是在做事,而不是被排挤到角落,心里略感安心。 毕竟这家店是他娘的心血,林紫玥愿意参与,也算融入了这个家。 但……这香味也太勾人了吧! 他忍不住琢磨,妈和媳妇该不会背着他偷偷加餐吧? 厨房的锅盖缝隙不断冒出热气。 那味道顺着门缝钻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心想这要是私藏了好菜却不分他一口,可真是太过分了。 “叮铃——” 门上铃又响了。 路亭舟回头一看,门口光线被两个身影挡住,顿时紧张起来。 宋酥雅一瞧,是之前那位中年男人,身边还跟着原先那侍卫。 她记得这两人前几日来打听过菜单,还尝了试做的酱肉包。 当时只点了两笼,但吃完后频频点头。 这次穿着依旧利落,神情也比上次放松许多。 “掌柜的,午饭来两份,你看着配。” 中年男人一进门就摘下外袍,递给侍卫挂好。 他坐到靠窗的位置。 侍卫则站到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宋酥雅转头冲路亭舟喊。 “去去去,倒茶递水,帮忙招呼!” 第19章 少东家 她一边系上围裙,一边指着茶壶和杯子命令道。 店里人手不足,如今来了正经客人。 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前前后后跑断腿。 “不不不!娘,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先走一步!” 路亭舟一听真来客人了,转身就准备开溜。 他在府里时何曾做过这种事,端茶送水全是下人包办。 如今让他亲自上阵,简直丢脸至极。 开什么玩笑? 他可是堂堂小侯爷,能在这小店跑堂端盘? 就算这店是他家开的,他也只是名义上的少东家。 真正做事的应该是伙计。 而不是他这个身份尊贵的主子。 若让熟人看见他在街头端盘子,传回京里还不被人笑话死。 “客官稍等,今儿主推小火煨足四个钟头的红烧肉,您看成不成?” 宋酥雅笑盈盈问道。 她没再理会路亭舟,径直走到桌前。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菜单本子。 “行,就这个。” 中年男人点点头,神色满意。 他对这类家常菜向来偏爱。 尤其听说慢火炖煮,更觉值得期待。 宋酥雅点点头,退回后厨。 刚好林紫玥已经把碗碟收拾干净。 灶台上蒸汽升腾,锅里的汤汁正咕嘟作响。 林紫玥卷着袖子,手上还沾着水珠。 听见动静立刻抬头看向婆婆。 “外面来人了,你先去前头守着。” 宋酥雅边说边掀开砂锅盖,检查里面的肉块软烂程度。 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开始装盘。 “娘,我好像听见夫君说话了……” 林紫玥小心翼翼地问。 刚才确实听到熟悉的声音,又不敢确定是不是错觉。 若真是路亭舟来了,却不进来帮忙。 “嗯,那个不省心的,一听要干活,拔腿就溜。” 宋酥雅哼了一声,将一块块色泽油亮的红烧肉夹进青花瓷盘。 肥瘦相间的肉块整齐码放,酱汁缓缓流淌。 林紫玥脸一红,低声应了句,赶忙退到外间。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 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先上杯饭前饮料。” 转眼宋酥雅端出一杯冒泡的甜水。 玻璃杯外壁凝着细密水珠。 淡黄色的液体里不断升起细小气泡。 这是她新调的果饮。 用山楂熬汁加糖和清水兑制,冰镇过后口感清爽。 林紫玥点头接过,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劲,端起托盘走向客人。 走到桌边,她微微躬身,将杯子轻轻放下。 随后退后半步,静候下一步指令。 红烧肉还能再装一盘,原本宋酥雅还打算留着晚上对付一口。 她看了看剩下的半锅肉,犹豫了一下,还是盛了出来。 做生意讲究诚意,既然主打这道菜,就不能吝啬分量。 多卖一份,也能让更多人记住味道。 豆腐换个做法,来个麻辣鲜香的麻婆豆腐。 她捞出几块嫩豆腐放在碗中,另起炒锅爆香豆瓣酱和花椒粒。 蒜末下锅煸出香味,再倒入肉末翻炒。 最后加高汤煮开,浇在豆腐上,撒一把葱花点缀。 再蒸一碗嫩蛋,撒上翠绿葱花,泼一勺热油。 香气滋啦一下炸出来,连她自己都快忍不住偷吃了。 “来啦!” 宋酥雅一手托着盘子,脸上笑开了花。 她还俏皮地弯了弯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小店今日几道家常,请客官慢用。” “京城酒楼林立,菜色五花八门。昨天在这小馆子吃的是稀罕面食,还觉新鲜。今天端上来的全是大酒楼的熟面孔,倒是少了点惊喜。” 唉……真是,咸鱼翻身也不认香油味。 快餐吃顺嘴的人哪懂土灶烧的滋味。 “让您见外了,今儿个手里有啥就做啥,您先动筷子,味道不说话也自有分晓。” 宋酥雅说完便退开一步,双手垂在身侧。 厨房里还炖着汤,锅盖边缘不断冒出白气。 宋酥雅压根不想赔笑脸。 “行,那我试试这红烧肉够不够火候!” 男人夹起一块红烧肉,轻轻吹了口气。 肉块表面泛着油亮光泽,酱汁顺着筷尖往下滴。 他放入口中,咀嚼时嘴唇微微闭合。 紧接着又舀了一勺麻婆豆腐,拌进米饭里一起送进嘴里。 舌尖感受到辣意后迅速回甘,豆豉的香气在口腔中散开。 这红烧肉的糖色,她是拿可乐焖出来的。 麻婆豆腐那味儿,靠的是老干妈提辣增香。 她就不信,现代厨房摸爬滚打攒下的本事,还镇不住这一张挑嘴。 “我娘做的饭,一点不比那些酒楼差,就是他们请的大师傅,也没这手艺扎实!” 林紫玥早就被饭菜香收买了心。 原本怯生生的模样早没了,直接站出来替宋酥雅撑腰。 她双手扶着桌角,眼睛亮亮的。 男人抬头看了看宋酥雅,又瞄了眼林紫玥。 “在我吃饭的时候,还得被你们俩盯着看?怪不自在的。” “对不住了。” 宋酥雅轻轻点头,拉上林紫玥退到后厨门口。 林紫玥站在她身旁,时不时探头往桌子方向张望。 屋外天色渐暗,檐下灯笼被风轻轻摇晃。 可客人第二口夹菜时,她心里就有数了。 成了,脸被打肿了吧,吃得还挺带劲! 他接连吃了两碗饭,第三次添饭时连筷子都没放下。 最后一块红烧肉被夹走时,他还特意翻了翻锅底找肥瘦相间的部分。 桌上几道菜几乎见底,只剩些残汤和零星米粒。 不过从这人的做派里,她也咂摸出些门道。 再看他一张嘴就挑酒楼口味,出手还阔绰。 八成是上头有人、兜里有钱的那种主儿。 他的衣料不是普通绸缎,袖口绣线细密。 茶水是丫鬟亲手泡的,第一杯倒完后立刻换新茶叶重新冲泡。 等到人放下筷子,擦了嘴,宋酥雅这才上前,客气地问了一句。 “客官觉得这顿还合胃口吗?” “味道不错。” 男人慢悠悠开口。 “真没料到,这么个小铺子,竟能端出这种水准的菜。是我想岔了,先前有些瞧不上。” “您能连着两天上门,是我们这破店沾了光。” 宋酥雅眉眼含笑,话却说得不卑不亢。 “小店就我和儿媳两个人撑着,当天有啥材料就做啥菜。要是客官想吃什么特别的,提前捎句话也行;自己带食材过来也欢迎。” 第20章 独孤先生 她说完便转身瞥了一眼灶台方向。 确认炉火还稳稳地烧着,才又回过头来继续应对客人。 “哟?掌柜的口气不小啊,意思是啥都能做?” 男人挑了挑眉,眼神带着几分玩味。 这话一下子勾起了对方的兴趣。 他原本只是路过随便进来喝口饮料。 没想到店主竟如此从容淡定。 “说能也只能,说不能也不能。我本事有限,只会自个儿会的那一套。” 宋酥雅语气平稳,并未夸大其词。 “那我倒要瞧瞧,你还藏了多少本事。” 男人眯起眼笑了笑。 “我姓独孤,以后可以叫我独孤先生。” “独孤先生,刚才吃的还入得了口?” 宋酥雅接着问道,。 “要是哪里不对劲,您尽管讲。” “一个小摊子,一个女人当家,能把菜做出这个味道,已经很难得了。” 独孤先生点点头,目光落在桌边那瓶刚喝完的饮料上。 “尤其是这‘快乐水’,昨儿头一回喝,今天再来一瓶,以前从没尝过。” 哼,中年人也扛不住可乐的魅力啊! 宋酥雅笑眯眯地开口,满脸得意。 “这可是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宝贝饮料,整个大江南北你都找不着第二口。” “这么稀罕?能不能卖我一瓶,我带回去慢慢喝?” 独孤先生向前倾了倾身子。 “哎哟,真对不住,这玩意儿讲究个新鲜劲儿,现做现喝,不外带的。” 她摆了摆手,神情诚恳。 “那就可惜喽。” 独孤先生摸了摸下巴,语气里透着惋惜。 “您要是喜欢,随时欢迎上门来坐坐。您踏进我家店门,那就是给咱们小店贴金啦!” “哈哈哈,掌柜的嘴巴可真甜。” 林紫玥默默站在边上,看着婆母跟客人客客气气地寒暄。 当年的侯夫人啊。 那可是被侯爷捧在掌心里疼了二十多年的贵妇人,出入都有下人簇拥。 那些年她在府中说一不二。 连其他世家主母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现在倒好,自己烧菜不说,还得对着外头的男人笑脸相迎。 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疼得不行。 见客人留下几块碎银走了,宋酥雅乐呵呵地亲自送到门口。 “还杵那儿干啥?赶紧收拾呀。” 看儿媳呆呆站着不动,宋酥雅连忙催了一句。 店堂里碗筷还未归位,桌椅也有些凌乱。 客人刚走,正是要紧着整理的时候。 她可没空等谁缓过神来再动手。 “娘……” 林紫玥鼻子一酸,眼圈立马红了。 “都是我太笨,客人来了也不会应酬。您可是正经的侯府当家主母啊,如今却要亲自迎客送客,心里得多难过啊!全是我没用,我真是……”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 眼前这位婆婆曾经统领偌大府邸,出入皆有仆婢相随。 如今却要在街边小铺迎来送往,她觉得自己连累了一切。 突然哭起来,把宋酥雅搞得一头雾水。 宋酥雅怔了一下,随即皱眉看了看她,又环顾四周。 宋唏皱起眉头,忍不住道:“开铺子不就这样吗?人家也没大声吆喝让你难堪,正常说两句话,至于难受成这样?” 他正蹲在门口刷锅,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和不耐烦。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日常营生的一部分。 迎客送客本就是开门做生意的基本。 “瞧见没,这银子少说也有十两,是个出手大方的主顾。” 宋酥雅低头看着手中那块沉甸甸的银锭。 她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小心地将银子捏住。 “可这……”林紫玥还想辩解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被宋酥雅挥手打断,终究没能说全。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快去干活。” 宋酥雅摆摆手。 “紫玥啊,靠自己双手挣饭吃,不算丢脸,更不算苦。” 过去的荣华是过往,眼下过日子才是正经事。 林紫玥含着眼泪,终究还是低头去擦桌子了。 她拿起抹布,用力搓洗桌面残留的水渍。 宋酥雅把银子妥妥收进匣子里。 她轻轻合上木匣,扣好铜锁,顺手放在柜子最里面的角落。 名字真假不重要,关键是这位客人出手阔绰,说话也客气。 来来回回几次,从不挑剔刁难。 外面,独孤先生一上马车,手下立刻凑上来回话。 车帘刚放下,他就迅速汇报起刚才观察到的细节。 “镇国侯府那位老夫人,贬为平民后还能开店营生,倒是有些骨气。不过嘛,本王最惦记的还是她那些新奇吃食,过几天还得再来一趟。” 要是宋酥雅知道这位大主顾口味这么挑。 若是知晓其真实身份与喜好。 到了下午,柳仲光带着几个朋友登门,店里就宋酥雅一个人撑着。 前脚刚送走独孤先生,后脚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嚷嚷声。 她抬头一看,果然是那个爱热闹的柳公子。 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年轻男子。 “老板娘!我带兄弟们来捧场了,快把那个快乐水拿出来,一人来一杯,不不不,一人两杯!” 柳仲光一屁股坐在靠窗的长凳上。 “柳公子稍等哈,除了饮料,要不要再整点小零嘴垫垫肚子?” 宋酥雅笑着应了一声,手里已经去拿杯子。 “这会儿吃不下正餐,你这儿有啥点心,随便上点儿就行。” 其中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摆摆手。 他们刚从茶楼出来,肚子里还有点底,只想尝个新鲜,图个趣味。 “好嘞,几位先坐,马上来。” 宋酥雅答应得痛快,转身钻进后厨。 她心念一动,货架瞬间浮现眼前。 可乐管够,没问题。 点心的话……嗯,小面包、夹心款、蛋黄派、麦芬蛋糕……等等,黑白夹心饼干! 这个好,抓一把装盘能撑场面。 五个人呢,光一盘不够看。 再加一盘麦芬,差不多齐活了。 宋酥雅端出两盘点心,摆在木桌上。 她动作麻利地整理了一下围裙。 “这……这是什么?” 柳仲光盯着桌上两盘从没见过的小点心,眼睛瞪得老大。 “小店招牌,这盘叫酥饼,那盘叫松糕。” 宋酥雅说得利索。 “酥饼一咬就碎,松糕入口软乎,几位拿去尝尝鲜。” 她将托盘往后收了半步。 第21章 靠自己去努力 避免被人不小心碰倒,又顺手拿起一块试吃用的样品放在小瓷碟里递出去。 “柳仲光,你真敢吃?这玩意儿看着邪乎,哪个正经人家做这种东西?” 说话的是个圆脸青年,眉心拧成一团。 “对啊,还有那杯子冒泡的水,不会是变质了吧?喝坏了肚子可怎么办!” 另一个人指着桌角的苏打水瓶。 瓶口还在缓慢吐着细小气泡。 他缩着肩膀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生怕那液体突然炸开。 “你们懂啥,”柳仲光压低嗓门,“越古怪的东西越有门道。我告诉你们,这老板娘来头不小,以前可是正经的贵妇人,这些点心,都是宫里传出来的方子。” 他边说边朝宋酥雅瞥了一眼。 “瞎扯吧你,别又是吹牛!” “骗你干嘛?我家那只琉璃碗,就是她做的。听说过没?她从前是侯府当家主母……” 柳仲光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玉佩,举在掌心晃了晃。 “她亲手给这玉佩做过刻纹,我当时亲眼见的,还能有假?” 柳仲光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 “谁想到呢,当年穿金戴银的人,现在也在这街边摆摊谋生,真是风水轮流转。” 他望着宋酥雅忙碌的背影,语气里多出一点唏嘘。 “哎哟!” 旁边一人没等说完,顺手抓起一块夹心酥饼。 “脆得很,甜得刚好,还有一股奶香!” 他咀嚼的动作越来越快,双眼却亮了起来。 “嘿!你小子抢先吃上了?不够意思啊!” 柳仲光反应飞快,左右开弓,一手一个往嘴里塞。 宋酥雅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少爷争抢的样子。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轻抚过木箱暗格。 嗯……这回能赚多少? “掌柜的,还有没有这酥饼?我想带一份回去,”柳仲光朝她招手,“家里小妹嘴挑,这种新奇点心肯定喜欢。” 他说着又咽下最后一口残渣。 “刚出炉的,剩下最后一盘了,”宋酥雅笑着答,“材料费功夫,一天也就做出这么些,价钱嘛……” 她顿了顿,没有立刻报价。 “价钱好办!” 柳仲光啪地拍出钱袋。 “我今天揣足了银子,直接给我装上就行!” “凭什么你先拿?我家弟弟也爱吃甜的,我也要!” 另一位青年急忙插话,抢上前一步挡住柳仲光的手。 “我也要我也要,刚才那个又香又脆,正好带回去哄孩子!” 人群中响起一片应和声。 几双手同时伸向那最后的一盘点心。 五个人呢,光一盘不够看。 再加一盘麦芬,差不多齐活了。 宋酥雅一笑:“各位公子莫急,今天确实只剩这一盘了。要是真想买,不如先订下来,明日优先给您留着。” “这款黑白酥饼,用的是上等麦粉,配上纯糖和鲜牛奶,烤的时候还得守在炉边一刻不离,火候要精准掌握,温度高了容易焦,低了又不香。每一块都得反复翻面,确保色泽均匀。出炉后还要静置片刻,等热气散去才装盘售卖。一盘十块,限量供应,卖完即止。一两银子的价格,不过分吧?” 一群公子哥前脚出门,宋酥雅手里已多了十两雪花银。 对他们来说,每人摊二两,连酒楼一壶茶钱都不到。 可对她而言,这可是坐着就把钱挣了! 加上早上的进账,今天足足入袋二十两,还不赖吧? 风铃轻晃,门口人影一闪,是女儿路妤回来了。 “娘,这是……”她盯着桌上的空碟子,眼睛瞪得溜圆,“你真在这儿给人做饭卖钱?娘,你好歹出身大户人家,念过书,识得字,还懂医理,怎么干起这等营生来了?外人知道了,岂不是要笑话咱们家?”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真是讨债的投胎。 儿女就是债! “行行行,那你来试试?从和面到揉团,从调火到出炉,整个过程一丝不能错。你能耐,你来做主,我歇着。” “我哪会弄这个!” “大嫂不是在家吗?煎炸蒸煮都是妇道人家的事,不该是她伺候你吗?再说了……娘,真的有人花钱买你做的吃的?他们图个新鲜也就罢了,能天天来?” “没有呢,今天才接待了两拨客人。” 宋酥雅淡淡地说。 路妤眼神一飘,低头摆弄裙角,脚步也挪向门口。 宋酥雅心里就明白了 这丫头,又打什么主意呢? “哎呀,照这么说,钱不全都搭进去了?” 路妤皱眉嘀咕。 “租铺子要花银子,买材料要花银子,灶具炭火也是一笔开销。娘,您天天守着那铺子多累啊,还是回家里歇着吧!大嫂也能回来帮把手嘛!总比您一个人操心强。” “回家?回去了看你整天闲着没事干,伸手就要钱花,买胭脂、换新鞋、看戏听曲,哪样不要钱?我更来气。” 宋酥雅冷笑一声。 “你要是真闲得慌,就来铺子里抹抹桌、刷刷碗,好歹出点力气。也算贴补家用。” “这哪行啊!” 路妤立马跳起来,后退两步。 “我要是让人晓得干过这种活儿,以后哪家体面人家肯娶我?街坊邻居嚼舌根不说,连大哥在外头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大哥带我去赴宴,我也得穿得像样点儿才行!总不能一身油烟味进去吧?” 宋酥雅扯了下嘴角。 “没钱。饭管够,衣服别指望我给你添新的。想打扮自己,靠自己挣去。” “我上哪儿挣钱啊!” 路妤扑上去拽住她袖子,撒起娇来。 “娘~您最疼我的,帮帮我嘛!我要真能攀上好人家,将来不也能让您吃香的喝辣的?” “靠你?” 宋酥雅拖长了调子,哼了一声。 “你说得轻巧,可你自己有没有想过,到底能做什么?光指望别人施舍一个前程,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路妤,从小到大,吃穿用度哪样亏了你?琴也学了,棋也练了,字也描了,连京城最有名的绣娘都请来教你针线。你现在十六岁了,家务不会做,钱也不会赚,你说说看,你拿什么嫁进高门大户?” “我是您亲闺女,哪有亲妈这么贬低自家孩子的!” 路妤鼓着脸,声音提高了些。 第22章 大小姐也要干活 “你们什么时候说过要我自己赚钱了?没人教过我这些!家里不是一直说我只需要读书习礼、养出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就行了吗?怎么现在全变了?” “那现在教你,还晚吗?”宋酥雅反问,“你要是能把家里上下打理明白,把柴米油盐算清楚,把衣裳饭食安排妥当,我照样开工钱给你。一个月三两银子,干得好还能加。” “啥?您把我当雇工使唤?” 路妤不乐意了,连连后退两步。 “洗衣烧饭,那是下人干的活!我是小姐,是主子!怎么能去做这些事?传出去让人怎么笑话我们府上?” “咱们现在这光景,还挑什么活儿轻重?” 宋酥雅盯着她。 “难不成还能躺着让人伺候?铺子进项不如从前,田庄又被收回一半,你弟弟还小,家里就这么几个人,我不干谁干?你倒好,天天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像是马上要进宫选秀似的!” “我才不管那些!您辛辛苦苦把我养大,肯定不是为了让我去洗锅刷碗的!” 路妤扬着头,倔强地看着母亲。 “娘,我说得对不对!您总不能眼睁睁看我去干粗活吧?那跟卖身有什么区别!” 当娘的确实舍不得孩子给人当佣人。 每次看到路妤那白嫩的手指。 想到将来要去碰冷水、揉面团,心里就一阵发紧。 可也不能让孩子长大连饭都不会做! 连灶火怎么生都不知道。 万一以后嫁人夫家不如意,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那才是真正的苦日子。 “那你来铺子给我搭个帮手总行了吧?” 宋酥雅松了口,语气缓了些。 “账本你认得,算盘也会打,不必站柜台,就在后屋记账、清点货物就行。每日巳时出门,申时回来,不让你太累。” “不行不行!” 路妤直摇头,连声拒绝。 “抛头露面算怎么回事?正经姑娘家哪能这样?坐在铺子里,左邻右舍看见了要说闲话的!再说那些客人进进出出,男男女女混杂,成何体统!” “哦,那你忍心看我这快五十的人,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才回家,成天跟柴米油盐打交道?” 宋酥雅反问。 “我也是从闺阁小姐走过来的,当年也没想过会落得这般境地。可日子逼到这份上了,你不低头也得低头。” “那……那是两码事!” 路妤有点急了,眼眶微微泛红。 “您是我的娘亲,照顾您是应该的。可让我亲自去做那些事,我真的做不到!反正我不干那些粗活!” “我看城东的绣坊还在招人,你也学过针线,不如去试试?” 宋酥雅换了个主意。 “你做的荷包上次还有人夸精细。若是在绣坊接活,按件计酬,每月也有几两收入。在屋里坐着做,也不必见外人。” “不去!我可是镇国侯府的嫡小姐,怎么能跟一帮绣娘混在一起?” 路妤立刻摇头,满脸抗拒。 “她们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让我跟她们同桌吃饭、共用针线筐?门都没有!” “那你不是会写字嘛,梅花篆写得还挺像样。替人抄书、卖幅字画也能换钱。” “哎哟我的娘诶!” 路妤翻白眼,声音拉得又长又尖。 “我要是干这个,不就跟街头小贩一个样了?每天在街上摆摊,风吹日晒,多丢人啊。别人知道了还不笑话我,说我堂堂路家小姐沦落到这种地步。” “怎么?” 宋酥雅静静看着她,手指搭在桌沿上。 “你觉得自己不是普通人?别忘了,路家现在就是平民百姓。想要银子,就得自己动手去挣!没有人会再给你送钱上门,也不会有人天天供着你吃穿。” “不听不听,我就是不听!” 路妤把头扭向一边,嘴撅得老高。 “娘,你咋变了呢?以前不是总说我金贵得很吗?连走路都怕我踩到石头,饭都要端到床前,你现在怎么一点心疼都没有?” “以前你是侯府大小姐,娇滴滴的,吃穿用度都有人操心。” 宋酥雅语气平静。 “现在呢?平民一个,啥身份都没了。这也不肯干,那也不乐意做,难不成天天喝凉风过日子?你想饿死在我跟前?” 路妤油盐不进,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宋酥雅心里火苗直蹿,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再问你一句,你是咋摸到我这小饭摊来的?是你哥告诉你的吧?他一个大男人不出力,反倒让你来闹我?” “是大哥说的呀。” 路妤撇了撇嘴。 “他说真有人上门吃饭,肯定能赚着钱。还说娘你藏了不少铜板,攒着不花,不如分我几个。” “呵,客人来都懒得搭把手,扭头就走,你还巴巴地跑来要钱?” 宋酥雅冷笑一声。 “你们兄妹俩,怎么一个赛一个让人烦?一个个指望我养活,自己却不肯动一根手指头。滚一边去,别在这碍我眼。” “可大嫂呢?娘,这些活让大嫂去做不就行了嘛!” 路妤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犟着脖子顶嘴。 “她嫁进来了,本就应该伺候婆婆,替家里干活,我可是您亲生女儿!” 宋酥雅只觉得脑袋一嗡。 “你是真聋还是装傻?听不明白话是不是?”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没人能白拿东西。赶紧给我走!别在这浪费我的时间。” “娘,你就给我几个铜板呗。” 路妤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想碰桌角的竹篮。 “你肯定藏了钱的,我都听说了,昨天卖掉了三屉包子,收了好几串铜钱。” 宋酥雅闭眼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猛地抬手,啪! 一巴掌甩过去,干脆利落。 “现在老实了吧?我再说一遍,没钱!想花银子?自己挣去!谁也别想空着手从我这里拿走一文钱。” 路妤捂着脸,眼里满是不敢信。 “娘……你又打我?” “说不动你,那就别怪我动手。” 宋酥雅盯着她,目光没有一丝动摇。 “现在,能不能让我清静点?要留就干活,不留就滚。” “呜——” 第24章 打死也不解恨 路妤狠狠跺脚,含着眼泪往外冲。 唉……真是心累。 宋酥雅叹口气,把桌子收拾干净,转身回后厨给自己泡了杯奶茶。 一口下去,甜到嗓子眼,总算把烦事儿压住了一点。 摊上这么一双儿女,真是前世欠了他们的债! “娘,我回来啦。” 林紫玥挎着一捆竹条走了进来。 “顺手把后厨那些碗筷洗了。” 宋酥雅懒洋洋靠在椅子里,嘬了一口奶茶,慢悠悠吩咐。 “好嘞。” 林紫玥放下东西,二话不说就撸袖子进去了。 她动作利索地卷起衣袖,拿起木盆走到水缸边打水。 冷水泼在手上,她却一点没皱眉,反倒吹着小调开始刷碗。 瓷碗在手中转了个圈,泡沫顺着水流滑下。 她又顺手把灶台擦了擦,把筷子整整齐齐码进桶里。 唉,人和人真是没法比。 林紫玥可是尚书府出来的小姐,身份也不低。 路家垮了,她却从没喊过苦叫过累。 比起那对兄妹,简直是天差地别。 宋酥雅望着女儿的背影,嘴里嘀咕了一句,又低头抿了口奶茶。 “叮铃——” 门口风铃响了一声,几个歪斜晃荡的男人踏了进来。 他们穿着不齐整的粗布短打。 为首那人个头不高,脸上有道疤,往屋子中间一站,嗓门就提了起来。 “谁是老板?这铺子开张了,怎么不打招呼啊?” 哟,这是……收保护费的上门了? 宋酥雅噌地站起身,眯着眼瞅这群人,满脸好奇。 她把手里的空杯放下,顺势把发梢撩到耳后,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最后停在那个说话的男人脸上。 “我这儿一天顶多两单买卖,实在不知道该跟谁报个信。” “柳哥,这大妈有意思,拿咱们寻开心呢!” 身后一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伸手就要去翻柜台上的账本。 嗯?她说这个了吗? 宋酥雅一脸茫然,看了他们一圈。 “你们到底是谁啊?这店是我从柳公子手里租的,官府也登记过了。要是没别的路子要走通,我也想知道知道,你们不会是衙门里的差爷吧?” 她语气认真,还往前迈了一步。 “这片地界,归我柳茂管!想做生意,先得过我这关。臭婆娘,识趣点就把钱交了,我们哥几个帮你看着,保你平安,还能拉来生意。” 柳茂一拍桌子,震得茶壶跳了一下。 “那我要是不识趣呢?” 宋酥雅盯着他,声音平平的。 “你们打算咋办?” “不交钱?那你这破店趁早关门,别在这浪费地方。” 另一个混混踹翻了门口的板凳。 宋酥雅上下打量他们一圈,然后点了点头。 “哦,明白了。” 她慢慢走回椅子前,重新坐下。 “啰嗦什么,听不明白是吧?这条街上的事,全归我们柳哥管!” 柳茂逼近一步,脸几乎贴到了宋酥雅眼前。 “没钱,一个子儿都没有!” 宋酥雅斩钉截铁。 “不信你们随便去打听,我这人从不吃软怕硬。” 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还真把这群街头混混震住了片刻。 “娘,碗都刷完了!” 正说着,林紫玥掀了帘子从厨房走出来。 屋里光线不算明亮,可她一眼就看见乌压压站了一堆人。 屋子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劲,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那群人穿着粗布短打,袖口磨得发毛。 “哎哟,店里还藏着个俊俏闺女呢?” 带头的柳茂一见林紫玥,眼神顿时黏了上去。 林紫玥心里发毛,双脚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迅速躲到宋酥雅背后,一只手悄悄抓住母亲的衣角,声音微微打颤。 “娘……他们想干嘛?” “一群靠收保护费过活的泼皮无赖。” 宋酥雅冷冷回道。 “别怕,把咱家背景说出去。” 林紫玥愣了一下,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爹是户部尚书!你们别太过分!” 这话一出,混混们脚下一顿。 要是真动了官家人,上头追下来谁也兜不住。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柳茂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这对母女。 她们穿得朴素至极,粗布衣裳洗得泛白。 这样的打扮,哪像是尚书府出来的主儿? “你说你是就是啊?谁信?” “拿点凭证出来瞧瞧?腰牌呢?书信呢?总不能一张嘴就说自己是大人物吧?” “我爹的名字还能编谎?” 林紫玥拧着眉,声音坚定了一些。 “天下有几个姓林名如诲的户部尚书?你们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呵,说得跟真的似的。” 柳茂冷笑一声,抱起双臂。 “要真是京中大人的千金,能在这破铺子里端盘子?天天给人盛汤下面,风吹日晒的?我不信。” “就是就是,这婆娘要真是尚书夫人,那我还是国公爷亲孙子嘞!” 宋酥雅听得太阳穴直跳。 今天要是低头交钱,以后就没完没了。 可现在当众撕破脸,万一这些人不管不顾,后果也不堪设想。 “我爹真是林如诲!” 林紫玥突然拔高声音,脸色涨红。 “你们赶紧走,否则官府迟早收拾你们这种黑心烂肠的!” “哈哈哈,小丫头急眼的样子还挺招人疼!” 柳茂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轻佻。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哐一声响,宋酥雅抄起板凳直接甩在他肩头上。 “光天化日之下,敢打我家儿媳妇主意,当我瞎还是当我弱?” 她眼睛瞪得吓人。 “这可是天子眼皮底下,你们这群鼠辈也配撒野?” “哎哟喂!疯婆子你撒手啊,哎哟疼死老子了!” 宋酥雅抡圆了胳膊,凳子一下接一下砸过去。 别说混混被吓得节节后退,连林紫玥都看傻了眼。 那些人原本趾高气扬,现在却狼狈不堪。 可看到娘亲一个人冲在前头拼命。 她咬咬牙,转身抓起墙角扫帚,也冲上去乱抽起来。 扫帚的竹枝打在那人手臂上,发出噼啪声响。 她顾不上害怕,只觉得胸口憋着一股火。 “我爹是朝廷命官!你们这些贼骨头,打死你们也不解恨!” 第24章 保护费 林紫玥一边挥动扫帚,一边大声喊。 她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住手!你们两个女的别太过分,咱们可不会一直让着!” 一群人捂着脑袋狼狈逃出饭馆,站在门外仍不甘心。 柳茂拍着大腿嚷嚷威胁,却再不敢迈进门半步。 他在外面来回踱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们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打听清楚,我柳爷到底是什么背景!今天敢这么不识相,往后这街面上,你们还想不想混了?” “你见过皇上吗?” 宋酥雅突然站定,开口问。 “啥玩意儿?” “我问你,皇上长什么样,你亲眼瞧过没有?没看过吧?可我看过!” 宋酥雅板着脸。 “御前侍卫、宫里头的大太监、贵人们穿的什么衣裳,我都门儿清!我不吃这一套吓唬人的把戏。” “你瞎扯啥呢!真有这么大来头,能在这儿开个小饭馆?等着吧,这事没完!” 柳茂被这话镇住了,嘴上硬气,心里却开始打鼓。 “娘,咱们赢啦!他们全都被咱撵跑了!” 林紫玥小脸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她把手里的扫帚丢到一边,喘着粗气。 “嗯,你也挺能耐的。” 看着儿媳刚才抄起扫帚往前冲的模样,宋酥雅眼里多了几分欣赏。 她放下板凳,轻轻拍了拍林紫玥的肩膀。 “可……他们会卷土重来吗?” 林紫玥皱眉,手指绞着衣角。 “要不然,去报官?” “这种鸡毛蒜皮的事,衙门根本懒得理。” 宋酥雅环顾四周,眉头微蹙。 她视线落在最近的铺子上。 那是家卖字画的店铺,门窗干净,匾额整洁。 “走,去隔壁问问情况。” “柳茂啊?” 那掌柜是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听完直摇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桩,我们做点小买卖,只求平安,哪敢惹他?” 他叹了口气,低头整理起柜台上的一卷画轴。 “就这么忍了?” 林紫玥气不过,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这不是明摆着敲诈勒索吗?他们凭什么每个月都要钱?我们辛辛苦苦做生意,凭什么给他们送银子?” “常言道,龙斗不过地头蛇。每个月交二两银子,当破财免灾呗。” 宋酥雅叹了口气,语气平静。 二两银子? 宋酥雅心头一紧,肉疼得很!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够买十几斤米,够一家人吃上好些日子。 “这柳茂到底有什么靠山?” 她脑子里一闪,想起自己认识一个姓柳的。 那个姓柳的曾在京城有些名头。 虽不曾深交,但听人提起过几次。 如今冒出个叫柳茂的混混,还打着柳家远房亲戚的名号,巧合未免太多。 “听说是柳家远房亲戚。柳家,京城那位大富商,你惹得起吗?” 掌柜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扫了四周一圈。 “柳家有个少爷,叫柳仲光?” 宋酥雅追问,眉头微皱。 “公子名字这种事,我哪儿知道。大姐啊,听我一句劝,别跟这些泼皮较劲,划不来!” 掌柜摆摆手,神情严肃。 “你现在不招惹他,他顶多要钱。你要是闹起来,说不定连铺子都保不住。” “谢了。” 宋酥雅点点头,语气诚恳。 她不再多问,拉着林紫玥转身离开茶馆。 “娘,打听出什么没有?” 看婆婆一脸沉思,林紫玥急得直搓手,指甲在掌心划出几道红印。 “那些人真的背后有柳家撑腰?那咱们岂不是只能任他们宰割?” “没事,我心里有数。” 宋酥雅拍拍她肩膀。 “你先回家去吧,今晚估计也没人上门吃饭。我一把老骨头,没人敢拿我怎么样,你不一样。” 林紫玥一愣,嘴唇动了动。 “可娘,我想留下帮你!” “不行。” 宋酥雅摇摇头。 “你在身边,反而让我放不开手脚。再说,要是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又欺负你,你就照刚才打地痞那股劲儿还回去。” “啊?可他是我夫君啊……” 林紫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手指绞在一起,脸上泛起一丝窘迫。 “娘,我怎么敢跟他动手呢?传出去多难听。” “那你情愿挨打?” 宋酥雅反瞪一眼。 “快走吧,菜单的事明天再说。” 林紫玥终究怕那些混混杀回来,也担心婆婆独自应付不来,只好心神不宁地走了。 她一步三回头,直到转过街角才彻底消失在巷口。 柳仲光真是那位柳家公子吗? 宋酥雅站在店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色,思绪拉得很远。 她琢磨着,想到对方还订了饼干。 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亲自来取,她心里竟隐隐有点盼着了。 到底是柳仲光先到,还是那帮泼皮先来闹事? “去,给我摸清楚这疯老婆底细,我就不信了,啥尚书家的小姐会窝在这种破店端盘子!” 柳茂挨了一顿揍,心里憋屈得不行。 周围的几个小混混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老子罩着这条街多少年了,她一个老娘们敢不给面子?今天不把她这小破店掀了,以后谁还把我放眼里!” 宋酥雅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个招儿。 片刻后,她抬手将它取出来,轻轻吹去浮灰。 琉璃碗值钱对吧? 那她就把它摆出来,明晃晃地放桌上。 要是这群混混真敢动手,砸了抢了都算数。 这种宝贝可不是随便能碰的,一准得进大牢! 她把碗摆在最中央的位置,又故意用红绸衬底托着。 柳茂还真派人查了一圈,压根没人说这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 打探的人回来摇头,说是从外地来的寡妇,租铺面才三个月,也没听说背后有靠山。 这话一传回,柳茂顿时来了劲。 “走,别被那老太婆吓住了!今儿要是不把场子找回来,我柳茂以后还怎么在街上混!” 一群人踹门闯进来时,宋酥雅霍地站起身。 “哪来的流氓,还敢再上门撒野?” 话音未落,她顺手抄起一把板凳。 “嘿,你这老疯婆还硬气上了?我都打听明白了,你就是个没男人撑腰的寡妇,装什么清高!今天不交保护费,我就让你这店开到头!” 柳茂往前逼近一步,嘴里唾沫星子乱飞。 第25章 彻查 宋酥雅一愣,眨眨眼。 我啥时候成寡妇了? 这些混账是听谁瞎传的? “砸店?你有胆子你就砸!我这儿可有贵重东西,你要弄坏了,谁都救不了你们,统统得蹲号子!” 她说完指了指桌上的琉璃碗。 “呸!一个刚租下才仨月的小饭铺,连客人都没几个,你也配说有钱?少在这吓唬人!给钱不给!” 柳茂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不给!” “那就给我往死里砸!” 几个混混立刻扑向桌子,抬脚踹翻长凳,哗啦一声撞倒一张方桌。 碗碟滚落地上碎成几片。 有人伸手去抓桌上那红绸盖着的东西,指尖刚碰到布角。 宋酥雅也不拦着,反正屋里就几张桌几条凳,能砸出什么名堂! 她抱着手臂冷冷看着,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过……她桌上那用布盖着的琉璃碗,可正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柳仲光带着自家仆从,来宋家小饭馆取他订的点心。 走到门口一看,外面围了几个人,皱眉纳闷。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挥舞手臂的混混。 “哟,今天生意这么红火,还得排队?” “排什么队啊,是柳茂带人来闹事,砸铺子呢!一群街头混混,欺负个老太太,真是缺德。” “可不是嘛,这店冷清得很,门都没几个人进,老板怕是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最近街坊都绕着走,生怕被牵连进去。听说前两天还有人上门讨债,把门口的招子都给撕了。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偏偏又碰上这种横蛮之人。” 柳仲光一听,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大步冲进去。 周围的看客纷纷往后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柳仲光全然不顾旁人言语,径直朝门口走去。 木门被他一把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谁这么大胆,敢在这撒横!” 他一边吼一边进门。 刚好撞见桌上的物件摔在地上,布巾掀开,一道光亮闪了出来。、 桌面晃动,碗沿磕到桌边,顺势滚落。 它落地的一瞬,与地面相撞,清脆的声音在屋内炸开。 竟是那只琉璃碗!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打骂的人都停了手,转头看向地上。 阳光从窗缝斜照进来,映在那些碎块上。 “琉璃碗!” 柳仲光脱口惊叫,声音还没落。 那碗已咔嚓一声碎成满地渣子。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地面,呼吸猛地一顿。 “天杀的狗东西!那是我家祖传的宝贝,你们竟敢摔了!我和你们拼了!” 宋酥雅双眼通红,猛地扑上去,对着柳茂又踢又抓。 柳茂抬手格挡,却被她咬了一口。 旁边两人想去拉架,被她一脚踹中膝盖。 三年来省吃俭用攒钱找物,好不容易才从北市当铺赎回来,如今却毁于一旦。 “都住手!统统住手!” 柳仲光急喊身后的家丁,赶紧把宋酥雅拉开。 家丁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她固定住。 “我是柳家的柳仲光,这店铺是我家的产业,你们算什么东西,敢在这行凶!” 混混们神色迟疑,路续后退几步。 柳仲光整理了下衣襟,挺直脊背,声音提高八度。 “此店租约归我柳家名下,契约尚在官府备案。今日之事若不给个交代,我必请官府彻查到底!” “柳家?哪个柳家?” 柳茂还在震惊中,盯着地上那些碎瓷片。 夕阳一照,居然金光闪闪! 指尖刚触到表面,忽然缩回,那碎片棱角锋利,割破了皮肤。 血珠冒出来,顺着指腹滑下,滴在另一片上。 周围几人也凑近查看,低声议论这件物品绝非凡品。 “京城有几个姓柳的世家?我爹是柳成才,我是柳家三少爷柳仲光!你们是谁?凭啥在这宋家小饭馆撒野!” 他语气咄咄逼人,目光扫过众人面孔。 认出其中一人曾在西街赌坊出现过,还欠着柳家商铺的钱。 他冷笑一声,记住此人模样,准备事后追究。 其他人穿着粗布麻衣,脚上泥污未净,显然并非本地常住居民。 “你晓得这琉璃碗有多金贵不?整个京城,能找出几个这样的宝贝?你……你……掌柜的,你说这事咋办!” 柳仲光弯腰拾起一块稍大的残片,举到眼前细看。 “还能咋办?报官啊!我要让他们吃牢饭吃到老!” 宋酥雅气得直跺脚。 “我的琉璃碗,我那祖传的宝贝啊!” 她蹲在地上,一手捡着地上的碎碴儿,声音都颤了,。 “柳公子,之前你说想瞧瞧,我就托人四处找,刚把东西拿回来没多久,这些人就冲进来砸了!整整三百两银子换回来的东西,就这么碎了一地!” 她掌心已被碎瓷割伤,血混着灰尘黏成糊状。 “胡扯!就你这小饭铺,能有值三百两的物件?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柳茂甩了甩受伤的手,脸上怒意渐升。 他身后几人也开始附和。 说不过是普通瓷碗,哪能值这么多钱。 有人甚至笑出声来,称这是讹诈之术。 “我说值就是值!柳公子,你可看得真真的,这碗是不是稀世之物?” 柳仲光心里一紧,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袖。 “当然要报官!” 他立刻站出来,声音提高了不少。 “我不在乎你们是谁,也不管你们背后有没有靠山,但我亲眼看见他们闹事,推搡掌柜、打砸东西,这事儿我管定了!” “柳少爷,我……我真是自家人呐!我叫柳茂,我爸是柳成才,在柳家别院守门的,干了快二十年了,您府上老人了啊!您让人查一查门房档册,就能对上名字!” 柳仲光皱眉,侧头问身边随从。 那人摇摇头,一脸茫然。 柳家用人太多,各院各房分工明确,谁记得住一个看门的? “不管你爹是谁,动手打人、毁人财物是实打实的!” 柳仲光冷下脸。 “你不认罚是吧?行,我知道找谁问话了,柳成才,对吧?回头我会亲自查证,若是你说谎,加倍治罪!” “让一让!出啥事了?” 门口传来粗嗓门,两个巡街的差役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哟,柳公子也在?这是……闹起来了?” 柳家一向跟衙门走得近。 平日逢年过节都有打点,差役自然认得柳仲光,说话也客气几分。 第26章 我一定要告 “这几个泼皮,跑到店里来耍横,说要赊账不给钱,宋掌柜劝了几句,他们就动起手来,还对宋掌柜动粗,顺手就把人家柜上供着的传家宝给砸了!” 柳仲光指着地上散落的碎片,又狠狠瞪一眼柳茂。 “那可是琉璃碗!宫里流出的东西,世上难寻的宝贝!你们看看这些残片,通体透亮,边缘带彩,不是凡品!” “柳公子,”差役半信半疑地蹲下身,用靴尖拨了拨地上的碎块,抬头说道,“您说这碗价值千金?可这地方……看着不像啊,一间小饭馆,能藏得住这种东西?” “差爷,你们不信也正常。” 宋酥雅抹了把泪,哽咽着开口。 “可我以前……是做过侯夫人的!镇国侯府虽被贬为平民,抄没了家产,但祖上名声还在。我宋家从不偷不抢,凭手艺开个饭馆养家糊口。现在落到这个地步,连祖上传下的一只碗都保不住,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宋掌柜,节哀吧……” 柳仲光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柳茂几人,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一听她提过侯府身份,差役再低头看那堆碎块,神情也不由认真了几分。 “带走!” 差头一挥手,身后两人立刻上前按住柳茂与同伙。 “要是告状,记得写好状纸送进衙门,我们会登记备案。” “我一定要告!” 宋酥雅咬牙切齿,双手紧紧攥着裙角。 “镇国侯府没了权势,可我宋家人骨头还在!这碗的账,我算定了!每一寸碎片,都要他们拿命来填!” “柳公子,你能出来作个证吗?” “全过程我都看见了。” 柳仲光斩钉截铁,挺直脊背。 “从他们进店吵嚷,到动手砸碗,我没眨一下眼。宋掌柜,你放心,这回我站你这边,绝不会含糊!” “柳少爷!我是真柳家人啊!我真的姓柳啊!” 被拖走的柳茂还在拼命喊。 挣扎得差役费了好大力气才拽出门外。 “您去查门籍!查族谱!我不是冒认的!” “唉……” 宋酥雅仍蹲在原地,一块一块拾起玻璃屑。 “柳公子啊,真可惜,本来这东西是想留给你的。” “宋掌柜,我饶不了他们!这事你别操心了,那帮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柳仲光气得直跺脚,拳头攥得发白。 “我现在就找人写诉状,宋掌柜,除了那个琉璃碗,他们还动了啥东西?” “这铺面你也瞧见了,柳公子,小本生意嘛,桌椅板凳都是新买的,这下全给砸得坑坑洼洼的,唉……” 宋酥雅抬起手抹了把眼角,声音低哑。 “连灶台都被踹了一脚,铁锅歪在一边,热水泼了一地,幸好人没烫着。” “都怪我!为了个侯府的名声硬撑着不肯低头,反倒害你遭这种罪。好好的宝贝碗就这么碎了,心疼死我了。” 柳仲光一拳砸在门框上,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 “我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直接报官,何必等到现在。” “您可别这么说,错的是那些街头混混!柳家在咱们这条街有那么多铺子,估摸着谁家都没躲过他们的手!” 柳仲光咬牙切齿。 “宋掌柜,我们柳家绝不会袖手旁观,一定给您个说法!” 宋酥雅低着头站在门口,望着柳仲光怒气冲冲地走远,心里暗暗感叹。 一个玻璃碗能换来整条街的太平日子,这笔买卖划得来啊! 林紫玥一回到府里,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她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耳边回响着饭馆里那阵喧闹声和瓷器碎裂的声音。 路亭舟不在家,路妤又冷着脸看她不顺眼,她也不敢张嘴多说一句。 她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 才刚站起来,就听见路妤在堂屋里咳嗽了一声,吓得她又默默坐了回去。 帮忙和刘妈妈一道弄晚饭。 手里的活干得有气无力,心早就飞到别处去了。 切菜时差点削到手指,煮汤时忘了放盐。 连刘妈妈轻声提醒了两次才回过神来。 “少夫人,要是挂念夫人,不如去看看?” 刘妈妈瞅她神情不对,便轻声劝道,“别在这儿瞎琢磨了。” “娘说了那边用不上我,我在反而添乱。” 林紫玥低声嘀咕。 “刘妈妈,我就真的只能干看着?一点忙都帮不上?” “你可别小瞧自己,老奴眼里,你现在跟夫人的关系比从前强太多了,值得高兴呢。” 刘妈妈将一碗炖好的莲子粥端进托盘,语气平静。 “至少你现在愿意替她着急,这份心意,比做什么都强。” 林紫玥咬咬牙,猛地放下手里菜刀。 “不等了,我去娘的饭馆搭把手。” 她刚跨出门槛,迎面撞上正回来的路亭舟,两人差点撞个趔趄! 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几下,照得两人脸上光影交错。 “林紫玥!你发什么疯?” 路亭舟皱眉吼她,“大晚上的往外跑什么?成何体统!” “娘店里被人欺负,怕我惹祸才让我先回来的。” 林紫玥急着解释。 “路亭舟,快跟我一块去宋家小饭馆,就怕那帮人再杀回来,娘一个人顶不住啊!” “啥?谁敢去找麻烦?” 路亭舟先是吃了一惊,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他立刻反应过来,转念一想却一把拽住她胳膊。 “不就是丢点钱嘛,能出什么事?倒是你跑过去,万一被哪个流氓盯上,我路家的脸往哪儿搁?你们女人家一天到晚往外蹿算怎么回事?要我说,娘这一遭说不定正好醒悟,干脆关门歇业,租金拿回来还能落个清净。” “路亭舟,那是你亲娘!你怎么能讲出这种话?” 林紫玥瞪大眼睛,声音发颤。 “我哪里说错了?” 他脸色一沉,语气变得更硬。 “女人在外头晃荡本来就不安分,出事能怪谁?娘年纪大了,顶多破财罢了。可你要是在外面出了岔子,毁的是我路家的名声!你以为外头的人会体谅你?他们只会嚼舌根,说路家管不住妇人!” “现在不是扯这些的时候!” 林紫玥猛地打断他,呼吸急促。 “娘一个人还在店里等着,你既然回来了,那就跟我一起去看看!就这么难吗?她是你母亲,不是外人!” “我不去。” 第27章 伤口上撒盐 他冷冷甩开她,后退半步,手臂一横挡在门前。 “娘吃了亏才长记性,正好让她明白别折腾这些营生。你还想去?给我乖乖待着,哪也不准去!” 说着就要把她往屋子里拖,动作粗鲁,毫无怜惜之意。 “你给我松手,听见没有!” 林紫玥又恼又慌,用力挣扎。 “路亭舟,你怎么能讲出这种冷血的话?我……我简直瞎了眼才信过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答应过要护着我的!” “林紫玥,别装了。” 他冷笑一声,眼神里透出不屑。 “娘以前对你那样,你说你现在真把她当亲生的?我不信。她打你骂你赶你出门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现在倒是跳出来当孝女了?可笑。” “你要真是这么心善,那我也只能说一句,你脸皮够厚的。”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 “她过去怎么欺负你来着?逼你端茶倒水,罚你跪祠堂,连口热饭都不让你吃饱。这才几天工夫,你就全忘了?还是说,你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林紫玥瞪着他,嘴唇颤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眼前这人,还是她日日唤作夫君的那个路亭舟吗? 那个曾为她撑伞挡雨、轻声哄她入眠的人去了哪里? 她扬起手,狠狠甩在他脸上。 “路亭舟,你这话,真是凉透我心窝子了!” 路亭舟整个人僵住。 从小到大娘打他还情有可原,怎么连一向低头忍气吞声的媳妇都敢动手了? 裙角翻飞,她踩着晚风往前冲。 “咳……咳……” 她边喘边走,断断续续跑了好一阵,胸口闷得发疼。 她咬牙坚持,终于赶在天黑前一头撞进那家小面馆。 “娘,您还好吧!” 宋酥雅正嗦着一碗鲜虾鱼板面,门口风铃一响便抬了头。 见是林紫玥,两人对上眼,她也没多意外,继续低头吃她的面。 “不是说回去了?咋又折回来?” “我放心不下您啊!” 林紫玥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走得急,发丝有些散乱地贴在脸颊上。 “你来了又能顶啥用?要是真碰上那些混混,还不是照样被人拿捏。” 宋酥雅坐在小凳上,手里的筷子没停,继续挑着碗里的面条。 “可我也不能扔下您一个人不管啊!” 林紫玥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提了起来,“娘,他们没来闹事吧?” 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目光迅速扫过屋子的每个角落。 “来啦。” 宋酥雅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啊?!那您……您没事吧?” 林紫玥猛地站直身子,心跳陡然加快。 她冲到母亲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的手臂和脸。 “巧了,柳公子刚路过,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帮人送衙门去了。往后清静了。” 林紫玥一听,绷紧的肩膀总算放松下来。 她慢慢坐回旁边的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犹豫半晌,才吞吞吐吐说:“娘……我……我刚刚打了路亭舟一巴掌。他……他估计这次真要休我了。” “嗯?” 宋酥雅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那万一,他不休呢?” “那……那我就接着过呗。” 林紫玥低下脑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边,“他心里……总归还是有一点我在的。” 宋酥雅没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台边水壶冒出的热气发出轻微的嘶鸣声。 但看女儿敢出手、敢顶嘴,她心里倒是暗自点头。 “还没吃晚饭吧?” 宋酥雅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查看锅里的剩面。 “没……不是专程惦记这儿的饭,就是……”林紫玥连忙解释,话没说完,肚子就“咕噜”一声叫了起来,臊得她满脸通红,赶紧用手按住腹部。 宋酥雅咽下最后一口面,慢悠悠站起来。 “既然踏进门,哪有饿着的道理?坐吧。” 最省事的就是泡面,反正林紫玥也爱吃。 她随手煮了一碗,口味跟自己刚才那碗一模一样。 水开了之后下面条,加盐、撒葱花、滴酱油。 今晚怪得很,一个客人都没上门。 宋酥雅也不忙,等林紫玥吃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教她应付客人。 “要是有人进来,单独一个,你就问:要点面还是饭?要是都不想,就说‘掌柜的按料配,您看着吃’。” “面的口味你也记一记……”她转身拿起一块竹牌子,递到林紫玥手里。 林紫玥字写得秀气,不一会儿就在竹牌子上密密麻麻填满了。 宋酥雅拿锤子叮叮当当敲了几下,把牌子挂在墙上。 “面一碗二十文,快乐水一杯十文。别的嘛,看我心情收钱。” “啊?” 林紫玥真是头一回碰上这么说话的,语气里满是错愕。 “娘,要是客人觉得太贵不买账呢?” “标得清清楚楚,爱买不买。我做的菜,也不是谁都能尝上的。合不合适,全看我眼里的感觉。” 夜里没啥人上门,宋酥雅干脆利落地把门一关。 回了家,她一眼就看出林紫玥不对劲。 坐在炕边,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整个人紧绷着,一句话也不说。 “这房子是你自己的,他要敢欺负你,直接赶人出门!别惯着!” 宋酥雅盯着林紫玥的眼睛。 林紫玥轻轻点了下头。 反正现在各睡各屋,应该也不会撞出什么火星来。 她没抬头,只是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洗漱完躺上床,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缺了块什么。 被子盖得严实,可还是觉得冷。 窗外没有月光,屋里黑得彻底,她睁着眼,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呼吸声。 她不是不想见路亭舟,是真怕再吵起来,伤人又伤心。 之前每一次争执,都像在伤口上撒盐,久了,连痛都麻木了。 可麻木不代表不在乎。 突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林紫玥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跳都快了半拍。 “是我。” 路亭舟黑着脸走到床边,声音又低又沉。 “打了我都照睡不误?林紫玥,你到底抽什么风!我是你男人!” “有话白天说,我现在困得很,你走!” 第28章 活不能停 一见到他那张冷脸,林紫玥脑里全是那些刺心窝子的话,根本没法装没事人。 她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声音也提高了些。 “你还跟我耍脾气?啊?娘到底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让你连自己丈夫都往外推!别忘了,那是我亲娘,不是你亲娘!” 路亭舟往前一步,阴影压了过来。 “你松手!你要说就说,你出去!别在这儿赖着!” 林紫玥使劲把他往外推。 她的肩膀撞到床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可还是不肯停下。 “才几天工夫,你就成了另一个人?是不是我太久没管你,你反倒不知轻重了?” 路亭舟火气一下蹿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我是你男人,林紫玥,谁准你分房睡的?啊?谁给你的胆子?” “放开我!你放手啊……啊——” 衣服被粗暴扯开,林紫玥拼命挣扎,尖叫还没出口,整个人已经被死死按住…… “我对你做什么都不犯法,我是你丈夫……哭有什么用……” 第二天在饭馆里。 宋酥雅一看林紫玥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就知道昨晚八成又让路亭舟闹腾了。 她站在灶台前,手上动作没停,一边擦着碗一边打量林紫玥的脸色。 但她没问。 这丫头心太软,骨头不够硬,得自己扛过去才行。 旁人能给的只有片刻安慰,真正要走的路还得一个人走完。 宋酥雅把抹布往桶里一扔,转身去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稳,一下接一下。 “就是这儿了,宋家小饭馆,没错吧?” 门口传来说话声,宋酥雅抬头看了一眼。 两个妇人并肩站着,穿金戴银,发髻高耸。 她们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仆妇。 “真是忠义侯府那位夫人开的?早几年我也见过一眼,那气质,啧啧,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年长的那个压低声音,但并不避人,话音直接飘进了店里。 年轻的那个则抬起下巴,指尖点了点门框。 “进去看看呗,从前高高在上的侯夫人,如今亲自炒菜端盘子,多稀奇的事啊。” 宋酥雅放下刀,拧了把手上的水,走上前招呼。 “几位要点啥?” 那两人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店主这么干脆就出来了。 “是她吗?看着挺朴素一人。” “八成是了。听说以前多风光,现在落魄成这样,还真是……唉。” 宋酥雅心里直翻白眼。 这俩人简直当她是个摆设,在那儿嘀嘀咕咕个不停。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门外,那些随从都规规矩矩站在檐下,没人敢乱动。 说明主子还没发话,她们就得老老实实等着。 “两位是要吃点垫肚子的小吃,还是正经吃饭?小店地方小,主打的就是几个家常简餐。” 宋酥雅语气平平,话说得清楚明白。 “哈,随便啦!让我瞧瞧……来几样点心,嗯,就这些吧!再来两杯那个……奶茶,听说新潮玩意儿,整两杯尝尝。” 年岁大点的那个女人一屁股坐下,抬眼盯着墙上的菜单念叨。 宋酥雅扫了一圈,坐下的就俩主子,其他全是随从打杂的,心里立马有了数。 这种人家出来吃东西,讲究的是排场和新鲜,真要让他们吃饱,估计还得加菜。 但现在先按说的来,别自作主张。 “二位稍坐,咱们店里的材料特别,整个京城独一份。” 她说完这话,依旧没理会那两人扫过来的目光。 宋酥雅径直往后头厨房去了。 锅灶还温着,油已经炼好,辣椒段在边上候着。 她动作利索,先调奶茶,牛乳煮沸,加茶粉搅匀,再分杯晾凉。 糖量适中,不会齁甜。 这是她试过许多次才定下的标准。 这两位在原先那个宋酥雅的记忆里压根没有,瞧穿戴气派,一看就是官家女眷。 还知道来找她……到底是来捧场的? 还是来看笑话的? 她边忙活边想,但手上的活计一点没乱。 心思可以转,活不能停。 两杯现泡奶茶调好。 宋酥雅把托盘递给林紫玥,让她先送去。 林紫玥低头接过,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宋酥雅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但终究没说什么。 点心得凑个花样,蛋黄派拿两块。 辣条就算了,这种口味太冲,她们估计接受不了。 薯片抓两包,巧克力也配上两颗。 宋酥雅低头瞅了眼碟子,里面堆着金黄酥脆的薯片。 零嘴虽是简单拼凑,好在颜色分明,摆放整齐,看着就让人胃口微动。 她稳稳端起托盘,脚步轻缓地往厅堂走。 “小店这些零嘴,整个京城独一份,夫人请慢用。” 她将碟子轻轻放在桌上。 “咦,这些东西还真没见过。” 一个女人眯着眼,语气里透着怀疑。 “宋掌柜,你确定这是给人吃的?” 她的神情满是不信,眉梢微微挑起。 宋酥雅神色不变,站得笔直,点头答道:“要是没有别人拿不出来的本事,我哪敢在这城里开铺子啊?” “真不敢尝,您也可以叫身边人试试,不怕出事。” “宋掌柜出手的东西,肯定不一般。” 她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地夹起一片薯片,送到唇边,轻轻咬下一口。 “咔嚓”一声,脆得很,香味立马炸开。 那妇人怔了怔,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口感如此出色。 她没再说话,吃完一片又伸手去夹第二片。 “挺特别啊,这是用啥做的?从没吃过这味儿。” “面团炸的。” 宋酥雅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个年代连土豆都没有,谁可能做出这玩意儿? 自然只有她一家能有。 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两位来头不小,多说无益,不如留些悬念。 “真的那么香?” 她小心地咬了一角,咀嚼片刻,眉头舒展。 两人一动手就停不下嘴,薯片咔哧咔哧嚼着。 奶茶咕噜咕噜喝着,杯壁凝出细密水珠。 她们顾不上擦手,更顾不上多说一句闲话。 “这个甜饮我认得,奶混着茶,但这么丝滑浓香的调法,肯定费了不少心思。” 第29章 奚落 先开口的那位放下杯子,舌尖舔了舔嘴唇。 “家里牛羊奶再怎么炖也做不到这质地。这茶也不简单吧?我还闻见一股花香味?” 茉莉奶绿! 懂不懂啊! 宋酥雅心里嘀咕,面上不动声色地瞄着二人。 这些人穿得不张扬,可细节处处显贵。 她琢磨不透她们底细。 这价格该怎么定,还得看她们分量啊! “没想到啊,在这么个小饭摊上,还能喝到这么顺口的好东西。” 那人回味良久,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转头问她,“宋掌柜,你管这叫啥?” “奶茶。” 宋酥雅回得干脆利落。 “对,奶茶。我们俩呢,你是不认识的,但我们可是早就知道你啦。” 她笑了笑,语气亲近,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哦,不藏着掖着了,直接挑明来说是吧! 宋酥雅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假装诧异。 “两位……恕我眼拙?” “我家老爷管着京城治安。” 说话的妇人坐得笔直,语速缓慢。 “我家相公是都察院蔡御史。” 另一位接话时,指尖轻叩桌面。 “嗯。” 宋酥雅应了一声,不接话,也不表态。 “路夫人,外头都在传,以前的忠义侯府主母,如今在这儿摆了个小吃摊。” 京兆尹的夫人虞氏开了口。 “我们一听,好奇心就来了。毕竟当年你在京城,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人人都说你出身高贵,举止端庄,又通诗书礼乐,没想到今日会亲自下厨做这些街头吃食。” “谁不是个人呢?” 宋酥雅笑了笑,手指轻轻拂过案板边缘。 “二位愿意上门,肯吃我做的东西,我已经很感激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日子总得过下去。” “哎呀,说真的,你这点心还真是头一回见,材料也实在,不愧是以前在侯府待过的人。” 虞氏夹起一块蛋黄派,仔细看了看内里层次分明的馅料。 “这皮这么薄,却不裂不开,火候掌握得极准。外面那些点心铺子,哪有这般用心?” 有人夸她手艺好,那就说明有掏钱的打算。 宋酥雅脸色松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侯府早散了,我当家的现在还关在大理寺的大牢里头,我一个妇道人家,要养活自己,撑起门面,真不是件轻松的事。府里田产被查封,仆从遣散,能依靠的只有这双手。” “可就算风光不再,靠做买卖过日子,我也不能糊弄人。这些吃的,每一样都是我亲手做的,材料挑得精,做法也跟别家不一样。开个铺子,说白了就跟走钢丝差不多。实话讲,这地方我也就租了三个月,能不能继续下去,还得看天意。” “那三个月以后怎么办?” 虞氏在里屋问了一句,手搭在矮桌边上,目光落在宋酥雅忙碌的身影上。 “谁知道呢?家里的情况……不太好看。银钱接济不上,亲戚避而远之,我能想到的出路也就这一条了。若三个月后没生意,也只能另寻办法谋生。” “你的东西不光味道好,吃起来还有新意,主要是才刚开张,外面还不知道罢了。” 蔡夫人笑着宽慰,顺手拿起一个可可球放进嘴里,“甜度刚好,不会腻,咬下去还有股香味冒出来。你要是多宣传几句,未必做不大。” “对了,宋掌柜,刚才那个酥脆的小点还有吗?我想带些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虞氏看向竹篮里的存货。 “要是那奶茶也能带走就好了,我家那位爱喝茶,肯定想不到茶还能配上奶喝。这种搭配新鲜得很。” “这叫‘乐事’,我寻思着,人闲下来坐着,嚼点小零嘴,图个开心,那就是乐事嘛,所以才取了这名。至于这个——” 她指了指蛋黄派。 “是拿面粉、牛奶、鸡蛋再加白糖揉在一起做成的,材料简单,但步骤不少,名字就这么来的,叫蛋黄派。” “这两个圆滚滚的小玩意儿,我管它们叫可可球,其实也没啥深意,就是觉得样子可爱,顺口起了个名。可可粉和糖浆拌匀了裹在外层,晾干之后不会化,方便拿着吃。” 两位夫人听得半懂不懂,但也不多问,只点头表示尊重。 “那你听着啊,除了那个不能打包的奶茶,别的都给我来一份,我要带走。” 虞氏掏出荷包,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我也是,一样来一份。这分量足,包装也干净,拿回去送人都体面。” 蔡夫人附和道。 “行嘞,堂食一套,外带两份,总共三十两银子。” 宋酥雅笑盈盈地说,“紫玥,收钱,我去准备吃的。” 三十两? 普通人家一年也挣不到这么多。 可在两位官太太眼里,既能坐这儿吃,又能带回家分享,这点钱不算什么。 她们平日赏花宴饮,动辄花费数十两,只为一口新奇滋味。 如今能尝到出自前侯府主母之手的点心,已是值得。 客人走了之后,林紫玥还有点发愣。 “娘,咱们一个早上就赚了三十两?” “嗯,没错。” 宋酥雅点点头,“去把碗碟洗了吧。” 三十两啊,够对面酒楼摆一桌大席了。 她专门做有钱人的生意! 落魄侯夫人开店的消息,眨眼就在那些贵妇圈里传开了。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那位从前高高在上的宋家主母,如今竟然亲自下厨卖饭。 有人说是迫于生计,也有人说她是另有所图。 但更多的人抱着好奇,想亲眼瞧一瞧这位昔日夫人的手艺。 上午来了两位,中午又来了一个熟面孔。 这位她认得,算不上交情。 以前原主的男人路扬和他还闹过不快,是在兵马司当差的吴有致。 他今天没穿官服,只穿着一身青布短打,腰间佩刀,步伐沉稳地走了进来。 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宋酥雅正低头算账,听见声音便抬起了头。 “嫂子竟落到这般地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呢?” 吴有致身材高大,说话声音洪亮。 过去的事,宋酥雅也记不清怎么回事了。 记忆零零碎碎,只隐约记得路扬曾因公务与人争执,闹到了上司面前。 其中似乎就有这个人。 不过如今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依附丈夫的女人。 第30章 还有人惦记她? “哪有那么严重,皇上开恩,不过是抄了家,贬成平民,人还好好的,没伤着筋骨。如今我做点小本生意,也挺实在,能过日子。” 她应付完,便问:“吴校尉想吃点啥?” “你有什么就上什么吧,我吃饭不挑。” 宋酥雅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能吃辣不?有没有不吃的东西?” “呵,我是个糙汉子,哪儿那么多讲究。” 那成,她提前备好的那锅毛血旺,正好能用上。 宋酥雅转身进了厨房,架起铁锅就点火。 手一伸,锅子和料全从随身带着的地方拿了出来。 她动作利索,先把底油烧热,再放入豆瓣酱和干辣椒爆香。 一股浓烈的辛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血旺、鸭肠、黄喉依次下锅。 翻炒几下后加水炖煮,最后撒上花椒粉和葱花。 “紫玥,来,给吴校尉递杯汽水解解渴。” 等锅热起来的时候,她顺手开了一瓶可乐,倒满一杯。 玻璃瓶口冒着白气,冰凉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 饭菜味一下冲出来,林紫玥闻着直皱眉,有点摸不着头脑,娘啥时候买的菜? 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昨天晚上还说材料不多,要省着用,怎么今天突然就有了这么多新鲜食材? 一大碗白米饭,配上那盘红通通的毛血旺,再随便炒了个青菜,宋酥雅就端着整套吃食从后头走了出来。 饭菜刚放到桌上,热气腾腾,红油浮在表面。 “嫂子!这水太带劲了,又甜又冒泡,喝一口浑身都舒坦,再来一杯行不?” “好说好说,你等着哈。” 宋酥雅笑呵呵地应着,心里盘算得清楚。 你喝得多,待会付账才掏得痛快。 油光发亮,香气扑鼻,这盘毛血旺刚上桌,吴有致眼睛都黏住了。 他先夹了一筷子鸭血送进嘴里。 外层微韧,内里嫩滑,辣味层层递进。 这一口下去,嘴巴直接开了光,又麻又辣还过瘾! 辣得直哈气? 赶紧灌一口冰镇可乐。 再扒两口饭压一压,这日子简直过得赛神仙。 “娘,你看那吴校尉,跟饿了三天似的,吃得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林紫玥小声在旁边嘀咕。 “这菜叫毛血旺,最能勾胃口。” 宋酥雅淡淡回了一句。 她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握着木勺,目光扫过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 “那你什么时候买来的材料啊?” 林紫玥追着问。 她凑近了些,眼睛盯着那一锅红亮的汤底。 宋酥雅心头一紧,糟,被盯上了。 “昨儿早上没听见?我早交代了,天天有人送货上门。” 她语气一转,反过来问。 “你不记得了?要没菜贩送东西,咱家后厨哪来这么多新鲜食材?” 她说着,顺手将一碗刚烫好的黄喉端上桌,动作利落。 林紫玥一懵,好像……是说过? 也对,不然这些菜难不成是变出来的? 她摸了摸鼻子,不再追问,转身去拿筷子。 “嫂夫人,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吴有致一边嚼着鸭血一边竖大拇指。 “那当然,要没点真本事,谁敢在京里开饭馆?” 宋酥雅笑着接话。 她擦了擦手,坐到桌边。 “你看这顿饭,样样都是实打实做的,天刚蒙蒙亮我就开始熬汤底了。这红油更是讲究,苗疆来的香料一点点熬出来的,香味都透进肉里去了。” “我在京城这么多年,从没尝过这么冲的辣味,荤素搭得也好,嫂夫人你这么能干,屈就在这种小铺子,实在可惜啊!” 吴有致连连点头,话语里透着几分惋惜。 宋酥雅眉毛一挑,这话听着不对味,他想干啥?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神色。 “嫂夫人啊,其实……我是想说……” “一共十两银子,吴校尉您看看。” 宋酥雅马上开口打断。 她掏出一张账单,双手递过去,“哎,我男人还在牢里蹲着呢,一家四口都指着我这点营生过活,你说这日子难不难?” “你也知道我男人跟你有些交情,你说……有没有门路,让他早点出来透透气?” 这话一出,吴有致顿时哑火,剩下那些话全咽回肚子里去了。 他默默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叹口气。 “皇上亲自下的令,牢门锁上了,谁也没法开。” “相公啊,你在里头可受罪了!” 宋酥雅立刻捂住脸,装出一副伤心样。 她的肩膀轻轻抖动,“你别担心,家里有我在,一定能撑得住!” “嫂夫人,其实……我……那个……” 吴有致张了张嘴,抬头看见边上的林紫玥正死死盯着他,顿时脸一红,啥也说不出口了。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银子边缘。 “我先祝您生意越来越红火吧。像您这样心善手巧,说话温柔,做饭一流的女人,京城里打着灯笼都难找第二个。” “谢谢夸奖,真是太抬举我啦~” 宋酥雅满脸笑意,语气轻快。 “吴校尉要是公务忙,就不用多留了。老朋友能来照顾生意,我心里已经很暖了。只是路家现在是个风口浪尖的主儿……您多保重,少沾关联才是稳妥。” “嫂子,我……” 吴有致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完,喉头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盯着宋酥雅粗糙却依然带着温润的脸庞,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回吧回吧,天不早了。” 宋酥雅轻轻一推,就把人往外送。 “娘,那人……该不会对你……” 林紫玥瞪大眼,站在门槛边远远望着那个穿着官服的男人离去的背影。 这人看婆母的眼神,咋那么黏糊呢? “少瞎猜,赶紧去把碗筷擦干净!” 宋酥雅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声音略提高了些。 自己都四十好几了,头发都有白的了,还有人惦记? 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娘,锅碗都洗好了,咱中午吃啥呀?” 林紫玥跑进屋,甩掉鞋子就往灶台边凑。 她在外头忙了一上午,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转了一圈没见灶上炖菜,便巴巴地等着。 “你先坐会儿,我这就动手。” 宋酥雅应了一声,解开腰上的围裙挂到墙钉上。 她也饿了。 上午来了七八拨客人,收成不错,一共赚了四十两。 铜钱沉甸甸地揣在怀里,走路都能听见响动。 心情还算舒坦,干活都有劲儿。 第31章 撒泼 两人吃得简单,宋酥雅热了个黄焖鸡。 原料嘛还是老样子,从那神秘地儿拿出来的半成品。 油星浮在汤面,鸡肉块堆得整齐,表皮微微焦黄,筷子一碰就颤悠悠地晃。 又配了点摊贩顺手送的豆芽、鸡毛菜,瞧着蔫头耷脑的,勉强能用。 她把青菜扔进余汤里滚了一下,捞出来摆在盘子边上。 颜色不算鲜亮,好歹是绿的。 “哇!娘,这鸡肉怎么这么滑溜?” 林紫玥一口下去差点咬掉舌头,烫得直哈气。 可味道太香,她忍不住又舀了一勺浇在饭上。 汤泡饭吃了三大碗还不够。 “后厨还有鸡不?我帮你剁去!” “不用你动手,都是切好了的。” 宋酥雅慢悠悠扒着饭。 “咱这儿客人不多,菜也就备得少。你瞧那豆芽,还不是昨儿剩的?留着也不坏。” “你不让我碰锅铲,是因为我做的饭……太难下咽吧?” 林紫玥挠头笑,心里其实明白。 她知道自己在店里能做的事有限,也清楚宋酥雅对她安排得清楚明白。 “嗯。” 宋酥雅点头,干脆利落。 “你管好前头的事就行,招呼人、记菜单、收桌子、刷碗,这些交给你就够了。” “娘,今天来的人都知道你从前是谁,你心里……会不会不自在啊?” 林紫玥犹豫着问出口。 她看着宋酥雅的侧脸,担心那些过往的身份差异会带来不适。 “没什么不自在的。” 宋酥雅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开这家小店那天起,我就晓得早晚会有这一天。眼下这些人还好,顶多是来看个热闹。往后啊,少不了要踩一脚的。” 她说话时目光沉稳,像是早就把所有可能都盘算过一遍。 “要是哪天你不舒服了,躲一躲就是了。” “可……若是我爹他们知道了,怕是不会罢休。” 林紫玥咬住嘴唇,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他准得说我丢了家里脸面,一个闺女家,抛头露面算什么!” “哦?” 宋酥雅挑眉,放下手中的筷子,“亲家公一副正经模样,心里头倒计较这么多?靠自己力气吃饭,又没偷又没骗,丢谁的脸了?” “我爹……他守旧。” 林紫玥低声道,眼神垂落在桌面上。 “其实您之前不让我回林家,是不是早就想到他会这样?” 不是。 原主根本不在乎这个。 原主巴不得林紫玥处处受困,路家垮了,她更害怕林紫玥还能翻身。 只要这姑娘过得苦,她心里才踏实。 “那你要是爹真找上门来了,你想怎么办?” 宋酥雅忽然问。 林紫玥怔住了,呆坐片刻,轻轻摇头。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挤出几个字。 “娘,我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 骨子里就没想过要挣脱,也没那个胆子去对抗。 “别总坐着想,等事来了,人自然就知道往哪走了。” 宋酥雅慢悠悠说了几句,这才放下筷子。 外面风一吹,门上的铃铛叮当响。 她抬眼一看,柳仲光正牵着个小姑娘走进来。 “宋掌柜,这是我妹。” 柳仲光开口。 “昨天没给她捎上点心,她跟我闹脾气,我只好带她亲自上门讨个公道。” “哎呀,早做好了,放在后厨柜子里头呢,我这就去取。” 宋酥雅站起身。 她边说边朝厨房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哥,她们吃的啥?好香啊!” 小女孩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盘快见底的黄焖鸡。 柳仲光也闻着味儿了,香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行,下次带你来这儿解馋。” 宋酥雅转身进了后厨,脚步轻快地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纸包。 没过一会儿,她捧出一包油纸裹好的饼干,递到了柳仲光面前。 “柳公子,之前那几个混混,现在什么情况了?” 她一边递东西,一边顺口问起了那些闹事的地痞。 “柳家已经插手,非得把他们送进大牢不可。” 柳仲光接过饼干,语气严肃了些。 “而且不光你一个受害者,后来又冒出好几个告状的。都是被他们欺负过的商户,这回一起作证,坐牢是跑不了了。” 他叹了口气,“就是那个琉璃碗……实在可惜。” “家里原本是有的,可现在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宋酥雅低头整理了下手里的油纸包,语气平淡。 “要是哪天碰巧找到,我再想法子拿回来。” “真的?!” 柳仲光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声音都抬高了几分。 “那可太好了!宋掌柜你要真能找着,我愿出高价买下。” “哥,黑不溜秋的玩意儿,能有啥好吃?” 小姑娘凑上前看了一眼那包饼干,小脸立马垮了下来。 “我会坑你吗?这是城里新流行的东西,可好吃了。” 话音刚落,小姑娘已经伸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唔——” 她两眼瞬间睁圆,嘴巴还没合上就开始用力咀嚼。 紧接着咔哧咔哧几声,几下就把整块吞了进去。 “太好吃了!” 一张嘴说话,黑色粉末混着口水直接喷了柳仲光一脸。 柳仲光被喷了个正着,赶紧抬手去擦脸。 他一手捂住她的嘴,眉头皱得紧紧的。 “柳良玉!闭嘴!” “呜哇呜哇——” 小姑娘腮帮子鼓成仓鼠,一边哼哼一边还在嚼。 她两只手拍打着哥哥的手腕,非要挣脱开。 等把嘴里的渣都咽干净,才扒开哥哥的手,一扭一扭地找了张椅子坐下。 “哥,我就在这吃,掌柜的,还有啥好吃的,全给我端上来!” “你饭才吃完没多久,出来透个气罢了!” 柳仲光赶紧拦在她前面,生怕她真的赖着不走。 “不管,我就要在这吃!快点快点,上菜!” 小姑娘叉着腰,跺了跺脚,撒起泼来不肯罢休。 宋酥雅差点笑出声,连忙低下头掩饰嘴角的弧度。 但她不好惯着孩子,只能看向柳仲光,等他自己处理。 “小孩贪嘴,让您见笑了。” “有没有适合孩子喝的甜水?我也来一杯‘快乐水’吧。” “稍等,马上来。” 宋酥雅答应着,返回后厨。 在奶茶和果汁之间琢磨了一下。 她考虑到小女孩年纪小,怕茶多酚影响睡眠,最后挑了杯果粒橙。 等她端着托盘出来时,林紫玥也刚好把旁边那张桌子收拾利索了。 第32章 没担当的男人 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 “一杯快乐水,一杯鲜果橙汁,请慢用。” 小姑娘瞅着杯里金灿灿、飘着小果肉的饮料,眼睛微微睁大。 她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舌尖刚触到那股酸甜滋味,眉头就顿时皱成一团。 嘴里还残留着饼干的甜腻感。 和这口饮料撞在一起,显得有些冲。 她咂巴了两下嘴,等那股酸味把甜腻压下去之后,才觉得舒服了些。 紧接着又咕咚喝了一大口,比刚才痛快多了。 “哥,这个超好喝!你喝的那个像黑泥巴一样!” 柳仲光端起自己面前的饮品,低头看了看那深褐色的液体。 他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转头对老板说道:“这叫开心水,喝一口心情都能亮起来。” 柳仲光笑着说。 “你刚才喝的橙汁,顺口不?” “有橘子香,点心又甜,再喝这饮料,酸里带点甜,我都喜欢。” 小姑娘边说边举起杯子,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喝完还翻过来瞧了瞧空杯底,连一丁点果肉都没剩下。 “宋掌柜,这橙汁能不能打包带走?” 柳仲光问了一句。 宋酥雅摆了摆手,语气很实诚。 “不行呀,咱们这儿的饮品都是当场调的,没法外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新鲜榨的,放一会儿味道就不对了。” “那可真有点遗憾。” 柳仲光看妹妹吃得差不多了,就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轻轻搁在桌上。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朝宋酥雅点了点头,牵起妹妹的手准备离开。 宋酥雅把两兄妹送到门口。 说实话,来来往往这么多客人,她最中意的就是柳仲光。 “娘,不是明码标价吗?这位柳公子给得也太多了吧。” 林紫玥收拾桌子时小声嘀咕,手指捏着那块银子掂了掂。 她抬头看向母亲,眼里满是不解。 “要不下次多给他上点吃的?” “紫玥啊,人家愿意多给,是真心觉得咱们的东西值。” 宋酥雅笑着说,声音温和。 “我倒不觉得他给多了,在整个京城的地界上,只有咱家能做出这个味儿!” 林紫玥听得直发愣,手里的抹布停在桌角,一时忘了继续擦。 “娘,我们……最近买过橘子吗?” 这丫头不好骗啊! 宋酥雅迎上林紫玥疑惑的眼神,脑袋飞快转着,琢磨怎么蒙混过关。 但她面上不显,依旧稳稳站着,手指轻轻搭在柜台上。 这时门口风铃一响,清脆的一声响划破了室内的安静。 两人齐刷刷看了过去。 “爹——” 林紫玥一看清楚来人,脸色立刻变了。 她的手猛地攥紧抹布,脚下一挪,直接躲到宋酥雅身后去了。 身子几乎贴住母亲的背,声音也压得极低。 门口站着的是穿常服的林尚书,一句话没说就自带三分压人气息。 一双眼睛扫了一圈铺子,陈设简单,却整洁有序。 锅灶干净,碗碟摆放整齐。 最后他的目光盯住了宋酥雅,目光里没有温度。 “路夫人,好久不见了。” “林大人来了,快请坐。” 宋酥雅笑容不变,声音平静,脚步也没动。 “小店有饭有小吃,墙上菜单您随便瞧,要是没有合心意的,也可以跟我说,咱们现做。” 她站得稳稳当当,一点没露怯。 林如诲今天独自过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从前高高在上的侯府主母,如今是不是也落了灰、低头做人。 这店不大,但干干净净,不像丢份的样子。 热气从厨房飘出来,饭菜香味萦绕。 没人能看出这里主人曾是京城权贵圈里的风云人物。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林紫玥身上。 “店里就你们俩撑着?” “地方不大,两个人正合适。” 宋酥雅答得利索。 “爹……” 林紫玥低声喊了一句,嗓子有点抖。 “紫玥,你先陪你爹坐会儿,我去准备些点心。” 宋酥雅轻轻推开她。 她的手搭在林紫玥肩上停留了一瞬。 “娘……” 林紫玥慌了,眼巴巴望着宋酥雅,像是求救。 “怎么?” 林如诲声音一沉,“你怕为父吃了你不成?” 林紫玥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 “爹,女儿错了。” “错哪儿了?说清楚。” “我……我也说不上来。” 她咬了咬嘴唇。 可从小到大,只要父亲一出现,准是她哪儿不对劲了,所以肯定是有错。 “呵。” 林如诲冷笑出声。 “我林家真是出了个好闺女!堂堂尚书府千金,现在居然在个小饭馆里端茶送水。早知道你会落到这步田地,当初就不该让你念书认字,学什么琴画画下棋!” “爹,我既然进了路家的门,那路家的福也罢、祸也罢,我都得一起扛。这话,还是您从前教我的。” 林紫玥低声开口。 “女儿觉得,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没什么丢人的。” “呵,”林如诲冷笑一声,眉梢一挑,“你苦学多年,最后就落得个端盘子、刷锅碗的差事?这叫什么本事?” 林紫玥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沉甸甸的脸,心里一阵发紧。 他是嫌她在街边小摊忙活? 嫌弃她干的是粗活? 还是……不高兴她一个女人在外头抛头露面? “男人管外头的事,女人守家里过日子。你们倒好,婆媳俩开起饭馆来,正经主事的男人呢?你那个丈夫路亭舟,又在干什么?” 林如诲语气渐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张了张嘴,喉头有些发紧,终究还是稳住了声线。 “夫君他……也有他的路要走的。” “哼,无官无职,说白了就是闲人一个。你做妻子的,不该推他一把?让他读书应考,重振门楣?路家虽然落魄了,可只要肯上进,前程未必断绝。” 林如诲顿了顿,眼神微微眯起。 “他若真有志向,怎会甘心让你一个女子操持营生?” 林如诲压低声音,神色复杂。 “我虽在户部当差,掌着大权,但也不能乱来。忠义侯还关在牢里,这种时候,我不能和路家扯上干系。”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林紫玥,而是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今天过来,一是瞧瞧你们眼下过得怎么样,二也是提醒一句,安分些,尤其你,别动不动拿林家当靠山说话。” 第33章 你自己拿主意 “爹!” 林紫玥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心像被刺了一下。 她挺直了脊背,手指死死掐住掌心。 “女儿从没打着尚书府的名号行事,我也清楚,我现在是路家人了。” “很好,嫁鸡随鸡,这点你没忘。” 林如诲缓了口气,声音沉下去。 “你能跟路家同甘共苦,为父心里其实是宽慰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紫玥脸上。 见她低垂着眼,指尖微微颤抖,便又续道:“你在路家的日子不容易,这些我清楚。可越是艰难,越要守住本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代表的是林家的脸面。” 他又抬起眼,看向窗外的小院,语气略带几分冷硬。 “你娘原本想接你回府住几日,被我拦下了。万一哪天成了人家不要的人,林家的脸面也跟着栽进去。你在路家站得住脚,林家才说得上话。你要是一退,那就是全盘皆输。” “所以,爹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一定要死守路家,是不是?” 林紫玥咬着嘴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早该想到的,父亲不会关心她在路家过得好不好。 他在乎的从来都是体面,是名声,是两家联姻后的利益往来。 她早就知道,早就明白! 一旦路亭舟休了她,她连回家的门都进不去!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撒娇的林家小姐,而是路家弃妇。 “林大人稍坐,刚备了些小零嘴,您尝一口解解乏。” 宋酥雅端着托盘走过来,脚步稳健,神情平静。 她弯腰放下一碟兰花豆,动作利落,再摆上一杯冒泡的可乐。 “正陪着紫玥聊几句呢,您一边唠嗑一边吃点。我这小店,不讲规矩,讲究的就是自在。紫玥在这搭把手,也不算多累。” 她说话时不疾不徐,态度从容。 林如诲盯着那碟豆子,眉头微蹙。 “这些点心,是你亲手做的?” “自家秘方,独一份儿。全京城想找第二家这样的味儿,难。” 宋酥雅语气肯定,没有半分谦虚或讨好。 林如诲半信半疑地拈起筷子,夹了一颗送进嘴里。 舌尖传来酥脆感,咸香中带着微微的辣意,咀嚼间豆香四溢。 “这……是蚕豆?” “对喽!” 宋酥雅笑盈盈答道。 “新鲜嫩豆先泡软,再炸得裂开花,像兰花一样。配上我调的料一拌,就成了这个模样。要是喝酒时来一把,简直绝配!” 她语气爽利,讲解清晰,从选材到火候一一说明,毫不含糊。 林如诲听着,原本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 一个曾经主持中馈、管理百人奴仆的侯府主母,如今亲自操持小吃摊,竟没有丝毫扭捏作态。 林如诲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他低头又吃了几颗,蚕豆入口即化,余味悠长。 “味道……还算不错。” 他淡淡评价。 蚕豆酥脆咸香,的确适合佐酒。 那杯甜水入口清爽,气泡在舌尖蹦跳。 他接连喝了两口,才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宋酥雅身上,多了几分审视。 “没想到路夫人还有这份手艺。” “人嘛,逼到份上了,自然就会长本事。” 宋酥雅轻轻一笑。 “林大人也知道,咱们路家现在啥样。” 林如诲轻轻点了下头,目光转向里屋方向:“你家孩子现在在忙啥呢?” “儿子都二十二了,还能天天拴在身边不成?” 宋酥雅这话一出口,语气粗粝,带着市井气息。 林如诲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变了。 那惊讶劲儿,比瞅见她亲手搓糯米团子还夸张。 他怔了一瞬,似是没反应过来。 一个曾经金尊玉贵的侯府主母,怎么能讲出这么不遮不掩的大实话? 她居然用这种口吻谈论自己的儿子。 林紫玥赶紧开口解释:“爹,家里现在是夫君和小妹撑着,我和婆母在这小店里打下手。” “嗯。” 林如诲一边咔哧咔哧嚼着兰花豆,一边咕咚灌了口可乐。 一时竟不知该跟宋酥雅搭什么话才好。 “林大人,咱这店是小了点,但讲究!食材也是别处没有的。您要是吃得对胃口,回头带些亲朋同事来坐坐,帮衬一下也是情分。” 宋酥雅慢悠悠道:“我们老路家如今吃饭的家伙,全靠这间铺子撑着了。每日起早贪黑地备料、炒菜、招呼客人,一刻都不能松懈。锅碗瓢盆叮当响,油烟熏得眼睛发涩,可为了生计,谁也不敢喊累。” 这话让林如诲有点挂不住脸。 他真能把同朝为官的人领来,看他闺女端盘子擦桌、刷锅洗碗? 那些人平日里衣冠楚楚,出入皆有随从伺候。 若真来了这种小门小户的地方,怕是一进门就皱眉。 “路夫人啊,路得一步步走,急不得。” 他扒拉完最后一口菜,这才开口。 “今天过来,也是听说你开了个小馆子。虽说生意小,但也得去官府登记备案,别漏了税。若是被人举报,到时候查下来,轻则罚银,重则封店,可不是闹着玩的。” 宋酥雅咬紧后牙槽,脸上却堆着笑。 “哟,林大人真是尽责到家了。不过我这摊子能撑几天都不一定,租期才三个月。签契约的时候掌柜说得清楚,到期不续,立刻腾房。眼下连下个月的米钱都是赊来的。” “三个月之后怎么办?” “看天意呗。赚不到钱就收摊,光一个月房租就要十两银子,哪经得起耗?街对面那家面馆,三个月倒了两家,不是没客源,就是本钱不够撑。” 林如诲皱起眉头,想了半晌才说:“那就先过好眼下这一天吧。明日的事,留到明日再愁也不迟。” “话我也带到,路夫人,还有紫玥,往后怎么走,你们自己拿主意。” 说完,他站起身就准备走人。 宋酥雅心里直翻白眼。 这人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一点察言观色都不会,真不明白他是咋当上尚书的。 满嘴规矩礼法,却连一句暖心话都说不出,更别说伸手拉一把自家女儿。 “大人慢走哈——” 她拖长了调子喊。 林如诲还真一点不留地转身走了! “呵,呵呵!” 宋酥雅猛地翻了个大白眼。 “老糊涂!” “娘,你骂的是我爹?” 第34章 你输不起 林紫玥低声问。 “吃了我的东西不给钱,不给也行,连帮忙吆喝几句都不肯,呵呵,真会做人!” 宋酥雅嘴里透着一股子嫌弃。 “爹说……我要是成了弃妇,整个林家的体面都要受损。” 林紫玥声音发颤。 “他还让我别打着林家名号做事。娘……我是不是已经被我爹彻底不要了?” 宋酥雅倒吸一口凉气,心头一阵火起。 这林如诲还真是老顽固到了极点! 亲生骨肉落难至此,不但不救,反倒嫌丢脸面,连基本的情分都不要了。 “那你告诉我,你自己想不想回林家?” 林紫玥摇了摇头。 “我爹不会让我回去的。” “不是他让不让的问题,是你自个儿愿不愿意。我知道我儿子配不上你。” 宋酥雅叹口气。 “还是那句话,宅子是你的。你要真不打算跟亭舟过了,随时可以赶我们走。” “不能这样!你们没地方去啊!” 林紫玥急忙摇头,声音有些发抖,“我……我……娘,我心里乱得很,一想到这些事就堵得慌。我又怪自己拿不定主意,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日子还长着呢,你慢慢琢磨。” 宋酥雅笑了笑,语气平和却不带多少情绪。 “对了,下个月这时候,我会给你六十两银子。” “干嘛给这么多?” 林紫玥一愣,眼睛睁大了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之前借你的五十两,加上干满一个月的工钱十两。” 宋酥雅语气淡淡,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碗上,没有抬头看她。 “我可没让你白忙活的道理,饭馆不是慈善堂。” 六十两? 这数目可不轻! 林紫玥呆住了,眼圈一下子泛红,鼻子一酸。 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宋酥雅的脸。 “哭啥哭,晦气得很!” 宋酥雅皱眉撇嘴,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条粗布手帕递过去。 “手里有钱,腰杆才硬得起来。等你不怕饿死的时候,自然也就敢拿主意了。” “娘……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紫玥声音发颤,接过手帕却没擦眼泪。 “这就叫好了?你是不是过得太惨了,一点甜头就感动成这样?”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我家那两个讨债的崽,一个比一个心黑,回头看看你,懂点事还会喊一声娘,我都觉得顺眼多了。我又不是木头人,光知道对他们好,到头来棺材本都被掏空吗?” 夜里,林紫玥睡觉前把房门从里面牢牢拴上。 她将木栓推到位,又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结实了才松手。 她再也不想让昨夜那种事重演。 可躺在床铺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有点硬,硌得她后脑疼。 哪怕外头轻轻响了一声,她也立刻睁大眼睛,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听着动静。 “咚咚咚——” 敲门声真响了起来。 “林紫玥!你什么意思?锁门是防谁?快开!我知道你没睡,别逼我大声嚷嚷,你想吵醒娘吗!” 林紫玥腾地坐起身,心跳加快,胸口一阵闷痛。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的,掌心却出汗了。 咬了咬牙,她还是穿上衣裳,系好扣子。 走到门边,一手搭在门栓上,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路亭舟,你想干什么?” 她拉紧领口,语气冷了下来。 “呵。” 路亭舟冷笑一声,站在门口不动,一只手撑在门框上。 “你以为我稀罕进来?躺那儿跟块石头似的,一点滋味没有。”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去! “你疯了吧!又动手?上次打顺手了是不是?” 路亭舟暴跳如雷,脸色涨红,往后退了半步。 “娘在饭馆做这些天,少说也进账不少吧!你捞了多少?” “娘赚的钱,轮得到你问我?” 林紫玥深吸一口气。 原来动手打人,真能压住慌。 “你在那边干活,能没捞着一文半文?” 路亭舟盯着她,语气里带着逼问,眼神里全是怀疑。 “没有。” 林紫玥面无表情,声音平直,不带波澜。 “你要银子,怎么不去找娘要?” “她要是肯拿,我还用得着跟你啰嗦?” 路亭舟抓耳挠腮,眉头拧成一团,烦躁地来回踱步。 “我都听说了,宋家饭馆还是有人上门的。虽说她这份营生不太体面……可她年纪也大了,脸皮厚点又能怎样?” “可我不一样,将来我要撑起侯府门楣,怎么能沾这种低三下四的勾当。” 林紫玥看着他,眼神里只剩下轻蔑。 她突然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 这个人,眼比天高,本事没半点,待人凉薄。 好听的话一套一套,做事却样样不成。 她还留着他干啥? 再等等。 等心彻底冷透,等自己能一个人挺直腰过日子,她一定要跟他和离! “每天挣的那点钱,刚够买菜进货。” 林紫玥冷冷道,语气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你想发财,趁早另找出路。” “那你总得替我想办法啊!” 路亭舟急得直跺脚。 “阿沅那边等着我下聘礼呢!” 他要银子,是为了那个卖豆腐的女子? 林紫玥心头一凉,手指微微发僵。 她缓缓开口:“她根本就是在拿捏你,你越没底气,她就越敢开口。” “闭嘴!阿沅不是那样的人,你不明白她为这个家操了多少心。她只要五十两当聘礼,就这点钱!” 路亭舟猛地转身,情绪失控。 “可你掏得出来吗?” 林紫玥冷笑。 “路亭舟,你连五十两都凑不齐,现在住的屋子还是我的!” 路亭舟双手猛地捏紧,指节发出咔的一声。 “你再讲一句?你是我的媳妇儿,你的东西自然归我管!” 从前林紫玥也信这套话。 进了侯府的门,命就是路家的,生死荣辱全系于此。 可这些日子,婆母反复提醒她。 这宅院是你的名字,你有脚有腿,站得起来。 “路亭舟,只有自己站不稳的男人,才整天盯着老婆的钱袋子!” “林紫玥,你这是瞧不起我!” 他一把扯住她胳膊,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你是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要是我戳中了你的软肋,那只能说明,我说准了。” “你敢动手,就是输不起!” 第35章 外强中干 林紫玥昂着头,嗓音发颤却咬牙撑住。 来啊,打我啊! 路亭舟,你打一次,咱们之间就裂一道缝。 你再多来几次,我就彻底对你死了心! “原来如此……你是吃味了!” 路亭舟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竟露出一丝得意。 “提起阿沅你就炸毛,分明是怕她进门分你宠。紫玥,何必呢?就算她来了,你也还是正头娘子。” “不过嘛,”他眼珠一转,“你想让我更疼你些,就得听娘的话,让娘把铺子、田产都转给你。这才像话嘛。” 他顿了顿,语气忽地轻软下来。 “紫玥,你也想回到从前在侯府的日子吧?是不是?” 林紫玥狠狠甩开他的手。 “真想重振路家,就该去考功名、走仕途,而不是天天在家闲晃等天上掉馅饼。” “我这是蛰伏,懂不懂?我路亭舟是块好玉,只不过眼下被灰埋了。” “那宋阿沅算什么?” 林紫玥逼问。 “纳个小妾跟你飞黄腾达能沾上边?” “那就得问问你了,”他冷笑一声,眼神淡漠,“嫁进来两年,肚子一点动静没有。七出之条,头一条写的是啥,你心里没数?” “又要休我了?早就盘算好了是不是?” “咚咚咚——” 外面响起敲门声,宋酥雅的声音冷冷飘进来。 “三更半夜吼什么山响,还想不想让人睡觉了?” 路亭舟走过去开门,手指朝林紫玥一指。 “娘,我和紫玥商量点事,声音大了些,惊扰您了。” “你房间不在这边,我也不是聋子。” 宋酥雅站在门口。 “我听见你说她怀不上孩子是吧?” “娘,我说的可是实情。两年无所出,怪不到我头上吧?” “怎么就不能是你?男人断子绝柳也不稀奇。” “不可能!” 路亭舟立马跳脚。 “娘你怎么能这么讲你亲儿子?我会不行?绝对不可能!” 他站起身来,声音提高了许多。 “我从小到大没做过亏心事,身子骨也一向健康。大夫都说我是无病无灾的体质。这两年没孩子,分明是她的问题!你倒好,一句重话不说她,反倒怪起我来了?”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停,“都是你惯的!你把她教成这样,分房睡还敢顶撞我。她这副样子,以后怎么当路家主母!” “你都这把岁数了,天天在家闲着,一分钱不挣,哪还像个路家大少爷的样子?” 宋酥雅冷冷开口。 “男人要是没本事养家,好歹也得嘴甜些,哄哄老婆心里舒坦。可你倒好……哎哟,真是懒得说你。” 她那副瞧不起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路亭舟心上。 “娘,我是您亲生的啊,您怎么能这样说自己儿子?” “要不是你是我生的,我才懒得管你饭有没有得吃!” 宋酥雅白了他一眼。 “你二十好几的人了,既不能考功名,又不愿学营生,整日只知道抱怨旁人。我不说你,谁来说你?”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语气更冷了几分。 “赶紧回屋去!你不干活不知累,紫玥明天还要去店里端盘子呢,晚上睡不好,白天怎么有力气做事?” 路亭舟看了看宋酥雅,又瞅了眼林紫玥,咬着牙,满脸憋屈地转身走了。 宋酥雅淡淡看了林紫玥一眼。 “早点歇着吧,别胡思乱想。” 林紫玥鼻子一酸,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娘……我……” “别说了。” 宋酥雅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心神,别让那些闲话压垮自己。身子要紧,情绪也得管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你还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没必要困死在这儿。” 林紫玥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关上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完后,她抹了把脸,眼神变得坚定。 只有自己手里有了底牌,才能真正走出生路!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宋酥雅就在灶台前忙活起来。 等米汤熬上了,她才回房拿了钱袋,从中取出十两银子递给林紫玥。 “拿去菜市买点新鲜的肉和菜,再捎两副猪肝回来。店里今儿客人多,不能省料。” 她叮嘱道。 林紫玥接过银子,点点头。 “我知道了,不会误事。” 宋酥雅则先去了小饭馆,开始准备一天要用的东西。 她先把桌椅擦了一遍,又把灶火重新点燃。 水烧好了,米泡上了,却一直不见林紫玥回来。 眼看日头升高,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她心头有些不安。 正打算出门寻人时,门口风铃响了,有人进门。 “客官……” 宋酥雅刚要招呼,话到嘴边猛地顿住。 这人她认识。 “这不是伯府的金夫人吗?哦,不对,现在该叫您一声平民女子了。” 来人一身绫罗绸缎,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 那妇人唇角微扬,手里捏着一把绣金折扇。 “金湘月,啥时候连伯府当家主母,也愿意光顾这种路边摊了?” 宋酥雅挑眉一笑。 “我这小铺子,怕是供不起您这号贵人。” “你开店不就是图个买卖?难道只敢招待穷老百姓?连点像样的吃食都不敢端出来?” 对方冷笑着反问。 宋酥雅扯了下嘴角,指了指墙上的牌子。 “今早货还没备齐,能做的就几样面。你要真想捧场,我给你煮一碗。” “一碗面要二十文?宋酥雅,你是开饭馆还是抢钱呢?” “啧,平时赏人动不动就是十两二十两的人,竟嫌二十文贵?” 宋酥雅笑出声。 “还是说,伯府看着风光,其实早就外强中干了?” “你大胆!” 那人脸色一沉,“我今天倒要看看,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忠义侯夫人,能做出什么名堂来!” 宋酥雅扫了眼菜单,语气轻松。 “本店招牌,豚骨叉烧面,给您来一份?” “行啊,二十文一碗,我倒要瞧瞧你能玩出什么花样。宋酥雅,你要是敢敷衍我,这店你也别想再开下去!”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 这店本早就回了本,她图的也不是赚几个小钱,还怕你几句吓唬? 她转身走到厨房门口,随手撩起布帘,脚步没停地走了进去。 灶台干净整洁,锅碗瓢盆摆放有序。 第37章 捡了大便宜 她顺手把面包装在操作台上,撕开外层纸包,取出里面的面条和配料。 从随身小空间取出一包豚骨叉烧面。 宋酥雅往锅里倒了点水,底下塞几根干柴,火苗一蹿,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开了。 她利索地把面条扔进去,再撕开酱料包和菜包倒进锅里。 盖上盖子焖一小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面就成了。 她将面盛入瓷碗,叉烧片整齐码在面上。 端着碗走出厨房时,脚步平稳。 瞧这汤,白得像羊脂玉,油花轻轻浮在上面。 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闻一口都能让人咽口水! 金湘月以前老被原主比下去。 同是官家夫人,忠义侯府的牌子可比成伯府响多了。 加上原主跟路扬那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反观她自个儿,家里头闹得鸡飞狗跳,外头都传她“胭脂虎”,凶得很。 可在外头,谁提起她不是避着走? 过去那些贵妇聚会,谁见原主不是笑脸相迎? 如今看到宋酥雅落魄到亲自煮面,她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闷气总算找到了出口。 她端起筷子,故意用力敲了下碗沿,发出清脆响声。 “你这面怎么扭七扭八的,跟蚯蚓似的?” 面端上来后,金湘月夹起一撮,皱眉嘀咕。 “特别工艺。” 宋酥雅笑着答。 “这汤更是独门秘方,整个京城,你想再找一碗这个味儿,门都没有。” “呵,光好看有啥用,说不定难吃得要命。” 金湘月嘴上不饶人,声音尖细地冲着摊子说道。 尽管香味早就勾得她胃里直发痒,喉头也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但她仍旧绷着脸,硬撑着摆架子。 宋酥雅也不争辩,退到一旁站定。 她的站姿很稳,肩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金湘月脸上。 反正只要她动筷。 二十文钱,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这是规矩,自打小摊开张那天起就没变过。 宋酥雅从不赊账,也从不降价。 买不起的人可以走,想赖账的她也不会客气。 店里眼下就金湘月一位客人。 她带来的丫鬟小厮都规规矩矩站在身后,低着头不敢乱动。 其中一个小厮鼻翼微微抽动,明显是被面香吸引。 但他只敢偷偷咽了下口水,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整间铺子静得出奇,唯有吸溜吸溜吃面的声音。 看她边嫌弃边不停扒拉面条,筷子根本没停过,一口接一口。 她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肩膀微微下沉。 直到最后一口汤见底,金湘月放下筷子。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忽然瞪大眼睛:“你真能做出这么香的面?” “我懂了……难怪路扬能守着你二十几年不动心。肯定是你天天给他炖饭煮汤,贴着他的胃拴住他的人。你也真是肯低头。” 宋酥雅一愣,完全没料到她竟想到这上去。 她眉头微皱,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衣角。 心想这女人脑筋转得倒是快,可也歪得太离谱。 “那我这小摊儿,还算值当吧?” 宋酥雅反问一句。 “一碗面罢了,难不成你天天给路扬端饭?” 金湘月翻个白眼,嘴角微微撇着。 “我家那点破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宋酥雅故意叹气,肩膀微微垮下,显得有些疲惫。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金湘月。 “我男人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呢!这小铺子,是我一家老小活命的指望。你要真想砸我饭碗,我拼了命也得跟你闹到底,不怕去衙门打官司。” “谁要砸你铺子了!” 金湘月立刻反驳。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失态,又硬生生站稳脚跟。 “我是怕你拿劣货糊弄人!现在看来,你还真有两下子。” 她顿了顿,又道:“可说回来,你当年也是堂堂侯夫人,竟然靠做饭讨好男人?这种事我可干不来,我这手,生来就不是碰灶台的。” 宋酥雅听得直摇头。 原主压根没跟金湘月较过劲,到了她这儿更没必要搭理这种酸话。 她不想纠缠旧日身份,也不想解释自己为何落魄至此。 那些事说起来无益,只会让人更加轻视。 “对对对,您是伯府嫡妻,哪能沾油烟?” 宋酥雅笑嘻嘻地说,语气轻快,眼神却未带半分敬意。 “您高贵得很。” 在金湘月听来,这话却像是认输了。 她不过是对夫君管得严些,收拾几个不安分的小妾狠了点,就被底下人私下议论纷纷,背地里拿她和宋酥雅作比较。 现在才知道,原来宋酥雅每天做的事情就是下面条、熬汤水。 哼,她可是堂堂伯府正室夫人,身份尊贵,十指不沾阳春水才是应有的体面! “罢了罢了。” 金湘月忽然放缓了语气,脸上神情也不再那般咄咄逼人。 “看在你这碗面确实香的份上,我也不跟你计较了。” 她深吸一口气,先前的傲慢与强势瞬间消散。 连带着看向宋酥雅的目光都柔和了些许。 她抬起手,朝身旁的丫鬟轻轻一示意。 那丫鬟立刻会意,急忙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金湘月从中摸索片刻,拿出一小块黄澄澄的金疙瘩。 “别扯什么金湘月来找你算账,我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装模作样、骗名声的货色。” 天哪,真是黄金哎! 宋酥雅两眼放光,心跳都不由加快了几分。 这东西可比一堆碎银子贵重多了,拿去当铺能换不少钱!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激动,必须稳住情绪。 “我要不是被全家上下压得喘不过气,也不会干这个啊!” 也是,一家之主还关在牢里头。 家里没有顶梁柱,宋酥雅一个人扛着所有担子,日夜操劳,确实不容易。 金湘月听了这话,眉头微动,沉默了一瞬。 随即又从荷包里掏出一把散碎银两。 不多不少,刚好够买好几顿饭食。 “这点钱赏你的,你这吃食味道真不错,能看得出用料扎实。那汤头又香又浓,颜色跟我们府上大厨炖的猪骨高汤一模一样。” “那我就多谢夫人厚爱啦!” 宋酥雅笑着接过银钱,手指捏得紧紧的。 她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一碗泡面换来金子加碎银,简直是白捡的大便宜! 金湘月看着她,眼神复杂。 第37章 糊涂了吧 她抿了抿唇,最终只是微微扬起下巴,转身拂袖而去。 随行的丫鬟婆子也紧跟着离开。 “慢走啊,下次再来捧场!” 宋酥雅语气轻快地送客。 这样的主顾,来十个八个我都欢迎! “娘,对不住……钱被人抢了!” 正弯腰收拾碗筷时,林紫玥急匆匆跑进摊位。 “谁干的?赶紧去报官!” 宋酥雅脱口而出,手中的抹布猛地攥紧。 “是……我夫君。” 林紫玥吞吞吐吐,低着头不敢直视。 “他一大早就跟着我们出门,知道我去菜市买菜,半道上突然冲出来,把刚赚的钱全抢走了。我追着他讲理好半天,可他根本不听,娘,这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 当然是把钱抢回来,再狠狠教训一顿! 宋酥雅皱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等他晚上回来,我亲自收拾这个白眼狼。你现在再去拿点钱,把新鲜菜买了。” 为了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耽误挣钱机会,太不划算! 这一天客人稀稀拉拉,宋酥雅一点不着急。 光是金湘月给的这点赏钱,就抵得上以前好几天的收入了。 不过林紫玥还是带回了些新食材。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整一道麻辣香锅! 她把辣椒、花椒、豆豉一样样摆出来,又切了些青笋和豆腐干,准备大干一场。 “娘,我发现这些菜都是我买的,但炒出来完全变了样,不知道是用了啥酱料?要不我也帮把手?” 林紫玥凑到灶台边,手里拿着漏勺,眼巴巴地看着宋酥雅。 “不用你插手。” 宋酥雅一口回绝。 她将油倒入锅中,等温度合适便迅速下料,动作利落。 “哦……那好吧。” 林紫玥明显有些失望。 她退后两步,靠在墙边站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 “现在这段时间只是暂时的,我不觉得你该一直窝在端盘子洗碗这种事里。” 宋酥雅接着说。 “再说了,你也的确不是这块料。” 林紫玥脸色微红。 厨房这活计,她确实是笨手笨脚。 上次煎蛋差点把灶台点着,切菜也总是厚薄不均,连葱花都切得长短参差。 两人刚吃完,门口走进三个人。 他们穿着粗布短打,脚上沾着尘土。 “嘿,酒楼吃饭还得预约,这不是瞎折腾人嘛!两位老乡,委屈你们了,咱先在这小铺子对付一口。” 中间那个高个男子拍拍同伴肩膀。 宋酥雅听见了,走上前平静开口。 “几位客官,吃饭吗?” “老板娘,你这儿都卖些啥?” 年轻小伙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堂,有点好奇。 桌上只有几副碗筷,墙角堆着米袋和调料罐,看起来简单得很。 宋酥雅抬手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米饭面条都有,随您挑。当天有啥材料,也能顺手炒两个小菜。” “二十文一碗面?京城这价钱也太吓人了吧?” 其中一人盯着价格,忍不住叫出声。 他捏了捏腰间瘪下去的钱袋,眉头皱了起来。 “哎,二十文呢,学文哥,要不就算了,咱们换个地方凑合一下?” 旁边那人低声提议,语气里透着犹豫。 “外头酒楼也这个价,说不定还得加钱。” 宋学文摆摆手。 “你们千里迢迢过来,我哪能随便应付。掌柜的,就来三碗面吧,口味嘛……你拿主意就行。” “好嘞,三位请坐,马上就好。” 宋酥雅转身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工夫,林紫玥端出三杯甜水摆在桌上。 “新客上门都有这福利,平时一杯要十文,今天算你们运气好,白送。” 林紫玥笑着说,把杯子轻轻推到每人面前。 泡面,得挑红烧味的。 看这几个年轻人身板结实,饭量肯定不小,她特地挑了大盘面饼。 水烧开后下面,煮足三分钟,再捞出装碗,浇上牛肉汤和卤汁,最后撒上葱花和榨菜碎。 转眼间,三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就端上了桌。 香味立刻弥漫开来,三人齐齐低头嗅了一口。 “咱家招牌,连面条都是独一份的,嚼着有劲,煮久了也不烂糊。” 宋酥雅笑着把面放下,“这甜水是送的,三位觉得还行不?” “掌柜的,这水挺好喝的,值十文,您这么一送,岂不是贴钱?” “瞧你们穿着打扮,像是赶考来的书生吧?” 宋酥雅早有准备。 “我自个儿也有个儿子在念书,跟你们差不多大。见你们进来,顺手就请了三杯糖水,图个心安。” “原来这样啊!那您公子在哪个书院?小的我在青山书院求学。” 那人放下糖水碗,抬头看向宋酥雅。 “麓山书院。” “嘿,那可是京城里响当当的地界,出过不少榜上人物呢。我听说今年秋闱,那边出来的举人占了快一半。您家公子能在那儿念书,真是了不得。” 宋酥雅轻轻一笑。 “各位慢用,别凉了。” 屋内三人继续吃面,筷子翻飞,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 “哇,真香!这面太带劲了!” 年轻些的那个埋头猛吸一口,额头上沁出细汗。 “对啊,汤底熬得实在,料也足。牛肉切得厚实,青菜也新鲜。京城这地方,二十文一碗面也算值了。咱们住客栈日日开销不低,能吃上这么一顿,真是划算。” 后厨门口。 宋酥雅和林紫玥站着偷听,外头三人一边吸溜面一边聊天。 “娘,还好他们不是二弟一个书院的。” 林紫玥松了口气,手里的抹布拧得更紧了些。 “怎么讲?” “您现在开这小馆子,夫君和妤儿都不乐意。夫君总觉得这是折了门楣,妤儿也常说别人家夫人不干这种营生。二弟要是知道了,估计也会啰嗦几句,说我们丢了读书人家的脸面。” “哼,他读那么多书,反倒读糊涂了?” 宋酥雅撇嘴。 “我靠自己本事吃饭,谁轮得着说三道四。再说了,开这馆子我又没偷没抢,每日起早贪黑挣的是干净钱。下午要是没啥生意,咱们早点关门,非得找那个抢人银子的大儿子算账不可!” 而此刻被点名的“大儿子”路亭舟,正坐在宋阿沅的豆腐摊前笑得开心。 “阿沅,我家那小店,光买菜每天就得花十两银子,比你这豆腐摊强太多了。等你嫁给我,就不用天不亮起来磨豆子啦。我让你穿绸缎,戴银钗,天天吃点心。” 第38章 算什么男人 宋阿沅低头擦着摊位边缘的水渍,没有抬头。 “既然你家那么赚钱,聘礼我就要一百两。” 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楚明了。 “我要是走了,家里这摊子可就断了。爹娘年纪大了,弟弟妹妹又小,这一百两,是给他们往后过日子的补偿。” “一百两?!” 路亭舟差点跳起来,手指猛地拍在桌沿上。 可看到宋阿沅毫不退让的眼神,最后还是咬牙点头。 “阿沅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凑齐这笔钱。不过你也知道,我眼下手里周转不开,得等铺子这个月结了账才行。” “你家真有那么挣钱?” 宋阿沅淡淡看着他。 “那你咋不去搭把手呢?我今早看见你坐在茶楼喝茶,手里摇着扇子,旁边还站了个唱曲的小丫头。” 路亭舟脸上一僵,干笑了两声。 “有身份的人不碰锅碗瓢盆,我去了厨房能干啥?再说了,林氏在那里忙活,可我娘最疼我,开个小饭馆,不就是为了给我攒前程嘛。” “你这话是啥意思?” “我清楚得很,她肯定盘算着凑够银子,好替我买个官儿。” 路亭舟说得斩钉截铁。 “我可是正经的小侯爷!祖上三代都在朝为官,门第清贵,族谱上没有一个白身。如今家道中落,可那也是落毛的凤凰,不是随便谁都能拿捏的。她以为几两碎银就能打发我,把我当作市井买卖的对象,这念头从根上就错了。” 宋阿沅盯着他,目光沉沉的。 她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你先回去吧,这事儿……我得跟爹娘商量商量。” 她不能一个人做决定,家里还有父亲要养,两个弟妹要供。 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迈出去。 “阿沅,只要你松个口,我立马就让人办起来!” 见她语气松动,路亭舟一下就来了精神。 他往前凑了一步,袖口蹭到了桌沿的油渍也浑不在意。 “一百两,绝不会少你一分。契书我都托人写好了,只等你点头。明日就能过银,后日便可定下名分。你不用再守这豆腐摊,也不用起五更磨豆子,往后吃香的喝辣的,连你爹的药都有专人伺候。” 宋阿沅还是劝他先走,但她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 她说不出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可她知道,话已说到这份上,退路早就被堵死了。 “姐,爹又咳血了。” 路亭舟刚离开没多会儿,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跑到了豆腐摊前,额头上沁着细汗,辫绳都松了半边。 “娘说……药钱凑不齐了。郎中今日来过了,说再不上补药,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宋阿沅牙一咬,把当天赚的一把铜板全塞给了妹妹。 “快去抓药,别耽搁。” 在她认识的人里,路亭舟是出身最体面的。 就算现在落魄了,住的还是大屋子,底下也有人撑着,不怕塌天。 可她呢? 病歪歪的老爹,两个小不点弟妹。 全靠娘给人搓衣洗衫换几个铜子。 这点钱,连填肚子都不够。 每日天不亮就得推磨,夜里收摊还得缝补衣物贴补家用。 米缸见底不敢声张,药罐煎干了也不敢哭。 她已经十九了,同龄的姑娘孩子都会跑了。 要是路亭舟真能拿得出一百两,那嫁过去也认了。 哪怕是做妾,至少……一家人能喘口气。 弟弟能上学堂,妹妹能添冬衣,爹能安心躺着喝药。 她不是没想过别的出路,可现实摆在眼前。 除了这条路,她看不见别的光。 宋酥雅和林紫玥回到家时,路亭舟屋里已经黑了灯。 宋酥雅脚步一顿,眼风扫向那扇紧闭的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娘,这……这么做不合适吧?” 林紫玥看见宋酥雅顺手抄起根木棍。 她的指尖颤抖,想要上前拦,又不敢动。 “他是长辈,又是寄居的客人,就这么动手,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啊。” 这么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啊! “我问你,他是不是拿走了你买菜的钱?” 宋酥雅没看她,只低头检查了下手里的木棍,确认没有裂痕。 林紫玥低头,轻轻点了下头。 “那就没错了,不打招呼就拿叫偷,开口要还不给硬抢也叫抢。他都一把年纪了,做事居然连脸都不要,今天我不教训他,哪天真能把你拖进烂泥坑!” 她说完,手臂一扬,木棍稳稳横在臂弯。 话音没落,宋酥雅一脚踹开了路亭舟的房门。 “谁?!” 刚睡下就被巨响惊醒,路亭舟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披着单衣,头发散乱,眼神惊惧。 烛火点亮的一瞬,他看清了。 宋酥雅攥着木棍,脸冷得像冰。 “娘,你……你要干嘛?” 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路亭舟死死抓着被子,满脸惊惧。 “你说你拿了我给紫玥买菜的钱?” 宋酥雅站在床边。 “娘,这能叫拿吗?再说了,你一个小饭摊,哪用得着十两银子买菜?再讲,咱们是一家人,钱到我手里不也一样花?” 路亭舟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辩解,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呵,呵呵!” 宋酥雅懒得跟他掰扯,脸上露出讥讽的笑。 她一步上前,抡起棍子照着他就砸。 木棍破风而下,带着沉闷的声响。 动手她都嫌手酸,可这顿揍必须来! 宋酥雅咬着牙,下手毫不留情。 她早看够了这个儿子成天躺在家里,吃喝全靠家里供给的模样。 “啊!娘别打了,娘,住手,求你住手!” 被子都挡不住疼,路亭舟惨叫着从床头滚下来。 他的胳膊火辣辣地疼,腿上也挨了好几下,疼得直哆嗦。 “娘,我是你儿子啊,亲儿子!” 他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声音里带着哭腔。 “有你这样的儿子,是我上辈子欠的债!” 宋酥雅越打越狠,手臂挥动得越来越快。 “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天天好吃懒做,屁事不扛,算什么男人!” 她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发泄多年的积怨。 “娘,你别打了,我……我真要还手了!” 路亭舟缩着脖子,拿胳膊挡脑袋,一边往后退一边喊。 “行啊,你打啊!我看你有没有胆子打自个亲娘,老天爷不一个霹雳把你给劈了!” 宋酥雅根本不为所动,反而往前逼近一步。 第39章 怎么不去抢 林紫玥站在一旁,看路亭舟抱头乱窜,活像只被追的野狗,心里一阵快意。 “娘,你疯啦?你在干啥啊!” 隔壁的路妤听见动静跑出来。 一看亲娘正打亲哥,整个人都傻了。 她瞪大眼睛,脚步僵在原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大嫂,你瞎了吗?没看见我哥被打成什么样了?你是他媳妇,就这么干看着?” 路妤立刻扭头冲林紫玥吼。 “妤妹,娘是长辈,她说打就打,咱们哪能管呢?” 林紫玥慢悠悠地回,语气淡得像凉水。 “你就是巴不得他倒霉!” 路妤火冒三丈,一把掐住林紫玥胳膊拧了一下。 “还不快去拦着!” 林紫玥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路亭舟眼疾手快,立马蹿到她身后,拿她当盾牌。 “娘,你再打我就伤着紫玥了啊!” 宋酥雅一听,硬生生停了手。 瞅见儿子一脸得逞的小样,冷笑一下,上前把林紫玥拽了出来。 “钱拿来。” “你不交,我就一直打,打到你交为止。” “娘,才十两银子,早就花没了!” 路亭舟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委屈。 “阿沅说了,她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病歪歪,弟妹还小,要是想娶她进门,最少一百两。这钱是给她家安顿用的,不是光进咱们家门那么简单。” “这才给了十两,已经不少了啊!” 宋酥雅皱眉,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你前脚拿走银子,后脚就嚷嚷没了,我哪儿知道你到底花去哪儿了?” 宋酥雅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两? 她得卖多少碗泡面才能凑够! 一天三餐算下来,一碗赚五文,一碗一碗地数。 要三千多碗,不吃不喝也得大半年。 想到这里,胸口发闷,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好个败家儿子! 她辛辛苦苦熬汤煮面,起早贪黑,就为了攒几个铜板。 他倒好,一张口就是一百两,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纳妾?呵,开口就要一百两?” 宋酥雅冷笑。 “谁给你的胆子?谁告诉你可以随便开口要这么多银子?” “娘,虽然说是纳妾,可我心里,她是特别的。” 路亭舟低头搓着手,语气温软了许多。 “我和她不一样,我对她是真心的。我不在乎她是卖豆腐的,也不在乎她家穷。只要她愿意跟我过日子,我就想让她风风光光进门。” “我还是那句话,你要娶你自己掏钱。” 宋酥雅冷冷道,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别指望从我这儿拿一个铜板。紫玥,你觉得呢?” “我不同意。” 这对兄妹,真是半点不把她当人看! 家里的钱是公中的,她省吃俭用,每一文都精打细算,他们却想拿去填无底洞。 “你有啥资格不同意?两年没孩子,七出之条你占一条,信不信我马上休了你!” 路亭舟恶狠狠威胁,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你是正妻又如何?犯了七出之条,族谱上都能除名!” “你要是敢休我,那就滚出去!” 林紫玥眼睛发红,死死盯着他,声音颤抖却不肯退让。 “别忘了,这宅子写的是我的名字,官府查得出!你想休我,先问问衙门同不同意!” “你、你、娘!你听听,这女人多毒!” 路亭舟气得跳脚,脸色涨红,手指指着林紫玥狂骂。 “她竟敢拿房产压我!怎么嫁进来几年,倒成了她的天下?你怎么这么抠门!我纳个妾都不行?林紫玥,我真能休了你!” 路妤急忙拉了拉他袖子,指尖都在发抖,心里慌得很。 可不能落得无家可归! 她知道这宅子真登记在林紫玥名下。 若真被赶出去,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哥,大嫂不是不想让你纳妾,她是太在乎你了!” 她赶紧打圆场,声音轻柔,试图缓和气氛。 “她怕你被人骗了感情,也怕家里乱了规矩。咱们家一向和睦,何必为个外人伤了和气?” “哎呀大嫂,我也懂你心里不舒服。那人就是个卖豆腐的,哥一时迷了心窍。就算真进来了,也不过是个妾,还不是你说了算?” 路妤继续劝道,语气诚恳。 “你才是正经主母,她进门也得给你行礼,听你安排。你何必跟她计较呢?” 宋酥雅听得差点笑出声,这闺女真是会说话啊。 嘴甜心巧,既安抚了林紫玥,又没彻底驳了路亭舟的面子,左右逢源,手段不浅。 “哦,所以你是真爱上那个豆腐摊上的丫头了是吧?” 她讥讽道,眼神锐利地扫过路亭舟。 “一百两,没有。但你可以去她家帮工啊,干脆把自己赔进去,送给她得了!” “娘,我真心喜欢阿沅,多了个儿媳妇,你不也多个人照顾你?” 路亭舟疼得直抽气,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难受,。 “娘,你就帮我这一回吧,说不定明年就能抱柳子了呢!” “今天我先去菜市转转,你先去店里等着。” “啊?娘,我……我不会做饭啊!万一有人来吃饭,我啥都不会做,怎么办?” “那就先不开张呗,现在时间还早。” 宋酥雅摆摆手。 “你先把门关好,把桌子板凳全都擦一遍。干干净净的才招客人。” 林紫玥连忙点头,这活儿她会干,没问题。 两人分了手,宋酥雅直奔当铺。 “我这碗可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传了上百年,摔不破、不生锈,寻常菜刀砍上去连道印子都没有。” 一只锃亮的不锈钢碗,在清晨阳光下闪着冷光。 “这……确实少见。” 掌柜接过碗来回打量。 “不是铁,也不是铜,这种料子……从没见过。” “当然少见!” 宋酥雅叹了口气,“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我哪舍得拿它出来换钱?掌柜的,您看着给个价吧,值多少?” “这碗嘛……说白了就是个装饭的家伙。” 掌柜慢悠悠问,“您是想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饭都没得吃了,留着碗喝西北风?” 她嗓门一下子高了。 “五十两。” 话音刚落,宋酥雅一把就把碗抢回来。 “五十两你也敢开口?我这碗要是到了叫花子堆里,能当传帮神物供起来;要是落到庙里,贴层金箔就是金钵,代代香火供着。你张嘴就五十?不如直接抢!” 第40章 还可以炒菜呢 她心里直犯嘀咕,当初玻璃碗都能卖一百两。 这不锈钢怎么说也不止这个价。 “夫人您息怒。” 掌柜陪着笑。 “话虽这么说,可再稀罕……它终究是个碗。” “碗不就是盛饭用的?” 当铺老板眼睛一亮,话却带着刺儿。 “你要这么想,那干脆拿去施舍要饭的,或者送给庙里的和尚得了。” 哎哟,这老板脾气还挺冲! 宋酥雅握着那只碗,转身就往门口走,她不卖了。 “哎哎哎~慢着慢着!这位夫人别急啊,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掌柜一个箭步拦住她。 “您开个价,您看多少钱合适?” “二百两。” 宋酥雅站定回头,语气一点不含糊。 “夫人,您这……说实在的,它就是个吃饭的家伙,谁愿意花二百两银子买个碗?” 老板苦着脸直摇头。 “就算我收了,也得能转手卖出去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东西,总得讲个行情,讲个来路。您这碗看着是精细,可要价太高,回头砸手里,我也担不起这风险。” “能不能卖得掉,那是您操心的事。” 宋酥雅站得笔直,半点不让。 “这碗,自打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找不出第二个一模一样的。再说了,您干的是当行买卖,路子广,门道多,我不信您没辙。”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平静地望着掌柜。 “我敢要这个数,是因为它值这个价。” 她上辈子在商场混过,见过太多人因低估好货而错失良机。 这一家嫌贵,下一家自然接得住。 真正识货的人,不会纠结于一时价格。 掌柜上下打量她一眼,又盯着碗瞅了好一阵。 那光泽,那纹路……还真是少见!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碗壁,触感温润细腻,釉面透亮而不刺眼,底款字体古朴端庄,非近现代仿品能比。 “死当,二百两。可一旦押死,这碗归我了,往后您再没法拿回来赎。” “我知道规矩。” 宋酥雅叹口气,满脸不舍。 “将来要是这碗出息了、发财了,全是您眼光毒辣,和我没关系。” 掌柜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装出一副吃了大亏的表情。 他迅速写好当票,盖上印鉴,双手递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成交之后,他连忙将碗收进内柜,生怕被外人瞧见。 宋酥雅也耷拉着眉眼,好像割了心头肉似的。 刚走出当铺,转脚就进了钱庄。 金湘月给的那块金疙瘩,换了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 又把一百两散碎银子兑成了三张银票。 柜员核对无误后,将银票与零银一并交予她。 原来鼓鼓囊囊的荷包,一下子轻快了不少。 宋酥雅把银票贴身藏好,拎起钱袋直奔集市。 她在几家摊位前停下,看了看菜价,又摸了摸鸡蛋的新鲜程度,最终只提了一筐鸡蛋回来,昨天买的菜还堆着呢,够吃好几天了。 “宋掌柜,今儿怎么开店这么迟?” 路过小饭馆时,正好碰上柳仲光带着妹妹柳良玉。 对方语气随意,带着几分熟络的调侃。 “午市还早呢,早上没啥人来,我就偷懒多歇会儿。” 宋酥雅笑了笑,语气温和。 “带妹妹过来吃点啥呀?” “我要上次喝的那个橙汁,还有小糕点!” 小姑娘清脆脆地抢答。 “家里的点心我都吃腻了,专门跑你这儿来的。多给几块哦,我哥付钱!” 宋酥雅一笑,上前敲了门,林紫玥立刻从里面开门迎出来。 门栓一拉。 “娘,你总算回来了!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敲门,我都不敢应声。” “客人稍等。” 宋酥雅顺手把鸡蛋递过去。 “是只给柳小姐上点心,还是您也来点儿?” 她问柳仲光。 “给我整杯快乐水,点心随便配些就行。” 宋酥雅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她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推开厨房门的时候,锅碗瓢盆的清脆声响了一下。 她顺手将门边的围裙取下,系在腰间。 “娘,”林紫玥凑上来小声嘀咕,“咱买那么多鸡蛋干嘛使?” 篮子里白壳蛋整整齐齐码了三层,个个光滑结实。 “点心不就是鸡蛋面粉搓出来的吗?我当然得进货,再说了,鸡蛋还能炒菜呢。” 宋酥雅随口应着,手上已经开始翻找调料罐。 她拧开一瓶盐,倒了一点在掌心试了试颗粒粗细,又放回去。 “你先去前头等着,瞧瞧还有啥要添的。” 把林紫玥支走后,宋酥雅立马钻进空间挑货。 她径直走向零食区,目光在一排排包装间来回扫视。 除了那款黑白夹心饼干,她又抓了几把别的小零嘴。 反正是现成的,带出去也不费劲。 蛋黄派自己也吃不完,不如全拿去卖。 辣条来一包,薯条塞一份,梅干也不能少,顺手摆了个样,看着还挺上档次。 她把每样东西都摆出小份试吃装,用油纸托着,码在木盘里。 橙汁和可乐照旧备上,瓶身冰凉。 她检查了一遍密封情况,确认无漏才放好。 行了,喊林紫玥过来端走吧。 柳仲光一眼瞅见那红红的条状物,喉咙下意识动了动。 他站在柜台前,视线黏在那盘辣条上。 红色油亮的表面泛着光泽,隐约还能看到细碎调料粘附其上。 他没立刻伸手,只是咽了下口水,然后扭头看向宋酥雅。 “宋掌柜,这啥东西?” “豆皮。” 宋酥雅一脸淡定。 “精选豆皮九蒸九晒,再拌上我家秘制调料,吃着又咸又辣,回味还带点甜。新玩意儿,只给你尝一点,太冲,小孩别碰。” 她说完,用筷子夹起一根递过去,动作利落。 眼睛却盯着柳仲光的脸色,留意他第一口的反应。 “也是面做的,具体怎么弄的,就不透露啦。” 土豆这词儿可不能提,这个时代根本没人见过。 她清楚这点,所以从不留下任何线索。 “这个是梅干,用青梅腌的。” 她指了指另一碟深褐色的小果子。 旁边还配了一小杯温水,方便漱口。 “宋掌柜,你真是聪明绝顶,那些普普通通的材料,到你手里全变神仙味儿了!” 柳仲光咬了一口辣条,眉头先是皱起,接着舒展开来。 辣味在嘴里扩散,麻感顺着舌尖往上爬。 他呼了口气,脸上却露出满足的笑容。 “逼出来的呗。” 宋酥雅轻叹一声。 第41章 打听私事 “秋风都吹起来了,我也得琢磨些新鲜吃食。” 她低头整理了下手边的托盘,把空出来的位置重新摆上新品。 外面天气渐冷,热食需求会增加,她已经在考虑下一波上新。 “那你赶紧上啊,我一定常来。” 柳仲光把最后一根薯条扔进嘴里,边嚼边说。 他妹妹柳良玉还在专心试饼干,他便自己张罗起来。 “柳公子,我租这铺子才三个月,前前后后筹备加开业,一个月都快没了。” 宋酥雅笑着说道。 “这个你放心。” 柳仲光立刻接话。 “只要你还开张,我就不会收铺子。我说话算数。” 他挺直了背,一副郑重承诺的模样,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宋酥雅图的不就是这句话? 天马上转凉,除了热汤面,自热锅也得安排起来。 她在心里列出清单,冻豆腐、粉丝、卤蛋都要提前备货。 火锅底料还得调试几轮,确保适合本地口味。 万一到期不续租,她也好早做打算。 “这个饼干咸口的,咔嚓一下就碎,真脆。” 柳良玉夹起一块海盐苏打,每样都要试一遍。 她吃得细致,一口咬下半块,细细咀嚼后才点头评价。 另一只手已经伸向旁边的饮料杯,喝了一口橙汁压味道。 “可我还是喜欢这个,甜的过瘾。” 最后她又抓了块黑白配。 “你试试这个,我闻着有股奶香。” 柳仲光递妹妹一根薯条。 柳良玉接过去咬了一小段,点头表示认可。 宋酥雅悄悄退后几步,让他们兄妹俩自在享用。 林紫玥看着那两人说笑喂食,眼神有点发直。 要是哪天她想和离,大哥会不会护着她? 可惜……大哥在外省当差,压根不在京城。 “宋掌柜,这两个,再来一份,我们打包带走。” 柳仲光指了指黑白配和薯条。 “好嘞,稍等啊。” 宋酥雅利落地记下单子,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锅还热着,她揭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 她迅速夹起一筷薯条试了试火候,确认酥脆后便装盘。 黑白配是她新推出的搭配。 豆干切片与酱肉丝拼在一起。 她把两份菜分别包好,用细麻绳扎紧,再放入竹编食盒里。 送走兄妹俩后,宋酥雅瞅见林紫玥还呆站在那儿,魂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便开口道:“有心事就早点回去吧,在这儿干活,我怕你手一松,把我碗给摔了。” 林紫玥身子一僵,急忙低下头。 门口阳光斜照进来,映出她微颤的睫毛。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娘,您放心吧,我……我会小心的。” 林紫玥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宋酥雅轻轻说了句。 “行了,把桌子收拾一下就行。” 她转身去清点柜子里的零钱,铜板叮当作响。 中午快到了,灶火不能停。 她往锅里添了水,又把牛肉重新炖上。 面饼已经提前揉好,只要客人点单,随时都能下锅。 快到中午的时候,之前柳仲光带过来那两个阔气少爷又晃荡进来了。 两人穿着簇新的锦缎长衫,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挂着玉佩。 他们刚跨过门槛,其中一个就高声嚷起来。 “掌柜的,这时候有啥顶饱的?对面大酒楼咱不去了,专程奔你这儿来的!” “几位想吃点啥?咱们这主打面食,味道特别,吃过的都夸。” “一碗二十文的面是吧?成,来一碗,不过啊,别忘了给我整杯‘快乐水’,对,就那个!” 另一人拍了下桌子,笑嘻嘻地补充。 “听说喝一口浑身舒坦,连饭都更香了。” 宋酥雅最喜欢这种常客了。 要是天天来,泡面都能吃腻。 可人家山珍海味顿顿有,偶尔换个口味,反倒觉得香。 最重要的是,这些公子哥儿手松得很,给钱从来不含糊。 她麻利地倒出一杯冰镇酸梅汤。 “慢点喝,凉。” 随后回到灶前,抓起一把面扔进滚水里。 面一入锅,水花四溅。 她用筷子轻轻搅动,防止粘连。 接着舀起一勺浓汤浇在面上,再盖上大片炖牛肉,撒上葱花。 随手端上两碗热腾腾的红烧牛肉面,香气扑鼻。 “刚才吃了些小点心垫着,没想到主食还这么带劲。” 其中一个少爷吸溜了一口面,嘴巴还没合上就点评起来。 “怪不得柳仲光老往这儿跑,果然有门道!嘿,你瞅这面条,弯弯曲曲的还会弹呢!” 另一人用筷子挑起一段面,拉得老长才松手。 看着它回弹了几下,哈哈大笑。 宋酥雅笑着站在柜台边,双手搭在木沿上。 她眼角余光扫过店内,客人吃得满意,她心里也踏实。 忽然听见门口风铃一响,声音清脆。 她抬头一看,脸上的笑淡了些。 “吴校尉,今天想吃点啥?” “闻着挺香,就照刚才那桌来一份。路夫人啊,我这不是特意来捧场嘛,看来生意不错?” 吴校尉摘下腰刀放在一旁的长凳上,撩起衣摆坐下。 “凑合过日子罢了,吴校尉您稍坐,马上就好。”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的水还在沸腾。 她掀开另一个锅盖,牛肉块在浓汤中翻滚。 她捞出面,控干水分,盛进碗里。 汤汁缓缓浇下,渗入每一根面条缝隙。 正煮着面,外面突然传来林紫玥的声音,带着惊慌。 “吴校尉!厨房不能进,那是做菜的地方!” “我找你们老板娘说点事,外头人多嘴杂,不方便不是?” 吴校尉一边解释一边还想往里走。 “要谈也得等娘出来,您先等着!” 林紫玥硬是挡在门前。 “你这孩子……算了。” 吴校尉被拦回来,悻悻坐回位置,眼睛却一直往厨房方向瞟。 宋酥雅在里头听得清楚,心里直犯堵。 虽说这身子原主四十二岁,可她本人明明才三十出头! 如今却莫名其妙成了寡妇,还得应付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端起一碗面走了出去。 “吴校尉,您的饭到了,请慢用。” “路夫人,”那人突然开口,声音略微压低,“最近……去牢里看过路扬没有?听说那边条件不太好,吃食也粗糙。” “这话问得不合适。” 宋酥雅脸色一沉,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围裙边角。 当客人她欢迎,打听私事那就是越界了。 第42章 面馆开张 “哎呀,失礼失礼,嘿嘿……” 吴校尉干笑了两声,右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又迅速收回去。 “就是和路扬以前有点交情,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 宋酥雅懒得理他,指尖在围裙上抹了一下,转身就走。 这时另一边柳仲光的朋友喊了起来。 “掌柜的,我们吃完了!” “来喽!” 她立刻换上笑脸迎上去,袖口随着抬手的动作滑下一截。 “两位爷吃得还舒坦吗?” “真不错!从没吃过这种味儿的面,新鲜!” 其中一人拍了拍肚子,另一人点头附和。 “自家调的方子,全京城独一份。” 宋酥雅微微一笑,右手拿起算盘拨动两下。 “面钱四十文,再加两杯快乐水二十文……” “宋掌柜,咱们吃饭从不花铜子儿的。” 说话的人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可不是嘛,要是让柳仲光听说了,不得笑话咱们掉价?” 两人边说边把一小块银子搁在桌上。 “回头我们再带朋友来,这么有味儿的面,可得让更多人知道。” 先开口那人站起身,抖了抖衣摆。 “那就多谢二位捧场了。紫玥,送两位公子出去。” 宋酥雅朝后厨方向扬了扬下巴。 林紫玥应声上前,裙角扫过门槛,领着客人往外走。 等她回来时,宋酥雅已经把桌上的碎银收好。 顺手抓起抹布擦起桌子,抹布在木纹上留下浅浅水痕。 “娘,这些活我来做就行!” 林紫玥一边说,一边眼角悄悄瞄了吴校尉那边一眼。 “那个……路夫人,其实……” 见店里没别的客人了,吴校尉这才放下筷子,吞吞吐吐地开口。 “吴校尉,你跟我家侯爷以前是兄弟情深,现在他落难入狱,我一个妇道人家撑这个家,你常来吃饭,我感激还来不及。可除了这生意上的事,咱俩之间就没啥好谈的了。” “路夫人,你真打算守着他一辈子不成?他在牢里出不来,你也跟着过孤寡日子?” 吴校尉一脸不忍。 “我是个直性子,看你天天忙前忙后,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宋酥雅往后退了两步,脸色一沉。 “吴校尉说话请自重!我宋酥雅活着姓路,死了也归路家坟,这一辈子就认准一个人,我夫君。哪怕他蹲一辈子大牢,我也等他到老到死!” 这番话一出口,吴校尉刚想说的话全被堵回了喉咙。 连刚从灶台后头出来的林紫玥都听愣住了。 心说世上竟真有这样的真心? 吴校尉脸上挂不住,低头猛扒面条。 三两口吃完,碗底汤汁都没剩。 他扔下几粒碎银子,铜钱在木桌上滚了一圈。 他脚底抹油走了,门帘掀开又落下,风带得门口风铃晃了两下。 宋酥雅长吁一口气。 刚才那句豪言壮语自己听着都发虚,还好把人吓跑了。 她收起银子,让林紫玥去撤桌。 林紫玥应了一声,转身端碗,腰还没直起来,又听见宋酥雅开口。 “娘,我一直纳闷,你为啥不去牢里看他,原来是怕睹物思人,伤心得紧。” 宋酥雅斜眼瞅她,撇嘴一声冷笑。 “哼——” 她转身去水缸舀了瓢凉水,仰头灌下一大口。 “那是应付个粗人随口说的,你还信上啦?” 她把空瓢搁回缸沿,声音冷了几分。 “吴校尉跟侯爷一向尿不到一壶,可总往这儿凑,怕是打着我的主意呢。” 她冷笑着摇头。 “可他自己也不照镜子瞧瞧,比侯爷也就小两岁,家里老婆娃都有了。你说,这种货色算什么玩意儿!” 她抬手抹掉嘴角水渍,语气里全是不屑。 林紫玥一时说不出话来,心想这吴校尉确实挺不要脸的。 她端着碗走到灶台边,把碗摞进洗碗盆里,水声哗啦响了一下。 刚过晌午,门口风铃叮当响,又来了生面孔。 铜铃撞得急,余音未落,门帘已被掀开。 宋酥雅一看是新客,立刻笑着迎上去。 “听说你这儿有京城独一份的手艺面,我和朋友来尝尝鲜。” 听说? 谁传的? 她心头一跳,目光扫过两人衣着。 青布直裰,腰带素净,不像常走街串巷的闲人。 管它呢。 宋酥雅问清口味,报了价,转身钻进后厨忙活去了。 锅烧热,油入锅,葱花爆香,面条下锅,翻搅均匀。 饭馆外头。 宋阿沅静静站着,目光扫过这家小店。 这就是路亭舟娘开的铺子? 她看进来的人稀稀拉拉,并不像路亭舟吹的那样日日爆满。 迟疑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裙裾轻摆,跨过门槛时踩稳了台阶。 林紫玥抬头一见是她,原本要迎上去的脚步突然顿住。 “姑娘这边请,是要用饭吗?” 她吸了口气,缓缓吐出胸中闷气。 宋阿沅盯着林紫玥看了两眼,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片刻,又移到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又觉得大概是自己心虚罢了。 她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早出门前还特意换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裙。 毕竟宋阿沅是路亭舟明媒正娶的媳妇。 婚书盖着红印,八字合过,三媒六聘一样不少。 “二十文?!” 抬头瞧见墙上那张写着价码的纸条,宋阿沅差点跳起来。 她卖豆腐一斤才收一文钱。 一早上起早磨豆、点卤、压板、切块。 卖足十斤才挣得十文。 这碗面竟要她一天辛劳的五分之一!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里那几枚铜钱。 “姑娘,咱家每样东西都写得清清楚楚。” 伙计指了指墙角木架上贴着的三张纸,上面墨字工整。 “除了面,还有糕点、甜汤,你想吃啥都有。甜汤另加五文,糕点按个卖,两个八文。” 宋阿沅心里直打颤。 照这个价钱,哪怕一天来三五个客人,赚的也比她推着车走街串巷卖豆腐强多了。 难怪他天天能拿十两银子去买菜买肉,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要一碗面,就那个带猪骨汤的吧!” 她声音稍抬高了些,说完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宋阿沅嘴上说的是点餐,心里其实是在探底。 她数过店里有四张方桌,每桌配四把竹椅,靠墙摆着两只空坛子。 灶台边摞着七八只粗瓷碗,水缸上搭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要是这家小面馆真有这等油水。 第43章 可算回来了 她说不定真该听路亭舟的安排,改换门庭! 林紫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琢磨。 这宋阿沅是不是还不晓得我们早就见过她? 她昨日还替宋酥雅把一篮子青菜扛到后院。 今早又擦了三遍柜台,动作比平日慢半拍。 “娘,宋阿沅来了,点的是猪骨汤面。” 林紫玥掀开帘子走进后厨,手里还攥着抹布。 宋酥雅刚把两包泡面煮好,热气腾腾地摆在锅边。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顺手拨了拨灰,抬起脸。 “谁?哦,卖豆腐的那个俏寡妇啊?来吃饭还能赶她走不成?吃了就得给钱!” 林紫玥端着两碗面走出厨房,眼睛不自觉地往宋阿沅身上扫了几眼。 她见宋阿沅东张西望,神情格外仔细,手指在桌面边缘划了一道浅痕。 “二位慢用哈。” 这一声招呼不是林紫玥喊的。 而是宋酥雅亲自把面送到宋阿沅桌上。 她脚步沉稳,裙摆扫过门槛时顿了一下。 “您的面来了,请慢用。” 她放下碗后没立刻走开,指尖在桌角轻叩两下。 “多谢了!” 宋阿沅笑了笑,客气得很。 但始终没提自己是谁,就跟普通顾客没啥两样。 她接过筷子,先夹起一筷青菜吹了吹,再挑起一根面条慢慢送入口中。 宋酥雅心里嘀咕。 路亭舟那人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指不定在她面前把咱们说得一文不值。 可这女人来了也不亮身份,到底想耍哪路把戏? 不过没关系,饭钱一分都不能少! 她转身前又瞥了眼宋阿沅腰间系的靛蓝围裙。 “娘,你说她……” 林紫玥凑到后厨门口,压低声音。 “你猜她认出咱们没有?我是说,她记不记得以前咱们去过她的豆腐摊?买过她那白白嫩嫩的豆花?” 她说话时,视线一直落在宋酥雅脸上,睫毛眨得很快。 宋酥雅歪着头想了想。 “我看她八成以为咱们不认识她。” 这话绕来绕去,听着有点别扭。 林紫玥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 “那她心里肯定挺踏实的。” 那边桌上的两个食客吃完起身,抹了抹嘴,互相推搡着笑出声。 丢下一块碎银,连找零都不要。 “掌柜的,味道真绝!名堂没白传,不用找了。” 说完勾肩搭背走了。 宋酥雅赶紧过去收银子。 弯腰捡起碎银时顺手把桌角一粒溅出的葱花也掸掉。 林紫玥顺手擦桌子,抹布从左到右拉过桌面。 再拧干水,叠好放回腰间布兜里。 风铃一响,门口又挤进来三个人,鞋底还沾着泥点,肩膀蹭着门框才勉强全进来。 “老板!我们来吃面,是柳家村那边的人推荐来的!” 中间那人声音最亮,手里拎着个竹编小筐,筐口露着几根青翠的蒜苗。 嘿,今天真是开张大吉! 宋酥雅立马迎上去带位,侧身让过门槛时差点撞上后头跟进来的客人。 她笑着摆手道歉,引着三人往靠窗那张空桌走。 宋阿沅坐在角落默默嗦面,筷子夹得稳,汤匙舀得轻。 看旁人出手这么阔绰,心里越吃越不是滋味。 她兜里最多就揣了二十文,已经是咬牙挤出来的。 但这面确实筋道,咬下去有弹性,嚼着不散,汤也香得勾魂。 咸鲜里透着一丝甜,滚烫的热气一扑脸,整个人都醒了。 从来没吃过这么带劲的东西。 如果她真答应跟路亭舟走,说不定也能在这儿干点活? 凭她的手脚利索,剁肉馅能一下剁碎三斤。 揉面团不带停顿,刮灶灰比谁都干净,肯定比那个林家女强得多! 一想到以后的日子,宋阿沅眼里闪出一股狠劲。 她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一个泡都不剩。 随后掏出二十文铜钱,轻轻放在桌上,铜钱挨着碗沿排成一列。 接下来几天,宋酥雅和林紫玥忙得脚不沾地。 早起备料,午间迎客,夜里清点账目。 蒸屉叠了三摞,汤锅换了一只又一只,压根没把宋阿沅这事放在心上。 而路亭舟身上的伤也快养好了。 某天又晃悠到了宋阿沅卖豆腐的小摊前。 “阿沅,这几日没来看你,实在对不起。为了能娶你过门,我跟我娘吵了多少回,那天她拿棍子打我,我都咬牙撑着,就为让你知道我的心是真的。阿沅,你可千万要等我啊。” 他说话时两手垂在身侧,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指腹。 “不用再等了。亭舟,你先前送我的那些珠花钗环,我都拿去当了,给爹娘留够了安身的钱。” 宋阿沅眼波温柔,指尖拂过摊板边缘一道旧划痕。 “我心里清楚,你是真心待我。” “阿沅,你这话……是说?” 路亭舟一听,整个人都懵了,脑袋嗡嗡响。 “今天是我摆摊的最后一天了。亭舟,你打算哪天带我进家门?” “明天!明天我就接你回去!我现在就去跟我娘讲,你是世上最好的姑娘,她总不能一直拦着不认吧!” 他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几乎跳起来。 宋阿沅低下头,脸上泛起红晕。 路亭舟乐得脚底生风,站在摊子外头恨不得翻个跟头,隔着案板伸手想拉她。 结果手太短,啥也没摸到,只得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阿沅,我明儿一早就来接你!” 他咧着嘴直笑,声音都飘起来了,说完转身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回头喊。 “记住了,天刚亮我就到!” 看着路亭舟蹦跳着走远,宋阿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转身继续吆喝卖豆腐,语气平静。 当天夜里,宋酥雅和林紫玥收完摊回家,推开门一看,屋里亮堂得很。 烛火在四壁跳动,窗棂上映出晃动的影子。 “这败家玩意儿,点这么多蜡烛,是准备办喜事还是烧房子?” 宋酥雅皱眉嘀咕。 她抬手拨开一缕熏得发烫的热气。 “娘,紫玥,你们可算回来了!” 路亭舟像是专程蹲守,从厅堂里快步走出来。 他脚上那双新做的云头履还没踩实地面,身子晃了一下,却顾不上扶。 “今儿就是我娶阿沅做妾的日子!娘,紫玥,人已经在屋子里了。她没让我掏一文钱,自己变卖首饰凑够了一百两银子。娘,你说说,这样的真心,上哪儿找去?” “她对我这般情深意重,我要是辜负她,还算是个人吗?” 宋酥雅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转头去看林紫玥。 见她面无波澜,心里才稍稍安稳了些。 第44章 心里堵得慌 林紫玥垂着眼,手指搭在竹编菜篮提手上。 “呵,那我是不是还得鼓掌恭喜啊?” 宋酥雅冷笑着开口。 “人都进屋了,还能赶出去不成?那就按规矩来,明天一早,给正房太太敬茶!” 她说话时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小饭馆本来不急着开门,宋酥雅就打算静观其变。 倒要看看这个自投罗网的宋阿沅,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转身进了厨房,掀开灶膛盖,拨了拨余烬。 火光映亮她半张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细长阴影。 先前一百两彩礼都肯出,如今却一分钱不要就进门? 她又不喜欢路亭舟,图啥呢? 宋酥雅舀起一瓢凉水浇进锅里。 水珠溅到手背上,激得她微微一缩。 “娘,我真的……非得接过那杯茶吗?” 林紫玥眼下乌青。 她嗓子发干,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 “她是妾,你是妻。路家再穷,这点规矩也不能乱!” 宋酥雅回过身,手里端着刚沏好的粗茶。 茶汤色浓,浮着几星茶叶渣。 “可我真的不想见她……” 林紫玥咬住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宋酥雅瞥了她一眼,心里叹气。 剪不断,理还乱,除了自己折磨自己,她还能怎么办? 她把茶碗放在案板上,瓷底磕出一声闷响。 “紫玥啊,只要你们还没写下和离书,你就还是正头妻子。我本也不愿女人跟女人撕扯,可万一这宋阿沅不安好心呢?治妾的事儿,只能由你这个主母来办。”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路亭舟和宋阿沅嘻嘻哈哈说话的声音。 林紫玥的脸色,刷一下变得煞白。 她手指松开衣角,又立刻蜷回去,指腹蹭过粗糙布面。 宋酥雅没再多言。 看来,她心里还是有那个人的。 她抬眼望向西厢房方向。 窗纸映出两道交叠的人影,一高一低,随烛火轻轻摇晃。 宋嬷嬷端来了茶盘。 “阿沅,去给娘和紫玥敬茶吧!” 路亭舟满面春风,嘴角高高扬起,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他双手背在身后,挺直腰板,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妾身宋阿沅,给夫人敬茶。” 宋阿沅双手托着青瓷茶盏,指尖稳稳扣住盏沿。 她低头垂目,一步步走到宋酥雅面前。 儿子讨个通房丫头,对她来说不过是件平常事。 宋酥雅接过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盏壁。 掀开盖子,浅浅呷了一口。 茶水滑入喉中,微苦回甘。 她把茶盏搁在身旁小几上,没多话,也没冷脸。 “姐姐,请用茶。” 宋阿沅转过身,又捧起另一杯,稳稳承住杯身,递向林紫玥。 林紫玥心里翻江倒海,胸口闷得发紧。 她不想接,可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闹出丑态,只好硬着头皮拿过杯子。 指尖刚碰到杯壁,便迅速缩回。 “哎哟,这是谁得罪你了?一脸苦大仇深的,给我妹妹脸色看?” 路亭舟一开口就冲着林紫玥去。 林紫玥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可她咬住嘴唇,一个字都没说。 “啪!” 宋酥雅一巴掌拍在桌上。 她手掌落下,指节泛白,眉心紧蹙。 “一大早嘴巴这么脏,牙都不刷的是不是?” “娘,您也别光护着大嫂啊!您瞧瞧她那副样子,哪有一点正经主母的气度,分明就是看不起阿沅。” 路亭舟侧身挡住宋阿沅半边身子。 “人家是个姨娘,主母凭啥把她当祖宗供着?” 宋酥雅冷冷顶回去,目光扫过路亭舟。 她端起茶盏,重新盖上盖子,慢条斯理道。 “我跟你爹过了二十多年,他沾过别的女人吗?你倒好,才几天就往家里领人。” “宋嬷嬷,早饭还没吃呢,您先让我们垫垫肚子呗。” 路亭舟撇嘴,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 “姐姐,”宋阿沅柔声开口,没理丈夫的插科打诨,眼睫轻轻一颤。 “我是真心想进这个门,往后要是有不懂规矩的地方,还请您多包涵。” 她被路亭舟扶了起来。 站定后略整袖口,又转向宋酥雅。 “娘,我出身低微,在街边摊子上也待过。要是您那面馆缺人手,我能搭把手……洗菜、下面、擦桌子,都使得。” “所以你跑去我店里吃面,是为了偷偷看我和紫玥?” 宋酥雅挑眉直问。 “什么?你去过娘的铺子?” 路亭舟一下子来了精神。 “是啊,亭舟提过一嘴,说您和姐姐如今要操持营生。侯府要是还在鼎盛时候,我也不敢奢望进门,可眼下日子不一样了,我是真心想跟你们一块过活。店里要是需要人,我什么都能干。” “我会切菜、会洗碗、会端盘子,也能看铺子、记账目、招呼客人。白天忙得开,晚上收摊后还能帮着理货、扫地、擦柜台。” “那哪儿行!” 路亭舟急忙拦。 “咱们新婚呢,我疼你还来不及,哪能让你去做粗活?再说,我媳妇长得这么水灵,你往灶台前一站,客人全来看你,谁还吃饭?你一抬手,有人把筷子掉地上;你一笑,隔壁桌汤都洒了;你转身去拿调料,三个人抢着要帮你掀帘子。” “滚蛋!” 宋酥雅听得胃疼,差点把茶碗扔他脸上。 “娘哎,您跟我爹当年腻在一起的时候,比这肉麻多了,大家都明白的。” 路亭舟嘿嘿一笑,拉着宋阿沅转身走了。 林紫玥坐在那儿,脸色发白。 “行了行了,别摆这副死人脸了。” 宋酥雅叹口气。 “感情散了,心也得慢慢收回来。你这种事,总得熬一阵。走吧,跟我买菜去,手里忙起来,脑子就不乱想了。挑青菜、称豆腐、讨价还价,样样都得上手,没空发呆,也没空流泪。” “娘,我是铁了心要和离的。可心里头……还是堵得慌。夜里睁眼到天亮,早上起身又不想说话,吃饭时筷子夹了三次都没夹住豆芽。” “嗯,我知道。别急,一天一天来。” 宋酥雅拍拍她肩,“走,开工去。” 这时,路妤打着哈欠从屋里晃出来,头发乱蓬蓬的。 正撞上宋酥雅和林紫玥准备出门。 “娘,大嫂,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昨晚上大哥纳妾,吵得我没睡好。屋里翻箱倒柜响了一宿,我听见二门那儿有人哭,还有人在院子里烧纸钱,烟都飘到我窗台上了。” “你给我站住!” 第45章 拿手好菜 宋酥雅眉头皱成疙瘩。 “都日头晒屁股了,哪家姑娘懒成你这样?再瞅你这一身衣服,穿了几天了?臭得能熏死苍蝇!袖口磨得起毛,领子泛黄,下摆还沾着早饭的米粒。” “哎?真的假的?我闻着没啥味儿啊!” 路妤凑近衣服嗅了嗅,皱着眉嘟囔。 “娘,你行行好,给点钱让我置办几身新衣裳吧!上回赶集看见布庄新进了杭绸,浅杏色的最衬我肤色。” “要钱啊?成啊!那你把我的、大嫂的,还有你自己那堆衣服统统洗干净晒好,每件十文,现结!不许偷懒,不许只涮两遍水,不许把深色和浅色混一起洗。” 路妤一愣,眼珠转了转,咬咬牙道:“娘,这可是你说的啊,不许赖账,干就干!我这就去井边打水,先把皂角泡上。” 这边宋酥雅已经牵上林紫玥出了门。 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索性带她一块赶集散心。 “嘿,今儿还有活草鱼卖?那正好,能整一顿烤鱼了。” 宋酥雅边走边念叨。 “撒点孜然,挤点酸梅汁,外焦里嫩,保准吃得满嘴香。” “夫人看看我家的鱼吧,都是早上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 卖鱼的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笑。 他蹲下身,伸手拎起一条鱼。 鱼尾啪啪甩着水花,鳞片在阳光下闪出银光。 “这……是黑鱼?” 宋酥雅目光扫过竹篓。 竹篓里几条黑鱼正甩尾摆身,鳞片在晨光下泛着青灰冷光。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草叶。 指尖触到鱼背粗粝的硬鳞,忽然眼睛一亮。 “草鱼和黑鱼我都包了,算了,你这一筐我全要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草鱼能烤,黑鱼煮酸菜正合适,今天小饭馆主打一个‘鱼’字!” 男人见她出手干脆,顿时更起劲了,搓着手追问。 “姑娘真要全包?那价钱好说,好说!” 打听清饭馆位置后,他干脆挑起担子,扁担压上肩头,一步没停,一路送上门去。 整整一筐鱼,少说也有三十斤重。 沉得竹筐底部压弯了青石阶。 宋酥雅眼皮都没眨一下,从腰间解下布袋,数出五两银子,一枚一枚摆在案板上。 “娘,这么多鱼……” 林紫玥看着那堆活蹦乱跳的家伙直发愁。 鱼尾拍打竹筐发出啪啪响声,水珠溅到她袖口上。 她往后缩了缩身子。 杀鱼这种事她是真下不了手。 “放那儿别管,我心里有数。” 宋酥雅弯腰拎起竹筐一角,随手往墙边空地处一搁。 水顺着筐缝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圈深色湿痕。 安顿好了鱼,趁着店里还没来人。 宋酥雅从怀里抽出六十两银子,银锭叠得整整齐齐。 “说好的,借你的钱一个月还清,工钱也一块算上了。” 林紫玥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没接稳。 “娘,你不用这样的……那张借条亭舟早撕了,我也说了不要你还……” “你说啥不算数,我想给就得给。听我的,只有白花花的银子才最靠得住!” 这话听着寻常,却像钉子一样戳进心里。 林紫玥低头盯着手中沉甸甸的银锭。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收下了。 她确实需要钱。 “娘,我想把这笔钱存进钱庄。” “亭舟……他要是知道了,总会变着法子朝我伸手要的。” “你自己拿主意就行。现在没客人,趁空赶紧去办吧。” 宋酥雅抬手撩了撩额前碎发,转身推开厨房门帘。 林紫玥一走,宋酥雅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砖缝里嵌着黑灰,锅底有陈年焦痕。 铁锅边缘豁了两处小口,碗柜门歪斜挂着。 她看着眼前这简陋得掉渣的灶台锅碗,心里盘算起来。 是不是该添些家当了? “叮铃——” 门口风铃响了。 她忙从后厨出来,抬眼一看,又是一怔。 “独孤先生?这么早就来了?水才刚烧开,要是您想吃饭,目前只能吃面了。” 来的人正是前两次光顾过的那位中年男子。 一身深灰锦袍,衣料不起皱,袖口绣着暗云纹。 他身后照例跟着侍卫,侍卫按剑立在门侧。 “那就来一碗面。”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缓缓扫过店里的陈设。 “客官稍坐,马上就好。” 宋酥雅应了一声,折身回了厨房。 “爷,皇宫里啥珍馐没吃过?就算没有,王府的厨子也能给您变出花样来,何必巴巴跑这小破店吃碗面?” 侍卫满脸不解。 “你懂什么叫做‘独家’?除了这儿,你能在外头找到同样的味道吗?” 男人淡淡道。 “隔些日子不来,还真有点惦记。” “不就一碗普普通通的面吗?” 侍卫撇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略高了些。 “行,今儿爷高兴,我请客,掌柜的!再加一碗,给我这位嘴碎的跟班也来一份!” 他扬声喊完,转头朝侍卫瞥了一眼。 宋酥雅从灶台后面探出个脑袋。 听见那男人的话,立马点头答应。 她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前襟有几点油渍。 发髻松了一缕,垂在耳侧。 真是服了。 这年头吃个饭都得讲究身份。 自己动手不说,还得有人在旁边瞅着。 她刚把案板上的葱花切完。 刀刃还泛着亮光,灶膛里的火苗正稳稳舔着锅底。 两碗红烧牛肉面刚端出来。 香味一冲,她自己都有点饿了。 热汤腾起白气,牛肉块厚实酥软,面条根根分明。 为啥她堂堂一个掌柜的,天天还得跟泡面打交道呢? “老板娘,除了这面,你这儿还有啥拿手的好菜没?” 男人用筷子尖拨开几片香菜。 “哎巧了,今儿早上刚买了几条鱼,正琢磨着中午做酸菜鱼呢。” 宋酥雅边擦手边回。 她拧干抹布,随手搭在灶沿铁钩上,腕子上露出一道浅浅的旧疤。 “哦?酸菜鱼?你这酸菜是乡下坛子里自己腌的那种吧?”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哟,这位客官挺懂行啊,连这个都能认出来?” 宋酥雅笑了。 这人瞧着穿金戴银的,居然也知道土坛酸菜? 她顺手掀开墙角陶瓮盖子,一股子陈年发酵的酸香扑出来。 “我年轻时到处跑江湖,乡野东西见得多。可把酸菜和鱼一块煮,倒是头回听说。” 他夹起一片酸菜嚼了嚼,眉头略松,又添了半勺汤。 第46章 动真家伙 “现在还不成,材料还在准备。你要真想尝,不如午后来一趟?” 宋酥雅说话干脆,不绕弯子。 她指了指砧板上刚剖好的鱼片。 旁边那侍卫刚吸溜完一口面,眼睛顿时亮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最后一点汤喝尽。 筷尖还悬在碗沿晃了晃。 这面条弹牙得很! 汤头也鲜,怪不得主子老往这儿跑。 他悄悄瞄了主子一眼,又低头盯住自己空碗。 酸菜鱼……一听就带劲。 要是主子中午再来,他兴许能蹭上一口吧? 他咽了口唾沫,把碗推远些,免得忍不住伸手再舀。 “改天再说吧,你这菜又不会只做一次。” 男人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成,不过食材不一定天天有。下次您想吃,提前捎个信来就行。” 宋酥雅转身揭开蒸笼,热气漫上来。 笼里几只白胖包子正冒烟。 “这菜用的鱼有什么讲究吗?” 他伸手敲了敲桌角。 “最好是乌鳢,刺少肉嫩,煮起来顺手。” 宋酥雅答得利索。 那男人多看了她两眼,语气里带着点意味。 “宋掌柜对这些门道,还挺熟络啊。”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咯吱声。 “开饭馆的,不会炒几个菜还叫什么掌柜?” 宋酥雅一笑带过。 她把刀插进砧板缝里,抬手拢了拢耳边碎发。 “看来宋掌柜是真下了功夫。”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声音低了些。 宋酥雅根本不想跟客人套近乎。 听他这话不冷不热,也就随口应了两句。 后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 气泡接连不断地往上冒,水面翻滚着泛起白沫。 她马上说道:“二位慢坐,我去忙了。” “味道怎么样,是不是隔几天就想再来一碗?” “嗯嗯嗯!爷说得对,以前光闻味儿,没想到吃了更上头。” 林紫玥连连点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 男人朝后厨望了一眼,见手下也吃完了。 擦干净嘴,放下筷子,便从袖里掏出一把碎银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宋酥雅是听着门口风铃响才从灶间出来的。 两碗面四十文,客人却留了…… 最近手头其实紧巴巴的,银票早花完了。 所以啊,接下来必须搞点硬菜出来! 收拾完桌子,林紫玥正好回来,宋酥雅转身就进厨房拾掇乌鳢。 刮鳞、去内脏、切片、腌上料。 等这些弄妥当,锅里的米饭也焖好了。 “娘,两碗豚骨拉面!” 林紫玥站在厨房门口报单。 “来咯!” 宋酥雅扫了眼仓库角落。 那堆泡面还是老样子,卖得慢得很。 这么多天过去,也就搬出去几箱。 中午路路续续来了五桌客人。 她一边下面一边把剩下的鱼骨头倒进油锅。 鱼骨炸得两面焦黄,滋滋作响,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加开水,扔料包,再把腌好的鱼片一片片滑进汤里。 等空档,宋酥雅就和林紫玥一块儿坐下来吃午饭。 “娘,这汤真带劲!” “别光喝汤啊,鱼也得吃。” 宋酥雅有点发蒙。 林紫玥怎么一个劲地吹汤呢? 她做的压根不是鲫鱼汤,是酸菜鱼! “嗯!” 微辣的滋味一下子打开胃口,林紫玥吃得挺欢。 鱼肉扎实,关键是一根刺都没卡到。 林紫玥原本吃得小心翼翼,这下连眼都亮了。 门口风铃一响,宋酥雅抬头一看,脸立马沉了下来。 “娘,紫玥,我和阿沅来看你们啦。” 路亭舟刚踏进饭馆门,拽着宋阿沅直奔宋酥雅那桌。 “好香啊,娘,宋嬷嬷煮的东西难吃得要命,给我们加副碗筷呗!” 宋酥雅心里火苗腾地就窜上来。 吃顿饭都不让人安生。 她刚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筷子还没放下,人就堵在了门口。 “进店就是客人,想吃就得给钱,菜单挂墙上了。” 她语气冷冰冰的,手指往墙上一指。 “娘,自家人还分这么清干啥?” 路亭舟摆摆手,嘴角往上扬了扬,把肩上的布包往旁边一甩。 “紫玥,还不快去拿碗筷,笨手笨脚的,一点眼色都没有。” 他笃定得很,在外面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娘总不至于动手吧? 林紫玥“噌”地站起来。 “你耳朵聋了?我娘刚说了什么,你听不见吗?不是客人就走人。” “姐,你这是干嘛,亭舟是来帮忙的。” 宋阿沅慢悠悠开口,手指捻着碗沿转了半圈,眼睛扫过柜台角落里压着的流水账本。 “帮忙?正好,门口缺俩迎客的,你俩站那儿去。” 她心里早算明白了。 这小饭馆一天进账多少她都门儿清。 哪像路亭舟傻乎乎不知赚钱要紧。 “那不行,咱们怎能做这种低声下气的事。” 路亭舟立刻摇头,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我好歹也是念过书的人,站门口喊人?不合适。” “那趁早滚蛋。” 宋酥雅“啪”地拍了下桌子,猛地起身。 碗碟震得跳了一下。 汤汁溅出半勺,落在桌面上,慢慢洇开。 “怎么,给你点好脸你就上头了?这是我宋家的铺子,姓宋不姓路,你一个外姓人,这儿不能干那儿不愿意做,白吃白喝是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路亭舟面前。 “娘……我是你亲儿子啊!” 路亭舟后退半步,脚跟撞到门槛边沿。 “儿子?有你这样的儿子,我还不如养头猪省心!” 宋酥雅气得胸口发闷。 她和紫玥总算赶上没客人,能踏实吃顿饭。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亭舟,他……” 宋阿沅话还没说完,就被宋酥雅狠狠瞪住。 “轮得到你插嘴?你自己甘愿做妾我不说闲话,可拉着他往我店里凑,什么意思?二三十的大男人,还想赖着啃老?活蹦乱跳不干活,天天混日子,传出去我都替你害臊!” 宋酥雅侧身从灶台边抓过抹布,狠狠擦了擦桌面。 “娘,我要不是被阿沅劝着,谁稀罕来你这破摊子?你要开的是酒楼,我还乐意露个脸,一个小饭馆,我才看不上呢!” 路亭舟把布包拎起来,抱在胸前,声音拔高了些。 引得隔壁杂货铺老板探头张望了一眼。 宋酥雅左右一扫,抄起板凳直接砸过去。 板凳擦着路亭舟耳侧飞过。 “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 “看不上?那你现在就给我滚!” “娘!住手,哎哟——” 路亭舟完全没料到,宋酥雅在外头竟真敢动家伙! 他刚抬脚跨过门槛,扫帚就带着风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下意识缩手挡了一下,右肩又挨了一记。 第47章 狼窝 整个人猛地后退半步,差点踩空台阶。 宋阿沅整个人都懵了。 路亭舟的娘,哪怕是个没了靠山的侯府出身,也不该这么蛮不讲理啊! 她正发愣呢,林紫玥又上前狠狠一推,把她踉跄地搡到一边。 宋阿沅脚下一滑,鞋底刮起一小片浮灰。 “听不懂话是不是?我娘说了,滚出去!” 林紫玥的声音拔高了两度。 她没看宋阿沅的脸,视线一直盯在她腰间系的粗布围裙上。 “姐姐,你干吗这样对我?我们是真心想搭把手的……” 路行舟刚被宋酥雅抄起扫帚赶出了小饭馆。 他身后那扇油亮的红漆木门。 “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娘,你够了吧!外头全是人,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路亭舟捂着胳膊直抽气,冲她吼了起来。 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左手死死攥着右肘内侧。 人群已经聚了七八个。 “哐——” 宋酥雅把一张木凳直接砸地上,立马扯开嗓子嚎上了。 “老天爷啊,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一把年纪还得摆个小摊糊口。儿子倒好,啥活不干,天天就知道往家里领人蹭饭!” 她每喊一句,就拍一下大腿,手掌落下时带着破风声。 “行了行了,娘!你别再说了,丢不丢人啊,你还嫌我不够难堪是吧?” 路亭舟压低嗓子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左手终于松开右臂,改去抓自己后颈。 他眼角余光扫见东头巷口晃过的半截靛蓝衣袖,立刻转头去看。 “我这个儿子,二十二了!人家这年纪早下地干活养家了,他倒好,媳妇娶进门不管,转身又讨个妾!你说说,哪个姑娘图他这个穷光蛋?图他吃白饭吗?图他连柴米油盐都买不起?” 宋酥雅一边拍大腿一边哭天抢地,根本不在乎四周指指点点的人。 路亭舟赶紧用手挡住脸。 就算现在不是什么少爷了,也经不起这么当街丢脸! 瞅了个空子,他一把拽住宋阿沅的手腕就走。 “以后我不会再来了!你这破店,我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他边说边加快脚步,手腕没松,反而往回收得更急。 宋阿沅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人已经被拉得跌跌撞撞跑远了。 宋酥雅偷偷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右手在眼角快速蹭过一次。 她转头对着围观群众勉强挤出个笑。 嘴角向上扯动时,法令纹明显深了一道。 “让大伙儿见笑了哈,咱家没落了,以前穿金戴银,如今也得学会低头谋生。开个小饭馆怎么了?也能养活一家人不是?” 虽说没招来新客人,但该骂的骂了,该轰的轰了,心里那股闷气总算出了。 宋酥雅反而挺舒坦。 她弯腰捡起断腿的木凳,把歪斜的横档掰正,用脚尖踢了踢,确认能稳稳立住。 然后转身走进门,顺手带上了那扇红漆木门。 林紫玥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满是敬佩。 “盯着我干嘛?饭才吃到一半就被打断,烦死了,还不赶紧去吃?” 宋酥雅可舍不得浪费那一锅刚出锅的酸菜鱼。 被打出来的一路,路亭舟拉着宋阿沅闷头狂奔。 脚下的青石板路坑洼不平,两人几次险些绊倒。 直到拐过几条巷子没人注意了,才停下喘粗气。 “我娘真是魔怔了,这么大岁数,一点体面都不顾了。” 路亭舟扶着墙边喘气,额角沁出细汗。 “亭舟……是不是因为我,娘才这样?” 宋阿沅低声问。 “我是不是根本不该嫁进来?” “别瞎想,跟你没关系,都是林紫玥搞的鬼!肯定是她在娘面前嚼舌根,搬弄是非。而且那开店的钱还是她出的,娘当然偏她。” 路亭舟一把抓住宋阿沅的手腕。 “我想试试做营生,我真的能行。” 宋阿沅轻叹一声。 “要是我能帮上忙,肯定能把这小店撑起来。” 她抬眼望向远处屋檐下挂着的风铃,目光坚定。 “再说……我在店里做事,也能给你贴补些银钱。可娘根本不想见我……” 她声音低下去,尾音微颤。 “都是林紫玥占了本该属于你的位置!” 路亭舟咬牙切齿。 “阿沅,你先回家歇几天,才刚过门,何必碰这钉子?” 他伸手替她拂开额前一缕乱发,动作随意。 “大概是从小就得扛事吧,闲下来浑身不自在。” 宋阿沅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磨得发白的绣花鞋。 “都成我媳妇了,还这么卖力干啥?阿沅,别忘了我是娘最大的儿子,以后家里的东西不都是我的吗,何必计较这些小事。” 路亭舟一脸轻松,根本不在乎。 俩人一进门,就看见妹妹路妤在井边搓衣服。 井台边堆着小山似的脏衣裳,皂角泡在木盆里泛着细密白沫。 她挽着袖子,双手浸在冰凉的井水里,指腹泛红。 “哎哟,今天可真是奇了怪了,你居然主动洗这么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路亭舟走近几步,伸手去拎盆沿,被溅起的水珠打湿了手背。 路妤头也不抬,翻了个白眼回道:“是娘让我干的,又不是我自愿的。” 她抓起一件中衣用力拧干。 水珠甩到青砖地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哈,还是娘的衣服呢!那你既然帮娘洗,干脆顺手把我跟阿沅的也一块儿收拾了吧!” 路亭舟说得理所当然,顺手把腰间汗巾解下来扔进盆里。 “哗——” 水桶被猛地拍响,溅起一片水花。 “洗洗洗,洗你个头啊!你现在都有小妾了,衣服不该她洗谁洗?你也好意思往外推?” 路妤一脚踢翻桶沿,水泼了一地,她仰起脸,眼里全是火气。 “亭舟……我……” 宋阿沅睁大眼睛,心里一阵发沉。 原以为嫁进来能过上好日子。 结果这哥妹俩的日子,好像还不如她以前在家过得舒坦。 “没事的,阿沅。” 路亭舟却笑呵呵地拉过她的手拍了两下,手指轻轻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我衣服也不怎么脏。再说,能给你男人洗衣裳,心里不得美滋滋的?” 宋阿沅一口气堵在胸口,喉头微微发紧。 想说不乐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衣服洗完了,院子你也顺便扫一扫。” 路妤一边拧干衣角一边吩咐。 手腕用力一绞,水珠簌簌滴落。 “宋嬷嬷年纪大了,要留着劲儿做饭;大嫂得去厨房帮娘,你正好闲着,这些杂活你就包了。” “亭舟,我……我身子不太舒服,先回房了。” 第48章 零用钱 宋阿沅低着头小声开口。 “哎?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路亭舟立马凑上来,眼睛亮得不像话。 “要不要我给你瞧瞧?我可是正经学过脉象的。” “啧!” 路妤听得直撇嘴。 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家大哥那副德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件还没搓完的衣裳。 牙一咬,继续埋头猛搓。 十文钱一件衣裳的工钱呢,可不能说出去! 万一这懒鬼大哥听到了,抢着去做怎么办? 也不知是不是早上她在门口那一嗓子真起了作用,下午店里的人竟渐渐多了起来。 “这奶茶太香了!老板娘,能不能打包带走啊?” 几个穿得干净利索的小姑娘结伴而来。 一人一杯奶茶,再加一份拼盘零食。 吃得眉开眼笑,嘴角还沾着奶盖沫子。 “真对不住啊各位,咱们这儿的甜饮都是现调现喝的。” 宋酥雅笑着解释,手上动作不停,一边舀蜂蜜一边搅动茶汤。 “放久了味道会差,而且咱也没合适的罐子能装走呢。” “那就可惜了,我都想天天来报到啦!一杯才十文,挺划算的!” 一个扎双髻的姑娘晃着脚尖,把空杯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我家每月给我十两零花钱,喝得起!” 另一个穿藕色褙子的姑娘扬起下巴,掏出一枚银锞子在指尖转了个圈。 “我就惨咯,才八两……不过咬咬牙也能来几回。” 最后那个梳圆髻的姑娘叹了口气,又立刻笑开,伸手去捏拼盘里一颗蜜饯。 几个小姑娘嘻嘻哈哈说着,忽然又盯上了那盘五颜六色的小吃。 “那个拼盘能不能再来三份?给我们打包!” “没问题,三位稍等,我马上去准备。” 宋酥雅微微一笑。 这种拼盘起步二十文一份。 这三趟下来,光她们几个就掏了一百一十文。 出手这么大方,看来都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姑娘。 等到关门前,宋酥雅那个装铜板的陶罐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叮铃——” 门口风铃轻响,走进来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 他穿一件墨蓝色细棉布短褂,腰带勒得肚皮微微鼓起。 见宋酥雅和林紫玥正低头数钱。 他冷哼一声,鼻腔里发出短促的气音。 “这位客官,今儿个不早了,我们该关门歇业了。” 宋酥雅瞅了眼前面这人一眼,目光在他胸前油渍、袖口磨损处停顿半秒,心里觉得不对劲,便出声提醒。 “嘿,我可不是外人,是街对面酒楼的掌柜。听说你们这儿的小馆子挺有门道,一天到晚,能挣几个铜板啊?呵,一碗面要二十文,比路边摊贵了一截,可在我那儿,这点钱连口好酒都打不住。” 他说完,还用扇骨点了点自己胸口。 “那你到底想说啥?” 宋酥雅盯着那圆滚滚的中年男人,语气不咸不淡。 “有事就直说,别在这绕弯子。” 她手指搁在陶罐边缘。 “你店里有没有拿得出手的吃食?拿来跟我谈,我出大价钱买断配方,总比你天天守着这几枚破铜钱强吧?” 他往前凑了半步,扇子收拢,往掌心一拍。 “没得谈,不卖!” 宋酥雅答得干脆,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把一枚铜板按进陶罐最顶上空隙。 “宋老板,劝你别倔,一碗面卖二十文,你要卖多少碗才能抵上我富贵酒楼一顿最便宜的席面?哎呀,我那宴席起步就是五百文呐!你羡慕不?”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心说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这泡面压根不用成本,专门卖给那些吃腻了山珍海味的人解馋用的。 “对了,还没请教,您这位富贵酒楼的当家怎么称呼?” 她强压着不耐,淡淡问道。 说完便侧身从柜台下取出一块干净抹布,慢条斯理擦起桌角。 “姓古,叫我古东家就行。” “哦,古东家是吧,我就问一句,你觉得我开这家小面馆,图的是什么?” “图啥?还能不是为了捞钱?我都打听过了,你儿子不上进,整天沾花惹草,老大不小还靠你养活呢。” …… 行吧,丑事传得比风筝飞得还快! “没错,我是要挣钱。但我也实话告诉你吧,我家这铺子,背后有人撑腰。紫玥,你说给他听,你爹是谁!” 林紫玥一愣,脱口而出。 “我父亲是户部尚书林如诲。”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边缘。 爹明明交代过,不准在外面提家里身份,连贴身丫鬟都不许多嘴半句。 “听见没?再说一遍,古东家,你以为我这小饭馆随便谁都能进来的?老实讲给你吧,卖面只是个由头,我身后……有人!” 宋酥雅挺直脊背,双手按在油腻的木案上。 这京城地界儿,谁没点靠山啊? 保不齐哪个小摊贩都是达官显贵罩着的。 “呵……呵呵,大姐,你这话说得太玄了吧?” “玄不玄,迟早你会晓得。” 宋酥雅冷笑一声。 “反正来我这儿吃饭的,就没一个是寻常百姓!” 那古东家听得心里发毛,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后退半步,灰溜溜走了。 “娘,咱们……真有人罩着?” 林紫玥小心翼翼问,满脸写着困惑。 “重不重要不关键,关键是得让他信!” 宋酥雅撇嘴一笑。 “行了,去把今天赚的钱理一理,一吊一串捆好,散钱留着找零用。” 林紫玥乖乖照做,蹲在柜台后头。 先把铜钱按大小挑匀,再用麻绳一圈圈缠紧,打好死结。 最后数三遍确保无误。 宋酥雅检查完后厨门窗锁没锁牢。 掀开竹筐盖子确认腊肉和青菜有没有缺损。 收好银钱,落了门板,这才回了家。 刚进屋,就瞧见女儿路妤迎上来。 “娘,你们可算回来啦!衣服我都洗完了,清清楚楚十件,一件不少。” 宋酥雅迎上路妤亮闪闪的眼睛,低声吐出三个字:“进屋说。” 路妤也赶紧左右瞄了两眼,踮起脚尖往院门方向张望。 等看到宋酥雅从怀里掏出整整一吊铜钱时,她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一文钱就让你眼睛发亮了?以前你每月进项少说也有十两银子,账房先生每月初五准时把银子送到你手上,怎么现在这点小钱就坐不住了?” 第49章 小产 “娘——” 路妤立刻扑上来,膝盖蹭着青砖地往前一滑。 “要不全给我得了!您瞧瞧我这手,都粗糙成啥样了,指节泛红,掌心有薄茧,我才十六岁啊,正该嫩得能掐出水呢!” “没门!” 宋酥雅一口回绝,右手捏紧腰间布袋系绳,左手顺势拍开路妤的手腕。 “我都四十二了,天天还得在灶台前忙活,剁肉馅、擀面皮、熬高汤,从卯时一直站到戌时末。一碗面才二十个铜板。你倒好,转头就花掉一百文,买三支新头油、两盒胭脂、半斤蜜饯,眼睛都不眨一下。” 路妤一听这话,眉头立马皱成个疙瘩。 “那……咱这小饭铺真这么不挣钱?” 她声音低下去,鞋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挣什么挣!油盐酱醋样样涨价,米面铺子月底结账,连赊账都不让赊三天。衣服也不用天天搓洗,省着点过日子吧。” 宋酥雅掀开灶台旁竹筐盖子。 拿出一块半旧的蓝布帕子擦手。 路妤眼珠一转,也不知道脑瓜里冒出了啥念头,脸上忽然笑开了。 等她一走,宋酥雅便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宋嬷嬷。 “这是你的月例,眼下手里紧,只能给二两。剩下这点儿,拿回家贴补开销。不够的话,再同我说。” 银子在掌心堆成一小堆,边缘有细微划痕。 “多谢夫人。” 宋嬷嬷接得干脆,一点没推让,指腹快速抹过银面验成色。 “您连轴转这么多天,也得注意身子啊。”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今早瞧见您咳了三回,可灌了姜茶?” “我人到中年正当年,扛得住!” 宋酥雅摆摆手,袖口带起一阵风。 “你也别熬着,早点歇着去吧。” 话音未落,已转身掀开后院柴房帘子。 躺上床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数到第二百七十三只羊,干脆把心神沉进那个神秘的空间,翻看存货。 怪得很,原本她囤货的地方是异世之前一处偏僻的别墅地窖。 水泥墙、防潮层、铁质货架一应俱全。 如今所有东西竟全数搬进了这个空间里。 可那冰柜明明靠电运行,插头还插在墙上。 现在没电源,里面的冷冻品咋就没化? 鸡胸肉颜色鲜亮,牛排表面霜层均匀,连速冻水饺都没黏连。 这些货放这么久,会不会坏? 保质期标签上的字迹清晰可见,生产日期还是她穿来前一周。 想不通,反正自己重生到这副身子上本就是件讲不清道不明的事,还操哪门子闲心? 她伸手戳了戳冰柜门,指尖传来凉意,门把手纹丝不动。 意识刚退出空间,外头就传来吵嚷声。 又是路亭舟和林紫玥闹起来了。 “你在娘的小饭馆干活,她肯定发工钱了吧?先前我问你借的那些,总该还上了?我是你丈夫!今天被老夫人打了,你怎么也得出点钱让我买药治伤吧!” “路亭舟,你还有脸要钱?” 林紫玥气得声音发抖,手指紧紧攥住袖口。 他刚跟宋阿沅在西厢房拉着手说了半天话。 “我没钱!一分都没有!” 她把空空的荷包翻过来朝他晃了晃,里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能没钱?林紫玥,你真是太自私了!” 路亭舟梗着脖子喊,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 “我纳个妾怎么了?你还是我的正头娘子!你现在越来越不懂事,一个尚书府出来的小姐,反而不如街边卖汤饼的婆子!抠门、势利、冷血,你……” 他往前逼了一步,鞋尖几乎踩上她的裙摆。 话没说完,“啪”一声脆响,林紫玥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她下意识学的是宋酥雅的做派。 实在气狠了,懒得废话,直接动手。 “你还敢打我!” 路亭舟懵了一瞬,猛地抬手一推,正撞在林紫玥肩上。 “啊!” 林紫玥脚下一个趔趄。 整个人重重磕在桌角,后腰像针扎似的疼,痛得直吸气。 她身子一歪,左手本能地撑向桌面,却只抓到半截茶盏。 “装模作样!” 路亭舟冷哼。 “我就轻轻推了一下,你演给谁看啊!” 他站在原地没动,双手叉腰,下巴高高扬起。 “好疼……” 林紫玥捂住肚子,额头上已冒出一层冷汗,脸色一阵阵发白。 就在这一瞬间,宋酥雅推门进来。 看见这情景,抬腿就朝路亭舟踹过去。 她一脚踢在他小腿外侧,力道又快又重。 路亭舟踉跄两步才站稳。 “狗东西!杵着当木桩子吗?还不快去请大夫!” 宋酥雅一把扶住林紫玥,手臂牢牢托住她的后背。 “娘,她装什么呀,我真没碰她!” 路亭舟嘴上一点不饶人。 他下意识揉着被踢中的地方,一边往后退了半步,一边斜眼瞥向地上碎瓷片。 “你瞎啊?没见人家出血?” 宋酥雅一把扶住林紫玥,气得手都发抖,恨不得抽这儿子两巴掌! 她迅速解开林紫玥腰间系带。 掀开外裳下摆,目光扫过那抹刺目的红。 路亭舟这才低头瞅见地上那摊红,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可还是犟着脖子。 “也……也许是来……” 他盯着地面,喉结上下滚动。 “闭嘴!滚去请大夫!” 宋酥雅一声吼,吓得他一哆嗦。 她另一只手已经抽出帕子,用力按在林紫玥小腹位置,指节绷得发白。 路亭舟立马转身跑没影了。 “娘……我不对劲,不是那种疼,肚子像被刀绞一样……” 林紫玥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滴,手指紧紧抠住床单边缘。 “哎哟我的天,姐姐你怎么了?” 宋阿沅刚走近,一看这情形,吓得喊出来。 “你……你该不会是……小产了吧!” 她话音未落,手已下意识捂住了嘴。 林紫玥浑身一震,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小腹。 宋酥雅心里猛地一沉,别这么倒霉吧? 她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林紫玥额头,又低头看了眼她身下的床单。 “娘……我……我已经晚了半个月了……我一直没在意……” 林紫玥声音发虚。 糟了! 十有八九是真的! 宋酥雅眉头拧成疙瘩,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那就离!跟亭舟分开!就算他是我亲生的,我也瞧不起他!” 第50章 尝鲜 后来林紫玥真的掉了孩子。 幸好月份浅,身子自己就清干净了。 血量不多,腹痛渐渐退去。 只是人格外虚弱,连抬手都费力。 路亭舟像个缩头乌龟似的,在门口探头探脑。 “杵在那儿干嘛?还不赶紧道歉!” 宋酥雅看他就不顺眼,语气又冲又硬。 “紫玥……” 这一回,路亭舟倒是蔫了,低声下气。 “走开,我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林紫玥虚弱地咬着牙,嗓音都在抖。 说完后侧过脸去,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动。 “我走我走!那个……娘,我去抓药,马上!” 他像逃命似的拔腿就跑。 “你也出去。” 林紫玥对着宋阿沅冷冷开口。 她倒退两步,转身时差点撞上门框,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子。 “紫玥啊,这事说起来也怪可怜……”宋酥雅轻轻拍她背,“不过呢,月份太小,其实还没成形,顶多算个芽儿。”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娘……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了……”林紫玥眼泪止不住,“我盼了多久啊……结果突然就这样没了……” 她抬起手背擦脸,可泪水越涌越多,怎么也擦不净。 “不知道就不怪你,我的意思是,你也别钻牛角尖。能怀上,说明你能生;保不住,那问题多半不在你。” 宋酥雅语速放慢,一字一顿。 “啊?” “就是说……你的身体没问题,能怀;可孩子经不住一撞就掉了,那只能说明,我那个混账儿子身子骨不行!” 宋酥雅说得直白。 “现在事已至此,你想咋办?” “这个孩子让我明白了,娘,我要和离。” 林紫玥用袖口擦掉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指尖微微发颤,但目光却一寸寸沉下来。 “但我知道,路亭舟肯定会跑去告状,我爹也一定会压我回来。他向来只认族规,不认我的苦。” “可正是这个孩子……给了我拼到底的胆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右手轻轻覆上去。 “它在我身体里动了一下,我就再也没法骗自己了。” “娘,我要把路亭舟和宋阿沅全都赶出去!” 林紫玥攥紧被角,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他为我失去的一切还债!” 宋酥雅轻轻按了按她的肩,指腹温热,力道很轻。 这话听着够狠。 可她清楚,人心有时候晚上硬得起,第二天就软了。 “天晚了,你先睡。我去看看那家伙药回来了没有。明天你就在屋歇着,我让宋嬷嬷来陪你。” 宋酥雅撇了撇嘴说:“听好了,过日子别老委屈自己,开心才是头等大事。” 天都黑透了,路亭舟才拎着药回来。 布包边缘磨得发毛,药罐在手里晃荡。 他一路上走得悄无声息,鞋底贴着青砖地。 林紫玥房里的灯早就灭了,屋里静得像没人一样。 他站在门口,脚跟黏在地上,手抬到半空又僵住。 敲也不是,走也不是。 “所以你现在是想把药交给我,然后撒手不管,让我给她熬?”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真是没见过这么木头脑袋的儿子。 “娘……我一个爷们哪会弄这个啊!” 路亭舟挠着头,指甲刮过头皮,一脸无辜。 “呵,你自个儿把人惹病了,还不肯认错?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冷冷地瞪他一眼,眼尾微挑,语气像冰碴子。 “真不赖我,谁让她站都站不稳,我就轻轻一碰。再说了,怀孕这种事,她自个儿没数吗?” 路亭舟嘟囔着辩解,声音越来越低。 宋酥雅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只丢下三个字。 “滚!赶紧的!” “那……药放哪儿?” 他缩着脖子小声问,手指捏着药包一角。 “连人带药一块滚出去!” 她嗓门一提,路亭舟立马蹽了。 第二天。 宋酥雅到饭馆比往常晚了一步。 林紫玥正在坐小月子,她交代宋嬷嬷多照应些。 至于自家儿女之间的磕绊,她也没法插手太多。 只能指望那丫头挺住点,别总低头。 刚支起摊子,门口又响起熟悉的声音。 柳仲光不知啥时候候在那儿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微微卷到小臂处。 “宋掌柜今儿可真够迟的。” 他笑嘻嘻开口。 嘴角扬得高,眼睛弯成两道细缝。 “哟,又是你来捧场?” 宋酥雅随口接了一句,一边擦桌子一边抬头。 她抬眼时,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随手拨到耳后。 “听说你家公子前阵子在这闹了一通,我还怕这小店撑不住,关门大吉了呢!” 柳仲光调侃道,往前踱了半步,靴尖踢了踢门槛边一块松动的地砖。 “今儿就您一个人忙活?儿媳妇她……” 话音顿了顿,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只盯着宋酥雅的手势停了一下。 “她身子不太利索,今儿歇着,就我顶着。” 宋酥雅语气平淡。 “柳公子这是要点啥?菜单还没开张呢。” 她放下抹布,顺手把案板边一碗泡好的干香菇端进厨房。 “你这才开门,锅灶都凉着吧,肯定一时做不出热菜。这样,我下午带妹妹过来,她老念叨你这儿的小零嘴。” 柳仲光说着摸了摸后颈,又抬手整了整衣领。 门外风一吹,门帘晃了晃,挂着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铜铃震颤余音未落,布帘还在左右轻摆。 宋酥雅抬头看了眼,外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风吹的吧,你这靠铃铛听动静,迟早要漏客。” 柳仲光笑着说。 “风一起,就知道该换新花样了。” 宋酥雅轻声道,脑子里已经转起了火锅的主意。 她伸手掀开灶台边一只陶瓮的盖子。 里面码着几块昨夜腌好的牛油。 表面浮着薄薄一层琥珀色油脂。 “哎哟,那我可得等着瞧了。下午我和良玉过来,能不能尝鲜?” 柳仲光往前倾了倾身,手指无意识敲了敲门框。 “看我有没有空喽!” 她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 毕竟一天的生意才刚开始,第一单还在路上呢。 她低头翻了翻案板旁一张纸,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 酸梅汤、炸藕盒、椒盐花生、冰镇绿豆糕。 柳仲光也不多留,说了两句就走了。 宋酥雅干脆把前门一关。 水缸快见底了,得去巷子深处的老井挑两桶回来。 第51章 一落千丈 她取下墙钩上的扁担,又拎起两只半新不旧的木桶,桶沿磨得发亮。 挑完水还得烧上一壶,以备后用。 她先把水倒进缸里,哗啦一声溅起几颗水珠。 然后蹲身拨开灶膛,往里添了三根劈好的松枝。 等灶台、柴火、食材全都归置停当。 她这才拉开铺门,离午市也差不多了。 她擦了擦手,又摸了摸灶台上那口黑铁锅的边缘。 “宋掌柜,一碗酸菜鱼。” 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 宋酥雅刚转身迎客,听见声音又迅速回头。 原来是那位独孤先生来了。 他站在三步之外,一身玄色长衫,袖口束得极紧,腰间悬着一枚墨玉牌。 “哎呀,是您啊,快请进,里面坐!” 她脸上立刻堆起笑,麻利地引人进门。 “酸菜鱼现杀现煮,得花点时间,您要是不赶,我这就动手。” 她走到灶台前,抓起一把厚背刀。 在磨刀石上快速推了五下,刀刃泛起一线冷光。 “不急,特意早来一步,就为看你掌勺。” 对方淡声道。 他解下腰间布袋,放在桌角,袋口系着一根靛青细绳。 “好嘞,您先坐着,马上安排。” 宋酥雅答应一声,一头扎进厨房。 从私藏空间掏出一把兰花豆,顺手倒了两杯冰镇汽水。 “先生,先来点垫嘴的小吃,解闷儿正好。” 杀鱼、切片、抹料,热锅倒油,先炸鱼骨。 鱼骨要炸到金黄微焦,边缘微微卷起,才能激发出浓香。 宋酥雅手腕稳,刀锋利。 每一片鱼肉都厚薄均匀,不连皮,不带刺。 她左手按住鱼身,右手运刀,一气三片,落案无声。 抹料时指尖轻压,让腌料均匀渗入肌理。 油温升至六成,鱼骨下锅,“滋啦”一声腾起白烟。 她持长筷翻动,火候差一秒,酥脆度就不同。 这套活儿宋酥雅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可哪怕手再快,一步也省不得。 来的人来头不小,光一道酸菜鱼实在拿不出手。 她在脑海里的储物空间翻了翻,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货架。 掠过干香菇、腊肠、陈年豆瓣酱。 最后停在角落一排半透明包装袋上。 嘿,有了! 糖醋里脊正合适,半成品的里脊肉配上专用酱包,炒两下就上桌。 她指尖一点,三包酱料凭空浮现。 主子带了个随从,好歹得凑个三菜一汤。 她瞥见空间角落还有紫菜虾皮调料包。 拆开一袋,抖出深褐色紫菜碎与灰白虾皮,再取鸡蛋两只,磕进碗里搅散。 锅烧热,清水煮沸,转小火淋入蛋液,用筷子缓缓搅动。 蛋丝成絮,紫菜舒展,虾皮浮沉。 最后撒盐、滴香油,盛进青瓷碗里。 “让两位客官久等啦,这是酸菜鱼,糖醋里脊,还有一碗蛋花汤,请慢用。” “酸菜鱼我认得,那碗黑绿的是紫菜汤我也知道,可这红亮亮的是啥?没瞧过。” 宋酥雅一听,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哟,这人眼光挺毒啊! “这叫糖醋里脊,用的是猪身上最嫩的那一溜肉,我自己调过味,再裹上糖醋汁快火翻炒。外头脆,里头嫩,一口下去又酸又甜,您尝尝就知道了。” “听你这么一说,光是听着都费工夫,这一顿怕是不便宜吧?” “值多少钱,全凭您说了算。” 宋酥雅笑得坦荡。 眼见又有新客人推门进来,她立马欠身。 “不打扰您用餐了,我去招呼别人。” “剑痕,别杵着了,坐下一起吃。你不是老说宋掌柜做的东西比宫里御厨还香?” 男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爷都发话了,那属下就不推辞了!” 侍卫一撩衣摆坐了下来。 他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却先抬手替主子舀了一勺酸菜鱼汤。 “掌柜的,听说你这儿的手擀面是一绝,给我们来两碗?” “好嘞!两位要什么味儿的?辣的、咸的,还是清汤的?” 宋酥雅一边问,一边已取下墙边木架上的粗陶记事板,用炭条快速写下“手擀面x2”,又在下方添注“辣/清汤”,墨迹未干便收进围裙兜里。 记好了单子,宋酥雅赶紧钻进厨房。 灶台三口并用,蒸笼叠了两层。 砧板上堆着待切的葱姜蒜,面团正在案板上静置回温。 她左脚刚跨进门槛。 右肩已接过小厮递来的湿布,左手拧开水龙头冲洗青椒,右手抄起铁锅刮净残渣。 一个人忙前忙后,真有点脚打后脑勺。 此时林紫玥正靠在床上,脸色淡淡地。 她把和路亭舟过往的事来回过了几遍,这才猛地明白过来。 原来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从前在侯府时,锦衣玉食围着转,谁会计较钱? 那时他说话带笑,做事有分寸,对下人从不苛责。 可如今一落千丈,没钱没势,那些藏在皮囊下的烂根全露出来了。 自己为这么个人低头求全,赔上了尊严,连未出世的孩子都没保住。 怎么还能迷糊下去? 她试过忍,试过退,试过替他遮掩。 可换来的只有更重的耳光、更冷的眼神。 她不是没哭过,不是没跪过。 可眼泪流干了,膝盖磨破了,嗓子哑了。 他依旧纹丝不动,依旧理直气壮。 “我还没见过天的小家伙……是不是你自己也知道,爹不是个东西,才不愿留在这世上?” 她一手轻轻抚着肚子。 “娘答应你,一定替你争回来。” 手指慢慢收紧,按在平坦的小腹上。 就连怀上你,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结果。 林紫玥啊林紫玥,你怎么活得这么蠢,这么瞎! 大夫诊脉后垂眸摇头,只说一句:“脉象微弱,胎像不稳,怕是难保。” 她当时没哭,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咬住嘴唇,咬出血来。 血混着唾液滑进喉咙,又苦又腥。 “姐姐,亭舟他已经后悔了,说您要是不原谅他,他连门都不敢迈进来一步。” 宋阿沅这时走进屋,语气满是惋惜。 “姐姐啊,我可听说了,月子里没养好,以后腰酸腿疼一身病,可是要跟一辈子的。”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怜悯。 “你明明不喜欢路亭舟,为什么还要做他的妾?” 第52章 偷偷塞钱 林紫玥抬眼盯住她,眼神冷得很。 “别装了,我早听见你说过,你觉得他是个愣头青,傻得不值一提。” 那天她从后花园抄手游廊经过,正听见宋阿沅倚着假山石和丫鬟低语。 丫鬟问:“姑娘真想嫁过去?” 宋阿沅嗤笑一声。 “他?拎不清,听不懂人话,连账本都算不明白,我图他什么?” 林紫玥站在拐角阴影里,听得字字清楚,一个没漏。 宋阿沅脸色一变,本能朝门外扫了一眼,压低声音: “姐姐怕是听错了。在我眼里,亭舟是我遇见过最合适的伴侣。” 她把青瓷碗搁在案几上,指尖在碗沿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姐姐若不信,大可去问他,昨儿我还劝他把你接回正院呢。” 林紫玥怔了片刻,忽然冷笑出声。 “行啊,既然你这么稀罕他,那我把位置让给你,如何?” 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慢慢坐直身子。 “名分、院子、铺子、陪房,我名下所有东西,你挑三样,我签字画押,立契归你。” “姐姐可真会开玩笑,我不过是个街头巷尾长大的普通人,有个地方能遮风挡雨就挺知足了,哪还敢眼巴巴地盼着当什么贵人呢?” 宋阿沅垂下眼,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又抬起来时,笑意已经恢复如初。 “姐姐刚小产,心思难免重些,我懂的。” “可我不想再要他了!” 林紫玥语气坚决。 “我不跟路亭舟过了,你去告诉他,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到门边,伸手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门外站着的路亭舟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头一震,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门闯了进来。 “林紫玥,你这话从何说起?” 他一脚踏进门槛,靴底碾过门槛缝隙里积着的一点浮灰。 “我要和你分开。” 林紫玥脸色铁青。 “不管你怎么闹,拿谁来压我,我都非要离了不可!” 她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窗边那架空了的紫檀木婴儿摇篮。 “别做梦了!” 路亭舟厉声喝道。 “林紫玥,我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你自己瞧瞧,连个孩子都没保住,这样的你,真走了又能去哪儿?林家肯收留你?” “我去哪儿是我的事。倒是你,这宅子写的是我的名字,路亭舟,该问的是,我不收你们了,你们一家打算睡大街吗?” 这话一出,路亭舟眼皮一跳,神情有些发虚。 “你想得美!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和离是两人都点头的事,还得报官立据,我没答应,这事就翻不了篇!” 林紫玥轻轻抿住嘴唇。 她早看透了,这男人根本不是舍不得她这个人。 是死抓着这座院子不撒手,才不肯签字。 “姐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一时想不开说这些话也正常。” 宋阿沅温声开口。 “亭舟不懂事,我说着他,咱们先走,让姐姐好好静静心。” “林紫玥,你给我记住了,休想和离!” 路亭舟撂下这话转身就走,声音还在屋里打转。 林紫玥牙关紧咬,硬生生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她挺直背脊,目光一寸寸扫过堂屋陈设。 自己一定会找出路,这婚,非离不可! 回到房里,宋阿沅立刻沉下脸。 “亭舟,你老实说,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那宅子…… 怎么就成林紫玥的了?” 路亭舟皱眉不语,半天才低声嘟囔。 “忠义侯府那次被抄,账面上的东西全没了。可林紫玥偷偷藏了套宅院,外加一些银子。契书上落的是她父亲的名字,后来又转到了她名下。” “再说,阿沅,你也别信她吓唬人。这世道有哪个妇道人家能自己占产业?我是她夫君,她的东西自然归我管。就算她拿着契书,衙门那边也不会认。” 宋阿沅听了点点头,听着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热茶滑入喉咙,却没带来丝毫暖意。 “可她为什么偏偏现在提这个?莫非真是打定主意要把你赶出门?” “她妄想!” 路亭舟冷笑一声。 “我绝不签那个字,想都别想!只要我不点头,她一个字都落不了笔。” 宋阿沅看着他,神色复杂,半晌才轻叹。 “亭舟,我可是变卖了所有东西奔你而来……你可别让我最后成了旁人嘴里的笑话。” “你说什么?” 路亭舟猛地抬头,脸色变了。 “你也觉得我没出息?也像林紫玥一样看不起我?” “怎么会。” 宋阿沅柔声道。 “你在我眼里,一直是重情重义、仪表堂堂的贵家公子。风光时不曾强求于我,如今落魄一阵,我也相信你早晚还能翻身。” 宋阿沅说得特别实在,要是跟了路亭舟,日子照样紧巴巴,那她主动提出做小,图个啥呢?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指尖捻着衣边。 话一出口,屋子里静了半拍,连窗外的鸟鸣都停了一瞬。 “阿沅,还是你最懂我!” 路亭舟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手臂收得紧。 “林紫玥那个脾气,拧得像根铁丝,还老拿自己是尚书家闺女这事压人,居然还想跟我分开?呵,想得倒美!” 他松开手,抬手抹了把下巴,喉结上下一滚,又冷笑一声。 “亭舟,你妹妹……是不是挺不待见我的?我一进屋,她就往外跑?” 宋阿沅小心开口,眼皮垂着,手指绕住发尾打了个结。 “你不是说,咱娘连你们兄妹的零花钱都不给吗?”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路亭舟,等他接话。 “哎?对呀,她瞎溜达啥去了?” 路亭舟一拍脑门,手掌落得响。 “八成是嫌家里晦气,林紫玥刚小产,谁沾上谁倒霉。” 他说完皱起眉,把腰带扯松半寸,喘了口气。 “会不会……娘偷偷塞钱给她了?” 宋阿沅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嘴唇几乎贴着路亭舟耳廓。 “昨儿我还瞧见她袖口露了点铜光。” “我回头套套她话!” 第53章 胃口大开 路亭舟点头,伸手抄起案上半杯冷茶灌下,喉结上下滑动两下。 茶水顺着他下巴淌下一滴,砸在衣襟上。 路妤揣着一百文铜钱出门逛街。 结果逛一圈下来,啥也买不起! 她数了三遍铜钱,每枚都掂了掂分量。 最后塞回荷包,手指还勾着系绳没松开。 走着走着,脚底下就拐进了宋酥雅开的小饭馆。 青布帘子垂在门框上,风一吹,微微晃。 她抬脚迈过门槛时,鞋底蹭着门坎刮出轻响。 推门一看,里头坐了五六桌客人。 路妤眼睛顿时一亮。 这生意挺火啊? 她踮起脚,往灶台方向扫了一眼。 锅沿正冒白气,铁勺磕在锅边当当响。 旁边一个小伙计端着托盘从她身侧挤过去。 托盘里三碗面汤汁晃荡,一滴未洒。 正巧瞅见宋酥雅从后厨端着盘子走出来,路妤赶紧一缩脖子闪出门外。 这要是被撞见,还不立马被抓去打下手? 她后背贴着门边砖墙,屏住气,侧耳听里头动静。 宋酥雅听见门口风铃叮当响,抬头一望,没人进来啊? 再一抬头,哦,又起风了。 她收回视线,转身把空盘搁回后厨木架上。 手腕一转,又抓起湿布擦台面。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她脚不沾地地忙活,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灶火一直没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着泡。 她来回穿梭于堂屋与后厨之间,裙摆扫过门槛三次,一次比一次急。 好在来她这儿吃饭的,都是讲理的人,到目前还没一个赖账跑单的。 “宋掌柜,我们来啦!” 宋酥雅刚送走一桌,柳仲光就带着妹妹跨进门来。 他妹妹提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支新采的栀子花。 “点心马上做,您稍等!” 她笑着招呼。 “柳小姐要不要试试新出的奶茶?” 她顺手掀开旁边竹笼盖,热气扑面。 里面堆着刚蒸好的糯米糕,白白软软。 “橙汁我都喝了两回啦!有新鲜糖水?那就来一杯呗!” 柳小姐把竹篮放在靠窗的桌上,伸手摘下发间一支银簪,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宋酥雅点头应下,转身就钻进后厨备料。 她挽起左手袖子,右手抄起铜壶,往陶罐里舀了三勺冰糖,又抓一小把干桂花倒进去。 炉火烧得正旺,罐底很快泛起细密气泡。 今天真是赚翻了! 中午那位独孤先生豪气甩出三十两银子后,客人就跟赶集似的路续上门。 宋酥雅记账用的毛笔换了两次墨,砚台边上堆起三层墨渍。 吃面的虽多,但一份泡面配可乐也能收三十文。 再加上传来的少爷们出手阔绰,摸出几块碎银子眼都不眨。 有个穿湖蓝锦袍的少年掏钱时,一枚银锞子滚到桌下。 他弯腰捡起,顺手塞给跑堂的小伙计当赏钱。 小伙计双手接过,道了三声谢,额头抵在手背上。 这会儿柳家兄妹一到,白花花的银子又来了! 奶茶、可乐、爆米花、巧克力、辣条、薯片,还有三样不同口味的饼干、两份刚出炉的瑞士卷。 宋酥雅双手利落,动作不停,先把玻璃盘擦得干干净净,再将每样零食一一摆好。 “哇——” 小姑娘一见就睁圆了眼睛,那奶茶热腾腾冒着香,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秋天下午有点凉,风从门缝里悄悄钻进来。 菜单上没写这个,宋酥雅赶紧提醒:“奶茶一杯二十文哈!” “二十文算啥?我家喝一斤碧螺春,要五十两银子呢!我还真想尝尝,茶叶混牛奶,到底是个啥滋味。” 宋酥雅没法直说,只好咧嘴一笑。 “想喝出那股子香浓味儿?茶得先炒一炒,火候不能大,也不能小,炒到颜色微黄、香气初显才停;再撒点白砂糖提鲜,糖量要准,多了压味,少了没劲。老板,您再问下去,我这小店的老底儿可全让您给掏光啦,祖传的手艺,不能外传啊,您稍坐会儿哈……” 一杯奶茶卖二十文,她干得那叫一个起劲儿。 舀奶、冲茶、搅匀、滤渣、装杯、封盖,一气呵成。 柳仲光兄妹俩吃得贼欢实,嘴巴不停,手里抓着薯片咔嚓咔嚓,嘴边沾着巧克力碎屑,还不忘伸手去拿第二块瑞士卷。 临走时大方得很,直接撂下十两银子。 旁边几桌也全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 百来文的小吃,随手就扔出一块碎银子。 当然也有抠抠搜搜数铜板的,一枚一枚摆开,清清楚楚,几文就是几文,一分不差。 出手阔绰的,她不点头哈腰。 按价付钱的,她也不甩脸子。 在她这儿,客人不分三六九等,一碗面端上来,都是热乎的。 天刚擦黑,米饭就全卖光了。 灶台空了,蒸笼掀开了盖,只剩一点余热。 宋酥雅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账本上的字迹,今儿赚得够多,干脆提前关门歇着吧。 算下来,净进账六十几两,顶得上小半年流水了! “掌柜的,还有吃的不?” 门口进来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肩头挎着旧布包,女人袖口挽到小臂。 后头还跟着俩半大孩子,个个脸蛋瘦巴巴的,脸颊凹陷,眼睛却亮得紧。 宋酥雅抬头一瞅。 这几位怕是迷路了吧? 瞧那身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边,明显不是奔着高价饭来的。 她这儿一顿管饱的,真不是普通人家随便能扛得起的。 “米饭没了,剩点儿挂面。” 她心情不错,顺口问。 “本来都准备上板子了,看你们风尘仆仆的,是不是头回进城?” “我们是来找亲戚的,路上出了点岔子,车轮陷在泥坑里,拉了半日才脱身。天擦黑时赶到城门,守兵正要落锁,我们挤在最后一拨进城人流里,硬是抢在关门前三息挤了进来。” 男人搓着手,指节泛白,声音有点发虚。 “不瞒您说,兜里连半个铜子儿都没有,孩子肚子咕咕叫得厉害……” “饭可以给你们煮一碗,吃完就请挪步哈!” 宋酥雅直截了当。 “我这是饭馆,不是救济堂。” “成!成!多谢掌柜的!只要娃儿们不饿着,咱立马走人!” 男人脸上泛红,额角沁出细汗,却真心实意地拱了拱手。 宋酥雅转身去了后厨,麻利下了四碗面。 灶火稳燃,面汤翻滚,她撒盐、投青菜、淋香油,动作干脆利落。 心里只当是顺手搭一把,小事一桩。 “掌柜的,这……” 第54章 好好做人 “四个人,四碗面,不多不少。” 她语气平平,“趁热吃,吃完我就落锁了。” “谢谢……真的谢谢……” 面汤刚端上桌,香气就窜满了整间屋。 四个人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哪还忍得住? 埋头就扒拉起来。 宋酥雅靠在门框边静静看着。 别说,明明饿得眼睛发绿,俩孩子却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大人更是一口汤一口面,细嚼慢咽,举止干净利落。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家子,八成是落难的贵人。 “掌柜的,这份恩情记下了!等我们安顿好了,一定把饭钱给您补上!” “我就纳闷了——”宋酥雅托着腮,好奇眨眨眼,“京城开饭馆的铺子一抓一大把,街对面还是家三层楼的大酒楼,你们咋偏偏挑中我这家‘宋家小饭馆’了呢?” “掌柜的,真不是我们挑三拣四啊!刚转了三家饭铺,人家一瞅我们衣裳旧、手里空,扭头就摆手,说这种地方,不接待‘打秋风’的。” 女人咬着嘴唇,声音发颤。 “唉,谁叫咱这模样确实寒酸呢?可娃儿饿得直打晃,走路都歪斜,实在没脸再敲别家门了,这才硬着头皮进了您这儿。” “掌柜的,我夫家姓段,单名一个‘善’字。等我寻到京里那门亲戚,立马回来磕头谢恩!” 两个孩子也忙不迭站起来,朝宋酥雅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宋酥雅乐了。 就煮了四碗清汤挂面,哪算什么恩情? 她自己都是借住在这小饭馆后头的院里,房子还是林紫玥的。 哪腾得出屋子安顿这一家四口? 人要走时,她也就送到门口,说了句。 “祝你们顺风顺水,我这铺子,今儿收摊啦。” “托您吉言!” 人影一拐出巷口,宋酥雅转身落了门栓,刷干净碗筷,拎着抹布从后门悄悄溜了。 她今天收工早,回家路过儿女屋子,瞧见两扇窗都透着光。 问了宋嬷嬷白天咋样,听完就扎进厨房,给林紫玥热乎乎煮了一碗红糖鸡蛋水。 红糖是从自家小柜子里摸出来的。 林紫玥还没睡,听见脚步声就迎到门口。 “娘,您回来啦!” “喏,知道你胃口轻,特地给你炖的。” 林紫玥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半个月在家养着,全是宋嬷嬷一口一口喂、一遍一遍擦。 路亭舟呢? 连杯温水都不递,张嘴就是埋怨! “别揉眼睛,哭多了要发炎。” 宋酥雅心疼地拍她手背。 “看你这样子,就知道受了多少气。” “娘……这红糖……怕是得花不少钱吧?” 她小口喝着,声音都在抖。 “你这身子骨,难道还不值一碗糖水?” 宋酥雅摆摆手。 “我不是老跟你讲?气堵在心里最伤人,有话就说,别憋成疙瘩。” “娘,我铁了心要离,可他死活不点头,我能怎么办?” 林紫玥攥紧衣角,“他还盯上咱们这宅子!他清楚,一旦和离,他连块砖都带不走!娘……他,简直……太绝情了!” “用不着绕弯子,他啥样人,我心里门儿清。” 宋酥雅语气平平。 “和离文书,俩人按了手印才算数,对吧?你写好,我来让他摁。” “娘……他是您亲生儿子啊,您怎么……” 林紫玥愣住了。 婆婆前前后后判若两人,变太快,快得她都不敢信。 “事情都摆在眼前了,你都能看清他是块啥料,我还能糊里糊涂装瞎?” 宋酥雅顿了顿,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的绣线,喉头微动,低声说,“紫玥,你还记得侯府出事那会儿,宋家为啥连个照面都不打吗?” “宋家也是世族,我爹都七十了,最后只肯接彦秋一人过去……说起来,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像看到当年的我自己……”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光刚透出灰白,声音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时候我也是孤身一人,抱着彦秋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没人来拉一把。” “指望别人?那真是白搭!咱自己争口气,活出个人样来才最靠谱!” 林紫玥怔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宋酥雅。 原来婆婆娘家那边压根儿不松口帮忙。 所以婆婆才一直没让她回林家开口求助? 是早摸透了她爹那副铁石心肠的脾气,才感同身受、不愿添堵? 林紫玥越琢磨越酸鼻子,眼泪差点儿打转。 她悄悄吸了吸气,把哽咽咽了回去。 “娘……为啥当女人,就这么憋屈呢?结了婚,反而像丢了老家似的?我这会儿才懂,我娘当年硬逼我买房、偷偷攒私房钱,怕是早就把我的后路都看透了。” “亲家母啊,真不是盖的!” 宋酥雅叹了口气,从炕沿起身,走到林紫玥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先把身子调养好。那个不省心的儿子,好歹还剩点良心,你老实说,你能继续跟他住在一块儿过日子吗?” “娘……您这话是啥意思?” 林紫玥仰起脸,嘴唇微微发颤。 “人被逼到绝路上,容易发疯。你要是当场撕破脸,立马和离、把他扫地出门,他八成要翻脸耍横。” 宋酥雅语气平稳。 “但换个法子也行……你刚掉了孩子,他又纳了小老婆,一怒之下提出和离,却没把话说死,留了条缝儿——就说:‘哪天你真心悔改、好好做人,咱们再好好商量’……” 宋酥雅这话一出口,林紫玥心里猛地一动。 第二天一早。 宋酥雅刚梳洗完,闺女路妤就揉着眼睛,抽抽搭搭闯进她屋。 “娘!大哥欺负我!” 宋酥雅懒洋洋靠在榻边,眼皮都没抬。 “多大姑娘了?还跟个水龙头似的哗哗流眼泪?他怎么招你了?” “他抢我钱!” 路妤气得直跳脚。 “那是我洗十件衣裳换来的,整整一百文啊!他张口就说‘急用’,一把就把我荷包拽走了!” “你就把这点钱揣荷包里?” 宋酥雅皱起眉,语气有点无奈。 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扫过路妤空空如也的袖口和微微鼓起的腰侧荷包。 “才一百文,放袋子里晃晃悠悠的,坠手!” 路妤低头摸了摸荷包边角,又抬手扯了扯系带。 “他人呢?” 宋酥雅实在不知该夸她傻还是叹气。 她端起手边半凉的粗陶碗,抿了一口淡茶。 第55章 稀罕物 茶水微涩,喉头跟着轻轻一压。 “拉上宋阿沅溜了!准是怕您骂他,提前跑路!” 路妤说完就往门边挪了半步,脚后跟蹭着青砖缝里的泥点。 “那你想要我咋办?” 宋酥雅放下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响。 “娘,再给我点呗!这回我肯定藏牢实!” 路妤往前凑了半步,左手伸到半空,右手已悄悄攥住了自己腰间布带的结。 宋酥雅默默翻了个大白眼。 果然! 她没出声,只把视线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晾着的一小串干辣椒上,红得刺眼。 “你自己连几个铜板都看不住,凭啥让我替你兜底?” “钱没捂热就被抢走,就别回来找我要!” 她说完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桌面。 “可他是我哥啊!” 路妤跺着脚喊。 “我能跟他拼命去?我又打不过!” 她脚尖在地上重重一磕,震起一点浮灰。 “他做错了,我自会收拾;可钱,我不会再掏一分。” 宋酥雅摆摆手,“给了你,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他?” 她站起身,裙角扫过椅腿,转身走向灶台边的竹篮,掀开盖布抓了把干豆子。 路妤嘴巴一撇,委屈得能挂油瓶。 “娘!您太抠门啦!您那小饭馆天天坐满人,赚得盆满钵满,给我几两银子能咋的?” 她把后半句话拖得又长又软,尾音颤着。 宋酥雅突然盯住她,目光一沉。 “哟?你怎么知道我饭馆生意好?” 她转过身,袖口滑下半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伤疤。 “我……我昨儿路过瞧见的!” 路妤眼神乱飘,手指绞着衣角,话音都虚了。 她左脚踝不自觉地来回拧着。 宋酥雅看着她这副模样,差点笑出声。 她抬手扶了扶鬓角松脱的一缕发丝,嘴角动了动,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所以啊,你瞅见我在小饭馆里团团转,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转身就蹽了?” 她问完,伸手从灶膛边抽出一根烧火棍。 “我……我一个没出过门的小姑娘,哪知道在饭馆里能干啥呀!” 路妤声音越说越轻。 宋酥雅摆摆手,懒得搭理。 说多了怕气歪鼻子! 她弯腰从墙根搬起一只空坛子,抱在怀里,坛底沾着几点陈年酱渍。 “娘,那你能不能替我找哥哥要回那几钱银子?” 路妤追到门边,一只手扒着门框。 “一边儿凉快去!再啰嗦一句,我立马抄起扫帚抽你屁股!” 宋酥雅眼皮都没抬,心里直翻白眼。 整天闲得数蚂蚁的女儿,看见她忙得像陀螺,不但不上前搭把手,还跑来伸手要钱? 这火气,压都压不住! 她把坛子搁在门槛外,顺手抄起门后倚着的竹扫帚。 扫帚穗子垂下来,扫过青砖地面,扬起一小片灰。 被路妤这么一搅和,早饭彻底泡汤。 她草草瞧了林紫玥一眼,抓起布包就奔小饭馆去了。 布包带子勒进掌心,她快步穿过院门,裙摆拂过墙边几株矮矮的薄荷。 刚走到集市口,就撞见昨天卖鱼那汉子。 他正蹲在柳树荫下刮鱼鳞,手里一把钝刀。 刀刃上沾着银亮的碎屑。 听见脚步声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宋掌柜,今儿又捞着几条黑鱼,肥得很,您瞧瞧?” 宋酥雅蹲下身,拨开鱼鳃仔细查看,又用手指按了按鱼腹的肉质。 接着双手托起整条鱼上下掂量三次,确认分量足额。 她抬眼问清每斤价钱,没再还价,直接点头。 “全要了!昨儿的早卖光啦。” “我还得买点别的,你等一炷香功夫,直接把鱼送我店里吧。” “妥了!” 鱼搞定了,青菜萝卜也得补上。 后厨那俩灶台老是打架似的不够用,还得配个新炉子。 再捎个养鱼的大缸。 以后现杀现煮,才够鲜! 一趟采购下来,十两银子眨眼没了。 宋酥雅摸着钱袋直嘬牙花子。 这哪是花钱,这是往水里扔石头啊! 赶回小饭馆,肚子早就咕噜咕噜打鼓了。 可不嘛,出门太急,馒头都没咬一口。 好在眼下没客人,她利索烧水下面。 卧了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再塞进半根火腿肠。 对自己下手,必须狠! 不然谁心疼你? “客官您里边……” 刚端起抹布准备迎客。 门口风铃一响,她抬头一愣。 咋又是他们? 来的正是昨儿那四口之家的段善,还有那位总爱坐在窗边的老主顾独孤先生。 “宋掌柜,这位是我从京城特地请来的贵客,昨儿半夜才找到人。” 段善笑着介绍。 “原来是独孤先生!快请进,请进!” 宋酥雅赶紧侧身让道。 段善接着笑道:“还是托先生提了一嘴,我才晓得,他常来您这儿吃饭,说您做的菜,香得能把人魂儿勾走。” 话音未落,他已掏出一锭银子递过来。 “多谢宋掌柜昨晚雪中送炭,救了我家老小。” 宋酥雅接过就揣兜里,半点不客气。 “那今儿二位是来吃饭,还是……” “你那酸菜鱼,昨儿吃完,嘴里还惦记着呢。” 独孤先生干脆利落地接话。 “听段兄讲完你的事,我就想,反正也饿了,不如顺路再来一碗。” 财神爷主动上门,哪有往外轰的道理? “那太好了!鱼刚进门,活蹦乱跳,几位先坐,稍等!” 宋酥雅麻溜招呼。 “照老样子,先上几样小碟子垫垫底!” “大哥,您山珍海味早吃腻了,咋还盯上这小破店啊?” 段善一边搓手一边纳闷。 “酸菜鱼?听都没听过,啥玩意儿?” “你没听过的玩意儿,够塞满三条街喽。” 插话的是独孤先生身边那个冷脸侍卫,剑痕。 他说话时嘴唇几乎没动。 “来咯!三杯汽水儿,一碟兰花豆,一盘玉米花儿,几位先垫垫肚子!” 宋酥雅麻利地端上来。 空间里有啥就上啥,凑合着呗。 可她容易吗? 还得飞快扒拉一遍:这年头有没有这东西? 要是压根儿没有…… 啧,那就得编个像模像样的由头糊弄过去。 她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前又扫了一眼桌上几人的神色。 宋酥雅一转身回灶间,段善就凑近剑痕,压低声音:“喂,这是啥?”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指虚搭在桌沿,眼神盯着那盘金黄蓬松的玉米花。 “掌柜自个儿攒出来的稀罕货,外头买不着。” 第56章 已经很了不起了 剑痕挑眉一笑。 “咱能尝上,全靠沾主子的光。” 他端起汽水儿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一下,又把杯子轻轻放回原处。 独孤先生夹起一颗玉米花。 嘎嘣脆,甜丝丝的,满嘴都是香。 他咀嚼时下颌线条分明,眉梢微扬,左手搁在膝上。 “这零嘴挺上头啊!带几包回去,孩子肯定抢着要。” 他说完抬眼看向宋酥雅消失的方向,又低头拨弄了一下盘中剩下的几颗。 段善也嚼了一颗,点头如捣蒜,又忍不住问:“惭愧啊,我真没见过这个,叫啥名儿?”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捻第二颗。 “我也头回见。等宋掌柜出来,咱一块问问。” 剑痕收回目光,把空汽水杯推到桌角。 灶上米饭咕嘟冒泡,白雾裹着米香往上腾…… 宋酥雅跟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她左手执刀,右手按鱼,刀锋贴着脊骨斜滑而下。 鱼肉簌簌落进瓷盆,刀背敲击案板,节奏短促有力。 昨天就俩人吃饭,今天多加一位,菜谱必须翻新。 她站在灶前默念一遍。 酸菜鱼打底,羊排补气,鱼香肉丝解腻,野菜肉丸汤收尾。 三菜一汤,齐活! 她掀开砂锅盖,热气涌出,搅得额前碎发一颤。 当然不能一股脑全端上桌。 先上热腾腾的酸菜鱼。 接着羊排和鱼香肉丝一并亮相。 最后那碗热汤,是压轴出场。 她单手托住砂锅耳,另一只手掀开锅盖。 蒸汽喷薄而出,氤氲了半边灶台。 “宋掌柜快来!这道酸菜鱼我们懂了,剩下几样呢?还有这白胖胖的小点心?” 段善伸手比划着玉米花的形状。 “叫玉米花,做法贼简单,就是用苞米粒儿爆出来的,京城里几乎没人做。” 宋酥雅擦了擦手,袖口蹭过脸颊,留下一道浅浅水痕。 “苞米?” 独孤先生一愣。 “我在广南那边倒是见过田里种着,没想到还能这么整。” 宋酥雅心里咯噔一下。 哎哟,随口扯的,居然真有? “撞上运气了,瞎鼓捣几回,还真成啦!” 她笑呵呵接话,声音清亮。 “这道鱼香肉丝嘛,是用嫩里脊肉切成均匀细丝,先裹一层薄芡,再拌上新鲜青椒丝、红椒丝和泡发好的黑木耳,接着撒盐调味,倒酱油上色,淋醋提酸,撒糖增鲜,最后在旺火上猛炒,三四十秒出锅,一气呵成。” “小羊排嘛,挑的都是整扇羊排里最细嫩那一段,肥瘦相间,纹理清晰,还用祖传秘方腌过整整一夜,每一块都浸透了香料滋味。” 她指指汤碗,腕子一抬。 “这汤里的野菜,今早五更天就从西市菜摊扛回来的,根还带着湿泥;丸子是我现捏的,猪肉剁得细密,加了蛋清和姜汁搅匀,一颗颗攥实了,挤出来圆润紧致,下锅不散。” 听完这一通,独孤先生不住点头,眉梢微扬。 “宋掌柜,这一桌子,怕是值半座铺子喽!” “只要各位吃得开心,我就算没白忙活!” 宋酥雅一拍围裙,布面发出一声脆响。 “请慢用哈!” ——客人高兴,银子准跑不了;银子到了手,她才最高兴。 “这小馆子真不比隔壁酒楼逊色,我刚在这儿嗦了一碗酸菜鱼,你不是无辣不欢嘛,趁热试试!” 那人一边说一边抹嘴,喉结上下一动。 “吹牛吧?连你这吃遍京城的老舌头都夸上天了,还赶早来排队?” 同伴斜眼打量他。 话音未落,两人已一掀帘子进了店。 抬眼见店里就坐了一桌人,带头那个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桌面剩菜,又瞥见灶台边忙碌的宋酥雅,有点拿不准该不该开口点单。 “宋掌柜,我们哥俩儿,来个酸菜鱼,再配俩家常菜、一碗汤,您掂量着上。” 他语气放缓,末了补一句。 “酸菜鱼多给点鱼片,汤要宽些。” “得嘞,二位请坐!” ——这道酸菜鱼太抢手,好在她提前囤了不少底料包,分装在竹篓里,盖着厚棉布防潮。 不然真要手忙脚乱。 对了,下回干脆推个“山莓番茄鱼”。 就说那红果子是前日雇了两个山民,翻了两座坡采的野果,熬汁调汤,谁还挑理? 饭口一到,宋酥雅脚不沾地地转。 前脚刚给新客人把菜摆齐,筷子搁稳。 后脚独孤先生这桌就撂了筷子,碗底干干净净。 “宋掌柜,今儿这几口菜,别说大酒楼,怕是御膳房都难照着原样复刻。” 独孤先生擦净嘴角,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 “老规矩,我看着给。” 他随手递过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这段滋味,值这个数。” 宋酥雅乐呵呵接过来,指尖捻了捻票面厚度。 “您吃得舒坦,我这小破店才算没白开。” “那个……爆米花能打包一份不?” 邻桌一个少年探出身子,手里攥着铜钱,声音里带着点试探。 “马上!” 她答应得利索,转身扎进后厨,裙角一扬。 “先生,这菜又没写价牌,五十两,是不是太厚道了?” 段善压低嗓子问。 “我咽下去爽,掏钱就痛快。” 独孤先生笑笑,嘴角微扬,眼角泛起细纹。 “这位宋掌柜,有意思。” “可不是嘛!” 段善立马接话,声音响亮,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爷您啥口味没试过?山珍海味、南北佳肴,样样都尝遍了。偏爱这家小馆子,连二十文一碗的素面都吃得眉飞色舞,全京城就她家有,越稀罕越金贵!” 段善点头附和,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格外认真。 “这么个小铺面,倒真不输对面酒楼。门脸不大,桌椅旧些,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灶火不歇,汤锅滚烫,客人进门就能闻见鲜香。” “她一个人撑场子,能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独孤先生淡淡道,目光扫过柜台后忙碌的身影,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人就两只手,哪能天天抡大锤?切菜、熬汤、煮面、上菜、收钱、记账,样样自己来。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都要掐着空儿。” 正说着,门口又进来几个客人,一进门就高声喊:“宋掌柜——” 宋酥雅拎着一包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爆米花出来了,双手递给独孤先生。 “几位走好啊,我这儿又来客了,恕不远送!” 独孤先生一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宋酥雅压根没多瞧,满心满眼都是新进门那几位客人! 她已快步迎上前去,肩头围裙带子松了一点也顾不上扶。 第57章 抢着买单 这人来头肯定不小,可对她来说,就是个给钱痛快、不吃白食的好主顾。 今早买的乌鳢共五条。 每条都在三斤上下,鳞片刮得透亮,鱼肚剖开洗净,血水放得干干净净。 酸菜鱼顶多做五份,多一条也不加,多一份也不凑。 客人一进门,她就笑着说了。 “各位注意啦,乌鳢做的酸菜鱼,鱼肉瓷实耐嚼,汤头更厚;草鱼做的,嫩是嫩,但细刺多,咱尽力挑了,吃的时候还是慢点细品,别卡着。您要是怕刺,我给您单做乌鳢的,先报个数。” 隔街富贵酒楼。 掌柜趴在二楼窗边,盯着宋家小饭馆门口络绎不绝的人流,直皱眉头。 “怪了,京城这些阔老爷们,咋突然都迷上面条了?昨儿王侍郎家的马车停在这儿半个时辰,今儿李尚书府的小厮排到第三趟。” “掌柜的,不光是卖面啊!” 伙计凑近几步,压低声音。 “我听街坊讲,宋家小饭馆最近弄出个新花样,酸菜鱼,人挤人排队呢!昨儿晌午排到巷口,今儿辰时刚开张,队尾都拐进胡同了!” “就一道菜?凭这就能把咱酒楼的老主顾全拉跑?” 古有道眉头拧成疙瘩。 “去!等店里清静了,你换身衣服扮成食客,悄悄打包一份酸菜鱼回来。我倒要瞧瞧,一个老太太,到底能烧出啥名堂!” 这酸菜鱼太抢手,中午收摊时间都往后推了一截。 宋酥雅刚缓口气,正琢磨泡包方便面垫垫肚子。 门口帘子一掀,走进来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短褐,肩头还沾着几星灰扑扑的尘土。 “老板娘,还有酸菜鱼没?” 宋酥雅耳朵一竖,立马警觉起来。 她这儿常来的多是熟面孔。 前天刚上新,昨天尝鲜的多,今天基本都是回头客。 可眼前这人,脸完全没见过。 他鼻梁挺直,眉梢略往上挑,下巴上还留着一点没刮净的青茬。 再说,老客都管她叫“宋掌柜”,没人喊“老板娘”…… “哎哟,实在不好意思,这会儿鱼全卖光啦!” 她摊摊手,“现在只剩几碗素面、几碟小点心,还有点银耳羹。” 她一边说,一边把搁在案边的竹筷整整齐齐码回竹筒里。 “卖光了?不可能吧!” 小伙子一愣,眼睛睁得溜圆。 “我可是专挑人少才过来的!”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额角,指腹蹭过一层薄汗。 “小本买卖嘛,活鱼就那么几条,现杀现做,卖完拉倒。” 她笑呵呵。 “弟弟要是还没吃饭,尝碗招牌面?保准你吃得舒坦!” 她侧身让开半步,示意灶台方向。 “二十文?!” 他抬头瞅见墙上价目表,脱口叫出来。 “那就来一碗招牌的!” 反正带不回酸菜鱼,总得带回点实打实的“情报”回去交差。 他掏出一块皱巴巴的蓝布手帕擦了擦手,又往衣襟上按了按。 “好嘞,马上就好!” 宋酥雅转身钻进后厨下面。 不大会儿工夫,一碗红油亮、牛肉厚的红烧牛肉面端上了桌。 汤面浮着细碎的辣椒段和金黄蒜粒,牛肉切得方正厚实,面条根根分明。 “掌柜的,您这面咋弯弯绕绕像小蛇似的?” ——这问题,十个吃面的八个都要问。 “自家手擀,筋道才够味儿。” 她笑笑。 “慢点吃啊,别烫着舌头。” 她顺手拎起铜壶,给旁边空碗续了半盏温水,放在他手边。 “哦,知道了。” 宋酥雅退到灶台边,没盯着看,只安静候着。 她本来真饿了,想捞包泡面对付一口。 结果早上吃了泡面,现在闻着那味道都没胃口。 干脆……整盒自热火锅吧! 秋风一吹,浑身发凉,正好暖暖身子。 她从柜底翻出一只铁皮盒子,揭开盖子时听见里头干燥的粉末簌簌轻响。 “老板娘,您这面是真绝!汤头又浓又香,喝一口都想舔碗底!” 头回吃方便面的人,基本都这么夸。 宋酥雅只点头一笑。 “您爱吃,我就放心了。” 小伙子摸出钱袋,数出二十个铜板往桌上一放,抬脚就走。 宋酥雅看着人影出了门,顺手把门板一合,哐当一声落了闩。 人不是铁打的,喘口气的时间,总该有吧? 午间歇半个钟头,不过分。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细汗,指尖还沾着点面粉。 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一盒自热火锅,撕开包装,倒水,盖上盖子。 等那股白气从排气孔里慢慢冒出来。 可乐瓶拧开时“嗤”地一声响。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凉意直冲脑门。 关上门,煮个自热火锅,再咕咚咕咚灌一瓶可乐。 不养生,但爽到头皮发麻! 她把锅底汤汁搅匀,夹起一片肥牛,在滚汤里涮了三秒。 捞出吹两下,咬一口,肉汁混着麻辣鲜香在嘴里散开。 筷子尖还挂着红油,她随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门口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可没人敲门,宋酥雅就当没听见,继续啃最后一块肥牛。 她把盘子端到小方桌边,腿一翘,脚踝搭在另一条腿上,慢条斯理嚼着。 小饭馆外头。 路亭舟和宋阿沅傻站着,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先开口。 路亭舟两手插在袖口里,指节微屈。 宋阿沅则攥着帕子一角来回绞着,袖口都起了褶。 路旁柳枝垂下来,扫过两人肩头。 “亭舟啊,咱娘该不会真不在店里吧?” 宋阿沅又开始老调重弹,总想劝他来店帮忙。 尤其现在林紫玥躺床上养病,她要是能顶上来,那简直完美。 她往前挪了半步,鞋尖碾着青砖缝里的草芽,声音压低了些。 “你爹那边信也来了,说工坊的事缓一缓,不如先在这儿搭把手?” “就是这儿吧?怎么铁将军把门?” 三个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凑到店门口。 “这店……真有那么神?” 宋阿沅眼珠一转,立马凑上前笑呵呵搭话。 她拢了拢鬓边碎发,嘴角往上提着,露出两个浅浅酒窝。 “奶茶!绝了!二十文一杯?我抢着买!” 一个扎双马尾的姑娘脱口而出。 “还有薯片!咔嚓一口脆,咸香配甜润,下午坐窗边来一套,我能美得冒泡!” 另一个姑娘边说边咂嘴。 奶茶? 薯片? 路亭舟听得直皱眉。 这都啥玩意儿? 打哪儿冒出来的? 第58章 奶茶 他眉头锁紧,喉结上下一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得发亮的边。 他忍不住插嘴。 “这店……点心这么火?” 风铃又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金属震颤声。 “点心?小场面啦!” 姑娘摆摆手,“还有劲爆的,酸菜鱼!听说一桌最便宜也得二十两银子!下回我非缠我哥带我来打卡不可!” 路亭舟跟宋阿沅飞快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 嘿,这买卖,真挣大钱啊! 宋阿沅立刻伸手去捏路亭舟袖口,指甲隔着布料轻轻一掐。 路亭舟身子没动,只是睫毛垂下去,又倏地抬起。 “咚咚咚!” 三声闷响砸在木门上。 宋酥雅刚咽下最后一口汤,肚子饱了,精神也回来了。 听见敲门也没烦,趿拉着拖鞋过去开门。 拖鞋带子松垮垮挂在脚后跟,她左手还捏着半截辣椒干,右手拉开门闩时。 “客官您——” 话刚蹦出半句就卡住了。 咋又是这俩货? 她眼皮往上一掀,视线扫过路亭舟绷直的下颌线,又掠过宋阿沅堆满笑意的脸。 “宋掌柜!太好了!还以为扑空了呢!” 身后仨姑娘一见她,立刻雀跃起来。 “我们专程来喝奶茶的!” “几位请进。” 宋酥雅侧身让开路,等三人先进去,立马把脸一绷。 “你们两个——站好别动!” “娘,您一人忙前忙后多辛苦,我们特地来搭把手!” 路亭舟堆起一脸笑,脚尖已经朝门槛里挪了半寸。 “免谈!” 宋酥雅眼皮都不抬,手指直接指向门外。 “早上刚把你妹妹钱卷走,转头就想钻我店门里掏钱?门儿都没有!” “娘,您这话说重了!” 路亭舟赶紧解释,语速飞快。 “亲兄妹哪叫‘卷’?妤妤在家又不花银子,我可不同啊!再说阿沅真怕您累垮喽,紫玥又病着,您一个人扛不住啊!她昨儿还熬了参汤送过去,您忘了?” “呵。” 宋酥雅冷笑一声,左手按在门框上。 “我可不敢,怕您手太顺,连我灶台上的铜勺都想顺走。” 路亭舟被噎得一哽,喉结上下滚了滚,心口发躁。 “娘,咱们是一家人,您咋老防贼似的防我?” 他扬高了声音,袖口蹭过门边木棱。 “娘,亭舟是诚心想做事!我也真能替姐姐干活,不比她差!” 宋阿沅往前半步,指尖捏着帕子一角。 “哎哟喂,儿子领着新娶的小老婆,又来分家产喽!我这命咋这么苦哟~” 宋酥雅猛地提高调门。 “娘,您轻点声儿行不?” 路亭舟额头都冒汗了,鼻尖沁出细密水珠,心里直打鼓。 他可没忘自己以前是侯府正经出来的少爷! 那会儿府里管事见了他都要垂手躬身,如今却被亲娘当街指着鼻子训斥。 “我大声咋啦?我儿媳妇还在屋里躺着呢!她咋摔的、咋晕的,您说不说?路亭舟,你是不是想把小妾供上天,把我儿媳妇踩进泥里?” 宋酥雅嗓音陡然拔高。 “哎哟我的老天爷!娘,您可打住吧!这话能当街嚷吗?” 路亭舟慌得伸手就去挡宋酥雅的嘴,胳膊都伸直了。 “宠妾灭妻”这四个字要是传到林家耳朵里,就算林家平日不管林紫玥,也难保哪天脑子一热,真来问个究竟啊! 宋酥雅眼皮一翻,往旁边一撤,抬腿就是一脚,正踹他膝盖窝上。 “都给我出去!立刻!马上!” 路亭舟“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单膝砸在地上,另一条腿还半屈着。 “阿沅!快扶我一把!疼死我了——” 宋阿沅瞅了眼宋酥雅,没说话,只默默搀起路亭舟。 俩人灰溜溜出了门。 “宋掌柜,这真是你亲儿子?” 旁边看热闹的大姐端着豆浆,一手还扶着竹编小凳,一脸懵。 “这脚劲儿也太足了吧!我刚才都听见骨头磕在门框上的响动了,咚一声,震得我手里的碗都晃了晃。” “唉,家丑不好往外抖啊……可我也憋不住了!” 宋酥雅摆摆手,指尖沾着面粉,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叹口气。 “您说说,他抢妹妹攒的私房钱,连我买葱花的零花钱都要抠走;嘴上说是来店里搭把手,结果一有客人他就躲后院刷牙,没人他就凑前头盯姑娘看,我眼睛又没瞎,装啥呢?他刷牙那水龙头拧得哗哗响!” “这一家子吃喝拉撒,哪样不是我扛着?他干啥?光想着娶小老婆!那新纳的小妾,说得好听是来饭馆‘帮忙’,可您瞧瞧,她帮谁?帮空气?今早我见她在柜台后头照镜子,涂了三层口脂,又拿木梳梳头发,梳了足足六分钟,连扫帚放哪儿都不知道。” “傻子才信她是来干活的。我不聋不瞎,心也还没糊涂。” 宋酥雅冲大伙儿拱拱手,苦笑着摇摇头。 “让大家见笑了,真不好意思啊……” 回到后厨,三个小姑娘立刻凑一块儿嘀嘀咕咕,脑袋几乎贴在一起。 “宋掌柜,我们要三杯茉莉奶冻奶茶,点心嘛,您随便配几样,看着顺眼就行!” “好嘞!马上来!” 宋酥雅应得响亮,嗓音清亮,转身钻进厨房。 出餐不能太快,太快显得像提前备好的,不新鲜! 她顺手把帘子掀高半尺,让风能透进来。 先做零食拼盘。 粉嫩果冻颤巍巍堆成小山,表面还凝着细小水珠。 撒一层白砂糖,糖粒晶亮均匀。 淋上紫红果酱,酱汁顺着果冻边缘缓缓流下。 点心嘛,又不是主食,管饱不重要,好看好吃才要紧! 她挑了三枚酥皮绿豆饼,每枚大小一致,金黄油润。 又取四只糖霜小麻花,根根分明,不粘连。 最后添两块桂花糯米糕,软糯不塌,米香扑鼻。 拼盘搞定,她又麻利泡好三杯奶茶。 奶香混着茉莉清气,满屋飘。 热水冲开茶底时腾起一阵白雾。 她抬手挥了挥,睫毛上沾了一星水汽。 “三位美女,您点的招牌点心来咯——” 刚掀开帘子,宋酥雅就发现店里又多了两桌客人。 “宋掌柜,咱要两碗豚骨拉面,汤多点!” “宋掌柜,我们也吃面,酸菜牛肉的,越酸越开胃!” 这两桌全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大下午的跑来吃面。 虽说有点怪,但宋酥雅笑呵呵全记下了。 她挽起袖子就开忙。 第59章 翻篇了 灶火调旺,铁锅烧热,倒油,爆香姜末和酸菜丝。 再加牛肉片翻炒,肉色一变就舀高汤入锅。 滚三沸,捞面装碗,浇汤,撒葱花,一气呵成。 那边路亭舟和宋阿沅刚拐过街角。 他还捂着膝盖龇牙咧嘴,右脚靴子蹭破了点皮。 “亭舟,你不是总说娘刀子嘴豆腐心,咋今儿连你也踢?” “那是她盼我出息啊!” 路亭舟脱口就接,语气熟门熟路。 “我可是路家第一个嫡柳,真天天系围裙炒菜,外头人怎么想?我还不得找个体面差事干干?别人见了要指指点点,说我丢了路家脸面,长辈们听了也得皱眉头。” “那你咋没去衙门混个差事呢?” 宋阿沅歪着头问。 “我跟那啃书啃傻了的二弟压根不是一路人!打小一翻开书,脑袋就嗡嗡响,字儿在纸上跳来跳去,一个都抓不住。考功名?哎哟,真不是我不肯,是它不让我干啊!笔杆子拿不稳,墨汁老溅到衣襟上,连县学的门槛都没迈进去过。” “亭舟……我听人讲过,有些小官位,是能拿钱换的。” 宋阿沅眨眨眼。 “娘那小饭铺,天天流水都奔着几十两去了。等她回来,咱们提一嘴,让她掏点银子给你捐个身份,你既能体体面面当差,娘脸上也有光,多好!衙门里站班、递文书、查户籍,都是正经活计,不丢人。” “阿沅,你这小脑瓜咋这么灵光!” 路亭舟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他哪是真心想去后厨端盘子、擦桌子、涮碗刷锅啊? 太跌份儿了! “成!等娘一进门,我就立马跟她开口。” “可娘……她心里是有我的。” 宋阿沅声音轻了下去,垂着眼,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我自己清楚,生来没靠山,也没家底。在饭铺里帮忙,我不嫌累,也不嫌低。手脚勤快,眼色也懂,亭舟……我就想实实在在帮上这个家。切菜剁肉、算账收钱、招呼客人、扫地抹桌,样样我都干得利索。” “行啦行啦,你这份心意,我全记在心上了。走,咱回家。既然娘发话不让去铺子,那就听她的,回去!” 路亭舟刚踏进家门,路妤就扑了过来。 “我的钱呢?!” “就几枚铜板,至于么?以前教你背的《女诫》《内训》,全忘啦?” 路亭舟皱眉撇嘴。 “早花光了,还买了支镯子送给阿沅呢!银楼掌柜说,那镯子打得好,分量足,样式也新。” “啥?!” 路妤当场炸毛。 那可是她蹲在河边搓了十件衣裳才挣来的! “臭大哥!还钱!快还我钱!” 她一把拽住路亭舟袖子。 “哎哟哟,才几个钱,至于嚎成这样?” 路亭舟赶紧摆手。 “实话告诉你,娘那饭铺,火得很!每天白花花的银子哗哗进账,往后攒几年,够买个大宅子!” “妤儿,你说……娘该不会正偷偷给你攒嫁妆吧?” 路妤立马顿住,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眼神懵懵的。 “这……这不挺正常的?哪家老娘不给闺女备嫁妆啊?” 她声音低了一些,语速慢了下来。 说完还悄悄抬眼瞄了路亭舟一眼。 见他没接茬,便又飞快垂下头去。 “那可说不准喽。不过嘛……”路亭舟慢悠悠拖长调子,“娘从小盼我出息,指不定哪天就砸笔银子给我捐个官。我一当官,腰杆硬了,再帮你相看几位家底厚、人品正的公子哥——妤儿,我是你亲哥,还能把你往火坑里推?” 路妤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最后竟真松开了手,也不闹了。 手指从袖口缓缓松开,指尖还有些发红。 她肩膀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轻缓,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地面。 “大哥……你可得挑个顶好的。” 她脸微红,低头揪着裙边。 “我不想再为几文钱发愁啦!” “哟,病好点儿没?” 路亭舟把路妤哄回屋。 转头就踱到林紫玥房门口,随口一问。 他站定在门槛外,右手随意搭在门框上,左手垂在身侧。 林紫玥抬眸,本想装作没听见。 可眼角一瞟,那股委屈劲儿唰地涌上来,藏都藏不住。 她原本搁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鼻尖微酸,眼眶瞬间发热,却强撑着没眨眼。 “您不是正跟宋阿沅你侬我侬吗?跑我这儿瞅啥?”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听着娇嗔,实则裹着冷意。 “难不成,又憋着要甩我几句扎心的话?行,从前那些真心实意,我今儿全当喂了路边野狗!” 话音落下,她扭过头去,侧脸绷得紧紧的。 路亭舟一听就明白了。 林紫玥这是旧情还没断,醋坛子又打翻了! 他抬眼一瞧,林紫玥脸色泛白,眼下青影明显,人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 可那股子委屈劲儿却更扎眼。 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发丝略显凌乱。 “紫玥啊,你别老跟我呛声,其实挺招人疼的。” 路亭舟叹了口气。 “孩子嘛,以后肯定会有。可现在真不是时候,你心里也清楚。” 末了,他伸手想碰她肩,又在半空停住。 “你不是当着全家面说我不争气、两年没怀上吗?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又是你亲手搅黄的!我还不能难受、不能恨?” 林紫玥嗓子发紧,眼泪直打转。 “那是咱俩的骨肉啊!” 她说完这句话,肩膀终于开始小幅度颤抖。 一滴泪砸在膝头,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唉,别提了,都翻篇了。” 路亭舟赶紧上前一步,声音软了下来。 见她不吵不闹,垂着眼睛抖肩膀,倒真有点心疼。 “跟你说个事儿,娘那家小饭铺,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客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灶火一刻没歇过,蒸笼堆得比人还高,洗碗的水桶换了一桶又一桶。就她一个人撑着,天不亮就得起床和面、剁馅、熬汤,夜里收摊后还要清点银钱、补货记账,实在吃不消。” 他接着劝。 “阿沅倒想搭把手,可娘嫌她出身不够硬气,一直不太待见。说实在的,我也不愿你们天天往外跑、风里来雨里去。” “你身子还没养利索,阿沅也刚落了胎,眼下正喝着苦药。可咱家就我一个顶梁柱,我总得扛起来吧?紫玥,你多体谅点,我是你男人,难不成,你想让我一辈子穿麻布衣、蹲茅草屋?” 第60章 和离书 林紫玥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呕出来。 他兜比脸还干净,连三文钱都掏不出来,竟说得跟官印都揣怀里似的。 “那你到底要我干啥?” 她咬着牙问。 “等你养好身子,去铺子里帮娘记账、招呼客人。” 路亭舟笑呵呵地说。 “铺子门口那块青石板磨得发亮,账本都快翻烂了,算盘珠子沾了油渍,拨起来都发涩。你认字多,写得清,算得准,娘看了高兴,自然信你。顺便多在娘面前替我吹吹风,让她出钱给我捐个官。” “最好还是户部的,往后去岳父那儿走动,拎两盒上等碧螺春,多体面!紫玥,以前是我嗓门大、话说重,对不住你。” 林紫玥睫毛一颤,眼神飘远,水雾蒙蒙的。 路亭舟这梦,做得可真亮堂啊! “我为你豁出去做了这些,你又能给我什么?” 她慢慢抬头,故意把话往深了递。 “你……你……心早跑到别人屋里去了,人都纳进房了!” “以后我要当官的人,屋里多个女人怎么了?紫玥,你要懂分寸、拿得起放得下。” 他摆摆手。 “再说了,林家那边,姨娘不也一屋子吗?父亲书房里的红木架子上,还摆着她们送的绣鞋、荷包、香囊,谁见了不说一句体面?” “万一我真豁出脸去求父亲,结果你转身就把我扫地出门,我找谁哭去?” “哎哟,胡说什么呢!那会儿是吵架上头,话赶话才那么说的。” 他马上拍胸脯。 “你看咱这不是和和气气坐这儿说话嘛?你不使性子,我也不赌气。” “那好,你立字据。” 林紫玥立刻接上,“写清楚,不管以后升官发财还是穷得叮当响,都不能休我。” “写!必须写!” 他连连点头。 “只要你安心,笔墨纸砚我立马备齐。” “行,等我缓过劲儿来,就给你拟草稿。” 林紫玥轻声说。 “我这身子虚得厉害,连坐起来都费劲,手心全是汗,指尖发凉。正好试试,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嘴上抹蜜。” “行行行,紫玥,咱俩成亲两年了,你刚嫁给我那会儿的甜模样,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路亭舟叹了口气,眼神有点飘。 “前阵子我脑子进水,说话做事都混蛋透顶。昨儿还冲你摔了茶盏,今早又堵着门口不让你出门。往后咱好好过日子,不瞎折腾了。” 林紫玥眼皮耷拉着,声音软绵绵的。 “你先出去吧,我想眯一会儿。被子太薄,盖不住寒气,头也嗡嗡地响。” “好嘞!那就这么说定啦!” 路亭舟轻手轻脚帮她拉严被角,又把床边小炉上煨着的参汤挪远了些。 他转身带上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抬头,正撞上守在门外的宋阿沅。 他朝她微微颔首。 一回自己屋,他就按捺不住,凑近宋阿沅直说:“阿沅,你真是神了!女人嘛,就得哄着。我刚跟紫玥翻旧账,又给她画了个饼,说以后升官发财有她一份,再软声细语几句,她眼圈立马就红了!说实话,她心里一直装着我。” “亭舟,我懂她。” 宋阿沅轻轻叹气。 “换谁当姐姐,这心也得揪着。不过我真盼着,咱俩一块把日子过圆润了,把你伺候得妥帖舒坦。晨起备温水,午间炖汤药,夜里留灯等你回屋,这些事,我一件都不会落。” “阿沅,还是你最贴心!” 路亭舟咧嘴一笑。 “对了,跟娘提捐官这事,她铁定摇头。可要是紫玥先开口,挨骂的头一个就是她,娘向来刀子嘴豆腐心,骂完也就骂完了。前回娘嫌我买绸缎太贵,当场撕了两尺,结果夜里又悄悄补好,叠进我柜子里。” “那就缓几天,等姐姐身子养扎实了再动。” 宋阿沅温声道。 “亭舟,在我心里,你可不是池中物,早晚飞上枝头呢!去年县试头名,府试第二,这次院试若再稳住,秀才功名就在眼前。” 路亭舟听得浑身舒坦,搂着人撒起娇来。 宋酥雅拎着篮子踏进院门时,忽然瞧见林紫玥屋里灯亮了。 “紫玥?还没睡啊?” 她敲门进去。 “娘,您帮我买点墨鱼酱吧……” 林紫玥靠在枕头上,声音轻轻的,“我有主意了。” 宋酥雅一愣:“啥酱?” 林紫玥就把白天路亭舟怎么劝她写保证书、怎么拍着胸脯打包票的事,一一说了。 “呸!狗掀门帘,全凭一张嘴!” 宋酥雅直接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到灶台边的青砖上。 “就他?还想花钱买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差不多!” “娘,墨鱼酱写的字,干了就看不见,擦一擦又显形……” 林紫玥垂着眼,把计划细细讲了。 宋酥雅听完,点点头。 “中!你歇着,这事儿交给我。我先把他这颗歪心思,摁住再说!” 之后几天,路亭舟天天来嘘寒问暖。 林紫玥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能下地走动了,也不总躺着发呆了。 这天中午,林紫玥当着他面铺开纸,唰唰写了张“保证书”。 写着写着,手一抖,“啪嗒”一声,毛笔掉地上了。 “用这支吧。” 她递过另一支。 “你签个名,按个手印。等我出了月子,就去饭馆找娘,拐着弯儿提这事儿。” 路亭舟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心里直摇头。 男人变脸比翻书快,这种纸片子,她还真当回事儿? 签字盖印完,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紫玥,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爬高了,你脸上也有光。” “夫君,我掏心掏肺对你,你也别让我心凉。” 林紫玥贴着他胸口。 “老天爷在天上看着呢。骗真心的人,迟早得还。” “哎呀,放心啦!我答应的事,肯定算数!” 路亭舟嘴上说得顺溜,心里却直摇头。 也就林紫玥这姑娘,心眼实在得跟豆腐似的。 哼,休妻? 门儿都没有! “紫玥啊,你先好好睡一觉,回头别忘了跟咱娘提那事儿哈!” 他咧嘴一笑,顺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转身就溜了。 林紫玥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收进袖袋里。 等墨迹彻底干透、慢慢褪掉,这张纸就会自动变成一封白纸黑字的和离书。 路亭舟的大名早按了红印,她只差填上自己的名字。 第61章 绷不住了 攒够了委屈,攒够了寒心,她就把它往衙门口一递。 等那一天来了,她头一件事就是拎着扫帚。 把路亭舟和那个宋阿沅一块儿轰出家门! 当晚。 宋酥雅把小饭馆里锅碗瓢盆全擦得锃亮。 前门后门都落了锁,这才慢悠悠回了家。 她前脚刚踏出巷口,后脚就有人摸到了后厨窗下。 “快快快,赶紧翻!她肯定藏着秘方!不然凭啥一碗面能香得满街打喷嚏?” 两个黑影踮着脚钻进去,压着嗓子嘀咕。 “东家,大米、菜油、粗盐……咱酒楼里一样不少啊!” “胡扯!” 古有道眉头拧成疙瘩。 “她上菜比变戏法还快,要是没提前备好,咋可能?等等……这厨房咋这么清爽?干净得像刚洗过澡!” 来人正是对面富贵酒楼的老板古有道,带着个跑腿的小厮。 自从宋酥雅这儿端出酸菜鱼。 他店里客人就跟退潮似的,哗一下没了大半。 不就是一条鱼? 自家红烧鱼炖得油亮酱香,哪点比不上? “东家,真没东西!连根葱都没多留!” “这老太太防得也太死咯!” 古有道把灶台底下、米柜夹层、水缸底儿都翻了个遍。 “东家,这个小木柜上了锁……您说,会不会……” “撬开!” “可这锁……” 古有道咬牙切齿,正琢磨怎么下手不露破绽,小厮一推。 “咔哒”,门居然开了! 原来那锁根本没扣上,纯属摆样子! 可柜子里呢? 空的! 连个辣椒面渣都没剩! “怪事!太怪了!她这厨房除了面粉、酱油、醋,到底还藏了啥绝活?莫非面是现揉的?汤是现熬的?酱是现搅的?” “东家……听说她天天天不亮就去集市挑菜,青菜必须带露水,鱼得活蹦乱跳才买。” 古有道脸都绿了,闷头让小厮把东西归位、抹掉脚印,灰溜溜撤了。 宋酥雅一进院门,林紫玥就推开屋门迎了出来。 “娘,我好多啦!明儿咱一块儿去饭馆吧!” 宋酥雅进了屋,声音压得极低。 “办妥了?” 林紫玥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纸。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两个人的名字。 “明早我就拿去钱庄寄存,娘,我在等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你能稳得住,娘就放心。” 宋酥雅也盘算着呢。 等手头宽裕点,第一件事就是买个小院,自己当家作主! 第二天一早。 宋酥雅刚掀开锅盖,就发觉儿子女儿瞅她的眼神不对劲: 亮晶晶的,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期待。 “娘,今儿还有没洗的衣裳不?我帮着洗,不要工钱也行。” “娘,我在家肯定好好看书,紫玥姐你多搭把手照看娘,但你也别把自己累垮了啊。” 宋酥雅嘴角一撇,压根懒得搭腔。 林紫玥早跟她嘀咕过了。 亲哥琢磨着让她掏银子给自个捐个官,亲妹盘算着让她出钱置办嫁妆。 她顶多是穿了原主这副身子,可就算是原主本人活过来。 哪有那么多钱塞给这对兄妹填坑? 她图啥呀,硬往自己肩上扛两座山? 赶集挑了新鲜菜蔬,宋酥雅就和林紫玥一起回了小饭馆。 那卖鱼的汉子早蹲在后门边儿上等了。 “宋老板,鱼是鸡叫头遍就捞上来的,鲜得很!” “搬进来吧。” 宋酥雅摆摆手。 鱼卸完,她甩了甩胳膊。 “最近手都快剁酸菜鱼剁软了。来吃这口的人,一波接一波,门槛都快踩平咯!” “娘,我不在的时候,您真不容易。” 林紫玥想搭把手,可灶台擦得锃亮,碗柜码得整整齐齐,愣是找不到地方插手。 “累点怕啥?跟你说个乐呵事儿,路妤前两天打这儿路过,见门口排起长队,掉头就跑;路亭舟倒好,拉着宋阿沅来了好几趟,非说让她顶替你干活!这俩人,一个光想啃老本,一个光想蹭好处,梦做得比天还高。” 当初她养病那会儿,路妤和路亭舟连碗水都没端过。 林紫玥心里发酸,忍不住问:“娘,侯府没倒时,妤妹笑起来像朵花,亭舟哥走哪儿都风风火火的,怎么现在……全不是从前那味儿了?” “人呐,同甘容易,共苦难熬。” 宋酥雅拍拍她的肩。 “去吧,把前面桌子椅子再擦一遍,别让客人坐歪了。” 等林紫玥一转身,宋酥雅立刻垂下眼睫,伸手握住柜门上那枚铜锁。 铜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缝隙严丝合缝。 昨儿夜里,有人摸进过后厨。 可真是够惊喜的哈? 结果呢? 啥也没捞着! 门轴吱呀一声响,她抬脚跨出门槛。 “哎哟。” 门一开,外头竟站着人,还是熟脸! 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立在台阶下,身后跟着两个提食盒的丫鬟。 “路夫人,久不见啦!” “林夫人,您这是……专程来看紫玥的?” 门口站的,正是户部尚书林如诲的太太,林紫玥亲娘。 她今日没戴朝珠,只插了一支素银簪,手里攥着一方靛青帕子。 宋酥雅忙把林夫人和两个丫鬟迎进门。 她侧身让路,抬手虚扶了一下林夫人的胳膊肘,又低头对两个丫鬟点头示意。 林紫玥一抬头,脸色唰地就白了。 “娘……” “您几位先坐,我给您们沏壶热奶茶去!” 宋酥雅话音未落,已转身迈过门槛。 林夫人盯着瘦了一圈的女儿,眼圈立马泛了红。 她上前两步,一把攥住林紫玥的手腕。 “紫玥啊,别怨娘……你爹、你爹压着不让咱母女见面……他派了两个婆子守在巷口,日日盯着路家后门。” “娘,您快坐下说话!” 林紫玥声音也抖了。 “我的命根子啊,咋跑这小饭馆里忙活来了?我的闺女啊……” 林夫人攥紧女儿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我真挺好,真的!” 林紫玥赶紧扶住她。 “这是婆母的小店,我在这儿帮忙,轻省得很,一点不辛苦!早上熬粥,下午摘豆角,晚上数铜钱,日子过得踏实。” “你可是尚书府出来的大小姐啊,哪能天天往街上跑?这路家也太不拿你当回事了!紫玥,那路亭舟,他真把别的女人接进门了?” 林紫玥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眼眶一热,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在亲娘跟前,她哪还绷得住? 第62章 秀厨艺 喉头一哽,肩膀颤了两下。 “真是混球一个!我闺女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货!” 林夫人气得直拍大腿。 “娘,爹前两天也来过了……我就想问一句,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我要跟路亭舟分开过日子,林家,还能让我回去住吗?” 她心里其实早有数。 可人嘛,总忍不住想再试一试,看有没有一丝转机。 “这……紫玥啊,姑娘出嫁就像泼出去的水,哪能说收就收?再说,家里还有没订亲的妹妹,你大姐刚嫁过去不久,你这一闹,人家背地里怎么议论?” “男人身边多个人,不算稀奇事。他再多纳俩,你还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再说了……路家现在连官都没了,全家人都是白身,你名字好歹还钉在他们家族谱上呢!” 这满京城,肯拉她一把的,居然只剩那个整天念经的婆母了! “紫玥啊……真不是爹娘心硬,是家里上下十几张嘴,得顾着呀!” 林夫人说着,一把撸下自己手腕上的玉镯,硬塞进女儿手里。 又赶紧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布包,往林紫玥怀里一塞。 “这些你拿着,贴补贴补,日子宽裕点,路亭舟看你顺眼,自然对你好些。唉……紫玥,说到底,是当初……挑错了人啊!” 林紫玥没推,也没客气。 以后想过自己的日子,手头没银子? 门儿都没有! 她把布包攥紧了些,指节泛白。 “娘,我明白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多解释也是白搭。 “哎哟~来咯!现煮的奶茶,暖胃又暖心,一杯下肚,啥烦心事都飞啦!” 宋酥雅笑嘻嘻端来三杯奶茶。 “林夫人您尝尝,这小店天天排队呢!京兆尹家太太、平阳伯府的老夫人,都是常客!” 林夫人抬眼一看,有点愣神。 以前坐在紫檀椅上听下人回话的侯府主母,如今扎着围裙,在灶台边调奶倒茶,竟一点不别扭? “娘,这奶茶现在可火了,每天都有不少官家小姐特意过来坐坐,聊聊天,买两杯带走。” 林紫玥接过杯子,捧在手心捂了捂,小口啜了一嘴。 “奶香浓,茶味清,甜得刚好,喝完嘴里还留着股清香,小时候在咱家,我都没喝过这么勾人的玩意儿!” 林夫人怔住了:刚才还抽抽搭搭的女儿,转眼就夸起奶茶来了? “哦……哦,是嘛……挺好,挺好。” 她慌忙端起杯子猛喝两口。 嗯? 还真不错。 滑溜、温润、甜里带香,一点都不齁人。 这口感比预想中更顺口,舌尖上泛起微微的奶香。 “林夫人,以后有空常来咱这小馆子坐坐哈!亲家之间,多捧个场呗~” 宋酥雅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哎哟,好嘞好嘞~”林夫人脸上笑得有点勉强。 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纹,喉头微动了一下,没再接话。 还剩一杯没动呢,宋酥雅朝林紫玥使了个眼色,又悄悄冲林夫人身边的紫鹃抬了抬下巴。 “紫鹃姐姐,你也喝一口吧!娘有你照看,我踏实多了。” 宋酥雅把杯子往紫鹃那边推了推。 “夫人……” 紫鹃迟疑着,眼睛瞟向林夫人,没敢伸手。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 “喝吧,喜欢的话,随时来坐坐,不收你钱!” 林夫人摆摆手,松了口。 这时门口又进来几位客人,宋酥雅立马迎上去招呼。 林夫人望着她麻利地端盘擦桌、说笑递茶,心里直犯嘀咕。 这哪像是从前那个病歪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姑娘? “紫玥啊,娘还有点事儿,先回去了。” 林夫人从袖袋里掏出一枚铜钱压在桌上,又补了一句。 “下次再来。” “女儿送您。” 林紫玥应得轻快,声音也平平稳稳的。 她心里清楚,有些路,真是一脚踩出去,就再难倒回去了。 才刚过晌午,店里就路路续续来了好几拨人。 宋酥雅一边擦杯子一边摇头乐。 “嗐,古时候也罢,现在也罢,姑娘们一见奶茶,眼睛都亮了!” 她把擦干的杯子倒扣在木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奶茶刚泡好,林紫玥去前头接客。 宋酥雅转身扎进后厨刮鱼鳞、剁鱼块。 没一会儿,午饭高峰就来了。 一张张桌子坐满人,全指着那锅热腾腾的酸菜鱼下单。 宋酥雅扒拉了一下空间里堆着的酸菜鱼料包,心里咯噔一下。 咋这么快就快见底了? 她数了三遍,只剩七包,外加半袋干辣椒面,角落里还卧着两小捆干花椒。 当初就囤了一整箱。 眼看快光了,这鱼她还真做不下去了! 她蹲下身,手指抠了抠木箱底部。 灰扑扑的缝隙里卡着一粒陈年花椒籽。 得省着点了! 那酸菜她自己搞不定,得托靠谱的农户帮忙腌,费时费力不说,还得提前订…… 她起身抓起墙角的记事本,在“酸菜”二字后面画了三道竖线。 “娘,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等客人散得差不多了,宋酥雅顺手做了份番茄鱼。 早想试试,一直抽不开身。 她把铁锅烧热,倒油,葱花爆香,红果子丁下锅翻炒。 汁水慢慢渗出来,泛起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你身子刚好,吃不了辣,这个用的是山里摘的红果子,又酸又鲜,拌饭香得很!” 她边盛边解释,“吃了还想吃,开胃得很!” 两人刚坐定,筷子还没动。 门口风铃叮当一响,又有人掀帘子进来了。 门帘晃了两下,带进一阵初夏的暖风,混着巷口槐花的淡香。 哟,还是熟面孔! 段善肩上扛着小女儿,手里牵着大儿子,身后跟着一位温婉妇人,正低头替男孩整理歪掉的衣领。 “宋掌柜,今儿我把家里人都带来了,媳妇、俩娃,全来尝你的手艺啦!” 段善把小女儿轻轻放在长凳上。 段善笑眯了眼:“没打扰你们吃饭吧?” 他话音未落,小女儿就伸手去够桌上刚摆好的竹筷,被妇人及时拦住。 “哪能啊,您来得正好!” 宋酥雅笑呵呵。 “要点啥?” 她站在柜台后,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孩子们嚷着要吃面,最近你这酸菜鱼太火,可我家那位碰不得辣……” 妇人微微侧身,一手护着腹部。 宋酥雅一听,心说:嘿,赶巧了! “放心,咱刚上新,番茄鱼!不辣,酸酸甜甜,养胃又提神!” 第63章 柜子被人动了 她顺手揭起锅盖,一股浓郁的番茄香气混着鱼肉鲜气扑面而出。 “那就全听您的!” 段善笑着点头。 他摸出一把铜钱搁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数得仔细,指尖沾着薄薄一层汗。 两大人三菜一汤。 俩娃一碗热乎豚骨拉面,浇头足,汤头浓。 面条是今早现擀的,筋道有韧劲;豚骨汤熬了足足五个时辰。 宋酥雅在后厨翻锅颠勺,林紫玥在前头端茶送水、报单收钱。 俩人连午饭都搁一边忘了扒拉一口。 灶火噼啪作响,铁锅刮擦声连绵不断。 红艳艳的番茄鱼一上桌,油亮诱人…… 这一桌,看着就让人馋得咽口水! 宋酥雅抹了把汗,朝林紫玥喊:“快,先把两碗面端过去!” 她自己端着三盘菜加一碗汤,慢悠悠跟在后头。 “宋掌柜,不好意思啊,今儿我们到得晚,耽误你们开饭了。您别管我们,赶紧先填饱肚子要紧!” 段善一边赔笑,一边把人往饭桌边推。 “那成,你们自便哈,我再不扒拉两口,怕是要瘫这儿啦!” 宋酥雅没半点客套,转身就朝自己碗里夹了一大筷子青菜。 青菜叶子碧绿挺括,裹着薄薄一层蒜蓉油光。 她一口气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 林紫玥眨眨眼,凑近小声问:“娘,这几位常来咱家吃饭?” “来过几回。” 宋酥雅边擦手边答。 “咱们这小店啊,回头客占大头。为啥?门槛摆在这儿呢,你瞅瞅,一杯冰镇汽水十文,一杯奶香茶二十文,可一斗米才卖五文钱!” 林紫玥默默点头。 以前家里紧巴巴的,路过店门口都得加快脚步。 “不过这样反而痛快!” 宋酥雅拍拍围裙。 “肯为一杯汽水花十文的客人,压根不会跟你掰扯少收两文的事儿。对吧?” 她话锋一转,侧身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不是说要去钱庄办点事吗?趁现在天还亮,赶紧去!” 林紫玥应了一声:“娘,那我出门啦!” 她转身拎起青布小包,顺手带上了摊子边的竹编食盒,脚步轻快地迈出了门。 前脚刚走,段善一家后脚也放下了筷子。 “宋掌柜,今儿这几道菜真叫一个绝!怪不得独孤先生老夸您手艺好。该给的,一分不少。” 段善说完,直接掏出三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 啥规矩? 宋酥雅扫了一眼银子,指尖在围裙上轻轻抹了下,秒懂。 敢情是被那位独孤先生带偏了! 人家是按心情付账,他是按眼缘估价。 三十两,挺瞧得起她。 “小店地方小,可买菜绝不糊弄,挑最鲜的、挑最嫩的。您吃得舒坦,我就觉得这钱花得值!” “宋掌柜心热,手艺更热,往后定有好日子等着呢!” 段善媳妇也跟着接话,一边说着,一边把小男孩面前歪斜的筷子扶正。 宋酥雅随口一问:“两位这是打算长住京城了?” “对。” 段善点头。 “我跟着先生来的,以后就在翰林院当差。就是先生最近要出趟远门,估计得歇一阵子,没法常来捧场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先生交代过,若遇着合口味的铺子,多照拂些。” 宋酥雅也就是随口一提,并没想深挖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独孤先生。 “哎哟,这下可亏大了,我少了个最会点菜的贵客!” 她笑着打趣,嘴角扬起,露出左边一颗小小的虎牙。 这时,旁边那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突然坐直身子,板着脸说:“掌柜的,以后我来当您的铁杆主顾!我就爱这一碗炸酱面!” 宋酥雅一愣,旋即笑出声。 “成啊,偶尔来解解馋挺好!毕竟咱京城普通人,谁家能天天出来下馆子呀?” 这话她说得轻巧,其实心里门儿清。 翰林院那点俸禄,够交房租就不错了。 她记得上个月听隔壁药铺伙计讲,新进翰林编修每月例银才三两五钱,另加米二石,还得扣掉衙门杂役、笔墨纸张、茶水饭食,到手实在不多。 “宋掌柜,家里还有点事儿,我们就不多打扰啦!” 段善起身拱了拱手,动作干脆利落。 宋酥雅心里嘀咕。 这一家子咋突然跑我这小摊上吃饭? 图啥呢? 可转念一想。 三十两银子啊! 白花花的真金白银,够买半间铺面了! 她立马换上最利落的笑容,嘴角向上扬起,露出整齐的牙齿。 “您稍坐哈,刚出炉的酥饼还热乎着,我给娃们包两块去!” 她转身就钻进后厨。 灶台上铁盘里躺着七八块黑白相间的小圆饼。 她伸手取过两张油纸,左手托底,右手一拢一折。 三下五除二裹好一包,纸角压得严丝合缝。 接着她抬起右手,在围裙前襟快速掸了两下,又用拇指抹掉虎口处残留的一点碎渣,才笑盈盈递过去。 “今早现烤的,香得很!多谢几位捧场啊!” 上回人家夸过她菜好吃,这次又直接甩三十两。 这哪是普通食客? 这是活财神! 宋酥雅当然得把人伺候舒坦了,往后才好常来。 她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扫了眼对方袖口露出的银线纹边。 “谢谢宋掌柜!” 段善的俩孩子齐刷刷拱手行礼。 大的那个踮着脚尖,下巴几乎要碰到宋酥雅的腰际。 小的那个攥着哥哥衣角,眨巴着眼睛。 对面酒楼二楼窗边,古有道端着茶碗的手一顿。 他眯眼盯着这幕,眉头拧成了疙瘩。 自家店里空得能听见苍蝇飞,街对面那破饭馆门口倒排起小队? 邪门了! 宋酥雅刚掀开布帘往外走,冷不丁和古有道打了个照面。 她脚步没停,却抬手朝他晃了晃。 古有道愣住,指着自己鼻尖。 “叫我?” 宋酥雅点头:“对,就你。” 他犹豫两秒,还是踏过街面走了过来。 “哟,宋老板生意红火啊!” 古有道干笑着开口。 宋酥雅没接话,只歪头一笑:“昨儿半夜,厨房柜子被谁动过啦?” “你……你瞎讲啥!” 古有道脸一下涨红,额角沁出细汗,嗓音陡然拔高。 “大白天的,谁吃饱撑的闯你灶房?!” “哦?真不是你啊?” 她拖长调子。 “我还当是你呢……” “你一个妇道人家,没凭没据张嘴就咬,成何体统!” 宋酥雅轻轻哼了声,眼睛弯弯的,可嘴角一点没动。 第64章 半点不安分 “也是哈,古东家开着三层楼的大酒楼,犯得着盯我这巴掌大的灶台?”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 “不过嘛……最近客人是挺多。有人看不惯,好像也不奇怪?” 古有道脖子一梗。 “宋酥雅,别蹬鼻子上脸!你抢光客人,别人喝西北风?” 宋酥雅眨眨眼,装出一副惊呆的样子。 “哎哟?古老板,您这话我咋听不懂咧,我这儿总共十张凳子,京城十几万张嘴,难道全得挤你酒楼门口排队?” “别人家都是中午晚上开门,你倒好:天没亮就支起摊子卖糖水、上午热火朝天地卖阳春面、中午照样卖面,还添了盖浇饭、卤肉饭几样新式吃食、下午再开炉烤豆沙酥、玫瑰饼、枣泥锅盔几类点心,你这是打算一天赚三回钱?” “古老板,您那一桌席面二十两银子,我一碗素面二十文钱,您说,我得捞多少碗面,才能赶上您一道鱼翅?” 宋酥雅笑着反问,“来我这儿买豌豆黄的,都是扎辫子的小姑娘,手里攥着几枚铜钱,踮着脚尖看柜子里的甜点;您那儿摆宴席的,是穿锦袍的大老爷,腰间悬玉佩,袖口绣金线,进门就有跑堂的高声报号。咱俩压根不在一条街上做生意,您愁啥?” “我酒楼里光伙计就二十号人,灶上的、跑堂的、管账的、采买的,一个都不能少;柴米油盐样样要钱,每月光薪俸就得三十两;您倒好,锅碗瓢盆自己洗,油污溅到袖口也顾不上擦,账本自己算,连扫地都顺手带了,连扫帚杆子都磨得发亮——” “那是我手勤脚快呀,”宋酥雅一挑眉,指尖在围裙上轻轻掸了掸面粉,“难不成……这也归您管?” “宋掌柜,发财这事儿得拉上伙计一起干啊,您这酸菜鱼就您一家卖,太独了点吧?” “您这话找我聊可白搭,得去找教我做菜的人谈才对。这菜打西边来,正宗川味,真不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宋酥雅眨眨眼,压低声音。 “我就悄悄告诉您一嘴,那坛子酸菜是魂儿,泡椒、山椒、红椒、麻椒,全是蜀地才长的玩意儿。我一个在家煮饭带娃的妇道人家,哪能变出这些?” 她盘算着,古有道人脉广、路子野。 要是他肯出面,准能搭上蜀地跑商的货郎,把调料稳稳当当运进京。 光靠她自己,人单力薄,忙活不过来。 古有道心里猛地一揪,眼神直往宋酥雅脸上瞟。 哦,原来灶台后头压根没存货! 那些腌料全是背后高人定时送来的! 这小破馆子,到底谁在撑腰? “别拿话唬我!京城又不是只你一家能开火做饭,别的酒楼照样能端出酸菜鱼!” 古有道梗着脖子。 “我熟人一堆,蜀地那几样辣东西,弄来不费劲!” “哎哟,那可得恭喜古东家喽!祝您早日端上桌,客似云来!” 宋酥雅摊摊手,笑眯眯补了句。 “不过啊,我一天最多折腾十来份,手都酸了,实在顾不过来。揉面要力气,切菜要准头,炒锅得稳住火候,每一份都要现做现装,一刻也不能松懈。我连晌午饭都常在灶台边扒拉两口,哪还能多接活计?” 行! 蜀地的菜,老子雇个真川厨来现炒! 宋酥雅瞅着他黑着脸甩袖走人,还歪头挠了挠腮帮子。 我哪句说错啦?咋气成这样? 她低头数了数手指,又抬眼望了望门楣上新挂的匾额,确认自己没漏掉半个字。 不过嘛……要是富贵酒楼真能把香料摸到门路。 她趁机“顺”一点回来,应该也挺容易吧? 前几日听伙计提过,西市码头最近来了几船南洋货。 胡椒、丁香、肉桂都堆在仓里没拆封。 只要人手熟、路子对。 挑个午后混进去转一圈,顺手掖两小包进袖袋,谁也发现不了。 太阳刚偏西没多久,林紫玥就回来了。 “紫玥,是不是又碰上那个混球了?” 宋酥雅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他讹你银子了?” 林紫玥摇摇头,嘴唇动了两下,又闭紧了。 “你再憋着,我真要急出汗来了!快说,到底咋了?” 宋酥雅一把拽过矮凳,在她身边坐下。 “娘……我看见昀修了。” 昀修? 路昀修! “他不是在麓山书院念书吗?估摸着是去街上采买笔墨纸砚。” 宋酥雅随口接话,记起原身这个二儿子确实在那儿读书。 每月初五书院放半日假,学生常结伴逛西市,买些松烟墨、澄心纸。 “娘,我在丽春院门口看见他的。” 林紫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他从里头出来,还有个穿粉衣的姑娘,一直送到台阶下。那姑娘挽着他胳膊,鬓边簪了朵将谢的芍药,笑得弯了眼睛。” 丽春院? 她脑中叮一下。 就是那种地方啊! “你是说……大白天的,路昀修从青楼里走出来,还有姑娘亲手送他出门?” 宋酥雅把声音提了一寸,又立刻收住。 林紫玥重重一点头。 她印象里的路昀修,是爱穿竹青袍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少年郎。 忠义侯府垮台那会儿,他也蔫了好一阵。 整日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翻旧书,茶凉了也不换。 可书院压根没把他踢出去,反倒继续收他上学,连罚都没罚一下。 结果今儿亲眼撞见他在丽春院门前晃荡,还被花娘挽着手送出来。 她当时差点腿软蹲地上! “哎哟喂,二小子咋就歪成这样了?是我这当娘的盯得不紧,还是他自个儿心野了?可束修是开春才交的,离年底还早着呢,书院也没赶他走,他咋就不能安分念书?” 宋酥雅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咕哝。 “紫玥啊,你先别往外嚷嚷,等我摸清底细再说。” “娘,真没看花眼,可我也压根儿不信,昀修会干这种事。所以……他前脚刚走,我就后脚去问了。” “问出啥了?” “老鸨亲口说的,他在丽春院包了个小院,住了一个多月,白天睡到晌午,晚上喝到吐,醉得连自己姓啥都喊不利索。” “胡扯!他兜里有几个铜板我心里没数?逛窑子?那地方进门就得掏银子,他哪来的?” 宋酥雅一拍大腿,路昀修身上有几文钱她门儿清。 穷得叮当响的人,咋敢往那种烧钱窟窿里钻? 第65章 胆子比天大 他上个月帮隔壁铺子写对联才收了三文钱,前日又替人抄佛经,报酬还没到手。 平日吃顿素面都要掐着铜钱数,买个包子还讨价还价半刻钟。 “不止仙儿姑娘……他还跟宋涟漪搅和在一起。就是那个安远大将军的闺女,人傻钱多,回回结账都抢着掏腰包。” “打住!” 宋酥雅直摇头。 “宋涟漪给他付嫖资?图啥?图他现在落魄?图他爹被抄家后连个正经身份都没了?两家早八百年就断了往来,她又不是活在梦里!” “当年他爹下狱时,宋家连封吊唁的帖子都没送。如今他一身破衣、两袖空空,她凭什么贴钱?凭他念过几天书?还是凭他连考三次童生都落榜?” “娘,千真万确。” 林紫玥低声说。 “我琢磨着,二弟怕是心里憋得太狠,才拿酒色当药吃。昨儿我从后巷经过,听见他一个人在墙根底下咳,咳得喘不上气,手攥着袖口直发抖。” “呸!破罐子破摔还嫌不够体面?束修照收、席位照留、先生照教,他倒好,转头就往窑子里钻!” 宋酥雅抄起门后扫帚,瞪着眼四处瞄。 “走,咱这就逮人去!先去后巷堵他,再杀到学塾问先生,看他今儿有没有露过脸!” “娘,别急!他今儿一早就退了房,听说是去找宋涟漪了。丫鬟亲眼见他坐上宋家马车,车帘都没放下,就那么晃晃悠悠走了。” “宋涟漪?她疯啦?跟个天天跟窑姐儿搂搂抱抱的男人混一起?不嫌腌臜?” 宋酥雅皱眉。 “你说他昨儿晚上,真在这儿过夜?没回学塾?也没回咱家?连碗热水都没喝上?” 林紫玥点头。 “老鸨说的,一晚没出门。她指天发誓,连茶水都是她亲自端进去的,人就在西角第三间屋,门闩插得死死的。” “成!今晚打烊后,你跟我一道去。他要真躺这儿睡觉,腿不打断,我姓倒过来写!” 月亮刚爬到树梢,宋酥雅就把铺子门一拉。 擀面杖往胳膊下一夹,拽上林紫玥,直奔丽春院。 “这位太太,您这是……走错街了吧?” 门口两个护院一看她这架势,立马横步挡路。 “找儿子。” 宋酥雅站定,双脚稳稳踩在青石板上。 “路昀修,跟你们家仙儿姑娘‘情投意合’,我这个当娘的,总不能让他在外头瞎混没人管吧?” “你们开门做生意,我开门教儿子,两边都不容易,互相体谅一下呗!” 她把擀面杖往掌心一磕,哐当一声。 见俩人还杵着不动,她真就转身,见人就拦。 “大哥,您打这儿进啊?您爹娘知道您今儿歇哪儿不?” “哟,小哥儿这么嫩就来开荤?小心回头尿黄、腰酸、半夜踢被子,那是肾虚的征兆啊!” 宋酥雅这一闹,当场把好几个刚掀开丽春院帘子的客人给吓得掉头就走。 里头的老鸨一听动静,立马踩着碎步冲了出来。 “谁这么大胆,敢在我这儿撒野?” 她一抬眼瞅见宋酥雅,眉毛立刻拧成了麻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宋酥雅叉着腰,下巴一扬。 “我儿子路昀修,是不是在你这屋里头快活呢?,不放人,我自己进去翻!” 老鸨一口气没上来。 “路夫人,您家公子都二十出头了,哪有当娘的拎着棍子堵青楼大门的道理?” “道理?我找自己亲生的娃,还要讲道理?” 宋酥雅冷笑一声。 “再说了,我今儿喊这一嗓子,可不是专冲你们来的。是提醒那些往这儿钻的男人,回家看看灶台冷不冷,炕头暖不暖,裤腰带松了容易闪腰,心一野了更难收!这叫善意提醒,懂不懂?” 她顿了顿,拍拍自己胳膊。 “哦对,我这身子骨啊,前两天还咳过血,脚脖子扭过三次,摔一跤怕是要躺半年。您要是碰我一下,我倒地不起,那医药费、汤药钱、精神损失费……咱衙门口见!” 老鸨倒抽一口凉气。 这位从前可是正经侯府的当家夫人啊! 咋如今跟菜市场抢豆腐的大娘一个路数? “算了算了!” 她一摆手,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快去,把路公子请出来!人家娘俩的事,我掺和个啥劲儿?” 那边厢,路昀修被人架着胳膊拖出来时,外袍敞着,衣襟歪斜,腰带半松,脚上一只鞋还穿反了,后跟顶在脚背。 他眯着眼嘟囔:“姚娘娘,我银子没少给吧?搅人好事,缺德不缺德啊……” 话没说完,身子一晃,左腿绊右腿,膝盖发软,差点栽进路边臭水沟。 幸而两边架着他的人手疾眼快,猛往回拽了一把。 老鸨一把把他往前搡,掌心重重拍在他后背。 “路小爷,睁眼瞧瞧!站你跟前的是谁?” “哎哟……” 他晃着脑袋打量两眼,眼皮半抬,视线模糊。 “这、这位老……老姐姐,咋瞅着跟我娘似的……” 说着,整个身子直挺挺往宋酥雅身上扑,肩膀撞得她退了半步,手指还颤巍巍戳向她鼻尖,指尖离皮肤只剩一寸。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过去,又脆又狠。 “看清楚了没?我是你亲娘,不是你舅娘!” 路昀修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瞳孔骤然收缩。 “娘?……大嫂?!” “眼睛没瞎,脑子也没进水?” 宋酥雅举起擀面杖,二话不说,“砰”一声敲在他屁股上。 “送你去书院是学圣贤书的,不是学怎么点姑娘唱小曲儿的!你对得起我熬的夜、省的米、交的束修钱吗?” “咚!咚!咚!” 擀面杖追着屁股和后背一阵猛敲,一下比一下重。 路昀修疼得龇牙咧嘴,脚跟乱蹬,酒意全飞了。 “娘!轻点!真疼啊!哎哟——” “疼?你抱着姑娘哼小调的时候,想过我心疼不?” 宋酥雅手都不带停的,手腕一翻,杖头斜扫他左肩胛。 “早知道养出个青楼常客,我还供你读书干啥?白搭粮食!” “大嫂救命啊!” 路昀修边喊边想捂屁股,手刚抬起来就嚎。 “哎哟手也疼!背也疼!不行不行……我跑!” 话音没落,“噌”地拔腿就蹽。 “站住!兔崽子!” 宋酥雅抄起擀面杖就追。 “你逛窑子的时候胆比天大,见了亲娘倒成兔子了?!” 第66章 不想念书 林紫玥叹了口气,只好提着裙角,紧赶慢赶跟上去。 幸好天已擦黑,街上人稀,铺子多半关门了。 不然这母子俩一追一逃,怕是要成为整条街今晚最热闹的风景。 “哈……哈……” 路昀修腿一软,直接蹲路边直喘。 还没缓过劲儿,后背“砰”一下被人踹了脚。 力道又狠又准,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蹭地。 “娘!我是您亲儿子,不是仇家派来的细作!您这是想送我上西天啊?” 路昀修一边抹脸一边嚷,手指在脸上胡乱抹两把。 宋酥雅也累得够呛,扶着膝盖直咳,咳嗽停不下来。 她直起腰,抬手抹去额角汗珠,声音却一点没弱。 “有你这样半夜钻窑子、白天装大爷的儿子,我真宁愿没生过你!” “路家没了爵位,家产抄光,全家都成了白身,我还图个啥?还拼个啥?” 路昀修猛捶地。 “您晓得不?人家当面叫我家少爷,背过身就捂嘴笑,笑我丢人现眼!” “给我站直喽!” 宋酥雅冷笑一声,一脚踢开挡路的空竹篮。 “才刚十九岁,跑两步就瘫成烂泥,你是被酒泡透了还是被姑娘灌傻了?我宋酥雅怎么养出个遇事就缩脖子、躺平等死的怂包?走,立刻回家!” 林紫玥终于追到,手按胸口,指尖发白,脸都白了,说话直打颤,嘴唇干裂起皮。 “昀修……你……你慢点……” “今晚必须进门,明早准时去学堂报到!” 宋酥雅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又烦又堵。 路昀修被拽起来,肩膀耷拉着。 “娘,我不回!我死外头也不进学堂大门!他们背后嚼舌根比唱戏还带劲儿!” “啪!” 一记耳光脆响。 宋酥雅手没抖。 “窝囊废!路家现在是平民,可满大街八成都是平民!谁比谁金贵?谁欠你捧着哄着?” “娘……您咋变得这么凶?” 路昀修捂着脸,眼眶发酸,声音都飘了。 “被你们几个气出来的!” 宋酥雅一把薅住他胳膊,手腕一拧,顺手把擀面杖塞进林紫玥手里。 “紫玥,拿着!这兔崽子敢蹽,你就照小腿抽,别客气!” 林紫玥手一哆嗦,赶紧攥紧杖子。 母子仨一进院门,脚步声杂乱,衣料摩擦声窸窣。 院中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清晰可闻。 动静太大,家里全惊醒了。 “娘!大半夜嚎啥呢?二弟?二弟你回来啦?” 路大勇掀开被子跳下炕,赤着脚就往门外冲。 话音未落已扒在门框上探头张望。 “二哥?真是二哥!” 路妤披着外衣,趿拉着鞋就跑了出来。 路昀修臊得慌,耳根发烫,喉结上下滚动两回。 “紫玥,别忙活收拾屋子了,今儿就睡柴房,凑合一晚!” 宋酥雅脸冷得像结了霜。 “都回屋!围在这干啥?看热闹能当饭吃?光会气我,别的本事倒没见长!” “娘!二哥好歹读过书啊,怎么能扔柴房?” 路妤急了,手指用力绞着衣角。 “嫂子你也帮着劝劝呀,腾间空屋子能费多少事儿?” 林紫玥心里也揪着,指尖微微发颤,马上点头。 “娘,我这就去拾掇!” “站住!紫玥,你忙了一整天了,家里还躺着俩甩手掌柜,收拾屋子这种事,当然轮到你们来干。” 宋酥雅一叉腰,语气又硬又冲。 “你,给我进来!” 她话音没落,一把揪住路昀修的袖子,把他拖进了自己屋,顺手抄起墙角那根旧擀面杖。 “跪好!把几时逃的学堂、几时跟丽春院那个叫仙儿的姑娘混在一块儿、还有宋涟漪给钱供你花的事,一条不落地说清楚!” 路昀修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下了。 “娘……我在书院真熬不住了。人都拿异样眼神看我,我不敢回来,怕您难受,怕您失望……” “不敢回家?倒有脸往青楼钻?不敢进门?宋涟漪的钱倒是一分不少往你手里塞,够你买酒买笑买胭脂?” “不是那样,娘!仙儿她不一样。她不嫌我窝囊,说话轻声细语,句句都往我心里头暖。在她那儿,我才像个人,不像个被嚼烂了的笑话。” “涟漪……涟漪也待我不薄。可她家死活不同意,拦着挡着,横竖不许我们靠近。咱们路家啊,早就不配高攀人家宋家了!” 路昀修越说越急,脖子都涨红了。 “你现在哪块骨头还立得直、哪张脸还挂得住?” 宋酥雅冷笑。 “吃白食吃到这份上,我都替你臊得慌。” “不是的娘!我跟涟漪是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是谁养谁!这份情,值千金,不能拿铜钱比!” 路昀修急切地往前凑了一步。 “她知道我饿了会给我留馒头,知道我冷了会把炭盆往我脚边推,知道我挨打后不敢哭,就坐在我床边数星星,这些事,没人教她,她自己就做了!” 宋酥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孩子,脸皮厚得能当锅盖使了! “涟漪懂我,可她家那道门,堵得我寸步难行。仙儿是我喘气的地方,但涟漪……才是我回头还能站稳的路!” 路昀修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不图我什么,我也不想图她什么。我就想……站在她身后,等她回头看我一眼。” “打住!” 宋酥雅一挥手,截断他滔滔不绝。 “少在这胡咧咧!一脚踩两家船,亏你讲得出口!” “既然学堂你不爱去了,那就跟我去饭馆,端盘子、擦桌子、招呼客人,从今天起,你就是宋家小饭馆的伙计!” “早上五点开门,晚上打烊前清完最后一块抹布。少一块,你晚饭就喝凉水。” “饭馆?娘,您……在饭馆干活?” 路昀修愣住了,声音都劈了叉。 “您可是正经路家夫人啊!怪不得您越来越泼辣,原来是天天跟油盐酱醋打交道……娘,您快辞了吧!夫人抛头露面,成什么体统?”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袖口蹭过椅背。 “辞?想得美!” 宋酥雅把擀面杖往桌上“啪”地一顿,震得茶盏跳了一下。 “我不是给人打工,我是老板!宋家小饭馆,我的名儿,我的灶台,我的招牌!我不开这馆子,全家喝西北风?我原打算掏钱给你交明年的束修,现在你不想念书了?行,那就用力气还!” 第67章 端盘子 路昀修傻站在原地,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娘,您这……” “我这怎么了?” 宋酥雅一扬眉,右手抹过额角汗珠,左手顺势抄起灶台上半块冷馍。 “人活着,先得填饱肚子。这宅子,是你大嫂名下的;从前一家子嚼用,全是她一人撑着。你们姓路的,一个个心安理得当大爷,良心就不会硌得慌?” 她咬了一口馍。 “可是……” “没得商量!你大嫂现在也端盘子,还有你大哥……呵~” 宋酥雅冷笑一声,把馍渣拍进掌心,又摊开手吹了吹。 “刚抬进门的小妾,叫宋阿沅。” “哦——” 路昀修拖着长音,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眼皮微微往上掀,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 “你这语气不对劲啊?” 宋酥雅眉头一拧,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娘,您刚说大嫂也在饭馆干活?那不就是天天露脸见人嘛!大哥纳妾,怕不是早就在心里憋着这事了!” 他声音拔高半分,尾音带着试探。 “嘶——” 宋酥雅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话居然是从一个秀才嘴里蹦出来的? “少废话!明儿一早,你给我卷起袖子去饭馆干活!现在,立马给我滚蛋!” 她脚跟一跺,木屐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娘,您听我一句实话吧,这活儿真不合适您!咱读书人家讲的是体面,您这样往外跑、跟陌生人打交道,像什么样子?再说了,士农工商,您要是沾了这行,以后路家门楣都抬不起头来!爹哪天回来,准得气得跳脚。” “滚!!!” 宋酥雅飞起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我咋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锅都快揭不开了,还挑三拣四看不起买卖人?你自己半夜溜去找窑姐儿,脸都不红一下,倒嫌我卖两碗面丢人?我……我今天非打断你腿不可!” 话音还没落,擀面杖已经抄在手里。 路昀修“噌”地弹起来,结果脚底打滑,身子歪成麻花,一边喊疼一边手脚并用地往门外爬。 膝盖蹭过门槛,肘关节撞在门框上。 他龇着牙倒抽冷气,后背衣料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这还是那个连说话都压着嗓子、走路不带响的母亲? 咋一夜之间变山豹了! “哎哟喂,二弟也被揍啦?” 路亭舟斜靠门框,笑得肩膀直抖。 “哥!她疯了!真追到院门口打我!胳膊肘到现在还火辣辣的!” 路昀修龇牙咧嘴。 “更离谱的是,让我去饭馆端盘子!我可是正经念过《四书》的人啊!” “啧,能让你端盘子,我都羡慕死了!” 路亭舟咂咂嘴。 “我想去,娘还不收呢!快说说,你干啥缺德事了?书院不是管得死紧吗?你咋溜出来的?” 路昀修支吾着不想讲,左右瞄了两眼。 “哥,你那位新进门的……宋姑娘呢?” “阿沅在里屋歇着呢。” 路亭舟摆摆手,袖口随动作微微晃动。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男人有几房妻妾,稀松平常得很。再说了,你大嫂现在可勤快了,天不亮就起身烧水扫地,跟着娘打下手,油盐酱醋样样熟,连火候大小都拿捏得稳当。” 路昀修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最后只长长叹了口气。 “哥,娘……真不一样了。” “谁又还和从前一样呢?” 路亭舟望着院角冒热气的蒸笼,目光停在白雾升腾处,低声说,“二弟,你不晓得,娘那小饭馆一天赚多少?她啊,会挣钱!” “君子远庖厨,更不谈银子!” 路昀修立刻把脸扭开,脖颈绷出一道青筋。 “哥,你说爹要是平安归来,能认这个‘卖炒饭的’当妻子吗?他当年离家时,可是攥着圣人书发的誓。” “先盼着他能活着回来再说吧!” 路亭舟揉揉眉心,指腹在眉骨上压了片刻。 “二弟,你试过三天没米下锅是什么滋味吗?灶膛冷着,锅底结灰,连碗都懒得洗,那才叫寸步难行。” “二哥!床铺好啦!快告诉我,你到底干啥了,惹得娘抄家伙追着打?” 路妤拎着扫帚,兴高采烈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 “别瞎问东问西的。” 路昀修绷着脸,下巴微抬。 “带路,我要睡觉!” 宋酥雅缓了好一阵才把气顺过来。 这哥儿几个一个比一个倔,是原主太惯着? 还是路家血脉里头天生就爱拧着来?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冰凉。 第二天清早。 宋嬷嬷端出热腾腾的早点。 白粥配酱菜,两碟煎蛋,一碗小米汤。 一家子都起了,就路昀修还窝在被窝里,被子堆成小山,只露出一缕乌黑的额发。 “去,把他揪出来!不上书院了,就给我下地干活!” 宋酥雅放下筷子。 “娘,这事真不一定非得二弟去啊,我……” 路亭舟刚开口,话音未落。 “你不行。” 宋酥雅直接打断。 “凭什么啊?他能干,我就干不了?” 路亭舟立马撅嘴,肩膀一耸。 “呵……” 宋酥雅抬眼一挑眉,视线如刃。 “紫玥,擀面杖呢?” “哎哟,我这就去喊二弟!” 路亭舟脖子一缩,喉结一滚,转身撒腿就跑。 出门时,路昀修耷拉着脑袋,一脸不乐意。 “娘,您瞅我这身板、这张脸,搁饭馆打杂?真不合适。” 宋酥雅上下扫了他一眼。 衣裳是宽袍大袖的读书人打扮,脸蛋白净,眉目清俊,确实看着像画里走出来的公子哥。 “紫玥,给他挑一身利索的短褂裤子,再配顶布帽子。” 宋酥雅边说边回头盯住路昀修。 “再啰嗦一句,我拿刀片给你划两道,看你还像不像个端盘子的!” 路昀修咬着牙上岗,干得满脸不情愿。 结果,宋涟漪来了。 宋酥雅瞧见她眼圈泛红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涟漪呀,好久没见啦!今儿来我这小饭铺,是填肚子呢,还是喝碗甜汤润润喉?” 她装得挺像,好像压根不知道这俩人之前那点事。 客人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路伯母,许久不见。” 宋涟漪声音软软的。 话刚说完,眼珠子已经黏在路昀修身上了。 “可不是嘛,自从侯府出事后,就没碰过面。” 第68章 骨头不能软 宋酥雅说得直白。 “我这小店刚开张,你能来坐坐,我真高兴!所以啊,想吃啥,随便点!” “点心……您看着上吧。” 宋涟漪心不在焉,眼睛都没离开路昀修。 “好嘞!咱这店小本经营,点心价码全写墙上,涟漪你懂规矩的,肯定不让我为难对吧?” 她抬手指了指门边贴着的黄纸告示,上面墨迹未干,字迹工整。 “绿豆糕三文一块,桂花糖藕五文一碟,珍珠奶茶八文一碗,甜汤六文一盏。” “娘!您怎么突然这么抠门?涟漪是谁啊,至于这样吗?” 路昀修当场皱眉。 “我是开饭馆的,开门就是买卖,咋了?” 宋酥雅反手一呛。 “要不是你们这几个崽子个个靠不住,没一个成器的,我一个老太太,用得着天天算账忙活?” “娘……” 路昀修嘴角一抽,表情像吞了颗青杏。 “厨房门口蹲着去!涟漪那份点心和糖水,你亲手送上去!”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撸起袖子就钻进灶间忙活起来。 “拿去,送二楼。” 路昀修站在原地直嘬牙花子。 听吧,怕挨骂。 不听吧,又臊得慌。 堂堂大小伙子,真干上跑腿递食的活儿了。 宋涟漪一进门就笑着喊:“昀修!听说你在这儿,我连伞都没打就赶来了。要是你过得憋屈,我这就去找伯母聊聊。” 她伸手想拉路昀修的胳膊。 指尖刚碰到他袖口的布料,还没来得及收紧。 路昀修手一缩,侧过身子,声音闷闷的。 “宋姑娘,规矩要守。你是将军府捧在手心的小姐,我是这儿管擦桌扫地的小伙计。咱俩差着好几条街呢。对了,我娘刚出炉的点心,请慢用。” “可我在乎什么身份?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啊!” 她声音发紧,手指蜷在袖中。 “可这世道不是光靠不在乎就能糊弄过去的。”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一下。 “涟漪,家里给你挑的那位公子,人品家世都硬气……你好好嫁过去吧。别再记我了。” “我不答应!”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微微发抖。 “我这辈子认准的人,就只有你一个。” 厨房门口。 宋酥雅抱着胳膊看戏。 饭馆大门边,林紫玥踮着脚张望客人,俩人听着那两句一句比一句酸的话,脸上表情都像含了枚青杏,又涩又说不出口。 “客官快请进!里头坐!” 见柳仲光兄妹推门进来,林紫玥赶紧迎上去。 柳仲光摆摆手。 “来一杯汽水,给我妹妹配杯奶茶。甜点嘛,宋掌柜爱怎么搭就怎么搭。” 他扫了眼路昀修,随口问:“哟,这位小哥是新来的?” “柳公子慧眼!这是我娘的二公子,闲着也是闲着,就让他来店里搭把手。” 林紫玥笑笑,转身就往里屋找宋酥雅报单去了。 小姑娘柳良玉拽了拽哥哥袖子,奶声奶气地说:“哥,那个店小哥跟穿绿裙子的姐姐,手碰手呢……哎?她怎么抹眼泪啦?宋掌柜做的小蛋糕可香了,她哭啥呀?” 清亮亮一句童言,把楼上俩人全钉在原地。 “你先吃着,我去后厨帮娘干活。” 路昀修拔腿就走,径直拐进了后门。 宋酥雅手脚麻利,立马拼了一大盘子零嘴。 老三样照上,又加了两样新烤的小酥饼、果酱夹心卷。 糖水两杯让路昀修先端上去。 剩下果盘点心她自己稳稳托出。 “柳公子,稀客啊,好久没见您啦!” 她堆起笑,话里带钩。 柳仲光一拍大腿。 “前阵子跑去拍了个小物件,宋掌柜,您还记得那个透亮碗不?就是上次您拿给我瞧过的,碗底还带着一圈浅浅的水痕印子。还有路子吗?我琢磨着再淘换几个回来。” “咋了?” 宋酥雅一边擦着案板边缘的面粉,一边抬眼问。 “八百两!一口价落槌!说是‘神铁’造的,不生锈、摔不裂,用上百年都光洁如新,盛滚水不烫手,装酸汤不泛味!” 八百两? ——那不就是她洗碗池底下压着的不锈钢盆吗? 早知道留着当传家宝啊! 宋酥雅心里滴血,脸上却瞪圆了眼。 “啥?就一个普普通通的碗?连个花纹都没雕,边沿还是平口的?卖到这个数?!” “背后操盘的那位主儿放话了,这碗,摆家里能当传家宝,供庙里能当开光法器,僧人诵经时摆在香案正中,据说能聚气凝神、镇宅安神。这话一传开,那些想跟高僧搭上关系的阔老板们,手都松得跟开了闸似的,竞标都抢红了眼。” 柳仲光眨眨眼。 “我琢磨着,要是换成琉璃碗,剔透更甚,光线下还能映出七彩影子,兴许价码还能再往上蹿一截!宋掌柜,你要是手头还有存货,我立马掏钱,绝不含糊!” “那可太好了!我回头帮你打听打听哈!” 宋酥雅笑得见牙不见眼,抬眼瞧见门口又进来两位客人,立马转头招呼。 “二位里面请,稍等哈!” “掌柜的,咱是来吃面的!马上要出院门了,临走前非得来您这儿捞一碗热乎的!” “得嘞!二位哥儿先坐,面马上就来!” 路昀修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宋酥雅手脚麻利、谈笑风生地招呼人,心口猛地一揪。 “大嫂,你不觉得娘这样……有点掉份儿吗?” 路昀修声音压得极低。 “二弟啊,你咋不夸夸娘胆子大呢?单枪匹马想出二十多种小点心、冰凉糖水,面条汤头熬得香飘三条街,硬是把这家小馆子支棱起来了,这样的娘,还不够牛?” 林紫玥眼皮都没抬,手里还捏着一把葱花,慢悠悠切着。 她早看清路昀修脸上的别扭劲儿了。 话没出口,她就替他说完了。 “娘讲过,咱现在就是平头百姓,没官身,没靠山,不坑不骗,靠自己本事吃饭,丢啥人?” 她停顿两秒,把切好的葱花拨进小碟里,又顺手抓起一把豆芽。 “可咱们姓路!是世家!” 路昀修嗓子有点发紧。 “家没了,骨头不能软!”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世家,连狗都不多看一眼。” 林紫玥轻哼一声,刀顿了顿,抬头盯他。 “你说呢?” 她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跑堂的!面好了,快端出去!” 后厨一声中气十足的喊。 第69章 买的是味道 路昀修一愣,脸瞬间烧了起来,还是咬牙接过了托盘。 两碗面刚出锅,油亮亮、热腾腾,葱花浮在红油汤上。 辣香混着骨汤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娘……您还会煮面?” “瞅见了就别废话,快送过去!” 宋酥雅头也没抬,手还沾着鱼鳞水,皱眉瞅他一眼。 这孩子,咋教都不会? 她左手握着菜刀,右手正从鱼腹里刮出最后一片银白鱼肉。 宋酥雅放心在后厨剁肉馅、烫青菜。 砧板咚咚作响,青菜在沸水里翻滚三秒即捞。 “娘,能出来一下不?” 她正把鱼片得薄如蝉翼。 林紫玥悄悄掀帘探进半个脑袋,声音轻轻的。 “又怎么啦?” 宋酥雅甩甩手上的水,一脸懵地走出来。 听林紫玥一说,直接翻了个白眼。 “唉,真服了。” 她那傻儿子死活不肯收宋涟漪的钱。 “真材实料做的点心,不掏钱怎么行?!” “涟漪,你这是故意往我们路家脸上抹灰呢?” 路昀修眉头拧成疙瘩。 “啪!” 宋酥雅抬手就拍了下他后背。 “你一个端盘子的,啰嗦个啥?涟漪,小店薄本买卖,这点心,三十文。” 三十文? 对宋涟漪来说,跟扔颗糖豆差不多。 她直接掏出一块银锭,“咣当”一声搁桌上。 “路伯母,您这手艺太绝了,我打心眼里服气!” “哎哟,您可真懂行,咱店还有个老规矩:明码标价是基础,但客人觉得值,多给点也欢迎!瞧您这大方劲儿,准是吃出花儿来了吧?” 宋酥雅侧身从蒸笼里夹出一枚新出炉的枣泥糕,递到宋涟漪手边。 宋酥雅一把抄起银锭,掂了掂:“嚯,少说十两!” “客官走好啊——” 等宋涟漪一转身,路昀修脸立马垮了。 “娘!您这也太现实了吧?涟漪能跟别人比吗?十两银子您真敢收?” 他一步跨到柜台前,手掌“啪”地拍在台面上。 “还有那对兄妹!人家来吃顿点心,您张口就要十两?娘,咱做生意,总得讲点良心吧!” 宋酥雅不吭声,就那么静静瞅着他。 “你上回逛窑子,花了多少?” “啊?” 路昀修一懵。 “娘,这能一样吗?就算收那兄妹俩多点,可涟漪不一样啊!她是涟漪!” “路昀修,脸皮厚到这份儿上,也是没谁了。” 宋酥雅把脸一沉,“你清高,你硬气,拿着涟漪的钱去快活,心里不虚?倒嫌你娘起早贪黑蒸的点心,不配拿她一文钱?” “娘……您这八面玲珑的样子,我看着真难受;您对着客人嘻嘻哈哈的样子,我更难受……您以前可是京城里人人敬着的贵夫人啊!” “难受?呵。” 宋酥雅翻个大白眼,手指还戳着路昀修的脑门。 “难受顶饱吗?你再说这些酸话,信不信我拿擀面杖抽你?擀面杖就挂在灶台边第二颗钉子上,你敢再嘟囔一个字,我立马取下来。” “钱嘛,身外之物,活着带不来,死了带不走。娘,您真把它当命根子似的!” 路昀修直摇头。 “路昀修,我不晓得你是真糊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宋酥雅声音一下子冷下来。 “忠义侯府被抄那天,咱兜里连半个铜板都没有。下人全跑了,就剩宋嬷嬷没地方去,才跟着咱们熬日子。住的房子,是紫玥掏钱租的,灶上的米面油盐,是紫玥掏钱买的。哦对,抄家那会儿,你还在麓山书院念书呢,听说你兜里还有点‘体己’?钱呢?” “我……早没了。” 路昀修目光乱飘。 “前年冬月花光的,真没了。” “没了?在烟花巷子里撒得光光的呗。钱花完,转头就有涟漪给你填窟窿?呵,路昀修,你一边靠女人养着,一边还跟我谈什么‘钱俗不俗’?她替你打点先生,你谢她一句没有?她悄悄往你书箱里塞银票,你当真没看见?” “可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啊,娘,您收这么多钱,真合适吗?” 路昀修咽了口唾沫。 “隔壁李记包子才卖五个铜板一笼,咱这碗阳春面要三十文,还有人抢着排长队……” 宋酥雅拽过儿子,蹲下来,“咚”地弹他脑门一下。 “哎哟!娘你咋又敲我?” 路昀修捂着额头。 “我这不是怕……怕招人盯上吗?” “敲你?我是怕你脑袋里塞的全是棉花,不敲醒不行!” 宋酥雅站直身子。 “我这小饭馆用的料是特供的,鸡只选百日散养的嫩雏,猪肉必用后腿三指厚的梅花肉,葱姜蒜全从城西刘家庄现摘现送。点心是独家手艺,玫瑰酥一层酥皮十八道折,芝麻饼要用黑芝麻现磨出油再揉进面里。别人抢着来吃、抢着掏钱,你一个端盘子的瞎操哪门子心?” “我乐意做,客人吃得香,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路昀修刚张开嘴,屁股上又挨了一脚。 “眼珠子长头顶上了?那张桌子都积灰了,看不见?” 宋酥雅抬下巴点了点角落那张榆木方桌。 林紫玥擦擦手走出来。 “娘,碗我都洗利索了,擦桌子的事交给我吧!” 她抄起抹布。 “我擦三遍,保准不留印子。” 宋酥雅斜了路昀修一眼,钻进后厨去了。 “大嫂……娘一直这么收钱的?” 路昀修垂着手,“她不怕招人眼红,惹麻烦上身?” “二弟,你书是读进肚子里了,咋没长进脑子?娘做的饭,香得离谱,全京城再找不出第二口!十两银子,买的是味道,不是门脸儿!” 林紫玥手指点了点桌面。 “当年忠义侯府还在时,你们兄弟去酒楼吃饭,一桌不也是几十两?难道就因为咱家开的是小店,十两就成了天价?单是一份酸菜鱼,要用活鱼现杀,配四十七种料,光是泡酸菜就得七道工序。别人家一碗面卖三十文,咱家一碗手擀面收八百文,可客人吃完都添两回汤。” “这……倒也不是说贵得离谱。可以前咱们吃的都是响当当的大馆子,要是星河斋的糕点,我花十两都心甘情愿。可咱这……小铺子,就几样菜,后院连口井都没有,打水还得去隔壁借桶。客人坐的是旧木凳,碗是粗陶的,连块擦桌子的抹布都洗得发灰。” 林紫玥叹了口气。 第70章 装可怜 “二弟啊,你真是块硬石头,怎么捂都不热,你竟敢拿自己亲娘跟别人比?她起五更熬半夜揉面剁馅,冬天冻裂的手指头缠着黑布条,夏天汗流进眼睛里也不肯抬手擦一下。你见过她哪天歇过?哪顿饭不是先盛给客人,再给自己留半碗凉汤?” “我不是贬低娘!我就实话实说,这也不行?” 路昀修声音低下去。 “我就是觉得……太辛苦了,怕她身子受不住。” 快到晌午,店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酸菜鱼、番茄鱼点的人最多。 零散来的客人,有要手擀面的,也有就点个煎蛋盖饭凑合一口的。 还有两个穿儒衫的学子,进门就喊照旧。 一人一碗炸酱面加半碟卤豆腐干。 一个抱着药包的老汉,非要多放两勺醋。 宋酥雅和林紫玥在灶台前后忙得脚不沾地。 路昀修只能撸起袖子端菜递碗。 他端第一盘酸菜鱼时手抖,油汁溅到手背上。 端第三碗手擀面时被客人叫住问辣度,愣在原地答不上来。 还是宋酥雅从灶后探出身子替他应了句“微辣,葱花另备”。 他这才留意到客人掏钱,有的随手丢一锭银子,有的干脆塞两张银票。 可从没人少给,更没人砍价。 这时他才恍然。 大哥路知行那天随口提的那句“咱家饭馆,一天能赚半条街”,原来不是吹牛。 他默默数了数柜台底下堆着的三十六张银票。 最小面额是五十两,还有一叠钱庄兑票压在搪瓷盘底。 中午一波客人走净。 宋酥雅抹了把汗,问林紫玥:“饿了吧?想吃啥?” “面条!娘,我都好几天没吃您煮的面了,您炒菜累得慌,咱干脆一人来碗热汤面得了!” 林紫玥应声。 “成,省事,我也懒得动大灶。” 宋酥雅转身去后厨下面了。 路昀修蔫在角落。 “大嫂……这日子,我还得熬几天啊?” “才第一天就喊苦?那你有没有想过,娘一个人守店那会儿,是怎么扛下来的?” “图啥?” “还不是为了给你凑明年上学的学费!” 林紫玥绷着脸。 “不过现在看嘛……估计也不用凑了——反正你也早不去学堂了,对吧?” “既然收束修是为了我,那娘干脆别开这小馆子啦!” 路昀修眼睛一亮,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 “您天天早起熬汤、揉面、守灶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图啥?我读书用不了这么多钱,您歇着就是。” “他喜不喜欢,关我啥事?” 林紫玥冷笑一声。 “你们路家兄弟啊,一个比一个眼里只有脸面,心里没半点实在东西!” 她转身抓起一把干面条,指尖用力一捻,“脸面能当饭吃?能顶一碗热汤?” “大嫂,你这话……” 路昀修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唇微张,却没接下去。 只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面粉,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话音还没落,宋酥雅端着三碗热腾腾的鸡汤面出来了。 “忙活半天了,趁热吃!” 她把碗一一放在桌上。 路昀修心里直打鼓。 这面真能吃? 他夹起一筷面条,仔细看了又看:这面咋歪歪扭扭的? 跟扭麻花似的…… 面身软中带韧,筷子一挑就颤,断口处泛着微光。 咦? 嚼起来有弹劲儿! 越吃越带劲,咸淡刚好,汤头鲜得直往嗓子眼里钻…… 好像……真挺上头? 他刚想再琢磨琢磨,嘴就没停过。 呼噜呼噜,一碗见底! 最后一口汤喝完,他还下意识咂了咂舌,舌尖泛起回甘。 宋酥雅和林紫玥对视一眼,嘴角同时翘了翘。 谁也没说话,但意思都懂。 林紫玥拿抹布擦了擦灶台边沿。 宋酥雅顺手把空碗叠好,碗底轻轻磕出两声脆响。 “娘,您这面要是搁酒楼卖,二十文?太便宜啦!” 路昀修舔了舔嘴唇,把最后一滴汤喝干净,抹了把嘴。 “我倒有个主意,把方子卖给大酒楼,一劳永逸,咱也不用风吹日晒了,娘和大嫂都不用出门干活,多好!” 宋酥雅差点把手里的空碗直接扣他脑门上。 她手腕一转,碗稳稳落回托盘里,目光扫过去。 “嘴皮子闲得慌是不是?碗给我洗了去!再啰嗦一句,看我不抽你!” 晚市又是一通猛干。 他心里更笃定了。 这馆子早点关门才是正经事! 钱能赚多少另说,关键是丢不起那人啊! 隔壁王秀才见了他,都要多看两眼,嘴角抿着,眼神里全是欲言又止。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宋酥雅立马指派。 “老二,抹桌子、扫地、刷锅,一样不许落下。” 她挽起袖子,把围裙系带打了个死结,声音干脆利落,“抹布拧干些,灶台缝里不能留渣;扫帚从门口往里推,别扬灰;锅得用热水泡透,再用竹刷子刮三遍。” 回家刚推开门,俩孩子居然齐刷刷蹲在堂屋等她。 “娘,二弟今天没给您惹事吧?依我看,他压根就不是干这个的料,人家可是念书写字的读书人呐!您看他那墨迹还没洗掉的指尖,早上还在抄《论语》,下午就蹲在后院刮猪毛,这像什么话?” “就是!娘,您看他那双手,捏毛笔的,您咋忍心让他端盘子擦桌子?指头缝里嵌着墨渣,指甲盖上还沾着半点朱砂印,这手能擦干净碗柜?能端稳八仙桌上的烫碗?” “哟?演戏呢?” 宋酥雅一挑眉,抬眼扫过三人。 “老二,你自个儿说,到底咋想的。别光听着他们嚷,你自己嘴长着,不会动?” “娘,我不是嫌累……” 路昀修蔫蔫的,说话都软绵绵的,可话还是硬撑着往外冒。 “我是觉得,咱们路家人干这行当,太掉价了。您这手艺,我一百个服气!不如把秘方卖了,往后日子舒坦,谁还在这儿受罪?镇东头张掌柜早托人来问过三回,出价三百两,银票都备好了,就等您点头。” 路妤突然瘪起嘴,眼圈一红。 “娘,您给二哥煮面吃,都没给我做过一碗……前天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您在灶台前炖肘子,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宋酥雅斜眼瞥她。 “你这会儿又想起馋嘴来了?上个月偷我酱缸里的腌萝卜,嚼得咯吱响,还嫌不够咸。今儿 第71章 琢磨主意 倒学会装可怜了?”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清喽,第一,这店叫‘宋家小饭馆’,跟我姓宋,跟路家半个铜板关系都没有。房契在我名下,地契在我名下,连灶王爷神龛上写的都是‘宋氏香火’,你们谁见过路字?” “第二,你们手脚健全,能跑能跳,我早没义务养着你们。路妤年纪小,家里多双筷子我认;可路知行呢?二十好几的大男人,老婆娶了,小妾纳了,还不分家单过?等着我给你张罗婚房啊?你媳妇儿娘家是开布庄的,你倒赖在我这灶台边数米粒?” 宋酥雅话音刚落,路知行立马跳脚。 “娘!您这话啥意思?您要把我踢出门啊?我昨儿还帮您扛了两袋新麦子,汗都滴进酱缸里了!” “哟,都当爹的人了,还撒这种娇,羞不羞?” 宋酥雅眼皮一翻。 “让你去干点正事,干点正事,偏不听,成天盯着我碗里那几粒米打转?米缸底都快见底了,你还记得你闺女上月尿床的事吗?记得?那你记不记得你上月赌钱输掉的三吊钱?” “还有你——” 她手指一拐,指向路妤。 “早说学了就得用上,你是手断了还是眼瞎了?写字不行?画画不会?绣花不敢拿针?天天窝着不动弹,一家子张嘴等我这个快进棺材的老太太挣饭吃?你们脸红不红?路知行三十岁整,你十六,你们倒有脸站这儿挑三拣四?” 她把路知行和路妤全骂了一遍,最后目光钉在路昀修脸上。 “两条路自己挑:要么来我饭馆端盘子擦桌子,从今日起每天扫堂、洗碗、切菜、记账,一样不能少;要么滚回书院念书,不过学费、纸笔、伙食费,你自己挣!书院门口李夫子的告示贴着呢,缺银子的举子,可替人抄书换饭钱,抄一页五十文,抄满百页才准进讲堂。” 她嗓门不高,却像块砖头砸在地上。 “这小饭馆,姓宋,不姓路,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话撂下,转身就走。 “大哥,娘这是真不管我嫁妆啦?” 路妤攥着袖角,指节泛白,声音发颤。 她盯着路知行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啥?分家?让我搬哪儿去?城西破庙吗?” 路知行直挠头。 “大哥!我才十四啊!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呐!” 路妤眼圈一红,眼泪汪汪。 “二哥……” 话没说完,她哽了一下,喉头上下动了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路昀修打着哈欠晃进自己屋。 路知行摆摆手。 “行了行了,都先歇着,我捋捋。” 他转身时顿了顿,回头补了一句。 “谁也别往外传,等我想明白了再说。” “要是真分家,娘得带着小妹和二弟另住。” 他一回屋,就把这事倒给宋阿沅。 宋阿沅立刻接茬。 “这院子是姐姐当年陪嫁来的,姐姐的,不就是你的?” “对啊!娘这回真是糊涂透顶!” 路知行一拍大腿。 “阿沅,你可太灵了!我这就找紫玥商量去!” 路知行推门进屋时,林紫玥已经吹了灯,正往被窝里缩。 “紫玥,我托你跟娘提买官那事儿,你说了没?” 路知行走到床边,外袍搭在椅背上。 “说了。她说你白日做梦。” 林紫玥翻了个身,语气硬邦邦。 “路知行,娘刚才讲得够明白了吧?那是宋家饭馆,不是路家祖产!” “啥宋家?她不还是路家夫人吗?开了几天灶台,骨头就轻了?当了十几年侯府当家奶奶,靠的是夫家俸禄,咋现在一口一个‘宋家’,好像自己是从泥地里蹦出来的?” 路知行嗤了一声。 “紫玥,你在娘身边,多帮我盯紧点儿,最近店里生意可旺得很吧?” “钱全归娘收,我碰都没碰过。” 林紫玥懒得多说。 “真不知道?你这口气,又不对劲了啊。咱不是说好重归于好了吗?” “你到底想干啥?” “我说啊,娘让我分家,那咱就分呗!这房子是你名下的,你是当家的主母,照规矩,该搬出去的,不就是娘嘛!” 路知行咧着嘴笑。 “当然啦,我也没真打算让娘睡大街,她养我一场,再怎么着我也不能翻脸不认人。所以嘛……紫玥,你去‘吓唬’她一下试试!你嗓门大,板起脸来也吓人,装得凶一点,别让她看出破绽。” 林紫玥当场愣住。 “你……你要赶娘出门?” “哪能呢,就是‘吓一吓’,让她心里打鼓!她现在觉得自己能挣银子了,腰杆儿硬了;可再硬,也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啊!紫玥,要是她一慌,主动掏钱给我买个官身……那不就省事了?反正她手里有那几两碎银,还有铺子的分红,凑一凑,总够使的。” “滚!立刻!马上!” 林紫玥一把拽住他胳膊,直接往门外推。 “路知行,你打从进门起,有哪天想过靠自己本事赚点实在钱?抄过一页书?种过一垄菜?扛过一趟货?你连灶膛都没捅过!” “当上官不就有钱了?紫玥,你轻点推……紫玥!哎哟——” 他脚下一滑,左脚绊右脚,身子歪斜着往前扑,胳膊还被死死攥着,根本站不稳。 话没说完,人已经脚不沾地被搡出门外。 林紫玥啪一声甩上门,咔哒落栓。 她明天一早就去衙门,把和离文书交上去! 这婚,她是离定了。 路知行在门口站了几秒,叉着腰冷笑。 “林紫玥,又耍脾气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可不惯着你!”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开门!有话好好说!” 林紫玥背靠着门板,没应声。 她听见门外脚步来回踱了两圈。 听见他哼了一声,听见他踢了一脚门槛,听见他走远。 外面终于没了动静。 她吹熄灯,爬上床躺下。 胸口那颗心咚咚咚跳得厉害。 她盯着房梁上的一道旧裂纹,数了七遍呼吸,才慢慢闭上眼。 第二天大清早。 宋酥雅起了,林紫玥也起了,路昀修还在屋里睡着。 “娘,二弟估计昨儿太乏,让他多歇会儿吧。” 林紫玥拦住了正要喊人的宋酥雅。 她端着一碗温水站在廊下,袖口微湿,头发整整齐齐挽在耳后,声音平稳。 两人一对上眼神,宋酥雅立马懂了。 她垂下眼皮,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只轻轻点了点头。 第72章 讨彩头 “行,让他躺一天,好好琢磨琢磨。” 刚跨出屋门,宋酥雅就转过身来问:“紫玥,是不是有啥话想跟我说?” 林紫玥竹筒倒豆子,把路知行那套“分家该赶娘出门”的骚操作全说了。 宋酥雅听罢,差点把手里茶盏笑泼出来。 “啧,脑子让门夹过的吧?光惦记从媳妇兜里掏钱!你琢磨出啥主意没?” 她把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放,抬手拨了拨耳边碎发。 “娘,我和离书已经备好了,今天就送去官府盖印。我还想跟您一块儿过日子,咱们一起找新家去吧!” 宋酥雅定定看了她好几秒,忽然一拍大腿。 “好!儿子我舍得起,儿媳我也放得下,多一个闺女,我求之不得!” 她转身就把小饭馆的门板给扣上了,今儿不营业。 顺手抄起门栓插牢,又弯腰捡起扫帚,把门前浮土扫开。 林紫玥去了钱庄,取回和离文书,直奔衙门盖章。 她脚步没停,中途经过两个路口。 只向巡街差役点头示意,便一头扎进衙门西角的户房。 宋酥雅则拉着牙人,蹲在铺子里看房。 她搬来两条矮凳,一张放算盘,一张放茶碗。 牙人坐在左边,她坐在右边,两人中间摊开一张泛黄纸页。 “夫人,这京城里头,越靠近皇城越金贵。咱们这片区,寻常三进小院,起步一千贯。” “多少?” 宋酥雅手一抖。 “一千贯?够买一匹好马加十石米了,就换一间普通院子?” “嫌贵?咱再看看这边——” 牙人摊开一张京城坊图,拇指压着图右下角。 食指沿着朱雀大街往上划,又斜向东南,最后停在一片密密麻麻的坊名之间。 宋酥雅扫了一圈,目光停在自家那块。 正中心,四通八达,买菜、看病、送信、接孩子,抬腿就到。 她盯着那片区域看了足足十息。 “这块儿!” 宋酥雅抬手一指,正对着自家小饭馆斜对面那片青砖铺得齐整的巷口。 “夫人呐,这一片可不便宜喽!” 牙行伙计搓着手直摇头。 “您瞧瞧,东头是翰林书院,西头是仁心医馆,前后两条街全是酒楼饭铺,连南北两个大集市都挤在这圈儿里。住这儿的人,买菜、看病、孩子上学、赶集,全都不用走远路。房价嘛……嘿嘿,您懂的。”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翻开一页。 宋酥雅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喉结一滚,手指攥紧凳沿。 掏空全部家底? 凑不够一千贯! 一千贯还只是寻常三进小院,连带影壁的都没得挑! 价格高得离谱,偏僻院子也要这个数。 稍好一点的巷子口根本见不着。 从牙行出来,她拉住刚办完过户的林紫玥。 “紫玥啊,你那宅子当初多少钱拿下的?” “八百贯。” 林紫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实打实。 “我从十岁开始攒钱,压岁钱、绣活钱、帮人抄佛经的钱……全砸进去了。” “一年攒二十贯,攒了整整四十载。” “就图个安稳,听说京城房子年年涨,买了不吃亏。” “八百贯?” 宋酥雅吹了口气。 “现在翻倍都不止,少说也得一千五百贯起跳!” “上月东街那处带跨院的,才两进,都卖了一千六百贯。” “唉,天下乌鸦一般黑,哪的地儿,房都贵得让人喘不上气。” “买不起,咱就租。” 林紫玥咬了咬嘴唇。 “娘……我真不想再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她喉头动了动,眼尾泛起一点薄红。 “说说,打算怎么弄?” 宋酥雅站定,转过身正对着她。 “卖!” 林紫玥眼神亮起来。 “我把那院子挂出去,速战速决。与其天天扯皮,不如直接清场。” “牙行那边我已经约好了明日申时面谈。” “成!你再熬几天,我抓紧找房,一落定咱立马搬。” 宋酥雅拍板。 “路妤年纪小,留下没问题;路昀修我也先带着。但路知行和宋阿沅——”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该自己端碗吃饭了。” 林紫玥用力点头。 几日而已,她扛得住! 小饭馆照常忙得脚不沾地。 没了路昀修在前头招呼客人,宋酥雅跟林紫玥一人盯灶台、一人管堂食。 忙中偷闲,宋酥雅钻进后间,悄悄打开空间瞅了一眼: 碗还剩不少,玻璃碗四个,不锈钢碗俩,素色陶瓷碗六个。 泡面早吃光了,但碗还在。 空碗整齐码在角落,底部朝上,没有一丝油渍。 她盘算着,东西越稀有越值钱。 不锈钢碗要是多摆十个出来,怕是连五十文一个都难卖。 玻璃碗勉强算个“稀罕物”。 可在贵人眼里,琉璃杯、琉璃灯罩满大街都是,不算顶尖。 愁啊! 急用钱,咋快? “娘!又来人了!” 林紫玥掀帘探进半张脸,“问二弟的!” 宋酥雅一个激灵,猛地弹起来,鞋跟蹭着门槛滑了一下,差点撞翻门框,蹭地冲出去。 “谁啊?” “丽春院来的。” 林紫玥压低声音,眼睛往东厢方向飞快一瞟。 宋酥雅抬眼望去,果真是个美人胚子。 “姑娘贵姓?” 她立马迎上去,“来找我家老二,是啥事儿呀?” “奴家唤仙儿。” 女子款款起身,福了一礼。 “路公子走得急,断了音信。听说掌柜是伯母,便厚着脸皮登门讨个话头……” “所以您是专程跑我这儿,找我儿子来着?哎哟,我那小子身子骨虚得厉害,就干了一天端盘子的活儿,回家倒头就睡,直哼哼。仙儿姑娘怕是要白跑一趟咯!” “伯母,奴家是专程来找路公子的。他若不在,能跟您说上几句话,奴家也高兴。” 仙儿声音软软的。 “奴家出身不好,怕您瞧不上眼……” “哪儿的话?我现在就是个开小饭馆的,我儿子也没功名在身,谁比谁金贵呀?” 宋酥雅笑呵呵接话,顺手把桌上一碟蜜枣往前推了推。 “尝尝,今早新熬的。” “奴家也常劝路公子别撂下书本。伯母,奴家真不是来添堵的,是真心觉得他有才,可惜埋没了。” 她端起茶碗,吹了口气,没喝,只盯着杯沿水痕。 “伯母,路公子这样的人,本该坐在学堂里念书,哪能天天给人擦桌子、报菜名啊?奴家斗胆,想请您劝劝他回书院去。要是手头紧,银子的事,奴家替他垫着。” 宋酥雅肚子里直翻白眼。 第73章 都听你的 一个宋涟漪给他塞钱逛窑子,一个仙儿巴巴地送钱让他念书。 这小子命里是招桃花,还是招银票啊? “您这份心意,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诉他。不过啊,既然来了我家小饭馆,不尝一口点心喝杯热饮?咱家的甜汤和小蛋糕,街坊都说够味儿!” “那……那就来一份吧。” 仙儿顿了顿,点头应下,眼角悄悄往门口扫了几眼。 八成还盼着路昀修突然推门进来呢! 宋酥雅答应一声,转身钻进后厨忙活去了。 外头风大,今儿主打一个暖身子,来杯桂圆红枣奶茶! 她抓起小铜勺,先舀两勺红糖块放进紫砂壶底,再添满温水。 搁在炉火上慢慢化开,等糖浆泛起细密小泡,才倒进煮沸的牛乳里搅匀。 点心嘛,切块松软的戚风蛋糕,不腻口,配着喝正合适! 刀锋压下去时轻而稳,蛋糕体弹软微颤。 她挑了最蓬松的那块,摆进粗陶碟中,撒上少许可可粉。 她把托盘端稳,快步穿过堂屋。 结果仙儿吃完最后一口蛋糕,路昀修影子都没见着。 她放下瓷勺,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起身时裙裾扫过椅腿。 “娘,她走啦,留了点儿散碎银子。” 林紫玥把钱递过来,压低嗓门。 “娘,我听人讲,青楼里的姑娘常捧书生,就图将来对方中了举,帮她们脱籍从良呢!” 她踮脚把铜钱一枚枚码进宋酥雅摊开的掌心。 “呵,想得倒美。” 宋酥雅顺手把银子揣进围裙兜里。 “可历朝历代,最靠不住的,就是那些穿长衫、咬文嚼字的‘读书人’!” 她拍了拍围裙兜口,转身去揭蒸笼盖。 再说路昀修,早醒了,就赖在床上不肯起,让他去饭馆端盘子? 不如要他抄十遍《论语》来得痛快。 他仰面躺着,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胸口,盯着房梁上新补的泥灰痕发愣。 “妤妹,大哥人呢?” 他在屋里溜达一圈,没瞅见路知行和宋姨娘,就随口问路妤。 “谁知道?大哥跟那宋阿沅在家里也坐不住,估摸又溜哪儿晃荡去了。” 路妤懒洋洋靠在门框上。 “二哥,你兜里有钱没?” 路昀修摇摇头,又赶紧问家里近况。 他挪了把竹椅坐下来,伸手接过路妤递来的粗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 听完路妤连珠炮似的倒苦水。 他挠挠头,小声嘀咕。 “家里……已经这么紧巴了?大嫂娘家一点儿不帮衬?还有外祖家,把彦秋接过去养着,就没再管咱们了?” “娘没上姥姥家张口,也没让大嫂回娘家借钱。” 路妤瘪着嘴说,“二哥,我兜里比脸还干净,娘只让宋嬷嬷管咱们吃饭,别的啥都不给。她连我央求买根新头绳的钱都推说没有,还说现在全家都得省着花。” 路昀修眉心打了个死结。 他心里发堵,自己天天喝酒赌钱混日子那会儿,家里早成这样了? 账本翻烂了也没见半两银子进账,库房锁得严严实实。 原来苦日子硬是把娘逼成了铁腕人啊! 他以前是跌过跟头,可从没真正挨过穷。 就算手头紧得叮当响,照样有人巴巴送银子上门。 眼下这光景,真让他有点懵,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 “二哥!二哥!你快讲讲,娘咋把你抓回来的?书院咋不去了?” 路妤眼巴巴地追问。 她攥着衣角反复揉搓,指节泛白。 “书院那些人啊,全看碟下菜!” 路昀修咬着牙说。 “侯府一倒,他们立马翻脸,话里带刺、笑里藏刀。先生把我叫去训话,说我‘德行有亏,不堪为栋梁’;同窗借书不还,借银不认;连抄经课的笔墨纸砚都突然涨价三倍。我不伺候了!” “啊?那咋办?家里就你一个啃书本的苗子,爹从前可把你当金疙瘩养的!” 路妤干笑着接话。 “二哥,我还盼着你中个状元,咱家好翻身呢!” “妤妹,你误会了啊,大哥才是家里扛大梁的那个!” 路昀修一愣,“我念书,不就是图个顺心乐意嘛!字写得好,文章看得懂,酒喝得痛快,朋友交得敞亮,这就够了。” “你们……你们真不管我啦?我是你们亲妹妹啊!” “哎哟喂,别哭别哭!反正我不回书院了!” 路昀修手忙脚乱摆手,“我……我去娘开的小饭馆搭把手,你老老实实待家哈!宋嬷嬷今儿炖了栗子鸡,多香啊,你等着吃就行!” 说完撒腿就跑。 “哟~这不是路家小少爷嘛?找仙儿姑娘吧?巧了,她正陪客人呢!” 老鸨斜靠门框,“仙儿是我丽春院的金字招牌,你人影不见,难不成让她守活寡?这规矩摆在这儿,哪位爷来捧场,她都得伺候周全。” “有些爷,口袋空得能当锣敲,架子倒端得比天还高!” 她冷笑,“银钱没见着,话倒说满了,真当咱们这儿是施舍棚子?” “我欠过你一分银子吗?” 路昀修冷声问。 “姚娘娘,卸磨杀驴的活儿,你真是越干越溜了!当初签契时白纸黑字写着‘三月不至,即行解约’,如今才满两月零十七日,你便急着换人?” “仙儿是我心头肉,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抬手攥住门框。 “谁碰她一下,我就剁掉谁的手。” 话音没落,他拔腿冲进院里,一脚踹开仙儿的房门,木闩应声而断。 “仙儿!出来!谁敢逼你,我绝不答应!” “路公子!” 仙儿猛地站起,琴弦嘣一声断了。 “谁坏老子好事!” 话音未落,砰一拳砸在路昀修脸上。 他眼前发黑,晃了晃才看清那人。 “是你逼她的?她早是我定下的人!” 他伸手抓向对方衣襟,却被一把攥住手腕狠狠一拧。 两人缠作一团。 路昀修被摁在地上狠揍。 “别打了!求您住手啊,洪爷!再打下去,路公子真要没命了!” “就为这小瘪三,你三番五次驳我面子?哼,爷今天把话撂这儿,就算他横着抬出去,满京城也没人敢多喘一口气!” 洪爷甩开小厮,抬脚踩住路昀修后颈,靴底碾了碾。 仙儿扑过去,膝盖砸在地上。 “饶了他吧……求您开恩……我跟您走,我什么都听您的……” 路昀修瘫在冷砖上,眼皮半掀不掀,血混着汗往下淌。 他瞅见仙儿抖得厉害的脸,嘴唇动了动,呛出一口腥气。 第74章 摸底调查 最后那只手软塌塌抬起来,晃了一下,又掉了下去…… “来人!拖走!扔后巷去!” 两个汉子闪出,架起路昀修往门外拽。 “小美人,爷要是不松口,他连丽春院门槛都摸不到!早看这穷酸货不顺眼了,家底比纸还薄,倒敢把你占着不撒手?” “没直接打死?那是爷心疼你,眼泪还没擦干呢……” 他端起新斟的茶,吹了口气,抿了一口。 话没说完,胳膊一勾,就把仙儿拽进怀里。 宋酥雅正忙得脚不沾地。 最后一桌客人刚走,她正跟林紫玥涮盘子。 “宋掌柜!救命啊,宋掌柜!!!” 一个小丫头撞进来,额角蹭着门框擦出一道浅红印子,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宋酥雅抬头,一眼认出来。 “这不是仙儿身边那个总爱偷吃糖糕的小丫头吗?” “哎哟,这是跑错地儿啦?我家卖的是牛肉面,不接官司、不判案子,有难处该找巡街的差爷呀!” 她笑着打趣,话音未落,手里的刷子已经停了。 “是路公子!路公子快不行了!!” 宋酥雅手里的抹布“啪”地掉进盆里。 “娘!这儿交给我!” 林紫玥一把抄起抹布,转身就往灶后奔。 她顺手把铁锅掀开,朝里面浇了半瓢凉水,嗤地一声白气腾起,盖住了灶火。 宋酥雅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往腰上一系,系带绕了两圈才打结,跟着小姑娘拔腿就跑。 “慢点说!到底怎么了?!谁动的手?在哪儿?!” “路公子硬闯丽春院……仙儿姑娘房里……当场就被洪爷的人按在地上揍!” 小丫头一边跑一边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还拼命往前冲。 “洪爷?哪根葱?” “奴婢……奴婢真不知道名儿……只听说他常坐二楼雅间,穿墨绿锦袍,腰带上挂一块乌木牌,底下坠三颗黑玉珠……旁人见了都绕着走。” 儿子挨打,虽说她不是亲娘,可心口照样一揪一揪地疼。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原以为顶多是推搡拉扯。 可等她冲到巷口,看见那人蜷在墙根下,整张脸肿得看不出五官。 手臂弯成怪弧度,小腿歪向一边,鞋底朝天,鞋带散着。 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伸手一探鼻息,才觉着还有气。 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起伏,胸腔深处传来断续的搏动。 这才缓过劲,立马喊人:“快!抬去回春堂!跑快点!!” 大夫扒开路昀修眼皮、捏他手指、翻他手腕…… 指尖按压在腕内侧,停顿三秒,又挪到颈侧动脉处重新确认。 末了直起身,长舒一口气。 “万幸!鼻梁骨、眉骨全裂了,三根肋条折了,右臂断得干脆,右腿胫骨也错了位……再迟半个时辰,人救回来,下半辈子也只能靠拐杖走路了。” “好歹赶上了。手脚保住了,就是这张脸……怕是要留道疤,从眉尾斜着划到颧骨。” 大夫放下药箱,掀开床边帘子,让天光透进来照在路昀修脸上。 那道深红伤口边缘微微翻卷。 “谢大夫!” 宋酥雅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指节泛白,掌心很快浮起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她盯着那伤口看了三秒,喉头滚了滚,没再说话。 疤? 算什么。 这一身骨头碴子,分明是冲着杀人去的! “娘,谁下的黑手?昀修被揍成这样,我肯定得找他算账!” “娘,太瘆人了!二哥出门时活蹦乱跳,咋一转眼就让人打成猪头了?” 宋酥雅托人把路昀修抬回了家。 “娘,小饭馆那边我全收拾妥了,门也锁死了。” 林紫玥一边擦手一边说。 “都回自己屋歇着吧,老二这儿,我守着。” 宋酥雅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 她坐到床沿,把路昀修垂在床外的左手慢慢托回被子里。 “哦,娘,有啥事您喊我一声啊!” 路知行难得老实,站得笔直。 “娘……我心慌。” 路妤缩着肩膀,脸色发白。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用力到关节发青,脚尖始终没迈过门槛。 宋酥雅眼下黑得像炭。 “怕就回屋躲着,门关严实点。不招惹是非,谁会冲你抡拳头?” 等人散干净了,宋酥雅才转头对林紫玥压低声音。 “你抽空摸摸底,到底谁干的。就算真是为了仙儿动的手,可往昀修身上招呼的,早就不只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她盯着路昀修右臂上缠的层层白布,布缝里渗出一点淡红。 路昀修常去丽春院这档子事儿。 母女俩心里门清,但谁都没在其他人面前漏半个字。 林紫玥点头时目光扫过路昀修耳后一道旧伤,那是三年前留下的。 “嗯,我这就去问。” 林紫玥点头,又瞥了眼床上裹得像粽子似的路昀修,轻轻叹了口气。 “娘,您还去饭馆干啥?二哥伤成这样,不得有人贴身照看啊!” 第二天一早。 宋酥雅刚系上围裙,林紫玥拎起菜篮子,就被路知行堵在门口。 “我是赤脚大夫?” 宋酥雅眼皮都不抬。 “再说了,你是不是木头人?” “啊?娘,受伤的是二哥,又不是我……”路知行一脸懵。 宋酥雅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第一,他全身缠着绷带,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翻身都费劲。尿急的时候,得有人搀着他挪到茅房去,我总不能陪他蹲在茅房里,看他解裤带吧?你想当好哥哥,现在不就是现成机会?” “第二,宋嬷嬷管他吃饭喝水,一勺汤要试三遍冷热,一碗药要盯满半个时辰。而我,得出去跑生意、接活计、跟牙行讨价还价,挣银子养活一大家子,听懂没?” “可……可……紫玥姐也能在家照看他呀!她读书识字,心又细,熬药换药都利索!” “呵,人家是未出阁的大姑娘,守规矩讲体统,跟一个光膀子躺床的男人朝夕相处?白天递水喂药,夜里还要听他咳嗽喘气?你想让她被人指指点点,说她不守闺训、坏了名声、丢了清白?你想让她以后嫁不出去,还是想让宋家抬不起头来?” “娘,我先去巷口茶铺打听昨晚的事。” 出门后,林紫玥就跟宋酥雅分了道。 风铃叮当一响,宋酥雅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就见孙耀祖独自站在门口。 “孙公子,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 第75章 证据确凿 “打算出城办点事,路过瞧见铺子开了,顺脚进来坐坐。” “哎哟,真巧了!最近饭馆人气旺,几个老熟人听说咱们又开张了,悄悄送回来些旧物件。您猜怎么着?昨儿刚清点完,今儿就碰上您了。” 话音一落,她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端出两只一模一样的玻璃碗,盛着半碗清水。 “孙公子,您瞅瞅,是不是这个?” 孙耀祖眼睛一瞪,直勾勾盯着那俩碗。 “宋掌柜,您真舍得撒手?” “孙公子常来捧场,我信得过您这人品。” “三百两!两个碗,现银立马给您掏出来!” 宋酥雅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娘,问明白了!” 林紫玥一脚跨进门槛,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 “昨儿晚上下黑手打二弟的,叫洪涛。来头不小。” “他跟安王府那边搭着线呢。” 林紫玥把纸条往桌上一拍。 “府衙里有熟人递了话,洪涛他爹是安王府工房的主事,管着三处修缮差事,逢年过节都往王府送礼单。” “更别提这事早有预谋,那洪涛也瞄着仙儿姑娘,可人家一直陪在二弟身边…… 前天仙儿去药铺抓安神汤,半道被他截住,硬塞了个绣荷包。 仙儿当场扯开扔进了路边泔水桶。” “所以他是认准了昀修的身份,专门挑软柿子捏?” “娘,道理是这个理,可咱能咋办呢?” “报官!” “娘?您咋这会儿回来了?” 路知行正擦桌子,一抬头愣住了。 “二弟刚醒,可光躺着,一句话不肯说。要让我知道谁下的毒手,非把他揍趴下不可!” “行啊,这话算数。” 她走到床边,轻声问:“昀修,昨晚打你的人,你见过吗?” 路昀修裹得像颗粽子,只剩一只眼睛露在外头,眨巴两下,眼眶立马红了。 “娘……仙儿为了我……” “昀修,你听清楚,这是抢女人闹起来的糊涂账,还是有人存心废了你?” “我没招他!我连他长啥样都不记得!” 路昀修急得坐起来。 “娘,您肯定知道是谁干的,告官!咱这就去告官!” “好!就冲你这句话,娘放心了,你不是缩头乌龟!” “娘,啥叫‘怒发冲冠为红颜’?啥仙儿不仙儿的?这脸是谁揍的?您二位是不是藏了啥话没说啊!” 路知行堵在门口,双手叉腰。 “还有,谁下的手?京城有点名头的人物,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刑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大理寺少卿的堂弟,工部主事的女婿……哪一个我认不得?” “哦?真都认得?洪涛,安王府那边来的那位,你熟吗?” “安王府?!……打住打住,报官就算了哈!” 路知行肩膀一缩,脖颈一梗,声音立马软了八度,脚后跟往后蹭了半步,“娘,咱现在啥身份啊?跟王府掰手腕?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嘛!二弟到底咋招惹上人家的?好端端的,咋就扯上王府的人了?他前天还在西市买糖糕,昨儿还替王婆修院墙,今儿就撞上王府的人了?中间这空档,究竟发生了啥?” “是他硬抢仙儿!仙儿压根不想跟他!” 路昀修咬着牙喊,指节攥得泛白,指甲陷进掌心,声音发颤。 “仙儿那么清清淡淡一个人,怎么可能看上这种横冲直撞的糙汉?她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更别说搭理他!可怜她为了护着我,生生被糟蹋了!袖子撕了,簪子掉了,人被推搡到墙角,额角磕出血口子,连哭都不敢大声!” “娘!必须报官!这事不能算了!我要他赔个彻底!” 路知行猛地踏前一步。 “赔医药费,赔精神损失,赔毁坏的衣物,赔仙儿受的惊吓,赔二弟断掉的骨头!一样都不能少!” “娘,二弟,你们先别上头!那是安王府啊!” 路知行赶紧泼凉水。 “真递状子,等于指着王府鼻子骂,咱家现在扛得住这一记重锤吗?户籍册子还在户部存着,田契刚换新印,铺面租金才收一半,连米缸都没满仓!这节骨眼上硬刚,图个啥?图全家人一道喝西北风?” “你弟弟这儿还哼哼唧唧呢,你倒在这儿讲道理?” 宋酥雅气得拍桌,茶盏震得跳了一下。 “洪涛又不是王府正经主子,顶多算个搭伙办事的!他没爵位,没封地,没宫里赏的蟒袍,连王府长史的副手都不是!我不要他赔钱,我就要个公道!当着顺天府衙门的面,让他说清楚,凭什么动手?凭什么抢人?凭什么毁人清白?” “人都打成猪头了,还能咋样?” 路知行撇嘴,下巴朝内室方向努了努。 “听您这话,昀修是跟那洪涛争女人抢输了呗!一个靠蛮力横冲直撞,一个靠文气温吞细语,结果没等开口,拳头先到了!这架打得也太不讲究了!” “再说了,娘,这种事……吃亏就吃亏吧。谁让二弟身子骨太虚,连架都扛不住呢……这身板,怎么跟人家抡胳膊?” “啪!” 宋酥雅抬腿就是一脚,正踹他膝盖窝里。 “少放屁!” “昀修,娘去击鼓。” 宋酥雅一把扶稳床沿,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斩钉截铁。 “记住喽,咱不图他掏银子,就图官府盖个章:洪涛动手,是奔着废人来的!” “他明明能把你轰出丽春院,也能让底下人推你出门。可他偏不,抡圆了胳膊往下砸!一下,两下,第三下直接砸在你膝弯上!你晚半个时辰进医馆,这手这脚,往后怕是连筷子都攥不牢!连汤匙都端不稳,连纸笔都握不住!” “昀修,咱只要一句判词,蓄意伤人,罪证确凿!不是失手,不是误伤,是照着骨头砸的!是存心要你一辈子起不来!” 宋酥雅真去了衙门。 只说自家孩子被人往死里打。 “大人,我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平日连鸡都不敢杀,就算争个姑娘、呛几句嘴,至于打断鼻梁、踩折小腿吗?民妇怀疑这是存心下死手,求大人给查个明白!求大人派仵作验伤,调丽春院当日人证,提洪涛当堂对质!” 她亲自擂响鸣冤鼓。 硬是闯进了京兆尹的堂前,字字带火,句句带刺! 京兆尹哪能不认识她? 她男人前忠义侯,眼下还在大理寺大牢里蹲着呢! 第76章 打人了 案卷还压在刑部右侍郎的桌角,未结。 “路夫人,您说谁挨打了?” “我儿路昀修!眉骨塌了,鼻梁歪了,皮开肉绽不说,两条腿、两只手全折了!左腿胫骨断成三截,右臂尺骨粉碎,左手两根指骨错位,右手腕脱臼加韧带撕裂!大人,普通人打架,能打出这种伤吗?能一拳把人鼻梁骨砸进颅腔吗?能一脚踩断腓骨还碾两回吗?” 宋酥雅随手抹了把眼角。 “孩子才十九,平日见只蚂蚁都绕着走,民妇越想越怕,这事儿,怕是冲着咱们老路家来的!怕是有人等不及了,想先废了长房嫡子,再断老路家的根!” “这案子,我接了!郭旭,立刻去查。” 京兆尹抬眼扫了扫路家二少爷。 宋酥雅朝他略一颔首,转身就走。 衙门口,林紫玥和路知行早等在那儿了。 见她一露面,俩人立马围上来。 “娘!您真去告官啦?要不…… 咱撤了吧?安王府不是咱们能招惹的啊!” 路知行急得直搓手。 林紫玥压根没听他念叨,只盯着宋酥雅问:“娘,京兆尹答应查了吗?” “答应了。” 宋酥雅语气平淡。 “再说,他以前也见过昀修,多少有点印象。我既来报案,按规矩,他总得走个过场。” 她懒得看路知行一眼。 他想上前拦住宋酥雅,脚却像被钉在青砖地上,纹丝不动。 “娘!您听见没有快撤案啊!这不就是青楼里两个男人为个姑娘掐架嘛!您非要把二弟逛窑子的事嚷得满城皆知?” 宋酥雅停下脚步,扭头问他:“男人去青楼,怎么了?” “会被骂吗?会被吐口水吗?” “那倒不至于……顶多说一句‘挺浪’。” 他嘟囔,声音越说越低。 “对喽!” 宋酥雅一拍手,“既然没人当回事,那凭啥不能为自己讨个说法?” 她冷笑一声。 “路知行,你骨头缝里都长着怕字,是不是?” “怂包!” 林紫玥直接呸了一口。 路知行脸涨得通红,张嘴想辩,又憋住,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他攥紧拳头,却仍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女俩并肩往前走,背影都不带回头的。 回家后,宋酥雅把报官的事告诉了路昀修。 “娘,您能帮我跑一趟丽春院吗?仙儿姐姐肯定吓坏了……她心里一定特别苦。” 宋酥雅盯着路昀修看了足足三息,才慢慢开口。 “人家仙儿姑娘有东家管、有姐妹陪,用得着你娘去探望?官府已经立案,迟早要上门提人问话。你那些风流账,现在想捂也捂不住啦。” 她盯着路昀修,一字一顿。 “做过的,逃不掉;发生过的,抹不平。路昀修,你得想清楚,以后还想不想抬头走路。这事说小点,是俩男人争一个姑娘,动手动脚打红了眼;说大点,那就是有人拿刀子冲人命去,图的是弄死你!” “娘!我知道别人会笑话我……可仙儿是被我连累的啊!您去告诉她一声,我好好的,没事儿,真的……我很好。” “你不好!” 宋酥雅猛地提高嗓门。 “你差一点就断气了!”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还有,你要记住——就算没你,洪老三照样会找上她。这就是她的命,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的荣耀。” “你现在给我回屋躺着,养好伤,等着瞧吧。这事……要是真闹开了,可没人给你兜底!” 刚走出路昀修屋子,宋酥雅就被女儿堵在回廊口。 “娘,大哥刚跟我说,您这是铁了心要得罪安王府?咱们现在穷得揭不开锅,哪经得起跟高门大户结梁子啊!” “所以,你二哥挨了揍,反倒活该?”宋酥雅挑眉反问,“哎哟,瞧瞧你们兄妹俩这情分,真够‘铁’的啊!” “娘……要不,让对方赔点银子?” 路妤小声试探。 “至少二哥没白躺半天。” “打人的时候拳拳到肉,你还指望人家乖乖掏钱?” 宋酥雅嗤笑一声,“行了,这事你们别插手,我自有安排!” “娘,可您得为我和大哥打算啊!这事要是传开,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少废话!眼前这关都快扛不住,还惦记以后?” 宋酥雅一拍桌子,转身就出了门。 宋酥雅前脚刚走,路知行立马拽住妹妹胳膊。 “妤妹,这下糟了!娘这么硬刚,万一惹毛安王府,我不说,你以后的婚事可咋办?” “啊?这跟我有啥干系?” 路妤一头雾水。 “你傻不傻?安王府那位小公子,比你大三岁,正挑媳妇呢!得罪他家亲戚,等于把自家门槛给堵死了!” 林紫玥站在旁边听完了,翻个白眼。 “洪涛只是安王妃那边的远房表侄,娘压根没说他是王府亲信,更不是王府养着的人。他连王府后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平时见了王府侍卫都要绕道走。” “沾边就算边儿!哪还分得那么清?” 路知行直叹气。 “林紫玥,你回趟林家,让你爹出面周旋一下。林家在刑部有旧交,打点几句,案子就能往下压一压。” 小饭馆歇了半日。 第二天一早,宋酥雅和林紫玥一块儿开门迎客。 “宋掌柜,昨天下午路过,门板都落下了,今儿一看亮堂了,我们立马杀回来啦,来两碗阳春面!汤要宽,葱花多放点!” “宋掌柜,给我一杯冰镇奶茶!加双份珍珠,少冰!昨天馋了一整天,您这店要是真关门,我喝西北风去?” “好嘞好嘞,马上上!稍等哈~先给您倒杯凉茶解解渴!” 官府也没闲着,当天就把事情查了个底朝天。 洪涛家门口,衙役登门就问。 “打人?打了!” 洪涛翘着二郎腿,下巴一扬。 “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穷书生,敢跟我抢姑娘?不打断他两条腿,算我仁慈!官府现在连男女拉扯都要管?那昨儿东街张家媳妇揪破李家婆子的脸,要不要也抓人?” “苦主断了三根肋骨,右臂骨折,大夫白纸黑字写着呢。你被正式控告‘故意伤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洪涛本以为闹大了也就是赔点银子,结果衙门真上门拿人,他愣了一下,只冲门外守着的小厮眨了眨眼。 “行,爷陪你们走一遭。我在京城混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打个人就得蹲大牢的稀罕事儿!” 第77章 凭什么和我斗 可路昀修血淋淋地躺在医馆,大夫亲笔写的诊断单子摆在案头,加上宋酥雅咬死不松口。 一纸批文下来,洪涛直接被关进了牢房。 可就算这样,路知行和路妤还是心惊胆战。 一见到宋酥雅就赶紧劝她。 “算了算了,别硬刚了!” 宋酥雅才不听这套。 这天饭馆刚开门,门口又来了个熟面孔。 “伯母,路公子最近好些没?” “能好到哪去?骨头都裂了,躺平三个月跑不了。” 宋酥雅一边擦桌子一边回。 “那小子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念着你呢。不过你今天敢踏进我这小铺子,看来身上没少一块肉,命也挺硬啊。” “他……还想着我?” “跟你有啥关系?你又没抡棍子。” 宋酥雅抬眼瞅她。 “话说回来,姑娘你今儿是专程来打听我家昀修的?还是说——有别的事儿?” 仙儿嘴唇动了动,眼神飘忽,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呼吸变短。 “伯母……衙门前两天把我叫去问话了。洪爷那边……丽春院上下,没人敢惹他。” “嗯?你撒谎了?” 仙儿猛地摆手。 “不敢!我全照实讲的!姚娘娘特意派我来给您透个底:洪家背后站着安王府,咱小老百姓,真扛不住。要是他们派人上门请您撤状子……” “撤?门儿都没有!” 宋酥雅直接截断。 “今天我低头,明天别人就能往我儿子脸上吐唾沫!我路家的孩子,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 “可伯母,拿鸡蛋碰石头……” “石头再硬,也得讲理!” 宋酥雅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天子脚下,总得有个公道吧?” 仙儿最后只好低头搓搓手。 “掌柜的,给我包两块玫瑰酥,再来一杯冰奶茶,就是上次那个甜滋滋的。” “马上好。” 她早料到洪家要来人,可真看见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带着七八个家丁、四个仆妇堵在店门口时,宋酥雅还是眼皮一跳。 “紫玥,待会儿要是吵起来,你往后站,别往前凑。” 她侧身叮嘱林紫玥。 “娘,这些人……” “瞧这打扮,听这口气,八成没好事。” 话音未落,宋酥雅已经笑着迎了上去。 “几位里面请!咱这儿有汤面、盖饭、蒸饺,还有自制糕点和解暑糖水,您想吃啥尽管点!” “呵——” 那妇人鼻子一哼,嘴角往下一撇,左手扶着腰间绣金边的帕子,右手捏着扇柄重重一敲掌心。 “路夫人,你不认得我,我可把你记得清清楚楚!两年前忠义侯府摆寿宴,您坐主桌第一位,多风光啊!” 对方随行的一个婆子已经叉腰吼起来。 “都让开!这家店今儿不对外了!谁也不准进出!” “这位太太,”宋酥雅脸上的笑淡了,目光稳稳落在对方脸上,“您这是干啥?赶客?” “我家夫君洪涛,现关在京都府大牢里。” 妇人下巴一扬。 “路夫人,这事是不是您一手办的?” “哦,洪涛他媳妇啊。” 宋酥雅点点头,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下巴。 “对,是我告的。他打折我家孩子一条腿,衙门抓人,说明证据够硬,板上钉钉了。” “你立刻销案!” 洪夫人叉着腰,声音又硬又冲。 “路夫人,今儿不是当年啦!忠义侯府早没了,您想在京城里安生过日子,就该收一收脾气。” “哎哟,小丫头片子,在我跟前抖威风呢?” 宋酥雅眼皮一掀,笑出声来。 “洪夫人是吧?您家那位要真没毛病,怎么会被京兆府关进牢里?再说了,您真有本事,该直接去找京兆尹说理,跑我这小破店来瞪眼吓人,算哪门子高招?” “路夫人,你听好了,我一声令下,你这饭铺立马变废墟!你一家老小,也别想在京城里混口饭吃!” 宋酥雅眼珠一转,装模作样按住心口。 “哎哟喂……老婆子我,吓得手都抖啦!”果然是一窝的狼,公的凶,母的横,洪家上下都一个德行,狂得没边儿!洪老爷在东街当街掀翻货郎担子。洪大公子昨儿把茶楼伙计踹下台阶,洪二小姐前日揪着卖花女头发拖了半条街,这些事早传遍四邻,没人敢当面提,可背地里谁不知底细?” “路夫人,您要是懂事,赶紧去衙门撤状子。我家老爷那一拳,确实莽撞了点,我带了一百两银子赔礼—,瞧您这光景,从前的侯府太太,如今自己支摊卖汤面,啧啧啧……劝您见好就收,别把脸撕破喽!” “洪家后台是哪尊大佛啊?让您这位连诰命都没捞着的后院主妇,敢闯进我店里,赶走客人、张嘴砸店?难不成这京城,姓洪了?” “路宋氏,你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 “我只认一个理:我守着自家铺子老实营生,您一脚踹进来就吆五喝六。我宋酥雅可不是纸糊的!当年您还在娘家扎辫子时,我名字早就传遍京城啦!”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洪家可是安王妃的表亲!我男人头上,还顶着个正经官帽子!” 洪夫人从袖袋掏出一块黄绫包着的腰牌,啪地拍在案板上。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您这么横呢!不过我倒好奇,洪涛大人到底几品呀?不管几品,当官的跑去青楼闹事,还把人打得吐血躺板床,这罪名够京兆尹把他锁牢里蹲三天了!” 宋酥雅伸手拨开腰牌,指尖在“户部司务”四字上重重一划,又抬头直视洪夫人双眼。 “上!给我掀桌子、砸碗碟!” 她朝身后两名粗壮仆妇一挥手。 “忠义侯府早抄家了,你们穷得叮当响,拿什么跟我叫板?” 宋酥雅瞅准她抬手一指的空档,身子一滑,猛力搡开洪夫人,拔腿就往外冲。 她右肩撞上洪夫人左肘内侧。 左手顺势钩住对方腕子往下一压,右脚踢开挡路的长凳,整个人旋身扑向门口。 “街坊们快来看啊,当官的媳妇带人砸店啦!” 她冲到巷口,声音陡然拔高。 “各位爷婶子路过别走!有钱有势的欺负到老百姓头上了!老天爷啊,这日子还让不让人喘气啦!” 林紫玥早察觉不对劲,悄悄从后门溜出去找巡逻的差役了。 “娘!您没事吧?谁这么黑心烂肝,要把咱吃饭的家伙全砸光啊!” 都78章 这不算偷 林紫玥火速扑上来扶人,嗓门提得比谁都高。 “娘啊!咱全家指望这小馆子吃饭呢,这一砸,可就真喝风啃墙皮啦!” “紫玥啊,这官儿当得也太横了,活生生把人往死里逼哟!” 宋酥雅拍着大腿直跺脚,眼泪说来就来。 “宋掌柜您消消气,咱官府讲道理,绝不能让老百姓白吃亏!” 两个巡街差役扒着饭馆门框,扯着嗓子朝里头喊。 “里头的人都听着,别动手!全住手!” “光天化日,抡棍砸店,谁干的?统统跟我们走一趟!” 其中一个差役拔高声调,右手按上刀柄,左手举起铁牌晃了晃。 “反了天了?知道老娘是谁不?” 洪妻叉着腰往前一杵。 “我男人是五城兵马司的管事,我爹在御史台执掌风纪,再说安王府,你们猜安王妃跟我男人啥关系?连襟!” “听见没?她这是拿权势压人!” 宋酥雅立刻跳出来,手指头直戳对方脑门。 “当官的就能为所欲为?就能砸完店拍拍屁股走人?大伙儿都瞅见了啊,我这宋家小饭馆,门窗碎了一地,窗棂歪斜,门板裂开三道缝,锅碗瓢盆全成了渣!” 洪家人扭头就走,根本不听传唤。 “路宋氏,这事算你狠!” 洪妻回头啐了一口,“谁敢拦我试试?” 她带来的几个打手一搡,俩衙役摔了个屁股墩儿。 围观百姓一哄而散,让出一条道。 “想抓人?行啊,有胆子就去洪家大门蹲着等!老娘先回府喝茶去了!” 洪妻甩着帕子,钻进马车。 宋酥雅站在瓦砾堆边,望着灶台和翻倒的长条凳,嘴唇抿成一条线。 “紫玥,你赶紧去,找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子,把今儿这事儿添油加醋地往外捅。再顺道摸摸城南、西巷那几处破庙,多撒点铜板,叫乞丐们也帮着说两句,就说‘洪家女当街撒野,小饭馆一夜变废墟’。” 她拽过林紫玥,凑近耳根飞快交代几句。 掐住女儿手腕,指节发白。 话音未落,掏出三枚铜钱塞进她手心,又拂了拂她鬓角碎发。 “办完你就早些回家,歇口气。” 她松开手,弯腰捡起半截扫帚柄,往瓦砾堆里一插。 “娘,那你呢?” 林紫玥站在原地没动。 “我嘛——” 宋酥雅低头理袖口,眼眶一红,嗓音哑了半截。 “小饭馆没了,我这个老婆子心口发闷,腿肚子打颤,得去衙门讨个说法才行啊……” 她吸气,肩膀耸动,右手按在左胸口。 “青天大老爷哎,小老太我一把年纪,连烧火棍都没动一下,就这么被人碾在地上踩哟~” 母女各自出门。 宋酥雅转头进了京都府衙。 告状流程她闭着眼都能走下来。 今儿有两个巡街差爷亲眼见证,证词齐全,文书一递,苦主身份当场盖章。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纸。 最上是官府状纸,底下压着两张墨迹未干的证词。 一张巡街差役手书,一张茶摊老板画押。 纸角已被捏毛。 “大人明察!那洪涛的媳妇,硬塞给我一百两银子,逼我撤状子。我不肯,她立马招呼人抄家伙砸店!求大人给小民一条活路啊!” 她跪在公堂中央,额头贴地,双手平举状纸,指尖稳稳不动。 京兆尹听完差役汇报,惊堂木“啪”一声拍下。 “洪涛本官已拘在牢中,他亲口认了重伤路昀修一事。如今他老婆又来这一出,真是无法无天!郭旭,立刻传令,把洪涛之妻押上公堂!” 京兆尹抓起朱笔,在状纸右上角重重一点。 宋酥雅仍跪着,脊背未弯,目光垂在左手虎口一道旧疤上。 回到家,路知行听说饭馆被砸,脸都白了。 “娘,您看我说啥来着?咱们咋跟洪家掰手腕?这下可好,连灶火都凉透了!” “那……那以后咱吃啥呀,娘?” 路妤眼圈一红,手指攥紧衣角,声音发抖。 “你们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指尖敲桌面。 “娘,要不您先借我点银子?我找安王世子喝顿茶,把事儿捋顺了!” 路知行眨眨眼。 “仇家见面笑一笑,比撕破脸强多了嘛!” “就算安王妃亲自登门,我也腰杆挺直,店被砸了,我报官抓人,天经地义!” “现在铺子歇业了,你们是不是也该动动脑子,想想靠啥吃饭?” 她转向儿子:“路知行,你想当官?文章写不溜,那就走武路。我托人帮你问一问吴校尉,肯不肯让你从最底层兵丁干起……” “我不干!” 路知行一蹦三尺高,椅子往后滑出半尺。 “娘,您既然有门路,直接把我塞进六部啊!当小兵?我像那种端盘子、擦刀鞘的料吗?” “你给我打住!听你说话我就脑仁疼!本事没半点,口气倒比锣还响,六部?你怕是连吏部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 又扭头对女儿:“我看城里如意绣坊正招人,你跟师傅学过几年针线,去当个绣娘,手脚勤快点,月钱不差。” “不行不行!娘,咱家好歹是良籍,我去干这个,以后谁还敢上门提亲啊?” 路妤连连摆手。 “我回房了,你们慢慢合计吧!”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出屋。 “娘干这买卖这么久,总该攒下点私房吧?” 路知行摸着下巴嘟囔。 “我和安王世子可是从小一起偷果子长大的,喊一声他就得来!” “哥,娘要是肯掏钱,早掏了。” 路妤一口泼凉水,声音低下去。 路知行一把拉过妹妹,压低嗓子。 “铺子关了,娘这几天准在屋里不出门。等她睡熟了……” “啊?您让我摸她钱匣子?!” 路妤话没说完,嘴就被哥哥一把捂严实了。 “自家人才叫‘拿’,不算偷!” 路知行压低声音。 “再说,我带你见世子,可不是白跑一趟!” 他顿了顿,下巴朝西边偏了偏。 “你想想,安王府那是什么地方?门槛比咱们家院墙还高。你能站进去说上两句话,就是天大的脸面。” 路妤眼睛唰地亮了。 要是搭上安王府,那位小公子……安王府的小公子今年十七,尚未定亲。 她只远远望见过一次,那人骑着枣红马从街心掠过,玄色披风掀得老高。 宋酥雅回屋后瘫在榻上,琢磨起那个神秘空间。 第79章 做火锅 她把左手按在右腕内侧,摩挲那道淡青色的细痕。 它不发热,不发光,不响动。 只有她一个人能进出,连路妤碰一下都毫无反应。 方便面卖得最火,速食菜也走了一批。 可里面的东西能往外取,外头的东西能不能往里塞? 她翻出早上收账时剩下的几张银票,面额不等,最大一张是五十两。 “钱放进去!安全!必须安全!” 嗡,一阵脑袋发沉。 再睁眼,桌上那叠银票没了! 嘿,齐刷刷躺在角落呢! 银票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没卷。 不过比起往外掏东西,往里塞可太费劲了…… 晚饭快开了,还不见宋酥雅露面。 路妤立刻举手:“我去喊娘!” 她端起青花小碗,盛了半碗热汤,快步往东厢走。 “娘,娘——” 她站在门前,抬手叩了叩门板。 里头静悄悄的,没半点回音。 她停顿两息,伸手搭上门栓,顺手一推,门就开了。 床上的宋酥雅睡得正熟,呼吸匀称,头发散在枕边。 被子只盖到腰际,右手垂在床沿外。 路妤脑子里突然蹦出路知行白天那句话。 “咱娘那小馆子,从前天天排队,少说也攒下好几罐子钱了吧?你伸手拿点,谁能晓得?” 她目光一偏,盯住了宋酥雅搭在床沿的绣花荷包。 荷包是靛蓝杭绸的,边角滚着窄窄的金线,坠着两粒小小玉珠。 系带松松绕了两圈,末端垂在离地面三寸高的地方。 她轻轻解了系带。 指尖碰到荷包口的一瞬,她屏住了呼吸。 嚯! 白花花的碎银子,堆得密密实实。 路妤眼珠子都直了,心口砰砰跳,就拿三两……不,二两! 够买双新鞋、再扯块花布了,娘肯定不会数…… 她拇指抵住银块边缘,轻轻一拨,三块银子滑进掌心,沉甸甸的。 “你干啥呢!?” 冷不丁一声喝,跟炸雷似的劈下来。 “哎哟!” 路妤吓得腿一软,一屁股蹾在地上,脸煞白。 “娘!我……我真没动您钱!” 她慌忙把银子往袖口里塞,一块银子卡在腕骨处,硌得生疼。 “没动?” 宋酥雅撑着坐起,眼皮半掀,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来。 “那你手伸进我荷包里,是在掏虱子?” “不是不是!” 路妤慌忙爬起来,双手直摆。 “我是来喊您吃饭的!您睡太沉了,我敲半天门都没应……我敲了三回,每回都等足半盏茶工夫,屋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我才推门进来的!” “应没应上,是另一码事。” 宋酥雅一把拽过荷包,手指用力一扯,带子绷紧,系扣咔哒一声扣死,冷冷扫了她一眼。 “我的东西,我亲手塞你手里,才是你的;我压根儿不想给的,你哪怕揣兜里跑出十里地——我也能给你抠出来。腿再快,也快不过我找人的手。” “听清了吗?” 路妤嗓子发紧,喉头上下动了动,一个劲儿点头。 “听清了!娘,我真记牢了!一个字没忘,句句刻心里了!” 晚饭桌上,宋酥雅夹了一筷子青菜,筷尖停在半空,眼角余光一扫。 路妤又冲路知行挤眉弄眼。 小饭馆关门歇业,宋酥雅反倒轻松了,逛市集的时间多得是。 她早上辰时出门,晌午前回来。 “娘,那铺子就一直这么空着啊?” 林紫玥主动跟着出了门。 “砸都砸了,还能咋办?先晾着呗。” 宋酥雅边走边看摊子。 “你说,卖香料的摊子,到底藏哪儿去了?” “香料?” 林紫玥一怔。 “娘说的,是炒菜用的那种?就是八角、花椒、小茴香、丁香那些?” “可不就是嘛!” 宋酥雅笑。 “开饭馆的,灶上没香料,跟唱戏没锣鼓一样,不得劲儿。” “那您以前用的,都是从哪儿进的呀?” 坏了! 这丫头比猴还精,问得贼准! 宋酥雅飞快瞥她一眼。 对,就说靠人情帮忙! “早年几个老伙计照应着,送上门的。但哪能总吃白食啊?这回,咱自己挑,自己买!挑好的,买贵点也值,往后用着踏实。” 林紫玥立刻点头:“怪不得呢!没点底子,哪能把馆子撑到那时候。” “我知道哪家铺子货全!” 她眼睛一亮,指尖朝西边一指。 “蜀地来的货最地道,八角粒大油亮,桂皮卷得齐整,花椒麻得舌头跳舞,连陈年豆瓣酱都泛着红油光,晒干的腊肠挂着白霜,香料堆在青竹筐里,一掀盖就扑出一股子辛香劲儿……咱这就去!” 宋酥雅跟着林紫玥拐进一条窄巷。 “瞧一瞧看一看咧!北边运来的蜀黎谷,酿酒香得很!还有新收的小麦,磨出来雪白细面,蒸包子都起发!新打的铁锅,厚底稳当,烧水快还不糊底!” 宋酥雅路过一个摊子,瞅见一坛子酸溜溜的东西。 灰陶坛口封着油纸,她下意识放慢脚步,又多看了两眼。 “哎哟喂,可别误会哈!这是咱自家腌的菹菜,脆口爽利,下饭绝了,不是啥稀罕玩意儿!” 摊主是个胖婶。 她顺着目光扫过去,发现这家小店挺特别。 山里的干货、香料、药材……全堆一块儿卖。 门楣上挂块旧木匾,依稀能辨出“巴记”二字。 “掌柜贵姓呀?听口音不像京城人。” “奴家姓巴,巴莲儿,打西边来的。” 对方笑盈盈应道。 “您想买点啥?香料是蜀地直送的,腊肉和药材也是那边老铺子包的,保真!每样货都经我亲手验过,差一点味儿,我都不收。” 宋酥雅真有要买的,抬脚就进了店门,边翻边聊,跟巴莲儿唠得挺热乎。 她拿起一小把干辣椒闻了闻,又捏碎一粒八角。 凑近鼻尖细嗅,点头说这香型够纯。 林紫玥没进去,在外头慢悠悠逛着,东瞅瞅西看看。 她蹲下身,伸手捻起一小撮糙米。 对着光看了看颗粒饱满度,又跟摊主问了几句晾晒天数。 宋酥雅尝了口那坛菹菜,脆生生、酸中带鲜,汁水微涩又回甘,点头直说好。 她手里那包酸菜鱼调料,早晚会用光。 以后总得自己备原料才行。 再说了,火锅还没推呢! 空间里底料管够,丸子也堆成小山,就差开火了。 “我那小馆子还得拾掇一阵子,掌柜的要是不忙,帮我腌一筐菹菜呗?” 她把需要的料单子报了一遍。 第80章 活宝 花椒、八角、干辣椒……都是厨房里天天见的老搭档。 定金一交,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口。 宋酥雅刚踏出窄道,扭头就看见林紫玥眼睛亮亮的,一脸神往。 那目光里没有遮掩,全是实实在在的向往与不甘。 “咋啦?羡慕这种到处跑、随便逛的日子?” “娘……我常想,要是投胎是个男的,说不定也能像大哥那样。” 林紫玥望着远处,声音轻了。 “他当年殿试考了榜眼,本可以留京做官,偏选了外放,就为亲眼看看大江南北什么样。” 她顿了顿,低头扯了扯袖口。 “可我呢……就算当个跑商的,也比关在后院强。” 她抬眼看了看宋酥雅,又迅速移开视线,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一颗小石子。 宋酥雅原以为林紫玥只是嫌小饭馆活儿累。 没想到她是烦透了一动不动守在家门口! “愿咱们都能活成想要的样子。” 宋酥雅笑着接话,心里补了一句。 我的愿望? 赶紧赚够钱,离那几个白眼狼远远的,谁爱管谁管去! 她拍了拍林紫玥肩膀。 “宅子的事,还是先去看看吧,心里踏实些。” “那个家?我是真不想踏进去了!” 干脆提议去牙行转转。 此时,她家院门外停着一辆黑漆马车。 车旁站着两个青衣随从,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洪家人进门就掀桌子拍板凳,吓得路知行和路妤连大气都不敢喘。 路妤死死攥着宋阿沅的手腕;宋阿沅垂着眼,睫毛直颤。 “洪大人,这官司……是我娘递的状纸!您真想找人问话,该去寻她呀!” 路知行缩着脖子说话,一边挡在妹妹和宋阿沅前面,声音发抖。 “当年风光八面的忠义侯家小少爷?哈!今儿个没见着路夫人,真挺可惜的。不过——” 洪承鼻子哼出一口气,下巴微抬。 “你们俩替我带句话:案子不撤,咱洪家可就真不讲情面了!” 他右手缓缓放下,袖口滑至腕骨,露出一截暗青色护腕。 “一定转达!一定劝娘去销案!” 路知行立马接话。 “洪大人,这事怪我那不成器的二弟,脑子一热,非跟洪公子争什么花魁姑娘!我娘呢,也是急糊涂了,风月场上的闲事,咋能往衙门里扯?再说我二弟也没啥大事,歇两天就活蹦乱跳啦!” 他边说边擦鼻尖的汗。 “明白就好。” 洪承眼皮都没抬。 “今儿我亲自登门,就为说一句:这京城里,不是谁都能横着走的。官面上的规矩摆在那里,谁坏了规矩,就得按规矩办。” “是是是!我们清楚得很!” 路知行连连点头,腰弯得快贴地。 “娘就是太疼孩子,一时上头,脑子发热,话没过心就往外倒……等她气消了,肯定去撤案!一个字都不带含糊的!” 话锋一转,他搓了搓手。 “不过,洪大人……您家少夫人把咱家饭馆砸了个底朝天,那是我们一家子吃饭的命根子啊!灶台塌了三处,八仙桌劈成两截,后厨的大铁锅直接裂开,连汤都盛不住……现在连锅都揭不开了,全靠邻居家施舍一碗稀粥吊着命。” “呵,现在知道难了?” 洪承嘴角一扯。 “你们路家,倒挺会咬人,一口下去,饭碗都给崩碎了,笑死个人。砸的是店,断的是生路,这账,不该你们自己担着?” 他抬手一示意,随从立刻捧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一百两银子,洪家一点心意。” “明儿早上,我儿子儿媳,必须踏出牢门。少一刻钟,这银子就原封不动带回去。” “成!我路知行发誓,一定让娘去撤案!” 路知行嘴张得比碗还圆,唾沫星子溅在袖口上都没察觉。 洪家人前脚刚走,路妤后脚就缩脖子。 “大哥,这事儿怕要坏事啊……娘肯定掀桌子!她今早还拿扫帚杆敲柱子,说谁敢提撤案就打断谁的腿!” “掀呗!钱分完,她手里没银子垫底,洪家回头再上门折腾,咱仨都得倒霉!” 路知行眼睛贼亮。 “娘把钱捂得比命还紧,这下可好,又来一笔!她连存钱匣子钥匙都焊在床板底下,咱趁她睡熟撬开过三次,一次都没成功。” “那咱平分!你五十,我五十!” 路妤手心都痒了。 “想得美!” 路知行手一摆。 “你二十,我八十!我这边还养着阿沅呢!她昨儿才请大夫看了脉,说是有了两个月,往后吃喝嚼用、产婆定金、襁褓被褥,哪样不得现银顶着?” “她算哪根葱?一个小妾插什么嘴!” 路妤炸毛了,手指直直指向林紫玥。 “这钱是我二哥用血换来的!我亲眼看见他胳膊上裹着纱布,血把布都浸透了!我不干!这钱一分都不能给!” “吵吵吵!我说十两就是十两!” 路知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了一下。 “谁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掀桌子!” “大哥,你忒缺德了!我不依!” 路妤一脚踢开脚边的小杌子。 “二哥还在榻上躺着起不来,你倒先替他做主把钱分了?我这就去找他签字画押,看他点不点头!” 宋酥雅和林紫玥推门进来时,兄妹俩正掐着架。 “嚷嚷啥呢?” 宋酥雅一声吼,“你们,哪来的钱?!” 宋酥雅一听前因后果,气得太阳穴直跳。 她绷着脸,牙关咬得死紧,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钱呢?全给我交出来!一张银票,一文碎银,少一厘都不行!” “娘,钱我们收了,您赶紧把案子撤了吧!” 路知行梗着脖子不松口。 “要是洪涛两口子明儿还蹲在牢里出不来,洪大人能饶过咱们家?那可是真刀真枪的官老爷!他手下巡检司的人昨儿就在巷口晃了三趟!” “我再问一遍,钱,拿出来!” 宋酥雅眼皮一掀,冷笑一声。 “路家咋就养出你们俩活宝?” “当年在侯府,缺你们一口饭、少你们一件衣了?才这点银子,就把亲妹妹的手伤当摆设?心是铁打的?” “说!交不交?现在交,我还留你们脸面;等我伸手掏,可就不是要钱这么简单了!” 路妤手一抖,立马把攥在手里的银票和碎银全摊在掌心,眼泪啪嗒掉。 “娘别打我……都是哥哥拿的主意,我真没敢拦啊……我连账本都没敢翻,就守着柜子站了一炷香时辰……” 第81章 赔礼 路知行却把下巴抬得更高。 “您今天打死我,我也认了!钱我收了,这梁子就得揭过去!娘,您得替全家想想往后怎么活啊!二哥养伤要抓药,铺子里欠着三个月工钱,后日就是城西租契到期的日子!” 宋酥雅抡起扫帚就追。 “拎不清的憨货!见钱就扑的愣头青!” “娘!救命啊!紫玥!阿沅!拉住她!” 宋酥雅心里清楚,这事要是捂着,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她琢磨着,干脆找几个机灵点的闲汉,塞几文钱。 让他们满街嚷嚷洪家怎么仗着官身欺压百姓。 结果倒好,路知行转身就收了人家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一百两?就一百两?你脑子让驴踢了还是让猪油蒙了?” 她边骂边追,最后他抱着脑袋蹲墙角,哭丧着脸喊。 “我交!我全交!娘饶命啊!” 宋酥雅举着扫帚追出三进院子。 路知行绕着晾衣绳、石槽、鸡笼跑,最后躲到东墙根下。 宋酥雅喘匀了气,一把抓过银子,噼里啪啦数完,叉腰站定。 “这钱?不退!” 她把银子摊在掌心,一枚一枚拨弄。 数到最后一枚,手腕一翻,银子落回布包,再狠狠扎紧袋口,拎在身侧。 “啊?咱能留下?” 路知行眼睛一亮,差点蹦起来。 他刚直起半截身子,又赶紧蹲回去,生怕扫帚再落下来。 “想得美!这是讹诈!我要亲自去衙门告他们!” 宋酥雅把布包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只甩下这句话。 “又去报官?” 兄妹俩异口同声,脸都白了。 林紫玥手里的针线筐掉在地上。 路知行猛地从墙角弹起来,嘴唇发干,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再开口。 宋酥雅盯着两人,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这官,我非报不可。我知道你们盘算啥,怕跟着我倒霉,对吧?等我从府衙回来,路知行,咱爷俩好好聊聊‘分家’的事。” “分家?” 他一愣,话音明显软了三分。 “紫玥,走!带钱,跟我上府衙!” 林紫玥立刻起身,快步跟上。 路上,林紫玥轻声问:“娘,要是真分了……我们住哪儿去?” “先告状,再找房。” 宋酥雅脚步不停。 “谁成想,拖我后腿最狠的,竟是自家那个傻大胆儿。” 屋里。 路知行趴在炕沿,龇牙咧嘴,任由宋阿沅给他揉肩膀。 “我娘真是越来越邪性了,打我还真下得去手啊!” 他趴在土炕边,额头抵着炕沿,右肩耸着,左手捶大腿。 宋阿沅站在身后,双手按他肩胛骨往下推。 “知行,你说咱娘咋偏偏挑这时候提分家呢?” 宋阿沅叹了口气,“再说她老往姐姐那儿跑,这院子,本来就是姐姐的啊。” “分就分呗!反正我们死赖着不搬。” 路知行眼睛一亮。 “阿沅,你琢磨琢磨,咱娘那嘴是硬的,心可软着呢!她是侯府出来的夫人,骨子里高傲,宁可自己咽气,也不肯朝洪家弯一回腰。” 他仰起头,下巴磕在炕沿上,目光盯着屋顶横梁。 “可我真熬不住了!以前在侯府,银子算啥?一顿饭随口就花几十两!” 路知行攥紧拳头。 “等分完家,娘管不着我了,我就盯死林紫玥,让她把藏着的钱全掏出来!阿沅,你信不信?她嫁我之前,手头早就攒下好几笔私房!” 他翻身坐起,脊背挺直,右手重重拍在炕沿上。 “她爹可是户部尚书!底下没点暗地里的贴补?我不信!” 宋阿沅一边给他揉胳膊上发青的地方,一边抿着嘴。 “知行,等手里有点本钱,我去支个豆腐摊吧!” “豆腐虽不值钱,好歹每天能落几个铜板。” “阿沅,你是为我才这么拼的吧?我就知道,这世上再找不出比你更贴心的人了!” 宋阿沅没接话。 当初跟了路知行,图的就是安稳日子。 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 不过这宅子确实敞亮,三间正房,两厢耳房,天井里还有一口青砖砌的井。 只要凑够本钱,她还能干老本行。 路知行是路家正经嫡子,宋酥雅再冷着脸,总不能眼睁睁看他饿死。 她心里清楚,宋酥雅不是狠绝之人,只是被逼到了墙角。 她再劝劝,实在不行,谋个衙门小差事,混口饭吃也成啊! 抄抄文书、整理卷宗、帮着收个税契,每月几钱银子。 至少能买米买油,买炭买盐。 “路夫人,您又来了?” 京兆尹扶了扶额角。 “宋夫人,您这是把衙门当茶馆了?” “大人,民妇冤呐!” 宋酥雅把一百两银子往桌上一推。 “洪承,兵部侍郎,带了一帮人闯进我家,扔下这包银子,说‘明天见不到洪涛两口子回来,你们全家都得倒霉’!” 她双手撑在桌沿。 “天子脚下,当官的这么横着来?大人,民妇夜里都不敢合眼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昨儿后半夜,我听见瓦片响,推开窗看了,没人。今早扫院子,东墙根下多了一截断绳。” 京兆尹用折扇尖挑开银包一角,扫了一眼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收回扇子轻轻敲了两下。 这回,京兆尹没升堂,直接请她到后院说话:“路夫人,您到底想要个啥结果?” “大人,您说,洪涛两口子走出大牢以后,会干啥?” 宋酥雅直视着他。 “依我看,准保第一个奔我家来晃膀子,说不定砸门、骂街、往门缝塞纸条……反正怎么难听怎么来,就为出这口恶气。” “咱们一家子平头百姓,哪扛得住啊?” 她抬起右手,袖口滑下一截手腕,上面有道淡褐色旧疤。 “就算按律断,洪涛打人致伤,顶多判一年,他媳妇吓唬人、砸东西,本官原意是拉个中人,两边谈赔偿。” 京兆尹顿了顿。 “您那小饭馆,修修补补,赔个数儿也就过去了。” “大人,您忘了?” 宋酥雅静静开口。 “本朝规矩,但凡官身或士族犯法,罪加一等。而洪涛,是五城兵马司的吏员,登记在册,有档可查,有印可验,有同僚可证。” “再说,今儿个洪大人直接登门,又是施压又是画饼,话没说三句就拍了桌子,茶盏都震翻了两回。我一个妇道人家,腿都吓软了!站都站不稳,手抖得端不住茶杯,心口发闷,额角。 第1章 重生抄家前 “啪”的一声脆响,宋酥雅被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还好,不是打她。 “娘,我一定要休妻!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狠的女人!我就跟宋阿沅说了两句话,她竟让人把人家一家子卖豆腐的摊子全掀了!断人活路啊!” 宋酥雅刚想开口问清楚情况,脑袋突然一阵刺痛,原主的记忆像洪水一样冲进脑子。 宋酥雅,镇国侯府的当家主母。可惜两个月前朝局动荡,镇国侯路杨站错了队,惹来大祸,先是夺爵,后是抄家,最后将全家贬为平民,不得再入京畿要地。 赶出府那会儿,连贴身衣物都被扒走了,更别提金银细软,锦衣华服一件不留。 现在住的这宅子,还是大儿媳林紫玥没嫁进来前悄悄置下的产业,不在侯府名册上,才逃过一劫。 “婆婆,不是我干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林紫玥带着哭腔辩解。 宋酥雅疼得太阳穴直跳,抬眼一看大儿媳半边脸又红又肿,心里顿时火起。 “她这脸,是你打的?” “娘,您不晓得,阿沅一家就靠那豆腐摊吃饭。这个毒妇居然毁人饭碗!我气不过,才动手教训她。” 宋酥雅眼皮一跳,一步上前,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儿子脸上。 “你还有理了?打女人?我怎么养出你这种混账东西!” 第二巴掌紧随其后,打得路亭舟偏过头去。 “打你怎么了?你把媳妇打成这样,我不该打你?娶妻是回家过日子的,不是让你拿拳头欺负的!你为了外头一个野丫头动手打正房妻子,你对得起祖宗吗?丢不丢人!” 路亭舟傻眼,嘴唇颤抖,眼神由愤怒转为错愕。 林紫玥也愣住,本以为婆母又要骂她多事,没想到竟替她出头。 “娘,您是不是糊涂了?我是您亲儿子,以后养老都靠我,您怎么能……” 宋酥雅听得耳朵发胀,一把揪住他衣领,左右开弓又是几下。 “还养老?你肩不能扛、力气没有,学问没考上功名,武艺连个街溜子都打不过,全靠媳妇撑着这个家吃饭!你还想摆长子威风?呸!” “娘……别打了……”林紫玥慌忙扑上来拉住宋酥雅的手。 她脸上满是惊惶,眼泪已经涌到了眼眶边沿,声音也在抖,“夫君知道错了,您饶了他这一回吧……我求您了,别再打了……” “我没错!”路亭舟红着眼嘶吼,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我是路家长子,这个家本来就得我说了算!娘,您今天怕是受了刺激神志不清了!我告诉你,阿沅我是非娶不可!林紫玥,你是正妻,替丈夫纳妾是本分!豆腐摊砸了,再加上纳妾的礼钱,五十两,你尽快凑齐。明天我就要去下聘,不许拖延。” “你——”宋酥雅气得胸口发闷。 若不是林紫玥死死拽着她,恨不得再抽他十个八个嘴巴子。 “行,娘,我这就去办。”路亭舟甩袖就走。 等他人一走,林紫玥立刻小声抽泣起来。 她低声请求:“婆婆,我……我想先回去歇着……实在撑不住了……求您让我走吧……” “站住!” 宋酥雅冷声喝道,盯着门口那道瘦弱的身影,“谁准你走了?给我过来!” 她想起这几个月来家里吃的每一顿饭,哪一餐不是林紫玥亲手做的? 可自己却从不曾给过她一句好话。 又觉得丈夫坐牢,指望还得放在两个儿子身上,平日处处讨好大儿子。她总以为只要忍一忍,等路亭舟出头了,日子就会好起来。 所以她对林紫玥百般苛责,总觉得这媳妇配不上自家门楣。 可如今,靠山?靠个屁。 对于这个拿自己嫁妆养活全家,洗衣烧饭样样不落的大儿媳,宋酥雅从来都是板着脸,逮着机会就挑毛病。 其实她心里清楚,真正没用的是她那个当长子的儿子。 “亭舟要娶小的,你一点脾气都没有?” 宋酥雅盯着林紫玥,眼神锐利。 “你就这么认了?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他打你骂你,你也不吭声?现在还要你自己掏钱给他娶妾?五十两啊,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是你一年的嚼用!你就甘心?” 林紫玥脸色发白,“娘,我两年没怀上,夫君纳妾……也说得过去。规矩如此,我不敢违逆。” “五十两!你掏?” 宋酥雅冷笑一声,语气更冷,“进了门你还伺候人不成?你当自己是丫鬟?还是你觉得,欠了我们路家一辈子都还不清?” “要是娘觉得该这样,我也认。” 林紫玥头垂得低低的,站在那里,一副任人拿捏的样子。 “五十两?卖豆腐的张婆子也敢要这么多?抢钱都没这么狠!” 宋酥雅猛地拍向桌面,可她说这话时心里却翻江倒海。 想起当年也是这般当牛做马,最后被一家子扫地出门,晒死在巷口也没人管! “娘,儿媳明白,就算侯府垮了,门风不能倒。我是路家的大少奶奶,本该为路家传宗接代。是我没用,没能早些给夫君添个孩子。” 林紫玥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温顺。 宋酥雅真想扒开她脑袋瞧瞧,里面是不是塞满了棉花! 这女人怎么就一点脾气都没有?被人踩到头顶还帮着数鞋印! 说句实在话,如今这一大家子能喘口气,全靠着林紫玥那点私房钱和熬夜绣的帕子! 没有林紫玥,这个家早就散了。 “不准!谁也别想花家里一个铜板给路亭舟娶女人!一个街边磨豆腐的贱民,还想踏进我们路家门槛?做梦去吧!” 宋酥雅吼得满脸通红,可她心里却恨得牙痒,恨的不是别人,是林紫玥这种窝囊到骨子里的软乎劲儿! “可夫君他……”林紫玥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几个字。 “谁要纳妾谁自己筹钱!就你那点绣帕子赚的碎银子,够买几顿米?还想养闲人?” 宋酥雅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偷拿钱贴补家用?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把最后那块攒下的银角子交给账房?省下来的钱都进了别人的口袋,你还指望这个家对你感恩戴德?” 抬眼看见林紫玥眼神黯淡无光,宋酥雅更来气了。 第2章 没教好的女儿 “滚!都给我滚远点,一个个就没个让人省心的!” “娘,儿媳这就退下。” 林紫玥轻轻福身,面上看不出悲喜,可眉心那团乌云,压得比屋外的天还沉。 宋酥雅也烦啊,这身子原主过的什么日子…… 每天清早跪着给婆婆端洗脸水,晚上跪着替丈夫铺床叠被,吃饭只能等男人女人先动过筷子才敢夹菜。 娘家?哼,那地方比泥坑还臭! 眼下这一大家子,全指着大儿媳那点积蓄和夜夜挑灯绣花过活。 正想着,胸口猛地一烫。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衣襟便顿住了。 低头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她的玉佛? 可上辈子她跟那群吸血亲人同归于尽时,整座老宅都被炸成了废墟。 那玉佛怎么可能还存在? 难道……她真的回来了? 不对! 这不是她的手。 她慌忙抬眼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铜镜,猛地扑了过去。 跌跌撞撞坐到镜前,看清面容的一瞬,脑子嗡了一声,镜中人面容苍白,眉目间带着憔悴,眼角已有细纹,分明是个四十二岁的落魄侯夫人! 可这玉佛……它正贴着胸口。 她盯着那熟悉的纹路,心跳越来越快,鬼使神差地,咬破手指,用力将血滴了上去。 刹那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意识猛地被拽进了一个空间。 这是……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一排排货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纸巾、油桶、大米、矿泉水。 角落里还有成箱的自热火锅、螺蛳粉、泡面。 这不是她当年藏物资的仓库吗? “夫人,大小姐来了。” 刘妈妈一声轻唤,把宋酥雅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眼看去。 就见女儿路妤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一边跨进了门槛。 “娘,您怎么能动手打大哥呢?他可是咱家唯一能撑场面的人了!” “我打他就怎么了?” 宋酥雅冷笑,“我不过是想眯一会儿眼,他倒好,在院子里吼得整个宅子都不得安生,还动起手来欺负自己媳妇。你说说,这种人不打,留着过年送红包吗?” 从原主残存的记忆里翻出来的东西告诉她,这丫头从小被惯坏了,说话做事全凭心情。爹宠,哥让,底下还有丫鬟婆子捧着,活得像个小公主。 如今家里败落,她却还不知收敛。 “大哥打大嫂,肯定是有原因的嘛!” 路妤撇嘴,“要不是他发脾气,我现在早就跟着他去见韩王世子了。你们当初答应得好好的,等我及笄就给我寻门当户对的人家。现在家里啥也没有,我不靠大哥还能靠谁?”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宋酥雅只觉得掌心一阵发热。 “所以你是觉得,你大哥娶小妻子、打正房,全都天经地义?” “有什么不行的?” 路妤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以前他是侯府嫡子,身份尊贵,人人巴结。现在就算府邸被抄,家产充公,他依旧是曾经的嫡长子。咱们这一家人能不能重新站起来,全靠大哥撑着。别说打个妻子这种小事,就算是休了她,也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不对。” “休了你大嫂?” 宋酥雅嗤笑出声。 “你知道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怎么来的?是她托人情、走门路,求了不知多少回才弄到的。你知道咱们脚底下踩的地砖,是哪块巷子里哪户人家施舍出来的吗?没有她,我们早就露宿街头了。你还在这里谈什么休不休的?” “也就这点用处罢了。” 路妤撇了撇嘴,手指绕着发梢,神情满不在乎。 “大嫂根本不是真心帮我们,她不过是做做样子。她爹是户部尚书,朝中有人,一句话的事就能解决我们的困境。可她什么时候去找过林家?一次都没有。分明就是故意冷眼旁观,等我们彻底垮台。” 是了……林紫玥确实是高官之女。可事实上,她的娘家早就与她断了往来,不再承认她是林家的女儿。 所谓风骨,不过是为了遮掩被抛弃的难堪罢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怎么好意思回头去求娘家帮忙?” 宋酥雅板起脸,“你以为她不愿伸手?她是不能。可你倒好,站在安全的地方,指责一个已经竭尽全力的人不够尽力。这不是寒心,是什么?这不是让全京城看咱们路家笑话?” “那不正好。” 路妤凉凉接话,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反正她也是林家不要的人,留在家里还有什么用?成天板着脸,装模作样,扫了大哥兴致,挨一巴掌算什么。大哥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赏她一碗药汤。” 宋酥雅静静看着她,看着她谈起林紫玥时那一脸不屑的模样,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女人,那个让弟弟狠心与自己断绝关系的女人。婚房的首付是她一个人掏空积蓄付的,二十万彩礼是她四处借钱凑齐的。 结果,人家一边花她的钱,一边嫌她市侩、粗鄙。 “啪!” 一记耳光干脆利落地甩在路妤脸上。 路妤整个人愣住,半边脸迅速泛红,火辣辣的痛感让她猛地跳起来。 “啊,娘!你疯啦?你怎么打我?!我可是你亲生女儿!你为了个外人打我?” “打你,因为你不懂什么叫恩情,也看不出别人为你吃了多少苦。” 宋酥雅指尖微微发抖,却依旧挺直脊背站着。 可悲意刚冒头,就被怒火烧了个干净。 “路妤,这一巴掌是要你记住:你现在住的房子,是你大嫂给的;你现在吃的饭,是你大嫂挣来的。做人得知道源头在哪里,要是连这点基本的尊重都没有,我不介意多抽你几下教你长大!” “娘你怕是午觉做迷糊了吧?” 路妤瞪着眼,声音拔高了一度。 “不是您自己说的吗?进了路家的门,就得听路家的话!她是咱们家的儿媳妇,替我们操劳本就是分内事!再说了,她嫁进来的时候也没少拿彩礼,现在让我们享点福怎么了?” 第3章 想到一条活路 这孩子……真是被原主亲手养歪了。 如今这副身子归了她,那这些不成器的孩子,也该由她来管教一番了。 宋酥雅眯着眼,盯着路妤那张嫩脸,慢悠悠道:“你这脾气啊,还想攀高枝?醒醒吧路妤,咱现在可不是从前了。你以为还能像以前那样,靠着家里走后门进贵妇圈?外头那些人早就把你名字划掉了。你现在能安稳吃饭睡觉,全靠你大嫂每月从林家带来的贴补。” 路妤一怔,原本捂着脸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最后她低声道:“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成了平民百姓,大嫂虽进了路家门,可到底和林家血脉相连,就算我不待见她,也不能真撕破脸?至少表面功夫要做得好看些?” 不,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宋酥雅心里直翻白眼,瞧瞧这孩子,一脸自以为是的聪明劲儿,原身到底是怎么把闺女惯成这样的? 她冷下声音:“你懂什么撕破脸?你大嫂愿意留下来,是因为她念旧情,不是因为她欠我们。你要是再这么不知好歹,哪天她真走了,我看你们吃什么喝什么。” “那我能不能让大嫂回林家要点银子?” 路妤扭了扭身子,语气轻飘,“反正她娘家有钱,顺手带点回来也不算过分。咱们也不是白拿,就说借的,将来还就是了。” “打住!”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 “要真缺钱,自己拿针线去换,出嫁了还往娘家伸手,你不嫌丢人我还嫌臊得慌。你当林家是开善堂的?还是觉得你大嫂天生就该给你们填窟窿?” “丢人又不会掉块肉,我才不管。” 路妤撇嘴嘀咕,“一幅绣活才卖二两,累死累活不值得。人家大嫂整天不出门,喝茶看书,哪像个辛苦过日子的样子?娘,大嫂肯定私房钱不少,让她掏点出来呗!省得我们天天吃剩菜剩饭。” 宋酥雅指尖一抽,真想冲过去敲她脑袋。 当初弟弟带女朋友回家时,那人是不是也这么理直气壮地要这要那? 她压下心头火气,冷冷道:“你要是再提这种话,明天我就把你送去城南的绣坊做工,让你亲自试试挣二两银子有多难。” “娘……娘?你在发什么呆?” 眼前突然凑近一张放大的脸,宋酥雅下意识抬手。 一声脆响。 “哎哟!娘你又打我!” 路妤跳开一步,“呃……你靠太近了,我心里烦。” 宋酥雅脱口而出,声音略微发颤。 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些重,立刻抬手摆了摆,脸上浮现出几分窘迫。 “行了行了,我午觉睡岔了气,脑仁疼,你快走吧。记住了,对你大嫂客气点,别惹事。” 路妤站在原地没有动,瞪了宋酥雅一眼,转身就往院门外冲。 宋酥雅揉了揉太阳穴,指尖用力按压眉心。 头确实疼,一阵阵钝痛从后脑蔓延至前额。 更让她难受的是脑子里翻腾的思绪。 她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己咋就成了这破败侯府的当家主母。 刘妈妈一直默默立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方旧帕子,见她皱眉便立刻上前几步,轻声开口:“夫人,让老奴给您按按?” “刘妈妈,账上还有几个铜板没?” 宋酥雅坐到椅子上,肩膀微微下垂,声音低了下来。 “夫人忘了?离开侯府那天,咱们可是净身出户,一个镚子都没捞着。” 刘妈妈摇头,语气温和。 “如今全靠您手里那点嫁妆撑着,还得省着用。” “唉……”宋酥雅重重叹气。 她望着门外,林紫玥的身影刚好从廊下经过。 她看着林紫玥的影子,忽然觉得熟悉得很。 那上辈子,或许就不会落得个凄凉收场。 她攥紧袖中的手渐渐松开,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再说,她怀里那玉佩空间里堆满吃食,总不能天天当饭吃吧? 得换成实实在在的银两才行! “刘妈妈,侯爷自身难保,这家里的担子,只能我扛起来了。” 她低声道,目光落在桌上未拆封的信笺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决断。 “咱们,得想办法弄钱。” “夫人金尊玉贵,何苦操这份心!” 刘妈妈红了眼眶,伸手擦了擦眼角,“老奴真是心疼您啊……这些年您受的委屈,都看在眼里,可谁又能替您说一句公道话呢。” 这刘妈妈是原主从小带到大的,一辈子只伺候她一人。 宋酥雅没接话,若真有人能察觉她的魂已易主,恐怕非这位嬷嬷莫属。 “刘妈妈,去一趟,把林氏叫来。她该不会真打算给亭舟张罗纳妾的事吧?我左思右想,这事还是得你来办。” 宋酥雅开门见山。 “五十两银子,与其拿去给亭舟讨小妻子,还不如交到我手里实在。” “娘,您要这么多钱……做什么用啊?” 林紫玥小声问,“要是……想打个钗环戴戴,那可真使不得。” 哈? 她一个年过四十的妇人,戴什么金啊玉的? 宋酥雅一怔,随即想起点什么,原来这身子从前的主儿,嫌自己素得像个扫帚精,早就想置办些亮闪闪的玩意儿压压箱底。 可被赶出侯府那天,兜比脸还干净,哪还有闲钱讲穿戴! “谁稀罕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 她脸上微微发热,嘴上却硬气得很。 “我是琢磨着眼下这个家,光靠你一针一线绣帕子,迟早喝风度日。我想了条活路,想做点营生,就是缺个本钱……这事我思来想去好几天了,不是心血来潮。” 窗外天色阴沉,院子里晾着刚洗过的粗布衣裳。 “都是儿媳没本事,没能多挣几个。” 林紫玥眼眶微红,急急摇头,“可娘,您万不能起这念头啊!您可是正经的侯府太太,怎么能去市井摆摊吆喝?就算门庭不如前,也不能失了体面啊……咱们还剩这点名声,若再没了规矩,往后孩子们怎么立足?” “行了行了,坐吃等死最要命!” 宋酥雅摆手打断,“紫玥,我今儿跟你掏心窝子说一句:我想通了,不能再赖在家里当泥胎菩萨。这满屋子人张嘴吃饭,全压你一个人肩上,说得过去吗?你每日熬到三更半夜穿针引线,指头都磨破了,挣来的还不够买半斤肉。” 第4章 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 她语气越说越重,目光直直盯着林紫玥低垂的脸。 “你嫁进来这些年,没享过一天福,反倒跟着我们受尽冷眼。现在连口热饭都难保,你还跟我讲体面?体面能当饭吃吗?” 话音未落,林紫玥扑通跪下,指尖发颤,脸色都白了几分。 她急忙上前拉人,却被对方死死抵住不肯起来。 “娘……是我哪儿没做好?惹您不高兴了吗?是不是我绣的花样不够好看,让您拿不出手?还是我待下人苛刻了,让您面上无光?您说出来,我改,我一定改……” “快起来!我哪句话说你不对了?” 宋酥雅眉头拧成疙瘩。 哪怕前身脾气刁钻了些,也不该把她逼成这样胆战心惊的模样! 她用力将人拽起,按坐在凳子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陈皮塞进她手里。 “坐着喘口气,别动不动就跪。这家里没人配让你跪。” “今天的事我都看明白了,我那大儿子亭舟是个什么货色,我心里有数。指望他撑家,不如指望老母鸡打鸣。至于你呢,已经够拼了,可你一个人,扛得住几个崽?” “他日日抱着几本书念叨科举,笔墨花了不少钱,文章却连县试都没过。如今连束修都要赊账,先生都上门讨了两回。” 她收回视线,看向林紫玥怀里熟睡的小孙子,低声说道:“孩子饿得夜里哭闹,你抱着哄了一整宿。可明天呢?后天呢?我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挨饿不成?” “咱们现在是平民百姓,要想翻身,要么亭舟寒窗苦读考功名,要么提刀上阵挣军功。” “昀修倒是念书去了,可一年束修多少钱?铜板堆起来都能砸死人!光是笔墨纸砚、冬衣夏衫、食宿开销,哪一样不要钱?学堂里还要孝敬先生节礼,逢年过节不能少。去年腊月,还为他添了件新袍子,整整花了三两银子。这笔账算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妤儿眼看也到了年纪,婚事将近,嫁妆从哪儿来?还有聘礼回礼的花销,亲眷走动的人情份子,哪一处能省?还有我那小儿子,才十二,离能干活还远着呢!下田不行,学手艺又没门路。虽说长嫂如母,可你能养活这一大家子几年?等他们都成家立业,你头发怕都熬白了。” “紫玥啊,女人也得为自己活一回。我不想看你累塌了肩膀。所以我决定,我要出去做生意,卖吃食。万事开头难嘛,所以先跟你借些本银周转。第一笔本钱不用多,回头赚了钱,利滚利,慢慢还能扩铺面。我不想一辈子靠你们接济,手里有点进项,腰杆也能挺直些。” 这番话落地,林紫玥愣在原地,眉头锁得紧紧的。 “娘,儿媳懂了。” 她慢慢站起身,语气竟沉稳下来。 “这是您对我的磨练。我会把家中每一分银子都安排妥当,绝不让任何人饿着冻着。帐本我会每日核对,米缸盐罐都不许出错。您若真要做买卖,我这边也尽力筹款,东屋柜底还有二两私房,可以先拿出来应急。” “哎哟我的天!” 宋酥雅忍不住翻白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谁要你拿私房钱贴补?我又不是逼你变卖家产!我是想出门做事,不是来讨债的!” 她顿了顿,忽然灵机一动。 “走,跟我去街口瞧瞧,那个‘豆腐西施’到底长什么样,居然让我儿子魂都没了!光听名字就邪乎,豆腐能卖出花来?还是她说话能把人哄进梦里?” “娘!这……这不合适吧……”林紫玥手心冒汗。 宋酥雅哪管她心头那些弯弯绕绕,一把拽住她胳膊就往外拖:“别啰嗦了!再不去,黄花菜都凉了!莫非你想在家猜一辈子?亲眼见了才知道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娘,相公说那宋阿沅虽说在街边摆摊卖豆腐,可人长得清秀,说话也软和,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身上还有股子豆子刚磨出来的清香……” 林紫玥低头小声说着。 “他还讲,人家一个姑娘家,靠着一间小铺子撑起一家老小,实在不容易。比起我整日关在家里忙些鸡毛蒜皮的事,实在差远了……娘,我……我恐怕比不上她。” 一路上,林紫玥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都在夸那个豆腐西施如何能干。 宋酥雅听着直皱眉,终于忍不住打断。 “林氏,你这是干什么?你是尚书府出来的小姐,现在是路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跟个卖豆腐的比什么高低?脸色难看成这样,传出去像什么话?外人会说你容不下人,也会说路家家教不严。你今日这般失态,究竟是在气谁?气那女子?还是气你自己?” 快到巷口时,两人停下脚步。 远远就瞧见路亭舟站在豆腐摊前,一会儿杵着不动,一会儿又扭来扭去。 宋酥雅回头一看,林紫玥眼眶发红,嘴唇都咬白了。 “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想让他抬别人进门吗?” 宋酥雅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回答我,是不是真的愿意?是不是心甘情愿看着别的女人进这个门,跟你并列称嫂唤姑?你若点头,那我从此不再过问。但你要记住,一旦说了,便是定局,再反悔也晚了。” “娘……儿媳至今没能生下孩子,家里总得有人传宗接代……这……这也是应当的……” “少拿这些套话糊弄我!” 宋酥雅声音一沉。 “我要听的是你心里的话!你嫁过来是做媳妇,不是来做菩萨供人拜的!你爹是尚书,你也是正经闺秀,答我!你今日若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往后还有什么资格当这家的主母?外头那些人盯着呢,看着你低头,看着你退让,他们只会觉得路家无人!你明白吗?” 林紫玥愣住,怔怔地看着婆母,一时竟分不清这话是护她是训她。 “哟,我那好儿子跑了?跑了正好,走,咱们娘俩过去会会这‘豆腐仙子’。” 见儿子咧着嘴傻笑走了,宋酥雅拉起林紫玥就往巷子里走。 第5章 没心肝的东西 两人穿过狭窄的巷道,两旁人家晾晒的布帘随风轻晃。 路上的小孩追逐打闹,见到她们连忙让到一边行礼。 宋酥雅目不斜视,只盯着前方那一角摊布。 “阿沅啊,我家那位真是个愣头青,来一趟空着手不说,走也不买块豆腐,白看个热闹算怎么回事?” 旁边肉摊的屠户叼着草棍笑出声。 他故意提高嗓门,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起早贪黑磨豆子,图个啥?要我说,真不如找个踏实人家嫁了,省得天天在这儿吹风晒太阳。” 这话里的“愣头青”,说的不就是她亲儿子? 宋酥雅眉头一皱,脚步顿了顿,眼角余光扫向那屠户。 那人却浑然不觉,依旧咧嘴大笑,还用刀背拍了拍案板助兴。 “听说是个破落公子哥,全靠媳妇挣钱养家。就这样还想纳我做妾?我又不是缺心眼儿,图他什么?” 宋阿沅一边擦案板一边回嘴。 “我每日辛劳为的是自家生计,可不是为了等哪个男人来许诺未来。他爱看就看吧,反正豆腐不会少一块。” “客官要豆腐吗?现磨的嫩豆腐,香得很咧!” 抬头一看是宋酥雅和林紫玥,她立马换了笑脸招呼。 她弯腰从桶里舀出一块洁白如脂的豆腐,轻轻放进纸包里。 “刚出锅的,热乎着呢,要不要尝尝?” 宋酥雅不动声色打量她。 确实生得好,一头黑发半挽着,斜插一支翠玉簪,眉眼干净,笑意温润。 等等……这簪子…… 宋酥雅瞳孔微缩,视线骤然凝固在那支翠玉簪上。 那是她年轻时随嫁的一套首饰中的样式,当年尽数交由女儿保管,后来女儿早逝,仅留这一支作为念想,不知何时竟到了别人头上。 她眼角一跳,转头看向身后的林紫玥,正撞上儿媳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支簪上。 “不是说你这摊子前两天被人砸了?” 宋酥雅慢悠悠开口。 “我看四平八稳的,摊布整齐铺着,豆腐一块块码得方正,连秤砣都擦得发亮,哪有半点遭灾的样子?” “大姐说笑了,我安分卖豆腐,从不招惹是非,谁闲得慌来砸我这点活命钱呢?” 宋阿沅笑着应道,脸上笑意未减,手上动作也没停,一边整理摊位上的油纸,一边顺手把一角被风吹起的布边压住。 “那就称二两。” 宋酥雅淡淡道,指尖在案板上轻轻一点。 “都说这儿有个‘豆腐西施’,每日清早排队买豆腐的人能绕半条街,原来就是你?今日见了,倒真是少见的好模样。” “您可太抬举我了,小门小户的丫头,哪儿敢跟古时候的美人比?” 宋阿沅低头笑了笑,双手麻利地切下两块豆腐,用油纸包好,再仔细折紧口子。 “豆腐给您包好了,不重不轻正好二两,下次再来啊!” 宋酥雅没再多留,眉梢微动,示意林紫玥付了钱,接过豆腐转身就走。 林紫玥低着头上前几步,掏出铜板放在案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人。 回去的路上,风有点凉。 “那支簪子……是你的吧?” 宋酥雅忽然问,脚步没停。 “是……是的,娘。” 林紫玥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那是我出嫁时戴的旧物,后来丢了……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小心弄没了……没想到……原来夫君早就……早就送给了她……” “混账东西!” 宋酥雅冷笑,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拿自己妻子的东西去讨好外头的人,他是真把自己当情种,还是把别人当傻子?他自己没钱没势,靠老丈人家接济过日子,还敢拿你陪嫁的簪子做人情?” 她顿了顿,冷声道:“你别怕,听见没?人家背后叫他‘愣头青’,压根看不上他。一个落魄公子,当初风光时送支簪子就以为能换人心,现在穷了才想起来纳妾?人家早翻篇了!当初不过图他家世,如今家道中落,谁还肯为他耽误前程?” “他倒是大方,自家娘子的首饰说送就送。” 宋酥雅继续道。 “你说他图什么?图那姑娘回他一个笑脸?呵,德行也没剩下几斤几两了。连个女人的体面都不顾,还能指望他对父母孝顺、对朋友忠义?全是假面罢了。” 一路数落,宋酥雅余光瞥见林紫玥低着头,眉头不由一紧。 “紫玥,你给我好好想想,”她语气突然沉下来,脚步停下,转头直视儿媳的眼睛,“你这些年少了多少东西?戒指、镯子、头面……我猜,怕都不是自己丢的吧?” “这事你不用忍。要么让他自己张嘴提纳妾,光明正大写文书;要么把送出去的东西给我讨回来!拿你的私产去哄野花,他算什么东西!” “娘,送出去的东西还能要回来吗?既然夫君真心中意,那就收下好了。” 林紫玥轻声说完,转身便朝厨房走去。 这大儿媳太能忍了,忍得她也跟着堵得慌。 “娘,林紫玥去哪儿了?我外头转了一圈回来,屋里不见人影,也不在绣花,该不会又躲清闲去了吧?” “啪!” 宋酥雅抬手就是一耳光。 “躲清闲?家里最会偷懒的是谁?睁眼说瞎话!” “娘你疯啦?” 路亭舟猛地跳起来,“今天第几回了?真当我是沙包打不疼?” “打的就是你这没心肝的东西!” 宋酥雅怒喝。 “好好的豆腐摊谁让你去砸?还有,你跟那个宋阿沅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拿了多少紫玥的首饰贴补她?啊?我瞅见你就来气!家里什么光景你不清楚?在外头招蜂引蝶,做梦去吧,纳妾门都没有!” “娘你怎么回事?成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路亭舟往后退了半步,语气转为讥讽,“我和阿沅早有交情,人家清清白白,说我纳她为妾,我都嫌委屈了她!” “要不是眼下还用得着林紫玥撑着这个家,我都想……休了她!” 他终于把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啪!” 又是一记狠的,宋酥雅直接打断他的话。 休妻? 这混账东西还真敢想! 第6章 跟卖豆腐的断干净 屋内一片死寂。 从厨房出来的林紫玥手一松,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宋酥雅顿时僵住,目光紧张地落在儿媳身上。 “娘你下手也太狠了!” 路亭舟带着哭腔嚷道,“我现在脸肿成这样,怎么见从前的朋友?他们本来答应帮我谋个公差,以后也有进项。现在可好,我得关在家里三四天不敢出门!” “紫玥,别傻站着,快想个法子帮我消肿!你蹲那儿捡碎瓷片做什么,还不赶紧起来!” 林紫玥低着头,没应声,肩膀微微颤着。 她的手指被锋利的瓷器边缘划破了一道小口。 宋酥雅再也看不下去,几步上前一把拉起她:“你,跟我进屋!这边,他自己收拾!” “我?娘,我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路亭舟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拖得又长又怨。 “砰!” 宋酥雅一脚踹在他小腿上,“饭桶都不如的东西,滚去扫!” 进了屋,林紫玥终于撑不住,扑进被褥里放声哭了出来。 “他是真的想不要我……不是赌气……是我这些年死守这个家,低头又低头,到底图个啥?就为了一个卖豆腐的,就能把我踢开?” “明明是他当初跪着求娶我的,怎么就变了心?” 宋酥雅看着儿媳哭得抽搐却仍不敢大声的模样,掏出帕子递过去。 “亭舟是我亲生的,我也不替他遮掩,当年侯府风光时,他是个鲜衣怒马的小侯爷;可现在?不过是个眼高于顶、啥也干不成的废物。紫玥,你不能再软下去了!” 林紫玥泪眼模糊:“母亲……您为什么……” “问我为啥帮你出头是吧?” “我看到那豆腐姑娘头上戴的簪子就知道了,那是我早年赏给紫玥的!这孽障早就偷偷把你的东西送人了!我跟你爹一辈子恩爱,生了三男一女,他从不动心纳小,不养外室,凭啥轮到我儿子在这败坏门风!” “所以啊,听说路亭舟背地里跟外头那个卖豆腐的扯上关系,我气得连茶碗都砸了!” 宋酥雅一把攥住林紫玥的手,声音压得又急又狠。 “孩子,都是女人,娘懂你心里多疼!” “呜……”林紫玥鼻子一酸,眼泪哗啦就往下掉,“当初婆家公公恩爱多年,街坊都羡慕,我和亭舟又是两情相悦才成的婚,能进镇国侯府的大门,本该是福气……就算如今家道中落,只要他跟我一条心,粗茶淡饭我也甘愿……” “可这才几年?两年都不到啊!说散就散心思,这叫什么事儿!” 她咬着唇,声音发颤。 “昨个儿夜里我还见他在书房外徘徊,以为他是后悔了,想回来跟我说话。结果呢?天还没亮,就听说他又去了城东那条街,进了那家豆腐摊子。” “哭吧,使劲哭,憋在心里的话全倒出来。” 宋酥雅轻轻拍着她的肩,手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等你哭够了,咱娘俩好好合计点正经事。” 林紫玥抽抽搭搭好一阵。 她深吸一口气,小声嘟囔:“让母亲操心了……其实……夫君那边,母亲已经骂过了,他大概……也晓得错了。昨日我瞧见他把那块玉佩藏回柜子里了,那是我出嫁前祖母给的陪嫁,他前些日子拿去当铺典过。” 嗯? 怎么还替那小子说话? 宋酥雅眉头一皱,这剧本不对劲啊! “紫玥,你说你图啥?这种男人还留着过年?” “他要是真知错,能一而再、再而三往那个卖豆腐的女人摊前凑?人家一个寡妇守着个小摊子都能过得踏实,你怎么就非得守着他这张薄情脸?” “母亲别说了……”林紫玥低头绞着手帕,“嫁鸡随鸡,只要他和那豆腐摊的女人断干净,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再说……家里现在这光景,我也实在走不开。弟妹快临盆了,婆婆卧病在床,每日药罐子不断,我这时候要是走了,谁来撑这个家?” 宋酥雅睁大眼,心头直翻白眼。 我的天,这媳妇儿心软得能挤出水来! 典型的圣母心发作! “那你愿不愿意换一换眼下日子?” “紫玥啊,娘也不想天天啃咸菜过冬。上个月连油都省着用,炒菜只敢滴两滴。我想开个小食铺子,卖些米糕、凉粉、蒸饺之类,东西不贵,也能赚点活钱。” “可租门面要银子,三个月起付,至少五十两。” 她叹了口气,眼神黯了下去。 “我是想着,要是家里兴旺起来,你跟亭舟的日子也能宽裕些。不用看人脸色,也不必再为几文钱争执。” 见林紫玥还在犹豫,她立马加重语气。 “哎哟,我图什么?难道是我自个儿想出去抛头露面图热闹?还不是为了你们几个吃饱穿暖!你弟读书要用纸墨笔砚,你妹要添冬衣,哪一样不要钱?我不动弹,难道等着全家喝西北风?” “母亲不是不愿给,实在是手头真紧。” 林紫玥苦着脸。 “那五十两,得撑咱们全家三四个月的嚼谷呢!上个月卖了西屋那对青瓷瓶,才勉强补上缺口。若再拿出去,下回米缸见底,拿什么填?” “再者……我的手艺,您也不是不知道,烧个饭都能糊锅底……” 哈? 误会大发了吧? “谁让你动手做饭了?铺子归我管灶!” 宋酥雅一口截断。 话音刚落,林紫玥瞪圆了眼:“母……母亲您会炒菜?” 糟了,话说猛了! 原主这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厨房在哪都不一定认得。 可她不一样啊! 她玉佩里的方便面能堆成山,调料包一套接一套,泡得比谁都香。 开个小铺并不算难事,找个地段稍偏但人流尚可的地方,租一间小屋就能起步。 厨具不必买新的,旧的也能用,最重要的是味道能留住人,回头客一多,生意自然兴旺。 她不图一夜暴富,只求稳扎稳打,慢慢积累本钱。 “就这么定了,明儿一早你陪我去街上转转,挑个便宜铺面,我掌勺,你打下手,咱娘俩一块发财!” 第7章 你信不信我 林紫玥傻了眼。 “母亲,做生意我们哪懂啊……再说了,姑娘家整天在外头晃荡,别人指指点点的……” “紫玥,你回头想想,亭舟是怎么被人勾走魂的?不就是那个卖豆腐的小娘嗓门亮、脸蛋嫩、天天往他眼前晃?” 宋酥雅冷笑一声。 “你告诉我,你输给她,是因为你不如她能干,还是因为你连试都不敢试?” 只见林紫玥原本摇摆不定的眼神猛地一凝。 成了! 宋酥雅心里乐开了花,大儿媳虽然脑子一时犯糊涂,但争强好胜的心可一点没少。 第二天一早,宋酥雅拽着林紫玥出门时,林紫玥还在灶台边搓洗路妤的衣服。 水盆里的衣角还滴着水,她低着头轻声道:“娘,要不等我先把这几件洗完?” 宋酥雅扫了一眼那堆衣物,脸立马拉了下来。 “这是你的衣服?” “是……是妤儿的,做媳妇的顺手洗了也好……” “起来!” 宋酥雅语气一沉。 “往后这家里,谁的脏衣服谁自己管!别总想着替人当老娘子。” “可、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 她冷笑一声。 “现在不是从前了,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连井水都不用碰的千金小姐?醒醒吧!” 话音未落,她就一把扯过林紫玥的手腕,随即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直到她们走远,路亭舟和路妤才慢悠悠从屋子里溜达出来。 “哥,咱娘这是怎么了?咋突然发狠了?” 路妤拧着眉嘀咕,手指不自觉地绕着发梢。 “狠?呵,她是打着让紫玥掏钱的主意呢。” 路亭舟撇嘴,嘴角向下撇出一道弧度,眼神里透着不屑。 “她这辈子最怕穷,抄家后那点苦日子她早就受够了,肯定坐不住,想搞点营生。现在逮着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那……万一她真把大嫂说动,花钱置办东西,我也要!” 路妤瘪嘴,脸颊鼓起,一脸委屈地看向哥哥。 “我都快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也不能啥首饰都没有吧?回头人家说亲的媒人上门,见我连一对银钗都戴不出,岂不是笑话?” “成成成,少不了你那份。” 路亭舟摆摆手,满不在乎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娘最疼我,我撒个娇,她啥都答应。你要真想要,到时候我帮你开口,准给你捎上一两样像样的。” 外头街上,宋酥雅牵着林紫玥一路东张西望。 她一边走一边记下哪些摊子人多,哪些铺面冷清。 这古代的街市,对她来说简直跟游乐园差不多。 “娘,咱们要是真要做买卖,您心里有谱没?儿媳那儿……实在拿不出几个铜板。” 林紫玥小声试探。 “第一回干这行,不求大,铺面能坐下十来个人就行。” 宋酥雅说话时语气平稳。 她在心中反复推演过无数次。 到时候她一个人全包,又是掌勺又是招呼客人,还得亲自管账。 用她原来的话讲,叫“主理人”! “娘……家里事儿也多,若您真要坚持开店,我只能……出点银子。” 林紫玥低头咬唇,眼神闪躲。 宋酥雅看出来了,这姑娘还没脱掉那层大家闺秀的壳子。 行啊,不怕你害羞,就怕你不饿。 等以后日子紧巴巴过上了,就知道守着锅碗瓢盆不如出来挣俩活钱! 转了几条街,她相中一间空铺,比预想的大了些,正对着一家热热闹闹的酒楼。 “娘,您要是卖吃的……挨着这么大个酒楼,恐怕撑不了几天。” 林紫玥犹豫着提醒,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担忧。 “人家酒楼菜色齐全,咱们一个小铺子,能争得过吗?” 宋酥雅却笑了:“正因为它对面是酒楼,我才非要这个铺不可!” 酒楼旺,说明地段热闹。 可这铺子却关了门,那租金肯定便宜! 再说了,她卖的根本不是正经饭菜。 方便面、自热锅,全是快食,专卖给那些懒得吃、赶时间的富贵人! “走,去砍价!” 铺子现成可用,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某个纨绔公子心血来潮开了个甜水摊,结果两个月没人光顾,生意惨淡,根本没几个客人上门。 他本是图新鲜玩乐,见赚不到银子,索性关门走人,连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张破旧桌椅和一个冷灶台。 “夫人诚心想租,十两一个月,至少签三个月。” 看铺的是个仆人打扮的小厮,约莫十四五岁。 他见这对婆媳穿着粗布衣裳,便斜眼瞥了几下,语气懒洋洋的,压根不带正眼看。 一顿唇枪舌剑下来,宋酥雅硬是把价钱从十五两压到了十两整。 说到最后直接甩出一句:“你家主子都不要了的东西,还能当宝贝卖高价?” “娘……要不……咱们再看看别的?” 林紫玥还是舍不得这价,低声劝道,“这铺子……冷冷清清的,怕是不吉利。” “我定了!” 宋酥雅立马拍板。 她一眼就相中这店堂亮堂,屋子坐北朝南,采光极好,上午能照进半屋子阳光,墙壁虽旧但结实,门窗也没破损。 这样的条件,改造起来省时省力,比另起炉灶强太多。 “娘……”林紫玥一愣,三月租金,那得三十两银子啊! 三十两,那是她几年都攒不下来的数目。 可这地方破破旧旧,门框开裂,屋檐漏水,哪像是能做生意的模样! 她实在想不通,母亲为何如此坚决。 “紫玥啊,信娘不信?” 宋酥雅拉她到角落,声音放软。 “三十两,一个月,娘保证还你!我这话不是空口说白话。你想想,这笔钱要是给了亭舟纳妾,那就是打了水漂。可交给我租铺子,将来有赚头,娘这是给你把银子盘活,懂吗?回头他要娶小的,你就理直气壮说没钱,还能占住道理。” 纳妾……林紫玥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若真能自己挣银子,手里有活钱,以后面对夫家也能挺直腰杆说话。 这铺子就这么定下了,三个月,宋酥雅只租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翻本,往后还能换新花样再干一票! 第8字 干一把大的 第一天卖甜水,第二个月推咸食,第三个月换个名目再炒一轮,只要人流引来,就不愁没有回头客,钥匙一拿到手,她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紫玥,你画画不是挺灵光的嘛?” “母亲,也就随便画画。” 林紫玥低眉顺眼地答。 “那你帮娘描几幅图,贴门面用,成不?” 宋酥雅语气缓了些,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 “铺子?娘你在说什么?” 回到家,宋酥雅把一双儿女叫来,说了自己要开买卖的事。 路亭舟立刻跳起来:“您都多大年纪了还折腾?让紫玥好好侍候您不就行了,操哪门子心!” 他站直了身子,袖口沾着些饼渣,语气满是不耐。 “外头多少人盯着看笑话,您倒好,非要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送。” 宋酥雅斜他一眼,语气斩钉截铁。 “我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你们。紫玥的钱我已用来付租,这几日她还得帮我布置店面。家里杂活,你们兄妹得多担待。” 她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契书拍在桌上。 “娘,大嫂又不是长工,总不能天天给您打下手吧!” 路妤撇嘴嘟囔,抱着胳膊往门槛上一靠。 “不就是图个新鲜嘛,玩几天腻了就收摊,能做成啥事?到时候钱赔光了,日子也跟着乱套。” 宋酥雅眼神一冷,猛地瞪过去:“你说什么?” “我说不得?” 路妤扬起下巴,毫不退让。 “您自个年纪一大把还瞎忙活,女儿都到了出嫁的岁数,不替她寻门路,反倒去摆摊挣铜板,家里日子还过不过了!” “啪!” 话音未落,脸上已挨了一巴掌。 “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是谁?张嘴闭嘴嫁人,你自己还没活明白,倒想着攀高枝?” “哎哟!” 路妤捂着脸跳起来。 “都是你!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现在连娘都帮你说话!” 她指着林紫玥,声音发抖。 “装模作样,假仁假义,真当自己是这家的主母了?” 林紫玥被推得一个趔趄。 宋酥雅看得直叹气,这脾气太软,迟早吃亏! “路妤,立刻向紫玥道歉!她是你的大嫂,你敢动手动脚?今日这规矩若不立下,明日谁都敢蹬鼻子上脸!” “娘,妹妹也没错。” 路亭舟冷哼一声。 “紫玥你也别装贤惠,你不劝着点,反而跟着起哄。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要纳妾,可我明告诉你,阿沅,我是娶定了。” 她懒得憋闷,腾地站起身,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儿子脸上。 “娶个鬼!你兜比脸还干净,拿什么娶?二两碎银都掏不出,做梦呢你!” 路妤抽抽鼻子,低着头跑回房间。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处留下深色痕迹。 她不愿被人看见哭相,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推门进屋后迅速关紧房门,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 路亭舟气得脸都涨红了,额头青筋跳了几下。 他瞪着院子中央的两人,猛地转身大步往屋里走。 门砰地一声被摔上 震得窗纸都在抖。 屋内桌上的茶碗轻轻晃动。 “只会发脾气罢了。” 宋酥雅撇了撇嘴,轻笑一声。 她拢了拢袖口,站直身子看向身旁的林紫玥。 “紫玥,来,咱娘俩商量点正事,你想好铺子里要卖啥没?” 林紫玥望着路亭舟消失的方向。 “母亲,夫君和妹妹……他们这样……” “别管他们。” 宋酥雅立马打断,声音干脆利落。 她转过身正面面对儿媳,语气严肃。 “还是说,你想拿钱给路妤添新衣新簪子,再张罗给你男人娶个小的?” 林紫玥抿着嘴不说话。 宋酥雅看她这模样,继续道:“这两个,还活在梦里呢?真当自己是主子命?没有你撑着,这家早揭不开锅了!” 她懒得再去哄儿子女儿,转身就往铺子赶。 她的店可不能等那两位醒过神来才开张。 一路上遇到邻里打招呼也只是点头示意。 手中的布包紧紧攥着,里面是刚订好的货单和几样必需器具的图样。 一开始,林紫玥总觉得婆婆不过是心血来潮,图个新鲜劲儿。 她想着老人闲不住,想找个由头打发时间。 可看着宋酥雅天天跑东跑西,买桌买凳,采买用具,手里银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她终于傻眼了。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宋酥雅就已经出门。 直到天黑才回来,肩头沾着集市的灰土 原来,婆婆不是说着玩的! 她是真打算把这小饭馆做起来! “母亲,这是什么?” 林紫玥指着铺门口挂着的招牌。 上头写着“宋家小饭馆”五个大字。 宋酥雅瞧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效果,又伸手扶正了一下歪斜的角度。 “不错,够显眼。” 这时林紫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列出详细的开支项,合计数额赫然标注清楚。 “您……您用了我五十两银子?” “嗯,算我借的。” 宋酥雅神色自然,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一遍。 “白拿谁的钱?我写了借条,将来一分不少还你。” “母亲,咱们是一家人……何必这么见外?” 林紫玥心里五味杂陈。 “一家人就不用算清了?” 宋酥雅冷笑,眼神锐利地看着儿媳。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 “这几日,路亭舟甩你多少脸色了?你以为他心里真当你是他妻子?” 住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 那孩子受的委屈,她想都想得出来。 林紫玥眼圈一热,跟着宋酥雅走进铺子,声音有些抖。 “母亲……我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还能指望个啥。” 屋内的陈设还很简单,几张桌椅随意摆放着。 阳光从门缝斜照进来,落在柜台上。 宋酥雅站在柜台后,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那就得想明白。” 宋酥雅正色道。 “你是想改自己,还是去改别人?我那个儿子啥德行,我比你清楚。” 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门外街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林紫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可……他是我丈夫啊!” 林紫玥咬着嘴唇。 “我爹……也不会收留一个被休回家的女儿。” 她说这话时,肩膀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第9章 随缘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冷脸坐在堂上的情景。 她不是没想过离开,只是每走一步。 宋酥雅皱眉。 原主记忆里,那位尚书父亲向来规矩森严,在京城里口碑不错。 怎么在林紫玥嘴里,倒像是有说不出的苦处? 那双眼睛里藏着委屈。 宋酥雅心中叹了口气,但她面上依旧平静。 有些事,别人无法替她做选择,只能等她自己看清。 “既然靠不了人,那就靠自己。” “紫玥,欠条收好。没事的话,你先回家吧。这铺子,我要准备开张了。”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写好的纸,递过去。 林紫玥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紧紧捏住纸角。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现在就开?” 林紫玥瞪大眼。 “不是得挑个好日子吗?黄历上说动土开市都要选时辰的!” 可街上行人稀疏,连个讨彩头的鞭炮都没听见。 这样的开张,未免太过草率。 “就现在。” 宋酥雅摆摆手。 “先烧水,你赶紧回去吧。”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后面的小隔间。 林紫玥站在原地又停留了几秒,终究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她其实是惦记那包泡面了。 香辣牛肉味的,这些天喝粥喝得嘴巴都淡出鸟来了。 自从醒来之后,她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府里送来的饭菜清淡寡味。 说是养病,实则像是惩罚。 也不是不想让林紫玥一起吃。 主要是怕突然端出个没见过的东西,把人吓着。 这个世界的人还没见过方便面,贸然拿出来。 恐怕会引来一堆解释不清的问题。 林紫玥惦记家里一堆事。 这几天跟路亭舟、路妤闹得僵。 衣服都没顾上洗,得赶紧回去收拾。 她脚步匆匆地穿行在街道上。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也没空整理。 脑中盘算着待会要做的活计,心里又忍不住担忧起宋酥雅的铺子。 这样仓促开张,真的能行吗? 直到推开家门,她才猛地想起,糟了! 她站在门槛内,脸色骤变。 方才在铺子里光顾着说话,竟忘了最关键的一件事。 母亲压根没买菜! 这铺子拿什么开张啊? 厨房里空空如也。 锅是新的,灶是冷的,连一把青菜都没有。 她越想越急,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可此刻再折返回去也来不及了。 眼下还没到开饭的点儿。 宋酥雅没去动那些新买来的锅灶碗盆。 随手拿了包泡面送的那个透明玻璃碗,烧了壶水,给自己下了碗红烧牛肉味的方便面。 水开之后,她将面饼放入碗中,加入调料包,倒入沸水,盖上盖子焖了三分钟。 整个过程她做得熟练自然。 这味儿一飘出来,真是勾人得很……肚子立马就唱上了空城计。 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先是厨房,然后顺着门缝渗到外面。 那股浓郁的肉汤香味夹杂着辛辣的气息。 她压根不躲不藏,特意挑了门口边上那张桌子坐下。 就这么慢悠悠地吃着,让那香味一股劲儿往外散。 碗里的面条泛着油光,看得人食指大动。 虽说这味道靠的是调料包提香,可闻着就是香喷喷的。 谁知道会不会有哪位客人鼻子灵,给引上门来? “哎?哪儿来的香味儿,这么冲鼻子?” 门外一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探头探脑地进来。 正是这间铺子的房东,柳望祖。 他身穿半旧不新的青绸直裰,腰间挂着一枚铜制钥匙。 之前他想做糖水生意没做成,一直盯着这铺子租给了谁。 如今铺门终于开了张。 炊烟袅袅,香气扑鼻。 勾得他坐不住家里,非得亲自过来看看。 这地方一租出去,他就惦记着来看看。 到底是谁在这摆摊,卖些啥吃的。 他站在门口左瞧右看。 只见灶台干净整齐,炉火未熄。 锅里还冒着热气,显然刚有人动过手。 案板上摆着几样调料,旁边摞着几只碗。 最惹眼的就是那只晶莹剔透的碗。 “您稍等哈,让我先把这口面吃完,凉了就不好嗦了。” 宋酥雅不紧不慢地挑着面条。 一手握筷,一手扶碗。 她坐在小竹凳上,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碎发垂在耳边。 眼角余光却悄悄扫了眼前这人一眼。 她心里有数,这位主儿八成是房东。 既然上门来,总不会只是为了闻味。 “唔……” 柳望祖压根没看她,两眼直勾勾盯着那碗。 尤其是那亮晶晶的碗。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材质通体透明,边缘光滑无瑕。 在日头底下泛着微光,分明不是寻常陶器或瓷品。 这种质地,他只在贵人府邸的摆件上见过零星一两回。 眼看着宋酥雅碗里的面越吃越少,汤也见底了。 柳望祖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嘴唇微张,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居然拿琉璃碗装面?!我的老天爷……这等宝贝,叫你拿来盛这个?暴殄天物啊!” 他一步抢上前,伸手就要去拿那碗,却又不敢真碰。 琉璃碗? 哦,原来他说的是这个透亮的玻璃碗。 那是买整箱泡面时附赠的礼品。 宋酥雅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不显。 她放下筷子,用袖口擦了擦嘴,静静看着柳望祖激动的样子。 当时她囤货上瘾,一口气买了几十箱。 连带着什么瓷碗、不锈钢勺都送了一堆。 那些东西堆在屋角积了灰。 她随手拿了这只出来用,根本没多想。 突然间,宋酥雅脑子里叮一下,闪过一道念头。 该不会……这碗挺值钱? 她不动声色地将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寸许。 “这位客官,是来吃饭的吧?” 她笑眯眯地站起身。 “小店讲的就是个随缘,你要啥不是重点,关键得看我有没有。” “嗯?” 柳望祖愣住,世上还有这么做生意的? 他原本还想借着房东身份训斥几句,指责她糟蹋贵重器物。 可对方态度从容,语气轻快。 他皱眉打量四周,发现铺子里除了灶具桌椅,并无太多陈设。 看起来的确不像正经开食肆的模样。 “呵,那你倒说说,你这儿能弄出点啥来?” 第10章 一点能红火 他双手抱臂,略带讥讽地问。 宋酥雅嘴角一扬,张口就来。 “小本买卖嘛,主打一碗面,就刚才我吃的那种。口味随便选,红烧、香辣、酸菜都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灶台。 顺手掀开锅盖,热气腾腾冒出来。 毕竟上辈子当全家保姆的日子,泡面就是她的命根子。 市面上凡是带包装的速食面,她几乎全尝过一遍。 酸辣牛肉、海鲜风味、老坛酸菜、豚骨拉面…… 每个品牌的不同系列她都能分清。 那时候厨房归她管,买菜做饭全靠自己掂量。 最省事的就是速食面,又耐存又顶饿。 当初抢物资的时候,脑子一热,也把各种口味全都搬回了家。 箱子摞到房梁底下,开封的没开封的混在一起。 她想着反正便宜,多囤点不吃亏。 现在想想,那些看似普通的方便食品,放在这世道,搞不好也能变成稀罕物。 “面呢,一碗二十文。米饭也有,单人份的,贵一点,三十文。” “再来点喝的?快乐水、奶茶,十文一杯。小零嘴也不缺,看您想尝哪个。” 柳望祖听得半信半疑,眉头微皱。 他忍不住朝后厨方向瞄了一眼。 那扇半掩的门后隐约透出些光亮,还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难不成她真备了这么多花样? 这小摊子看着简陋,货品却说得天花乱坠,莫不是唬人的幌子? 他视线重新落回桌前,正巧瞧见宋酥雅手中托着的琉璃碗。 那碗在日头下泛着光,边缘雕工精细,底部一圈纹路清晰可见。 “那个……你手里这个琉璃碗,要多少银钱?” “哎哟客官问这个啊……” 宋酥雅笑得有点坏,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叩。 “我家祖上也算阔过,这碗呢,传下来的老物件。不过在我这儿,也就图个顺手罢了,一个小碗而已。” 小碗而已? 柳望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这成色,通体透亮、一丝瑕疵没有! 他曾在父亲收藏的珍玩柜里见过类似物件。 当时老管家还特意叮嘱不得触碰。 可眼前这女子竟拿来盛汤倒水,随随便便就摆在路边摊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心里盘算着怎么谈价,现在面上沾了油花。 若真能拿下这宝贝,回家也能在兄弟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咳……碗的事先放一边。”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来。 “你刚说的那个‘快乐水’,十文是吧?给我来一杯。顺便,有点心的话,也端一份上来。” “好嘞,您稍坐会儿哈。” 宋酥雅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端起碗钻进后厨。 那所谓的“快乐水”,其实就是可乐呗。 搁她原来那会儿,超市啥货多就搬啥。 甭管是汽水、果汁还是雪碧,一咕噜全往家里堆! 冷柜塞得满满当当,连冰箱侧面都贴着饮料瓶。 如今带过来几箱存货,不过是随手拿来试水的小生意。 没一会儿,她端出一杯直冒气泡的黑水,配上一个软乎小面包。 杯壁凝着水珠,气泡不断从底部往上翻涌。 “这位爷,新店开张图个彩头,这点吃食算我送您的。” 看着杯里扑腾的小泡泡,柳望祖差点跳起来。 这玩意儿该不会是药吧? 他听说过江湖术士炼的迷魂汤,饮下之后神志不清,任人摆布。 可眼前这女子眉目清秀,笑容自然,也不像歹人模样。 见宋酥雅笑得和和气气。 他心想,大白天朗朗乾坤,总不至于当街下毒害人,便战战兢兢抿了一口。 咦? 味道怪怪的……又甜又涩,舌尖还微微发麻。 再喝一口试试……嗯? 有点上头? 喉咙滑过一股清凉。 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觉整杯就干光了。 一声响亮的饱嗝后,他两眼放光瞅着宋酥雅。 “老板娘,还有这水不?刚才那杯喝下去,我心里头竟然真轻快了几分!” 土财主家的憨少爷! 宋酥雅心里立马给他贴了个标签。 没想到啊,一瓶糖水就能把这公子哥拿捏得死死的,古今通吃。 “爷们儿,咱一天就供一杯哈,多了不上!” 宋酥雅笑眯眯地说。 “再来尝尝这小点心。” “这是啥东西?闻着像馒头味儿,可拿在手里又不像寻常面食。” 对方接过点心,低头仔细看了看。 “自家秘方做的,叫餐包。” 宋酥雅随口道。 其实是她以前赶早班最爱买的那种速食面包。 囤货时也塞了几箱进来。 这些原本只是应急食品,现在反倒成了她的主打商品之一。 柳望祖咬了一口,眉头先是一拧。 他本以为不过是普通面点,没想到入口之后口感出乎意料。 刚入口没觉得多稀奇。 但那包子外软内韧,甜而不腻,还透着一股子奶香味。 每一口咀嚼都能感受到面团本身的层次变化。 嚼着嚼着就上头了,几口下去,整个都进了肚。 中间那层甜酱还没咂摸出味来,就已经没了。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手指。 “这餐包比馒头松活,却更扎实,又香又甜,还带着奶味儿,你这材料不便宜吧?” 他盯着宋酥雅,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一般人可舍不得用牛奶揉面啊。” 宋酥雅一笑。 “你是本店第一个客人,这份心意,不要钱。” “那哪儿成!” 柳望祖掏出一两碎银子往桌上一放。 铜板叮当响了一声,银子稳稳落在桌面中央。 “哎哟,小店做的是小买卖,实打实收钱,您给多了我也找不开啊。” 她假装为难,伸手去摸袖袋,做出翻找零钱的模样。 其实心里清楚得很,根本没准备那么多散钱。 “无妨,东西新鲜,滋味也好,值这个价。” 柳望祖态度坚决,身子往后一靠,手放在膝上。 人家都这么说了,宋酥雅自然也就顺手把银子收进了袖袋。 看这人坐着不动,也没急着走。 “敢问您贵姓啊?莫非是为了那只琉璃碗来的?” “我姓柳,名叫柳望祖,这铺面是我家的。” 他正色道。 “老板娘你别看这店面小,想法实在巧妙,我断定,你的生意准能红火起来。” 这话听着真舒服,宋酥雅干脆在他对面坐下。 她将手里的木盘搁在一旁,顺势拉过一只矮凳,坐得端正了些。 “唉,要是日子过得去,我这岁数哪还用自己出来支个摊子过活?” 她叹了口气。 第11章 你路家真凉薄 “那琉璃碗啊,过去我家成套使,如今只剩一个压箱底,权当念想罢了。” “柳公子,你是头一个上门的客人,嘿,碰上了就是缘分。你真想买的话,那我咬咬牙,卖了也行。” “家里三个小子加一个闺女,个个都过惯了好日子,全靠我这把老骨头出来张罗……” 宋酥雅站起身来,微微叹口气,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说完后还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柳仲光脸上。 宋酥雅一边说着,一边拿袖子蹭了蹭眼尾。 “一百两,我就出一百两,那个琉璃碗归我了。” 柳仲光干脆地开口。 原本还想讲讲价的心思彻底熄了火。 他说这话时挺直了腰板,右手重重拍在桌沿上。 周围路过的几个行人听见动静,纷纷侧目望了一眼。 一百两就一百两呗。 反正她屋里那种碗压根不止一个。 “哎哟,柳公子真是心善人!” 宋酥雅嘴上一乐,脸上堆出几分动容。 “您先坐着歇会儿,我这就去把碗涮干净。” 她说完转身往屋后走。 临进门槛前还回头笑了笑。 人一进后厨,她立马咧开嘴角,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站在灶台边,手扶着墙角的砖缝。 这才刚摆摊不到半炷香。 就有个财大气粗的小少爷送钱上门,不是好运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灶台上整齐码好的五个玻璃碗。 她随手挑了一个最显眼的拿在手里,心里盘算着下一个能卖出什么价。 热水配上丝瓜瓤子来回几刷,玻璃碗光亮如新。 宋酥雅擦得细细的,捧出来时还故意露出一副心疼不舍的模样。 她用布巾把碗裹好,慢慢走到桌前,双手将它递过去,指尖微微发抖,好像交出去的是传家宝。 “祖宗风光也到不了三代啊,柳公子,您算是个实诚人了。” 柳仲光压着内心的狂喜不敢表露。 天呐,这么清透闪亮的琉璃碗,平日里有钱都难找地方买! 等柳仲光抱着碗走远。 宋酥雅数着手里的百两银票外带一两散碎银子。 她一张一张翻开银票对着阳光照了照。 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塞进怀里。 那枚碎银子被她攥在手心。 我可真是个做生意的奇才! 赚钱还能这么轻松? “林紫玥,你还知道回来?娘呢?你把她一个人扔在外头?” 路亭舟见只有林紫玥进门,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原本坐在椅子上看账本。 听见门响抬头一看,却不见母亲身影,顿时站起身来。 “娘在租下的铺子里,她说今天要开门营业。” 林紫玥低声答。 “我不知道她到底准备卖啥,但她兴致那么高,我也实在不忍心泼冷水。” 她说完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边的一根线头。 “你这话啥意思?” 路亭舟眉头皱紧。 “娘说要开个小饭馆,可厨房空空如也,连米都没买一粒,怎么开?” 林紫玥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担忧。 “那天她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新买的算盘,一边拨弄一边念叨菜谱里的配料。灶台是昨天才砌的,砖头还带着湿气,瓦匠刚走不久。她说要请街口的老张头来当厨子,每月给三百文工钱。我问她米粮从哪儿来,她只笑眯眯地说,万事开头难,慢慢就会好的。” “但我真的很久没见过她这么开心的样子了,所以……就没多问。” 林紫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直翘着,连眼角的皱纹都像是舒展开了。我记得上一次见她这样,还是爹还在世的时候。我实在不忍心泼冷水,哪怕心里再不安,也只好先顺着她的话点头。” “照你这么说,娘是闲得发慌,随便找个事儿解闷?” 路亭舟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他拧着眉,目光转向妹妹。 “紫玥,她从你那儿拿了多少钱?五十两?一百两?还是更多?你总得有个数吧!” 林紫玥默默掏出那张借据。 “你自己看吧,每一分都是娘亲自要的。” “那天她在东厢房里写的,墨迹还没干就让我收好。她说,亲兄弟明算账,免得将来有人说闲话。我当时想拦,可她坚持要写,说是为我好。” “五十两?!你是不是傻了?就这么由着她糟蹋钱?还有这欠条是怎么回事?你让她签字画押?林紫玥,你还是不是路家的儿媳妇?” 路亭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 “她是咱娘啊!是我的亲妈,你的婆婆!用你五十两你还叫她写欠条?林紫玥,你怎么能狠得下这个心?”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 水洒出来,在木纹上洇开一片深色。 “我狠心?” 林紫玥望着他,眼神里全是震惊。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才成婚两年,他就能说出这种伤透人心的话来。 难道我在他眼里,已经讨厌到这种地步了吗? “这字……是她自己写的。” 林紫玥声音发颤,轻声辩解。 “我没有逼她写,也没有提过钱的事。是她主动找我,说要立个凭证,清清楚楚,谁也不吃亏。” “就算这字据真是娘给的,可你接过去算怎么回事?难道你还真打算让亲妈还钱不成?” 路亭舟脸色阴沉,盯着地上的碎片。 “我今天才算看明白了,林紫玥,你在心里压根就没拿我当丈夫,也没把娘当自家人。” “谁家闺女会收婆婆打的欠条啊!” 他抬手抹了把脸。 林紫玥心口像被石头堵住,又酸又疼。 “我要真不把自己当路家的人,就不会把宅子拿出来住,不会掏自己的私房钱贴补家用,更不会天天起早贪黑做饭洗衣。” “路亭舟,你摸摸胸口问问自己,我哪件事没做到位?凭啥要听你这么糟践我?” “你现在是要拿这些事讨赏了?” 路亭舟失望透顶,冷声道。 “当初答应这门亲事,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你们林家人,果真一个比一个凉薄无情。” 第12章 见过世面 林紫玥脚下一软,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双腿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几乎站立不稳。 “那……”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最终还是没能把和离两个字说出口,只一把捂住脸,转身冲出了院子。 她一路哭着往外跑,泪水模糊了视线。 寒风吹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但她浑然不觉。 脚步渐渐慢下来,情绪也一点一点压回心底。 只剩下空落落的难受,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已经走了多久。 直到脚底发酸,才停在一条熟悉的小街前。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宋酥雅开的小饭馆门口。 木门半掩,灯火微亮,透出屋内温暖的气息。 她站在门外犹豫片刻,终究推门走了进去。 宋酥雅一眼就瞧见她红红的眼睛,心里顿时明白。 准又是那个不懂事的儿子惹她伤心了。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急忙迎上前。 “先坐下,别站着了,我去给你倒杯热饮。” 她说完进了后厨。 灶上一直煨着热水,火苗微微跳动,水壶口冒着细小的白汽。 她取过杯子,抓点粉末冲了冲。 再倒进温好的奶,搅和几下端了出来。 “娘,这是什么?” 林紫玥捧着杯子。 闻到一股从未有过的香甜气息,有些发懵。 家里不是早就断了精细食材了吗? 这味道,分明不是寻常能有的。 “人一难过,喝口热乎的、带点甜味的,心里就会舒服些。” 宋酥雅轻声说。 “尝尝看,可香了。” 林紫玥愣了一下,小心抿了一口。 液体滑过舌尖,滑滑的,暖暖的。 她低头看着杯中浅褐色的液体。 “娘,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能尝出茶和奶,可这香味儿……好像格外浓。” 宋酥雅没答话,心里嘀咕。 加多了香料,能不冲吗? 她低头整理袖口,掩饰那一瞬的尴尬。 等林紫玥一杯见底,她才慢慢开口。 “怎么样,心里好受点没?” 林紫玥点点头。 她将空杯轻轻放在桌上。 “我虽然做过侯府当家主母,但也不是全靠人脉活着的。只是孩子们都成年了,总该学会撑起自己的日子,我不该再为了这点事儿去低头求人。” 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紫玥啊,我还是那句话,要是家里实在待不下去,就搬来跟我一起守这个小铺子吧。” 宋酥雅看着她,目光柔和。 “要么呢,就跟那孩子分开,直接回林家去?” 见林紫玥一下子慌了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宋酥雅笑了笑,没再追问。 “娘……夫君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林紫玥低声说。 “下意识为路亭舟开脱,“家里遭了大难,他心里不好受,需要点时间缓过来罢了。” “他大你三岁,今年二十三了,早该明白自己该担什么责任。把自己的失败怪在你头上,说白了,就是不敢面对自己。最要命的不是本事小,是看不清自己。他啊,就输在这点上。” 宋酥雅语气很淡。 “你舍不得,我懂。那就别急着下结论,让日子慢慢告诉你真相。” 林紫玥望着她,轻轻点头。 “娘,我怎么觉得……你变了。” “也许吧。” 宋酥雅笑了笑。 “当了二十多年侯府主母,把自己本来的模样都快忘了。还好,现在想起来还不晚。这家小面馆,是我重新开始的地方。你也一样,想走哪条路,都可以试试。” “娘,谢谢你。” 林紫玥真心实意地说。 “我想来帮你,可夫君和小妹那边……可能会有意见。” “他们要是瞧不上,那就随他们的便。” 天色渐暗,宋酥雅说要给林紫玥煮碗面。 “这怎么行!怎么能劳烦您亲自下厨呢?” “你就当自己是个普通客人,坐下等着就行。” 说完,宋酥雅转身进了后厨。 临进门时还回头叮嘱一句。 “记住了啊,厨房是我的地盘,除了我,谁都不能进!” 她在里面忙活一阵。 洗锅、烧水、下面条、熬汤底。 火苗在灶下跳跃,映照着她低垂的眉眼。 鸡汤早就煨好了,金黄清亮,香味浓郁。 她舀起一勺热汤淋在面上。 再摆上几片嫩鸡丝和青翠的葱花。 随后取出一个塑料盒装的火锅料包,撕开包装倒进小锅里加热。 自热锅不方便用,嫌吵也不喜欢那股化学味儿。 她顺手插上电热水壶。 等水开后冲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又从冰柜里拿出两罐可乐,拉开拉环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嗯,不算健康,但吃得开心最重要。 刚把托盘端出来,林紫玥就迎了上来。 “娘!好香啊!” 香气扑鼻,林紫玥忍不住吸了口气。 “先吃,别的事等嘴不饿了再说。” 宋酥雅没多解释。 这时候正是吃饭的点儿。 街对面酒楼伙计扯着嗓子招呼客人,热闹非凡。 反观她们这小铺子,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娘,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林紫玥终于忍不住开口。 “面条劲道弹牙,汤头更是鲜得不得了,像是慢火熬了好半天的鸡高汤。每一口都带着香气,连碗底的汤我都想喝干净。” 一向吃饭不爱说话的林紫玥能说出这话,宋酥雅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也就凑合能吃罢了,别夸了。今天这面煮的时间刚好,火候没差就行。” “娘,原来你会这么一手绝活!我不懂那些复杂的工序,但这味道,真是绝了!以前在家从没见你做过这样的面,我以为你只会炒个青菜呢。” 宋酥雅刚想回应,门口风铃突然响了。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她下意识抬头朝门口望去。 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两名随从走了进来。 三人穿着样式朴素但布料讲究。 “您好,想吃点啥?小店小本买卖,没那么多花哨菜,现在只卖面。” 宋酥雅迎上前一步。 那男人气质不俗,眼神沉稳,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酥雅身上。 “路过这儿,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他朝林紫玥面前那碗面看了看,“就是这个味儿引我进来的。香味很特别,不是普通的调味能出来的。” 宋酥雅不动声色打量着他。 原身做了半辈子侯夫人。 第13章 没找到人 宫里贵宴也参加过几回。 京城稍有名头的人物基本都见过。 眼前这人身形挺拔,眉宇间透着威严。 眼前这位明显来头不小,还有随身护卫。 “听口音,您不像本地人。”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却不失谨慎。 “我是从南方来的,离开京城,快三十年了。” 男人淡淡道,目光依旧未移开。 “难道外地人,就不能尝一口你们家的面?” “哎呀,客官您搞错啦,不是那样的,您想吃啥味的面啊?咱们这儿有炖得浓浓的牛肉味,还有酸爽开胃的老坛菜,清鲜的鸡骨汤底也行。” 宋酥雅一口气把自个儿泡面柜里的口味全搬了出来,顺手指了指墙角的小冰柜,“要是喜欢辣,还能加一勺秘制红油。” “哟,这小铺子看着不起眼,门道还挺多?” 男人嘴角一扬,乐了。 “那就上你家最拿手的那个。” “好嘞,您稍坐会儿,马上来!” 宋酥雅转身钻进后头厨房。 推开门时带起一阵微风,帘子晃了晃。 灶台上的火苗轻轻跳动。 她熟练地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 林紫玥坐在桌边,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她盯着门口的方向,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 那个男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压迫感,让她不敢大声喘气。 她僵着身子,咬着筷子头,吃也不是,放下碗也不是。 大老爷们儿一碗面哪够塞牙缝? 宋酥雅顺手又扔进两块面饼。 她掀开锅盖,热气扑脸。 面条在红汤里翻滚片刻便吸饱了汤汁。 她用筷子搅了搅,确认没有结块,随后利落地捞起倒进碗里。 那汤浓得跟酱似的。 光喝这个保准晚上渴得直爬起来找水,干脆配上一瓶冰镇可乐。 她从冰箱底层取出一瓶刚冻好的可乐。 这女人心真细,一点不含糊! 没过多久,一大碗红通通香喷喷的牛肉面就端上了桌。 “来了啊!本店头牌,香辣劲道,劲爆过瘾!” 宋酥雅把面往桌上一搁。 “今天是开业第一天,这瓶‘神仙水’我请客,您白喝!” 她语气爽快,嘴角扬起。 “您慢点吃,我不打搅啦。” 说完她退到一边。 她背靠墙壁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 可刚站定,她眼角一扫,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那男客人后头站着的黑衣护卫,竟然掏出了一根银针,在碗里悄悄试了试! 银针入汤不到三秒就被抽出。 擦拭后仔细查看表面有无变色。 整间小店静悄悄的,只有热气袅袅往上冒。 宋酥雅不动声色地靠墙站着,默默盯着那边动静。 店里没挂灯,只靠灶台一点火光映出人影。 “娘……” 林紫玥也瞅见了,嗓门压得低低的。 这位爷来头怕是不小。 她坐在靠窗的板凳上,眼睛偷偷朝那黑衣人瞄。 “别管那么多,”宋酥雅轻声回,“咱这儿是饭馆,人家是来吃饭的,你就当他是普通客人。” 林紫玥只好低头坐着,紧张得手心冒汗。 百无聊赖之下抓起可乐咕嘟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刺激得她肩膀一抖。 咦? 这喝的是啥? 咋从没尝过这种味道? 怪怪的,还冒着泡泡? 她又喝一口,咂咂嘴,越品越有意思。 脑子好像也被这气泡撞了一下。 甜中带涩,冷中有冲,舌尖麻麻的。 “嗝——” 她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赶紧捂住嘴。 她慌忙把瓶子放回桌上。 “这东西挺特别,喝起来嘴里乱窜,像是有小虫在跳。至于这面,料下得足,香味冲得很,掌柜的,你这手艺不赖。” 男人放下筷子,点点头。 一听这话,宋酥雅总算松了口气。 哼,谁扛得住泡面那一套? 没吃过的人第一次尝,哪个不是被勾住了魂? “谢谢客官夸奖啦!” 她眉开眼笑接话。 “我们用的食材都是自家独一份的配方,要我说啊,在整个京城的地界上,就咱宋家这巴掌大的小馆子,能做出这味道。” “有意思,别人没有的东西,你倒弄出了点名堂。” 男人嚼完最后一口菜,慢悠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非但没提结账的事,反而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成色十足的银锭子。 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那银块色泽发亮,一看就不是寻常市面流通的小碎银。 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角,语气淡淡地说道:“你要能把这店撑下去,过些日子我还来。” “慢走啊客官,下次再来捧场哈!” 宋酥雅一路小跑着送到门口,脸上堆满笑意。 目送那人背影消失在巷口后,立刻转身奔回店里。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银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到耳边轻轻一敲,听声辨质,随后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这分量……少说得值三四两吧! “瞧见没?紫玥,钱就这么来了!”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银疙瘩。 在昏黄的油灯下来回晃动,脸上的喜意压都压不住。 这一天除了那位出手阔绰的大叔上门,再没别的客人登门。 宋酥雅把剩下的食材一一归置好。 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灶膛里的灰也掏了个彻底。 等天完全黑透。 她吹灭油灯,落了门栓,牵着林紫玥的手,踩着月光慢慢往家走。 刚踏进院子,就看见一对小儿女坐在院当中。 “你们俩这是抽什么风?深更半夜不睡觉,蹲在这儿等谁呢?” 宋酥雅眉毛一挑,语气带点凶。 “娘,你们一整天都没影!” 路妤撅着嘴,声音带着明显的委屈。 “我和大哥找遍了街口都没见人,问邻居也说你一大早就走了。” “妈,你出门就出门呗,可这么晚才回,我们总归是挂念的。” 路亭舟站起身,快步迎上来,挡在宋酥雅面前,皱着眉问,“娘,你晚饭吃了没?” 宋酥雅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儿子和女儿,一边解腰间的布包,一边随口道:“吃了,还用你们操心?” “没吃?那你还能给我弄口热乎的?” 路亭舟不信,盯着她的手看。 “紫玥,你一整天跟娘在一块,怎么就没想着让她吃点东西?” 第14章 我不是你的仆人 他突然转头冲林紫玥吼起来。 “你自己不高兴了就往外跑,家里的事全甩一边,你现在胆子是真大了。” “你们俩是摆设?” 宋酥雅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冒上来,将布包重重摔在石桌上。 “家里这点活,非得她一个人干?你们手脚都闲着?饭也不做,水也不烧,门也不关,倒有空在这儿审我?” “那能一样吗,娘!” 路妤跳起来,涨红了脸嚷道。 “以前都是大嫂操持的,刘妈妈做的饭简直难以下咽。咸得发苦,米还夹生,谁吃得下去?” “我和大哥说好了,你要出门我们不管,但大嫂必须留在家里。这个家不能没了规矩。” “林紫玥,你要还认这个家,就老老实实待着。” 路亭舟紧跟着补一句,目光冷硬地盯住林紫玥。 “还有,我和妹妹商量定了,你的银子不能再由你管。我是你丈夫,从今往后我来掌管。” 宋酥雅眼皮直跳,满肚子脏话差点喷出来。 她盯着路妤那张嘴,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堵住她的胡言乱语。 “我的钱,凭啥交给你?” 林紫玥看了宋酥雅一眼,咬着牙顶了回去。 脚边的竹篮还沾着晨露。 那是她一早去菜市挑回来的新鲜食材。 “我是你男人,你连家都管不好,钱也拢不住,我堂堂夫君竟连你有多少钱都不知道,这说得过去吗?” 路亭舟站在堂屋中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袍。 “就是啊大嫂,你该不会是自己偷偷拿去下馆子了吧!” 路妤立刻接腔。 她歪坐在门槛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 林紫玥气得胸口起伏,一把攥住衣领前襟,硬声道:“我没花!而且早就没了!” “怎么可能没钱?你钱呢?” 路亭舟逼近一步,目光扫过屋里角落堆放的旧物。 “她的钱都给我了,咋,你还指望我掏出来填你们?” 宋酥雅冷冷地抛出一句。 “娘,你真拿五十两去开那个小破饭摊?” 路亭舟声音都变了调。 “我瞧见借条时还以为是紫玥瞎编的,您这是昏头了吧?” 他猛地转身面对宋酥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家里现在啥样,你还敢拿钱出去耍?我们几个喝西北风过日子,你心里有没有数?” 路妤站起身来,把蒲扇甩到地上,跺着脚嚷道。 她额角青筋跳动,脸色涨红。 宋酥雅彻底压不住火。 两声脆响,直接抬手给了儿女一人一巴掌。 “什么眼神?盯着别人兜里的钱还有脸喊冤?” “侯府被抄成那样,你们俩回来过几回?挣过一个铜板没有?紫玥手巧心细,硬是把这家撑了起来,让咱们喘了口气。现在倒好,日子刚顺一点,就开始盘算起别人的荷包了?” “紫玥不是外人,她是我的媳妇!” 路亭舟咬死这点。 “夫为妻纲,她就得顾全这个家!” 他揉着被打的脸颊,声音里夹杂着不服。 “娘,你是真疯得不成样了,动不动就动手,别忘了谁才是你亲生的!” 路妤捂着脸直跺脚。 真是对牛弹琴,鸡讲给鸭听! 宋酥雅深深吸了口气,把翻腾的心绪压下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 “从今往后,家里花销我来负责。你们两个闲着也是闲着,我当妈的,至少能买米买盐,饿不死你们。” “紫玥以后每天跟我去铺子里做事,家里的衣服你们俩洗。整天啥都不干,光吃饭不干活,这么大个人了,啥也不会,还嫌不嫌丢人?” 宋酥雅坐在堂屋的主位上,手里攥着一串铜钱。 她的目光扫过林紫玥和路亭舟,最后落在大儿媳身上。 “你们成日里闲着,手脚都懒出毛病来了,我瞧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把铜钱往桌上一拍。 “从明儿起,铺子那边需要人手记账、招呼客人,紫玥去顶这个缺。家里这些杂活,洗衣、扫地、收拾院子,全归你们两口子分摊。” 她顿了顿,声音又高了几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天到晚躲在房里做什么,没出息的东西!吃我的、住我的,还要我养着?做梦!” “再说,刘妈妈年纪都一大把了,还在给你们烧饭做菜,我每月给她二两银子工钱,这钱我出。你们不会连这点钱也想贪吧?” 宋酥雅盯着路亭舟的脸。 “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前些日子你还问刘妈妈拿过一吊钱买笔墨纸砚,说是送礼用,其实你自己花了吧?” 她冷笑一声。 “老太太辛辛苦苦操劳,你们倒好,心安理得享受现成的,连句谢谢都没有。现在让她歇两天不行吗?非得把她累趴下才甘心?”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这不公平啊,家里活儿要是我和大哥干,那大嫂做什么呢?” 路亭舟皱眉开口,拳头在袖中悄悄握紧。 “娘,大哥在外跑货,我帮着照看铺面,已经很忙了。若是家务也压过来,恐怕顾不过来。” 他话音刚落,宋酥雅就猛地站起身。 “你说谁不公平?你大嫂身子弱,又要管几个孩子的衣食,哪有精力再添活儿?” “你倒会替别人说话,怎么就不想想你自己媳妇?她嫁进来多久了?两年多了吧?可做过一顿像样的饭?补过一件像样的衣裳?” “她服侍我呗!” 宋酥雅说得跟天经地义一样。 “怎么,还不行了?” 她说完便坐回去,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轻轻啜了一口。 “她是儿媳妇,孝敬我是本分。铺子里的事她去做,家里的事她少插手,难道还要我反过来伺候她?” 堂屋外传来几声咳嗽,是刘妈妈端着热水走了进来。 她低头不语,把水放在桌上,转身就要退出去。 “可是娘……紫玥是我媳妇!” 路亭舟咬着牙说。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愤怒。 “她是我的妻子,不是你的仆人。你让她天天去铺子,晚上回来还得洗衣做饭,这不是逼她吗?” 他说着向前一步。 第15章 这可是我的嫁妆 “我们自己能养活自己,不需要你施舍这一点点差事。” 宋酥雅抬眼瞥了他一下,冷笑一声。 “然后呢?难不成你要出去挣银子养全家?要不然大家都别动?” 她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地盯着儿子。 “你说你能养家?那你倒是拿点银子出来啊。你手上有没有半文钱?铺子的账是谁在管?进项归谁?” “你现在穿的这件袍子,是不是我让人裁的?吃的米面,是不是我让厨房支应的?你要独立,可以,先把这几年吃穿用度的账结清了再说!” 路亭舟哪看得起那种街头叫卖的营生,觉得那是跌份的事。 他自幼读书习字,走的是仕途之路。 虽科举未中,但始终以文人自居。 让他去吆喝卖货,简直无法想象。 “平日里见个朋友、走动走动,也得花银子应酬……” 他试图解释自己的处境。 “我不是不想担责任,可外面的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请客喝茶要钱,送礼贺寿要钱,就连借本书都要付押金。” “我若没有这些交际,将来如何谋个职位?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小县城里。”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也想体面地活着,不想被人看轻。” “得了吧!说白了不就是想要钱吗?我明着告诉你,家里所有银钱都在我手里,吃喝穿用全得我说了算!” 宋酥雅不耐烦地挥挥手。 “现在都给我回屋去,谁再闹腾,我立马收拾谁!” 她猛地站起身,拍了一下桌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一个两个都想分家另过,趁早死了这条心!” “滚回去!明天早上紫玥准时去铺子报到,误了时辰,别怪我不讲情面!” 林紫玥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她刚进房门,路亭舟紧跟着就冲了进来。 她站在床边,伸手想去取架子上的帕子,手却微微发抖。 外面的争吵一句句钻进耳朵。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 只是默默脱下外衫,叠好放在椅背上。 “紫玥,你真的一点钱都没留?” 路亭舟压低声音问。 “你怎么这么傻,把银子全交给娘了?” 他几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你嫁进来的时候带了多少陪嫁?首饰、布匹、田契,全让她收走了?你就没藏一点?” 他的声音里带着责备,也有不解。 “我知道你不想惹事,可你也太软弱了。这样下去,咱们的日子怎么过?” “给娘不是应该的吗?我又管不好这个家,她接手正好。” 林紫玥抽回手,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 她喝了半口,慢慢咽下。 “铺子里的事她清楚,账目也都是她在理,我插不上手。” “而且她说要统一调度,免得兄弟之间争来争去。我想着,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你就不能替我想想?” 路亭舟脸色一沉。 “我明白了,你是怕我纳妾,林紫玥,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他甩开她的包袱,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小凳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找稳婆问过生育的事?你成天疑神疑鬼,防着这个防着那个!” “我是男人,要有面子,要有后嗣。你现在既不能生,又不肯放人进门,是要断了路家香火吗?” “小心眼?路亭舟,是我小气吗?是你忘了成亲那天发的誓!” 林紫玥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闪动。 “你说过一生只娶我一人,绝不纳妾,天地为证,祖宗听鉴!” “那天你披红戴花,在祠堂磕了三个响头,亲口说出的诺言,这才两年,你就当放屁了吗?我不知道自己哪里让你看不顺眼了,才两年工夫,你就变了心,路亭舟,是你先不要我的!” “这怪我?路家出事的时候,你爹林尚书帮过一次吗?一句话都没有!” 路亭舟双目通红,一把推开窗扇。 “当初我爹被弹劾罢官,你们林家躲得远远的,连封书信都不敢来!如今我落魄了,你倒讲究起夫妻情分来了?” 他冷笑一声,转过身直视她。 “还有你,瞧瞧你现在什么样,天天灰头土脸的,哪个男人看了会有心情?阿沅就不一样,她虽然穷,可精气神都在,看着就有劲儿。” “呵,呵呵,你那个宝贝阿沅早就嫌弃你了,说你又蠢又没用!” 林紫玥含着泪,凄凉地笑了。 “闭嘴!” 路亭舟猛地抬手。 “你不准骂阿沅!” “你是要打我了吗?路亭舟,别忘了,这套院子还是我带来的嫁妆!” 林紫玥仰起头,直视着他。 “当初是你求着我嫁进来的,不是我硬要贴上去的!” 林紫玥憋了一肚子委屈。 这时候全涌上来,大声吼了出来。 这些年积压的不满全都翻腾出来。 公婆挑剔,丈夫偏心,连下人都敢对她使脸色。 她曾试图忍耐,可今日终于到了极限。 泪水滑落,她也不去擦,任由它们砸在脚边的青砖上。 “好哇,总算说实话了是吧?林紫玥,你就是看不起我现在落魄了,对不对!你想回你林家享福是不是?” 路亭舟冷笑,语气里满是讥讽。 脚狠狠踹向旁边的椅子,木椅翻倒。 “你以为我还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吗?” “我告诉你,你踏进我路家的门,活着是我路家人,死了也归我路家坟,这辈子都别想逃!” 他上前一步,伸手抓向她的手腕。 林紫玥挣扎着想要甩开,却被他死死扣住。 “你要是敢走,我就让你林家也跟着难看!” 林紫玥红着眼死死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站着。 那一刻,她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砰砰砰——”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两人同时一震。 敲门的人似乎知道屋里不对劲,并不敢用力。 第三声刚落,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少夫人,夫人说肩膀酸,让您过去按一按。” 丫鬟小翠站在门口,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屋内的气氛让她心头打鼓,但她只能照做。 宋酥雅的吩咐她不敢违抗。 她坐在内院的榻上,耳朵微微动了动。 争吵声虽已停歇,但余音仍留在空气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按了按太阳穴。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 第16章 冒昧登门 “娘,我想搬出去过。” 林紫玥一边给宋酥雅揉肩,一边忽然冒出一句。 “房子是你名下的,你爱咋安排都行。” 宋酥雅没有回头,依旧靠着软垫。 窗外的风吹动帘子,带进来一丝凉意。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示意林紫玥可以换个位置继续按。 “可……您不生我气吗?” 林紫玥声音低了下来。 “我没怀上孩子,也没把家里照应好。” 她低下头,眼眶再次湿润。 婆婆从未明说,可那种沉默的压力比责骂更让人窒息。 其实她跟宋酥雅的关系,是从搭手料理铺子那会儿悄悄变的。 以前见了面连头都不敢抬,现在总算敢说几句心里话了。 林紫玥看着宋酥雅一个人忙前忙后,实在不忍,便主动去搭把手。 从洗菜、切肉到招呼客人,她一样样学。 日久天长,两人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家要是全靠一个人撑着,迟早散架。” 宋酥雅语气平平。 “亭舟和芙儿啊,眼里只有自己那点事,没个大局观。再这样下去,谁还愿意搭理他们?”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掏心掏肺,别人不当回事,时间久了,谁还能坚持?” “可您放下身段去开个小馆子,不就是为了帮一家人翻身吗?” 林紫玥有点想不通。 “为啥不叫他们也来出份力呢?”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宋酥雅的侧脸。 这个问题她藏了很久。 明明有一条出路摆在眼前,为何偏偏只有她们两个在走? “那个小铺子,有你和我两个人忙活就足够了。” 宋酥雅不想多谈。 第二天一大早。 宋酥雅刚睁眼,刘妈妈就把早饭端上了桌。 热腾腾的米粥摆在碗里,还配了两碟小菜和一笼刚蒸好的包子。 厨房里飘出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屋子。 “夫人,老奴手艺粗浅,少爷小姐怕是吃不惯……” 刘妈妈站在桌边,低着头说话。 她知道府里的日子早已不如从前。 可还是想尽力让饭菜可口些。 “爱吃不吃,饿一顿就知道饭香了。” 宋酥雅摆摆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酱萝卜放进嘴里。 咸淡刚好,脆爽适口,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倒是你,天天进灶房忙活,身子吃得消不?” 她抬眼看向刘妈妈,目光认真了些。 刘妈妈年近五十,在如今这个年头算不上年轻。 要搁在从前侯府的日子,早就退居二线享清福了。 可她一向贴身服侍,早年也是从厨房干起的。 柴米油盐、熬汤煮饭,样样都经手过。 “夫人这话可折杀老奴了,当初跟着您起步,不就是从灶台边开始的吗?这点活算啥。” 她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那就好。” 宋酥雅点点头,三两口吃完早饭,便准备出门。 她换了件利落的粗布衣裳,发髻挽得整齐,耳坠摘了,镯子也收进了匣子。 林紫玥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与其在家对着路亭舟干瞪眼。 她宁愿往外跑,图个耳根清净。 那人整天坐在堂屋里读书,嘴上不说,眼神却总带着轻视。 她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心烦。 开饭馆哪能真靠空锅等客? 总得备点像样的食材才行。 宋酥雅心里有数,第一步就得先把厨房支棱起来。 街上人来人往,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鱼腥味混着菜叶的泥土气,还有刚出炉的烧饼香味。 “娘,我还以为店里早备齐了呢。” 想起昨儿吃的那碗素面,林紫玥忍不住问。 面条软塌塌地泡在清汤里,连颗油星都看不见。 “客人少,进货不敢多拿,免得糟蹋。” 宋酥雅笑了笑,脚步没停。 “再说了,我也想亲自试试手艺嘛。” 她说话时语气轻松,可眼里闪过一丝自信。 人不能顿顿啃干粮吧? 何况她如今手里宽裕,该吃还得吃得好点。 十两银子虽不是小数目,但花出去能换来口碑和生意,那就值得。 只要第一顿打出名气,往后流水自然会来。 再说她还有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随身带着个空间,里头啥调料都有,连火锅底料都堆成山了! 往后什么酱焖猪蹄、干锅鸡杂、麻辣烫,随手就能整出来。 这些在现下都是稀罕物,用好了就是独家风味。 她在集市转一圈,眨眼花掉十两银子。 能拎的自己扛,拎不动的让摊主送货上门。 新鲜猪肉买了五斤,活鸡两只,干货香菇木耳装了两大包。 还有成捆的面条、几坛好酱油,全都不带犹豫。 林紫玥几次想劝她省着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母亲利落地讲价、称重、付银子。 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妇,倒像个操持家务多年的老掌柜。 “既然来铺子里干活,那就别闲着。” 宋酥雅进门就发号施令。 “先把炉子点起来烧水,桌子板凳全都擦一遍。” 灶膛里塞满干柴,火星一点即燃,锅里的水很快冒了热气。 “娘,您以前在侯府,也要懂这些零碎事儿吗?” 林紫玥一脸惊奇。 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侯夫人。 怎么连开馆子的门道都门儿清? “总不能光听响不见人吧,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得了。” 宋酥雅斜了林紫玥一眼,轻飘飘地开口。 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被她指尖轻轻一拨。 林紫玥一怔,琢磨出她话里藏着的意思,立刻闭了嘴,不再追问。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连窗外掠过的风都显得格外轻巧。 门口那串铜铃叮当一响,宋酥雅早就守在柜前候着了。 她抬眼一扫,见人影进门便已看清来者是谁。 手腕顺势将抹布搭在肩上,站直了身子迎上去。 “哟,柳公子今儿怎么赶早?太阳还没照屁股呢!” 见是柳仲光登门,宋酥雅心头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冲着那一百两银子来的吧? 她面上依旧带笑,眼神却悄然收紧。 “掌柜的,你底细我摸清了!” 柳仲光仍是独自一人,张嘴就是一句吓人的话。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双臂抱胸,语气笃定。 “你那只琉璃碗可不是凡品,难怪气度不一般,原来是侯府出来的主儿。” “那物件,我爹相中了。我想问问,你这儿还有没有同款的?” 第17章 这么多菜 音落下,他往前走了两步。 宋酥雅这才缓过劲来,还以为摊上啥大事呢! 她暗自松了口气,肩膀稍稍松弛。 东西是有,但她压根没打算再卖。 那是她娘临走前亲手交给她的,留在身边多年,轻易不会示人,更别说拿出去换钱。 余光扫见林紫玥一脸好奇,她略一寻思。 “既然柳公子晓得我从前的身份,也该明白,镇国侯府早被抄了个干净,能剩下这点玩意儿,全是捡命似的留下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 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台面,动作不急不缓。 “哎呀,这可真遗憾。” 柳仲光脸上的热乎劲顿时蔫了半截。 他原以为能顺利拿下那件稀罕物。 结果碰了软钉子,也没法强求。 “嗐,给我来杯快乐水吧!原以为街边小铺的吃食,结果连我都少见,怪不得昨晚尝了一口就惦记上了。” 他摆摆手,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送上门的钱谁不收? 宋酥雅立马应声。 “柳公子您坐稳喽,马上就好!” 她利落地抓起托盘,把杯子和勺子码好,转身钻进后厨,脚步干脆。 前厅只留下林紫玥一个人杵在那儿,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空气僵了好一会儿。 还是柳耀最先开了口:“你是掌柜的?” 他歪着头问,语调里没什么恶意。 “回公子的话,掌柜的是我家婆母。” 林紫玥低声回话,字斟句酌。 “哦——” 柳仲光拖长音调,突然想起昨个宋酥雅提过的那些话。 再瞧林紫玥时,眼神都软了几分,像是看见谁家苦命闺女。 “公子昨日……就来过我们这店?” 林紫玥小心试探,那个琉璃碗的事,她压根没听过风声。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绕着袖口的布边。 店内光线微斜,照得柜台上几只粗瓷碗泛出淡淡光晕。 “嗯,这铺面原本就挂着我的名字,换了人打理,我自然要来看看。” 柳仲光咂了口嘴。 “掌柜的……不容易啊。” 这话听得林紫玥心里直打鼓,不知宋酥雅对外讲了些什么。 可那目光里的怜悯又让她脸上发烫。 她低着头,听见自己心跳声比门口风铃还响。 “来了!快乐水一杯,十文钱,祝您天天顺心,想啥来啥!” 宋酥雅端着托盘出来。 她脚步轻快,手腕一转就把杯子搁在柳仲光面前。 十文? 林紫玥眼珠子快瞪出来。 这水是好喝。 可一个大钱买一碗糖水,这也太狠了吧! 她在心里飞快算了算今日进项。 若每杯都卖这个价,一上午能挣够三顿饭的钱。 “掌柜的,麻烦您多留意那种成色的琉璃碗。” 柳仲光顺手搁下一小块碎银,约莫一两重。 “要是再有,我出高价收。”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柜台后的两个人听清。 说完还特意抬了下手腕,让银子在光下闪了一下。 “包您放心,包您满意。” 宋酥雅麻利接过银子,笑意更浓了。 她将银块塞进腰间暗袋 “对了,掌柜的这边客人多吗?” 柳仲光啜了口饮料,随口聊起。 “新铺开张,外头还不知道的人一大把。” 他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我这小店虽然地方小,但吃喝样样齐。” 宋酥雅笑着接话。 “做生意嘛,谁嫌人气旺?只要肯踏进门,来多少我都招呼得起。” 她说完还伸手拍了拍旁边的空桌。 “好气派!” 柳仲光拍腿一笑。 “行,过两天我就邀几个兄弟过来捧场。” 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条绣帕擦了擦嘴角。 一杯喝完,他拍拍衣摆起身,心满意足地走了。 阳光落在门前青石板上,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渐行渐远。 林紫玥心里咯噔一下,这钱……来得也太快了吧? “娘,刚才那位客人说的琉璃碗是怎么回事?” 她小心翼翼地问。 “您该不会是把啥值钱的东西给卖了吧?” “唉……再金贵的东西也是摆设。” 宋酥雅叹了口气。 “往后日子还长,眼下开店最难的就是没人上门。既然柳公子愿意捧场,那之前那个碗便宜点出手,也算没白费心思。” “那……那碗卖了多少钱啊?” 林紫玥忍不住追问,声音微微发颤。 她刚问完又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立刻低下头,补充道 “娘,你不讲也行,我就是……太意外了。” 那天夜里风雪交加,婆母披着破旧的斗篷,怀里只裹着一只空包袱。 别说银钱,连一块干粮都没留下。 宋酥雅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认真地说:“紫玥,三个月内还你本钱,这话我可不是随口一说。” 说完,她转身就往厨房走 走到门边时撂下一句。 “你在前面守着等客,灶台这边我来操持。” 她先把从集市买回来的五花肉放在热水里烫了一遍。 去腥除油,再捞出来控干水分。 随后把肉块倒进炒锅,加入少量油开始煸炒。 肉块在高温下迅速收缩,油脂渗出,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她熟练地加入葱姜和料酒。 翻炒几下后倒入整整一罐甜汽水。 糖分在热力作用下迅速溶解。 火苗轰地一声窜高,锅里的汤汁沸腾起来。 她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让肉在微沸的汤汁中慢慢煨着。 她在做红烧肉。 另一边。 她将嫩豆腐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块,端起油锅烧热。 待油温合适时,轻轻把豆腐滑入锅中。 不多时,两面都呈现金黄硬壳,外焦里嫩。 她将其盛出备用,接着打开一个小瓷碗。 里面是提前调好的蒜泥酱料。 拌入酱油、香醋和少许辣椒油,搅拌均匀后淋在煎豆腐上。 上辈子她什么兼职都干过。 快到中午了,阳光斜照进店里。 林紫玥站在门口张望了好几次。 她两手搭在柜台上,眉头紧锁,心里越来越沉。 可当宋酥雅端出两菜一汤时,她愣住了。 红烧肉、蒜泥豆腐,还有一碗青菜蛋花汤,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饭菜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娘,这真是你做的?” 她瞪着眼睛,声音拔高了一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从前连锅铲都没碰过的娘,能烧出这样的菜?” 第18章 红烧肉 她记得清楚,当年在侯府时,婆母连厨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那一盘红烧肉油光闪闪,表面泛着诱人的光泽。 香气一阵阵往外钻,随着空气流动扩散到整个前厅。 那种焦糖般的亮泽分明是长时间慢火收汁的结果。 若没有精准的火候掌控和合适的调料搭配,根本搞不出来! 就连侯府原先请来的老厨子。 做出来的红烧肉也不曾有过这般层次。 “你觉得咱家还有别人会进厨房吗?” 宋酥雅顺手拿起饭勺,给她盛了碗饭。 她把饭碗递过去,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林紫玥捧着饭碗,鼻子一酸,眼圈马上就红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婆母看见自己湿润的眼睛。 原来婆母根本不是不会做饭,而是从来不用动手。 而自己这几月被火燎着手,被油星子蹦一脸。 煮出来的肉不是柴了就是夹生,辛苦劳作却得不到认可,图个啥呢? “怎么?觉得自己吃亏了?” 宋酥雅瞥她一眼,手还在收拾桌上的碗碟。 “我不是不能做,只是以前轮不到我做。当年是侯夫人,身份摆在那儿,用不着动这些;后来有儿子有儿媳,家里热饭热菜难道还要我亲自上灶?你们成亲之后,我不也一直由着你们过日子?” “别愣着了,赶紧吃。” 她把最后一道菜汤摆上桌,自己也坐下。 “吃完我给你写个菜谱,你想自己弄也行,请人做也行。墙上挂菜单的事不能拖,总不能每次客人来了还得我站出来点菜吧!” “可是娘……这手艺,这也太像专业大厨了,您以前是不是偷偷练过?” “就不能是我天生就会?” 宋酥雅脸都不红,语气平静。 “谁让儿女靠不上呢?” 她说得太坦然,反倒让林紫玥心头一紧。 她盯着桌上的菜,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筷子。 想到她本该含饴弄柳的年纪,如今却要起早贪黑做生意,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愧疚。 那种愧疚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娘,要不……那笔钱你别还了。” 宋酥雅抬头看了她一眼,接着笑出声来。 “先吃饭,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炖足一个上午的红烧肉。 肥的透亮,瘦的化渣,一口咬下去汤汁直冒。 肥肉一点不腻,真是香到骨子里! 宋酥雅对自己这顿饭挺满意。 那道煎豆腐外脆里嫩,咬一口汁水四溢。 就连最普通的葱花蛋汤,喝起来都格外清爽。 林紫玥一拿起筷子,心里那点过意不去,立马就被饭菜的香味冲得没了影儿。 取而代之的是对宋酥雅手艺的五体投地。 吃饭那会儿,她一句话没说,细嚼慢咽地吃着。 “娘,我真对不起您,让您受这委屈。” 林紫玥诚心实意地说。 “我做的饭简直难以下咽,这几个月让您跟着我吃这些糟糠,我心里实在难受……” “行了啊,别在这演苦情戏了。” 宋酥雅打断道,。 “我负责炒菜,那你刷锅洗碗就包了吧。碗你来洗,我想菜名,定好菜单,你一会儿就给我整理出来。” “好嘞!” 看她这么听话积极,宋酥雅差点笑出声。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顺手将空碗放在桌上。 这时门外铃铛一响,她抬眼一看,是儿子路亭舟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娘,你还真开起小馆子来了?” 路亭舟左右张望,屋里没见摆菜。 可鼻尖却钻进一股勾人的肉香。 “这都饭点了,怎么连个客人都没有?林紫玥人呢,不是跟你一块吗?” 看他那副盘问架势,宋酥雅招手让他近前,反手就是一下。 “哎哟!娘你干啥打我?” 路亭舟眼睛瞪得溜圆,我又哪惹你了? “我这铺子刚开张,你就扯着嗓子嚷?客人还没来,你先给人吓跑了?你说没人,你是嫌我生意太红火是吧?” 宋酥雅眉头紧皱,手中的抹布往桌上一摔。 店里刚收拾妥当,桌椅都摆得整整齐齐。 等着客人上门,结果他一进来就大呼小叫。 “娘你讲不讲理啊!” 路亭舟觉得冤死了。 这几天怎么动不动就挨打。 他双手一摊,脸上写满委屈。 明明只是路过,想进来看看情况,话还没说两句就被训了一顿。 前天被罚扫院子,昨天被逼着劈柴,今天又莫名其妙撞上娘的火气。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人。 “林紫玥呢?” 要是媳妇在,好歹能替他说句话。 他和林紫玥成亲不久,虽然彼此还在磨合。 但至少她不会像娘那样一言不合就动手。 “洗碗去啦。怎么,你想去搭把手?” 宋酥雅斜睨他一眼。 她知道路亭舟最怕这些粗活,故意这么说就是想看他窘迫的样子。 那怎么可能! 不过听说到林紫玥在店里忙活。 他心里那点怀疑总算消了半分。 他本还担心林紫玥是不是被冷落了。 现在得知她是在做事,而不是被排挤到角落,心里略感安心。 毕竟这家店是他娘的心血,林紫玥愿意参与,也算融入了这个家。 但……这香味也太勾人了吧! 他忍不住琢磨,妈和媳妇该不会背着他偷偷加餐吧? 厨房的锅盖缝隙不断冒出热气。 那味道顺着门缝钻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心想这要是私藏了好菜却不分他一口,可真是太过分了。 “叮铃——” 门上铃又响了。 路亭舟回头一看,门口光线被两个身影挡住,顿时紧张起来。 宋酥雅一瞧,是之前那位中年男人,身边还跟着原先那侍卫。 她记得这两人前几日来打听过菜单,还尝了试做的酱肉包。 当时只点了两笼,但吃完后频频点头。 这次穿着依旧利落,神情也比上次放松许多。 “掌柜的,午饭来两份,你看着配。” 中年男人一进门就摘下外袍,递给侍卫挂好。 他坐到靠窗的位置。 侍卫则站到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宋酥雅转头冲路亭舟喊。 “去去去,倒茶递水,帮忙招呼!” 第19章 少东家 她一边系上围裙,一边指着茶壶和杯子命令道。 店里人手不足,如今来了正经客人。 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前前后后跑断腿。 “不不不!娘,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先走一步!” 路亭舟一听真来客人了,转身就准备开溜。 他在府里时何曾做过这种事,端茶送水全是下人包办。 如今让他亲自上阵,简直丢脸至极。 开什么玩笑? 他可是堂堂小侯爷,能在这小店跑堂端盘? 就算这店是他家开的,他也只是名义上的少东家。 真正做事的应该是伙计。 而不是他这个身份尊贵的主子。 若让熟人看见他在街头端盘子,传回京里还不被人笑话死。 “客官稍等,今儿主推小火煨足四个钟头的红烧肉,您看成不成?” 宋酥雅笑盈盈问道。 她没再理会路亭舟,径直走到桌前。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菜单本子。 “行,就这个。” 中年男人点点头,神色满意。 他对这类家常菜向来偏爱。 尤其听说慢火炖煮,更觉值得期待。 宋酥雅点点头,退回后厨。 刚好林紫玥已经把碗碟收拾干净。 灶台上蒸汽升腾,锅里的汤汁正咕嘟作响。 林紫玥卷着袖子,手上还沾着水珠。 听见动静立刻抬头看向婆婆。 “外面来人了,你先去前头守着。” 宋酥雅边说边掀开砂锅盖,检查里面的肉块软烂程度。 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开始装盘。 “娘,我好像听见夫君说话了……” 林紫玥小心翼翼地问。 刚才确实听到熟悉的声音,又不敢确定是不是错觉。 若真是路亭舟来了,却不进来帮忙。 “嗯,那个不省心的,一听要干活,拔腿就溜。” 宋酥雅哼了一声,将一块块色泽油亮的红烧肉夹进青花瓷盘。 肥瘦相间的肉块整齐码放,酱汁缓缓流淌。 林紫玥脸一红,低声应了句,赶忙退到外间。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 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先上杯饭前饮料。” 转眼宋酥雅端出一杯冒泡的甜水。 玻璃杯外壁凝着细密水珠。 淡黄色的液体里不断升起细小气泡。 这是她新调的果饮。 用山楂熬汁加糖和清水兑制,冰镇过后口感清爽。 林紫玥点头接过,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劲,端起托盘走向客人。 走到桌边,她微微躬身,将杯子轻轻放下。 随后退后半步,静候下一步指令。 红烧肉还能再装一盘,原本宋酥雅还打算留着晚上对付一口。 她看了看剩下的半锅肉,犹豫了一下,还是盛了出来。 做生意讲究诚意,既然主打这道菜,就不能吝啬分量。 多卖一份,也能让更多人记住味道。 豆腐换个做法,来个麻辣鲜香的麻婆豆腐。 她捞出几块嫩豆腐放在碗中,另起炒锅爆香豆瓣酱和花椒粒。 蒜末下锅煸出香味,再倒入肉末翻炒。 最后加高汤煮开,浇在豆腐上,撒一把葱花点缀。 再蒸一碗嫩蛋,撒上翠绿葱花,泼一勺热油。 香气滋啦一下炸出来,连她自己都快忍不住偷吃了。 “来啦!” 宋酥雅一手托着盘子,脸上笑开了花。 她还俏皮地弯了弯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小店今日几道家常,请客官慢用。” “京城酒楼林立,菜色五花八门。昨天在这小馆子吃的是稀罕面食,还觉新鲜。今天端上来的全是大酒楼的熟面孔,倒是少了点惊喜。” 唉……真是,咸鱼翻身也不认香油味。 快餐吃顺嘴的人哪懂土灶烧的滋味。 “让您见外了,今儿个手里有啥就做啥,您先动筷子,味道不说话也自有分晓。” 宋酥雅说完便退开一步,双手垂在身侧。 厨房里还炖着汤,锅盖边缘不断冒出白气。 宋酥雅压根不想赔笑脸。 “行,那我试试这红烧肉够不够火候!” 男人夹起一块红烧肉,轻轻吹了口气。 肉块表面泛着油亮光泽,酱汁顺着筷尖往下滴。 他放入口中,咀嚼时嘴唇微微闭合。 紧接着又舀了一勺麻婆豆腐,拌进米饭里一起送进嘴里。 舌尖感受到辣意后迅速回甘,豆豉的香气在口腔中散开。 这红烧肉的糖色,她是拿可乐焖出来的。 麻婆豆腐那味儿,靠的是老干妈提辣增香。 她就不信,现代厨房摸爬滚打攒下的本事,还镇不住这一张挑嘴。 “我娘做的饭,一点不比那些酒楼差,就是他们请的大师傅,也没这手艺扎实!” 林紫玥早就被饭菜香收买了心。 原本怯生生的模样早没了,直接站出来替宋酥雅撑腰。 她双手扶着桌角,眼睛亮亮的。 男人抬头看了看宋酥雅,又瞄了眼林紫玥。 “在我吃饭的时候,还得被你们俩盯着看?怪不自在的。” “对不住了。” 宋酥雅轻轻点头,拉上林紫玥退到后厨门口。 林紫玥站在她身旁,时不时探头往桌子方向张望。 屋外天色渐暗,檐下灯笼被风轻轻摇晃。 可客人第二口夹菜时,她心里就有数了。 成了,脸被打肿了吧,吃得还挺带劲! 他接连吃了两碗饭,第三次添饭时连筷子都没放下。 最后一块红烧肉被夹走时,他还特意翻了翻锅底找肥瘦相间的部分。 桌上几道菜几乎见底,只剩些残汤和零星米粒。 不过从这人的做派里,她也咂摸出些门道。 再看他一张嘴就挑酒楼口味,出手还阔绰。 八成是上头有人、兜里有钱的那种主儿。 他的衣料不是普通绸缎,袖口绣线细密。 茶水是丫鬟亲手泡的,第一杯倒完后立刻换新茶叶重新冲泡。 等到人放下筷子,擦了嘴,宋酥雅这才上前,客气地问了一句。 “客官觉得这顿还合胃口吗?” “味道不错。” 男人慢悠悠开口。 “真没料到,这么个小铺子,竟能端出这种水准的菜。是我想岔了,先前有些瞧不上。” “您能连着两天上门,是我们这破店沾了光。” 宋酥雅眉眼含笑,话却说得不卑不亢。 “小店就我和儿媳两个人撑着,当天有啥材料就做啥菜。要是客官想吃什么特别的,提前捎句话也行;自己带食材过来也欢迎。” 第20章 独孤先生 她说完便转身瞥了一眼灶台方向。 确认炉火还稳稳地烧着,才又回过头来继续应对客人。 “哟?掌柜的口气不小啊,意思是啥都能做?” 男人挑了挑眉,眼神带着几分玩味。 这话一下子勾起了对方的兴趣。 他原本只是路过随便进来喝口饮料。 没想到店主竟如此从容淡定。 “说能也只能,说不能也不能。我本事有限,只会自个儿会的那一套。” 宋酥雅语气平稳,并未夸大其词。 “那我倒要瞧瞧,你还藏了多少本事。” 男人眯起眼笑了笑。 “我姓独孤,以后可以叫我独孤先生。” “独孤先生,刚才吃的还入得了口?” 宋酥雅接着问道,。 “要是哪里不对劲,您尽管讲。” “一个小摊子,一个女人当家,能把菜做出这个味道,已经很难得了。” 独孤先生点点头,目光落在桌边那瓶刚喝完的饮料上。 “尤其是这‘快乐水’,昨儿头一回喝,今天再来一瓶,以前从没尝过。” 哼,中年人也扛不住可乐的魅力啊! 宋酥雅笑眯眯地开口,满脸得意。 “这可是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宝贝饮料,整个大江南北你都找不着第二口。” “这么稀罕?能不能卖我一瓶,我带回去慢慢喝?” 独孤先生向前倾了倾身子。 “哎哟,真对不住,这玩意儿讲究个新鲜劲儿,现做现喝,不外带的。” 她摆了摆手,神情诚恳。 “那就可惜喽。” 独孤先生摸了摸下巴,语气里透着惋惜。 “您要是喜欢,随时欢迎上门来坐坐。您踏进我家店门,那就是给咱们小店贴金啦!” “哈哈哈,掌柜的嘴巴可真甜。” 林紫玥默默站在边上,看着婆母跟客人客客气气地寒暄。 当年的侯夫人啊。 那可是被侯爷捧在掌心里疼了二十多年的贵妇人,出入都有下人簇拥。 那些年她在府中说一不二。 连其他世家主母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现在倒好,自己烧菜不说,还得对着外头的男人笑脸相迎。 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疼得不行。 见客人留下几块碎银走了,宋酥雅乐呵呵地亲自送到门口。 “还杵那儿干啥?赶紧收拾呀。” 看儿媳呆呆站着不动,宋酥雅连忙催了一句。 店堂里碗筷还未归位,桌椅也有些凌乱。 客人刚走,正是要紧着整理的时候。 她可没空等谁缓过神来再动手。 “娘……” 林紫玥鼻子一酸,眼圈立马红了。 “都是我太笨,客人来了也不会应酬。您可是正经的侯府当家主母啊,如今却要亲自迎客送客,心里得多难过啊!全是我没用,我真是……”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 眼前这位婆婆曾经统领偌大府邸,出入皆有仆婢相随。 如今却要在街边小铺迎来送往,她觉得自己连累了一切。 突然哭起来,把宋酥雅搞得一头雾水。 宋酥雅怔了一下,随即皱眉看了看她,又环顾四周。 宋唏皱起眉头,忍不住道:“开铺子不就这样吗?人家也没大声吆喝让你难堪,正常说两句话,至于难受成这样?” 他正蹲在门口刷锅,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和不耐烦。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日常营生的一部分。 迎客送客本就是开门做生意的基本。 “瞧见没,这银子少说也有十两,是个出手大方的主顾。” 宋酥雅低头看着手中那块沉甸甸的银锭。 她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小心地将银子捏住。 “可这……”林紫玥还想辩解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被宋酥雅挥手打断,终究没能说全。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快去干活。” 宋酥雅摆摆手。 “紫玥啊,靠自己双手挣饭吃,不算丢脸,更不算苦。” 过去的荣华是过往,眼下过日子才是正经事。 林紫玥含着眼泪,终究还是低头去擦桌子了。 她拿起抹布,用力搓洗桌面残留的水渍。 宋酥雅把银子妥妥收进匣子里。 她轻轻合上木匣,扣好铜锁,顺手放在柜子最里面的角落。 名字真假不重要,关键是这位客人出手阔绰,说话也客气。 来来回回几次,从不挑剔刁难。 外面,独孤先生一上马车,手下立刻凑上来回话。 车帘刚放下,他就迅速汇报起刚才观察到的细节。 “镇国侯府那位老夫人,贬为平民后还能开店营生,倒是有些骨气。不过嘛,本王最惦记的还是她那些新奇吃食,过几天还得再来一趟。” 要是宋酥雅知道这位大主顾口味这么挑。 若是知晓其真实身份与喜好。 到了下午,柳仲光带着几个朋友登门,店里就宋酥雅一个人撑着。 前脚刚送走独孤先生,后脚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嚷嚷声。 她抬头一看,果然是那个爱热闹的柳公子。 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年轻男子。 “老板娘!我带兄弟们来捧场了,快把那个快乐水拿出来,一人来一杯,不不不,一人两杯!” 柳仲光一屁股坐在靠窗的长凳上。 “柳公子稍等哈,除了饮料,要不要再整点小零嘴垫垫肚子?” 宋酥雅笑着应了一声,手里已经去拿杯子。 “这会儿吃不下正餐,你这儿有啥点心,随便上点儿就行。” 其中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摆摆手。 他们刚从茶楼出来,肚子里还有点底,只想尝个新鲜,图个趣味。 “好嘞,几位先坐,马上来。” 宋酥雅答应得痛快,转身钻进后厨。 她心念一动,货架瞬间浮现眼前。 可乐管够,没问题。 点心的话……嗯,小面包、夹心款、蛋黄派、麦芬蛋糕……等等,黑白夹心饼干! 这个好,抓一把装盘能撑场面。 五个人呢,光一盘不够看。 再加一盘麦芬,差不多齐活了。 宋酥雅端出两盘点心,摆在木桌上。 她动作麻利地整理了一下围裙。 “这……这是什么?” 柳仲光盯着桌上两盘从没见过的小点心,眼睛瞪得老大。 “小店招牌,这盘叫酥饼,那盘叫松糕。” 宋酥雅说得利索。 “酥饼一咬就碎,松糕入口软乎,几位拿去尝尝鲜。” 她将托盘往后收了半步。 第21章 靠自己去努力 避免被人不小心碰倒,又顺手拿起一块试吃用的样品放在小瓷碟里递出去。 “柳仲光,你真敢吃?这玩意儿看着邪乎,哪个正经人家做这种东西?” 说话的是个圆脸青年,眉心拧成一团。 “对啊,还有那杯子冒泡的水,不会是变质了吧?喝坏了肚子可怎么办!” 另一个人指着桌角的苏打水瓶。 瓶口还在缓慢吐着细小气泡。 他缩着肩膀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生怕那液体突然炸开。 “你们懂啥,”柳仲光压低嗓门,“越古怪的东西越有门道。我告诉你们,这老板娘来头不小,以前可是正经的贵妇人,这些点心,都是宫里传出来的方子。” 他边说边朝宋酥雅瞥了一眼。 “瞎扯吧你,别又是吹牛!” “骗你干嘛?我家那只琉璃碗,就是她做的。听说过没?她从前是侯府当家主母……” 柳仲光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玉佩,举在掌心晃了晃。 “她亲手给这玉佩做过刻纹,我当时亲眼见的,还能有假?” 柳仲光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 “谁想到呢,当年穿金戴银的人,现在也在这街边摆摊谋生,真是风水轮流转。” 他望着宋酥雅忙碌的背影,语气里多出一点唏嘘。 “哎哟!” 旁边一人没等说完,顺手抓起一块夹心酥饼。 “脆得很,甜得刚好,还有一股奶香!” 他咀嚼的动作越来越快,双眼却亮了起来。 “嘿!你小子抢先吃上了?不够意思啊!” 柳仲光反应飞快,左右开弓,一手一个往嘴里塞。 宋酥雅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少爷争抢的样子。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轻抚过木箱暗格。 嗯……这回能赚多少? “掌柜的,还有没有这酥饼?我想带一份回去,”柳仲光朝她招手,“家里小妹嘴挑,这种新奇点心肯定喜欢。” 他说着又咽下最后一口残渣。 “刚出炉的,剩下最后一盘了,”宋酥雅笑着答,“材料费功夫,一天也就做出这么些,价钱嘛……” 她顿了顿,没有立刻报价。 “价钱好办!” 柳仲光啪地拍出钱袋。 “我今天揣足了银子,直接给我装上就行!” “凭什么你先拿?我家弟弟也爱吃甜的,我也要!” 另一位青年急忙插话,抢上前一步挡住柳仲光的手。 “我也要我也要,刚才那个又香又脆,正好带回去哄孩子!” 人群中响起一片应和声。 几双手同时伸向那最后的一盘点心。 五个人呢,光一盘不够看。 再加一盘麦芬,差不多齐活了。 宋酥雅一笑:“各位公子莫急,今天确实只剩这一盘了。要是真想买,不如先订下来,明日优先给您留着。” “这款黑白酥饼,用的是上等麦粉,配上纯糖和鲜牛奶,烤的时候还得守在炉边一刻不离,火候要精准掌握,温度高了容易焦,低了又不香。每一块都得反复翻面,确保色泽均匀。出炉后还要静置片刻,等热气散去才装盘售卖。一盘十块,限量供应,卖完即止。一两银子的价格,不过分吧?” 一群公子哥前脚出门,宋酥雅手里已多了十两雪花银。 对他们来说,每人摊二两,连酒楼一壶茶钱都不到。 可对她而言,这可是坐着就把钱挣了! 加上早上的进账,今天足足入袋二十两,还不赖吧? 风铃轻晃,门口人影一闪,是女儿路妤回来了。 “娘,这是……”她盯着桌上的空碟子,眼睛瞪得溜圆,“你真在这儿给人做饭卖钱?娘,你好歹出身大户人家,念过书,识得字,还懂医理,怎么干起这等营生来了?外人知道了,岂不是要笑话咱们家?”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真是讨债的投胎。 儿女就是债! “行行行,那你来试试?从和面到揉团,从调火到出炉,整个过程一丝不能错。你能耐,你来做主,我歇着。” “我哪会弄这个!” “大嫂不是在家吗?煎炸蒸煮都是妇道人家的事,不该是她伺候你吗?再说了……娘,真的有人花钱买你做的吃的?他们图个新鲜也就罢了,能天天来?” “没有呢,今天才接待了两拨客人。” 宋酥雅淡淡地说。 路妤眼神一飘,低头摆弄裙角,脚步也挪向门口。 宋酥雅心里就明白了 这丫头,又打什么主意呢? “哎呀,照这么说,钱不全都搭进去了?” 路妤皱眉嘀咕。 “租铺子要花银子,买材料要花银子,灶具炭火也是一笔开销。娘,您天天守着那铺子多累啊,还是回家里歇着吧!大嫂也能回来帮把手嘛!总比您一个人操心强。” “回家?回去了看你整天闲着没事干,伸手就要钱花,买胭脂、换新鞋、看戏听曲,哪样不要钱?我更来气。” 宋酥雅冷笑一声。 “你要是真闲得慌,就来铺子里抹抹桌、刷刷碗,好歹出点力气。也算贴补家用。” “这哪行啊!” 路妤立马跳起来,后退两步。 “我要是让人晓得干过这种活儿,以后哪家体面人家肯娶我?街坊邻居嚼舌根不说,连大哥在外头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大哥带我去赴宴,我也得穿得像样点儿才行!总不能一身油烟味进去吧?” 宋酥雅扯了下嘴角。 “没钱。饭管够,衣服别指望我给你添新的。想打扮自己,靠自己挣去。” “我上哪儿挣钱啊!” 路妤扑上去拽住她袖子,撒起娇来。 “娘~您最疼我的,帮帮我嘛!我要真能攀上好人家,将来不也能让您吃香的喝辣的?” “靠你?” 宋酥雅拖长了调子,哼了一声。 “你说得轻巧,可你自己有没有想过,到底能做什么?光指望别人施舍一个前程,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路妤,从小到大,吃穿用度哪样亏了你?琴也学了,棋也练了,字也描了,连京城最有名的绣娘都请来教你针线。你现在十六岁了,家务不会做,钱也不会赚,你说说看,你拿什么嫁进高门大户?” “我是您亲闺女,哪有亲妈这么贬低自家孩子的!” 路妤鼓着脸,声音提高了些。 第22章 大小姐也要干活 “你们什么时候说过要我自己赚钱了?没人教过我这些!家里不是一直说我只需要读书习礼、养出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就行了吗?怎么现在全变了?” “那现在教你,还晚吗?”宋酥雅反问,“你要是能把家里上下打理明白,把柴米油盐算清楚,把衣裳饭食安排妥当,我照样开工钱给你。一个月三两银子,干得好还能加。” “啥?您把我当雇工使唤?” 路妤不乐意了,连连后退两步。 “洗衣烧饭,那是下人干的活!我是小姐,是主子!怎么能去做这些事?传出去让人怎么笑话我们府上?” “咱们现在这光景,还挑什么活儿轻重?” 宋酥雅盯着她。 “难不成还能躺着让人伺候?铺子进项不如从前,田庄又被收回一半,你弟弟还小,家里就这么几个人,我不干谁干?你倒好,天天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像是马上要进宫选秀似的!” “我才不管那些!您辛辛苦苦把我养大,肯定不是为了让我去洗锅刷碗的!” 路妤扬着头,倔强地看着母亲。 “娘,我说得对不对!您总不能眼睁睁看我去干粗活吧?那跟卖身有什么区别!” 当娘的确实舍不得孩子给人当佣人。 每次看到路妤那白嫩的手指。 想到将来要去碰冷水、揉面团,心里就一阵发紧。 可也不能让孩子长大连饭都不会做! 连灶火怎么生都不知道。 万一以后嫁人夫家不如意,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那才是真正的苦日子。 “那你来铺子给我搭个帮手总行了吧?” 宋酥雅松了口,语气缓了些。 “账本你认得,算盘也会打,不必站柜台,就在后屋记账、清点货物就行。每日巳时出门,申时回来,不让你太累。” “不行不行!” 路妤直摇头,连声拒绝。 “抛头露面算怎么回事?正经姑娘家哪能这样?坐在铺子里,左邻右舍看见了要说闲话的!再说那些客人进进出出,男男女女混杂,成何体统!” “哦,那你忍心看我这快五十的人,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才回家,成天跟柴米油盐打交道?” 宋酥雅反问。 “我也是从闺阁小姐走过来的,当年也没想过会落得这般境地。可日子逼到这份上了,你不低头也得低头。” “那……那是两码事!” 路妤有点急了,眼眶微微泛红。 “您是我的娘亲,照顾您是应该的。可让我亲自去做那些事,我真的做不到!反正我不干那些粗活!” “我看城东的绣坊还在招人,你也学过针线,不如去试试?” 宋酥雅换了个主意。 “你做的荷包上次还有人夸精细。若是在绣坊接活,按件计酬,每月也有几两收入。在屋里坐着做,也不必见外人。” “不去!我可是镇国侯府的嫡小姐,怎么能跟一帮绣娘混在一起?” 路妤立刻摇头,满脸抗拒。 “她们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让我跟她们同桌吃饭、共用针线筐?门都没有!” “那你不是会写字嘛,梅花篆写得还挺像样。替人抄书、卖幅字画也能换钱。” “哎哟我的娘诶!” 路妤翻白眼,声音拉得又长又尖。 “我要是干这个,不就跟街头小贩一个样了?每天在街上摆摊,风吹日晒,多丢人啊。别人知道了还不笑话我,说我堂堂路家小姐沦落到这种地步。” “怎么?” 宋酥雅静静看着她,手指搭在桌沿上。 “你觉得自己不是普通人?别忘了,路家现在就是平民百姓。想要银子,就得自己动手去挣!没有人会再给你送钱上门,也不会有人天天供着你吃穿。” “不听不听,我就是不听!” 路妤把头扭向一边,嘴撅得老高。 “娘,你咋变了呢?以前不是总说我金贵得很吗?连走路都怕我踩到石头,饭都要端到床前,你现在怎么一点心疼都没有?” “以前你是侯府大小姐,娇滴滴的,吃穿用度都有人操心。” 宋酥雅语气平静。 “现在呢?平民一个,啥身份都没了。这也不肯干,那也不乐意做,难不成天天喝凉风过日子?你想饿死在我跟前?” 路妤油盐不进,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宋酥雅心里火苗直蹿,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再问你一句,你是咋摸到我这小饭摊来的?是你哥告诉你的吧?他一个大男人不出力,反倒让你来闹我?” “是大哥说的呀。” 路妤撇了撇嘴。 “他说真有人上门吃饭,肯定能赚着钱。还说娘你藏了不少铜板,攒着不花,不如分我几个。” “呵,客人来都懒得搭把手,扭头就走,你还巴巴地跑来要钱?” 宋酥雅冷笑一声。 “你们兄妹俩,怎么一个赛一个让人烦?一个个指望我养活,自己却不肯动一根手指头。滚一边去,别在这碍我眼。” “可大嫂呢?娘,这些活让大嫂去做不就行了嘛!” 路妤往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犟着脖子顶嘴。 “她嫁进来了,本就应该伺候婆婆,替家里干活,我可是您亲生女儿!” 宋酥雅只觉得脑袋一嗡。 “你是真聋还是装傻?听不明白话是不是?”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没人能白拿东西。赶紧给我走!别在这浪费我的时间。” “娘,你就给我几个铜板呗。” 路妤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想碰桌角的竹篮。 “你肯定藏了钱的,我都听说了,昨天卖掉了三屉包子,收了好几串铜钱。” 宋酥雅闭眼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猛地抬手,啪! 一巴掌甩过去,干脆利落。 “现在老实了吧?我再说一遍,没钱!想花银子?自己挣去!谁也别想空着手从我这里拿走一文钱。” 路妤捂着脸,眼里满是不敢信。 “娘……你又打我?” “说不动你,那就别怪我动手。” 宋酥雅盯着她,目光没有一丝动摇。 “现在,能不能让我清静点?要留就干活,不留就滚。” “呜——” 第24章 打死也不解恨 路妤狠狠跺脚,含着眼泪往外冲。 唉……真是心累。 宋酥雅叹口气,把桌子收拾干净,转身回后厨给自己泡了杯奶茶。 一口下去,甜到嗓子眼,总算把烦事儿压住了一点。 摊上这么一双儿女,真是前世欠了他们的债! “娘,我回来啦。” 林紫玥挎着一捆竹条走了进来。 “顺手把后厨那些碗筷洗了。” 宋酥雅懒洋洋靠在椅子里,嘬了一口奶茶,慢悠悠吩咐。 “好嘞。” 林紫玥放下东西,二话不说就撸袖子进去了。 她动作利索地卷起衣袖,拿起木盆走到水缸边打水。 冷水泼在手上,她却一点没皱眉,反倒吹着小调开始刷碗。 瓷碗在手中转了个圈,泡沫顺着水流滑下。 她又顺手把灶台擦了擦,把筷子整整齐齐码进桶里。 唉,人和人真是没法比。 林紫玥可是尚书府出来的小姐,身份也不低。 路家垮了,她却从没喊过苦叫过累。 比起那对兄妹,简直是天差地别。 宋酥雅望着女儿的背影,嘴里嘀咕了一句,又低头抿了口奶茶。 “叮铃——” 门口风铃响了一声,几个歪斜晃荡的男人踏了进来。 他们穿着不齐整的粗布短打。 为首那人个头不高,脸上有道疤,往屋子中间一站,嗓门就提了起来。 “谁是老板?这铺子开张了,怎么不打招呼啊?” 哟,这是……收保护费的上门了? 宋酥雅噌地站起身,眯着眼瞅这群人,满脸好奇。 她把手里的空杯放下,顺势把发梢撩到耳后,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最后停在那个说话的男人脸上。 “我这儿一天顶多两单买卖,实在不知道该跟谁报个信。” “柳哥,这大妈有意思,拿咱们寻开心呢!” 身后一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伸手就要去翻柜台上的账本。 嗯?她说这个了吗? 宋酥雅一脸茫然,看了他们一圈。 “你们到底是谁啊?这店是我从柳公子手里租的,官府也登记过了。要是没别的路子要走通,我也想知道知道,你们不会是衙门里的差爷吧?” 她语气认真,还往前迈了一步。 “这片地界,归我柳茂管!想做生意,先得过我这关。臭婆娘,识趣点就把钱交了,我们哥几个帮你看着,保你平安,还能拉来生意。” 柳茂一拍桌子,震得茶壶跳了一下。 “那我要是不识趣呢?” 宋酥雅盯着他,声音平平的。 “你们打算咋办?” “不交钱?那你这破店趁早关门,别在这浪费地方。” 另一个混混踹翻了门口的板凳。 宋酥雅上下打量他们一圈,然后点了点头。 “哦,明白了。” 她慢慢走回椅子前,重新坐下。 “啰嗦什么,听不明白是吧?这条街上的事,全归我们柳哥管!” 柳茂逼近一步,脸几乎贴到了宋酥雅眼前。 “没钱,一个子儿都没有!” 宋酥雅斩钉截铁。 “不信你们随便去打听,我这人从不吃软怕硬。” 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还真把这群街头混混震住了片刻。 “娘,碗都刷完了!” 正说着,林紫玥掀了帘子从厨房走出来。 屋里光线不算明亮,可她一眼就看见乌压压站了一堆人。 屋子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劲,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那群人穿着粗布短打,袖口磨得发毛。 “哎哟,店里还藏着个俊俏闺女呢?” 带头的柳茂一见林紫玥,眼神顿时黏了上去。 林紫玥心里发毛,双脚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迅速躲到宋酥雅背后,一只手悄悄抓住母亲的衣角,声音微微打颤。 “娘……他们想干嘛?” “一群靠收保护费过活的泼皮无赖。” 宋酥雅冷冷回道。 “别怕,把咱家背景说出去。” 林紫玥愣了一下,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爹是户部尚书!你们别太过分!” 这话一出,混混们脚下一顿。 要是真动了官家人,上头追下来谁也兜不住。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柳茂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这对母女。 她们穿得朴素至极,粗布衣裳洗得泛白。 这样的打扮,哪像是尚书府出来的主儿? “你说你是就是啊?谁信?” “拿点凭证出来瞧瞧?腰牌呢?书信呢?总不能一张嘴就说自己是大人物吧?” “我爹的名字还能编谎?” 林紫玥拧着眉,声音坚定了一些。 “天下有几个姓林名如诲的户部尚书?你们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呵,说得跟真的似的。” 柳茂冷笑一声,抱起双臂。 “要真是京中大人的千金,能在这破铺子里端盘子?天天给人盛汤下面,风吹日晒的?我不信。” “就是就是,这婆娘要真是尚书夫人,那我还是国公爷亲孙子嘞!” 宋酥雅听得太阳穴直跳。 今天要是低头交钱,以后就没完没了。 可现在当众撕破脸,万一这些人不管不顾,后果也不堪设想。 “我爹真是林如诲!” 林紫玥突然拔高声音,脸色涨红。 “你们赶紧走,否则官府迟早收拾你们这种黑心烂肠的!” “哈哈哈,小丫头急眼的样子还挺招人疼!” 柳茂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轻佻。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哐一声响,宋酥雅抄起板凳直接甩在他肩头上。 “光天化日之下,敢打我家儿媳妇主意,当我瞎还是当我弱?” 她眼睛瞪得吓人。 “这可是天子眼皮底下,你们这群鼠辈也配撒野?” “哎哟喂!疯婆子你撒手啊,哎哟疼死老子了!” 宋酥雅抡圆了胳膊,凳子一下接一下砸过去。 别说混混被吓得节节后退,连林紫玥都看傻了眼。 那些人原本趾高气扬,现在却狼狈不堪。 可看到娘亲一个人冲在前头拼命。 她咬咬牙,转身抓起墙角扫帚,也冲上去乱抽起来。 扫帚的竹枝打在那人手臂上,发出噼啪声响。 她顾不上害怕,只觉得胸口憋着一股火。 “我爹是朝廷命官!你们这些贼骨头,打死你们也不解恨!” 第24章 保护费 林紫玥一边挥动扫帚,一边大声喊。 她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住手!你们两个女的别太过分,咱们可不会一直让着!” 一群人捂着脑袋狼狈逃出饭馆,站在门外仍不甘心。 柳茂拍着大腿嚷嚷威胁,却再不敢迈进门半步。 他在外面来回踱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们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打听清楚,我柳爷到底是什么背景!今天敢这么不识相,往后这街面上,你们还想不想混了?” “你见过皇上吗?” 宋酥雅突然站定,开口问。 “啥玩意儿?” “我问你,皇上长什么样,你亲眼瞧过没有?没看过吧?可我看过!” 宋酥雅板着脸。 “御前侍卫、宫里头的大太监、贵人们穿的什么衣裳,我都门儿清!我不吃这一套吓唬人的把戏。” “你瞎扯啥呢!真有这么大来头,能在这儿开个小饭馆?等着吧,这事没完!” 柳茂被这话镇住了,嘴上硬气,心里却开始打鼓。 “娘,咱们赢啦!他们全都被咱撵跑了!” 林紫玥小脸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她把手里的扫帚丢到一边,喘着粗气。 “嗯,你也挺能耐的。” 看着儿媳刚才抄起扫帚往前冲的模样,宋酥雅眼里多了几分欣赏。 她放下板凳,轻轻拍了拍林紫玥的肩膀。 “可……他们会卷土重来吗?” 林紫玥皱眉,手指绞着衣角。 “要不然,去报官?” “这种鸡毛蒜皮的事,衙门根本懒得理。” 宋酥雅环顾四周,眉头微蹙。 她视线落在最近的铺子上。 那是家卖字画的店铺,门窗干净,匾额整洁。 “走,去隔壁问问情况。” “柳茂啊?” 那掌柜是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听完直摇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桩,我们做点小买卖,只求平安,哪敢惹他?” 他叹了口气,低头整理起柜台上的一卷画轴。 “就这么忍了?” 林紫玥气不过,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这不是明摆着敲诈勒索吗?他们凭什么每个月都要钱?我们辛辛苦苦做生意,凭什么给他们送银子?” “常言道,龙斗不过地头蛇。每个月交二两银子,当破财免灾呗。” 宋酥雅叹了口气,语气平静。 二两银子? 宋酥雅心头一紧,肉疼得很!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够买十几斤米,够一家人吃上好些日子。 “这柳茂到底有什么靠山?” 她脑子里一闪,想起自己认识一个姓柳的。 那个姓柳的曾在京城有些名头。 虽不曾深交,但听人提起过几次。 如今冒出个叫柳茂的混混,还打着柳家远房亲戚的名号,巧合未免太多。 “听说是柳家远房亲戚。柳家,京城那位大富商,你惹得起吗?” 掌柜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扫了四周一圈。 “柳家有个少爷,叫柳仲光?” 宋酥雅追问,眉头微皱。 “公子名字这种事,我哪儿知道。大姐啊,听我一句劝,别跟这些泼皮较劲,划不来!” 掌柜摆摆手,神情严肃。 “你现在不招惹他,他顶多要钱。你要是闹起来,说不定连铺子都保不住。” “谢了。” 宋酥雅点点头,语气诚恳。 她不再多问,拉着林紫玥转身离开茶馆。 “娘,打听出什么没有?” 看婆婆一脸沉思,林紫玥急得直搓手,指甲在掌心划出几道红印。 “那些人真的背后有柳家撑腰?那咱们岂不是只能任他们宰割?” “没事,我心里有数。” 宋酥雅拍拍她肩膀。 “你先回家去吧,今晚估计也没人上门吃饭。我一把老骨头,没人敢拿我怎么样,你不一样。” 林紫玥一愣,嘴唇动了动。 “可娘,我想留下帮你!” “不行。” 宋酥雅摇摇头。 “你在身边,反而让我放不开手脚。再说,要是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又欺负你,你就照刚才打地痞那股劲儿还回去。” “啊?可他是我夫君啊……” 林紫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手指绞在一起,脸上泛起一丝窘迫。 “娘,我怎么敢跟他动手呢?传出去多难听。” “那你情愿挨打?” 宋酥雅反瞪一眼。 “快走吧,菜单的事明天再说。” 林紫玥终究怕那些混混杀回来,也担心婆婆独自应付不来,只好心神不宁地走了。 她一步三回头,直到转过街角才彻底消失在巷口。 柳仲光真是那位柳家公子吗? 宋酥雅站在店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色,思绪拉得很远。 她琢磨着,想到对方还订了饼干。 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亲自来取,她心里竟隐隐有点盼着了。 到底是柳仲光先到,还是那帮泼皮先来闹事? “去,给我摸清楚这疯老婆底细,我就不信了,啥尚书家的小姐会窝在这种破店端盘子!” 柳茂挨了一顿揍,心里憋屈得不行。 周围的几个小混混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老子罩着这条街多少年了,她一个老娘们敢不给面子?今天不把她这小破店掀了,以后谁还把我放眼里!” 宋酥雅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个招儿。 片刻后,她抬手将它取出来,轻轻吹去浮灰。 琉璃碗值钱对吧? 那她就把它摆出来,明晃晃地放桌上。 要是这群混混真敢动手,砸了抢了都算数。 这种宝贝可不是随便能碰的,一准得进大牢! 她把碗摆在最中央的位置,又故意用红绸衬底托着。 柳茂还真派人查了一圈,压根没人说这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 打探的人回来摇头,说是从外地来的寡妇,租铺面才三个月,也没听说背后有靠山。 这话一传回,柳茂顿时来了劲。 “走,别被那老太婆吓住了!今儿要是不把场子找回来,我柳茂以后还怎么在街上混!” 一群人踹门闯进来时,宋酥雅霍地站起身。 “哪来的流氓,还敢再上门撒野?” 话音未落,她顺手抄起一把板凳。 “嘿,你这老疯婆还硬气上了?我都打听明白了,你就是个没男人撑腰的寡妇,装什么清高!今天不交保护费,我就让你这店开到头!” 柳茂往前逼近一步,嘴里唾沫星子乱飞。 第25章 彻查 宋酥雅一愣,眨眨眼。 我啥时候成寡妇了? 这些混账是听谁瞎传的? “砸店?你有胆子你就砸!我这儿可有贵重东西,你要弄坏了,谁都救不了你们,统统得蹲号子!” 她说完指了指桌上的琉璃碗。 “呸!一个刚租下才仨月的小饭铺,连客人都没几个,你也配说有钱?少在这吓唬人!给钱不给!” 柳茂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不给!” “那就给我往死里砸!” 几个混混立刻扑向桌子,抬脚踹翻长凳,哗啦一声撞倒一张方桌。 碗碟滚落地上碎成几片。 有人伸手去抓桌上那红绸盖着的东西,指尖刚碰到布角。 宋酥雅也不拦着,反正屋里就几张桌几条凳,能砸出什么名堂! 她抱着手臂冷冷看着,嘴角微微动了动。 不过……她桌上那用布盖着的琉璃碗,可正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柳仲光带着自家仆从,来宋家小饭馆取他订的点心。 走到门口一看,外面围了几个人,皱眉纳闷。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挥舞手臂的混混。 “哟,今天生意这么红火,还得排队?” “排什么队啊,是柳茂带人来闹事,砸铺子呢!一群街头混混,欺负个老太太,真是缺德。” “可不是嘛,这店冷清得很,门都没几个人进,老板怕是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最近街坊都绕着走,生怕被牵连进去。听说前两天还有人上门讨债,把门口的招子都给撕了。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偏偏又碰上这种横蛮之人。” 柳仲光一听,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大步冲进去。 周围的看客纷纷往后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柳仲光全然不顾旁人言语,径直朝门口走去。 木门被他一把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谁这么大胆,敢在这撒横!” 他一边吼一边进门。 刚好撞见桌上的物件摔在地上,布巾掀开,一道光亮闪了出来。、 桌面晃动,碗沿磕到桌边,顺势滚落。 它落地的一瞬,与地面相撞,清脆的声音在屋内炸开。 竟是那只琉璃碗!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打骂的人都停了手,转头看向地上。 阳光从窗缝斜照进来,映在那些碎块上。 “琉璃碗!” 柳仲光脱口惊叫,声音还没落。 那碗已咔嚓一声碎成满地渣子。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地面,呼吸猛地一顿。 “天杀的狗东西!那是我家祖传的宝贝,你们竟敢摔了!我和你们拼了!” 宋酥雅双眼通红,猛地扑上去,对着柳茂又踢又抓。 柳茂抬手格挡,却被她咬了一口。 旁边两人想去拉架,被她一脚踹中膝盖。 三年来省吃俭用攒钱找物,好不容易才从北市当铺赎回来,如今却毁于一旦。 “都住手!统统住手!” 柳仲光急喊身后的家丁,赶紧把宋酥雅拉开。 家丁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她固定住。 “我是柳家的柳仲光,这店铺是我家的产业,你们算什么东西,敢在这行凶!” 混混们神色迟疑,路续后退几步。 柳仲光整理了下衣襟,挺直脊背,声音提高八度。 “此店租约归我柳家名下,契约尚在官府备案。今日之事若不给个交代,我必请官府彻查到底!” “柳家?哪个柳家?” 柳茂还在震惊中,盯着地上那些碎瓷片。 夕阳一照,居然金光闪闪! 指尖刚触到表面,忽然缩回,那碎片棱角锋利,割破了皮肤。 血珠冒出来,顺着指腹滑下,滴在另一片上。 周围几人也凑近查看,低声议论这件物品绝非凡品。 “京城有几个姓柳的世家?我爹是柳成才,我是柳家三少爷柳仲光!你们是谁?凭啥在这宋家小饭馆撒野!” 他语气咄咄逼人,目光扫过众人面孔。 认出其中一人曾在西街赌坊出现过,还欠着柳家商铺的钱。 他冷笑一声,记住此人模样,准备事后追究。 其他人穿着粗布麻衣,脚上泥污未净,显然并非本地常住居民。 “你晓得这琉璃碗有多金贵不?整个京城,能找出几个这样的宝贝?你……你……掌柜的,你说这事咋办!” 柳仲光弯腰拾起一块稍大的残片,举到眼前细看。 “还能咋办?报官啊!我要让他们吃牢饭吃到老!” 宋酥雅气得直跺脚。 “我的琉璃碗,我那祖传的宝贝啊!” 她蹲在地上,一手捡着地上的碎碴儿,声音都颤了,。 “柳公子,之前你说想瞧瞧,我就托人四处找,刚把东西拿回来没多久,这些人就冲进来砸了!整整三百两银子换回来的东西,就这么碎了一地!” 她掌心已被碎瓷割伤,血混着灰尘黏成糊状。 “胡扯!就你这小饭铺,能有值三百两的物件?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柳茂甩了甩受伤的手,脸上怒意渐升。 他身后几人也开始附和。 说不过是普通瓷碗,哪能值这么多钱。 有人甚至笑出声来,称这是讹诈之术。 “我说值就是值!柳公子,你可看得真真的,这碗是不是稀世之物?” 柳仲光心里一紧,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袖。 “当然要报官!” 他立刻站出来,声音提高了不少。 “我不在乎你们是谁,也不管你们背后有没有靠山,但我亲眼看见他们闹事,推搡掌柜、打砸东西,这事儿我管定了!” “柳少爷,我……我真是自家人呐!我叫柳茂,我爸是柳成才,在柳家别院守门的,干了快二十年了,您府上老人了啊!您让人查一查门房档册,就能对上名字!” 柳仲光皱眉,侧头问身边随从。 那人摇摇头,一脸茫然。 柳家用人太多,各院各房分工明确,谁记得住一个看门的? “不管你爹是谁,动手打人、毁人财物是实打实的!” 柳仲光冷下脸。 “你不认罚是吧?行,我知道找谁问话了,柳成才,对吧?回头我会亲自查证,若是你说谎,加倍治罪!” “让一让!出啥事了?” 门口传来粗嗓门,两个巡街的差役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哟,柳公子也在?这是……闹起来了?” 柳家一向跟衙门走得近。 平日逢年过节都有打点,差役自然认得柳仲光,说话也客气几分。 第26章 我一定要告 “这几个泼皮,跑到店里来耍横,说要赊账不给钱,宋掌柜劝了几句,他们就动起手来,还对宋掌柜动粗,顺手就把人家柜上供着的传家宝给砸了!” 柳仲光指着地上散落的碎片,又狠狠瞪一眼柳茂。 “那可是琉璃碗!宫里流出的东西,世上难寻的宝贝!你们看看这些残片,通体透亮,边缘带彩,不是凡品!” “柳公子,”差役半信半疑地蹲下身,用靴尖拨了拨地上的碎块,抬头说道,“您说这碗价值千金?可这地方……看着不像啊,一间小饭馆,能藏得住这种东西?” “差爷,你们不信也正常。” 宋酥雅抹了把泪,哽咽着开口。 “可我以前……是做过侯夫人的!镇国侯府虽被贬为平民,抄没了家产,但祖上名声还在。我宋家从不偷不抢,凭手艺开个饭馆养家糊口。现在落到这个地步,连祖上传下的一只碗都保不住,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宋掌柜,节哀吧……” 柳仲光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柳茂几人,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一听她提过侯府身份,差役再低头看那堆碎块,神情也不由认真了几分。 “带走!” 差头一挥手,身后两人立刻上前按住柳茂与同伙。 “要是告状,记得写好状纸送进衙门,我们会登记备案。” “我一定要告!” 宋酥雅咬牙切齿,双手紧紧攥着裙角。 “镇国侯府没了权势,可我宋家人骨头还在!这碗的账,我算定了!每一寸碎片,都要他们拿命来填!” “柳公子,你能出来作个证吗?” “全过程我都看见了。” 柳仲光斩钉截铁,挺直脊背。 “从他们进店吵嚷,到动手砸碗,我没眨一下眼。宋掌柜,你放心,这回我站你这边,绝不会含糊!” “柳少爷!我是真柳家人啊!我真的姓柳啊!” 被拖走的柳茂还在拼命喊。 挣扎得差役费了好大力气才拽出门外。 “您去查门籍!查族谱!我不是冒认的!” “唉……” 宋酥雅仍蹲在原地,一块一块拾起玻璃屑。 “柳公子啊,真可惜,本来这东西是想留给你的。” “宋掌柜,我饶不了他们!这事你别操心了,那帮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柳仲光气得直跺脚,拳头攥得发白。 “我现在就找人写诉状,宋掌柜,除了那个琉璃碗,他们还动了啥东西?” “这铺面你也瞧见了,柳公子,小本生意嘛,桌椅板凳都是新买的,这下全给砸得坑坑洼洼的,唉……” 宋酥雅抬起手抹了把眼角,声音低哑。 “连灶台都被踹了一脚,铁锅歪在一边,热水泼了一地,幸好人没烫着。” “都怪我!为了个侯府的名声硬撑着不肯低头,反倒害你遭这种罪。好好的宝贝碗就这么碎了,心疼死我了。” 柳仲光一拳砸在门框上,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 “我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直接报官,何必等到现在。” “您可别这么说,错的是那些街头混混!柳家在咱们这条街有那么多铺子,估摸着谁家都没躲过他们的手!” 柳仲光咬牙切齿。 “宋掌柜,我们柳家绝不会袖手旁观,一定给您个说法!” 宋酥雅低着头站在门口,望着柳仲光怒气冲冲地走远,心里暗暗感叹。 一个玻璃碗能换来整条街的太平日子,这笔买卖划得来啊! 林紫玥一回到府里,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她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耳边回响着饭馆里那阵喧闹声和瓷器碎裂的声音。 路亭舟不在家,路妤又冷着脸看她不顺眼,她也不敢张嘴多说一句。 她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 才刚站起来,就听见路妤在堂屋里咳嗽了一声,吓得她又默默坐了回去。 帮忙和刘妈妈一道弄晚饭。 手里的活干得有气无力,心早就飞到别处去了。 切菜时差点削到手指,煮汤时忘了放盐。 连刘妈妈轻声提醒了两次才回过神来。 “少夫人,要是挂念夫人,不如去看看?” 刘妈妈瞅她神情不对,便轻声劝道,“别在这儿瞎琢磨了。” “娘说了那边用不上我,我在反而添乱。” 林紫玥低声嘀咕。 “刘妈妈,我就真的只能干看着?一点忙都帮不上?” “你可别小瞧自己,老奴眼里,你现在跟夫人的关系比从前强太多了,值得高兴呢。” 刘妈妈将一碗炖好的莲子粥端进托盘,语气平静。 “至少你现在愿意替她着急,这份心意,比做什么都强。” 林紫玥咬咬牙,猛地放下手里菜刀。 “不等了,我去娘的饭馆搭把手。” 她刚跨出门槛,迎面撞上正回来的路亭舟,两人差点撞个趔趄! 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几下,照得两人脸上光影交错。 “林紫玥!你发什么疯?” 路亭舟皱眉吼她,“大晚上的往外跑什么?成何体统!” “娘店里被人欺负,怕我惹祸才让我先回来的。” 林紫玥急着解释。 “路亭舟,快跟我一块去宋家小饭馆,就怕那帮人再杀回来,娘一个人顶不住啊!” “啥?谁敢去找麻烦?” 路亭舟先是吃了一惊,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他立刻反应过来,转念一想却一把拽住她胳膊。 “不就是丢点钱嘛,能出什么事?倒是你跑过去,万一被哪个流氓盯上,我路家的脸往哪儿搁?你们女人家一天到晚往外蹿算怎么回事?要我说,娘这一遭说不定正好醒悟,干脆关门歇业,租金拿回来还能落个清净。” “路亭舟,那是你亲娘!你怎么能讲出这种话?” 林紫玥瞪大眼睛,声音发颤。 “我哪里说错了?” 他脸色一沉,语气变得更硬。 “女人在外头晃荡本来就不安分,出事能怪谁?娘年纪大了,顶多破财罢了。可你要是在外面出了岔子,毁的是我路家的名声!你以为外头的人会体谅你?他们只会嚼舌根,说路家管不住妇人!” “现在不是扯这些的时候!” 林紫玥猛地打断他,呼吸急促。 “娘一个人还在店里等着,你既然回来了,那就跟我一起去看看!就这么难吗?她是你母亲,不是外人!” “我不去。” 第27章 伤口上撒盐 他冷冷甩开她,后退半步,手臂一横挡在门前。 “娘吃了亏才长记性,正好让她明白别折腾这些营生。你还想去?给我乖乖待着,哪也不准去!” 说着就要把她往屋子里拖,动作粗鲁,毫无怜惜之意。 “你给我松手,听见没有!” 林紫玥又恼又慌,用力挣扎。 “路亭舟,你怎么能讲出这种冷血的话?我……我简直瞎了眼才信过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答应过要护着我的!” “林紫玥,别装了。” 他冷笑一声,眼神里透出不屑。 “娘以前对你那样,你说你现在真把她当亲生的?我不信。她打你骂你赶你出门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现在倒是跳出来当孝女了?可笑。” “你要真是这么心善,那我也只能说一句,你脸皮够厚的。”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 “她过去怎么欺负你来着?逼你端茶倒水,罚你跪祠堂,连口热饭都不让你吃饱。这才几天工夫,你就全忘了?还是说,你早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林紫玥瞪着他,嘴唇颤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眼前这人,还是她日日唤作夫君的那个路亭舟吗? 那个曾为她撑伞挡雨、轻声哄她入眠的人去了哪里? 她扬起手,狠狠甩在他脸上。 “路亭舟,你这话,真是凉透我心窝子了!” 路亭舟整个人僵住。 从小到大娘打他还情有可原,怎么连一向低头忍气吞声的媳妇都敢动手了? 裙角翻飞,她踩着晚风往前冲。 “咳……咳……” 她边喘边走,断断续续跑了好一阵,胸口闷得发疼。 她咬牙坚持,终于赶在天黑前一头撞进那家小面馆。 “娘,您还好吧!” 宋酥雅正嗦着一碗鲜虾鱼板面,门口风铃一响便抬了头。 见是林紫玥,两人对上眼,她也没多意外,继续低头吃她的面。 “不是说回去了?咋又折回来?” “我放心不下您啊!” 林紫玥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走得急,发丝有些散乱地贴在脸颊上。 “你来了又能顶啥用?要是真碰上那些混混,还不是照样被人拿捏。” 宋酥雅坐在小凳上,手里的筷子没停,继续挑着碗里的面条。 “可我也不能扔下您一个人不管啊!” 林紫玥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提了起来,“娘,他们没来闹事吧?” 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目光迅速扫过屋子的每个角落。 “来啦。” 宋酥雅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啊?!那您……您没事吧?” 林紫玥猛地站直身子,心跳陡然加快。 她冲到母亲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的手臂和脸。 “巧了,柳公子刚路过,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帮人送衙门去了。往后清静了。” 林紫玥一听,绷紧的肩膀总算放松下来。 她慢慢坐回旁边的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犹豫半晌,才吞吞吐吐说:“娘……我……我刚刚打了路亭舟一巴掌。他……他估计这次真要休我了。” “嗯?” 宋酥雅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那万一,他不休呢?” “那……那我就接着过呗。” 林紫玥低下脑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边,“他心里……总归还是有一点我在的。” 宋酥雅没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台边水壶冒出的热气发出轻微的嘶鸣声。 但看女儿敢出手、敢顶嘴,她心里倒是暗自点头。 “还没吃晚饭吧?” 宋酥雅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查看锅里的剩面。 “没……不是专程惦记这儿的饭,就是……”林紫玥连忙解释,话没说完,肚子就“咕噜”一声叫了起来,臊得她满脸通红,赶紧用手按住腹部。 宋酥雅咽下最后一口面,慢悠悠站起来。 “既然踏进门,哪有饿着的道理?坐吧。” 最省事的就是泡面,反正林紫玥也爱吃。 她随手煮了一碗,口味跟自己刚才那碗一模一样。 水开了之后下面条,加盐、撒葱花、滴酱油。 今晚怪得很,一个客人都没上门。 宋酥雅也不忙,等林紫玥吃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教她应付客人。 “要是有人进来,单独一个,你就问:要点面还是饭?要是都不想,就说‘掌柜的按料配,您看着吃’。” “面的口味你也记一记……”她转身拿起一块竹牌子,递到林紫玥手里。 林紫玥字写得秀气,不一会儿就在竹牌子上密密麻麻填满了。 宋酥雅拿锤子叮叮当当敲了几下,把牌子挂在墙上。 “面一碗二十文,快乐水一杯十文。别的嘛,看我心情收钱。” “啊?” 林紫玥真是头一回碰上这么说话的,语气里满是错愕。 “娘,要是客人觉得太贵不买账呢?” “标得清清楚楚,爱买不买。我做的菜,也不是谁都能尝上的。合不合适,全看我眼里的感觉。” 夜里没啥人上门,宋酥雅干脆利落地把门一关。 回了家,她一眼就看出林紫玥不对劲。 坐在炕边,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整个人紧绷着,一句话也不说。 “这房子是你自己的,他要敢欺负你,直接赶人出门!别惯着!” 宋酥雅盯着林紫玥的眼睛。 林紫玥轻轻点了下头。 反正现在各睡各屋,应该也不会撞出什么火星来。 她没抬头,只是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洗漱完躺上床,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缺了块什么。 被子盖得严实,可还是觉得冷。 窗外没有月光,屋里黑得彻底,她睁着眼,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呼吸声。 她不是不想见路亭舟,是真怕再吵起来,伤人又伤心。 之前每一次争执,都像在伤口上撒盐,久了,连痛都麻木了。 可麻木不代表不在乎。 突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林紫玥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跳都快了半拍。 “是我。” 路亭舟黑着脸走到床边,声音又低又沉。 “打了我都照睡不误?林紫玥,你到底抽什么风!我是你男人!” “有话白天说,我现在困得很,你走!” 第28章 活不能停 一见到他那张冷脸,林紫玥脑里全是那些刺心窝子的话,根本没法装没事人。 她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声音也提高了些。 “你还跟我耍脾气?啊?娘到底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让你连自己丈夫都往外推!别忘了,那是我亲娘,不是你亲娘!” 路亭舟往前一步,阴影压了过来。 “你松手!你要说就说,你出去!别在这儿赖着!” 林紫玥使劲把他往外推。 她的肩膀撞到床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可还是不肯停下。 “才几天工夫,你就成了另一个人?是不是我太久没管你,你反倒不知轻重了?” 路亭舟火气一下蹿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我是你男人,林紫玥,谁准你分房睡的?啊?谁给你的胆子?” “放开我!你放手啊……啊——” 衣服被粗暴扯开,林紫玥拼命挣扎,尖叫还没出口,整个人已经被死死按住…… “我对你做什么都不犯法,我是你丈夫……哭有什么用……” 第二天在饭馆里。 宋酥雅一看林紫玥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就知道昨晚八成又让路亭舟闹腾了。 她站在灶台前,手上动作没停,一边擦着碗一边打量林紫玥的脸色。 但她没问。 这丫头心太软,骨头不够硬,得自己扛过去才行。 旁人能给的只有片刻安慰,真正要走的路还得一个人走完。 宋酥雅把抹布往桶里一扔,转身去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稳,一下接一下。 “就是这儿了,宋家小饭馆,没错吧?” 门口传来说话声,宋酥雅抬头看了一眼。 两个妇人并肩站着,穿金戴银,发髻高耸。 她们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仆妇。 “真是忠义侯府那位夫人开的?早几年我也见过一眼,那气质,啧啧,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年长的那个压低声音,但并不避人,话音直接飘进了店里。 年轻的那个则抬起下巴,指尖点了点门框。 “进去看看呗,从前高高在上的侯夫人,如今亲自炒菜端盘子,多稀奇的事啊。” 宋酥雅放下刀,拧了把手上的水,走上前招呼。 “几位要点啥?” 那两人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店主这么干脆就出来了。 “是她吗?看着挺朴素一人。” “八成是了。听说以前多风光,现在落魄成这样,还真是……唉。” 宋酥雅心里直翻白眼。 这俩人简直当她是个摆设,在那儿嘀嘀咕咕个不停。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门外,那些随从都规规矩矩站在檐下,没人敢乱动。 说明主子还没发话,她们就得老老实实等着。 “两位是要吃点垫肚子的小吃,还是正经吃饭?小店地方小,主打的就是几个家常简餐。” 宋酥雅语气平平,话说得清楚明白。 “哈,随便啦!让我瞧瞧……来几样点心,嗯,就这些吧!再来两杯那个……奶茶,听说新潮玩意儿,整两杯尝尝。” 年岁大点的那个女人一屁股坐下,抬眼盯着墙上的菜单念叨。 宋酥雅扫了一圈,坐下的就俩主子,其他全是随从打杂的,心里立马有了数。 这种人家出来吃东西,讲究的是排场和新鲜,真要让他们吃饱,估计还得加菜。 但现在先按说的来,别自作主张。 “二位稍坐,咱们店里的材料特别,整个京城独一份。” 她说完这话,依旧没理会那两人扫过来的目光。 宋酥雅径直往后头厨房去了。 锅灶还温着,油已经炼好,辣椒段在边上候着。 她动作利索,先调奶茶,牛乳煮沸,加茶粉搅匀,再分杯晾凉。 糖量适中,不会齁甜。 这是她试过许多次才定下的标准。 这两位在原先那个宋酥雅的记忆里压根没有,瞧穿戴气派,一看就是官家女眷。 还知道来找她……到底是来捧场的? 还是来看笑话的? 她边忙活边想,但手上的活计一点没乱。 心思可以转,活不能停。 两杯现泡奶茶调好。 宋酥雅把托盘递给林紫玥,让她先送去。 林紫玥低头接过,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宋酥雅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但终究没说什么。 点心得凑个花样,蛋黄派拿两块。 辣条就算了,这种口味太冲,她们估计接受不了。 薯片抓两包,巧克力也配上两颗。 宋酥雅低头瞅了眼碟子,里面堆着金黄酥脆的薯片。 零嘴虽是简单拼凑,好在颜色分明,摆放整齐,看着就让人胃口微动。 她稳稳端起托盘,脚步轻缓地往厅堂走。 “小店这些零嘴,整个京城独一份,夫人请慢用。” 她将碟子轻轻放在桌上。 “咦,这些东西还真没见过。” 一个女人眯着眼,语气里透着怀疑。 “宋掌柜,你确定这是给人吃的?” 她的神情满是不信,眉梢微微挑起。 宋酥雅神色不变,站得笔直,点头答道:“要是没有别人拿不出来的本事,我哪敢在这城里开铺子啊?” “真不敢尝,您也可以叫身边人试试,不怕出事。” “宋掌柜出手的东西,肯定不一般。” 她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地夹起一片薯片,送到唇边,轻轻咬下一口。 “咔嚓”一声,脆得很,香味立马炸开。 那妇人怔了怔,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口感如此出色。 她没再说话,吃完一片又伸手去夹第二片。 “挺特别啊,这是用啥做的?从没吃过这味儿。” “面团炸的。” 宋酥雅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个年代连土豆都没有,谁可能做出这玩意儿? 自然只有她一家能有。 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两位来头不小,多说无益,不如留些悬念。 “真的那么香?” 她小心地咬了一角,咀嚼片刻,眉头舒展。 两人一动手就停不下嘴,薯片咔哧咔哧嚼着。 奶茶咕噜咕噜喝着,杯壁凝出细密水珠。 她们顾不上擦手,更顾不上多说一句闲话。 “这个甜饮我认得,奶混着茶,但这么丝滑浓香的调法,肯定费了不少心思。” 第29章 奚落 先开口的那位放下杯子,舌尖舔了舔嘴唇。 “家里牛羊奶再怎么炖也做不到这质地。这茶也不简单吧?我还闻见一股花香味?” 茉莉奶绿! 懂不懂啊! 宋酥雅心里嘀咕,面上不动声色地瞄着二人。 这些人穿得不张扬,可细节处处显贵。 她琢磨不透她们底细。 这价格该怎么定,还得看她们分量啊! “没想到啊,在这么个小饭摊上,还能喝到这么顺口的好东西。” 那人回味良久,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转头问她,“宋掌柜,你管这叫啥?” “奶茶。” 宋酥雅回得干脆利落。 “对,奶茶。我们俩呢,你是不认识的,但我们可是早就知道你啦。” 她笑了笑,语气亲近,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哦,不藏着掖着了,直接挑明来说是吧! 宋酥雅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假装诧异。 “两位……恕我眼拙?” “我家老爷管着京城治安。” 说话的妇人坐得笔直,语速缓慢。 “我家相公是都察院蔡御史。” 另一位接话时,指尖轻叩桌面。 “嗯。” 宋酥雅应了一声,不接话,也不表态。 “路夫人,外头都在传,以前的忠义侯府主母,如今在这儿摆了个小吃摊。” 京兆尹的夫人虞氏开了口。 “我们一听,好奇心就来了。毕竟当年你在京城,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人人都说你出身高贵,举止端庄,又通诗书礼乐,没想到今日会亲自下厨做这些街头吃食。” “谁不是个人呢?” 宋酥雅笑了笑,手指轻轻拂过案板边缘。 “二位愿意上门,肯吃我做的东西,我已经很感激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日子总得过下去。” “哎呀,说真的,你这点心还真是头一回见,材料也实在,不愧是以前在侯府待过的人。” 虞氏夹起一块蛋黄派,仔细看了看内里层次分明的馅料。 “这皮这么薄,却不裂不开,火候掌握得极准。外面那些点心铺子,哪有这般用心?” 有人夸她手艺好,那就说明有掏钱的打算。 宋酥雅脸色松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侯府早散了,我当家的现在还关在大理寺的大牢里头,我一个妇道人家,要养活自己,撑起门面,真不是件轻松的事。府里田产被查封,仆从遣散,能依靠的只有这双手。” “可就算风光不再,靠做买卖过日子,我也不能糊弄人。这些吃的,每一样都是我亲手做的,材料挑得精,做法也跟别家不一样。开个铺子,说白了就跟走钢丝差不多。实话讲,这地方我也就租了三个月,能不能继续下去,还得看天意。” “那三个月以后怎么办?” 虞氏在里屋问了一句,手搭在矮桌边上,目光落在宋酥雅忙碌的身影上。 “谁知道呢?家里的情况……不太好看。银钱接济不上,亲戚避而远之,我能想到的出路也就这一条了。若三个月后没生意,也只能另寻办法谋生。” “你的东西不光味道好,吃起来还有新意,主要是才刚开张,外面还不知道罢了。” 蔡夫人笑着宽慰,顺手拿起一个可可球放进嘴里,“甜度刚好,不会腻,咬下去还有股香味冒出来。你要是多宣传几句,未必做不大。” “对了,宋掌柜,刚才那个酥脆的小点还有吗?我想带些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虞氏看向竹篮里的存货。 “要是那奶茶也能带走就好了,我家那位爱喝茶,肯定想不到茶还能配上奶喝。这种搭配新鲜得很。” “这叫‘乐事’,我寻思着,人闲下来坐着,嚼点小零嘴,图个开心,那就是乐事嘛,所以才取了这名。至于这个——” 她指了指蛋黄派。 “是拿面粉、牛奶、鸡蛋再加白糖揉在一起做成的,材料简单,但步骤不少,名字就这么来的,叫蛋黄派。” “这两个圆滚滚的小玩意儿,我管它们叫可可球,其实也没啥深意,就是觉得样子可爱,顺口起了个名。可可粉和糖浆拌匀了裹在外层,晾干之后不会化,方便拿着吃。” 两位夫人听得半懂不懂,但也不多问,只点头表示尊重。 “那你听着啊,除了那个不能打包的奶茶,别的都给我来一份,我要带走。” 虞氏掏出荷包,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我也是,一样来一份。这分量足,包装也干净,拿回去送人都体面。” 蔡夫人附和道。 “行嘞,堂食一套,外带两份,总共三十两银子。” 宋酥雅笑盈盈地说,“紫玥,收钱,我去准备吃的。” 三十两? 普通人家一年也挣不到这么多。 可在两位官太太眼里,既能坐这儿吃,又能带回家分享,这点钱不算什么。 她们平日赏花宴饮,动辄花费数十两,只为一口新奇滋味。 如今能尝到出自前侯府主母之手的点心,已是值得。 客人走了之后,林紫玥还有点发愣。 “娘,咱们一个早上就赚了三十两?” “嗯,没错。” 宋酥雅点点头,“去把碗碟洗了吧。” 三十两啊,够对面酒楼摆一桌大席了。 她专门做有钱人的生意! 落魄侯夫人开店的消息,眨眼就在那些贵妇圈里传开了。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那位从前高高在上的宋家主母,如今竟然亲自下厨卖饭。 有人说是迫于生计,也有人说她是另有所图。 但更多的人抱着好奇,想亲眼瞧一瞧这位昔日夫人的手艺。 上午来了两位,中午又来了一个熟面孔。 这位她认得,算不上交情。 以前原主的男人路扬和他还闹过不快,是在兵马司当差的吴有致。 他今天没穿官服,只穿着一身青布短打,腰间佩刀,步伐沉稳地走了进来。 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宋酥雅正低头算账,听见声音便抬起了头。 “嫂子竟落到这般地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呢?” 吴有致身材高大,说话声音洪亮。 过去的事,宋酥雅也记不清怎么回事了。 记忆零零碎碎,只隐约记得路扬曾因公务与人争执,闹到了上司面前。 其中似乎就有这个人。 不过如今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依附丈夫的女人。 第30章 还有人惦记她? “哪有那么严重,皇上开恩,不过是抄了家,贬成平民,人还好好的,没伤着筋骨。如今我做点小本生意,也挺实在,能过日子。” 她应付完,便问:“吴校尉想吃点啥?” “你有什么就上什么吧,我吃饭不挑。” 宋酥雅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能吃辣不?有没有不吃的东西?” “呵,我是个糙汉子,哪儿那么多讲究。” 那成,她提前备好的那锅毛血旺,正好能用上。 宋酥雅转身进了厨房,架起铁锅就点火。 手一伸,锅子和料全从随身带着的地方拿了出来。 她动作利索,先把底油烧热,再放入豆瓣酱和干辣椒爆香。 一股浓烈的辛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血旺、鸭肠、黄喉依次下锅。 翻炒几下后加水炖煮,最后撒上花椒粉和葱花。 “紫玥,来,给吴校尉递杯汽水解解渴。” 等锅热起来的时候,她顺手开了一瓶可乐,倒满一杯。 玻璃瓶口冒着白气,冰凉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 饭菜味一下冲出来,林紫玥闻着直皱眉,有点摸不着头脑,娘啥时候买的菜? 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昨天晚上还说材料不多,要省着用,怎么今天突然就有了这么多新鲜食材? 一大碗白米饭,配上那盘红通通的毛血旺,再随便炒了个青菜,宋酥雅就端着整套吃食从后头走了出来。 饭菜刚放到桌上,热气腾腾,红油浮在表面。 “嫂子!这水太带劲了,又甜又冒泡,喝一口浑身都舒坦,再来一杯行不?” “好说好说,你等着哈。” 宋酥雅笑呵呵地应着,心里盘算得清楚。 你喝得多,待会付账才掏得痛快。 油光发亮,香气扑鼻,这盘毛血旺刚上桌,吴有致眼睛都黏住了。 他先夹了一筷子鸭血送进嘴里。 外层微韧,内里嫩滑,辣味层层递进。 这一口下去,嘴巴直接开了光,又麻又辣还过瘾! 辣得直哈气? 赶紧灌一口冰镇可乐。 再扒两口饭压一压,这日子简直过得赛神仙。 “娘,你看那吴校尉,跟饿了三天似的,吃得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林紫玥小声在旁边嘀咕。 “这菜叫毛血旺,最能勾胃口。” 宋酥雅淡淡回了一句。 她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握着木勺,目光扫过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 “那你什么时候买来的材料啊?” 林紫玥追着问。 她凑近了些,眼睛盯着那一锅红亮的汤底。 宋酥雅心头一紧,糟,被盯上了。 “昨儿早上没听见?我早交代了,天天有人送货上门。” 她语气一转,反过来问。 “你不记得了?要没菜贩送东西,咱家后厨哪来这么多新鲜食材?” 她说着,顺手将一碗刚烫好的黄喉端上桌,动作利落。 林紫玥一懵,好像……是说过? 也对,不然这些菜难不成是变出来的? 她摸了摸鼻子,不再追问,转身去拿筷子。 “嫂夫人,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吴有致一边嚼着鸭血一边竖大拇指。 “那当然,要没点真本事,谁敢在京里开饭馆?” 宋酥雅笑着接话。 她擦了擦手,坐到桌边。 “你看这顿饭,样样都是实打实做的,天刚蒙蒙亮我就开始熬汤底了。这红油更是讲究,苗疆来的香料一点点熬出来的,香味都透进肉里去了。” “我在京城这么多年,从没尝过这么冲的辣味,荤素搭得也好,嫂夫人你这么能干,屈就在这种小铺子,实在可惜啊!” 吴有致连连点头,话语里透着几分惋惜。 宋酥雅眉毛一挑,这话听着不对味,他想干啥?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神色。 “嫂夫人啊,其实……我是想说……” “一共十两银子,吴校尉您看看。” 宋酥雅马上开口打断。 她掏出一张账单,双手递过去,“哎,我男人还在牢里蹲着呢,一家四口都指着我这点营生过活,你说这日子难不难?” “你也知道我男人跟你有些交情,你说……有没有门路,让他早点出来透透气?” 这话一出,吴有致顿时哑火,剩下那些话全咽回肚子里去了。 他默默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叹口气。 “皇上亲自下的令,牢门锁上了,谁也没法开。” “相公啊,你在里头可受罪了!” 宋酥雅立刻捂住脸,装出一副伤心样。 她的肩膀轻轻抖动,“你别担心,家里有我在,一定能撑得住!” “嫂夫人,其实……我……那个……” 吴有致张了张嘴,抬头看见边上的林紫玥正死死盯着他,顿时脸一红,啥也说不出口了。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银子边缘。 “我先祝您生意越来越红火吧。像您这样心善手巧,说话温柔,做饭一流的女人,京城里打着灯笼都难找第二个。” “谢谢夸奖,真是太抬举我啦~” 宋酥雅满脸笑意,语气轻快。 “吴校尉要是公务忙,就不用多留了。老朋友能来照顾生意,我心里已经很暖了。只是路家现在是个风口浪尖的主儿……您多保重,少沾关联才是稳妥。” “嫂子,我……” 吴有致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完,喉头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盯着宋酥雅粗糙却依然带着温润的脸庞,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回吧回吧,天不早了。” 宋酥雅轻轻一推,就把人往外送。 “娘,那人……该不会对你……” 林紫玥瞪大眼,站在门槛边远远望着那个穿着官服的男人离去的背影。 这人看婆母的眼神,咋那么黏糊呢? “少瞎猜,赶紧去把碗筷擦干净!” 宋酥雅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声音略提高了些。 自己都四十好几了,头发都有白的了,还有人惦记? 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娘,锅碗都洗好了,咱中午吃啥呀?” 林紫玥跑进屋,甩掉鞋子就往灶台边凑。 她在外头忙了一上午,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转了一圈没见灶上炖菜,便巴巴地等着。 “你先坐会儿,我这就动手。” 宋酥雅应了一声,解开腰上的围裙挂到墙钉上。 她也饿了。 上午来了七八拨客人,收成不错,一共赚了四十两。 铜钱沉甸甸地揣在怀里,走路都能听见响动。 心情还算舒坦,干活都有劲儿。 第31章 撒泼 两人吃得简单,宋酥雅热了个黄焖鸡。 原料嘛还是老样子,从那神秘地儿拿出来的半成品。 油星浮在汤面,鸡肉块堆得整齐,表皮微微焦黄,筷子一碰就颤悠悠地晃。 又配了点摊贩顺手送的豆芽、鸡毛菜,瞧着蔫头耷脑的,勉强能用。 她把青菜扔进余汤里滚了一下,捞出来摆在盘子边上。 颜色不算鲜亮,好歹是绿的。 “哇!娘,这鸡肉怎么这么滑溜?” 林紫玥一口下去差点咬掉舌头,烫得直哈气。 可味道太香,她忍不住又舀了一勺浇在饭上。 汤泡饭吃了三大碗还不够。 “后厨还有鸡不?我帮你剁去!” “不用你动手,都是切好了的。” 宋酥雅慢悠悠扒着饭。 “咱这儿客人不多,菜也就备得少。你瞧那豆芽,还不是昨儿剩的?留着也不坏。” “你不让我碰锅铲,是因为我做的饭……太难下咽吧?” 林紫玥挠头笑,心里其实明白。 她知道自己在店里能做的事有限,也清楚宋酥雅对她安排得清楚明白。 “嗯。” 宋酥雅点头,干脆利落。 “你管好前头的事就行,招呼人、记菜单、收桌子、刷碗,这些交给你就够了。” “娘,今天来的人都知道你从前是谁,你心里……会不会不自在啊?” 林紫玥犹豫着问出口。 她看着宋酥雅的侧脸,担心那些过往的身份差异会带来不适。 “没什么不自在的。” 宋酥雅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开这家小店那天起,我就晓得早晚会有这一天。眼下这些人还好,顶多是来看个热闹。往后啊,少不了要踩一脚的。” 她说话时目光沉稳,像是早就把所有可能都盘算过一遍。 “要是哪天你不舒服了,躲一躲就是了。” “可……若是我爹他们知道了,怕是不会罢休。” 林紫玥咬住嘴唇,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他准得说我丢了家里脸面,一个闺女家,抛头露面算什么!” “哦?” 宋酥雅挑眉,放下手中的筷子,“亲家公一副正经模样,心里头倒计较这么多?靠自己力气吃饭,又没偷又没骗,丢谁的脸了?” “我爹……他守旧。” 林紫玥低声道,眼神垂落在桌面上。 “其实您之前不让我回林家,是不是早就想到他会这样?” 不是。 原主根本不在乎这个。 原主巴不得林紫玥处处受困,路家垮了,她更害怕林紫玥还能翻身。 只要这姑娘过得苦,她心里才踏实。 “那你要是爹真找上门来了,你想怎么办?” 宋酥雅忽然问。 林紫玥怔住了,呆坐片刻,轻轻摇头。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挤出几个字。 “娘,我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 骨子里就没想过要挣脱,也没那个胆子去对抗。 “别总坐着想,等事来了,人自然就知道往哪走了。” 宋酥雅慢悠悠说了几句,这才放下筷子。 外面风一吹,门上的铃铛叮当响。 她抬眼一看,柳仲光正牵着个小姑娘走进来。 “宋掌柜,这是我妹。” 柳仲光开口。 “昨天没给她捎上点心,她跟我闹脾气,我只好带她亲自上门讨个公道。” “哎呀,早做好了,放在后厨柜子里头呢,我这就去取。” 宋酥雅站起身。 她边说边朝厨房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哥,她们吃的啥?好香啊!” 小女孩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盘快见底的黄焖鸡。 柳仲光也闻着味儿了,香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行,下次带你来这儿解馋。” 宋酥雅转身进了后厨,脚步轻快地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纸包。 没过一会儿,她捧出一包油纸裹好的饼干,递到了柳仲光面前。 “柳公子,之前那几个混混,现在什么情况了?” 她一边递东西,一边顺口问起了那些闹事的地痞。 “柳家已经插手,非得把他们送进大牢不可。” 柳仲光接过饼干,语气严肃了些。 “而且不光你一个受害者,后来又冒出好几个告状的。都是被他们欺负过的商户,这回一起作证,坐牢是跑不了了。” 他叹了口气,“就是那个琉璃碗……实在可惜。” “家里原本是有的,可现在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宋酥雅低头整理了下手里的油纸包,语气平淡。 “要是哪天碰巧找到,我再想法子拿回来。” “真的?!” 柳仲光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声音都抬高了几分。 “那可太好了!宋掌柜你要真能找着,我愿出高价买下。” “哥,黑不溜秋的玩意儿,能有啥好吃?” 小姑娘凑上前看了一眼那包饼干,小脸立马垮了下来。 “我会坑你吗?这是城里新流行的东西,可好吃了。” 话音刚落,小姑娘已经伸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唔——” 她两眼瞬间睁圆,嘴巴还没合上就开始用力咀嚼。 紧接着咔哧咔哧几声,几下就把整块吞了进去。 “太好吃了!” 一张嘴说话,黑色粉末混着口水直接喷了柳仲光一脸。 柳仲光被喷了个正着,赶紧抬手去擦脸。 他一手捂住她的嘴,眉头皱得紧紧的。 “柳良玉!闭嘴!” “呜哇呜哇——” 小姑娘腮帮子鼓成仓鼠,一边哼哼一边还在嚼。 她两只手拍打着哥哥的手腕,非要挣脱开。 等把嘴里的渣都咽干净,才扒开哥哥的手,一扭一扭地找了张椅子坐下。 “哥,我就在这吃,掌柜的,还有啥好吃的,全给我端上来!” “你饭才吃完没多久,出来透个气罢了!” 柳仲光赶紧拦在她前面,生怕她真的赖着不走。 “不管,我就要在这吃!快点快点,上菜!” 小姑娘叉着腰,跺了跺脚,撒起泼来不肯罢休。 宋酥雅差点笑出声,连忙低下头掩饰嘴角的弧度。 但她不好惯着孩子,只能看向柳仲光,等他自己处理。 “小孩贪嘴,让您见笑了。” “有没有适合孩子喝的甜水?我也来一杯‘快乐水’吧。” “稍等,马上来。” 宋酥雅答应着,返回后厨。 在奶茶和果汁之间琢磨了一下。 她考虑到小女孩年纪小,怕茶多酚影响睡眠,最后挑了杯果粒橙。 等她端着托盘出来时,林紫玥也刚好把旁边那张桌子收拾利索了。 第32章 没担当的男人 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 “一杯快乐水,一杯鲜果橙汁,请慢用。” 小姑娘瞅着杯里金灿灿、飘着小果肉的饮料,眼睛微微睁大。 她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舌尖刚触到那股酸甜滋味,眉头就顿时皱成一团。 嘴里还残留着饼干的甜腻感。 和这口饮料撞在一起,显得有些冲。 她咂巴了两下嘴,等那股酸味把甜腻压下去之后,才觉得舒服了些。 紧接着又咕咚喝了一大口,比刚才痛快多了。 “哥,这个超好喝!你喝的那个像黑泥巴一样!” 柳仲光端起自己面前的饮品,低头看了看那深褐色的液体。 他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转头对老板说道:“这叫开心水,喝一口心情都能亮起来。” 柳仲光笑着说。 “你刚才喝的橙汁,顺口不?” “有橘子香,点心又甜,再喝这饮料,酸里带点甜,我都喜欢。” 小姑娘边说边举起杯子,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喝完还翻过来瞧了瞧空杯底,连一丁点果肉都没剩下。 “宋掌柜,这橙汁能不能打包带走?” 柳仲光问了一句。 宋酥雅摆了摆手,语气很实诚。 “不行呀,咱们这儿的饮品都是当场调的,没法外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新鲜榨的,放一会儿味道就不对了。” “那可真有点遗憾。” 柳仲光看妹妹吃得差不多了,就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轻轻搁在桌上。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朝宋酥雅点了点头,牵起妹妹的手准备离开。 宋酥雅把两兄妹送到门口。 说实话,来来往往这么多客人,她最中意的就是柳仲光。 “娘,不是明码标价吗?这位柳公子给得也太多了吧。” 林紫玥收拾桌子时小声嘀咕,手指捏着那块银子掂了掂。 她抬头看向母亲,眼里满是不解。 “要不下次多给他上点吃的?” “紫玥啊,人家愿意多给,是真心觉得咱们的东西值。” 宋酥雅笑着说,声音温和。 “我倒不觉得他给多了,在整个京城的地界上,只有咱家能做出这个味儿!” 林紫玥听得直发愣,手里的抹布停在桌角,一时忘了继续擦。 “娘,我们……最近买过橘子吗?” 这丫头不好骗啊! 宋酥雅迎上林紫玥疑惑的眼神,脑袋飞快转着,琢磨怎么蒙混过关。 但她面上不显,依旧稳稳站着,手指轻轻搭在柜台上。 这时门口风铃一响,清脆的一声响划破了室内的安静。 两人齐刷刷看了过去。 “爹——” 林紫玥一看清楚来人,脸色立刻变了。 她的手猛地攥紧抹布,脚下一挪,直接躲到宋酥雅身后去了。 身子几乎贴住母亲的背,声音也压得极低。 门口站着的是穿常服的林尚书,一句话没说就自带三分压人气息。 一双眼睛扫了一圈铺子,陈设简单,却整洁有序。 锅灶干净,碗碟摆放整齐。 最后他的目光盯住了宋酥雅,目光里没有温度。 “路夫人,好久不见了。” “林大人来了,快请坐。” 宋酥雅笑容不变,声音平静,脚步也没动。 “小店有饭有小吃,墙上菜单您随便瞧,要是没有合心意的,也可以跟我说,咱们现做。” 她站得稳稳当当,一点没露怯。 林如诲今天独自过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从前高高在上的侯府主母,如今是不是也落了灰、低头做人。 这店不大,但干干净净,不像丢份的样子。 热气从厨房飘出来,饭菜香味萦绕。 没人能看出这里主人曾是京城权贵圈里的风云人物。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林紫玥身上。 “店里就你们俩撑着?” “地方不大,两个人正合适。” 宋酥雅答得利索。 “爹……” 林紫玥低声喊了一句,嗓子有点抖。 “紫玥,你先陪你爹坐会儿,我去准备些点心。” 宋酥雅轻轻推开她。 她的手搭在林紫玥肩上停留了一瞬。 “娘……” 林紫玥慌了,眼巴巴望着宋酥雅,像是求救。 “怎么?” 林如诲声音一沉,“你怕为父吃了你不成?” 林紫玥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 “爹,女儿错了。” “错哪儿了?说清楚。” “我……我也说不上来。” 她咬了咬嘴唇。 可从小到大,只要父亲一出现,准是她哪儿不对劲了,所以肯定是有错。 “呵。” 林如诲冷笑出声。 “我林家真是出了个好闺女!堂堂尚书府千金,现在居然在个小饭馆里端茶送水。早知道你会落到这步田地,当初就不该让你念书认字,学什么琴画画下棋!” “爹,我既然进了路家的门,那路家的福也罢、祸也罢,我都得一起扛。这话,还是您从前教我的。” 林紫玥低声开口。 “女儿觉得,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没什么丢人的。” “呵,”林如诲冷笑一声,眉梢一挑,“你苦学多年,最后就落得个端盘子、刷锅碗的差事?这叫什么本事?” 林紫玥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沉甸甸的脸,心里一阵发紧。 他是嫌她在街边小摊忙活? 嫌弃她干的是粗活? 还是……不高兴她一个女人在外头抛头露面? “男人管外头的事,女人守家里过日子。你们倒好,婆媳俩开起饭馆来,正经主事的男人呢?你那个丈夫路亭舟,又在干什么?” 林如诲语气渐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张了张嘴,喉头有些发紧,终究还是稳住了声线。 “夫君他……也有他的路要走的。” “哼,无官无职,说白了就是闲人一个。你做妻子的,不该推他一把?让他读书应考,重振门楣?路家虽然落魄了,可只要肯上进,前程未必断绝。” 林如诲顿了顿,眼神微微眯起。 “他若真有志向,怎会甘心让你一个女子操持营生?” 林如诲压低声音,神色复杂。 “我虽在户部当差,掌着大权,但也不能乱来。忠义侯还关在牢里,这种时候,我不能和路家扯上干系。”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林紫玥,而是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今天过来,一是瞧瞧你们眼下过得怎么样,二也是提醒一句,安分些,尤其你,别动不动拿林家当靠山说话。” 第33章 你自己拿主意 “爹!” 林紫玥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心像被刺了一下。 她挺直了脊背,手指死死掐住掌心。 “女儿从没打着尚书府的名号行事,我也清楚,我现在是路家人了。” “很好,嫁鸡随鸡,这点你没忘。” 林如诲缓了口气,声音沉下去。 “你能跟路家同甘共苦,为父心里其实是宽慰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紫玥脸上。 见她低垂着眼,指尖微微颤抖,便又续道:“你在路家的日子不容易,这些我清楚。可越是艰难,越要守住本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代表的是林家的脸面。” 他又抬起眼,看向窗外的小院,语气略带几分冷硬。 “你娘原本想接你回府住几日,被我拦下了。万一哪天成了人家不要的人,林家的脸面也跟着栽进去。你在路家站得住脚,林家才说得上话。你要是一退,那就是全盘皆输。” “所以,爹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一定要死守路家,是不是?” 林紫玥咬着嘴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早该想到的,父亲不会关心她在路家过得好不好。 他在乎的从来都是体面,是名声,是两家联姻后的利益往来。 她早就知道,早就明白! 一旦路亭舟休了她,她连回家的门都进不去!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撒娇的林家小姐,而是路家弃妇。 “林大人稍坐,刚备了些小零嘴,您尝一口解解乏。” 宋酥雅端着托盘走过来,脚步稳健,神情平静。 她弯腰放下一碟兰花豆,动作利落,再摆上一杯冒泡的可乐。 “正陪着紫玥聊几句呢,您一边唠嗑一边吃点。我这小店,不讲规矩,讲究的就是自在。紫玥在这搭把手,也不算多累。” 她说话时不疾不徐,态度从容。 林如诲盯着那碟豆子,眉头微蹙。 “这些点心,是你亲手做的?” “自家秘方,独一份儿。全京城想找第二家这样的味儿,难。” 宋酥雅语气肯定,没有半分谦虚或讨好。 林如诲半信半疑地拈起筷子,夹了一颗送进嘴里。 舌尖传来酥脆感,咸香中带着微微的辣意,咀嚼间豆香四溢。 “这……是蚕豆?” “对喽!” 宋酥雅笑盈盈答道。 “新鲜嫩豆先泡软,再炸得裂开花,像兰花一样。配上我调的料一拌,就成了这个模样。要是喝酒时来一把,简直绝配!” 她语气爽利,讲解清晰,从选材到火候一一说明,毫不含糊。 林如诲听着,原本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动。 一个曾经主持中馈、管理百人奴仆的侯府主母,如今亲自操持小吃摊,竟没有丝毫扭捏作态。 林如诲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他低头又吃了几颗,蚕豆入口即化,余味悠长。 “味道……还算不错。” 他淡淡评价。 蚕豆酥脆咸香,的确适合佐酒。 那杯甜水入口清爽,气泡在舌尖蹦跳。 他接连喝了两口,才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宋酥雅身上,多了几分审视。 “没想到路夫人还有这份手艺。” “人嘛,逼到份上了,自然就会长本事。” 宋酥雅轻轻一笑。 “林大人也知道,咱们路家现在啥样。” 林如诲轻轻点了下头,目光转向里屋方向:“你家孩子现在在忙啥呢?” “儿子都二十二了,还能天天拴在身边不成?” 宋酥雅这话一出口,语气粗粝,带着市井气息。 林如诲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变了。 那惊讶劲儿,比瞅见她亲手搓糯米团子还夸张。 他怔了一瞬,似是没反应过来。 一个曾经金尊玉贵的侯府主母,怎么能讲出这么不遮不掩的大实话? 她居然用这种口吻谈论自己的儿子。 林紫玥赶紧开口解释:“爹,家里现在是夫君和小妹撑着,我和婆母在这小店里打下手。” “嗯。” 林如诲一边咔哧咔哧嚼着兰花豆,一边咕咚灌了口可乐。 一时竟不知该跟宋酥雅搭什么话才好。 “林大人,咱这店是小了点,但讲究!食材也是别处没有的。您要是吃得对胃口,回头带些亲朋同事来坐坐,帮衬一下也是情分。” 宋酥雅慢悠悠道:“我们老路家如今吃饭的家伙,全靠这间铺子撑着了。每日起早贪黑地备料、炒菜、招呼客人,一刻都不能松懈。锅碗瓢盆叮当响,油烟熏得眼睛发涩,可为了生计,谁也不敢喊累。” 这话让林如诲有点挂不住脸。 他真能把同朝为官的人领来,看他闺女端盘子擦桌、刷锅洗碗? 那些人平日里衣冠楚楚,出入皆有随从伺候。 若真来了这种小门小户的地方,怕是一进门就皱眉。 “路夫人啊,路得一步步走,急不得。” 他扒拉完最后一口菜,这才开口。 “今天过来,也是听说你开了个小馆子。虽说生意小,但也得去官府登记备案,别漏了税。若是被人举报,到时候查下来,轻则罚银,重则封店,可不是闹着玩的。” 宋酥雅咬紧后牙槽,脸上却堆着笑。 “哟,林大人真是尽责到家了。不过我这摊子能撑几天都不一定,租期才三个月。签契约的时候掌柜说得清楚,到期不续,立刻腾房。眼下连下个月的米钱都是赊来的。” “三个月之后怎么办?” “看天意呗。赚不到钱就收摊,光一个月房租就要十两银子,哪经得起耗?街对面那家面馆,三个月倒了两家,不是没客源,就是本钱不够撑。” 林如诲皱起眉头,想了半晌才说:“那就先过好眼下这一天吧。明日的事,留到明日再愁也不迟。” “话我也带到,路夫人,还有紫玥,往后怎么走,你们自己拿主意。” 说完,他站起身就准备走人。 宋酥雅心里直翻白眼。 这人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一点察言观色都不会,真不明白他是咋当上尚书的。 满嘴规矩礼法,却连一句暖心话都说不出,更别说伸手拉一把自家女儿。 “大人慢走哈——” 她拖长了调子喊。 林如诲还真一点不留地转身走了! “呵,呵呵!” 宋酥雅猛地翻了个大白眼。 “老糊涂!” “娘,你骂的是我爹?” 第34章 你输不起 林紫玥低声问。 “吃了我的东西不给钱,不给也行,连帮忙吆喝几句都不肯,呵呵,真会做人!” 宋酥雅嘴里透着一股子嫌弃。 “爹说……我要是成了弃妇,整个林家的体面都要受损。” 林紫玥声音发颤。 “他还让我别打着林家名号做事。娘……我是不是已经被我爹彻底不要了?” 宋酥雅倒吸一口凉气,心头一阵火起。 这林如诲还真是老顽固到了极点! 亲生骨肉落难至此,不但不救,反倒嫌丢脸面,连基本的情分都不要了。 “那你告诉我,你自己想不想回林家?” 林紫玥摇了摇头。 “我爹不会让我回去的。” “不是他让不让的问题,是你自个儿愿不愿意。我知道我儿子配不上你。” 宋酥雅叹口气。 “还是那句话,宅子是你的。你要真不打算跟亭舟过了,随时可以赶我们走。” “不能这样!你们没地方去啊!” 林紫玥急忙摇头,声音有些发抖,“我……我……娘,我心里乱得很,一想到这些事就堵得慌。我又怪自己拿不定主意,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日子还长着呢,你慢慢琢磨。” 宋酥雅笑了笑,语气平和却不带多少情绪。 “对了,下个月这时候,我会给你六十两银子。” “干嘛给这么多?” 林紫玥一愣,眼睛睁大了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之前借你的五十两,加上干满一个月的工钱十两。” 宋酥雅语气淡淡,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碗上,没有抬头看她。 “我可没让你白忙活的道理,饭馆不是慈善堂。” 六十两? 这数目可不轻! 林紫玥呆住了,眼圈一下子泛红,鼻子一酸。 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宋酥雅的脸。 “哭啥哭,晦气得很!” 宋酥雅皱眉撇嘴,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条粗布手帕递过去。 “手里有钱,腰杆才硬得起来。等你不怕饿死的时候,自然也就敢拿主意了。” “娘……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紫玥声音发颤,接过手帕却没擦眼泪。 “这就叫好了?你是不是过得太惨了,一点甜头就感动成这样?”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我家那两个讨债的崽,一个比一个心黑,回头看看你,懂点事还会喊一声娘,我都觉得顺眼多了。我又不是木头人,光知道对他们好,到头来棺材本都被掏空吗?” 夜里,林紫玥睡觉前把房门从里面牢牢拴上。 她将木栓推到位,又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结实了才松手。 她再也不想让昨夜那种事重演。 可躺在床铺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有点硬,硌得她后脑疼。 哪怕外头轻轻响了一声,她也立刻睁大眼睛,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听着动静。 “咚咚咚——” 敲门声真响了起来。 “林紫玥!你什么意思?锁门是防谁?快开!我知道你没睡,别逼我大声嚷嚷,你想吵醒娘吗!” 林紫玥腾地坐起身,心跳加快,胸口一阵闷痛。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的,掌心却出汗了。 咬了咬牙,她还是穿上衣裳,系好扣子。 走到门边,一手搭在门栓上,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路亭舟,你想干什么?” 她拉紧领口,语气冷了下来。 “呵。” 路亭舟冷笑一声,站在门口不动,一只手撑在门框上。 “你以为我稀罕进来?躺那儿跟块石头似的,一点滋味没有。”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甩过去! “你疯了吧!又动手?上次打顺手了是不是?” 路亭舟暴跳如雷,脸色涨红,往后退了半步。 “娘在饭馆做这些天,少说也进账不少吧!你捞了多少?” “娘赚的钱,轮得到你问我?” 林紫玥深吸一口气。 原来动手打人,真能压住慌。 “你在那边干活,能没捞着一文半文?” 路亭舟盯着她,语气里带着逼问,眼神里全是怀疑。 “没有。” 林紫玥面无表情,声音平直,不带波澜。 “你要银子,怎么不去找娘要?” “她要是肯拿,我还用得着跟你啰嗦?” 路亭舟抓耳挠腮,眉头拧成一团,烦躁地来回踱步。 “我都听说了,宋家饭馆还是有人上门的。虽说她这份营生不太体面……可她年纪也大了,脸皮厚点又能怎样?” “可我不一样,将来我要撑起侯府门楣,怎么能沾这种低三下四的勾当。” 林紫玥看着他,眼神里只剩下轻蔑。 她突然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 这个人,眼比天高,本事没半点,待人凉薄。 好听的话一套一套,做事却样样不成。 她还留着他干啥? 再等等。 等心彻底冷透,等自己能一个人挺直腰过日子,她一定要跟他和离! “每天挣的那点钱,刚够买菜进货。” 林紫玥冷冷道,语气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你想发财,趁早另找出路。” “那你总得替我想办法啊!” 路亭舟急得直跺脚。 “阿沅那边等着我下聘礼呢!” 他要银子,是为了那个卖豆腐的女子? 林紫玥心头一凉,手指微微发僵。 她缓缓开口:“她根本就是在拿捏你,你越没底气,她就越敢开口。” “闭嘴!阿沅不是那样的人,你不明白她为这个家操了多少心。她只要五十两当聘礼,就这点钱!” 路亭舟猛地转身,情绪失控。 “可你掏得出来吗?” 林紫玥冷笑。 “路亭舟,你连五十两都凑不齐,现在住的屋子还是我的!” 路亭舟双手猛地捏紧,指节发出咔的一声。 “你再讲一句?你是我的媳妇儿,你的东西自然归我管!” 从前林紫玥也信这套话。 进了侯府的门,命就是路家的,生死荣辱全系于此。 可这些日子,婆母反复提醒她。 这宅院是你的名字,你有脚有腿,站得起来。 “路亭舟,只有自己站不稳的男人,才整天盯着老婆的钱袋子!” “林紫玥,你这是瞧不起我!” 他一把扯住她胳膊,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你是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要是我戳中了你的软肋,那只能说明,我说准了。” “你敢动手,就是输不起!” 第35章 外强中干 林紫玥昂着头,嗓音发颤却咬牙撑住。 来啊,打我啊! 路亭舟,你打一次,咱们之间就裂一道缝。 你再多来几次,我就彻底对你死了心! “原来如此……你是吃味了!” 路亭舟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竟露出一丝得意。 “提起阿沅你就炸毛,分明是怕她进门分你宠。紫玥,何必呢?就算她来了,你也还是正头娘子。” “不过嘛,”他眼珠一转,“你想让我更疼你些,就得听娘的话,让娘把铺子、田产都转给你。这才像话嘛。” 他顿了顿,语气忽地轻软下来。 “紫玥,你也想回到从前在侯府的日子吧?是不是?” 林紫玥狠狠甩开他的手。 “真想重振路家,就该去考功名、走仕途,而不是天天在家闲晃等天上掉馅饼。” “我这是蛰伏,懂不懂?我路亭舟是块好玉,只不过眼下被灰埋了。” “那宋阿沅算什么?” 林紫玥逼问。 “纳个小妾跟你飞黄腾达能沾上边?” “那就得问问你了,”他冷笑一声,眼神淡漠,“嫁进来两年,肚子一点动静没有。七出之条,头一条写的是啥,你心里没数?” “又要休我了?早就盘算好了是不是?” “咚咚咚——” 外面响起敲门声,宋酥雅的声音冷冷飘进来。 “三更半夜吼什么山响,还想不想让人睡觉了?” 路亭舟走过去开门,手指朝林紫玥一指。 “娘,我和紫玥商量点事,声音大了些,惊扰您了。” “你房间不在这边,我也不是聋子。” 宋酥雅站在门口。 “我听见你说她怀不上孩子是吧?” “娘,我说的可是实情。两年无所出,怪不到我头上吧?” “怎么就不能是你?男人断子绝柳也不稀奇。” “不可能!” 路亭舟立马跳脚。 “娘你怎么能这么讲你亲儿子?我会不行?绝对不可能!” 他站起身来,声音提高了许多。 “我从小到大没做过亏心事,身子骨也一向健康。大夫都说我是无病无灾的体质。这两年没孩子,分明是她的问题!你倒好,一句重话不说她,反倒怪起我来了?”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停,“都是你惯的!你把她教成这样,分房睡还敢顶撞我。她这副样子,以后怎么当路家主母!” “你都这把岁数了,天天在家闲着,一分钱不挣,哪还像个路家大少爷的样子?” 宋酥雅冷冷开口。 “男人要是没本事养家,好歹也得嘴甜些,哄哄老婆心里舒坦。可你倒好……哎哟,真是懒得说你。” 她那副瞧不起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路亭舟心上。 “娘,我是您亲生的啊,您怎么能这样说自己儿子?” “要不是你是我生的,我才懒得管你饭有没有得吃!” 宋酥雅白了他一眼。 “你二十好几的人了,既不能考功名,又不愿学营生,整日只知道抱怨旁人。我不说你,谁来说你?”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语气更冷了几分。 “赶紧回屋去!你不干活不知累,紫玥明天还要去店里端盘子呢,晚上睡不好,白天怎么有力气做事?” 路亭舟看了看宋酥雅,又瞅了眼林紫玥,咬着牙,满脸憋屈地转身走了。 宋酥雅淡淡看了林紫玥一眼。 “早点歇着吧,别胡思乱想。” 林紫玥鼻子一酸,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娘……我……” “别说了。” 宋酥雅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心神,别让那些闲话压垮自己。身子要紧,情绪也得管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你还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没必要困死在这儿。” 林紫玥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关上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完后,她抹了把脸,眼神变得坚定。 只有自己手里有了底牌,才能真正走出生路!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宋酥雅就在灶台前忙活起来。 等米汤熬上了,她才回房拿了钱袋,从中取出十两银子递给林紫玥。 “拿去菜市买点新鲜的肉和菜,再捎两副猪肝回来。店里今儿客人多,不能省料。” 她叮嘱道。 林紫玥接过银子,点点头。 “我知道了,不会误事。” 宋酥雅则先去了小饭馆,开始准备一天要用的东西。 她先把桌椅擦了一遍,又把灶火重新点燃。 水烧好了,米泡上了,却一直不见林紫玥回来。 眼看日头升高,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她心头有些不安。 正打算出门寻人时,门口风铃响了,有人进门。 “客官……” 宋酥雅刚要招呼,话到嘴边猛地顿住。 这人她认识。 “这不是伯府的金夫人吗?哦,不对,现在该叫您一声平民女子了。” 来人一身绫罗绸缎,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 那妇人唇角微扬,手里捏着一把绣金折扇。 “金湘月,啥时候连伯府当家主母,也愿意光顾这种路边摊了?” 宋酥雅挑眉一笑。 “我这小铺子,怕是供不起您这号贵人。” “你开店不就是图个买卖?难道只敢招待穷老百姓?连点像样的吃食都不敢端出来?” 对方冷笑着反问。 宋酥雅扯了下嘴角,指了指墙上的牌子。 “今早货还没备齐,能做的就几样面。你要真想捧场,我给你煮一碗。” “一碗面要二十文?宋酥雅,你是开饭馆还是抢钱呢?” “啧,平时赏人动不动就是十两二十两的人,竟嫌二十文贵?” 宋酥雅笑出声。 “还是说,伯府看着风光,其实早就外强中干了?” “你大胆!” 那人脸色一沉,“我今天倒要看看,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忠义侯夫人,能做出什么名堂来!” 宋酥雅扫了眼菜单,语气轻松。 “本店招牌,豚骨叉烧面,给您来一份?” “行啊,二十文一碗,我倒要瞧瞧你能玩出什么花样。宋酥雅,你要是敢敷衍我,这店你也别想再开下去!”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 这店本早就回了本,她图的也不是赚几个小钱,还怕你几句吓唬? 她转身走到厨房门口,随手撩起布帘,脚步没停地走了进去。 灶台干净整洁,锅碗瓢盆摆放有序。 第37章 捡了大便宜 她顺手把面包装在操作台上,撕开外层纸包,取出里面的面条和配料。 从随身小空间取出一包豚骨叉烧面。 宋酥雅往锅里倒了点水,底下塞几根干柴,火苗一蹿,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开了。 她利索地把面条扔进去,再撕开酱料包和菜包倒进锅里。 盖上盖子焖一小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面就成了。 她将面盛入瓷碗,叉烧片整齐码在面上。 端着碗走出厨房时,脚步平稳。 瞧这汤,白得像羊脂玉,油花轻轻浮在上面。 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闻一口都能让人咽口水! 金湘月以前老被原主比下去。 同是官家夫人,忠义侯府的牌子可比成伯府响多了。 加上原主跟路扬那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反观她自个儿,家里头闹得鸡飞狗跳,外头都传她“胭脂虎”,凶得很。 可在外头,谁提起她不是避着走? 过去那些贵妇聚会,谁见原主不是笑脸相迎? 如今看到宋酥雅落魄到亲自煮面,她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闷气总算找到了出口。 她端起筷子,故意用力敲了下碗沿,发出清脆响声。 “你这面怎么扭七扭八的,跟蚯蚓似的?” 面端上来后,金湘月夹起一撮,皱眉嘀咕。 “特别工艺。” 宋酥雅笑着答。 “这汤更是独门秘方,整个京城,你想再找一碗这个味儿,门都没有。” “呵,光好看有啥用,说不定难吃得要命。” 金湘月嘴上不饶人,声音尖细地冲着摊子说道。 尽管香味早就勾得她胃里直发痒,喉头也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但她仍旧绷着脸,硬撑着摆架子。 宋酥雅也不争辩,退到一旁站定。 她的站姿很稳,肩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金湘月脸上。 反正只要她动筷。 二十文钱,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这是规矩,自打小摊开张那天起就没变过。 宋酥雅从不赊账,也从不降价。 买不起的人可以走,想赖账的她也不会客气。 店里眼下就金湘月一位客人。 她带来的丫鬟小厮都规规矩矩站在身后,低着头不敢乱动。 其中一个小厮鼻翼微微抽动,明显是被面香吸引。 但他只敢偷偷咽了下口水,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整间铺子静得出奇,唯有吸溜吸溜吃面的声音。 看她边嫌弃边不停扒拉面条,筷子根本没停过,一口接一口。 她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肩膀微微下沉。 直到最后一口汤见底,金湘月放下筷子。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忽然瞪大眼睛:“你真能做出这么香的面?” “我懂了……难怪路扬能守着你二十几年不动心。肯定是你天天给他炖饭煮汤,贴着他的胃拴住他的人。你也真是肯低头。” 宋酥雅一愣,完全没料到她竟想到这上去。 她眉头微皱,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衣角。 心想这女人脑筋转得倒是快,可也歪得太离谱。 “那我这小摊儿,还算值当吧?” 宋酥雅反问一句。 “一碗面罢了,难不成你天天给路扬端饭?” 金湘月翻个白眼,嘴角微微撇着。 “我家那点破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宋酥雅故意叹气,肩膀微微垮下,显得有些疲惫。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金湘月。 “我男人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呢!这小铺子,是我一家老小活命的指望。你要真想砸我饭碗,我拼了命也得跟你闹到底,不怕去衙门打官司。” “谁要砸你铺子了!” 金湘月立刻反驳。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失态,又硬生生站稳脚跟。 “我是怕你拿劣货糊弄人!现在看来,你还真有两下子。” 她顿了顿,又道:“可说回来,你当年也是堂堂侯夫人,竟然靠做饭讨好男人?这种事我可干不来,我这手,生来就不是碰灶台的。” 宋酥雅听得直摇头。 原主压根没跟金湘月较过劲,到了她这儿更没必要搭理这种酸话。 她不想纠缠旧日身份,也不想解释自己为何落魄至此。 那些事说起来无益,只会让人更加轻视。 “对对对,您是伯府嫡妻,哪能沾油烟?” 宋酥雅笑嘻嘻地说,语气轻快,眼神却未带半分敬意。 “您高贵得很。” 在金湘月听来,这话却像是认输了。 她不过是对夫君管得严些,收拾几个不安分的小妾狠了点,就被底下人私下议论纷纷,背地里拿她和宋酥雅作比较。 现在才知道,原来宋酥雅每天做的事情就是下面条、熬汤水。 哼,她可是堂堂伯府正室夫人,身份尊贵,十指不沾阳春水才是应有的体面! “罢了罢了。” 金湘月忽然放缓了语气,脸上神情也不再那般咄咄逼人。 “看在你这碗面确实香的份上,我也不跟你计较了。” 她深吸一口气,先前的傲慢与强势瞬间消散。 连带着看向宋酥雅的目光都柔和了些许。 她抬起手,朝身旁的丫鬟轻轻一示意。 那丫鬟立刻会意,急忙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金湘月从中摸索片刻,拿出一小块黄澄澄的金疙瘩。 “别扯什么金湘月来找你算账,我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装模作样、骗名声的货色。” 天哪,真是黄金哎! 宋酥雅两眼放光,心跳都不由加快了几分。 这东西可比一堆碎银子贵重多了,拿去当铺能换不少钱!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激动,必须稳住情绪。 “我要不是被全家上下压得喘不过气,也不会干这个啊!” 也是,一家之主还关在牢里头。 家里没有顶梁柱,宋酥雅一个人扛着所有担子,日夜操劳,确实不容易。 金湘月听了这话,眉头微动,沉默了一瞬。 随即又从荷包里掏出一把散碎银两。 不多不少,刚好够买好几顿饭食。 “这点钱赏你的,你这吃食味道真不错,能看得出用料扎实。那汤头又香又浓,颜色跟我们府上大厨炖的猪骨高汤一模一样。” “那我就多谢夫人厚爱啦!” 宋酥雅笑着接过银钱,手指捏得紧紧的。 她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一碗泡面换来金子加碎银,简直是白捡的大便宜! 金湘月看着她,眼神复杂。 第37章 糊涂了吧 她抿了抿唇,最终只是微微扬起下巴,转身拂袖而去。 随行的丫鬟婆子也紧跟着离开。 “慢走啊,下次再来捧场!” 宋酥雅语气轻快地送客。 这样的主顾,来十个八个我都欢迎! “娘,对不住……钱被人抢了!” 正弯腰收拾碗筷时,林紫玥急匆匆跑进摊位。 “谁干的?赶紧去报官!” 宋酥雅脱口而出,手中的抹布猛地攥紧。 “是……我夫君。” 林紫玥吞吞吐吐,低着头不敢直视。 “他一大早就跟着我们出门,知道我去菜市买菜,半道上突然冲出来,把刚赚的钱全抢走了。我追着他讲理好半天,可他根本不听,娘,这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 当然是把钱抢回来,再狠狠教训一顿! 宋酥雅皱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等他晚上回来,我亲自收拾这个白眼狼。你现在再去拿点钱,把新鲜菜买了。” 为了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耽误挣钱机会,太不划算! 这一天客人稀稀拉拉,宋酥雅一点不着急。 光是金湘月给的这点赏钱,就抵得上以前好几天的收入了。 不过林紫玥还是带回了些新食材。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整一道麻辣香锅! 她把辣椒、花椒、豆豉一样样摆出来,又切了些青笋和豆腐干,准备大干一场。 “娘,我发现这些菜都是我买的,但炒出来完全变了样,不知道是用了啥酱料?要不我也帮把手?” 林紫玥凑到灶台边,手里拿着漏勺,眼巴巴地看着宋酥雅。 “不用你插手。” 宋酥雅一口回绝。 她将油倒入锅中,等温度合适便迅速下料,动作利落。 “哦……那好吧。” 林紫玥明显有些失望。 她退后两步,靠在墙边站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 “现在这段时间只是暂时的,我不觉得你该一直窝在端盘子洗碗这种事里。” 宋酥雅接着说。 “再说了,你也的确不是这块料。” 林紫玥脸色微红。 厨房这活计,她确实是笨手笨脚。 上次煎蛋差点把灶台点着,切菜也总是厚薄不均,连葱花都切得长短参差。 两人刚吃完,门口走进三个人。 他们穿着粗布短打,脚上沾着尘土。 “嘿,酒楼吃饭还得预约,这不是瞎折腾人嘛!两位老乡,委屈你们了,咱先在这小铺子对付一口。” 中间那个高个男子拍拍同伴肩膀。 宋酥雅听见了,走上前平静开口。 “几位客官,吃饭吗?” “老板娘,你这儿都卖些啥?” 年轻小伙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堂,有点好奇。 桌上只有几副碗筷,墙角堆着米袋和调料罐,看起来简单得很。 宋酥雅抬手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米饭面条都有,随您挑。当天有啥材料,也能顺手炒两个小菜。” “二十文一碗面?京城这价钱也太吓人了吧?” 其中一人盯着价格,忍不住叫出声。 他捏了捏腰间瘪下去的钱袋,眉头皱了起来。 “哎,二十文呢,学文哥,要不就算了,咱们换个地方凑合一下?” 旁边那人低声提议,语气里透着犹豫。 “外头酒楼也这个价,说不定还得加钱。” 宋学文摆摆手。 “你们千里迢迢过来,我哪能随便应付。掌柜的,就来三碗面吧,口味嘛……你拿主意就行。” “好嘞,三位请坐,马上就好。” 宋酥雅转身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工夫,林紫玥端出三杯甜水摆在桌上。 “新客上门都有这福利,平时一杯要十文,今天算你们运气好,白送。” 林紫玥笑着说,把杯子轻轻推到每人面前。 泡面,得挑红烧味的。 看这几个年轻人身板结实,饭量肯定不小,她特地挑了大盘面饼。 水烧开后下面,煮足三分钟,再捞出装碗,浇上牛肉汤和卤汁,最后撒上葱花和榨菜碎。 转眼间,三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就端上了桌。 香味立刻弥漫开来,三人齐齐低头嗅了一口。 “咱家招牌,连面条都是独一份的,嚼着有劲,煮久了也不烂糊。” 宋酥雅笑着把面放下,“这甜水是送的,三位觉得还行不?” “掌柜的,这水挺好喝的,值十文,您这么一送,岂不是贴钱?” “瞧你们穿着打扮,像是赶考来的书生吧?” 宋酥雅早有准备。 “我自个儿也有个儿子在念书,跟你们差不多大。见你们进来,顺手就请了三杯糖水,图个心安。” “原来这样啊!那您公子在哪个书院?小的我在青山书院求学。” 那人放下糖水碗,抬头看向宋酥雅。 “麓山书院。” “嘿,那可是京城里响当当的地界,出过不少榜上人物呢。我听说今年秋闱,那边出来的举人占了快一半。您家公子能在那儿念书,真是了不得。” 宋酥雅轻轻一笑。 “各位慢用,别凉了。” 屋内三人继续吃面,筷子翻飞,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 “哇,真香!这面太带劲了!” 年轻些的那个埋头猛吸一口,额头上沁出细汗。 “对啊,汤底熬得实在,料也足。牛肉切得厚实,青菜也新鲜。京城这地方,二十文一碗面也算值了。咱们住客栈日日开销不低,能吃上这么一顿,真是划算。” 后厨门口。 宋酥雅和林紫玥站着偷听,外头三人一边吸溜面一边聊天。 “娘,还好他们不是二弟一个书院的。” 林紫玥松了口气,手里的抹布拧得更紧了些。 “怎么讲?” “您现在开这小馆子,夫君和妤儿都不乐意。夫君总觉得这是折了门楣,妤儿也常说别人家夫人不干这种营生。二弟要是知道了,估计也会啰嗦几句,说我们丢了读书人家的脸面。” “哼,他读那么多书,反倒读糊涂了?” 宋酥雅撇嘴。 “我靠自己本事吃饭,谁轮得着说三道四。再说了,开这馆子我又没偷没抢,每日起早贪黑挣的是干净钱。下午要是没啥生意,咱们早点关门,非得找那个抢人银子的大儿子算账不可!” 而此刻被点名的“大儿子”路亭舟,正坐在宋阿沅的豆腐摊前笑得开心。 “阿沅,我家那小店,光买菜每天就得花十两银子,比你这豆腐摊强太多了。等你嫁给我,就不用天不亮起来磨豆子啦。我让你穿绸缎,戴银钗,天天吃点心。” 第38章 算什么男人 宋阿沅低头擦着摊位边缘的水渍,没有抬头。 “既然你家那么赚钱,聘礼我就要一百两。” 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楚明了。 “我要是走了,家里这摊子可就断了。爹娘年纪大了,弟弟妹妹又小,这一百两,是给他们往后过日子的补偿。” “一百两?!” 路亭舟差点跳起来,手指猛地拍在桌沿上。 可看到宋阿沅毫不退让的眼神,最后还是咬牙点头。 “阿沅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凑齐这笔钱。不过你也知道,我眼下手里周转不开,得等铺子这个月结了账才行。” “你家真有那么挣钱?” 宋阿沅淡淡看着他。 “那你咋不去搭把手呢?我今早看见你坐在茶楼喝茶,手里摇着扇子,旁边还站了个唱曲的小丫头。” 路亭舟脸上一僵,干笑了两声。 “有身份的人不碰锅碗瓢盆,我去了厨房能干啥?再说了,林氏在那里忙活,可我娘最疼我,开个小饭馆,不就是为了给我攒前程嘛。” “你这话是啥意思?” “我清楚得很,她肯定盘算着凑够银子,好替我买个官儿。” 路亭舟说得斩钉截铁。 “我可是正经的小侯爷!祖上三代都在朝为官,门第清贵,族谱上没有一个白身。如今家道中落,可那也是落毛的凤凰,不是随便谁都能拿捏的。她以为几两碎银就能打发我,把我当作市井买卖的对象,这念头从根上就错了。” 宋阿沅盯着他,目光沉沉的。 她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你先回去吧,这事儿……我得跟爹娘商量商量。” 她不能一个人做决定,家里还有父亲要养,两个弟妹要供。 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迈出去。 “阿沅,只要你松个口,我立马就让人办起来!” 见她语气松动,路亭舟一下就来了精神。 他往前凑了一步,袖口蹭到了桌沿的油渍也浑不在意。 “一百两,绝不会少你一分。契书我都托人写好了,只等你点头。明日就能过银,后日便可定下名分。你不用再守这豆腐摊,也不用起五更磨豆子,往后吃香的喝辣的,连你爹的药都有专人伺候。” 宋阿沅还是劝他先走,但她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 她说不出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可她知道,话已说到这份上,退路早就被堵死了。 “姐,爹又咳血了。” 路亭舟刚离开没多会儿,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跑到了豆腐摊前,额头上沁着细汗,辫绳都松了半边。 “娘说……药钱凑不齐了。郎中今日来过了,说再不上补药,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宋阿沅牙一咬,把当天赚的一把铜板全塞给了妹妹。 “快去抓药,别耽搁。” 在她认识的人里,路亭舟是出身最体面的。 就算现在落魄了,住的还是大屋子,底下也有人撑着,不怕塌天。 可她呢? 病歪歪的老爹,两个小不点弟妹。 全靠娘给人搓衣洗衫换几个铜子。 这点钱,连填肚子都不够。 每日天不亮就得推磨,夜里收摊还得缝补衣物贴补家用。 米缸见底不敢声张,药罐煎干了也不敢哭。 她已经十九了,同龄的姑娘孩子都会跑了。 要是路亭舟真能拿得出一百两,那嫁过去也认了。 哪怕是做妾,至少……一家人能喘口气。 弟弟能上学堂,妹妹能添冬衣,爹能安心躺着喝药。 她不是没想过别的出路,可现实摆在眼前。 除了这条路,她看不见别的光。 宋酥雅和林紫玥回到家时,路亭舟屋里已经黑了灯。 宋酥雅脚步一顿,眼风扫向那扇紧闭的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娘,这……这么做不合适吧?” 林紫玥看见宋酥雅顺手抄起根木棍。 她的指尖颤抖,想要上前拦,又不敢动。 “他是长辈,又是寄居的客人,就这么动手,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啊。” 这么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啊! “我问你,他是不是拿走了你买菜的钱?” 宋酥雅没看她,只低头检查了下手里的木棍,确认没有裂痕。 林紫玥低头,轻轻点了下头。 “那就没错了,不打招呼就拿叫偷,开口要还不给硬抢也叫抢。他都一把年纪了,做事居然连脸都不要,今天我不教训他,哪天真能把你拖进烂泥坑!” 她说完,手臂一扬,木棍稳稳横在臂弯。 话音没落,宋酥雅一脚踹开了路亭舟的房门。 “谁?!” 刚睡下就被巨响惊醒,路亭舟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披着单衣,头发散乱,眼神惊惧。 烛火点亮的一瞬,他看清了。 宋酥雅攥着木棍,脸冷得像冰。 “娘,你……你要干嘛?” 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路亭舟死死抓着被子,满脸惊惧。 “你说你拿了我给紫玥买菜的钱?” 宋酥雅站在床边。 “娘,这能叫拿吗?再说了,你一个小饭摊,哪用得着十两银子买菜?再讲,咱们是一家人,钱到我手里不也一样花?” 路亭舟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辩解,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呵,呵呵!” 宋酥雅懒得跟他掰扯,脸上露出讥讽的笑。 她一步上前,抡起棍子照着他就砸。 木棍破风而下,带着沉闷的声响。 动手她都嫌手酸,可这顿揍必须来! 宋酥雅咬着牙,下手毫不留情。 她早看够了这个儿子成天躺在家里,吃喝全靠家里供给的模样。 “啊!娘别打了,娘,住手,求你住手!” 被子都挡不住疼,路亭舟惨叫着从床头滚下来。 他的胳膊火辣辣地疼,腿上也挨了好几下,疼得直哆嗦。 “娘,我是你儿子啊,亲儿子!” 他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声音里带着哭腔。 “有你这样的儿子,是我上辈子欠的债!” 宋酥雅越打越狠,手臂挥动得越来越快。 “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天天好吃懒做,屁事不扛,算什么男人!” 她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发泄多年的积怨。 “娘,你别打了,我……我真要还手了!” 路亭舟缩着脖子,拿胳膊挡脑袋,一边往后退一边喊。 “行啊,你打啊!我看你有没有胆子打自个亲娘,老天爷不一个霹雳把你给劈了!” 宋酥雅根本不为所动,反而往前逼近一步。 第39章 怎么不去抢 林紫玥站在一旁,看路亭舟抱头乱窜,活像只被追的野狗,心里一阵快意。 “娘,你疯啦?你在干啥啊!” 隔壁的路妤听见动静跑出来。 一看亲娘正打亲哥,整个人都傻了。 她瞪大眼睛,脚步僵在原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大嫂,你瞎了吗?没看见我哥被打成什么样了?你是他媳妇,就这么干看着?” 路妤立刻扭头冲林紫玥吼。 “妤妹,娘是长辈,她说打就打,咱们哪能管呢?” 林紫玥慢悠悠地回,语气淡得像凉水。 “你就是巴不得他倒霉!” 路妤火冒三丈,一把掐住林紫玥胳膊拧了一下。 “还不快去拦着!” 林紫玥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路亭舟眼疾手快,立马蹿到她身后,拿她当盾牌。 “娘,你再打我就伤着紫玥了啊!” 宋酥雅一听,硬生生停了手。 瞅见儿子一脸得逞的小样,冷笑一下,上前把林紫玥拽了出来。 “钱拿来。” “你不交,我就一直打,打到你交为止。” “娘,才十两银子,早就花没了!” 路亭舟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委屈。 “阿沅说了,她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病歪歪,弟妹还小,要是想娶她进门,最少一百两。这钱是给她家安顿用的,不是光进咱们家门那么简单。” “这才给了十两,已经不少了啊!” 宋酥雅皱眉,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你前脚拿走银子,后脚就嚷嚷没了,我哪儿知道你到底花去哪儿了?” 宋酥雅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两? 她得卖多少碗泡面才能凑够! 一天三餐算下来,一碗赚五文,一碗一碗地数。 要三千多碗,不吃不喝也得大半年。 想到这里,胸口发闷,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好个败家儿子! 她辛辛苦苦熬汤煮面,起早贪黑,就为了攒几个铜板。 他倒好,一张口就是一百两,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纳妾?呵,开口就要一百两?” 宋酥雅冷笑。 “谁给你的胆子?谁告诉你可以随便开口要这么多银子?” “娘,虽然说是纳妾,可我心里,她是特别的。” 路亭舟低头搓着手,语气温软了许多。 “我和她不一样,我对她是真心的。我不在乎她是卖豆腐的,也不在乎她家穷。只要她愿意跟我过日子,我就想让她风风光光进门。” “我还是那句话,你要娶你自己掏钱。” 宋酥雅冷冷道,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别指望从我这儿拿一个铜板。紫玥,你觉得呢?” “我不同意。” 这对兄妹,真是半点不把她当人看! 家里的钱是公中的,她省吃俭用,每一文都精打细算,他们却想拿去填无底洞。 “你有啥资格不同意?两年没孩子,七出之条你占一条,信不信我马上休了你!” 路亭舟恶狠狠威胁,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你是正妻又如何?犯了七出之条,族谱上都能除名!” “你要是敢休我,那就滚出去!” 林紫玥眼睛发红,死死盯着他,声音颤抖却不肯退让。 “别忘了,这宅子写的是我的名字,官府查得出!你想休我,先问问衙门同不同意!” “你、你、娘!你听听,这女人多毒!” 路亭舟气得跳脚,脸色涨红,手指指着林紫玥狂骂。 “她竟敢拿房产压我!怎么嫁进来几年,倒成了她的天下?你怎么这么抠门!我纳个妾都不行?林紫玥,我真能休了你!” 路妤急忙拉了拉他袖子,指尖都在发抖,心里慌得很。 可不能落得无家可归! 她知道这宅子真登记在林紫玥名下。 若真被赶出去,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哥,大嫂不是不想让你纳妾,她是太在乎你了!” 她赶紧打圆场,声音轻柔,试图缓和气氛。 “她怕你被人骗了感情,也怕家里乱了规矩。咱们家一向和睦,何必为个外人伤了和气?” “哎呀大嫂,我也懂你心里不舒服。那人就是个卖豆腐的,哥一时迷了心窍。就算真进来了,也不过是个妾,还不是你说了算?” 路妤继续劝道,语气诚恳。 “你才是正经主母,她进门也得给你行礼,听你安排。你何必跟她计较呢?” 宋酥雅听得差点笑出声,这闺女真是会说话啊。 嘴甜心巧,既安抚了林紫玥,又没彻底驳了路亭舟的面子,左右逢源,手段不浅。 “哦,所以你是真爱上那个豆腐摊上的丫头了是吧?” 她讥讽道,眼神锐利地扫过路亭舟。 “一百两,没有。但你可以去她家帮工啊,干脆把自己赔进去,送给她得了!” “娘,我真心喜欢阿沅,多了个儿媳妇,你不也多个人照顾你?” 路亭舟疼得直抽气,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难受,。 “娘,你就帮我这一回吧,说不定明年就能抱柳子了呢!” “今天我先去菜市转转,你先去店里等着。” “啊?娘,我……我不会做饭啊!万一有人来吃饭,我啥都不会做,怎么办?” “那就先不开张呗,现在时间还早。” 宋酥雅摆摆手。 “你先把门关好,把桌子板凳全都擦一遍。干干净净的才招客人。” 林紫玥连忙点头,这活儿她会干,没问题。 两人分了手,宋酥雅直奔当铺。 “我这碗可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传了上百年,摔不破、不生锈,寻常菜刀砍上去连道印子都没有。” 一只锃亮的不锈钢碗,在清晨阳光下闪着冷光。 “这……确实少见。” 掌柜接过碗来回打量。 “不是铁,也不是铜,这种料子……从没见过。” “当然少见!” 宋酥雅叹了口气,“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我哪舍得拿它出来换钱?掌柜的,您看着给个价吧,值多少?” “这碗嘛……说白了就是个装饭的家伙。” 掌柜慢悠悠问,“您是想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饭都没得吃了,留着碗喝西北风?” 她嗓门一下子高了。 “五十两。” 话音刚落,宋酥雅一把就把碗抢回来。 “五十两你也敢开口?我这碗要是到了叫花子堆里,能当传帮神物供起来;要是落到庙里,贴层金箔就是金钵,代代香火供着。你张嘴就五十?不如直接抢!” 第40章 还可以炒菜呢 她心里直犯嘀咕,当初玻璃碗都能卖一百两。 这不锈钢怎么说也不止这个价。 “夫人您息怒。” 掌柜陪着笑。 “话虽这么说,可再稀罕……它终究是个碗。” “碗不就是盛饭用的?” 当铺老板眼睛一亮,话却带着刺儿。 “你要这么想,那干脆拿去施舍要饭的,或者送给庙里的和尚得了。” 哎哟,这老板脾气还挺冲! 宋酥雅握着那只碗,转身就往门口走,她不卖了。 “哎哎哎~慢着慢着!这位夫人别急啊,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掌柜一个箭步拦住她。 “您开个价,您看多少钱合适?” “二百两。” 宋酥雅站定回头,语气一点不含糊。 “夫人,您这……说实在的,它就是个吃饭的家伙,谁愿意花二百两银子买个碗?” 老板苦着脸直摇头。 “就算我收了,也得能转手卖出去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东西,总得讲个行情,讲个来路。您这碗看着是精细,可要价太高,回头砸手里,我也担不起这风险。” “能不能卖得掉,那是您操心的事。” 宋酥雅站得笔直,半点不让。 “这碗,自打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找不出第二个一模一样的。再说了,您干的是当行买卖,路子广,门道多,我不信您没辙。”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平静地望着掌柜。 “我敢要这个数,是因为它值这个价。” 她上辈子在商场混过,见过太多人因低估好货而错失良机。 这一家嫌贵,下一家自然接得住。 真正识货的人,不会纠结于一时价格。 掌柜上下打量她一眼,又盯着碗瞅了好一阵。 那光泽,那纹路……还真是少见!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碗壁,触感温润细腻,釉面透亮而不刺眼,底款字体古朴端庄,非近现代仿品能比。 “死当,二百两。可一旦押死,这碗归我了,往后您再没法拿回来赎。” “我知道规矩。” 宋酥雅叹口气,满脸不舍。 “将来要是这碗出息了、发财了,全是您眼光毒辣,和我没关系。” 掌柜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装出一副吃了大亏的表情。 他迅速写好当票,盖上印鉴,双手递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成交之后,他连忙将碗收进内柜,生怕被外人瞧见。 宋酥雅也耷拉着眉眼,好像割了心头肉似的。 刚走出当铺,转脚就进了钱庄。 金湘月给的那块金疙瘩,换了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 又把一百两散碎银子兑成了三张银票。 柜员核对无误后,将银票与零银一并交予她。 原来鼓鼓囊囊的荷包,一下子轻快了不少。 宋酥雅把银票贴身藏好,拎起钱袋直奔集市。 她在几家摊位前停下,看了看菜价,又摸了摸鸡蛋的新鲜程度,最终只提了一筐鸡蛋回来,昨天买的菜还堆着呢,够吃好几天了。 “宋掌柜,今儿怎么开店这么迟?” 路过小饭馆时,正好碰上柳仲光带着妹妹柳良玉。 对方语气随意,带着几分熟络的调侃。 “午市还早呢,早上没啥人来,我就偷懒多歇会儿。” 宋酥雅笑了笑,语气温和。 “带妹妹过来吃点啥呀?” “我要上次喝的那个橙汁,还有小糕点!” 小姑娘清脆脆地抢答。 “家里的点心我都吃腻了,专门跑你这儿来的。多给几块哦,我哥付钱!” 宋酥雅一笑,上前敲了门,林紫玥立刻从里面开门迎出来。 门栓一拉。 “娘,你总算回来了!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敲门,我都不敢应声。” “客人稍等。” 宋酥雅顺手把鸡蛋递过去。 “是只给柳小姐上点心,还是您也来点儿?” 她问柳仲光。 “给我整杯快乐水,点心随便配些就行。” 宋酥雅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她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推开厨房门的时候,锅碗瓢盆的清脆声响了一下。 她顺手将门边的围裙取下,系在腰间。 “娘,”林紫玥凑上来小声嘀咕,“咱买那么多鸡蛋干嘛使?” 篮子里白壳蛋整整齐齐码了三层,个个光滑结实。 “点心不就是鸡蛋面粉搓出来的吗?我当然得进货,再说了,鸡蛋还能炒菜呢。” 宋酥雅随口应着,手上已经开始翻找调料罐。 她拧开一瓶盐,倒了一点在掌心试了试颗粒粗细,又放回去。 “你先去前头等着,瞧瞧还有啥要添的。” 把林紫玥支走后,宋酥雅立马钻进空间挑货。 她径直走向零食区,目光在一排排包装间来回扫视。 除了那款黑白夹心饼干,她又抓了几把别的小零嘴。 反正是现成的,带出去也不费劲。 蛋黄派自己也吃不完,不如全拿去卖。 辣条来一包,薯条塞一份,梅干也不能少,顺手摆了个样,看着还挺上档次。 她把每样东西都摆出小份试吃装,用油纸托着,码在木盘里。 橙汁和可乐照旧备上,瓶身冰凉。 她检查了一遍密封情况,确认无漏才放好。 行了,喊林紫玥过来端走吧。 柳仲光一眼瞅见那红红的条状物,喉咙下意识动了动。 他站在柜台前,视线黏在那盘辣条上。 红色油亮的表面泛着光泽,隐约还能看到细碎调料粘附其上。 他没立刻伸手,只是咽了下口水,然后扭头看向宋酥雅。 “宋掌柜,这啥东西?” “豆皮。” 宋酥雅一脸淡定。 “精选豆皮九蒸九晒,再拌上我家秘制调料,吃着又咸又辣,回味还带点甜。新玩意儿,只给你尝一点,太冲,小孩别碰。” 她说完,用筷子夹起一根递过去,动作利落。 眼睛却盯着柳仲光的脸色,留意他第一口的反应。 “也是面做的,具体怎么弄的,就不透露啦。” 土豆这词儿可不能提,这个时代根本没人见过。 她清楚这点,所以从不留下任何线索。 “这个是梅干,用青梅腌的。” 她指了指另一碟深褐色的小果子。 旁边还配了一小杯温水,方便漱口。 “宋掌柜,你真是聪明绝顶,那些普普通通的材料,到你手里全变神仙味儿了!” 柳仲光咬了一口辣条,眉头先是皱起,接着舒展开来。 辣味在嘴里扩散,麻感顺着舌尖往上爬。 他呼了口气,脸上却露出满足的笑容。 “逼出来的呗。” 宋酥雅轻叹一声。 第41章 打听私事 “秋风都吹起来了,我也得琢磨些新鲜吃食。” 她低头整理了下手边的托盘,把空出来的位置重新摆上新品。 外面天气渐冷,热食需求会增加,她已经在考虑下一波上新。 “那你赶紧上啊,我一定常来。” 柳仲光把最后一根薯条扔进嘴里,边嚼边说。 他妹妹柳良玉还在专心试饼干,他便自己张罗起来。 “柳公子,我租这铺子才三个月,前前后后筹备加开业,一个月都快没了。” 宋酥雅笑着说道。 “这个你放心。” 柳仲光立刻接话。 “只要你还开张,我就不会收铺子。我说话算数。” 他挺直了背,一副郑重承诺的模样,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宋酥雅图的不就是这句话? 天马上转凉,除了热汤面,自热锅也得安排起来。 她在心里列出清单,冻豆腐、粉丝、卤蛋都要提前备货。 火锅底料还得调试几轮,确保适合本地口味。 万一到期不续租,她也好早做打算。 “这个饼干咸口的,咔嚓一下就碎,真脆。” 柳良玉夹起一块海盐苏打,每样都要试一遍。 她吃得细致,一口咬下半块,细细咀嚼后才点头评价。 另一只手已经伸向旁边的饮料杯,喝了一口橙汁压味道。 “可我还是喜欢这个,甜的过瘾。” 最后她又抓了块黑白配。 “你试试这个,我闻着有股奶香。” 柳仲光递妹妹一根薯条。 柳良玉接过去咬了一小段,点头表示认可。 宋酥雅悄悄退后几步,让他们兄妹俩自在享用。 林紫玥看着那两人说笑喂食,眼神有点发直。 要是哪天她想和离,大哥会不会护着她? 可惜……大哥在外省当差,压根不在京城。 “宋掌柜,这两个,再来一份,我们打包带走。” 柳仲光指了指黑白配和薯条。 “好嘞,稍等啊。” 宋酥雅利落地记下单子,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锅还热着,她揭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 她迅速夹起一筷薯条试了试火候,确认酥脆后便装盘。 黑白配是她新推出的搭配。 豆干切片与酱肉丝拼在一起。 她把两份菜分别包好,用细麻绳扎紧,再放入竹编食盒里。 送走兄妹俩后,宋酥雅瞅见林紫玥还呆站在那儿,魂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便开口道:“有心事就早点回去吧,在这儿干活,我怕你手一松,把我碗给摔了。” 林紫玥身子一僵,急忙低下头。 门口阳光斜照进来,映出她微颤的睫毛。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娘,您放心吧,我……我会小心的。” 林紫玥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宋酥雅轻轻说了句。 “行了,把桌子收拾一下就行。” 她转身去清点柜子里的零钱,铜板叮当作响。 中午快到了,灶火不能停。 她往锅里添了水,又把牛肉重新炖上。 面饼已经提前揉好,只要客人点单,随时都能下锅。 快到中午的时候,之前柳仲光带过来那两个阔气少爷又晃荡进来了。 两人穿着簇新的锦缎长衫,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挂着玉佩。 他们刚跨过门槛,其中一个就高声嚷起来。 “掌柜的,这时候有啥顶饱的?对面大酒楼咱不去了,专程奔你这儿来的!” “几位想吃点啥?咱们这主打面食,味道特别,吃过的都夸。” “一碗二十文的面是吧?成,来一碗,不过啊,别忘了给我整杯‘快乐水’,对,就那个!” 另一人拍了下桌子,笑嘻嘻地补充。 “听说喝一口浑身舒坦,连饭都更香了。” 宋酥雅最喜欢这种常客了。 要是天天来,泡面都能吃腻。 可人家山珍海味顿顿有,偶尔换个口味,反倒觉得香。 最重要的是,这些公子哥儿手松得很,给钱从来不含糊。 她麻利地倒出一杯冰镇酸梅汤。 “慢点喝,凉。” 随后回到灶前,抓起一把面扔进滚水里。 面一入锅,水花四溅。 她用筷子轻轻搅动,防止粘连。 接着舀起一勺浓汤浇在面上,再盖上大片炖牛肉,撒上葱花。 随手端上两碗热腾腾的红烧牛肉面,香气扑鼻。 “刚才吃了些小点心垫着,没想到主食还这么带劲。” 其中一个少爷吸溜了一口面,嘴巴还没合上就点评起来。 “怪不得柳仲光老往这儿跑,果然有门道!嘿,你瞅这面条,弯弯曲曲的还会弹呢!” 另一人用筷子挑起一段面,拉得老长才松手。 看着它回弹了几下,哈哈大笑。 宋酥雅笑着站在柜台边,双手搭在木沿上。 她眼角余光扫过店内,客人吃得满意,她心里也踏实。 忽然听见门口风铃一响,声音清脆。 她抬头一看,脸上的笑淡了些。 “吴校尉,今天想吃点啥?” “闻着挺香,就照刚才那桌来一份。路夫人啊,我这不是特意来捧场嘛,看来生意不错?” 吴校尉摘下腰刀放在一旁的长凳上,撩起衣摆坐下。 “凑合过日子罢了,吴校尉您稍坐,马上就好。”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的水还在沸腾。 她掀开另一个锅盖,牛肉块在浓汤中翻滚。 她捞出面,控干水分,盛进碗里。 汤汁缓缓浇下,渗入每一根面条缝隙。 正煮着面,外面突然传来林紫玥的声音,带着惊慌。 “吴校尉!厨房不能进,那是做菜的地方!” “我找你们老板娘说点事,外头人多嘴杂,不方便不是?” 吴校尉一边解释一边还想往里走。 “要谈也得等娘出来,您先等着!” 林紫玥硬是挡在门前。 “你这孩子……算了。” 吴校尉被拦回来,悻悻坐回位置,眼睛却一直往厨房方向瞟。 宋酥雅在里头听得清楚,心里直犯堵。 虽说这身子原主四十二岁,可她本人明明才三十出头! 如今却莫名其妙成了寡妇,还得应付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端起一碗面走了出去。 “吴校尉,您的饭到了,请慢用。” “路夫人,”那人突然开口,声音略微压低,“最近……去牢里看过路扬没有?听说那边条件不太好,吃食也粗糙。” “这话问得不合适。” 宋酥雅脸色一沉,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围裙边角。 当客人她欢迎,打听私事那就是越界了。 第42章 面馆开张 “哎呀,失礼失礼,嘿嘿……” 吴校尉干笑了两声,右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又迅速收回去。 “就是和路扬以前有点交情,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 宋酥雅懒得理他,指尖在围裙上抹了一下,转身就走。 这时另一边柳仲光的朋友喊了起来。 “掌柜的,我们吃完了!” “来喽!” 她立刻换上笑脸迎上去,袖口随着抬手的动作滑下一截。 “两位爷吃得还舒坦吗?” “真不错!从没吃过这种味儿的面,新鲜!” 其中一人拍了拍肚子,另一人点头附和。 “自家调的方子,全京城独一份。” 宋酥雅微微一笑,右手拿起算盘拨动两下。 “面钱四十文,再加两杯快乐水二十文……” “宋掌柜,咱们吃饭从不花铜子儿的。” 说话的人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可不是嘛,要是让柳仲光听说了,不得笑话咱们掉价?” 两人边说边把一小块银子搁在桌上。 “回头我们再带朋友来,这么有味儿的面,可得让更多人知道。” 先开口那人站起身,抖了抖衣摆。 “那就多谢二位捧场了。紫玥,送两位公子出去。” 宋酥雅朝后厨方向扬了扬下巴。 林紫玥应声上前,裙角扫过门槛,领着客人往外走。 等她回来时,宋酥雅已经把桌上的碎银收好。 顺手抓起抹布擦起桌子,抹布在木纹上留下浅浅水痕。 “娘,这些活我来做就行!” 林紫玥一边说,一边眼角悄悄瞄了吴校尉那边一眼。 “那个……路夫人,其实……” 见店里没别的客人了,吴校尉这才放下筷子,吞吞吐吐地开口。 “吴校尉,你跟我家侯爷以前是兄弟情深,现在他落难入狱,我一个妇道人家撑这个家,你常来吃饭,我感激还来不及。可除了这生意上的事,咱俩之间就没啥好谈的了。” “路夫人,你真打算守着他一辈子不成?他在牢里出不来,你也跟着过孤寡日子?” 吴校尉一脸不忍。 “我是个直性子,看你天天忙前忙后,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宋酥雅往后退了两步,脸色一沉。 “吴校尉说话请自重!我宋酥雅活着姓路,死了也归路家坟,这一辈子就认准一个人,我夫君。哪怕他蹲一辈子大牢,我也等他到老到死!” 这番话一出口,吴校尉刚想说的话全被堵回了喉咙。 连刚从灶台后头出来的林紫玥都听愣住了。 心说世上竟真有这样的真心? 吴校尉脸上挂不住,低头猛扒面条。 三两口吃完,碗底汤汁都没剩。 他扔下几粒碎银子,铜钱在木桌上滚了一圈。 他脚底抹油走了,门帘掀开又落下,风带得门口风铃晃了两下。 宋酥雅长吁一口气。 刚才那句豪言壮语自己听着都发虚,还好把人吓跑了。 她收起银子,让林紫玥去撤桌。 林紫玥应了一声,转身端碗,腰还没直起来,又听见宋酥雅开口。 “娘,我一直纳闷,你为啥不去牢里看他,原来是怕睹物思人,伤心得紧。” 宋酥雅斜眼瞅她,撇嘴一声冷笑。 “哼——” 她转身去水缸舀了瓢凉水,仰头灌下一大口。 “那是应付个粗人随口说的,你还信上啦?” 她把空瓢搁回缸沿,声音冷了几分。 “吴校尉跟侯爷一向尿不到一壶,可总往这儿凑,怕是打着我的主意呢。” 她冷笑着摇头。 “可他自己也不照镜子瞧瞧,比侯爷也就小两岁,家里老婆娃都有了。你说,这种货色算什么玩意儿!” 她抬手抹掉嘴角水渍,语气里全是不屑。 林紫玥一时说不出话来,心想这吴校尉确实挺不要脸的。 她端着碗走到灶台边,把碗摞进洗碗盆里,水声哗啦响了一下。 刚过晌午,门口风铃叮当响,又来了生面孔。 铜铃撞得急,余音未落,门帘已被掀开。 宋酥雅一看是新客,立刻笑着迎上去。 “听说你这儿有京城独一份的手艺面,我和朋友来尝尝鲜。” 听说? 谁传的? 她心头一跳,目光扫过两人衣着。 青布直裰,腰带素净,不像常走街串巷的闲人。 管它呢。 宋酥雅问清口味,报了价,转身钻进后厨忙活去了。 锅烧热,油入锅,葱花爆香,面条下锅,翻搅均匀。 饭馆外头。 宋阿沅静静站着,目光扫过这家小店。 这就是路亭舟娘开的铺子? 她看进来的人稀稀拉拉,并不像路亭舟吹的那样日日爆满。 迟疑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裙裾轻摆,跨过门槛时踩稳了台阶。 林紫玥抬头一见是她,原本要迎上去的脚步突然顿住。 “姑娘这边请,是要用饭吗?” 她吸了口气,缓缓吐出胸中闷气。 宋阿沅盯着林紫玥看了两眼,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片刻,又移到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又觉得大概是自己心虚罢了。 她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早出门前还特意换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裙。 毕竟宋阿沅是路亭舟明媒正娶的媳妇。 婚书盖着红印,八字合过,三媒六聘一样不少。 “二十文?!” 抬头瞧见墙上那张写着价码的纸条,宋阿沅差点跳起来。 她卖豆腐一斤才收一文钱。 一早上起早磨豆、点卤、压板、切块。 卖足十斤才挣得十文。 这碗面竟要她一天辛劳的五分之一!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里那几枚铜钱。 “姑娘,咱家每样东西都写得清清楚楚。” 伙计指了指墙角木架上贴着的三张纸,上面墨字工整。 “除了面,还有糕点、甜汤,你想吃啥都有。甜汤另加五文,糕点按个卖,两个八文。” 宋阿沅心里直打颤。 照这个价钱,哪怕一天来三五个客人,赚的也比她推着车走街串巷卖豆腐强多了。 难怪他天天能拿十两银子去买菜买肉,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要一碗面,就那个带猪骨汤的吧!” 她声音稍抬高了些,说完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宋阿沅嘴上说的是点餐,心里其实是在探底。 她数过店里有四张方桌,每桌配四把竹椅,靠墙摆着两只空坛子。 灶台边摞着七八只粗瓷碗,水缸上搭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要是这家小面馆真有这等油水。 第43章 可算回来了 她说不定真该听路亭舟的安排,改换门庭! 林紫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琢磨。 这宋阿沅是不是还不晓得我们早就见过她? 她昨日还替宋酥雅把一篮子青菜扛到后院。 今早又擦了三遍柜台,动作比平日慢半拍。 “娘,宋阿沅来了,点的是猪骨汤面。” 林紫玥掀开帘子走进后厨,手里还攥着抹布。 宋酥雅刚把两包泡面煮好,热气腾腾地摆在锅边。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顺手拨了拨灰,抬起脸。 “谁?哦,卖豆腐的那个俏寡妇啊?来吃饭还能赶她走不成?吃了就得给钱!” 林紫玥端着两碗面走出厨房,眼睛不自觉地往宋阿沅身上扫了几眼。 她见宋阿沅东张西望,神情格外仔细,手指在桌面边缘划了一道浅痕。 “二位慢用哈。” 这一声招呼不是林紫玥喊的。 而是宋酥雅亲自把面送到宋阿沅桌上。 她脚步沉稳,裙摆扫过门槛时顿了一下。 “您的面来了,请慢用。” 她放下碗后没立刻走开,指尖在桌角轻叩两下。 “多谢了!” 宋阿沅笑了笑,客气得很。 但始终没提自己是谁,就跟普通顾客没啥两样。 她接过筷子,先夹起一筷青菜吹了吹,再挑起一根面条慢慢送入口中。 宋酥雅心里嘀咕。 路亭舟那人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指不定在她面前把咱们说得一文不值。 可这女人来了也不亮身份,到底想耍哪路把戏? 不过没关系,饭钱一分都不能少! 她转身前又瞥了眼宋阿沅腰间系的靛蓝围裙。 “娘,你说她……” 林紫玥凑到后厨门口,压低声音。 “你猜她认出咱们没有?我是说,她记不记得以前咱们去过她的豆腐摊?买过她那白白嫩嫩的豆花?” 她说话时,视线一直落在宋酥雅脸上,睫毛眨得很快。 宋酥雅歪着头想了想。 “我看她八成以为咱们不认识她。” 这话绕来绕去,听着有点别扭。 林紫玥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 “那她心里肯定挺踏实的。” 那边桌上的两个食客吃完起身,抹了抹嘴,互相推搡着笑出声。 丢下一块碎银,连找零都不要。 “掌柜的,味道真绝!名堂没白传,不用找了。” 说完勾肩搭背走了。 宋酥雅赶紧过去收银子。 弯腰捡起碎银时顺手把桌角一粒溅出的葱花也掸掉。 林紫玥顺手擦桌子,抹布从左到右拉过桌面。 再拧干水,叠好放回腰间布兜里。 风铃一响,门口又挤进来三个人,鞋底还沾着泥点,肩膀蹭着门框才勉强全进来。 “老板!我们来吃面,是柳家村那边的人推荐来的!” 中间那人声音最亮,手里拎着个竹编小筐,筐口露着几根青翠的蒜苗。 嘿,今天真是开张大吉! 宋酥雅立马迎上去带位,侧身让过门槛时差点撞上后头跟进来的客人。 她笑着摆手道歉,引着三人往靠窗那张空桌走。 宋阿沅坐在角落默默嗦面,筷子夹得稳,汤匙舀得轻。 看旁人出手这么阔绰,心里越吃越不是滋味。 她兜里最多就揣了二十文,已经是咬牙挤出来的。 但这面确实筋道,咬下去有弹性,嚼着不散,汤也香得勾魂。 咸鲜里透着一丝甜,滚烫的热气一扑脸,整个人都醒了。 从来没吃过这么带劲的东西。 如果她真答应跟路亭舟走,说不定也能在这儿干点活? 凭她的手脚利索,剁肉馅能一下剁碎三斤。 揉面团不带停顿,刮灶灰比谁都干净,肯定比那个林家女强得多! 一想到以后的日子,宋阿沅眼里闪出一股狠劲。 她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一个泡都不剩。 随后掏出二十文铜钱,轻轻放在桌上,铜钱挨着碗沿排成一列。 接下来几天,宋酥雅和林紫玥忙得脚不沾地。 早起备料,午间迎客,夜里清点账目。 蒸屉叠了三摞,汤锅换了一只又一只,压根没把宋阿沅这事放在心上。 而路亭舟身上的伤也快养好了。 某天又晃悠到了宋阿沅卖豆腐的小摊前。 “阿沅,这几日没来看你,实在对不起。为了能娶你过门,我跟我娘吵了多少回,那天她拿棍子打我,我都咬牙撑着,就为让你知道我的心是真的。阿沅,你可千万要等我啊。” 他说话时两手垂在身侧,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指腹。 “不用再等了。亭舟,你先前送我的那些珠花钗环,我都拿去当了,给爹娘留够了安身的钱。” 宋阿沅眼波温柔,指尖拂过摊板边缘一道旧划痕。 “我心里清楚,你是真心待我。” “阿沅,你这话……是说?” 路亭舟一听,整个人都懵了,脑袋嗡嗡响。 “今天是我摆摊的最后一天了。亭舟,你打算哪天带我进家门?” “明天!明天我就接你回去!我现在就去跟我娘讲,你是世上最好的姑娘,她总不能一直拦着不认吧!” 他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几乎跳起来。 宋阿沅低下头,脸上泛起红晕。 路亭舟乐得脚底生风,站在摊子外头恨不得翻个跟头,隔着案板伸手想拉她。 结果手太短,啥也没摸到,只得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阿沅,我明儿一早就来接你!” 他咧着嘴直笑,声音都飘起来了,说完转身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回头喊。 “记住了,天刚亮我就到!” 看着路亭舟蹦跳着走远,宋阿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转身继续吆喝卖豆腐,语气平静。 当天夜里,宋酥雅和林紫玥收完摊回家,推开门一看,屋里亮堂得很。 烛火在四壁跳动,窗棂上映出晃动的影子。 “这败家玩意儿,点这么多蜡烛,是准备办喜事还是烧房子?” 宋酥雅皱眉嘀咕。 她抬手拨开一缕熏得发烫的热气。 “娘,紫玥,你们可算回来了!” 路亭舟像是专程蹲守,从厅堂里快步走出来。 他脚上那双新做的云头履还没踩实地面,身子晃了一下,却顾不上扶。 “今儿就是我娶阿沅做妾的日子!娘,紫玥,人已经在屋子里了。她没让我掏一文钱,自己变卖首饰凑够了一百两银子。娘,你说说,这样的真心,上哪儿找去?” “她对我这般情深意重,我要是辜负她,还算是个人吗?” 宋酥雅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转头去看林紫玥。 见她面无波澜,心里才稍稍安稳了些。 第44章 心里堵得慌 林紫玥垂着眼,手指搭在竹编菜篮提手上。 “呵,那我是不是还得鼓掌恭喜啊?” 宋酥雅冷笑着开口。 “人都进屋了,还能赶出去不成?那就按规矩来,明天一早,给正房太太敬茶!” 她说话时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小饭馆本来不急着开门,宋酥雅就打算静观其变。 倒要看看这个自投罗网的宋阿沅,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转身进了厨房,掀开灶膛盖,拨了拨余烬。 火光映亮她半张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细长阴影。 先前一百两彩礼都肯出,如今却一分钱不要就进门? 她又不喜欢路亭舟,图啥呢? 宋酥雅舀起一瓢凉水浇进锅里。 水珠溅到手背上,激得她微微一缩。 “娘,我真的……非得接过那杯茶吗?” 林紫玥眼下乌青。 她嗓子发干,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 “她是妾,你是妻。路家再穷,这点规矩也不能乱!” 宋酥雅回过身,手里端着刚沏好的粗茶。 茶汤色浓,浮着几星茶叶渣。 “可我真的不想见她……” 林紫玥咬住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宋酥雅瞥了她一眼,心里叹气。 剪不断,理还乱,除了自己折磨自己,她还能怎么办? 她把茶碗放在案板上,瓷底磕出一声闷响。 “紫玥啊,只要你们还没写下和离书,你就还是正头妻子。我本也不愿女人跟女人撕扯,可万一这宋阿沅不安好心呢?治妾的事儿,只能由你这个主母来办。”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路亭舟和宋阿沅嘻嘻哈哈说话的声音。 林紫玥的脸色,刷一下变得煞白。 她手指松开衣角,又立刻蜷回去,指腹蹭过粗糙布面。 宋酥雅没再多言。 看来,她心里还是有那个人的。 她抬眼望向西厢房方向。 窗纸映出两道交叠的人影,一高一低,随烛火轻轻摇晃。 宋嬷嬷端来了茶盘。 “阿沅,去给娘和紫玥敬茶吧!” 路亭舟满面春风,嘴角高高扬起,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他双手背在身后,挺直腰板,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妾身宋阿沅,给夫人敬茶。” 宋阿沅双手托着青瓷茶盏,指尖稳稳扣住盏沿。 她低头垂目,一步步走到宋酥雅面前。 儿子讨个通房丫头,对她来说不过是件平常事。 宋酥雅接过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盏壁。 掀开盖子,浅浅呷了一口。 茶水滑入喉中,微苦回甘。 她把茶盏搁在身旁小几上,没多话,也没冷脸。 “姐姐,请用茶。” 宋阿沅转过身,又捧起另一杯,稳稳承住杯身,递向林紫玥。 林紫玥心里翻江倒海,胸口闷得发紧。 她不想接,可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闹出丑态,只好硬着头皮拿过杯子。 指尖刚碰到杯壁,便迅速缩回。 “哎哟,这是谁得罪你了?一脸苦大仇深的,给我妹妹脸色看?” 路亭舟一开口就冲着林紫玥去。 林紫玥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可她咬住嘴唇,一个字都没说。 “啪!” 宋酥雅一巴掌拍在桌上。 她手掌落下,指节泛白,眉心紧蹙。 “一大早嘴巴这么脏,牙都不刷的是不是?” “娘,您也别光护着大嫂啊!您瞧瞧她那副样子,哪有一点正经主母的气度,分明就是看不起阿沅。” 路亭舟侧身挡住宋阿沅半边身子。 “人家是个姨娘,主母凭啥把她当祖宗供着?” 宋酥雅冷冷顶回去,目光扫过路亭舟。 她端起茶盏,重新盖上盖子,慢条斯理道。 “我跟你爹过了二十多年,他沾过别的女人吗?你倒好,才几天就往家里领人。” “宋嬷嬷,早饭还没吃呢,您先让我们垫垫肚子呗。” 路亭舟撇嘴,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 “姐姐,”宋阿沅柔声开口,没理丈夫的插科打诨,眼睫轻轻一颤。 “我是真心想进这个门,往后要是有不懂规矩的地方,还请您多包涵。” 她被路亭舟扶了起来。 站定后略整袖口,又转向宋酥雅。 “娘,我出身低微,在街边摊子上也待过。要是您那面馆缺人手,我能搭把手……洗菜、下面、擦桌子,都使得。” “所以你跑去我店里吃面,是为了偷偷看我和紫玥?” 宋酥雅挑眉直问。 “什么?你去过娘的铺子?” 路亭舟一下子来了精神。 “是啊,亭舟提过一嘴,说您和姐姐如今要操持营生。侯府要是还在鼎盛时候,我也不敢奢望进门,可眼下日子不一样了,我是真心想跟你们一块过活。店里要是需要人,我什么都能干。” “我会切菜、会洗碗、会端盘子,也能看铺子、记账目、招呼客人。白天忙得开,晚上收摊后还能帮着理货、扫地、擦柜台。” “那哪儿行!” 路亭舟急忙拦。 “咱们新婚呢,我疼你还来不及,哪能让你去做粗活?再说,我媳妇长得这么水灵,你往灶台前一站,客人全来看你,谁还吃饭?你一抬手,有人把筷子掉地上;你一笑,隔壁桌汤都洒了;你转身去拿调料,三个人抢着要帮你掀帘子。” “滚蛋!” 宋酥雅听得胃疼,差点把茶碗扔他脸上。 “娘哎,您跟我爹当年腻在一起的时候,比这肉麻多了,大家都明白的。” 路亭舟嘿嘿一笑,拉着宋阿沅转身走了。 林紫玥坐在那儿,脸色发白。 “行了行了,别摆这副死人脸了。” 宋酥雅叹口气。 “感情散了,心也得慢慢收回来。你这种事,总得熬一阵。走吧,跟我买菜去,手里忙起来,脑子就不乱想了。挑青菜、称豆腐、讨价还价,样样都得上手,没空发呆,也没空流泪。” “娘,我是铁了心要和离的。可心里头……还是堵得慌。夜里睁眼到天亮,早上起身又不想说话,吃饭时筷子夹了三次都没夹住豆芽。” “嗯,我知道。别急,一天一天来。” 宋酥雅拍拍她肩,“走,开工去。” 这时,路妤打着哈欠从屋里晃出来,头发乱蓬蓬的。 正撞上宋酥雅和林紫玥准备出门。 “娘,大嫂,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昨晚上大哥纳妾,吵得我没睡好。屋里翻箱倒柜响了一宿,我听见二门那儿有人哭,还有人在院子里烧纸钱,烟都飘到我窗台上了。” “你给我站住!” 第45章 拿手好菜 宋酥雅眉头皱成疙瘩。 “都日头晒屁股了,哪家姑娘懒成你这样?再瞅你这一身衣服,穿了几天了?臭得能熏死苍蝇!袖口磨得起毛,领子泛黄,下摆还沾着早饭的米粒。” “哎?真的假的?我闻着没啥味儿啊!” 路妤凑近衣服嗅了嗅,皱着眉嘟囔。 “娘,你行行好,给点钱让我置办几身新衣裳吧!上回赶集看见布庄新进了杭绸,浅杏色的最衬我肤色。” “要钱啊?成啊!那你把我的、大嫂的,还有你自己那堆衣服统统洗干净晒好,每件十文,现结!不许偷懒,不许只涮两遍水,不许把深色和浅色混一起洗。” 路妤一愣,眼珠转了转,咬咬牙道:“娘,这可是你说的啊,不许赖账,干就干!我这就去井边打水,先把皂角泡上。” 这边宋酥雅已经牵上林紫玥出了门。 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索性带她一块赶集散心。 “嘿,今儿还有活草鱼卖?那正好,能整一顿烤鱼了。” 宋酥雅边走边念叨。 “撒点孜然,挤点酸梅汁,外焦里嫩,保准吃得满嘴香。” “夫人看看我家的鱼吧,都是早上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 卖鱼的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笑。 他蹲下身,伸手拎起一条鱼。 鱼尾啪啪甩着水花,鳞片在阳光下闪出银光。 “这……是黑鱼?” 宋酥雅目光扫过竹篓。 竹篓里几条黑鱼正甩尾摆身,鳞片在晨光下泛着青灰冷光。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草叶。 指尖触到鱼背粗粝的硬鳞,忽然眼睛一亮。 “草鱼和黑鱼我都包了,算了,你这一筐我全要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草鱼能烤,黑鱼煮酸菜正合适,今天小饭馆主打一个‘鱼’字!” 男人见她出手干脆,顿时更起劲了,搓着手追问。 “姑娘真要全包?那价钱好说,好说!” 打听清饭馆位置后,他干脆挑起担子,扁担压上肩头,一步没停,一路送上门去。 整整一筐鱼,少说也有三十斤重。 沉得竹筐底部压弯了青石阶。 宋酥雅眼皮都没眨一下,从腰间解下布袋,数出五两银子,一枚一枚摆在案板上。 “娘,这么多鱼……” 林紫玥看着那堆活蹦乱跳的家伙直发愁。 鱼尾拍打竹筐发出啪啪响声,水珠溅到她袖口上。 她往后缩了缩身子。 杀鱼这种事她是真下不了手。 “放那儿别管,我心里有数。” 宋酥雅弯腰拎起竹筐一角,随手往墙边空地处一搁。 水顺着筐缝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圈深色湿痕。 安顿好了鱼,趁着店里还没来人。 宋酥雅从怀里抽出六十两银子,银锭叠得整整齐齐。 “说好的,借你的钱一个月还清,工钱也一块算上了。” 林紫玥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没接稳。 “娘,你不用这样的……那张借条亭舟早撕了,我也说了不要你还……” “你说啥不算数,我想给就得给。听我的,只有白花花的银子才最靠得住!” 这话听着寻常,却像钉子一样戳进心里。 林紫玥低头盯着手中沉甸甸的银锭。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收下了。 她确实需要钱。 “娘,我想把这笔钱存进钱庄。” “亭舟……他要是知道了,总会变着法子朝我伸手要的。” “你自己拿主意就行。现在没客人,趁空赶紧去办吧。” 宋酥雅抬手撩了撩额前碎发,转身推开厨房门帘。 林紫玥一走,宋酥雅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砖缝里嵌着黑灰,锅底有陈年焦痕。 铁锅边缘豁了两处小口,碗柜门歪斜挂着。 她看着眼前这简陋得掉渣的灶台锅碗,心里盘算起来。 是不是该添些家当了? “叮铃——” 门口风铃响了。 她忙从后厨出来,抬眼一看,又是一怔。 “独孤先生?这么早就来了?水才刚烧开,要是您想吃饭,目前只能吃面了。” 来的人正是前两次光顾过的那位中年男子。 一身深灰锦袍,衣料不起皱,袖口绣着暗云纹。 他身后照例跟着侍卫,侍卫按剑立在门侧。 “那就来一碗面。”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缓缓扫过店里的陈设。 “客官稍坐,马上就好。” 宋酥雅应了一声,折身回了厨房。 “爷,皇宫里啥珍馐没吃过?就算没有,王府的厨子也能给您变出花样来,何必巴巴跑这小破店吃碗面?” 侍卫满脸不解。 “你懂什么叫做‘独家’?除了这儿,你能在外头找到同样的味道吗?” 男人淡淡道。 “隔些日子不来,还真有点惦记。” “不就一碗普普通通的面吗?” 侍卫撇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略高了些。 “行,今儿爷高兴,我请客,掌柜的!再加一碗,给我这位嘴碎的跟班也来一份!” 他扬声喊完,转头朝侍卫瞥了一眼。 宋酥雅从灶台后面探出个脑袋。 听见那男人的话,立马点头答应。 她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前襟有几点油渍。 发髻松了一缕,垂在耳侧。 真是服了。 这年头吃个饭都得讲究身份。 自己动手不说,还得有人在旁边瞅着。 她刚把案板上的葱花切完。 刀刃还泛着亮光,灶膛里的火苗正稳稳舔着锅底。 两碗红烧牛肉面刚端出来。 香味一冲,她自己都有点饿了。 热汤腾起白气,牛肉块厚实酥软,面条根根分明。 为啥她堂堂一个掌柜的,天天还得跟泡面打交道呢? “老板娘,除了这面,你这儿还有啥拿手的好菜没?” 男人用筷子尖拨开几片香菜。 “哎巧了,今儿早上刚买了几条鱼,正琢磨着中午做酸菜鱼呢。” 宋酥雅边擦手边回。 她拧干抹布,随手搭在灶沿铁钩上,腕子上露出一道浅浅的旧疤。 “哦?酸菜鱼?你这酸菜是乡下坛子里自己腌的那种吧?”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哟,这位客官挺懂行啊,连这个都能认出来?” 宋酥雅笑了。 这人瞧着穿金戴银的,居然也知道土坛酸菜? 她顺手掀开墙角陶瓮盖子,一股子陈年发酵的酸香扑出来。 “我年轻时到处跑江湖,乡野东西见得多。可把酸菜和鱼一块煮,倒是头回听说。” 他夹起一片酸菜嚼了嚼,眉头略松,又添了半勺汤。 第46章 动真家伙 “现在还不成,材料还在准备。你要真想尝,不如午后来一趟?” 宋酥雅说话干脆,不绕弯子。 她指了指砧板上刚剖好的鱼片。 旁边那侍卫刚吸溜完一口面,眼睛顿时亮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最后一点汤喝尽。 筷尖还悬在碗沿晃了晃。 这面条弹牙得很! 汤头也鲜,怪不得主子老往这儿跑。 他悄悄瞄了主子一眼,又低头盯住自己空碗。 酸菜鱼……一听就带劲。 要是主子中午再来,他兴许能蹭上一口吧? 他咽了口唾沫,把碗推远些,免得忍不住伸手再舀。 “改天再说吧,你这菜又不会只做一次。” 男人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成,不过食材不一定天天有。下次您想吃,提前捎个信来就行。” 宋酥雅转身揭开蒸笼,热气漫上来。 笼里几只白胖包子正冒烟。 “这菜用的鱼有什么讲究吗?” 他伸手敲了敲桌角。 “最好是乌鳢,刺少肉嫩,煮起来顺手。” 宋酥雅答得利索。 那男人多看了她两眼,语气里带着点意味。 “宋掌柜对这些门道,还挺熟络啊。”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咯吱声。 “开饭馆的,不会炒几个菜还叫什么掌柜?” 宋酥雅一笑带过。 她把刀插进砧板缝里,抬手拢了拢耳边碎发。 “看来宋掌柜是真下了功夫。”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声音低了些。 宋酥雅根本不想跟客人套近乎。 听他这话不冷不热,也就随口应了两句。 后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 气泡接连不断地往上冒,水面翻滚着泛起白沫。 她马上说道:“二位慢坐,我去忙了。” “味道怎么样,是不是隔几天就想再来一碗?” “嗯嗯嗯!爷说得对,以前光闻味儿,没想到吃了更上头。” 林紫玥连连点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 男人朝后厨望了一眼,见手下也吃完了。 擦干净嘴,放下筷子,便从袖里掏出一把碎银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宋酥雅是听着门口风铃响才从灶间出来的。 两碗面四十文,客人却留了…… 最近手头其实紧巴巴的,银票早花完了。 所以啊,接下来必须搞点硬菜出来! 收拾完桌子,林紫玥正好回来,宋酥雅转身就进厨房拾掇乌鳢。 刮鳞、去内脏、切片、腌上料。 等这些弄妥当,锅里的米饭也焖好了。 “娘,两碗豚骨拉面!” 林紫玥站在厨房门口报单。 “来咯!” 宋酥雅扫了眼仓库角落。 那堆泡面还是老样子,卖得慢得很。 这么多天过去,也就搬出去几箱。 中午路路续续来了五桌客人。 她一边下面一边把剩下的鱼骨头倒进油锅。 鱼骨炸得两面焦黄,滋滋作响,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加开水,扔料包,再把腌好的鱼片一片片滑进汤里。 等空档,宋酥雅就和林紫玥一块儿坐下来吃午饭。 “娘,这汤真带劲!” “别光喝汤啊,鱼也得吃。” 宋酥雅有点发蒙。 林紫玥怎么一个劲地吹汤呢? 她做的压根不是鲫鱼汤,是酸菜鱼! “嗯!” 微辣的滋味一下子打开胃口,林紫玥吃得挺欢。 鱼肉扎实,关键是一根刺都没卡到。 林紫玥原本吃得小心翼翼,这下连眼都亮了。 门口风铃一响,宋酥雅抬头一看,脸立马沉了下来。 “娘,紫玥,我和阿沅来看你们啦。” 路亭舟刚踏进饭馆门,拽着宋阿沅直奔宋酥雅那桌。 “好香啊,娘,宋嬷嬷煮的东西难吃得要命,给我们加副碗筷呗!” 宋酥雅心里火苗腾地就窜上来。 吃顿饭都不让人安生。 她刚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筷子还没放下,人就堵在了门口。 “进店就是客人,想吃就得给钱,菜单挂墙上了。” 她语气冷冰冰的,手指往墙上一指。 “娘,自家人还分这么清干啥?” 路亭舟摆摆手,嘴角往上扬了扬,把肩上的布包往旁边一甩。 “紫玥,还不快去拿碗筷,笨手笨脚的,一点眼色都没有。” 他笃定得很,在外面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娘总不至于动手吧? 林紫玥“噌”地站起来。 “你耳朵聋了?我娘刚说了什么,你听不见吗?不是客人就走人。” “姐,你这是干嘛,亭舟是来帮忙的。” 宋阿沅慢悠悠开口,手指捻着碗沿转了半圈,眼睛扫过柜台角落里压着的流水账本。 “帮忙?正好,门口缺俩迎客的,你俩站那儿去。” 她心里早算明白了。 这小饭馆一天进账多少她都门儿清。 哪像路亭舟傻乎乎不知赚钱要紧。 “那不行,咱们怎能做这种低声下气的事。” 路亭舟立刻摇头,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我好歹也是念过书的人,站门口喊人?不合适。” “那趁早滚蛋。” 宋酥雅“啪”地拍了下桌子,猛地起身。 碗碟震得跳了一下。 汤汁溅出半勺,落在桌面上,慢慢洇开。 “怎么,给你点好脸你就上头了?这是我宋家的铺子,姓宋不姓路,你一个外姓人,这儿不能干那儿不愿意做,白吃白喝是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路亭舟面前。 “娘……我是你亲儿子啊!” 路亭舟后退半步,脚跟撞到门槛边沿。 “儿子?有你这样的儿子,我还不如养头猪省心!” 宋酥雅气得胸口发闷。 她和紫玥总算赶上没客人,能踏实吃顿饭。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亭舟,他……” 宋阿沅话还没说完,就被宋酥雅狠狠瞪住。 “轮得到你插嘴?你自己甘愿做妾我不说闲话,可拉着他往我店里凑,什么意思?二三十的大男人,还想赖着啃老?活蹦乱跳不干活,天天混日子,传出去我都替你害臊!” 宋酥雅侧身从灶台边抓过抹布,狠狠擦了擦桌面。 “娘,我要不是被阿沅劝着,谁稀罕来你这破摊子?你要开的是酒楼,我还乐意露个脸,一个小饭馆,我才看不上呢!” 路亭舟把布包拎起来,抱在胸前,声音拔高了些。 引得隔壁杂货铺老板探头张望了一眼。 宋酥雅左右一扫,抄起板凳直接砸过去。 板凳擦着路亭舟耳侧飞过。 “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 “看不上?那你现在就给我滚!” “娘!住手,哎哟——” 路亭舟完全没料到,宋酥雅在外头竟真敢动家伙! 他刚抬脚跨过门槛,扫帚就带着风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下意识缩手挡了一下,右肩又挨了一记。 第47章 狼窝 整个人猛地后退半步,差点踩空台阶。 宋阿沅整个人都懵了。 路亭舟的娘,哪怕是个没了靠山的侯府出身,也不该这么蛮不讲理啊! 她正发愣呢,林紫玥又上前狠狠一推,把她踉跄地搡到一边。 宋阿沅脚下一滑,鞋底刮起一小片浮灰。 “听不懂话是不是?我娘说了,滚出去!” 林紫玥的声音拔高了两度。 她没看宋阿沅的脸,视线一直盯在她腰间系的粗布围裙上。 “姐姐,你干吗这样对我?我们是真心想搭把手的……” 路行舟刚被宋酥雅抄起扫帚赶出了小饭馆。 他身后那扇油亮的红漆木门。 “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娘,你够了吧!外头全是人,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路亭舟捂着胳膊直抽气,冲她吼了起来。 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左手死死攥着右肘内侧。 人群已经聚了七八个。 “哐——” 宋酥雅把一张木凳直接砸地上,立马扯开嗓子嚎上了。 “老天爷啊,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一把年纪还得摆个小摊糊口。儿子倒好,啥活不干,天天就知道往家里领人蹭饭!” 她每喊一句,就拍一下大腿,手掌落下时带着破风声。 “行了行了,娘!你别再说了,丢不丢人啊,你还嫌我不够难堪是吧?” 路亭舟压低嗓子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左手终于松开右臂,改去抓自己后颈。 他眼角余光扫见东头巷口晃过的半截靛蓝衣袖,立刻转头去看。 “我这个儿子,二十二了!人家这年纪早下地干活养家了,他倒好,媳妇娶进门不管,转身又讨个妾!你说说,哪个姑娘图他这个穷光蛋?图他吃白饭吗?图他连柴米油盐都买不起?” 宋酥雅一边拍大腿一边哭天抢地,根本不在乎四周指指点点的人。 路亭舟赶紧用手挡住脸。 就算现在不是什么少爷了,也经不起这么当街丢脸! 瞅了个空子,他一把拽住宋阿沅的手腕就走。 “以后我不会再来了!你这破店,我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他边说边加快脚步,手腕没松,反而往回收得更急。 宋阿沅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人已经被拉得跌跌撞撞跑远了。 宋酥雅偷偷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右手在眼角快速蹭过一次。 她转头对着围观群众勉强挤出个笑。 嘴角向上扯动时,法令纹明显深了一道。 “让大伙儿见笑了哈,咱家没落了,以前穿金戴银,如今也得学会低头谋生。开个小饭馆怎么了?也能养活一家人不是?” 虽说没招来新客人,但该骂的骂了,该轰的轰了,心里那股闷气总算出了。 宋酥雅反而挺舒坦。 她弯腰捡起断腿的木凳,把歪斜的横档掰正,用脚尖踢了踢,确认能稳稳立住。 然后转身走进门,顺手带上了那扇红漆木门。 林紫玥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满是敬佩。 “盯着我干嘛?饭才吃到一半就被打断,烦死了,还不赶紧去吃?” 宋酥雅可舍不得浪费那一锅刚出锅的酸菜鱼。 被打出来的一路,路亭舟拉着宋阿沅闷头狂奔。 脚下的青石板路坑洼不平,两人几次险些绊倒。 直到拐过几条巷子没人注意了,才停下喘粗气。 “我娘真是魔怔了,这么大岁数,一点体面都不顾了。” 路亭舟扶着墙边喘气,额角沁出细汗。 “亭舟……是不是因为我,娘才这样?” 宋阿沅低声问。 “我是不是根本不该嫁进来?” “别瞎想,跟你没关系,都是林紫玥搞的鬼!肯定是她在娘面前嚼舌根,搬弄是非。而且那开店的钱还是她出的,娘当然偏她。” 路亭舟一把抓住宋阿沅的手腕。 “我想试试做营生,我真的能行。” 宋阿沅轻叹一声。 “要是我能帮上忙,肯定能把这小店撑起来。” 她抬眼望向远处屋檐下挂着的风铃,目光坚定。 “再说……我在店里做事,也能给你贴补些银钱。可娘根本不想见我……” 她声音低下去,尾音微颤。 “都是林紫玥占了本该属于你的位置!” 路亭舟咬牙切齿。 “阿沅,你先回家歇几天,才刚过门,何必碰这钉子?” 他伸手替她拂开额前一缕乱发,动作随意。 “大概是从小就得扛事吧,闲下来浑身不自在。” 宋阿沅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磨得发白的绣花鞋。 “都成我媳妇了,还这么卖力干啥?阿沅,别忘了我是娘最大的儿子,以后家里的东西不都是我的吗,何必计较这些小事。” 路亭舟一脸轻松,根本不在乎。 俩人一进门,就看见妹妹路妤在井边搓衣服。 井台边堆着小山似的脏衣裳,皂角泡在木盆里泛着细密白沫。 她挽着袖子,双手浸在冰凉的井水里,指腹泛红。 “哎哟,今天可真是奇了怪了,你居然主动洗这么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路亭舟走近几步,伸手去拎盆沿,被溅起的水珠打湿了手背。 路妤头也不抬,翻了个白眼回道:“是娘让我干的,又不是我自愿的。” 她抓起一件中衣用力拧干。 水珠甩到青砖地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哈,还是娘的衣服呢!那你既然帮娘洗,干脆顺手把我跟阿沅的也一块儿收拾了吧!” 路亭舟说得理所当然,顺手把腰间汗巾解下来扔进盆里。 “哗——” 水桶被猛地拍响,溅起一片水花。 “洗洗洗,洗你个头啊!你现在都有小妾了,衣服不该她洗谁洗?你也好意思往外推?” 路妤一脚踢翻桶沿,水泼了一地,她仰起脸,眼里全是火气。 “亭舟……我……” 宋阿沅睁大眼睛,心里一阵发沉。 原以为嫁进来能过上好日子。 结果这哥妹俩的日子,好像还不如她以前在家过得舒坦。 “没事的,阿沅。” 路亭舟却笑呵呵地拉过她的手拍了两下,手指轻轻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我衣服也不怎么脏。再说,能给你男人洗衣裳,心里不得美滋滋的?” 宋阿沅一口气堵在胸口,喉头微微发紧。 想说不乐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衣服洗完了,院子你也顺便扫一扫。” 路妤一边拧干衣角一边吩咐。 手腕用力一绞,水珠簌簌滴落。 “宋嬷嬷年纪大了,要留着劲儿做饭;大嫂得去厨房帮娘,你正好闲着,这些杂活你就包了。” “亭舟,我……我身子不太舒服,先回房了。” 第48章 零用钱 宋阿沅低着头小声开口。 “哎?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路亭舟立马凑上来,眼睛亮得不像话。 “要不要我给你瞧瞧?我可是正经学过脉象的。” “啧!” 路妤听得直撇嘴。 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家大哥那副德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件还没搓完的衣裳。 牙一咬,继续埋头猛搓。 十文钱一件衣裳的工钱呢,可不能说出去! 万一这懒鬼大哥听到了,抢着去做怎么办? 也不知是不是早上她在门口那一嗓子真起了作用,下午店里的人竟渐渐多了起来。 “这奶茶太香了!老板娘,能不能打包带走啊?” 几个穿得干净利索的小姑娘结伴而来。 一人一杯奶茶,再加一份拼盘零食。 吃得眉开眼笑,嘴角还沾着奶盖沫子。 “真对不住啊各位,咱们这儿的甜饮都是现调现喝的。” 宋酥雅笑着解释,手上动作不停,一边舀蜂蜜一边搅动茶汤。 “放久了味道会差,而且咱也没合适的罐子能装走呢。” “那就可惜了,我都想天天来报到啦!一杯才十文,挺划算的!” 一个扎双髻的姑娘晃着脚尖,把空杯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我家每月给我十两零花钱,喝得起!” 另一个穿藕色褙子的姑娘扬起下巴,掏出一枚银锞子在指尖转了个圈。 “我就惨咯,才八两……不过咬咬牙也能来几回。” 最后那个梳圆髻的姑娘叹了口气,又立刻笑开,伸手去捏拼盘里一颗蜜饯。 几个小姑娘嘻嘻哈哈说着,忽然又盯上了那盘五颜六色的小吃。 “那个拼盘能不能再来三份?给我们打包!” “没问题,三位稍等,我马上去准备。” 宋酥雅微微一笑。 这种拼盘起步二十文一份。 这三趟下来,光她们几个就掏了一百一十文。 出手这么大方,看来都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姑娘。 等到关门前,宋酥雅那个装铜板的陶罐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叮铃——” 门口风铃轻响,走进来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 他穿一件墨蓝色细棉布短褂,腰带勒得肚皮微微鼓起。 见宋酥雅和林紫玥正低头数钱。 他冷哼一声,鼻腔里发出短促的气音。 “这位客官,今儿个不早了,我们该关门歇业了。” 宋酥雅瞅了眼前面这人一眼,目光在他胸前油渍、袖口磨损处停顿半秒,心里觉得不对劲,便出声提醒。 “嘿,我可不是外人,是街对面酒楼的掌柜。听说你们这儿的小馆子挺有门道,一天到晚,能挣几个铜板啊?呵,一碗面要二十文,比路边摊贵了一截,可在我那儿,这点钱连口好酒都打不住。” 他说完,还用扇骨点了点自己胸口。 “那你到底想说啥?” 宋酥雅盯着那圆滚滚的中年男人,语气不咸不淡。 “有事就直说,别在这绕弯子。” 她手指搁在陶罐边缘。 “你店里有没有拿得出手的吃食?拿来跟我谈,我出大价钱买断配方,总比你天天守着这几枚破铜钱强吧?” 他往前凑了半步,扇子收拢,往掌心一拍。 “没得谈,不卖!” 宋酥雅答得干脆,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把一枚铜板按进陶罐最顶上空隙。 “宋老板,劝你别倔,一碗面卖二十文,你要卖多少碗才能抵上我富贵酒楼一顿最便宜的席面?哎呀,我那宴席起步就是五百文呐!你羡慕不?”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心说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这泡面压根不用成本,专门卖给那些吃腻了山珍海味的人解馋用的。 “对了,还没请教,您这位富贵酒楼的当家怎么称呼?” 她强压着不耐,淡淡问道。 说完便侧身从柜台下取出一块干净抹布,慢条斯理擦起桌角。 “姓古,叫我古东家就行。” “哦,古东家是吧,我就问一句,你觉得我开这家小面馆,图的是什么?” “图啥?还能不是为了捞钱?我都打听过了,你儿子不上进,整天沾花惹草,老大不小还靠你养活呢。” …… 行吧,丑事传得比风筝飞得还快! “没错,我是要挣钱。但我也实话告诉你吧,我家这铺子,背后有人撑腰。紫玥,你说给他听,你爹是谁!” 林紫玥一愣,脱口而出。 “我父亲是户部尚书林如诲。”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边缘。 爹明明交代过,不准在外面提家里身份,连贴身丫鬟都不许多嘴半句。 “听见没?再说一遍,古东家,你以为我这小饭馆随便谁都能进来的?老实讲给你吧,卖面只是个由头,我身后……有人!” 宋酥雅挺直脊背,双手按在油腻的木案上。 这京城地界儿,谁没点靠山啊? 保不齐哪个小摊贩都是达官显贵罩着的。 “呵……呵呵,大姐,你这话说得太玄了吧?” “玄不玄,迟早你会晓得。” 宋酥雅冷笑一声。 “反正来我这儿吃饭的,就没一个是寻常百姓!” 那古东家听得心里发毛,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后退半步,灰溜溜走了。 “娘,咱们……真有人罩着?” 林紫玥小心翼翼问,满脸写着困惑。 “重不重要不关键,关键是得让他信!” 宋酥雅撇嘴一笑。 “行了,去把今天赚的钱理一理,一吊一串捆好,散钱留着找零用。” 林紫玥乖乖照做,蹲在柜台后头。 先把铜钱按大小挑匀,再用麻绳一圈圈缠紧,打好死结。 最后数三遍确保无误。 宋酥雅检查完后厨门窗锁没锁牢。 掀开竹筐盖子确认腊肉和青菜有没有缺损。 收好银钱,落了门板,这才回了家。 刚进屋,就瞧见女儿路妤迎上来。 “娘,你们可算回来啦!衣服我都洗完了,清清楚楚十件,一件不少。” 宋酥雅迎上路妤亮闪闪的眼睛,低声吐出三个字:“进屋说。” 路妤也赶紧左右瞄了两眼,踮起脚尖往院门方向张望。 等看到宋酥雅从怀里掏出整整一吊铜钱时,她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一文钱就让你眼睛发亮了?以前你每月进项少说也有十两银子,账房先生每月初五准时把银子送到你手上,怎么现在这点小钱就坐不住了?” 第49章 小产 “娘——” 路妤立刻扑上来,膝盖蹭着青砖地往前一滑。 “要不全给我得了!您瞧瞧我这手,都粗糙成啥样了,指节泛红,掌心有薄茧,我才十六岁啊,正该嫩得能掐出水呢!” “没门!” 宋酥雅一口回绝,右手捏紧腰间布袋系绳,左手顺势拍开路妤的手腕。 “我都四十二了,天天还得在灶台前忙活,剁肉馅、擀面皮、熬高汤,从卯时一直站到戌时末。一碗面才二十个铜板。你倒好,转头就花掉一百文,买三支新头油、两盒胭脂、半斤蜜饯,眼睛都不眨一下。” 路妤一听这话,眉头立马皱成个疙瘩。 “那……咱这小饭铺真这么不挣钱?” 她声音低下去,鞋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挣什么挣!油盐酱醋样样涨价,米面铺子月底结账,连赊账都不让赊三天。衣服也不用天天搓洗,省着点过日子吧。” 宋酥雅掀开灶台旁竹筐盖子。 拿出一块半旧的蓝布帕子擦手。 路妤眼珠一转,也不知道脑瓜里冒出了啥念头,脸上忽然笑开了。 等她一走,宋酥雅便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宋嬷嬷。 “这是你的月例,眼下手里紧,只能给二两。剩下这点儿,拿回家贴补开销。不够的话,再同我说。” 银子在掌心堆成一小堆,边缘有细微划痕。 “多谢夫人。” 宋嬷嬷接得干脆,一点没推让,指腹快速抹过银面验成色。 “您连轴转这么多天,也得注意身子啊。”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今早瞧见您咳了三回,可灌了姜茶?” “我人到中年正当年,扛得住!” 宋酥雅摆摆手,袖口带起一阵风。 “你也别熬着,早点歇着去吧。” 话音未落,已转身掀开后院柴房帘子。 躺上床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数到第二百七十三只羊,干脆把心神沉进那个神秘的空间,翻看存货。 怪得很,原本她囤货的地方是异世之前一处偏僻的别墅地窖。 水泥墙、防潮层、铁质货架一应俱全。 如今所有东西竟全数搬进了这个空间里。 可那冰柜明明靠电运行,插头还插在墙上。 现在没电源,里面的冷冻品咋就没化? 鸡胸肉颜色鲜亮,牛排表面霜层均匀,连速冻水饺都没黏连。 这些货放这么久,会不会坏? 保质期标签上的字迹清晰可见,生产日期还是她穿来前一周。 想不通,反正自己重生到这副身子上本就是件讲不清道不明的事,还操哪门子闲心? 她伸手戳了戳冰柜门,指尖传来凉意,门把手纹丝不动。 意识刚退出空间,外头就传来吵嚷声。 又是路亭舟和林紫玥闹起来了。 “你在娘的小饭馆干活,她肯定发工钱了吧?先前我问你借的那些,总该还上了?我是你丈夫!今天被老夫人打了,你怎么也得出点钱让我买药治伤吧!” “路亭舟,你还有脸要钱?” 林紫玥气得声音发抖,手指紧紧攥住袖口。 他刚跟宋阿沅在西厢房拉着手说了半天话。 “我没钱!一分都没有!” 她把空空的荷包翻过来朝他晃了晃,里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能没钱?林紫玥,你真是太自私了!” 路亭舟梗着脖子喊,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 “我纳个妾怎么了?你还是我的正头娘子!你现在越来越不懂事,一个尚书府出来的小姐,反而不如街边卖汤饼的婆子!抠门、势利、冷血,你……” 他往前逼了一步,鞋尖几乎踩上她的裙摆。 话没说完,“啪”一声脆响,林紫玥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她下意识学的是宋酥雅的做派。 实在气狠了,懒得废话,直接动手。 “你还敢打我!” 路亭舟懵了一瞬,猛地抬手一推,正撞在林紫玥肩上。 “啊!” 林紫玥脚下一个趔趄。 整个人重重磕在桌角,后腰像针扎似的疼,痛得直吸气。 她身子一歪,左手本能地撑向桌面,却只抓到半截茶盏。 “装模作样!” 路亭舟冷哼。 “我就轻轻推了一下,你演给谁看啊!” 他站在原地没动,双手叉腰,下巴高高扬起。 “好疼……” 林紫玥捂住肚子,额头上已冒出一层冷汗,脸色一阵阵发白。 就在这一瞬间,宋酥雅推门进来。 看见这情景,抬腿就朝路亭舟踹过去。 她一脚踢在他小腿外侧,力道又快又重。 路亭舟踉跄两步才站稳。 “狗东西!杵着当木桩子吗?还不快去请大夫!” 宋酥雅一把扶住林紫玥,手臂牢牢托住她的后背。 “娘,她装什么呀,我真没碰她!” 路亭舟嘴上一点不饶人。 他下意识揉着被踢中的地方,一边往后退了半步,一边斜眼瞥向地上碎瓷片。 “你瞎啊?没见人家出血?” 宋酥雅一把扶住林紫玥,气得手都发抖,恨不得抽这儿子两巴掌! 她迅速解开林紫玥腰间系带。 掀开外裳下摆,目光扫过那抹刺目的红。 路亭舟这才低头瞅见地上那摊红,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可还是犟着脖子。 “也……也许是来……” 他盯着地面,喉结上下滚动。 “闭嘴!滚去请大夫!” 宋酥雅一声吼,吓得他一哆嗦。 她另一只手已经抽出帕子,用力按在林紫玥小腹位置,指节绷得发白。 路亭舟立马转身跑没影了。 “娘……我不对劲,不是那种疼,肚子像被刀绞一样……” 林紫玥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滴,手指紧紧抠住床单边缘。 “哎哟我的天,姐姐你怎么了?” 宋阿沅刚走近,一看这情形,吓得喊出来。 “你……你该不会是……小产了吧!” 她话音未落,手已下意识捂住了嘴。 林紫玥浑身一震,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小腹。 宋酥雅心里猛地一沉,别这么倒霉吧? 她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林紫玥额头,又低头看了眼她身下的床单。 “娘……我……我已经晚了半个月了……我一直没在意……” 林紫玥声音发虚。 糟了! 十有八九是真的! 宋酥雅眉头拧成疙瘩,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那就离!跟亭舟分开!就算他是我亲生的,我也瞧不起他!” 第50章 尝鲜 后来林紫玥真的掉了孩子。 幸好月份浅,身子自己就清干净了。 血量不多,腹痛渐渐退去。 只是人格外虚弱,连抬手都费力。 路亭舟像个缩头乌龟似的,在门口探头探脑。 “杵在那儿干嘛?还不赶紧道歉!” 宋酥雅看他就不顺眼,语气又冲又硬。 “紫玥……” 这一回,路亭舟倒是蔫了,低声下气。 “走开,我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林紫玥虚弱地咬着牙,嗓音都在抖。 说完后侧过脸去,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动。 “我走我走!那个……娘,我去抓药,马上!” 他像逃命似的拔腿就跑。 “你也出去。” 林紫玥对着宋阿沅冷冷开口。 她倒退两步,转身时差点撞上门框,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子。 “紫玥啊,这事说起来也怪可怜……”宋酥雅轻轻拍她背,“不过呢,月份太小,其实还没成形,顶多算个芽儿。”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娘……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了……”林紫玥眼泪止不住,“我盼了多久啊……结果突然就这样没了……” 她抬起手背擦脸,可泪水越涌越多,怎么也擦不净。 “不知道就不怪你,我的意思是,你也别钻牛角尖。能怀上,说明你能生;保不住,那问题多半不在你。” 宋酥雅语速放慢,一字一顿。 “啊?” “就是说……你的身体没问题,能怀;可孩子经不住一撞就掉了,那只能说明,我那个混账儿子身子骨不行!” 宋酥雅说得直白。 “现在事已至此,你想咋办?” “这个孩子让我明白了,娘,我要和离。” 林紫玥用袖口擦掉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指尖微微发颤,但目光却一寸寸沉下来。 “但我知道,路亭舟肯定会跑去告状,我爹也一定会压我回来。他向来只认族规,不认我的苦。” “可正是这个孩子……给了我拼到底的胆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右手轻轻覆上去。 “它在我身体里动了一下,我就再也没法骗自己了。” “娘,我要把路亭舟和宋阿沅全都赶出去!” 林紫玥攥紧被角,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他为我失去的一切还债!” 宋酥雅轻轻按了按她的肩,指腹温热,力道很轻。 这话听着够狠。 可她清楚,人心有时候晚上硬得起,第二天就软了。 “天晚了,你先睡。我去看看那家伙药回来了没有。明天你就在屋歇着,我让宋嬷嬷来陪你。” 宋酥雅撇了撇嘴说:“听好了,过日子别老委屈自己,开心才是头等大事。” 天都黑透了,路亭舟才拎着药回来。 布包边缘磨得发毛,药罐在手里晃荡。 他一路上走得悄无声息,鞋底贴着青砖地。 林紫玥房里的灯早就灭了,屋里静得像没人一样。 他站在门口,脚跟黏在地上,手抬到半空又僵住。 敲也不是,走也不是。 “所以你现在是想把药交给我,然后撒手不管,让我给她熬?”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真是没见过这么木头脑袋的儿子。 “娘……我一个爷们哪会弄这个啊!” 路亭舟挠着头,指甲刮过头皮,一脸无辜。 “呵,你自个儿把人惹病了,还不肯认错?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冷冷地瞪他一眼,眼尾微挑,语气像冰碴子。 “真不赖我,谁让她站都站不稳,我就轻轻一碰。再说了,怀孕这种事,她自个儿没数吗?” 路亭舟嘟囔着辩解,声音越来越低。 宋酥雅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只丢下三个字。 “滚!赶紧的!” “那……药放哪儿?” 他缩着脖子小声问,手指捏着药包一角。 “连人带药一块滚出去!” 她嗓门一提,路亭舟立马蹽了。 第二天。 宋酥雅到饭馆比往常晚了一步。 林紫玥正在坐小月子,她交代宋嬷嬷多照应些。 至于自家儿女之间的磕绊,她也没法插手太多。 只能指望那丫头挺住点,别总低头。 刚支起摊子,门口又响起熟悉的声音。 柳仲光不知啥时候候在那儿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微微卷到小臂处。 “宋掌柜今儿可真够迟的。” 他笑嘻嘻开口。 嘴角扬得高,眼睛弯成两道细缝。 “哟,又是你来捧场?” 宋酥雅随口接了一句,一边擦桌子一边抬头。 她抬眼时,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随手拨到耳后。 “听说你家公子前阵子在这闹了一通,我还怕这小店撑不住,关门大吉了呢!” 柳仲光调侃道,往前踱了半步,靴尖踢了踢门槛边一块松动的地砖。 “今儿就您一个人忙活?儿媳妇她……” 话音顿了顿,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只盯着宋酥雅的手势停了一下。 “她身子不太利索,今儿歇着,就我顶着。” 宋酥雅语气平淡。 “柳公子这是要点啥?菜单还没开张呢。” 她放下抹布,顺手把案板边一碗泡好的干香菇端进厨房。 “你这才开门,锅灶都凉着吧,肯定一时做不出热菜。这样,我下午带妹妹过来,她老念叨你这儿的小零嘴。” 柳仲光说着摸了摸后颈,又抬手整了整衣领。 门外风一吹,门帘晃了晃,挂着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铜铃震颤余音未落,布帘还在左右轻摆。 宋酥雅抬头看了眼,外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风吹的吧,你这靠铃铛听动静,迟早要漏客。” 柳仲光笑着说。 “风一起,就知道该换新花样了。” 宋酥雅轻声道,脑子里已经转起了火锅的主意。 她伸手掀开灶台边一只陶瓮的盖子。 里面码着几块昨夜腌好的牛油。 表面浮着薄薄一层琥珀色油脂。 “哎哟,那我可得等着瞧了。下午我和良玉过来,能不能尝鲜?” 柳仲光往前倾了倾身,手指无意识敲了敲门框。 “看我有没有空喽!” 她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 毕竟一天的生意才刚开始,第一单还在路上呢。 她低头翻了翻案板旁一张纸,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 酸梅汤、炸藕盒、椒盐花生、冰镇绿豆糕。 柳仲光也不多留,说了两句就走了。 宋酥雅干脆把前门一关。 水缸快见底了,得去巷子深处的老井挑两桶回来。 第51章 一落千丈 她取下墙钩上的扁担,又拎起两只半新不旧的木桶,桶沿磨得发亮。 挑完水还得烧上一壶,以备后用。 她先把水倒进缸里,哗啦一声溅起几颗水珠。 然后蹲身拨开灶膛,往里添了三根劈好的松枝。 等灶台、柴火、食材全都归置停当。 她这才拉开铺门,离午市也差不多了。 她擦了擦手,又摸了摸灶台上那口黑铁锅的边缘。 “宋掌柜,一碗酸菜鱼。” 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 宋酥雅刚转身迎客,听见声音又迅速回头。 原来是那位独孤先生来了。 他站在三步之外,一身玄色长衫,袖口束得极紧,腰间悬着一枚墨玉牌。 “哎呀,是您啊,快请进,里面坐!” 她脸上立刻堆起笑,麻利地引人进门。 “酸菜鱼现杀现煮,得花点时间,您要是不赶,我这就动手。” 她走到灶台前,抓起一把厚背刀。 在磨刀石上快速推了五下,刀刃泛起一线冷光。 “不急,特意早来一步,就为看你掌勺。” 对方淡声道。 他解下腰间布袋,放在桌角,袋口系着一根靛青细绳。 “好嘞,您先坐着,马上安排。” 宋酥雅答应一声,一头扎进厨房。 从私藏空间掏出一把兰花豆,顺手倒了两杯冰镇汽水。 “先生,先来点垫嘴的小吃,解闷儿正好。” 杀鱼、切片、抹料,热锅倒油,先炸鱼骨。 鱼骨要炸到金黄微焦,边缘微微卷起,才能激发出浓香。 宋酥雅手腕稳,刀锋利。 每一片鱼肉都厚薄均匀,不连皮,不带刺。 她左手按住鱼身,右手运刀,一气三片,落案无声。 抹料时指尖轻压,让腌料均匀渗入肌理。 油温升至六成,鱼骨下锅,“滋啦”一声腾起白烟。 她持长筷翻动,火候差一秒,酥脆度就不同。 这套活儿宋酥雅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可哪怕手再快,一步也省不得。 来的人来头不小,光一道酸菜鱼实在拿不出手。 她在脑海里的储物空间翻了翻,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货架。 掠过干香菇、腊肠、陈年豆瓣酱。 最后停在角落一排半透明包装袋上。 嘿,有了! 糖醋里脊正合适,半成品的里脊肉配上专用酱包,炒两下就上桌。 她指尖一点,三包酱料凭空浮现。 主子带了个随从,好歹得凑个三菜一汤。 她瞥见空间角落还有紫菜虾皮调料包。 拆开一袋,抖出深褐色紫菜碎与灰白虾皮,再取鸡蛋两只,磕进碗里搅散。 锅烧热,清水煮沸,转小火淋入蛋液,用筷子缓缓搅动。 蛋丝成絮,紫菜舒展,虾皮浮沉。 最后撒盐、滴香油,盛进青瓷碗里。 “让两位客官久等啦,这是酸菜鱼,糖醋里脊,还有一碗蛋花汤,请慢用。” “酸菜鱼我认得,那碗黑绿的是紫菜汤我也知道,可这红亮亮的是啥?没瞧过。” 宋酥雅一听,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哟,这人眼光挺毒啊! “这叫糖醋里脊,用的是猪身上最嫩的那一溜肉,我自己调过味,再裹上糖醋汁快火翻炒。外头脆,里头嫩,一口下去又酸又甜,您尝尝就知道了。” “听你这么一说,光是听着都费工夫,这一顿怕是不便宜吧?” “值多少钱,全凭您说了算。” 宋酥雅笑得坦荡。 眼见又有新客人推门进来,她立马欠身。 “不打扰您用餐了,我去招呼别人。” “剑痕,别杵着了,坐下一起吃。你不是老说宋掌柜做的东西比宫里御厨还香?” 男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爷都发话了,那属下就不推辞了!” 侍卫一撩衣摆坐了下来。 他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却先抬手替主子舀了一勺酸菜鱼汤。 “掌柜的,听说你这儿的手擀面是一绝,给我们来两碗?” “好嘞!两位要什么味儿的?辣的、咸的,还是清汤的?” 宋酥雅一边问,一边已取下墙边木架上的粗陶记事板,用炭条快速写下“手擀面x2”,又在下方添注“辣/清汤”,墨迹未干便收进围裙兜里。 记好了单子,宋酥雅赶紧钻进厨房。 灶台三口并用,蒸笼叠了两层。 砧板上堆着待切的葱姜蒜,面团正在案板上静置回温。 她左脚刚跨进门槛。 右肩已接过小厮递来的湿布,左手拧开水龙头冲洗青椒,右手抄起铁锅刮净残渣。 一个人忙前忙后,真有点脚打后脑勺。 此时林紫玥正靠在床上,脸色淡淡地。 她把和路亭舟过往的事来回过了几遍,这才猛地明白过来。 原来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从前在侯府时,锦衣玉食围着转,谁会计较钱? 那时他说话带笑,做事有分寸,对下人从不苛责。 可如今一落千丈,没钱没势,那些藏在皮囊下的烂根全露出来了。 自己为这么个人低头求全,赔上了尊严,连未出世的孩子都没保住。 怎么还能迷糊下去? 她试过忍,试过退,试过替他遮掩。 可换来的只有更重的耳光、更冷的眼神。 她不是没哭过,不是没跪过。 可眼泪流干了,膝盖磨破了,嗓子哑了。 他依旧纹丝不动,依旧理直气壮。 “我还没见过天的小家伙……是不是你自己也知道,爹不是个东西,才不愿留在这世上?” 她一手轻轻抚着肚子。 “娘答应你,一定替你争回来。” 手指慢慢收紧,按在平坦的小腹上。 就连怀上你,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结果。 林紫玥啊林紫玥,你怎么活得这么蠢,这么瞎! 大夫诊脉后垂眸摇头,只说一句:“脉象微弱,胎像不稳,怕是难保。” 她当时没哭,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咬住嘴唇,咬出血来。 血混着唾液滑进喉咙,又苦又腥。 “姐姐,亭舟他已经后悔了,说您要是不原谅他,他连门都不敢迈进来一步。” 宋阿沅这时走进屋,语气满是惋惜。 “姐姐啊,我可听说了,月子里没养好,以后腰酸腿疼一身病,可是要跟一辈子的。”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怜悯。 “你明明不喜欢路亭舟,为什么还要做他的妾?” 第52章 偷偷塞钱 林紫玥抬眼盯住她,眼神冷得很。 “别装了,我早听见你说过,你觉得他是个愣头青,傻得不值一提。” 那天她从后花园抄手游廊经过,正听见宋阿沅倚着假山石和丫鬟低语。 丫鬟问:“姑娘真想嫁过去?” 宋阿沅嗤笑一声。 “他?拎不清,听不懂人话,连账本都算不明白,我图他什么?” 林紫玥站在拐角阴影里,听得字字清楚,一个没漏。 宋阿沅脸色一变,本能朝门外扫了一眼,压低声音: “姐姐怕是听错了。在我眼里,亭舟是我遇见过最合适的伴侣。” 她把青瓷碗搁在案几上,指尖在碗沿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姐姐若不信,大可去问他,昨儿我还劝他把你接回正院呢。” 林紫玥怔了片刻,忽然冷笑出声。 “行啊,既然你这么稀罕他,那我把位置让给你,如何?” 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慢慢坐直身子。 “名分、院子、铺子、陪房,我名下所有东西,你挑三样,我签字画押,立契归你。” “姐姐可真会开玩笑,我不过是个街头巷尾长大的普通人,有个地方能遮风挡雨就挺知足了,哪还敢眼巴巴地盼着当什么贵人呢?” 宋阿沅垂下眼,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又抬起来时,笑意已经恢复如初。 “姐姐刚小产,心思难免重些,我懂的。” “可我不想再要他了!” 林紫玥语气坚决。 “我不跟路亭舟过了,你去告诉他,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到门边,伸手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门外站着的路亭舟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头一震,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门闯了进来。 “林紫玥,你这话从何说起?” 他一脚踏进门槛,靴底碾过门槛缝隙里积着的一点浮灰。 “我要和你分开。” 林紫玥脸色铁青。 “不管你怎么闹,拿谁来压我,我都非要离了不可!” 她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窗边那架空了的紫檀木婴儿摇篮。 “别做梦了!” 路亭舟厉声喝道。 “林紫玥,我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你自己瞧瞧,连个孩子都没保住,这样的你,真走了又能去哪儿?林家肯收留你?” “我去哪儿是我的事。倒是你,这宅子写的是我的名字,路亭舟,该问的是,我不收你们了,你们一家打算睡大街吗?” 这话一出,路亭舟眼皮一跳,神情有些发虚。 “你想得美!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和离是两人都点头的事,还得报官立据,我没答应,这事就翻不了篇!” 林紫玥轻轻抿住嘴唇。 她早看透了,这男人根本不是舍不得她这个人。 是死抓着这座院子不撒手,才不肯签字。 “姐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一时想不开说这些话也正常。” 宋阿沅温声开口。 “亭舟不懂事,我说着他,咱们先走,让姐姐好好静静心。” “林紫玥,你给我记住了,休想和离!” 路亭舟撂下这话转身就走,声音还在屋里打转。 林紫玥牙关紧咬,硬生生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她挺直背脊,目光一寸寸扫过堂屋陈设。 自己一定会找出路,这婚,非离不可! 回到房里,宋阿沅立刻沉下脸。 “亭舟,你老实说,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那宅子…… 怎么就成林紫玥的了?” 路亭舟皱眉不语,半天才低声嘟囔。 “忠义侯府那次被抄,账面上的东西全没了。可林紫玥偷偷藏了套宅院,外加一些银子。契书上落的是她父亲的名字,后来又转到了她名下。” “再说,阿沅,你也别信她吓唬人。这世道有哪个妇道人家能自己占产业?我是她夫君,她的东西自然归我管。就算她拿着契书,衙门那边也不会认。” 宋阿沅听了点点头,听着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热茶滑入喉咙,却没带来丝毫暖意。 “可她为什么偏偏现在提这个?莫非真是打定主意要把你赶出门?” “她妄想!” 路亭舟冷笑一声。 “我绝不签那个字,想都别想!只要我不点头,她一个字都落不了笔。” 宋阿沅看着他,神色复杂,半晌才轻叹。 “亭舟,我可是变卖了所有东西奔你而来……你可别让我最后成了旁人嘴里的笑话。” “你说什么?” 路亭舟猛地抬头,脸色变了。 “你也觉得我没出息?也像林紫玥一样看不起我?” “怎么会。” 宋阿沅柔声道。 “你在我眼里,一直是重情重义、仪表堂堂的贵家公子。风光时不曾强求于我,如今落魄一阵,我也相信你早晚还能翻身。” 宋阿沅说得特别实在,要是跟了路亭舟,日子照样紧巴巴,那她主动提出做小,图个啥呢?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指尖捻着衣边。 话一出口,屋子里静了半拍,连窗外的鸟鸣都停了一瞬。 “阿沅,还是你最懂我!” 路亭舟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手臂收得紧。 “林紫玥那个脾气,拧得像根铁丝,还老拿自己是尚书家闺女这事压人,居然还想跟我分开?呵,想得倒美!” 他松开手,抬手抹了把下巴,喉结上下一滚,又冷笑一声。 “亭舟,你妹妹……是不是挺不待见我的?我一进屋,她就往外跑?” 宋阿沅小心开口,眼皮垂着,手指绕住发尾打了个结。 “你不是说,咱娘连你们兄妹的零花钱都不给吗?”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路亭舟,等他接话。 “哎?对呀,她瞎溜达啥去了?” 路亭舟一拍脑门,手掌落得响。 “八成是嫌家里晦气,林紫玥刚小产,谁沾上谁倒霉。” 他说完皱起眉,把腰带扯松半寸,喘了口气。 “会不会……娘偷偷塞钱给她了?” 宋阿沅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嘴唇几乎贴着路亭舟耳廓。 “昨儿我还瞧见她袖口露了点铜光。” “我回头套套她话!” 第53章 胃口大开 路亭舟点头,伸手抄起案上半杯冷茶灌下,喉结上下滑动两下。 茶水顺着他下巴淌下一滴,砸在衣襟上。 路妤揣着一百文铜钱出门逛街。 结果逛一圈下来,啥也买不起! 她数了三遍铜钱,每枚都掂了掂分量。 最后塞回荷包,手指还勾着系绳没松开。 走着走着,脚底下就拐进了宋酥雅开的小饭馆。 青布帘子垂在门框上,风一吹,微微晃。 她抬脚迈过门槛时,鞋底蹭着门坎刮出轻响。 推门一看,里头坐了五六桌客人。 路妤眼睛顿时一亮。 这生意挺火啊? 她踮起脚,往灶台方向扫了一眼。 锅沿正冒白气,铁勺磕在锅边当当响。 旁边一个小伙计端着托盘从她身侧挤过去。 托盘里三碗面汤汁晃荡,一滴未洒。 正巧瞅见宋酥雅从后厨端着盘子走出来,路妤赶紧一缩脖子闪出门外。 这要是被撞见,还不立马被抓去打下手? 她后背贴着门边砖墙,屏住气,侧耳听里头动静。 宋酥雅听见门口风铃叮当响,抬头一望,没人进来啊? 再一抬头,哦,又起风了。 她收回视线,转身把空盘搁回后厨木架上。 手腕一转,又抓起湿布擦台面。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她脚不沾地地忙活,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灶火一直没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着泡。 她来回穿梭于堂屋与后厨之间,裙摆扫过门槛三次,一次比一次急。 好在来她这儿吃饭的,都是讲理的人,到目前还没一个赖账跑单的。 “宋掌柜,我们来啦!” 宋酥雅刚送走一桌,柳仲光就带着妹妹跨进门来。 他妹妹提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支新采的栀子花。 “点心马上做,您稍等!” 她笑着招呼。 “柳小姐要不要试试新出的奶茶?” 她顺手掀开旁边竹笼盖,热气扑面。 里面堆着刚蒸好的糯米糕,白白软软。 “橙汁我都喝了两回啦!有新鲜糖水?那就来一杯呗!” 柳小姐把竹篮放在靠窗的桌上,伸手摘下发间一支银簪,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宋酥雅点头应下,转身就钻进后厨备料。 她挽起左手袖子,右手抄起铜壶,往陶罐里舀了三勺冰糖,又抓一小把干桂花倒进去。 炉火烧得正旺,罐底很快泛起细密气泡。 今天真是赚翻了! 中午那位独孤先生豪气甩出三十两银子后,客人就跟赶集似的路续上门。 宋酥雅记账用的毛笔换了两次墨,砚台边上堆起三层墨渍。 吃面的虽多,但一份泡面配可乐也能收三十文。 再加上传来的少爷们出手阔绰,摸出几块碎银子眼都不眨。 有个穿湖蓝锦袍的少年掏钱时,一枚银锞子滚到桌下。 他弯腰捡起,顺手塞给跑堂的小伙计当赏钱。 小伙计双手接过,道了三声谢,额头抵在手背上。 这会儿柳家兄妹一到,白花花的银子又来了! 奶茶、可乐、爆米花、巧克力、辣条、薯片,还有三样不同口味的饼干、两份刚出炉的瑞士卷。 宋酥雅双手利落,动作不停,先把玻璃盘擦得干干净净,再将每样零食一一摆好。 “哇——” 小姑娘一见就睁圆了眼睛,那奶茶热腾腾冒着香,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秋天下午有点凉,风从门缝里悄悄钻进来。 菜单上没写这个,宋酥雅赶紧提醒:“奶茶一杯二十文哈!” “二十文算啥?我家喝一斤碧螺春,要五十两银子呢!我还真想尝尝,茶叶混牛奶,到底是个啥滋味。” 宋酥雅没法直说,只好咧嘴一笑。 “想喝出那股子香浓味儿?茶得先炒一炒,火候不能大,也不能小,炒到颜色微黄、香气初显才停;再撒点白砂糖提鲜,糖量要准,多了压味,少了没劲。老板,您再问下去,我这小店的老底儿可全让您给掏光啦,祖传的手艺,不能外传啊,您稍坐会儿哈……” 一杯奶茶卖二十文,她干得那叫一个起劲儿。 舀奶、冲茶、搅匀、滤渣、装杯、封盖,一气呵成。 柳仲光兄妹俩吃得贼欢实,嘴巴不停,手里抓着薯片咔嚓咔嚓,嘴边沾着巧克力碎屑,还不忘伸手去拿第二块瑞士卷。 临走时大方得很,直接撂下十两银子。 旁边几桌也全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 百来文的小吃,随手就扔出一块碎银子。 当然也有抠抠搜搜数铜板的,一枚一枚摆开,清清楚楚,几文就是几文,一分不差。 出手阔绰的,她不点头哈腰。 按价付钱的,她也不甩脸子。 在她这儿,客人不分三六九等,一碗面端上来,都是热乎的。 天刚擦黑,米饭就全卖光了。 灶台空了,蒸笼掀开了盖,只剩一点余热。 宋酥雅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账本上的字迹,今儿赚得够多,干脆提前关门歇着吧。 算下来,净进账六十几两,顶得上小半年流水了! “掌柜的,还有吃的不?” 门口进来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肩头挎着旧布包,女人袖口挽到小臂。 后头还跟着俩半大孩子,个个脸蛋瘦巴巴的,脸颊凹陷,眼睛却亮得紧。 宋酥雅抬头一瞅。 这几位怕是迷路了吧? 瞧那身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边,明显不是奔着高价饭来的。 她这儿一顿管饱的,真不是普通人家随便能扛得起的。 “米饭没了,剩点儿挂面。” 她心情不错,顺口问。 “本来都准备上板子了,看你们风尘仆仆的,是不是头回进城?” “我们是来找亲戚的,路上出了点岔子,车轮陷在泥坑里,拉了半日才脱身。天擦黑时赶到城门,守兵正要落锁,我们挤在最后一拨进城人流里,硬是抢在关门前三息挤了进来。” 男人搓着手,指节泛白,声音有点发虚。 “不瞒您说,兜里连半个铜子儿都没有,孩子肚子咕咕叫得厉害……” “饭可以给你们煮一碗,吃完就请挪步哈!” 宋酥雅直截了当。 “我这是饭馆,不是救济堂。” “成!成!多谢掌柜的!只要娃儿们不饿着,咱立马走人!” 男人脸上泛红,额角沁出细汗,却真心实意地拱了拱手。 宋酥雅转身去了后厨,麻利下了四碗面。 灶火稳燃,面汤翻滚,她撒盐、投青菜、淋香油,动作干脆利落。 心里只当是顺手搭一把,小事一桩。 “掌柜的,这……” 第54章 好好做人 “四个人,四碗面,不多不少。” 她语气平平,“趁热吃,吃完我就落锁了。” “谢谢……真的谢谢……” 面汤刚端上桌,香气就窜满了整间屋。 四个人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哪还忍得住? 埋头就扒拉起来。 宋酥雅靠在门框边静静看着。 别说,明明饿得眼睛发绿,俩孩子却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大人更是一口汤一口面,细嚼慢咽,举止干净利落。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家子,八成是落难的贵人。 “掌柜的,这份恩情记下了!等我们安顿好了,一定把饭钱给您补上!” “我就纳闷了——”宋酥雅托着腮,好奇眨眨眼,“京城开饭馆的铺子一抓一大把,街对面还是家三层楼的大酒楼,你们咋偏偏挑中我这家‘宋家小饭馆’了呢?” “掌柜的,真不是我们挑三拣四啊!刚转了三家饭铺,人家一瞅我们衣裳旧、手里空,扭头就摆手,说这种地方,不接待‘打秋风’的。” 女人咬着嘴唇,声音发颤。 “唉,谁叫咱这模样确实寒酸呢?可娃儿饿得直打晃,走路都歪斜,实在没脸再敲别家门了,这才硬着头皮进了您这儿。” “掌柜的,我夫家姓段,单名一个‘善’字。等我寻到京里那门亲戚,立马回来磕头谢恩!” 两个孩子也忙不迭站起来,朝宋酥雅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宋酥雅乐了。 就煮了四碗清汤挂面,哪算什么恩情? 她自己都是借住在这小饭馆后头的院里,房子还是林紫玥的。 哪腾得出屋子安顿这一家四口? 人要走时,她也就送到门口,说了句。 “祝你们顺风顺水,我这铺子,今儿收摊啦。” “托您吉言!” 人影一拐出巷口,宋酥雅转身落了门栓,刷干净碗筷,拎着抹布从后门悄悄溜了。 她今天收工早,回家路过儿女屋子,瞧见两扇窗都透着光。 问了宋嬷嬷白天咋样,听完就扎进厨房,给林紫玥热乎乎煮了一碗红糖鸡蛋水。 红糖是从自家小柜子里摸出来的。 林紫玥还没睡,听见脚步声就迎到门口。 “娘,您回来啦!” “喏,知道你胃口轻,特地给你炖的。” 林紫玥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半个月在家养着,全是宋嬷嬷一口一口喂、一遍一遍擦。 路亭舟呢? 连杯温水都不递,张嘴就是埋怨! “别揉眼睛,哭多了要发炎。” 宋酥雅心疼地拍她手背。 “看你这样子,就知道受了多少气。” “娘……这红糖……怕是得花不少钱吧?” 她小口喝着,声音都在抖。 “你这身子骨,难道还不值一碗糖水?” 宋酥雅摆摆手。 “我不是老跟你讲?气堵在心里最伤人,有话就说,别憋成疙瘩。” “娘,我铁了心要离,可他死活不点头,我能怎么办?” 林紫玥攥紧衣角,“他还盯上咱们这宅子!他清楚,一旦和离,他连块砖都带不走!娘……他,简直……太绝情了!” “用不着绕弯子,他啥样人,我心里门儿清。” 宋酥雅语气平平。 “和离文书,俩人按了手印才算数,对吧?你写好,我来让他摁。” “娘……他是您亲生儿子啊,您怎么……” 林紫玥愣住了。 婆婆前前后后判若两人,变太快,快得她都不敢信。 “事情都摆在眼前了,你都能看清他是块啥料,我还能糊里糊涂装瞎?” 宋酥雅顿了顿,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的绣线,喉头微动,低声说,“紫玥,你还记得侯府出事那会儿,宋家为啥连个照面都不打吗?” “宋家也是世族,我爹都七十了,最后只肯接彦秋一人过去……说起来,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像看到当年的我自己……”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光刚透出灰白,声音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时候我也是孤身一人,抱着彦秋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没人来拉一把。” “指望别人?那真是白搭!咱自己争口气,活出个人样来才最靠谱!” 林紫玥怔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宋酥雅。 原来婆婆娘家那边压根儿不松口帮忙。 所以婆婆才一直没让她回林家开口求助? 是早摸透了她爹那副铁石心肠的脾气,才感同身受、不愿添堵? 林紫玥越琢磨越酸鼻子,眼泪差点儿打转。 她悄悄吸了吸气,把哽咽咽了回去。 “娘……为啥当女人,就这么憋屈呢?结了婚,反而像丢了老家似的?我这会儿才懂,我娘当年硬逼我买房、偷偷攒私房钱,怕是早就把我的后路都看透了。” “亲家母啊,真不是盖的!” 宋酥雅叹了口气,从炕沿起身,走到林紫玥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先把身子调养好。那个不省心的儿子,好歹还剩点良心,你老实说,你能继续跟他住在一块儿过日子吗?” “娘……您这话是啥意思?” 林紫玥仰起脸,嘴唇微微发颤。 “人被逼到绝路上,容易发疯。你要是当场撕破脸,立马和离、把他扫地出门,他八成要翻脸耍横。” 宋酥雅语气平稳。 “但换个法子也行……你刚掉了孩子,他又纳了小老婆,一怒之下提出和离,却没把话说死,留了条缝儿——就说:‘哪天你真心悔改、好好做人,咱们再好好商量’……” 宋酥雅这话一出口,林紫玥心里猛地一动。 第二天一早。 宋酥雅刚梳洗完,闺女路妤就揉着眼睛,抽抽搭搭闯进她屋。 “娘!大哥欺负我!” 宋酥雅懒洋洋靠在榻边,眼皮都没抬。 “多大姑娘了?还跟个水龙头似的哗哗流眼泪?他怎么招你了?” “他抢我钱!” 路妤气得直跳脚。 “那是我洗十件衣裳换来的,整整一百文啊!他张口就说‘急用’,一把就把我荷包拽走了!” “你就把这点钱揣荷包里?” 宋酥雅皱起眉,语气有点无奈。 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扫过路妤空空如也的袖口和微微鼓起的腰侧荷包。 “才一百文,放袋子里晃晃悠悠的,坠手!” 路妤低头摸了摸荷包边角,又抬手扯了扯系带。 “他人呢?” 宋酥雅实在不知该夸她傻还是叹气。 她端起手边半凉的粗陶碗,抿了一口淡茶。 第55章 稀罕物 茶水微涩,喉头跟着轻轻一压。 “拉上宋阿沅溜了!准是怕您骂他,提前跑路!” 路妤说完就往门边挪了半步,脚后跟蹭着青砖缝里的泥点。 “那你想要我咋办?” 宋酥雅放下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响。 “娘,再给我点呗!这回我肯定藏牢实!” 路妤往前凑了半步,左手伸到半空,右手已悄悄攥住了自己腰间布带的结。 宋酥雅默默翻了个大白眼。 果然! 她没出声,只把视线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晾着的一小串干辣椒上,红得刺眼。 “你自己连几个铜板都看不住,凭啥让我替你兜底?” “钱没捂热就被抢走,就别回来找我要!” 她说完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桌面。 “可他是我哥啊!” 路妤跺着脚喊。 “我能跟他拼命去?我又打不过!” 她脚尖在地上重重一磕,震起一点浮灰。 “他做错了,我自会收拾;可钱,我不会再掏一分。” 宋酥雅摆摆手,“给了你,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他?” 她站起身,裙角扫过椅腿,转身走向灶台边的竹篮,掀开盖布抓了把干豆子。 路妤嘴巴一撇,委屈得能挂油瓶。 “娘!您太抠门啦!您那小饭馆天天坐满人,赚得盆满钵满,给我几两银子能咋的?” 她把后半句话拖得又长又软,尾音颤着。 宋酥雅突然盯住她,目光一沉。 “哟?你怎么知道我饭馆生意好?” 她转过身,袖口滑下半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伤疤。 “我……我昨儿路过瞧见的!” 路妤眼神乱飘,手指绞着衣角,话音都虚了。 她左脚踝不自觉地来回拧着。 宋酥雅看着她这副模样,差点笑出声。 她抬手扶了扶鬓角松脱的一缕发丝,嘴角动了动,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所以啊,你瞅见我在小饭馆里团团转,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转身就蹽了?” 她问完,伸手从灶膛边抽出一根烧火棍。 “我……我一个没出过门的小姑娘,哪知道在饭馆里能干啥呀!” 路妤声音越说越轻。 宋酥雅摆摆手,懒得搭理。 说多了怕气歪鼻子! 她弯腰从墙根搬起一只空坛子,抱在怀里,坛底沾着几点陈年酱渍。 “娘,那你能不能替我找哥哥要回那几钱银子?” 路妤追到门边,一只手扒着门框。 “一边儿凉快去!再啰嗦一句,我立马抄起扫帚抽你屁股!” 宋酥雅眼皮都没抬,心里直翻白眼。 整天闲得数蚂蚁的女儿,看见她忙得像陀螺,不但不上前搭把手,还跑来伸手要钱? 这火气,压都压不住! 她把坛子搁在门槛外,顺手抄起门后倚着的竹扫帚。 扫帚穗子垂下来,扫过青砖地面,扬起一小片灰。 被路妤这么一搅和,早饭彻底泡汤。 她草草瞧了林紫玥一眼,抓起布包就奔小饭馆去了。 布包带子勒进掌心,她快步穿过院门,裙摆拂过墙边几株矮矮的薄荷。 刚走到集市口,就撞见昨天卖鱼那汉子。 他正蹲在柳树荫下刮鱼鳞,手里一把钝刀。 刀刃上沾着银亮的碎屑。 听见脚步声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宋掌柜,今儿又捞着几条黑鱼,肥得很,您瞧瞧?” 宋酥雅蹲下身,拨开鱼鳃仔细查看,又用手指按了按鱼腹的肉质。 接着双手托起整条鱼上下掂量三次,确认分量足额。 她抬眼问清每斤价钱,没再还价,直接点头。 “全要了!昨儿的早卖光啦。” “我还得买点别的,你等一炷香功夫,直接把鱼送我店里吧。” “妥了!” 鱼搞定了,青菜萝卜也得补上。 后厨那俩灶台老是打架似的不够用,还得配个新炉子。 再捎个养鱼的大缸。 以后现杀现煮,才够鲜! 一趟采购下来,十两银子眨眼没了。 宋酥雅摸着钱袋直嘬牙花子。 这哪是花钱,这是往水里扔石头啊! 赶回小饭馆,肚子早就咕噜咕噜打鼓了。 可不嘛,出门太急,馒头都没咬一口。 好在眼下没客人,她利索烧水下面。 卧了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再塞进半根火腿肠。 对自己下手,必须狠! 不然谁心疼你? “客官您里边……” 刚端起抹布准备迎客。 门口风铃一响,她抬头一愣。 咋又是他们? 来的正是昨儿那四口之家的段善,还有那位总爱坐在窗边的老主顾独孤先生。 “宋掌柜,这位是我从京城特地请来的贵客,昨儿半夜才找到人。” 段善笑着介绍。 “原来是独孤先生!快请进,请进!” 宋酥雅赶紧侧身让道。 段善接着笑道:“还是托先生提了一嘴,我才晓得,他常来您这儿吃饭,说您做的菜,香得能把人魂儿勾走。” 话音未落,他已掏出一锭银子递过来。 “多谢宋掌柜昨晚雪中送炭,救了我家老小。” 宋酥雅接过就揣兜里,半点不客气。 “那今儿二位是来吃饭,还是……” “你那酸菜鱼,昨儿吃完,嘴里还惦记着呢。” 独孤先生干脆利落地接话。 “听段兄讲完你的事,我就想,反正也饿了,不如顺路再来一碗。” 财神爷主动上门,哪有往外轰的道理? “那太好了!鱼刚进门,活蹦乱跳,几位先坐,稍等!” 宋酥雅麻溜招呼。 “照老样子,先上几样小碟子垫垫底!” “大哥,您山珍海味早吃腻了,咋还盯上这小破店啊?” 段善一边搓手一边纳闷。 “酸菜鱼?听都没听过,啥玩意儿?” “你没听过的玩意儿,够塞满三条街喽。” 插话的是独孤先生身边那个冷脸侍卫,剑痕。 他说话时嘴唇几乎没动。 “来咯!三杯汽水儿,一碟兰花豆,一盘玉米花儿,几位先垫垫肚子!” 宋酥雅麻利地端上来。 空间里有啥就上啥,凑合着呗。 可她容易吗? 还得飞快扒拉一遍:这年头有没有这东西? 要是压根儿没有…… 啧,那就得编个像模像样的由头糊弄过去。 她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前又扫了一眼桌上几人的神色。 宋酥雅一转身回灶间,段善就凑近剑痕,压低声音:“喂,这是啥?”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指虚搭在桌沿,眼神盯着那盘金黄蓬松的玉米花。 “掌柜自个儿攒出来的稀罕货,外头买不着。” 第56章 已经很了不起了 剑痕挑眉一笑。 “咱能尝上,全靠沾主子的光。” 他端起汽水儿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一下,又把杯子轻轻放回原处。 独孤先生夹起一颗玉米花。 嘎嘣脆,甜丝丝的,满嘴都是香。 他咀嚼时下颌线条分明,眉梢微扬,左手搁在膝上。 “这零嘴挺上头啊!带几包回去,孩子肯定抢着要。” 他说完抬眼看向宋酥雅消失的方向,又低头拨弄了一下盘中剩下的几颗。 段善也嚼了一颗,点头如捣蒜,又忍不住问:“惭愧啊,我真没见过这个,叫啥名儿?”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捻第二颗。 “我也头回见。等宋掌柜出来,咱一块问问。” 剑痕收回目光,把空汽水杯推到桌角。 灶上米饭咕嘟冒泡,白雾裹着米香往上腾…… 宋酥雅跟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她左手执刀,右手按鱼,刀锋贴着脊骨斜滑而下。 鱼肉簌簌落进瓷盆,刀背敲击案板,节奏短促有力。 昨天就俩人吃饭,今天多加一位,菜谱必须翻新。 她站在灶前默念一遍。 酸菜鱼打底,羊排补气,鱼香肉丝解腻,野菜肉丸汤收尾。 三菜一汤,齐活! 她掀开砂锅盖,热气涌出,搅得额前碎发一颤。 当然不能一股脑全端上桌。 先上热腾腾的酸菜鱼。 接着羊排和鱼香肉丝一并亮相。 最后那碗热汤,是压轴出场。 她单手托住砂锅耳,另一只手掀开锅盖。 蒸汽喷薄而出,氤氲了半边灶台。 “宋掌柜快来!这道酸菜鱼我们懂了,剩下几样呢?还有这白胖胖的小点心?” 段善伸手比划着玉米花的形状。 “叫玉米花,做法贼简单,就是用苞米粒儿爆出来的,京城里几乎没人做。” 宋酥雅擦了擦手,袖口蹭过脸颊,留下一道浅浅水痕。 “苞米?” 独孤先生一愣。 “我在广南那边倒是见过田里种着,没想到还能这么整。” 宋酥雅心里咯噔一下。 哎哟,随口扯的,居然真有? “撞上运气了,瞎鼓捣几回,还真成啦!” 她笑呵呵接话,声音清亮。 “这道鱼香肉丝嘛,是用嫩里脊肉切成均匀细丝,先裹一层薄芡,再拌上新鲜青椒丝、红椒丝和泡发好的黑木耳,接着撒盐调味,倒酱油上色,淋醋提酸,撒糖增鲜,最后在旺火上猛炒,三四十秒出锅,一气呵成。” “小羊排嘛,挑的都是整扇羊排里最细嫩那一段,肥瘦相间,纹理清晰,还用祖传秘方腌过整整一夜,每一块都浸透了香料滋味。” 她指指汤碗,腕子一抬。 “这汤里的野菜,今早五更天就从西市菜摊扛回来的,根还带着湿泥;丸子是我现捏的,猪肉剁得细密,加了蛋清和姜汁搅匀,一颗颗攥实了,挤出来圆润紧致,下锅不散。” 听完这一通,独孤先生不住点头,眉梢微扬。 “宋掌柜,这一桌子,怕是值半座铺子喽!” “只要各位吃得开心,我就算没白忙活!” 宋酥雅一拍围裙,布面发出一声脆响。 “请慢用哈!” ——客人高兴,银子准跑不了;银子到了手,她才最高兴。 “这小馆子真不比隔壁酒楼逊色,我刚在这儿嗦了一碗酸菜鱼,你不是无辣不欢嘛,趁热试试!” 那人一边说一边抹嘴,喉结上下一动。 “吹牛吧?连你这吃遍京城的老舌头都夸上天了,还赶早来排队?” 同伴斜眼打量他。 话音未落,两人已一掀帘子进了店。 抬眼见店里就坐了一桌人,带头那个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桌面剩菜,又瞥见灶台边忙碌的宋酥雅,有点拿不准该不该开口点单。 “宋掌柜,我们哥俩儿,来个酸菜鱼,再配俩家常菜、一碗汤,您掂量着上。” 他语气放缓,末了补一句。 “酸菜鱼多给点鱼片,汤要宽些。” “得嘞,二位请坐!” ——这道酸菜鱼太抢手,好在她提前囤了不少底料包,分装在竹篓里,盖着厚棉布防潮。 不然真要手忙脚乱。 对了,下回干脆推个“山莓番茄鱼”。 就说那红果子是前日雇了两个山民,翻了两座坡采的野果,熬汁调汤,谁还挑理? 饭口一到,宋酥雅脚不沾地地转。 前脚刚给新客人把菜摆齐,筷子搁稳。 后脚独孤先生这桌就撂了筷子,碗底干干净净。 “宋掌柜,今儿这几口菜,别说大酒楼,怕是御膳房都难照着原样复刻。” 独孤先生擦净嘴角,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 “老规矩,我看着给。” 他随手递过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这段滋味,值这个数。” 宋酥雅乐呵呵接过来,指尖捻了捻票面厚度。 “您吃得舒坦,我这小破店才算没白开。” “那个……爆米花能打包一份不?” 邻桌一个少年探出身子,手里攥着铜钱,声音里带着点试探。 “马上!” 她答应得利索,转身扎进后厨,裙角一扬。 “先生,这菜又没写价牌,五十两,是不是太厚道了?” 段善压低嗓子问。 “我咽下去爽,掏钱就痛快。” 独孤先生笑笑,嘴角微扬,眼角泛起细纹。 “这位宋掌柜,有意思。” “可不是嘛!” 段善立马接话,声音响亮,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爷您啥口味没试过?山珍海味、南北佳肴,样样都尝遍了。偏爱这家小馆子,连二十文一碗的素面都吃得眉飞色舞,全京城就她家有,越稀罕越金贵!” 段善点头附和,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格外认真。 “这么个小铺面,倒真不输对面酒楼。门脸不大,桌椅旧些,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灶火不歇,汤锅滚烫,客人进门就能闻见鲜香。” “她一个人撑场子,能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独孤先生淡淡道,目光扫过柜台后忙碌的身影,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人就两只手,哪能天天抡大锤?切菜、熬汤、煮面、上菜、收钱、记账,样样自己来。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都要掐着空儿。” 正说着,门口又进来几个客人,一进门就高声喊:“宋掌柜——” 宋酥雅拎着一包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爆米花出来了,双手递给独孤先生。 “几位走好啊,我这儿又来客了,恕不远送!” 独孤先生一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宋酥雅压根没多瞧,满心满眼都是新进门那几位客人! 她已快步迎上前去,肩头围裙带子松了一点也顾不上扶。 第57章 抢着买单 这人来头肯定不小,可对她来说,就是个给钱痛快、不吃白食的好主顾。 今早买的乌鳢共五条。 每条都在三斤上下,鳞片刮得透亮,鱼肚剖开洗净,血水放得干干净净。 酸菜鱼顶多做五份,多一条也不加,多一份也不凑。 客人一进门,她就笑着说了。 “各位注意啦,乌鳢做的酸菜鱼,鱼肉瓷实耐嚼,汤头更厚;草鱼做的,嫩是嫩,但细刺多,咱尽力挑了,吃的时候还是慢点细品,别卡着。您要是怕刺,我给您单做乌鳢的,先报个数。” 隔街富贵酒楼。 掌柜趴在二楼窗边,盯着宋家小饭馆门口络绎不绝的人流,直皱眉头。 “怪了,京城这些阔老爷们,咋突然都迷上面条了?昨儿王侍郎家的马车停在这儿半个时辰,今儿李尚书府的小厮排到第三趟。” “掌柜的,不光是卖面啊!” 伙计凑近几步,压低声音。 “我听街坊讲,宋家小饭馆最近弄出个新花样,酸菜鱼,人挤人排队呢!昨儿晌午排到巷口,今儿辰时刚开张,队尾都拐进胡同了!” “就一道菜?凭这就能把咱酒楼的老主顾全拉跑?” 古有道眉头拧成疙瘩。 “去!等店里清静了,你换身衣服扮成食客,悄悄打包一份酸菜鱼回来。我倒要瞧瞧,一个老太太,到底能烧出啥名堂!” 这酸菜鱼太抢手,中午收摊时间都往后推了一截。 宋酥雅刚缓口气,正琢磨泡包方便面垫垫肚子。 门口帘子一掀,走进来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短褐,肩头还沾着几星灰扑扑的尘土。 “老板娘,还有酸菜鱼没?” 宋酥雅耳朵一竖,立马警觉起来。 她这儿常来的多是熟面孔。 前天刚上新,昨天尝鲜的多,今天基本都是回头客。 可眼前这人,脸完全没见过。 他鼻梁挺直,眉梢略往上挑,下巴上还留着一点没刮净的青茬。 再说,老客都管她叫“宋掌柜”,没人喊“老板娘”…… “哎哟,实在不好意思,这会儿鱼全卖光啦!” 她摊摊手,“现在只剩几碗素面、几碟小点心,还有点银耳羹。” 她一边说,一边把搁在案边的竹筷整整齐齐码回竹筒里。 “卖光了?不可能吧!” 小伙子一愣,眼睛睁得溜圆。 “我可是专挑人少才过来的!”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额角,指腹蹭过一层薄汗。 “小本买卖嘛,活鱼就那么几条,现杀现做,卖完拉倒。” 她笑呵呵。 “弟弟要是还没吃饭,尝碗招牌面?保准你吃得舒坦!” 她侧身让开半步,示意灶台方向。 “二十文?!” 他抬头瞅见墙上价目表,脱口叫出来。 “那就来一碗招牌的!” 反正带不回酸菜鱼,总得带回点实打实的“情报”回去交差。 他掏出一块皱巴巴的蓝布手帕擦了擦手,又往衣襟上按了按。 “好嘞,马上就好!” 宋酥雅转身钻进后厨下面。 不大会儿工夫,一碗红油亮、牛肉厚的红烧牛肉面端上了桌。 汤面浮着细碎的辣椒段和金黄蒜粒,牛肉切得方正厚实,面条根根分明。 “掌柜的,您这面咋弯弯绕绕像小蛇似的?” ——这问题,十个吃面的八个都要问。 “自家手擀,筋道才够味儿。” 她笑笑。 “慢点吃啊,别烫着舌头。” 她顺手拎起铜壶,给旁边空碗续了半盏温水,放在他手边。 “哦,知道了。” 宋酥雅退到灶台边,没盯着看,只安静候着。 她本来真饿了,想捞包泡面对付一口。 结果早上吃了泡面,现在闻着那味道都没胃口。 干脆……整盒自热火锅吧! 秋风一吹,浑身发凉,正好暖暖身子。 她从柜底翻出一只铁皮盒子,揭开盖子时听见里头干燥的粉末簌簌轻响。 “老板娘,您这面是真绝!汤头又浓又香,喝一口都想舔碗底!” 头回吃方便面的人,基本都这么夸。 宋酥雅只点头一笑。 “您爱吃,我就放心了。” 小伙子摸出钱袋,数出二十个铜板往桌上一放,抬脚就走。 宋酥雅看着人影出了门,顺手把门板一合,哐当一声落了闩。 人不是铁打的,喘口气的时间,总该有吧? 午间歇半个钟头,不过分。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细汗,指尖还沾着点面粉。 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一盒自热火锅,撕开包装,倒水,盖上盖子。 等那股白气从排气孔里慢慢冒出来。 可乐瓶拧开时“嗤”地一声响。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凉意直冲脑门。 关上门,煮个自热火锅,再咕咚咕咚灌一瓶可乐。 不养生,但爽到头皮发麻! 她把锅底汤汁搅匀,夹起一片肥牛,在滚汤里涮了三秒。 捞出吹两下,咬一口,肉汁混着麻辣鲜香在嘴里散开。 筷子尖还挂着红油,她随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门口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可没人敲门,宋酥雅就当没听见,继续啃最后一块肥牛。 她把盘子端到小方桌边,腿一翘,脚踝搭在另一条腿上,慢条斯理嚼着。 小饭馆外头。 路亭舟和宋阿沅傻站着,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先开口。 路亭舟两手插在袖口里,指节微屈。 宋阿沅则攥着帕子一角来回绞着,袖口都起了褶。 路旁柳枝垂下来,扫过两人肩头。 “亭舟啊,咱娘该不会真不在店里吧?” 宋阿沅又开始老调重弹,总想劝他来店帮忙。 尤其现在林紫玥躺床上养病,她要是能顶上来,那简直完美。 她往前挪了半步,鞋尖碾着青砖缝里的草芽,声音压低了些。 “你爹那边信也来了,说工坊的事缓一缓,不如先在这儿搭把手?” “就是这儿吧?怎么铁将军把门?” 三个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凑到店门口。 “这店……真有那么神?” 宋阿沅眼珠一转,立马凑上前笑呵呵搭话。 她拢了拢鬓边碎发,嘴角往上提着,露出两个浅浅酒窝。 “奶茶!绝了!二十文一杯?我抢着买!” 一个扎双马尾的姑娘脱口而出。 “还有薯片!咔嚓一口脆,咸香配甜润,下午坐窗边来一套,我能美得冒泡!” 另一个姑娘边说边咂嘴。 奶茶? 薯片? 路亭舟听得直皱眉。 这都啥玩意儿? 打哪儿冒出来的? 第58章 奶茶 他眉头锁紧,喉结上下一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得发亮的边。 他忍不住插嘴。 “这店……点心这么火?” 风铃又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金属震颤声。 “点心?小场面啦!” 姑娘摆摆手,“还有劲爆的,酸菜鱼!听说一桌最便宜也得二十两银子!下回我非缠我哥带我来打卡不可!” 路亭舟跟宋阿沅飞快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 嘿,这买卖,真挣大钱啊! 宋阿沅立刻伸手去捏路亭舟袖口,指甲隔着布料轻轻一掐。 路亭舟身子没动,只是睫毛垂下去,又倏地抬起。 “咚咚咚!” 三声闷响砸在木门上。 宋酥雅刚咽下最后一口汤,肚子饱了,精神也回来了。 听见敲门也没烦,趿拉着拖鞋过去开门。 拖鞋带子松垮垮挂在脚后跟,她左手还捏着半截辣椒干,右手拉开门闩时。 “客官您——” 话刚蹦出半句就卡住了。 咋又是这俩货? 她眼皮往上一掀,视线扫过路亭舟绷直的下颌线,又掠过宋阿沅堆满笑意的脸。 “宋掌柜!太好了!还以为扑空了呢!” 身后仨姑娘一见她,立刻雀跃起来。 “我们专程来喝奶茶的!” “几位请进。” 宋酥雅侧身让开路,等三人先进去,立马把脸一绷。 “你们两个——站好别动!” “娘,您一人忙前忙后多辛苦,我们特地来搭把手!” 路亭舟堆起一脸笑,脚尖已经朝门槛里挪了半寸。 “免谈!” 宋酥雅眼皮都不抬,手指直接指向门外。 “早上刚把你妹妹钱卷走,转头就想钻我店门里掏钱?门儿都没有!” “娘,您这话说重了!” 路亭舟赶紧解释,语速飞快。 “亲兄妹哪叫‘卷’?妤妤在家又不花银子,我可不同啊!再说阿沅真怕您累垮喽,紫玥又病着,您一个人扛不住啊!她昨儿还熬了参汤送过去,您忘了?” “呵。” 宋酥雅冷笑一声,左手按在门框上。 “我可不敢,怕您手太顺,连我灶台上的铜勺都想顺走。” 路亭舟被噎得一哽,喉结上下滚了滚,心口发躁。 “娘,咱们是一家人,您咋老防贼似的防我?” 他扬高了声音,袖口蹭过门边木棱。 “娘,亭舟是诚心想做事!我也真能替姐姐干活,不比她差!” 宋阿沅往前半步,指尖捏着帕子一角。 “哎哟喂,儿子领着新娶的小老婆,又来分家产喽!我这命咋这么苦哟~” 宋酥雅猛地提高调门。 “娘,您轻点声儿行不?” 路亭舟额头都冒汗了,鼻尖沁出细密水珠,心里直打鼓。 他可没忘自己以前是侯府正经出来的少爷! 那会儿府里管事见了他都要垂手躬身,如今却被亲娘当街指着鼻子训斥。 “我大声咋啦?我儿媳妇还在屋里躺着呢!她咋摔的、咋晕的,您说不说?路亭舟,你是不是想把小妾供上天,把我儿媳妇踩进泥里?” 宋酥雅嗓音陡然拔高。 “哎哟我的老天爷!娘,您可打住吧!这话能当街嚷吗?” 路亭舟慌得伸手就去挡宋酥雅的嘴,胳膊都伸直了。 “宠妾灭妻”这四个字要是传到林家耳朵里,就算林家平日不管林紫玥,也难保哪天脑子一热,真来问个究竟啊! 宋酥雅眼皮一翻,往旁边一撤,抬腿就是一脚,正踹他膝盖窝上。 “都给我出去!立刻!马上!” 路亭舟“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单膝砸在地上,另一条腿还半屈着。 “阿沅!快扶我一把!疼死我了——” 宋阿沅瞅了眼宋酥雅,没说话,只默默搀起路亭舟。 俩人灰溜溜出了门。 “宋掌柜,这真是你亲儿子?” 旁边看热闹的大姐端着豆浆,一手还扶着竹编小凳,一脸懵。 “这脚劲儿也太足了吧!我刚才都听见骨头磕在门框上的响动了,咚一声,震得我手里的碗都晃了晃。” “唉,家丑不好往外抖啊……可我也憋不住了!” 宋酥雅摆摆手,指尖沾着面粉,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叹口气。 “您说说,他抢妹妹攒的私房钱,连我买葱花的零花钱都要抠走;嘴上说是来店里搭把手,结果一有客人他就躲后院刷牙,没人他就凑前头盯姑娘看,我眼睛又没瞎,装啥呢?他刷牙那水龙头拧得哗哗响!” “这一家子吃喝拉撒,哪样不是我扛着?他干啥?光想着娶小老婆!那新纳的小妾,说得好听是来饭馆‘帮忙’,可您瞧瞧,她帮谁?帮空气?今早我见她在柜台后头照镜子,涂了三层口脂,又拿木梳梳头发,梳了足足六分钟,连扫帚放哪儿都不知道。” “傻子才信她是来干活的。我不聋不瞎,心也还没糊涂。” 宋酥雅冲大伙儿拱拱手,苦笑着摇摇头。 “让大家见笑了,真不好意思啊……” 回到后厨,三个小姑娘立刻凑一块儿嘀嘀咕咕,脑袋几乎贴在一起。 “宋掌柜,我们要三杯茉莉奶冻奶茶,点心嘛,您随便配几样,看着顺眼就行!” “好嘞!马上来!” 宋酥雅应得响亮,嗓音清亮,转身钻进厨房。 出餐不能太快,太快显得像提前备好的,不新鲜! 她顺手把帘子掀高半尺,让风能透进来。 先做零食拼盘。 粉嫩果冻颤巍巍堆成小山,表面还凝着细小水珠。 撒一层白砂糖,糖粒晶亮均匀。 淋上紫红果酱,酱汁顺着果冻边缘缓缓流下。 点心嘛,又不是主食,管饱不重要,好看好吃才要紧! 她挑了三枚酥皮绿豆饼,每枚大小一致,金黄油润。 又取四只糖霜小麻花,根根分明,不粘连。 最后添两块桂花糯米糕,软糯不塌,米香扑鼻。 拼盘搞定,她又麻利泡好三杯奶茶。 奶香混着茉莉清气,满屋飘。 热水冲开茶底时腾起一阵白雾。 她抬手挥了挥,睫毛上沾了一星水汽。 “三位美女,您点的招牌点心来咯——” 刚掀开帘子,宋酥雅就发现店里又多了两桌客人。 “宋掌柜,咱要两碗豚骨拉面,汤多点!” “宋掌柜,我们也吃面,酸菜牛肉的,越酸越开胃!” 这两桌全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大下午的跑来吃面。 虽说有点怪,但宋酥雅笑呵呵全记下了。 她挽起袖子就开忙。 第59章 翻篇了 灶火调旺,铁锅烧热,倒油,爆香姜末和酸菜丝。 再加牛肉片翻炒,肉色一变就舀高汤入锅。 滚三沸,捞面装碗,浇汤,撒葱花,一气呵成。 那边路亭舟和宋阿沅刚拐过街角。 他还捂着膝盖龇牙咧嘴,右脚靴子蹭破了点皮。 “亭舟,你不是总说娘刀子嘴豆腐心,咋今儿连你也踢?” “那是她盼我出息啊!” 路亭舟脱口就接,语气熟门熟路。 “我可是路家第一个嫡柳,真天天系围裙炒菜,外头人怎么想?我还不得找个体面差事干干?别人见了要指指点点,说我丢了路家脸面,长辈们听了也得皱眉头。” “那你咋没去衙门混个差事呢?” 宋阿沅歪着头问。 “我跟那啃书啃傻了的二弟压根不是一路人!打小一翻开书,脑袋就嗡嗡响,字儿在纸上跳来跳去,一个都抓不住。考功名?哎哟,真不是我不肯,是它不让我干啊!笔杆子拿不稳,墨汁老溅到衣襟上,连县学的门槛都没迈进去过。” “亭舟……我听人讲过,有些小官位,是能拿钱换的。” 宋阿沅眨眨眼。 “娘那小饭铺,天天流水都奔着几十两去了。等她回来,咱们提一嘴,让她掏点银子给你捐个身份,你既能体体面面当差,娘脸上也有光,多好!衙门里站班、递文书、查户籍,都是正经活计,不丢人。” “阿沅,你这小脑瓜咋这么灵光!” 路亭舟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他哪是真心想去后厨端盘子、擦桌子、涮碗刷锅啊? 太跌份儿了! “成!等娘一进门,我就立马跟她开口。” “可娘……她心里是有我的。” 宋阿沅声音轻了下去,垂着眼,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我自己清楚,生来没靠山,也没家底。在饭铺里帮忙,我不嫌累,也不嫌低。手脚勤快,眼色也懂,亭舟……我就想实实在在帮上这个家。切菜剁肉、算账收钱、招呼客人、扫地抹桌,样样我都干得利索。” “行啦行啦,你这份心意,我全记在心上了。走,咱回家。既然娘发话不让去铺子,那就听她的,回去!” 路亭舟刚踏进家门,路妤就扑了过来。 “我的钱呢?!” “就几枚铜板,至于么?以前教你背的《女诫》《内训》,全忘啦?” 路亭舟皱眉撇嘴。 “早花光了,还买了支镯子送给阿沅呢!银楼掌柜说,那镯子打得好,分量足,样式也新。” “啥?!” 路妤当场炸毛。 那可是她蹲在河边搓了十件衣裳才挣来的! “臭大哥!还钱!快还我钱!” 她一把拽住路亭舟袖子。 “哎哟哟,才几个钱,至于嚎成这样?” 路亭舟赶紧摆手。 “实话告诉你,娘那饭铺,火得很!每天白花花的银子哗哗进账,往后攒几年,够买个大宅子!” “妤儿,你说……娘该不会正偷偷给你攒嫁妆吧?” 路妤立马顿住,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眼神懵懵的。 “这……这不挺正常的?哪家老娘不给闺女备嫁妆啊?” 她声音低了一些,语速慢了下来。 说完还悄悄抬眼瞄了路亭舟一眼。 见他没接茬,便又飞快垂下头去。 “那可说不准喽。不过嘛……”路亭舟慢悠悠拖长调子,“娘从小盼我出息,指不定哪天就砸笔银子给我捐个官。我一当官,腰杆硬了,再帮你相看几位家底厚、人品正的公子哥——妤儿,我是你亲哥,还能把你往火坑里推?” 路妤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最后竟真松开了手,也不闹了。 手指从袖口缓缓松开,指尖还有些发红。 她肩膀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轻缓,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地面。 “大哥……你可得挑个顶好的。” 她脸微红,低头揪着裙边。 “我不想再为几文钱发愁啦!” “哟,病好点儿没?” 路亭舟把路妤哄回屋。 转头就踱到林紫玥房门口,随口一问。 他站定在门槛外,右手随意搭在门框上,左手垂在身侧。 林紫玥抬眸,本想装作没听见。 可眼角一瞟,那股委屈劲儿唰地涌上来,藏都藏不住。 她原本搁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鼻尖微酸,眼眶瞬间发热,却强撑着没眨眼。 “您不是正跟宋阿沅你侬我侬吗?跑我这儿瞅啥?”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听着娇嗔,实则裹着冷意。 “难不成,又憋着要甩我几句扎心的话?行,从前那些真心实意,我今儿全当喂了路边野狗!” 话音落下,她扭过头去,侧脸绷得紧紧的。 路亭舟一听就明白了。 林紫玥这是旧情还没断,醋坛子又打翻了! 他抬眼一瞧,林紫玥脸色泛白,眼下青影明显,人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 可那股子委屈劲儿却更扎眼。 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发丝略显凌乱。 “紫玥啊,你别老跟我呛声,其实挺招人疼的。” 路亭舟叹了口气。 “孩子嘛,以后肯定会有。可现在真不是时候,你心里也清楚。” 末了,他伸手想碰她肩,又在半空停住。 “你不是当着全家面说我不争气、两年没怀上吗?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又是你亲手搅黄的!我还不能难受、不能恨?” 林紫玥嗓子发紧,眼泪直打转。 “那是咱俩的骨肉啊!” 她说完这句话,肩膀终于开始小幅度颤抖。 一滴泪砸在膝头,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唉,别提了,都翻篇了。” 路亭舟赶紧上前一步,声音软了下来。 见她不吵不闹,垂着眼睛抖肩膀,倒真有点心疼。 “跟你说个事儿,娘那家小饭铺,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客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灶火一刻没歇过,蒸笼堆得比人还高,洗碗的水桶换了一桶又一桶。就她一个人撑着,天不亮就得起床和面、剁馅、熬汤,夜里收摊后还要清点银钱、补货记账,实在吃不消。” 他接着劝。 “阿沅倒想搭把手,可娘嫌她出身不够硬气,一直不太待见。说实在的,我也不愿你们天天往外跑、风里来雨里去。” “你身子还没养利索,阿沅也刚落了胎,眼下正喝着苦药。可咱家就我一个顶梁柱,我总得扛起来吧?紫玥,你多体谅点,我是你男人,难不成,你想让我一辈子穿麻布衣、蹲茅草屋?” 第60章 和离书 林紫玥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呕出来。 他兜比脸还干净,连三文钱都掏不出来,竟说得跟官印都揣怀里似的。 “那你到底要我干啥?” 她咬着牙问。 “等你养好身子,去铺子里帮娘记账、招呼客人。” 路亭舟笑呵呵地说。 “铺子门口那块青石板磨得发亮,账本都快翻烂了,算盘珠子沾了油渍,拨起来都发涩。你认字多,写得清,算得准,娘看了高兴,自然信你。顺便多在娘面前替我吹吹风,让她出钱给我捐个官。” “最好还是户部的,往后去岳父那儿走动,拎两盒上等碧螺春,多体面!紫玥,以前是我嗓门大、话说重,对不住你。” 林紫玥睫毛一颤,眼神飘远,水雾蒙蒙的。 路亭舟这梦,做得可真亮堂啊! “我为你豁出去做了这些,你又能给我什么?” 她慢慢抬头,故意把话往深了递。 “你……你……心早跑到别人屋里去了,人都纳进房了!” “以后我要当官的人,屋里多个女人怎么了?紫玥,你要懂分寸、拿得起放得下。” 他摆摆手。 “再说了,林家那边,姨娘不也一屋子吗?父亲书房里的红木架子上,还摆着她们送的绣鞋、荷包、香囊,谁见了不说一句体面?” “万一我真豁出脸去求父亲,结果你转身就把我扫地出门,我找谁哭去?” “哎哟,胡说什么呢!那会儿是吵架上头,话赶话才那么说的。” 他马上拍胸脯。 “你看咱这不是和和气气坐这儿说话嘛?你不使性子,我也不赌气。” “那好,你立字据。” 林紫玥立刻接上,“写清楚,不管以后升官发财还是穷得叮当响,都不能休我。” “写!必须写!” 他连连点头。 “只要你安心,笔墨纸砚我立马备齐。” “行,等我缓过劲儿来,就给你拟草稿。” 林紫玥轻声说。 “我这身子虚得厉害,连坐起来都费劲,手心全是汗,指尖发凉。正好试试,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嘴上抹蜜。” “行行行,紫玥,咱俩成亲两年了,你刚嫁给我那会儿的甜模样,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路亭舟叹了口气,眼神有点飘。 “前阵子我脑子进水,说话做事都混蛋透顶。昨儿还冲你摔了茶盏,今早又堵着门口不让你出门。往后咱好好过日子,不瞎折腾了。” 林紫玥眼皮耷拉着,声音软绵绵的。 “你先出去吧,我想眯一会儿。被子太薄,盖不住寒气,头也嗡嗡地响。” “好嘞!那就这么说定啦!” 路亭舟轻手轻脚帮她拉严被角,又把床边小炉上煨着的参汤挪远了些。 他转身带上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抬头,正撞上守在门外的宋阿沅。 他朝她微微颔首。 一回自己屋,他就按捺不住,凑近宋阿沅直说:“阿沅,你真是神了!女人嘛,就得哄着。我刚跟紫玥翻旧账,又给她画了个饼,说以后升官发财有她一份,再软声细语几句,她眼圈立马就红了!说实话,她心里一直装着我。” “亭舟,我懂她。” 宋阿沅轻轻叹气。 “换谁当姐姐,这心也得揪着。不过我真盼着,咱俩一块把日子过圆润了,把你伺候得妥帖舒坦。晨起备温水,午间炖汤药,夜里留灯等你回屋,这些事,我一件都不会落。” “阿沅,还是你最贴心!” 路亭舟咧嘴一笑。 “对了,跟娘提捐官这事,她铁定摇头。可要是紫玥先开口,挨骂的头一个就是她,娘向来刀子嘴豆腐心,骂完也就骂完了。前回娘嫌我买绸缎太贵,当场撕了两尺,结果夜里又悄悄补好,叠进我柜子里。” “那就缓几天,等姐姐身子养扎实了再动。” 宋阿沅温声道。 “亭舟,在我心里,你可不是池中物,早晚飞上枝头呢!去年县试头名,府试第二,这次院试若再稳住,秀才功名就在眼前。” 路亭舟听得浑身舒坦,搂着人撒起娇来。 宋酥雅拎着篮子踏进院门时,忽然瞧见林紫玥屋里灯亮了。 “紫玥?还没睡啊?” 她敲门进去。 “娘,您帮我买点墨鱼酱吧……” 林紫玥靠在枕头上,声音轻轻的,“我有主意了。” 宋酥雅一愣:“啥酱?” 林紫玥就把白天路亭舟怎么劝她写保证书、怎么拍着胸脯打包票的事,一一说了。 “呸!狗掀门帘,全凭一张嘴!” 宋酥雅直接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到灶台边的青砖上。 “就他?还想花钱买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差不多!” “娘,墨鱼酱写的字,干了就看不见,擦一擦又显形……” 林紫玥垂着眼,把计划细细讲了。 宋酥雅听完,点点头。 “中!你歇着,这事儿交给我。我先把他这颗歪心思,摁住再说!” 之后几天,路亭舟天天来嘘寒问暖。 林紫玥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能下地走动了,也不总躺着发呆了。 这天中午,林紫玥当着他面铺开纸,唰唰写了张“保证书”。 写着写着,手一抖,“啪嗒”一声,毛笔掉地上了。 “用这支吧。” 她递过另一支。 “你签个名,按个手印。等我出了月子,就去饭馆找娘,拐着弯儿提这事儿。” 路亭舟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心里直摇头。 男人变脸比翻书快,这种纸片子,她还真当回事儿? 签字盖印完,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紫玥,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爬高了,你脸上也有光。” “夫君,我掏心掏肺对你,你也别让我心凉。” 林紫玥贴着他胸口。 “老天爷在天上看着呢。骗真心的人,迟早得还。” “哎呀,放心啦!我答应的事,肯定算数!” 路亭舟嘴上说得顺溜,心里却直摇头。 也就林紫玥这姑娘,心眼实在得跟豆腐似的。 哼,休妻? 门儿都没有! “紫玥啊,你先好好睡一觉,回头别忘了跟咱娘提那事儿哈!” 他咧嘴一笑,顺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转身就溜了。 林紫玥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收进袖袋里。 等墨迹彻底干透、慢慢褪掉,这张纸就会自动变成一封白纸黑字的和离书。 路亭舟的大名早按了红印,她只差填上自己的名字。 第61章 绷不住了 攒够了委屈,攒够了寒心,她就把它往衙门口一递。 等那一天来了,她头一件事就是拎着扫帚。 把路亭舟和那个宋阿沅一块儿轰出家门! 当晚。 宋酥雅把小饭馆里锅碗瓢盆全擦得锃亮。 前门后门都落了锁,这才慢悠悠回了家。 她前脚刚踏出巷口,后脚就有人摸到了后厨窗下。 “快快快,赶紧翻!她肯定藏着秘方!不然凭啥一碗面能香得满街打喷嚏?” 两个黑影踮着脚钻进去,压着嗓子嘀咕。 “东家,大米、菜油、粗盐……咱酒楼里一样不少啊!” “胡扯!” 古有道眉头拧成疙瘩。 “她上菜比变戏法还快,要是没提前备好,咋可能?等等……这厨房咋这么清爽?干净得像刚洗过澡!” 来人正是对面富贵酒楼的老板古有道,带着个跑腿的小厮。 自从宋酥雅这儿端出酸菜鱼。 他店里客人就跟退潮似的,哗一下没了大半。 不就是一条鱼? 自家红烧鱼炖得油亮酱香,哪点比不上? “东家,真没东西!连根葱都没多留!” “这老太太防得也太死咯!” 古有道把灶台底下、米柜夹层、水缸底儿都翻了个遍。 “东家,这个小木柜上了锁……您说,会不会……” “撬开!” “可这锁……” 古有道咬牙切齿,正琢磨怎么下手不露破绽,小厮一推。 “咔哒”,门居然开了! 原来那锁根本没扣上,纯属摆样子! 可柜子里呢? 空的! 连个辣椒面渣都没剩! “怪事!太怪了!她这厨房除了面粉、酱油、醋,到底还藏了啥绝活?莫非面是现揉的?汤是现熬的?酱是现搅的?” “东家……听说她天天天不亮就去集市挑菜,青菜必须带露水,鱼得活蹦乱跳才买。” 古有道脸都绿了,闷头让小厮把东西归位、抹掉脚印,灰溜溜撤了。 宋酥雅一进院门,林紫玥就推开屋门迎了出来。 “娘,我好多啦!明儿咱一块儿去饭馆吧!” 宋酥雅进了屋,声音压得极低。 “办妥了?” 林紫玥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纸。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两个人的名字。 “明早我就拿去钱庄寄存,娘,我在等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你能稳得住,娘就放心。” 宋酥雅也盘算着呢。 等手头宽裕点,第一件事就是买个小院,自己当家作主! 第二天一早。 宋酥雅刚掀开锅盖,就发觉儿子女儿瞅她的眼神不对劲: 亮晶晶的,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期待。 “娘,今儿还有没洗的衣裳不?我帮着洗,不要工钱也行。” “娘,我在家肯定好好看书,紫玥姐你多搭把手照看娘,但你也别把自己累垮了啊。” 宋酥雅嘴角一撇,压根懒得搭腔。 林紫玥早跟她嘀咕过了。 亲哥琢磨着让她掏银子给自个捐个官,亲妹盘算着让她出钱置办嫁妆。 她顶多是穿了原主这副身子,可就算是原主本人活过来。 哪有那么多钱塞给这对兄妹填坑? 她图啥呀,硬往自己肩上扛两座山? 赶集挑了新鲜菜蔬,宋酥雅就和林紫玥一起回了小饭馆。 那卖鱼的汉子早蹲在后门边儿上等了。 “宋老板,鱼是鸡叫头遍就捞上来的,鲜得很!” “搬进来吧。” 宋酥雅摆摆手。 鱼卸完,她甩了甩胳膊。 “最近手都快剁酸菜鱼剁软了。来吃这口的人,一波接一波,门槛都快踩平咯!” “娘,我不在的时候,您真不容易。” 林紫玥想搭把手,可灶台擦得锃亮,碗柜码得整整齐齐,愣是找不到地方插手。 “累点怕啥?跟你说个乐呵事儿,路妤前两天打这儿路过,见门口排起长队,掉头就跑;路亭舟倒好,拉着宋阿沅来了好几趟,非说让她顶替你干活!这俩人,一个光想啃老本,一个光想蹭好处,梦做得比天还高。” 当初她养病那会儿,路妤和路亭舟连碗水都没端过。 林紫玥心里发酸,忍不住问:“娘,侯府没倒时,妤妹笑起来像朵花,亭舟哥走哪儿都风风火火的,怎么现在……全不是从前那味儿了?” “人呐,同甘容易,共苦难熬。” 宋酥雅拍拍她的肩。 “去吧,把前面桌子椅子再擦一遍,别让客人坐歪了。” 等林紫玥一转身,宋酥雅立刻垂下眼睫,伸手握住柜门上那枚铜锁。 铜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缝隙严丝合缝。 昨儿夜里,有人摸进过后厨。 可真是够惊喜的哈? 结果呢? 啥也没捞着! 门轴吱呀一声响,她抬脚跨出门槛。 “哎哟。” 门一开,外头竟站着人,还是熟脸! 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立在台阶下,身后跟着两个提食盒的丫鬟。 “路夫人,久不见啦!” “林夫人,您这是……专程来看紫玥的?” 门口站的,正是户部尚书林如诲的太太,林紫玥亲娘。 她今日没戴朝珠,只插了一支素银簪,手里攥着一方靛青帕子。 宋酥雅忙把林夫人和两个丫鬟迎进门。 她侧身让路,抬手虚扶了一下林夫人的胳膊肘,又低头对两个丫鬟点头示意。 林紫玥一抬头,脸色唰地就白了。 “娘……” “您几位先坐,我给您们沏壶热奶茶去!” 宋酥雅话音未落,已转身迈过门槛。 林夫人盯着瘦了一圈的女儿,眼圈立马泛了红。 她上前两步,一把攥住林紫玥的手腕。 “紫玥啊,别怨娘……你爹、你爹压着不让咱母女见面……他派了两个婆子守在巷口,日日盯着路家后门。” “娘,您快坐下说话!” 林紫玥声音也抖了。 “我的命根子啊,咋跑这小饭馆里忙活来了?我的闺女啊……” 林夫人攥紧女儿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我真挺好,真的!” 林紫玥赶紧扶住她。 “这是婆母的小店,我在这儿帮忙,轻省得很,一点不辛苦!早上熬粥,下午摘豆角,晚上数铜钱,日子过得踏实。” “你可是尚书府出来的大小姐啊,哪能天天往街上跑?这路家也太不拿你当回事了!紫玥,那路亭舟,他真把别的女人接进门了?” 林紫玥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眼眶一热,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在亲娘跟前,她哪还绷得住? 第62章 秀厨艺 喉头一哽,肩膀颤了两下。 “真是混球一个!我闺女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货!” 林夫人气得直拍大腿。 “娘,爹前两天也来过了……我就想问一句,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我要跟路亭舟分开过日子,林家,还能让我回去住吗?” 她心里其实早有数。 可人嘛,总忍不住想再试一试,看有没有一丝转机。 “这……紫玥啊,姑娘出嫁就像泼出去的水,哪能说收就收?再说,家里还有没订亲的妹妹,你大姐刚嫁过去不久,你这一闹,人家背地里怎么议论?” “男人身边多个人,不算稀奇事。他再多纳俩,你还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再说了……路家现在连官都没了,全家人都是白身,你名字好歹还钉在他们家族谱上呢!” 这满京城,肯拉她一把的,居然只剩那个整天念经的婆母了! “紫玥啊……真不是爹娘心硬,是家里上下十几张嘴,得顾着呀!” 林夫人说着,一把撸下自己手腕上的玉镯,硬塞进女儿手里。 又赶紧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布包,往林紫玥怀里一塞。 “这些你拿着,贴补贴补,日子宽裕点,路亭舟看你顺眼,自然对你好些。唉……紫玥,说到底,是当初……挑错了人啊!” 林紫玥没推,也没客气。 以后想过自己的日子,手头没银子? 门儿都没有! 她把布包攥紧了些,指节泛白。 “娘,我明白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多解释也是白搭。 “哎哟~来咯!现煮的奶茶,暖胃又暖心,一杯下肚,啥烦心事都飞啦!” 宋酥雅笑嘻嘻端来三杯奶茶。 “林夫人您尝尝,这小店天天排队呢!京兆尹家太太、平阳伯府的老夫人,都是常客!” 林夫人抬眼一看,有点愣神。 以前坐在紫檀椅上听下人回话的侯府主母,如今扎着围裙,在灶台边调奶倒茶,竟一点不别扭? “娘,这奶茶现在可火了,每天都有不少官家小姐特意过来坐坐,聊聊天,买两杯带走。” 林紫玥接过杯子,捧在手心捂了捂,小口啜了一嘴。 “奶香浓,茶味清,甜得刚好,喝完嘴里还留着股清香,小时候在咱家,我都没喝过这么勾人的玩意儿!” 林夫人怔住了:刚才还抽抽搭搭的女儿,转眼就夸起奶茶来了? “哦……哦,是嘛……挺好,挺好。” 她慌忙端起杯子猛喝两口。 嗯? 还真不错。 滑溜、温润、甜里带香,一点都不齁人。 这口感比预想中更顺口,舌尖上泛起微微的奶香。 “林夫人,以后有空常来咱这小馆子坐坐哈!亲家之间,多捧个场呗~” 宋酥雅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哎哟,好嘞好嘞~”林夫人脸上笑得有点勉强。 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纹,喉头微动了一下,没再接话。 还剩一杯没动呢,宋酥雅朝林紫玥使了个眼色,又悄悄冲林夫人身边的紫鹃抬了抬下巴。 “紫鹃姐姐,你也喝一口吧!娘有你照看,我踏实多了。” 宋酥雅把杯子往紫鹃那边推了推。 “夫人……” 紫鹃迟疑着,眼睛瞟向林夫人,没敢伸手。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 “喝吧,喜欢的话,随时来坐坐,不收你钱!” 林夫人摆摆手,松了口。 这时门口又进来几位客人,宋酥雅立马迎上去招呼。 林夫人望着她麻利地端盘擦桌、说笑递茶,心里直犯嘀咕。 这哪像是从前那个病歪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姑娘? “紫玥啊,娘还有点事儿,先回去了。” 林夫人从袖袋里掏出一枚铜钱压在桌上,又补了一句。 “下次再来。” “女儿送您。” 林紫玥应得轻快,声音也平平稳稳的。 她心里清楚,有些路,真是一脚踩出去,就再难倒回去了。 才刚过晌午,店里就路路续续来了好几拨人。 宋酥雅一边擦杯子一边摇头乐。 “嗐,古时候也罢,现在也罢,姑娘们一见奶茶,眼睛都亮了!” 她把擦干的杯子倒扣在木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奶茶刚泡好,林紫玥去前头接客。 宋酥雅转身扎进后厨刮鱼鳞、剁鱼块。 没一会儿,午饭高峰就来了。 一张张桌子坐满人,全指着那锅热腾腾的酸菜鱼下单。 宋酥雅扒拉了一下空间里堆着的酸菜鱼料包,心里咯噔一下。 咋这么快就快见底了? 她数了三遍,只剩七包,外加半袋干辣椒面,角落里还卧着两小捆干花椒。 当初就囤了一整箱。 眼看快光了,这鱼她还真做不下去了! 她蹲下身,手指抠了抠木箱底部。 灰扑扑的缝隙里卡着一粒陈年花椒籽。 得省着点了! 那酸菜她自己搞不定,得托靠谱的农户帮忙腌,费时费力不说,还得提前订…… 她起身抓起墙角的记事本,在“酸菜”二字后面画了三道竖线。 “娘,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等客人散得差不多了,宋酥雅顺手做了份番茄鱼。 早想试试,一直抽不开身。 她把铁锅烧热,倒油,葱花爆香,红果子丁下锅翻炒。 汁水慢慢渗出来,泛起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你身子刚好,吃不了辣,这个用的是山里摘的红果子,又酸又鲜,拌饭香得很!” 她边盛边解释,“吃了还想吃,开胃得很!” 两人刚坐定,筷子还没动。 门口风铃叮当一响,又有人掀帘子进来了。 门帘晃了两下,带进一阵初夏的暖风,混着巷口槐花的淡香。 哟,还是熟面孔! 段善肩上扛着小女儿,手里牵着大儿子,身后跟着一位温婉妇人,正低头替男孩整理歪掉的衣领。 “宋掌柜,今儿我把家里人都带来了,媳妇、俩娃,全来尝你的手艺啦!” 段善把小女儿轻轻放在长凳上。 段善笑眯了眼:“没打扰你们吃饭吧?” 他话音未落,小女儿就伸手去够桌上刚摆好的竹筷,被妇人及时拦住。 “哪能啊,您来得正好!” 宋酥雅笑呵呵。 “要点啥?” 她站在柜台后,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孩子们嚷着要吃面,最近你这酸菜鱼太火,可我家那位碰不得辣……” 妇人微微侧身,一手护着腹部。 宋酥雅一听,心说:嘿,赶巧了! “放心,咱刚上新,番茄鱼!不辣,酸酸甜甜,养胃又提神!” 第63章 柜子被人动了 她顺手揭起锅盖,一股浓郁的番茄香气混着鱼肉鲜气扑面而出。 “那就全听您的!” 段善笑着点头。 他摸出一把铜钱搁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数得仔细,指尖沾着薄薄一层汗。 两大人三菜一汤。 俩娃一碗热乎豚骨拉面,浇头足,汤头浓。 面条是今早现擀的,筋道有韧劲;豚骨汤熬了足足五个时辰。 宋酥雅在后厨翻锅颠勺,林紫玥在前头端茶送水、报单收钱。 俩人连午饭都搁一边忘了扒拉一口。 灶火噼啪作响,铁锅刮擦声连绵不断。 红艳艳的番茄鱼一上桌,油亮诱人…… 这一桌,看着就让人馋得咽口水! 宋酥雅抹了把汗,朝林紫玥喊:“快,先把两碗面端过去!” 她自己端着三盘菜加一碗汤,慢悠悠跟在后头。 “宋掌柜,不好意思啊,今儿我们到得晚,耽误你们开饭了。您别管我们,赶紧先填饱肚子要紧!” 段善一边赔笑,一边把人往饭桌边推。 “那成,你们自便哈,我再不扒拉两口,怕是要瘫这儿啦!” 宋酥雅没半点客套,转身就朝自己碗里夹了一大筷子青菜。 青菜叶子碧绿挺括,裹着薄薄一层蒜蓉油光。 她一口气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 林紫玥眨眨眼,凑近小声问:“娘,这几位常来咱家吃饭?” “来过几回。” 宋酥雅边擦手边答。 “咱们这小店啊,回头客占大头。为啥?门槛摆在这儿呢,你瞅瞅,一杯冰镇汽水十文,一杯奶香茶二十文,可一斗米才卖五文钱!” 林紫玥默默点头。 以前家里紧巴巴的,路过店门口都得加快脚步。 “不过这样反而痛快!” 宋酥雅拍拍围裙。 “肯为一杯汽水花十文的客人,压根不会跟你掰扯少收两文的事儿。对吧?” 她话锋一转,侧身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不是说要去钱庄办点事吗?趁现在天还亮,赶紧去!” 林紫玥应了一声:“娘,那我出门啦!” 她转身拎起青布小包,顺手带上了摊子边的竹编食盒,脚步轻快地迈出了门。 前脚刚走,段善一家后脚也放下了筷子。 “宋掌柜,今儿这几道菜真叫一个绝!怪不得独孤先生老夸您手艺好。该给的,一分不少。” 段善说完,直接掏出三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 啥规矩? 宋酥雅扫了一眼银子,指尖在围裙上轻轻抹了下,秒懂。 敢情是被那位独孤先生带偏了! 人家是按心情付账,他是按眼缘估价。 三十两,挺瞧得起她。 “小店地方小,可买菜绝不糊弄,挑最鲜的、挑最嫩的。您吃得舒坦,我就觉得这钱花得值!” “宋掌柜心热,手艺更热,往后定有好日子等着呢!” 段善媳妇也跟着接话,一边说着,一边把小男孩面前歪斜的筷子扶正。 宋酥雅随口一问:“两位这是打算长住京城了?” “对。” 段善点头。 “我跟着先生来的,以后就在翰林院当差。就是先生最近要出趟远门,估计得歇一阵子,没法常来捧场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先生交代过,若遇着合口味的铺子,多照拂些。” 宋酥雅也就是随口一提,并没想深挖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独孤先生。 “哎哟,这下可亏大了,我少了个最会点菜的贵客!” 她笑着打趣,嘴角扬起,露出左边一颗小小的虎牙。 这时,旁边那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突然坐直身子,板着脸说:“掌柜的,以后我来当您的铁杆主顾!我就爱这一碗炸酱面!” 宋酥雅一愣,旋即笑出声。 “成啊,偶尔来解解馋挺好!毕竟咱京城普通人,谁家能天天出来下馆子呀?” 这话她说得轻巧,其实心里门儿清。 翰林院那点俸禄,够交房租就不错了。 她记得上个月听隔壁药铺伙计讲,新进翰林编修每月例银才三两五钱,另加米二石,还得扣掉衙门杂役、笔墨纸张、茶水饭食,到手实在不多。 “宋掌柜,家里还有点事儿,我们就不多打扰啦!” 段善起身拱了拱手,动作干脆利落。 宋酥雅心里嘀咕。 这一家子咋突然跑我这小摊上吃饭? 图啥呢? 可转念一想。 三十两银子啊! 白花花的真金白银,够买半间铺面了! 她立马换上最利落的笑容,嘴角向上扬起,露出整齐的牙齿。 “您稍坐哈,刚出炉的酥饼还热乎着,我给娃们包两块去!” 她转身就钻进后厨。 灶台上铁盘里躺着七八块黑白相间的小圆饼。 她伸手取过两张油纸,左手托底,右手一拢一折。 三下五除二裹好一包,纸角压得严丝合缝。 接着她抬起右手,在围裙前襟快速掸了两下,又用拇指抹掉虎口处残留的一点碎渣,才笑盈盈递过去。 “今早现烤的,香得很!多谢几位捧场啊!” 上回人家夸过她菜好吃,这次又直接甩三十两。 这哪是普通食客? 这是活财神! 宋酥雅当然得把人伺候舒坦了,往后才好常来。 她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扫了眼对方袖口露出的银线纹边。 “谢谢宋掌柜!” 段善的俩孩子齐刷刷拱手行礼。 大的那个踮着脚尖,下巴几乎要碰到宋酥雅的腰际。 小的那个攥着哥哥衣角,眨巴着眼睛。 对面酒楼二楼窗边,古有道端着茶碗的手一顿。 他眯眼盯着这幕,眉头拧成了疙瘩。 自家店里空得能听见苍蝇飞,街对面那破饭馆门口倒排起小队? 邪门了! 宋酥雅刚掀开布帘往外走,冷不丁和古有道打了个照面。 她脚步没停,却抬手朝他晃了晃。 古有道愣住,指着自己鼻尖。 “叫我?” 宋酥雅点头:“对,就你。” 他犹豫两秒,还是踏过街面走了过来。 “哟,宋老板生意红火啊!” 古有道干笑着开口。 宋酥雅没接话,只歪头一笑:“昨儿半夜,厨房柜子被谁动过啦?” “你……你瞎讲啥!” 古有道脸一下涨红,额角沁出细汗,嗓音陡然拔高。 “大白天的,谁吃饱撑的闯你灶房?!” “哦?真不是你啊?” 她拖长调子。 “我还当是你呢……” “你一个妇道人家,没凭没据张嘴就咬,成何体统!” 宋酥雅轻轻哼了声,眼睛弯弯的,可嘴角一点没动。 第64章 半点不安分 “也是哈,古东家开着三层楼的大酒楼,犯得着盯我这巴掌大的灶台?”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 “不过嘛……最近客人是挺多。有人看不惯,好像也不奇怪?” 古有道脖子一梗。 “宋酥雅,别蹬鼻子上脸!你抢光客人,别人喝西北风?” 宋酥雅眨眨眼,装出一副惊呆的样子。 “哎哟?古老板,您这话我咋听不懂咧,我这儿总共十张凳子,京城十几万张嘴,难道全得挤你酒楼门口排队?” “别人家都是中午晚上开门,你倒好:天没亮就支起摊子卖糖水、上午热火朝天地卖阳春面、中午照样卖面,还添了盖浇饭、卤肉饭几样新式吃食、下午再开炉烤豆沙酥、玫瑰饼、枣泥锅盔几类点心,你这是打算一天赚三回钱?” “古老板,您那一桌席面二十两银子,我一碗素面二十文钱,您说,我得捞多少碗面,才能赶上您一道鱼翅?” 宋酥雅笑着反问,“来我这儿买豌豆黄的,都是扎辫子的小姑娘,手里攥着几枚铜钱,踮着脚尖看柜子里的甜点;您那儿摆宴席的,是穿锦袍的大老爷,腰间悬玉佩,袖口绣金线,进门就有跑堂的高声报号。咱俩压根不在一条街上做生意,您愁啥?” “我酒楼里光伙计就二十号人,灶上的、跑堂的、管账的、采买的,一个都不能少;柴米油盐样样要钱,每月光薪俸就得三十两;您倒好,锅碗瓢盆自己洗,油污溅到袖口也顾不上擦,账本自己算,连扫地都顺手带了,连扫帚杆子都磨得发亮——” “那是我手勤脚快呀,”宋酥雅一挑眉,指尖在围裙上轻轻掸了掸面粉,“难不成……这也归您管?” “宋掌柜,发财这事儿得拉上伙计一起干啊,您这酸菜鱼就您一家卖,太独了点吧?” “您这话找我聊可白搭,得去找教我做菜的人谈才对。这菜打西边来,正宗川味,真不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宋酥雅眨眨眼,压低声音。 “我就悄悄告诉您一嘴,那坛子酸菜是魂儿,泡椒、山椒、红椒、麻椒,全是蜀地才长的玩意儿。我一个在家煮饭带娃的妇道人家,哪能变出这些?” 她盘算着,古有道人脉广、路子野。 要是他肯出面,准能搭上蜀地跑商的货郎,把调料稳稳当当运进京。 光靠她自己,人单力薄,忙活不过来。 古有道心里猛地一揪,眼神直往宋酥雅脸上瞟。 哦,原来灶台后头压根没存货! 那些腌料全是背后高人定时送来的! 这小破馆子,到底谁在撑腰? “别拿话唬我!京城又不是只你一家能开火做饭,别的酒楼照样能端出酸菜鱼!” 古有道梗着脖子。 “我熟人一堆,蜀地那几样辣东西,弄来不费劲!” “哎哟,那可得恭喜古东家喽!祝您早日端上桌,客似云来!” 宋酥雅摊摊手,笑眯眯补了句。 “不过啊,我一天最多折腾十来份,手都酸了,实在顾不过来。揉面要力气,切菜要准头,炒锅得稳住火候,每一份都要现做现装,一刻也不能松懈。我连晌午饭都常在灶台边扒拉两口,哪还能多接活计?” 行! 蜀地的菜,老子雇个真川厨来现炒! 宋酥雅瞅着他黑着脸甩袖走人,还歪头挠了挠腮帮子。 我哪句说错啦?咋气成这样? 她低头数了数手指,又抬眼望了望门楣上新挂的匾额,确认自己没漏掉半个字。 不过嘛……要是富贵酒楼真能把香料摸到门路。 她趁机“顺”一点回来,应该也挺容易吧? 前几日听伙计提过,西市码头最近来了几船南洋货。 胡椒、丁香、肉桂都堆在仓里没拆封。 只要人手熟、路子对。 挑个午后混进去转一圈,顺手掖两小包进袖袋,谁也发现不了。 太阳刚偏西没多久,林紫玥就回来了。 “紫玥,是不是又碰上那个混球了?” 宋酥雅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他讹你银子了?” 林紫玥摇摇头,嘴唇动了两下,又闭紧了。 “你再憋着,我真要急出汗来了!快说,到底咋了?” 宋酥雅一把拽过矮凳,在她身边坐下。 “娘……我看见昀修了。” 昀修? 路昀修! “他不是在麓山书院念书吗?估摸着是去街上采买笔墨纸砚。” 宋酥雅随口接话,记起原身这个二儿子确实在那儿读书。 每月初五书院放半日假,学生常结伴逛西市,买些松烟墨、澄心纸。 “娘,我在丽春院门口看见他的。” 林紫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他从里头出来,还有个穿粉衣的姑娘,一直送到台阶下。那姑娘挽着他胳膊,鬓边簪了朵将谢的芍药,笑得弯了眼睛。” 丽春院? 她脑中叮一下。 就是那种地方啊! “你是说……大白天的,路昀修从青楼里走出来,还有姑娘亲手送他出门?” 宋酥雅把声音提了一寸,又立刻收住。 林紫玥重重一点头。 她印象里的路昀修,是爱穿竹青袍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少年郎。 忠义侯府垮台那会儿,他也蔫了好一阵。 整日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翻旧书,茶凉了也不换。 可书院压根没把他踢出去,反倒继续收他上学,连罚都没罚一下。 结果今儿亲眼撞见他在丽春院门前晃荡,还被花娘挽着手送出来。 她当时差点腿软蹲地上! “哎哟喂,二小子咋就歪成这样了?是我这当娘的盯得不紧,还是他自个儿心野了?可束修是开春才交的,离年底还早着呢,书院也没赶他走,他咋就不能安分念书?” 宋酥雅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咕哝。 “紫玥啊,你先别往外嚷嚷,等我摸清底细再说。” “娘,真没看花眼,可我也压根儿不信,昀修会干这种事。所以……他前脚刚走,我就后脚去问了。” “问出啥了?” “老鸨亲口说的,他在丽春院包了个小院,住了一个多月,白天睡到晌午,晚上喝到吐,醉得连自己姓啥都喊不利索。” “胡扯!他兜里有几个铜板我心里没数?逛窑子?那地方进门就得掏银子,他哪来的?” 宋酥雅一拍大腿,路昀修身上有几文钱她门儿清。 穷得叮当响的人,咋敢往那种烧钱窟窿里钻? 第65章 胆子比天大 他上个月帮隔壁铺子写对联才收了三文钱,前日又替人抄佛经,报酬还没到手。 平日吃顿素面都要掐着铜钱数,买个包子还讨价还价半刻钟。 “不止仙儿姑娘……他还跟宋涟漪搅和在一起。就是那个安远大将军的闺女,人傻钱多,回回结账都抢着掏腰包。” “打住!” 宋酥雅直摇头。 “宋涟漪给他付嫖资?图啥?图他现在落魄?图他爹被抄家后连个正经身份都没了?两家早八百年就断了往来,她又不是活在梦里!” “当年他爹下狱时,宋家连封吊唁的帖子都没送。如今他一身破衣、两袖空空,她凭什么贴钱?凭他念过几天书?还是凭他连考三次童生都落榜?” “娘,千真万确。” 林紫玥低声说。 “我琢磨着,二弟怕是心里憋得太狠,才拿酒色当药吃。昨儿我从后巷经过,听见他一个人在墙根底下咳,咳得喘不上气,手攥着袖口直发抖。” “呸!破罐子破摔还嫌不够体面?束修照收、席位照留、先生照教,他倒好,转头就往窑子里钻!” 宋酥雅抄起门后扫帚,瞪着眼四处瞄。 “走,咱这就逮人去!先去后巷堵他,再杀到学塾问先生,看他今儿有没有露过脸!” “娘,别急!他今儿一早就退了房,听说是去找宋涟漪了。丫鬟亲眼见他坐上宋家马车,车帘都没放下,就那么晃晃悠悠走了。” “宋涟漪?她疯啦?跟个天天跟窑姐儿搂搂抱抱的男人混一起?不嫌腌臜?” 宋酥雅皱眉。 “你说他昨儿晚上,真在这儿过夜?没回学塾?也没回咱家?连碗热水都没喝上?” 林紫玥点头。 “老鸨说的,一晚没出门。她指天发誓,连茶水都是她亲自端进去的,人就在西角第三间屋,门闩插得死死的。” “成!今晚打烊后,你跟我一道去。他要真躺这儿睡觉,腿不打断,我姓倒过来写!” 月亮刚爬到树梢,宋酥雅就把铺子门一拉。 擀面杖往胳膊下一夹,拽上林紫玥,直奔丽春院。 “这位太太,您这是……走错街了吧?” 门口两个护院一看她这架势,立马横步挡路。 “找儿子。” 宋酥雅站定,双脚稳稳踩在青石板上。 “路昀修,跟你们家仙儿姑娘‘情投意合’,我这个当娘的,总不能让他在外头瞎混没人管吧?” “你们开门做生意,我开门教儿子,两边都不容易,互相体谅一下呗!” 她把擀面杖往掌心一磕,哐当一声。 见俩人还杵着不动,她真就转身,见人就拦。 “大哥,您打这儿进啊?您爹娘知道您今儿歇哪儿不?” “哟,小哥儿这么嫩就来开荤?小心回头尿黄、腰酸、半夜踢被子,那是肾虚的征兆啊!” 宋酥雅这一闹,当场把好几个刚掀开丽春院帘子的客人给吓得掉头就走。 里头的老鸨一听动静,立马踩着碎步冲了出来。 “谁这么大胆,敢在我这儿撒野?” 她一抬眼瞅见宋酥雅,眉毛立刻拧成了麻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宋酥雅叉着腰,下巴一扬。 “我儿子路昀修,是不是在你这屋里头快活呢?,不放人,我自己进去翻!” 老鸨一口气没上来。 “路夫人,您家公子都二十出头了,哪有当娘的拎着棍子堵青楼大门的道理?” “道理?我找自己亲生的娃,还要讲道理?” 宋酥雅冷笑一声。 “再说了,我今儿喊这一嗓子,可不是专冲你们来的。是提醒那些往这儿钻的男人,回家看看灶台冷不冷,炕头暖不暖,裤腰带松了容易闪腰,心一野了更难收!这叫善意提醒,懂不懂?” 她顿了顿,拍拍自己胳膊。 “哦对,我这身子骨啊,前两天还咳过血,脚脖子扭过三次,摔一跤怕是要躺半年。您要是碰我一下,我倒地不起,那医药费、汤药钱、精神损失费……咱衙门口见!” 老鸨倒抽一口凉气。 这位从前可是正经侯府的当家夫人啊! 咋如今跟菜市场抢豆腐的大娘一个路数? “算了算了!” 她一摆手,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快去,把路公子请出来!人家娘俩的事,我掺和个啥劲儿?” 那边厢,路昀修被人架着胳膊拖出来时,外袍敞着,衣襟歪斜,腰带半松,脚上一只鞋还穿反了,后跟顶在脚背。 他眯着眼嘟囔:“姚娘娘,我银子没少给吧?搅人好事,缺德不缺德啊……” 话没说完,身子一晃,左腿绊右腿,膝盖发软,差点栽进路边臭水沟。 幸而两边架着他的人手疾眼快,猛往回拽了一把。 老鸨一把把他往前搡,掌心重重拍在他后背。 “路小爷,睁眼瞧瞧!站你跟前的是谁?” “哎哟……” 他晃着脑袋打量两眼,眼皮半抬,视线模糊。 “这、这位老……老姐姐,咋瞅着跟我娘似的……” 说着,整个身子直挺挺往宋酥雅身上扑,肩膀撞得她退了半步,手指还颤巍巍戳向她鼻尖,指尖离皮肤只剩一寸。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过去,又脆又狠。 “看清楚了没?我是你亲娘,不是你舅娘!” 路昀修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瞳孔骤然收缩。 “娘?……大嫂?!” “眼睛没瞎,脑子也没进水?” 宋酥雅举起擀面杖,二话不说,“砰”一声敲在他屁股上。 “送你去书院是学圣贤书的,不是学怎么点姑娘唱小曲儿的!你对得起我熬的夜、省的米、交的束修钱吗?” “咚!咚!咚!” 擀面杖追着屁股和后背一阵猛敲,一下比一下重。 路昀修疼得龇牙咧嘴,脚跟乱蹬,酒意全飞了。 “娘!轻点!真疼啊!哎哟——” “疼?你抱着姑娘哼小调的时候,想过我心疼不?” 宋酥雅手都不带停的,手腕一翻,杖头斜扫他左肩胛。 “早知道养出个青楼常客,我还供你读书干啥?白搭粮食!” “大嫂救命啊!” 路昀修边喊边想捂屁股,手刚抬起来就嚎。 “哎哟手也疼!背也疼!不行不行……我跑!” 话音没落,“噌”地拔腿就蹽。 “站住!兔崽子!” 宋酥雅抄起擀面杖就追。 “你逛窑子的时候胆比天大,见了亲娘倒成兔子了?!” 第66章 不想念书 林紫玥叹了口气,只好提着裙角,紧赶慢赶跟上去。 幸好天已擦黑,街上人稀,铺子多半关门了。 不然这母子俩一追一逃,怕是要成为整条街今晚最热闹的风景。 “哈……哈……” 路昀修腿一软,直接蹲路边直喘。 还没缓过劲儿,后背“砰”一下被人踹了脚。 力道又狠又准,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蹭地。 “娘!我是您亲儿子,不是仇家派来的细作!您这是想送我上西天啊?” 路昀修一边抹脸一边嚷,手指在脸上胡乱抹两把。 宋酥雅也累得够呛,扶着膝盖直咳,咳嗽停不下来。 她直起腰,抬手抹去额角汗珠,声音却一点没弱。 “有你这样半夜钻窑子、白天装大爷的儿子,我真宁愿没生过你!” “路家没了爵位,家产抄光,全家都成了白身,我还图个啥?还拼个啥?” 路昀修猛捶地。 “您晓得不?人家当面叫我家少爷,背过身就捂嘴笑,笑我丢人现眼!” “给我站直喽!” 宋酥雅冷笑一声,一脚踢开挡路的空竹篮。 “才刚十九岁,跑两步就瘫成烂泥,你是被酒泡透了还是被姑娘灌傻了?我宋酥雅怎么养出个遇事就缩脖子、躺平等死的怂包?走,立刻回家!” 林紫玥终于追到,手按胸口,指尖发白,脸都白了,说话直打颤,嘴唇干裂起皮。 “昀修……你……你慢点……” “今晚必须进门,明早准时去学堂报到!” 宋酥雅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又烦又堵。 路昀修被拽起来,肩膀耷拉着。 “娘,我不回!我死外头也不进学堂大门!他们背后嚼舌根比唱戏还带劲儿!” “啪!” 一记耳光脆响。 宋酥雅手没抖。 “窝囊废!路家现在是平民,可满大街八成都是平民!谁比谁金贵?谁欠你捧着哄着?” “娘……您咋变得这么凶?” 路昀修捂着脸,眼眶发酸,声音都飘了。 “被你们几个气出来的!” 宋酥雅一把薅住他胳膊,手腕一拧,顺手把擀面杖塞进林紫玥手里。 “紫玥,拿着!这兔崽子敢蹽,你就照小腿抽,别客气!” 林紫玥手一哆嗦,赶紧攥紧杖子。 母子仨一进院门,脚步声杂乱,衣料摩擦声窸窣。 院中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清晰可闻。 动静太大,家里全惊醒了。 “娘!大半夜嚎啥呢?二弟?二弟你回来啦?” 路大勇掀开被子跳下炕,赤着脚就往门外冲。 话音未落已扒在门框上探头张望。 “二哥?真是二哥!” 路妤披着外衣,趿拉着鞋就跑了出来。 路昀修臊得慌,耳根发烫,喉结上下滚动两回。 “紫玥,别忙活收拾屋子了,今儿就睡柴房,凑合一晚!” 宋酥雅脸冷得像结了霜。 “都回屋!围在这干啥?看热闹能当饭吃?光会气我,别的本事倒没见长!” “娘!二哥好歹读过书啊,怎么能扔柴房?” 路妤急了,手指用力绞着衣角。 “嫂子你也帮着劝劝呀,腾间空屋子能费多少事儿?” 林紫玥心里也揪着,指尖微微发颤,马上点头。 “娘,我这就去拾掇!” “站住!紫玥,你忙了一整天了,家里还躺着俩甩手掌柜,收拾屋子这种事,当然轮到你们来干。” 宋酥雅一叉腰,语气又硬又冲。 “你,给我进来!” 她话音没落,一把揪住路昀修的袖子,把他拖进了自己屋,顺手抄起墙角那根旧擀面杖。 “跪好!把几时逃的学堂、几时跟丽春院那个叫仙儿的姑娘混在一块儿、还有宋涟漪给钱供你花的事,一条不落地说清楚!” 路昀修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下了。 “娘……我在书院真熬不住了。人都拿异样眼神看我,我不敢回来,怕您难受,怕您失望……” “不敢回家?倒有脸往青楼钻?不敢进门?宋涟漪的钱倒是一分不少往你手里塞,够你买酒买笑买胭脂?” “不是那样,娘!仙儿她不一样。她不嫌我窝囊,说话轻声细语,句句都往我心里头暖。在她那儿,我才像个人,不像个被嚼烂了的笑话。” “涟漪……涟漪也待我不薄。可她家死活不同意,拦着挡着,横竖不许我们靠近。咱们路家啊,早就不配高攀人家宋家了!” 路昀修越说越急,脖子都涨红了。 “你现在哪块骨头还立得直、哪张脸还挂得住?” 宋酥雅冷笑。 “吃白食吃到这份上,我都替你臊得慌。” “不是的娘!我跟涟漪是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是谁养谁!这份情,值千金,不能拿铜钱比!” 路昀修急切地往前凑了一步。 “她知道我饿了会给我留馒头,知道我冷了会把炭盆往我脚边推,知道我挨打后不敢哭,就坐在我床边数星星,这些事,没人教她,她自己就做了!” 宋酥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孩子,脸皮厚得能当锅盖使了! “涟漪懂我,可她家那道门,堵得我寸步难行。仙儿是我喘气的地方,但涟漪……才是我回头还能站稳的路!” 路昀修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不图我什么,我也不想图她什么。我就想……站在她身后,等她回头看我一眼。” “打住!” 宋酥雅一挥手,截断他滔滔不绝。 “少在这胡咧咧!一脚踩两家船,亏你讲得出口!” “既然学堂你不爱去了,那就跟我去饭馆,端盘子、擦桌子、招呼客人,从今天起,你就是宋家小饭馆的伙计!” “早上五点开门,晚上打烊前清完最后一块抹布。少一块,你晚饭就喝凉水。” “饭馆?娘,您……在饭馆干活?” 路昀修愣住了,声音都劈了叉。 “您可是正经路家夫人啊!怪不得您越来越泼辣,原来是天天跟油盐酱醋打交道……娘,您快辞了吧!夫人抛头露面,成什么体统?”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袖口蹭过椅背。 “辞?想得美!” 宋酥雅把擀面杖往桌上“啪”地一顿,震得茶盏跳了一下。 “我不是给人打工,我是老板!宋家小饭馆,我的名儿,我的灶台,我的招牌!我不开这馆子,全家喝西北风?我原打算掏钱给你交明年的束修,现在你不想念书了?行,那就用力气还!” 第67章 端盘子 路昀修傻站在原地,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娘,您这……” “我这怎么了?” 宋酥雅一扬眉,右手抹过额角汗珠,左手顺势抄起灶台上半块冷馍。 “人活着,先得填饱肚子。这宅子,是你大嫂名下的;从前一家子嚼用,全是她一人撑着。你们姓路的,一个个心安理得当大爷,良心就不会硌得慌?” 她咬了一口馍。 “可是……” “没得商量!你大嫂现在也端盘子,还有你大哥……呵~” 宋酥雅冷笑一声,把馍渣拍进掌心,又摊开手吹了吹。 “刚抬进门的小妾,叫宋阿沅。” “哦——” 路昀修拖着长音,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眼皮微微往上掀,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 “你这语气不对劲啊?” 宋酥雅眉头一拧,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娘,您刚说大嫂也在饭馆干活?那不就是天天露脸见人嘛!大哥纳妾,怕不是早就在心里憋着这事了!” 他声音拔高半分,尾音带着试探。 “嘶——” 宋酥雅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话居然是从一个秀才嘴里蹦出来的? “少废话!明儿一早,你给我卷起袖子去饭馆干活!现在,立马给我滚蛋!” 她脚跟一跺,木屐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娘,您听我一句实话吧,这活儿真不合适您!咱读书人家讲的是体面,您这样往外跑、跟陌生人打交道,像什么样子?再说了,士农工商,您要是沾了这行,以后路家门楣都抬不起头来!爹哪天回来,准得气得跳脚。” “滚!!!” 宋酥雅飞起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我咋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锅都快揭不开了,还挑三拣四看不起买卖人?你自己半夜溜去找窑姐儿,脸都不红一下,倒嫌我卖两碗面丢人?我……我今天非打断你腿不可!” 话音还没落,擀面杖已经抄在手里。 路昀修“噌”地弹起来,结果脚底打滑,身子歪成麻花,一边喊疼一边手脚并用地往门外爬。 膝盖蹭过门槛,肘关节撞在门框上。 他龇着牙倒抽冷气,后背衣料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这还是那个连说话都压着嗓子、走路不带响的母亲? 咋一夜之间变山豹了! “哎哟喂,二弟也被揍啦?” 路亭舟斜靠门框,笑得肩膀直抖。 “哥!她疯了!真追到院门口打我!胳膊肘到现在还火辣辣的!” 路昀修龇牙咧嘴。 “更离谱的是,让我去饭馆端盘子!我可是正经念过《四书》的人啊!” “啧,能让你端盘子,我都羡慕死了!” 路亭舟咂咂嘴。 “我想去,娘还不收呢!快说说,你干啥缺德事了?书院不是管得死紧吗?你咋溜出来的?” 路昀修支吾着不想讲,左右瞄了两眼。 “哥,你那位新进门的……宋姑娘呢?” “阿沅在里屋歇着呢。” 路亭舟摆摆手,袖口随动作微微晃动。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男人有几房妻妾,稀松平常得很。再说了,你大嫂现在可勤快了,天不亮就起身烧水扫地,跟着娘打下手,油盐酱醋样样熟,连火候大小都拿捏得稳当。” 路昀修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最后只长长叹了口气。 “哥,娘……真不一样了。” “谁又还和从前一样呢?” 路亭舟望着院角冒热气的蒸笼,目光停在白雾升腾处,低声说,“二弟,你不晓得,娘那小饭馆一天赚多少?她啊,会挣钱!” “君子远庖厨,更不谈银子!” 路昀修立刻把脸扭开,脖颈绷出一道青筋。 “哥,你说爹要是平安归来,能认这个‘卖炒饭的’当妻子吗?他当年离家时,可是攥着圣人书发的誓。” “先盼着他能活着回来再说吧!” 路亭舟揉揉眉心,指腹在眉骨上压了片刻。 “二弟,你试过三天没米下锅是什么滋味吗?灶膛冷着,锅底结灰,连碗都懒得洗,那才叫寸步难行。” “二哥!床铺好啦!快告诉我,你到底干啥了,惹得娘抄家伙追着打?” 路妤拎着扫帚,兴高采烈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 “别瞎问东问西的。” 路昀修绷着脸,下巴微抬。 “带路,我要睡觉!” 宋酥雅缓了好一阵才把气顺过来。 这哥儿几个一个比一个倔,是原主太惯着? 还是路家血脉里头天生就爱拧着来?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冰凉。 第二天清早。 宋嬷嬷端出热腾腾的早点。 白粥配酱菜,两碟煎蛋,一碗小米汤。 一家子都起了,就路昀修还窝在被窝里,被子堆成小山,只露出一缕乌黑的额发。 “去,把他揪出来!不上书院了,就给我下地干活!” 宋酥雅放下筷子。 “娘,这事真不一定非得二弟去啊,我……” 路亭舟刚开口,话音未落。 “你不行。” 宋酥雅直接打断。 “凭什么啊?他能干,我就干不了?” 路亭舟立马撅嘴,肩膀一耸。 “呵……” 宋酥雅抬眼一挑眉,视线如刃。 “紫玥,擀面杖呢?” “哎哟,我这就去喊二弟!” 路亭舟脖子一缩,喉结一滚,转身撒腿就跑。 出门时,路昀修耷拉着脑袋,一脸不乐意。 “娘,您瞅我这身板、这张脸,搁饭馆打杂?真不合适。” 宋酥雅上下扫了他一眼。 衣裳是宽袍大袖的读书人打扮,脸蛋白净,眉目清俊,确实看着像画里走出来的公子哥。 “紫玥,给他挑一身利索的短褂裤子,再配顶布帽子。” 宋酥雅边说边回头盯住路昀修。 “再啰嗦一句,我拿刀片给你划两道,看你还像不像个端盘子的!” 路昀修咬着牙上岗,干得满脸不情愿。 结果,宋涟漪来了。 宋酥雅瞧见她眼圈泛红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涟漪呀,好久没见啦!今儿来我这小饭铺,是填肚子呢,还是喝碗甜汤润润喉?” 她装得挺像,好像压根不知道这俩人之前那点事。 客人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路伯母,许久不见。” 宋涟漪声音软软的。 话刚说完,眼珠子已经黏在路昀修身上了。 “可不是嘛,自从侯府出事后,就没碰过面。” 第68章 骨头不能软 宋酥雅说得直白。 “我这小店刚开张,你能来坐坐,我真高兴!所以啊,想吃啥,随便点!” “点心……您看着上吧。” 宋涟漪心不在焉,眼睛都没离开路昀修。 “好嘞!咱这店小本经营,点心价码全写墙上,涟漪你懂规矩的,肯定不让我为难对吧?” 她抬手指了指门边贴着的黄纸告示,上面墨迹未干,字迹工整。 “绿豆糕三文一块,桂花糖藕五文一碟,珍珠奶茶八文一碗,甜汤六文一盏。” “娘!您怎么突然这么抠门?涟漪是谁啊,至于这样吗?” 路昀修当场皱眉。 “我是开饭馆的,开门就是买卖,咋了?” 宋酥雅反手一呛。 “要不是你们这几个崽子个个靠不住,没一个成器的,我一个老太太,用得着天天算账忙活?” “娘……” 路昀修嘴角一抽,表情像吞了颗青杏。 “厨房门口蹲着去!涟漪那份点心和糖水,你亲手送上去!”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撸起袖子就钻进灶间忙活起来。 “拿去,送二楼。” 路昀修站在原地直嘬牙花子。 听吧,怕挨骂。 不听吧,又臊得慌。 堂堂大小伙子,真干上跑腿递食的活儿了。 宋涟漪一进门就笑着喊:“昀修!听说你在这儿,我连伞都没打就赶来了。要是你过得憋屈,我这就去找伯母聊聊。” 她伸手想拉路昀修的胳膊。 指尖刚碰到他袖口的布料,还没来得及收紧。 路昀修手一缩,侧过身子,声音闷闷的。 “宋姑娘,规矩要守。你是将军府捧在手心的小姐,我是这儿管擦桌扫地的小伙计。咱俩差着好几条街呢。对了,我娘刚出炉的点心,请慢用。” “可我在乎什么身份?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啊!” 她声音发紧,手指蜷在袖中。 “可这世道不是光靠不在乎就能糊弄过去的。”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一下。 “涟漪,家里给你挑的那位公子,人品家世都硬气……你好好嫁过去吧。别再记我了。” “我不答应!”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微微发抖。 “我这辈子认准的人,就只有你一个。” 厨房门口。 宋酥雅抱着胳膊看戏。 饭馆大门边,林紫玥踮着脚张望客人,俩人听着那两句一句比一句酸的话,脸上表情都像含了枚青杏,又涩又说不出口。 “客官快请进!里头坐!” 见柳仲光兄妹推门进来,林紫玥赶紧迎上去。 柳仲光摆摆手。 “来一杯汽水,给我妹妹配杯奶茶。甜点嘛,宋掌柜爱怎么搭就怎么搭。” 他扫了眼路昀修,随口问:“哟,这位小哥是新来的?” “柳公子慧眼!这是我娘的二公子,闲着也是闲着,就让他来店里搭把手。” 林紫玥笑笑,转身就往里屋找宋酥雅报单去了。 小姑娘柳良玉拽了拽哥哥袖子,奶声奶气地说:“哥,那个店小哥跟穿绿裙子的姐姐,手碰手呢……哎?她怎么抹眼泪啦?宋掌柜做的小蛋糕可香了,她哭啥呀?” 清亮亮一句童言,把楼上俩人全钉在原地。 “你先吃着,我去后厨帮娘干活。” 路昀修拔腿就走,径直拐进了后门。 宋酥雅手脚麻利,立马拼了一大盘子零嘴。 老三样照上,又加了两样新烤的小酥饼、果酱夹心卷。 糖水两杯让路昀修先端上去。 剩下果盘点心她自己稳稳托出。 “柳公子,稀客啊,好久没见您啦!” 她堆起笑,话里带钩。 柳仲光一拍大腿。 “前阵子跑去拍了个小物件,宋掌柜,您还记得那个透亮碗不?就是上次您拿给我瞧过的,碗底还带着一圈浅浅的水痕印子。还有路子吗?我琢磨着再淘换几个回来。” “咋了?” 宋酥雅一边擦着案板边缘的面粉,一边抬眼问。 “八百两!一口价落槌!说是‘神铁’造的,不生锈、摔不裂,用上百年都光洁如新,盛滚水不烫手,装酸汤不泛味!” 八百两? ——那不就是她洗碗池底下压着的不锈钢盆吗? 早知道留着当传家宝啊! 宋酥雅心里滴血,脸上却瞪圆了眼。 “啥?就一个普普通通的碗?连个花纹都没雕,边沿还是平口的?卖到这个数?!” “背后操盘的那位主儿放话了,这碗,摆家里能当传家宝,供庙里能当开光法器,僧人诵经时摆在香案正中,据说能聚气凝神、镇宅安神。这话一传开,那些想跟高僧搭上关系的阔老板们,手都松得跟开了闸似的,竞标都抢红了眼。” 柳仲光眨眨眼。 “我琢磨着,要是换成琉璃碗,剔透更甚,光线下还能映出七彩影子,兴许价码还能再往上蹿一截!宋掌柜,你要是手头还有存货,我立马掏钱,绝不含糊!” “那可太好了!我回头帮你打听打听哈!” 宋酥雅笑得见牙不见眼,抬眼瞧见门口又进来两位客人,立马转头招呼。 “二位里面请,稍等哈!” “掌柜的,咱是来吃面的!马上要出院门了,临走前非得来您这儿捞一碗热乎的!” “得嘞!二位哥儿先坐,面马上就来!” 路昀修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宋酥雅手脚麻利、谈笑风生地招呼人,心口猛地一揪。 “大嫂,你不觉得娘这样……有点掉份儿吗?” 路昀修声音压得极低。 “二弟啊,你咋不夸夸娘胆子大呢?单枪匹马想出二十多种小点心、冰凉糖水,面条汤头熬得香飘三条街,硬是把这家小馆子支棱起来了,这样的娘,还不够牛?” 林紫玥眼皮都没抬,手里还捏着一把葱花,慢悠悠切着。 她早看清路昀修脸上的别扭劲儿了。 话没出口,她就替他说完了。 “娘讲过,咱现在就是平头百姓,没官身,没靠山,不坑不骗,靠自己本事吃饭,丢啥人?” 她停顿两秒,把切好的葱花拨进小碟里,又顺手抓起一把豆芽。 “可咱们姓路!是世家!” 路昀修嗓子有点发紧。 “家没了,骨头不能软!”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世家,连狗都不多看一眼。” 林紫玥轻哼一声,刀顿了顿,抬头盯他。 “你说呢?” 她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跑堂的!面好了,快端出去!” 后厨一声中气十足的喊。 第69章 买的是味道 路昀修一愣,脸瞬间烧了起来,还是咬牙接过了托盘。 两碗面刚出锅,油亮亮、热腾腾,葱花浮在红油汤上。 辣香混着骨汤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娘……您还会煮面?” “瞅见了就别废话,快送过去!” 宋酥雅头也没抬,手还沾着鱼鳞水,皱眉瞅他一眼。 这孩子,咋教都不会? 她左手握着菜刀,右手正从鱼腹里刮出最后一片银白鱼肉。 宋酥雅放心在后厨剁肉馅、烫青菜。 砧板咚咚作响,青菜在沸水里翻滚三秒即捞。 “娘,能出来一下不?” 她正把鱼片得薄如蝉翼。 林紫玥悄悄掀帘探进半个脑袋,声音轻轻的。 “又怎么啦?” 宋酥雅甩甩手上的水,一脸懵地走出来。 听林紫玥一说,直接翻了个白眼。 “唉,真服了。” 她那傻儿子死活不肯收宋涟漪的钱。 “真材实料做的点心,不掏钱怎么行?!” “涟漪,你这是故意往我们路家脸上抹灰呢?” 路昀修眉头拧成疙瘩。 “啪!” 宋酥雅抬手就拍了下他后背。 “你一个端盘子的,啰嗦个啥?涟漪,小店薄本买卖,这点心,三十文。” 三十文? 对宋涟漪来说,跟扔颗糖豆差不多。 她直接掏出一块银锭,“咣当”一声搁桌上。 “路伯母,您这手艺太绝了,我打心眼里服气!” “哎哟,您可真懂行,咱店还有个老规矩:明码标价是基础,但客人觉得值,多给点也欢迎!瞧您这大方劲儿,准是吃出花儿来了吧?” 宋酥雅侧身从蒸笼里夹出一枚新出炉的枣泥糕,递到宋涟漪手边。 宋酥雅一把抄起银锭,掂了掂:“嚯,少说十两!” “客官走好啊——” 等宋涟漪一转身,路昀修脸立马垮了。 “娘!您这也太现实了吧?涟漪能跟别人比吗?十两银子您真敢收?” 他一步跨到柜台前,手掌“啪”地拍在台面上。 “还有那对兄妹!人家来吃顿点心,您张口就要十两?娘,咱做生意,总得讲点良心吧!” 宋酥雅不吭声,就那么静静瞅着他。 “你上回逛窑子,花了多少?” “啊?” 路昀修一懵。 “娘,这能一样吗?就算收那兄妹俩多点,可涟漪不一样啊!她是涟漪!” “路昀修,脸皮厚到这份儿上,也是没谁了。” 宋酥雅把脸一沉,“你清高,你硬气,拿着涟漪的钱去快活,心里不虚?倒嫌你娘起早贪黑蒸的点心,不配拿她一文钱?” “娘……您这八面玲珑的样子,我看着真难受;您对着客人嘻嘻哈哈的样子,我更难受……您以前可是京城里人人敬着的贵夫人啊!” “难受?呵。” 宋酥雅翻个大白眼,手指还戳着路昀修的脑门。 “难受顶饱吗?你再说这些酸话,信不信我拿擀面杖抽你?擀面杖就挂在灶台边第二颗钉子上,你敢再嘟囔一个字,我立马取下来。” “钱嘛,身外之物,活着带不来,死了带不走。娘,您真把它当命根子似的!” 路昀修直摇头。 “路昀修,我不晓得你是真糊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宋酥雅声音一下子冷下来。 “忠义侯府被抄那天,咱兜里连半个铜板都没有。下人全跑了,就剩宋嬷嬷没地方去,才跟着咱们熬日子。住的房子,是紫玥掏钱租的,灶上的米面油盐,是紫玥掏钱买的。哦对,抄家那会儿,你还在麓山书院念书呢,听说你兜里还有点‘体己’?钱呢?” “我……早没了。” 路昀修目光乱飘。 “前年冬月花光的,真没了。” “没了?在烟花巷子里撒得光光的呗。钱花完,转头就有涟漪给你填窟窿?呵,路昀修,你一边靠女人养着,一边还跟我谈什么‘钱俗不俗’?她替你打点先生,你谢她一句没有?她悄悄往你书箱里塞银票,你当真没看见?” “可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啊,娘,您收这么多钱,真合适吗?” 路昀修咽了口唾沫。 “隔壁李记包子才卖五个铜板一笼,咱这碗阳春面要三十文,还有人抢着排长队……” 宋酥雅拽过儿子,蹲下来,“咚”地弹他脑门一下。 “哎哟!娘你咋又敲我?” 路昀修捂着额头。 “我这不是怕……怕招人盯上吗?” “敲你?我是怕你脑袋里塞的全是棉花,不敲醒不行!” 宋酥雅站直身子。 “我这小饭馆用的料是特供的,鸡只选百日散养的嫩雏,猪肉必用后腿三指厚的梅花肉,葱姜蒜全从城西刘家庄现摘现送。点心是独家手艺,玫瑰酥一层酥皮十八道折,芝麻饼要用黑芝麻现磨出油再揉进面里。别人抢着来吃、抢着掏钱,你一个端盘子的瞎操哪门子心?” “我乐意做,客人吃得香,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路昀修刚张开嘴,屁股上又挨了一脚。 “眼珠子长头顶上了?那张桌子都积灰了,看不见?” 宋酥雅抬下巴点了点角落那张榆木方桌。 林紫玥擦擦手走出来。 “娘,碗我都洗利索了,擦桌子的事交给我吧!” 她抄起抹布。 “我擦三遍,保准不留印子。” 宋酥雅斜了路昀修一眼,钻进后厨去了。 “大嫂……娘一直这么收钱的?” 路昀修垂着手,“她不怕招人眼红,惹麻烦上身?” “二弟,你书是读进肚子里了,咋没长进脑子?娘做的饭,香得离谱,全京城再找不出第二口!十两银子,买的是味道,不是门脸儿!” 林紫玥手指点了点桌面。 “当年忠义侯府还在时,你们兄弟去酒楼吃饭,一桌不也是几十两?难道就因为咱家开的是小店,十两就成了天价?单是一份酸菜鱼,要用活鱼现杀,配四十七种料,光是泡酸菜就得七道工序。别人家一碗面卖三十文,咱家一碗手擀面收八百文,可客人吃完都添两回汤。” “这……倒也不是说贵得离谱。可以前咱们吃的都是响当当的大馆子,要是星河斋的糕点,我花十两都心甘情愿。可咱这……小铺子,就几样菜,后院连口井都没有,打水还得去隔壁借桶。客人坐的是旧木凳,碗是粗陶的,连块擦桌子的抹布都洗得发灰。” 林紫玥叹了口气。 第70章 装可怜 “二弟啊,你真是块硬石头,怎么捂都不热,你竟敢拿自己亲娘跟别人比?她起五更熬半夜揉面剁馅,冬天冻裂的手指头缠着黑布条,夏天汗流进眼睛里也不肯抬手擦一下。你见过她哪天歇过?哪顿饭不是先盛给客人,再给自己留半碗凉汤?” “我不是贬低娘!我就实话实说,这也不行?” 路昀修声音低下去。 “我就是觉得……太辛苦了,怕她身子受不住。” 快到晌午,店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酸菜鱼、番茄鱼点的人最多。 零散来的客人,有要手擀面的,也有就点个煎蛋盖饭凑合一口的。 还有两个穿儒衫的学子,进门就喊照旧。 一人一碗炸酱面加半碟卤豆腐干。 一个抱着药包的老汉,非要多放两勺醋。 宋酥雅和林紫玥在灶台前后忙得脚不沾地。 路昀修只能撸起袖子端菜递碗。 他端第一盘酸菜鱼时手抖,油汁溅到手背上。 端第三碗手擀面时被客人叫住问辣度,愣在原地答不上来。 还是宋酥雅从灶后探出身子替他应了句“微辣,葱花另备”。 他这才留意到客人掏钱,有的随手丢一锭银子,有的干脆塞两张银票。 可从没人少给,更没人砍价。 这时他才恍然。 大哥路知行那天随口提的那句“咱家饭馆,一天能赚半条街”,原来不是吹牛。 他默默数了数柜台底下堆着的三十六张银票。 最小面额是五十两,还有一叠钱庄兑票压在搪瓷盘底。 中午一波客人走净。 宋酥雅抹了把汗,问林紫玥:“饿了吧?想吃啥?” “面条!娘,我都好几天没吃您煮的面了,您炒菜累得慌,咱干脆一人来碗热汤面得了!” 林紫玥应声。 “成,省事,我也懒得动大灶。” 宋酥雅转身去后厨下面了。 路昀修蔫在角落。 “大嫂……这日子,我还得熬几天啊?” “才第一天就喊苦?那你有没有想过,娘一个人守店那会儿,是怎么扛下来的?” “图啥?” “还不是为了给你凑明年上学的学费!” 林紫玥绷着脸。 “不过现在看嘛……估计也不用凑了——反正你也早不去学堂了,对吧?” “既然收束修是为了我,那娘干脆别开这小馆子啦!” 路昀修眼睛一亮,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 “您天天早起熬汤、揉面、守灶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图啥?我读书用不了这么多钱,您歇着就是。” “他喜不喜欢,关我啥事?” 林紫玥冷笑一声。 “你们路家兄弟啊,一个比一个眼里只有脸面,心里没半点实在东西!” 她转身抓起一把干面条,指尖用力一捻,“脸面能当饭吃?能顶一碗热汤?” “大嫂,你这话……” 路昀修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唇微张,却没接下去。 只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面粉,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话音还没落,宋酥雅端着三碗热腾腾的鸡汤面出来了。 “忙活半天了,趁热吃!” 她把碗一一放在桌上。 路昀修心里直打鼓。 这面真能吃? 他夹起一筷面条,仔细看了又看:这面咋歪歪扭扭的? 跟扭麻花似的…… 面身软中带韧,筷子一挑就颤,断口处泛着微光。 咦? 嚼起来有弹劲儿! 越吃越带劲,咸淡刚好,汤头鲜得直往嗓子眼里钻…… 好像……真挺上头? 他刚想再琢磨琢磨,嘴就没停过。 呼噜呼噜,一碗见底! 最后一口汤喝完,他还下意识咂了咂舌,舌尖泛起回甘。 宋酥雅和林紫玥对视一眼,嘴角同时翘了翘。 谁也没说话,但意思都懂。 林紫玥拿抹布擦了擦灶台边沿。 宋酥雅顺手把空碗叠好,碗底轻轻磕出两声脆响。 “娘,您这面要是搁酒楼卖,二十文?太便宜啦!” 路昀修舔了舔嘴唇,把最后一滴汤喝干净,抹了把嘴。 “我倒有个主意,把方子卖给大酒楼,一劳永逸,咱也不用风吹日晒了,娘和大嫂都不用出门干活,多好!” 宋酥雅差点把手里的空碗直接扣他脑门上。 她手腕一转,碗稳稳落回托盘里,目光扫过去。 “嘴皮子闲得慌是不是?碗给我洗了去!再啰嗦一句,看我不抽你!” 晚市又是一通猛干。 他心里更笃定了。 这馆子早点关门才是正经事! 钱能赚多少另说,关键是丢不起那人啊! 隔壁王秀才见了他,都要多看两眼,嘴角抿着,眼神里全是欲言又止。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宋酥雅立马指派。 “老二,抹桌子、扫地、刷锅,一样不许落下。” 她挽起袖子,把围裙系带打了个死结,声音干脆利落,“抹布拧干些,灶台缝里不能留渣;扫帚从门口往里推,别扬灰;锅得用热水泡透,再用竹刷子刮三遍。” 回家刚推开门,俩孩子居然齐刷刷蹲在堂屋等她。 “娘,二弟今天没给您惹事吧?依我看,他压根就不是干这个的料,人家可是念书写字的读书人呐!您看他那墨迹还没洗掉的指尖,早上还在抄《论语》,下午就蹲在后院刮猪毛,这像什么话?” “就是!娘,您看他那双手,捏毛笔的,您咋忍心让他端盘子擦桌子?指头缝里嵌着墨渣,指甲盖上还沾着半点朱砂印,这手能擦干净碗柜?能端稳八仙桌上的烫碗?” “哟?演戏呢?” 宋酥雅一挑眉,抬眼扫过三人。 “老二,你自个儿说,到底咋想的。别光听着他们嚷,你自己嘴长着,不会动?” “娘,我不是嫌累……” 路昀修蔫蔫的,说话都软绵绵的,可话还是硬撑着往外冒。 “我是觉得,咱们路家人干这行当,太掉价了。您这手艺,我一百个服气!不如把秘方卖了,往后日子舒坦,谁还在这儿受罪?镇东头张掌柜早托人来问过三回,出价三百两,银票都备好了,就等您点头。” 路妤突然瘪起嘴,眼圈一红。 “娘,您给二哥煮面吃,都没给我做过一碗……前天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您在灶台前炖肘子,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宋酥雅斜眼瞥她。 “你这会儿又想起馋嘴来了?上个月偷我酱缸里的腌萝卜,嚼得咯吱响,还嫌不够咸。今儿 第71章 琢磨主意 倒学会装可怜了?”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清喽,第一,这店叫‘宋家小饭馆’,跟我姓宋,跟路家半个铜板关系都没有。房契在我名下,地契在我名下,连灶王爷神龛上写的都是‘宋氏香火’,你们谁见过路字?” “第二,你们手脚健全,能跑能跳,我早没义务养着你们。路妤年纪小,家里多双筷子我认;可路知行呢?二十好几的大男人,老婆娶了,小妾纳了,还不分家单过?等着我给你张罗婚房啊?你媳妇儿娘家是开布庄的,你倒赖在我这灶台边数米粒?” 宋酥雅话音刚落,路知行立马跳脚。 “娘!您这话啥意思?您要把我踢出门啊?我昨儿还帮您扛了两袋新麦子,汗都滴进酱缸里了!” “哟,都当爹的人了,还撒这种娇,羞不羞?” 宋酥雅眼皮一翻。 “让你去干点正事,干点正事,偏不听,成天盯着我碗里那几粒米打转?米缸底都快见底了,你还记得你闺女上月尿床的事吗?记得?那你记不记得你上月赌钱输掉的三吊钱?” “还有你——” 她手指一拐,指向路妤。 “早说学了就得用上,你是手断了还是眼瞎了?写字不行?画画不会?绣花不敢拿针?天天窝着不动弹,一家子张嘴等我这个快进棺材的老太太挣饭吃?你们脸红不红?路知行三十岁整,你十六,你们倒有脸站这儿挑三拣四?” 她把路知行和路妤全骂了一遍,最后目光钉在路昀修脸上。 “两条路自己挑:要么来我饭馆端盘子擦桌子,从今日起每天扫堂、洗碗、切菜、记账,一样不能少;要么滚回书院念书,不过学费、纸笔、伙食费,你自己挣!书院门口李夫子的告示贴着呢,缺银子的举子,可替人抄书换饭钱,抄一页五十文,抄满百页才准进讲堂。” 她嗓门不高,却像块砖头砸在地上。 “这小饭馆,姓宋,不姓路,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话撂下,转身就走。 “大哥,娘这是真不管我嫁妆啦?” 路妤攥着袖角,指节泛白,声音发颤。 她盯着路知行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啥?分家?让我搬哪儿去?城西破庙吗?” 路知行直挠头。 “大哥!我才十四啊!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呐!” 路妤眼圈一红,眼泪汪汪。 “二哥……” 话没说完,她哽了一下,喉头上下动了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路昀修打着哈欠晃进自己屋。 路知行摆摆手。 “行了行了,都先歇着,我捋捋。” 他转身时顿了顿,回头补了一句。 “谁也别往外传,等我想明白了再说。” “要是真分家,娘得带着小妹和二弟另住。” 他一回屋,就把这事倒给宋阿沅。 宋阿沅立刻接茬。 “这院子是姐姐当年陪嫁来的,姐姐的,不就是你的?” “对啊!娘这回真是糊涂透顶!” 路知行一拍大腿。 “阿沅,你可太灵了!我这就找紫玥商量去!” 路知行推门进屋时,林紫玥已经吹了灯,正往被窝里缩。 “紫玥,我托你跟娘提买官那事儿,你说了没?” 路知行走到床边,外袍搭在椅背上。 “说了。她说你白日做梦。” 林紫玥翻了个身,语气硬邦邦。 “路知行,娘刚才讲得够明白了吧?那是宋家饭馆,不是路家祖产!” “啥宋家?她不还是路家夫人吗?开了几天灶台,骨头就轻了?当了十几年侯府当家奶奶,靠的是夫家俸禄,咋现在一口一个‘宋家’,好像自己是从泥地里蹦出来的?” 路知行嗤了一声。 “紫玥,你在娘身边,多帮我盯紧点儿,最近店里生意可旺得很吧?” “钱全归娘收,我碰都没碰过。” 林紫玥懒得多说。 “真不知道?你这口气,又不对劲了啊。咱不是说好重归于好了吗?” “你到底想干啥?” “我说啊,娘让我分家,那咱就分呗!这房子是你名下的,你是当家的主母,照规矩,该搬出去的,不就是娘嘛!” 路知行咧着嘴笑。 “当然啦,我也没真打算让娘睡大街,她养我一场,再怎么着我也不能翻脸不认人。所以嘛……紫玥,你去‘吓唬’她一下试试!你嗓门大,板起脸来也吓人,装得凶一点,别让她看出破绽。” 林紫玥当场愣住。 “你……你要赶娘出门?” “哪能呢,就是‘吓一吓’,让她心里打鼓!她现在觉得自己能挣银子了,腰杆儿硬了;可再硬,也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啊!紫玥,要是她一慌,主动掏钱给我买个官身……那不就省事了?反正她手里有那几两碎银,还有铺子的分红,凑一凑,总够使的。” “滚!立刻!马上!” 林紫玥一把拽住他胳膊,直接往门外推。 “路知行,你打从进门起,有哪天想过靠自己本事赚点实在钱?抄过一页书?种过一垄菜?扛过一趟货?你连灶膛都没捅过!” “当上官不就有钱了?紫玥,你轻点推……紫玥!哎哟——” 他脚下一滑,左脚绊右脚,身子歪斜着往前扑,胳膊还被死死攥着,根本站不稳。 话没说完,人已经脚不沾地被搡出门外。 林紫玥啪一声甩上门,咔哒落栓。 她明天一早就去衙门,把和离文书交上去! 这婚,她是离定了。 路知行在门口站了几秒,叉着腰冷笑。 “林紫玥,又耍脾气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可不惯着你!”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开门!有话好好说!” 林紫玥背靠着门板,没应声。 她听见门外脚步来回踱了两圈。 听见他哼了一声,听见他踢了一脚门槛,听见他走远。 外面终于没了动静。 她吹熄灯,爬上床躺下。 胸口那颗心咚咚咚跳得厉害。 她盯着房梁上的一道旧裂纹,数了七遍呼吸,才慢慢闭上眼。 第二天大清早。 宋酥雅起了,林紫玥也起了,路昀修还在屋里睡着。 “娘,二弟估计昨儿太乏,让他多歇会儿吧。” 林紫玥拦住了正要喊人的宋酥雅。 她端着一碗温水站在廊下,袖口微湿,头发整整齐齐挽在耳后,声音平稳。 两人一对上眼神,宋酥雅立马懂了。 她垂下眼皮,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只轻轻点了点头。 第72章 讨彩头 “行,让他躺一天,好好琢磨琢磨。” 刚跨出屋门,宋酥雅就转过身来问:“紫玥,是不是有啥话想跟我说?” 林紫玥竹筒倒豆子,把路知行那套“分家该赶娘出门”的骚操作全说了。 宋酥雅听罢,差点把手里茶盏笑泼出来。 “啧,脑子让门夹过的吧?光惦记从媳妇兜里掏钱!你琢磨出啥主意没?” 她把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放,抬手拨了拨耳边碎发。 “娘,我和离书已经备好了,今天就送去官府盖印。我还想跟您一块儿过日子,咱们一起找新家去吧!” 宋酥雅定定看了她好几秒,忽然一拍大腿。 “好!儿子我舍得起,儿媳我也放得下,多一个闺女,我求之不得!” 她转身就把小饭馆的门板给扣上了,今儿不营业。 顺手抄起门栓插牢,又弯腰捡起扫帚,把门前浮土扫开。 林紫玥去了钱庄,取回和离文书,直奔衙门盖章。 她脚步没停,中途经过两个路口。 只向巡街差役点头示意,便一头扎进衙门西角的户房。 宋酥雅则拉着牙人,蹲在铺子里看房。 她搬来两条矮凳,一张放算盘,一张放茶碗。 牙人坐在左边,她坐在右边,两人中间摊开一张泛黄纸页。 “夫人,这京城里头,越靠近皇城越金贵。咱们这片区,寻常三进小院,起步一千贯。” “多少?” 宋酥雅手一抖。 “一千贯?够买一匹好马加十石米了,就换一间普通院子?” “嫌贵?咱再看看这边——” 牙人摊开一张京城坊图,拇指压着图右下角。 食指沿着朱雀大街往上划,又斜向东南,最后停在一片密密麻麻的坊名之间。 宋酥雅扫了一圈,目光停在自家那块。 正中心,四通八达,买菜、看病、送信、接孩子,抬腿就到。 她盯着那片区域看了足足十息。 “这块儿!” 宋酥雅抬手一指,正对着自家小饭馆斜对面那片青砖铺得齐整的巷口。 “夫人呐,这一片可不便宜喽!” 牙行伙计搓着手直摇头。 “您瞧瞧,东头是翰林书院,西头是仁心医馆,前后两条街全是酒楼饭铺,连南北两个大集市都挤在这圈儿里。住这儿的人,买菜、看病、孩子上学、赶集,全都不用走远路。房价嘛……嘿嘿,您懂的。”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翻开一页。 宋酥雅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喉结一滚,手指攥紧凳沿。 掏空全部家底? 凑不够一千贯! 一千贯还只是寻常三进小院,连带影壁的都没得挑! 价格高得离谱,偏僻院子也要这个数。 稍好一点的巷子口根本见不着。 从牙行出来,她拉住刚办完过户的林紫玥。 “紫玥啊,你那宅子当初多少钱拿下的?” “八百贯。” 林紫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实打实。 “我从十岁开始攒钱,压岁钱、绣活钱、帮人抄佛经的钱……全砸进去了。” “一年攒二十贯,攒了整整四十载。” “就图个安稳,听说京城房子年年涨,买了不吃亏。” “八百贯?” 宋酥雅吹了口气。 “现在翻倍都不止,少说也得一千五百贯起跳!” “上月东街那处带跨院的,才两进,都卖了一千六百贯。” “唉,天下乌鸦一般黑,哪的地儿,房都贵得让人喘不上气。” “买不起,咱就租。” 林紫玥咬了咬嘴唇。 “娘……我真不想再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她喉头动了动,眼尾泛起一点薄红。 “说说,打算怎么弄?” 宋酥雅站定,转过身正对着她。 “卖!” 林紫玥眼神亮起来。 “我把那院子挂出去,速战速决。与其天天扯皮,不如直接清场。” “牙行那边我已经约好了明日申时面谈。” “成!你再熬几天,我抓紧找房,一落定咱立马搬。” 宋酥雅拍板。 “路妤年纪小,留下没问题;路昀修我也先带着。但路知行和宋阿沅——”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该自己端碗吃饭了。” 林紫玥用力点头。 几日而已,她扛得住! 小饭馆照常忙得脚不沾地。 没了路昀修在前头招呼客人,宋酥雅跟林紫玥一人盯灶台、一人管堂食。 忙中偷闲,宋酥雅钻进后间,悄悄打开空间瞅了一眼: 碗还剩不少,玻璃碗四个,不锈钢碗俩,素色陶瓷碗六个。 泡面早吃光了,但碗还在。 空碗整齐码在角落,底部朝上,没有一丝油渍。 她盘算着,东西越稀有越值钱。 不锈钢碗要是多摆十个出来,怕是连五十文一个都难卖。 玻璃碗勉强算个“稀罕物”。 可在贵人眼里,琉璃杯、琉璃灯罩满大街都是,不算顶尖。 愁啊! 急用钱,咋快? “娘!又来人了!” 林紫玥掀帘探进半张脸,“问二弟的!” 宋酥雅一个激灵,猛地弹起来,鞋跟蹭着门槛滑了一下,差点撞翻门框,蹭地冲出去。 “谁啊?” “丽春院来的。” 林紫玥压低声音,眼睛往东厢方向飞快一瞟。 宋酥雅抬眼望去,果真是个美人胚子。 “姑娘贵姓?” 她立马迎上去,“来找我家老二,是啥事儿呀?” “奴家唤仙儿。” 女子款款起身,福了一礼。 “路公子走得急,断了音信。听说掌柜是伯母,便厚着脸皮登门讨个话头……” “所以您是专程跑我这儿,找我儿子来着?哎哟,我那小子身子骨虚得厉害,就干了一天端盘子的活儿,回家倒头就睡,直哼哼。仙儿姑娘怕是要白跑一趟咯!” “伯母,奴家是专程来找路公子的。他若不在,能跟您说上几句话,奴家也高兴。” 仙儿声音软软的。 “奴家出身不好,怕您瞧不上眼……” “哪儿的话?我现在就是个开小饭馆的,我儿子也没功名在身,谁比谁金贵呀?” 宋酥雅笑呵呵接话,顺手把桌上一碟蜜枣往前推了推。 “尝尝,今早新熬的。” “奴家也常劝路公子别撂下书本。伯母,奴家真不是来添堵的,是真心觉得他有才,可惜埋没了。” 她端起茶碗,吹了口气,没喝,只盯着杯沿水痕。 “伯母,路公子这样的人,本该坐在学堂里念书,哪能天天给人擦桌子、报菜名啊?奴家斗胆,想请您劝劝他回书院去。要是手头紧,银子的事,奴家替他垫着。” 宋酥雅肚子里直翻白眼。 第73章 都听你的 一个宋涟漪给他塞钱逛窑子,一个仙儿巴巴地送钱让他念书。 这小子命里是招桃花,还是招银票啊? “您这份心意,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诉他。不过啊,既然来了我家小饭馆,不尝一口点心喝杯热饮?咱家的甜汤和小蛋糕,街坊都说够味儿!” “那……那就来一份吧。” 仙儿顿了顿,点头应下,眼角悄悄往门口扫了几眼。 八成还盼着路昀修突然推门进来呢! 宋酥雅答应一声,转身钻进后厨忙活去了。 外头风大,今儿主打一个暖身子,来杯桂圆红枣奶茶! 她抓起小铜勺,先舀两勺红糖块放进紫砂壶底,再添满温水。 搁在炉火上慢慢化开,等糖浆泛起细密小泡,才倒进煮沸的牛乳里搅匀。 点心嘛,切块松软的戚风蛋糕,不腻口,配着喝正合适! 刀锋压下去时轻而稳,蛋糕体弹软微颤。 她挑了最蓬松的那块,摆进粗陶碟中,撒上少许可可粉。 她把托盘端稳,快步穿过堂屋。 结果仙儿吃完最后一口蛋糕,路昀修影子都没见着。 她放下瓷勺,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起身时裙裾扫过椅腿。 “娘,她走啦,留了点儿散碎银子。” 林紫玥把钱递过来,压低嗓门。 “娘,我听人讲,青楼里的姑娘常捧书生,就图将来对方中了举,帮她们脱籍从良呢!” 她踮脚把铜钱一枚枚码进宋酥雅摊开的掌心。 “呵,想得倒美。” 宋酥雅顺手把银子揣进围裙兜里。 “可历朝历代,最靠不住的,就是那些穿长衫、咬文嚼字的‘读书人’!” 她拍了拍围裙兜口,转身去揭蒸笼盖。 再说路昀修,早醒了,就赖在床上不肯起,让他去饭馆端盘子? 不如要他抄十遍《论语》来得痛快。 他仰面躺着,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胸口,盯着房梁上新补的泥灰痕发愣。 “妤妹,大哥人呢?” 他在屋里溜达一圈,没瞅见路知行和宋姨娘,就随口问路妤。 “谁知道?大哥跟那宋阿沅在家里也坐不住,估摸又溜哪儿晃荡去了。” 路妤懒洋洋靠在门框上。 “二哥,你兜里有钱没?” 路昀修摇摇头,又赶紧问家里近况。 他挪了把竹椅坐下来,伸手接过路妤递来的粗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 听完路妤连珠炮似的倒苦水。 他挠挠头,小声嘀咕。 “家里……已经这么紧巴了?大嫂娘家一点儿不帮衬?还有外祖家,把彦秋接过去养着,就没再管咱们了?” “娘没上姥姥家张口,也没让大嫂回娘家借钱。” 路妤瘪着嘴说,“二哥,我兜里比脸还干净,娘只让宋嬷嬷管咱们吃饭,别的啥都不给。她连我央求买根新头绳的钱都推说没有,还说现在全家都得省着花。” 路昀修眉心打了个死结。 他心里发堵,自己天天喝酒赌钱混日子那会儿,家里早成这样了? 账本翻烂了也没见半两银子进账,库房锁得严严实实。 原来苦日子硬是把娘逼成了铁腕人啊! 他以前是跌过跟头,可从没真正挨过穷。 就算手头紧得叮当响,照样有人巴巴送银子上门。 眼下这光景,真让他有点懵,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 “二哥!二哥!你快讲讲,娘咋把你抓回来的?书院咋不去了?” 路妤眼巴巴地追问。 她攥着衣角反复揉搓,指节泛白。 “书院那些人啊,全看碟下菜!” 路昀修咬着牙说。 “侯府一倒,他们立马翻脸,话里带刺、笑里藏刀。先生把我叫去训话,说我‘德行有亏,不堪为栋梁’;同窗借书不还,借银不认;连抄经课的笔墨纸砚都突然涨价三倍。我不伺候了!” “啊?那咋办?家里就你一个啃书本的苗子,爹从前可把你当金疙瘩养的!” 路妤干笑着接话。 “二哥,我还盼着你中个状元,咱家好翻身呢!” “妤妹,你误会了啊,大哥才是家里扛大梁的那个!” 路昀修一愣,“我念书,不就是图个顺心乐意嘛!字写得好,文章看得懂,酒喝得痛快,朋友交得敞亮,这就够了。” “你们……你们真不管我啦?我是你们亲妹妹啊!” “哎哟喂,别哭别哭!反正我不回书院了!” 路昀修手忙脚乱摆手,“我……我去娘开的小饭馆搭把手,你老老实实待家哈!宋嬷嬷今儿炖了栗子鸡,多香啊,你等着吃就行!” 说完撒腿就跑。 “哟~这不是路家小少爷嘛?找仙儿姑娘吧?巧了,她正陪客人呢!” 老鸨斜靠门框,“仙儿是我丽春院的金字招牌,你人影不见,难不成让她守活寡?这规矩摆在这儿,哪位爷来捧场,她都得伺候周全。” “有些爷,口袋空得能当锣敲,架子倒端得比天还高!” 她冷笑,“银钱没见着,话倒说满了,真当咱们这儿是施舍棚子?” “我欠过你一分银子吗?” 路昀修冷声问。 “姚娘娘,卸磨杀驴的活儿,你真是越干越溜了!当初签契时白纸黑字写着‘三月不至,即行解约’,如今才满两月零十七日,你便急着换人?” “仙儿是我心头肉,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抬手攥住门框。 “谁碰她一下,我就剁掉谁的手。” 话音没落,他拔腿冲进院里,一脚踹开仙儿的房门,木闩应声而断。 “仙儿!出来!谁敢逼你,我绝不答应!” “路公子!” 仙儿猛地站起,琴弦嘣一声断了。 “谁坏老子好事!” 话音未落,砰一拳砸在路昀修脸上。 他眼前发黑,晃了晃才看清那人。 “是你逼她的?她早是我定下的人!” 他伸手抓向对方衣襟,却被一把攥住手腕狠狠一拧。 两人缠作一团。 路昀修被摁在地上狠揍。 “别打了!求您住手啊,洪爷!再打下去,路公子真要没命了!” “就为这小瘪三,你三番五次驳我面子?哼,爷今天把话撂这儿,就算他横着抬出去,满京城也没人敢多喘一口气!” 洪爷甩开小厮,抬脚踩住路昀修后颈,靴底碾了碾。 仙儿扑过去,膝盖砸在地上。 “饶了他吧……求您开恩……我跟您走,我什么都听您的……” 路昀修瘫在冷砖上,眼皮半掀不掀,血混着汗往下淌。 他瞅见仙儿抖得厉害的脸,嘴唇动了动,呛出一口腥气。 第74章 摸底调查 最后那只手软塌塌抬起来,晃了一下,又掉了下去…… “来人!拖走!扔后巷去!” 两个汉子闪出,架起路昀修往门外拽。 “小美人,爷要是不松口,他连丽春院门槛都摸不到!早看这穷酸货不顺眼了,家底比纸还薄,倒敢把你占着不撒手?” “没直接打死?那是爷心疼你,眼泪还没擦干呢……” 他端起新斟的茶,吹了口气,抿了一口。 话没说完,胳膊一勾,就把仙儿拽进怀里。 宋酥雅正忙得脚不沾地。 最后一桌客人刚走,她正跟林紫玥涮盘子。 “宋掌柜!救命啊,宋掌柜!!!” 一个小丫头撞进来,额角蹭着门框擦出一道浅红印子,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宋酥雅抬头,一眼认出来。 “这不是仙儿身边那个总爱偷吃糖糕的小丫头吗?” “哎哟,这是跑错地儿啦?我家卖的是牛肉面,不接官司、不判案子,有难处该找巡街的差爷呀!” 她笑着打趣,话音未落,手里的刷子已经停了。 “是路公子!路公子快不行了!!” 宋酥雅手里的抹布“啪”地掉进盆里。 “娘!这儿交给我!” 林紫玥一把抄起抹布,转身就往灶后奔。 她顺手把铁锅掀开,朝里面浇了半瓢凉水,嗤地一声白气腾起,盖住了灶火。 宋酥雅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往腰上一系,系带绕了两圈才打结,跟着小姑娘拔腿就跑。 “慢点说!到底怎么了?!谁动的手?在哪儿?!” “路公子硬闯丽春院……仙儿姑娘房里……当场就被洪爷的人按在地上揍!” 小丫头一边跑一边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还拼命往前冲。 “洪爷?哪根葱?” “奴婢……奴婢真不知道名儿……只听说他常坐二楼雅间,穿墨绿锦袍,腰带上挂一块乌木牌,底下坠三颗黑玉珠……旁人见了都绕着走。” 儿子挨打,虽说她不是亲娘,可心口照样一揪一揪地疼。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原以为顶多是推搡拉扯。 可等她冲到巷口,看见那人蜷在墙根下,整张脸肿得看不出五官。 手臂弯成怪弧度,小腿歪向一边,鞋底朝天,鞋带散着。 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伸手一探鼻息,才觉着还有气。 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起伏,胸腔深处传来断续的搏动。 这才缓过劲,立马喊人:“快!抬去回春堂!跑快点!!” 大夫扒开路昀修眼皮、捏他手指、翻他手腕…… 指尖按压在腕内侧,停顿三秒,又挪到颈侧动脉处重新确认。 末了直起身,长舒一口气。 “万幸!鼻梁骨、眉骨全裂了,三根肋条折了,右臂断得干脆,右腿胫骨也错了位……再迟半个时辰,人救回来,下半辈子也只能靠拐杖走路了。” “好歹赶上了。手脚保住了,就是这张脸……怕是要留道疤,从眉尾斜着划到颧骨。” 大夫放下药箱,掀开床边帘子,让天光透进来照在路昀修脸上。 那道深红伤口边缘微微翻卷。 “谢大夫!” 宋酥雅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指节泛白,掌心很快浮起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她盯着那伤口看了三秒,喉头滚了滚,没再说话。 疤? 算什么。 这一身骨头碴子,分明是冲着杀人去的! “娘,谁下的黑手?昀修被揍成这样,我肯定得找他算账!” “娘,太瘆人了!二哥出门时活蹦乱跳,咋一转眼就让人打成猪头了?” 宋酥雅托人把路昀修抬回了家。 “娘,小饭馆那边我全收拾妥了,门也锁死了。” 林紫玥一边擦手一边说。 “都回自己屋歇着吧,老二这儿,我守着。” 宋酥雅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 她坐到床沿,把路昀修垂在床外的左手慢慢托回被子里。 “哦,娘,有啥事您喊我一声啊!” 路知行难得老实,站得笔直。 “娘……我心慌。” 路妤缩着肩膀,脸色发白。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用力到关节发青,脚尖始终没迈过门槛。 宋酥雅眼下黑得像炭。 “怕就回屋躲着,门关严实点。不招惹是非,谁会冲你抡拳头?” 等人散干净了,宋酥雅才转头对林紫玥压低声音。 “你抽空摸摸底,到底谁干的。就算真是为了仙儿动的手,可往昀修身上招呼的,早就不只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她盯着路昀修右臂上缠的层层白布,布缝里渗出一点淡红。 路昀修常去丽春院这档子事儿。 母女俩心里门清,但谁都没在其他人面前漏半个字。 林紫玥点头时目光扫过路昀修耳后一道旧伤,那是三年前留下的。 “嗯,我这就去问。” 林紫玥点头,又瞥了眼床上裹得像粽子似的路昀修,轻轻叹了口气。 “娘,您还去饭馆干啥?二哥伤成这样,不得有人贴身照看啊!” 第二天一早。 宋酥雅刚系上围裙,林紫玥拎起菜篮子,就被路知行堵在门口。 “我是赤脚大夫?” 宋酥雅眼皮都不抬。 “再说了,你是不是木头人?” “啊?娘,受伤的是二哥,又不是我……”路知行一脸懵。 宋酥雅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第一,他全身缠着绷带,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翻身都费劲。尿急的时候,得有人搀着他挪到茅房去,我总不能陪他蹲在茅房里,看他解裤带吧?你想当好哥哥,现在不就是现成机会?” “第二,宋嬷嬷管他吃饭喝水,一勺汤要试三遍冷热,一碗药要盯满半个时辰。而我,得出去跑生意、接活计、跟牙行讨价还价,挣银子养活一大家子,听懂没?” “可……可……紫玥姐也能在家照看他呀!她读书识字,心又细,熬药换药都利索!” “呵,人家是未出阁的大姑娘,守规矩讲体统,跟一个光膀子躺床的男人朝夕相处?白天递水喂药,夜里还要听他咳嗽喘气?你想让她被人指指点点,说她不守闺训、坏了名声、丢了清白?你想让她以后嫁不出去,还是想让宋家抬不起头来?” “娘,我先去巷口茶铺打听昨晚的事。” 出门后,林紫玥就跟宋酥雅分了道。 风铃叮当一响,宋酥雅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就见孙耀祖独自站在门口。 “孙公子,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 第75章 证据确凿 “打算出城办点事,路过瞧见铺子开了,顺脚进来坐坐。” “哎哟,真巧了!最近饭馆人气旺,几个老熟人听说咱们又开张了,悄悄送回来些旧物件。您猜怎么着?昨儿刚清点完,今儿就碰上您了。” 话音一落,她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端出两只一模一样的玻璃碗,盛着半碗清水。 “孙公子,您瞅瞅,是不是这个?” 孙耀祖眼睛一瞪,直勾勾盯着那俩碗。 “宋掌柜,您真舍得撒手?” “孙公子常来捧场,我信得过您这人品。” “三百两!两个碗,现银立马给您掏出来!” 宋酥雅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娘,问明白了!” 林紫玥一脚跨进门槛,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 “昨儿晚上下黑手打二弟的,叫洪涛。来头不小。” “他跟安王府那边搭着线呢。” 林紫玥把纸条往桌上一拍。 “府衙里有熟人递了话,洪涛他爹是安王府工房的主事,管着三处修缮差事,逢年过节都往王府送礼单。” “更别提这事早有预谋,那洪涛也瞄着仙儿姑娘,可人家一直陪在二弟身边…… 前天仙儿去药铺抓安神汤,半道被他截住,硬塞了个绣荷包。 仙儿当场扯开扔进了路边泔水桶。” “所以他是认准了昀修的身份,专门挑软柿子捏?” “娘,道理是这个理,可咱能咋办呢?” “报官!” “娘?您咋这会儿回来了?” 路知行正擦桌子,一抬头愣住了。 “二弟刚醒,可光躺着,一句话不肯说。要让我知道谁下的毒手,非把他揍趴下不可!” “行啊,这话算数。” 她走到床边,轻声问:“昀修,昨晚打你的人,你见过吗?” 路昀修裹得像颗粽子,只剩一只眼睛露在外头,眨巴两下,眼眶立马红了。 “娘……仙儿为了我……” “昀修,你听清楚,这是抢女人闹起来的糊涂账,还是有人存心废了你?” “我没招他!我连他长啥样都不记得!” 路昀修急得坐起来。 “娘,您肯定知道是谁干的,告官!咱这就去告官!” “好!就冲你这句话,娘放心了,你不是缩头乌龟!” “娘,啥叫‘怒发冲冠为红颜’?啥仙儿不仙儿的?这脸是谁揍的?您二位是不是藏了啥话没说啊!” 路知行堵在门口,双手叉腰。 “还有,谁下的手?京城有点名头的人物,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刑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大理寺少卿的堂弟,工部主事的女婿……哪一个我认不得?” “哦?真都认得?洪涛,安王府那边来的那位,你熟吗?” “安王府?!……打住打住,报官就算了哈!” 路知行肩膀一缩,脖颈一梗,声音立马软了八度,脚后跟往后蹭了半步,“娘,咱现在啥身份啊?跟王府掰手腕?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嘛!二弟到底咋招惹上人家的?好端端的,咋就扯上王府的人了?他前天还在西市买糖糕,昨儿还替王婆修院墙,今儿就撞上王府的人了?中间这空档,究竟发生了啥?” “是他硬抢仙儿!仙儿压根不想跟他!” 路昀修咬着牙喊,指节攥得泛白,指甲陷进掌心,声音发颤。 “仙儿那么清清淡淡一个人,怎么可能看上这种横冲直撞的糙汉?她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更别说搭理他!可怜她为了护着我,生生被糟蹋了!袖子撕了,簪子掉了,人被推搡到墙角,额角磕出血口子,连哭都不敢大声!” “娘!必须报官!这事不能算了!我要他赔个彻底!” 路知行猛地踏前一步。 “赔医药费,赔精神损失,赔毁坏的衣物,赔仙儿受的惊吓,赔二弟断掉的骨头!一样都不能少!” “娘,二弟,你们先别上头!那是安王府啊!” 路知行赶紧泼凉水。 “真递状子,等于指着王府鼻子骂,咱家现在扛得住这一记重锤吗?户籍册子还在户部存着,田契刚换新印,铺面租金才收一半,连米缸都没满仓!这节骨眼上硬刚,图个啥?图全家人一道喝西北风?” “你弟弟这儿还哼哼唧唧呢,你倒在这儿讲道理?” 宋酥雅气得拍桌,茶盏震得跳了一下。 “洪涛又不是王府正经主子,顶多算个搭伙办事的!他没爵位,没封地,没宫里赏的蟒袍,连王府长史的副手都不是!我不要他赔钱,我就要个公道!当着顺天府衙门的面,让他说清楚,凭什么动手?凭什么抢人?凭什么毁人清白?” “人都打成猪头了,还能咋样?” 路知行撇嘴,下巴朝内室方向努了努。 “听您这话,昀修是跟那洪涛争女人抢输了呗!一个靠蛮力横冲直撞,一个靠文气温吞细语,结果没等开口,拳头先到了!这架打得也太不讲究了!” “再说了,娘,这种事……吃亏就吃亏吧。谁让二弟身子骨太虚,连架都扛不住呢……这身板,怎么跟人家抡胳膊?” “啪!” 宋酥雅抬腿就是一脚,正踹他膝盖窝里。 “少放屁!” “昀修,娘去击鼓。” 宋酥雅一把扶稳床沿,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斩钉截铁。 “记住喽,咱不图他掏银子,就图官府盖个章:洪涛动手,是奔着废人来的!” “他明明能把你轰出丽春院,也能让底下人推你出门。可他偏不,抡圆了胳膊往下砸!一下,两下,第三下直接砸在你膝弯上!你晚半个时辰进医馆,这手这脚,往后怕是连筷子都攥不牢!连汤匙都端不稳,连纸笔都握不住!” “昀修,咱只要一句判词,蓄意伤人,罪证确凿!不是失手,不是误伤,是照着骨头砸的!是存心要你一辈子起不来!” 宋酥雅真去了衙门。 只说自家孩子被人往死里打。 “大人,我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平日连鸡都不敢杀,就算争个姑娘、呛几句嘴,至于打断鼻梁、踩折小腿吗?民妇怀疑这是存心下死手,求大人给查个明白!求大人派仵作验伤,调丽春院当日人证,提洪涛当堂对质!” 她亲自擂响鸣冤鼓。 硬是闯进了京兆尹的堂前,字字带火,句句带刺! 京兆尹哪能不认识她? 她男人前忠义侯,眼下还在大理寺大牢里蹲着呢! 第76章 打人了 案卷还压在刑部右侍郎的桌角,未结。 “路夫人,您说谁挨打了?” “我儿路昀修!眉骨塌了,鼻梁歪了,皮开肉绽不说,两条腿、两只手全折了!左腿胫骨断成三截,右臂尺骨粉碎,左手两根指骨错位,右手腕脱臼加韧带撕裂!大人,普通人打架,能打出这种伤吗?能一拳把人鼻梁骨砸进颅腔吗?能一脚踩断腓骨还碾两回吗?” 宋酥雅随手抹了把眼角。 “孩子才十九,平日见只蚂蚁都绕着走,民妇越想越怕,这事儿,怕是冲着咱们老路家来的!怕是有人等不及了,想先废了长房嫡子,再断老路家的根!” “这案子,我接了!郭旭,立刻去查。” 京兆尹抬眼扫了扫路家二少爷。 宋酥雅朝他略一颔首,转身就走。 衙门口,林紫玥和路知行早等在那儿了。 见她一露面,俩人立马围上来。 “娘!您真去告官啦?要不…… 咱撤了吧?安王府不是咱们能招惹的啊!” 路知行急得直搓手。 林紫玥压根没听他念叨,只盯着宋酥雅问:“娘,京兆尹答应查了吗?” “答应了。” 宋酥雅语气平淡。 “再说,他以前也见过昀修,多少有点印象。我既来报案,按规矩,他总得走个过场。” 她懒得看路知行一眼。 他想上前拦住宋酥雅,脚却像被钉在青砖地上,纹丝不动。 “娘!您听见没有快撤案啊!这不就是青楼里两个男人为个姑娘掐架嘛!您非要把二弟逛窑子的事嚷得满城皆知?” 宋酥雅停下脚步,扭头问他:“男人去青楼,怎么了?” “会被骂吗?会被吐口水吗?” “那倒不至于……顶多说一句‘挺浪’。” 他嘟囔,声音越说越低。 “对喽!” 宋酥雅一拍手,“既然没人当回事,那凭啥不能为自己讨个说法?” 她冷笑一声。 “路知行,你骨头缝里都长着怕字,是不是?” “怂包!” 林紫玥直接呸了一口。 路知行脸涨得通红,张嘴想辩,又憋住,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他攥紧拳头,却仍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女俩并肩往前走,背影都不带回头的。 回家后,宋酥雅把报官的事告诉了路昀修。 “娘,您能帮我跑一趟丽春院吗?仙儿姐姐肯定吓坏了……她心里一定特别苦。” 宋酥雅盯着路昀修看了足足三息,才慢慢开口。 “人家仙儿姑娘有东家管、有姐妹陪,用得着你娘去探望?官府已经立案,迟早要上门提人问话。你那些风流账,现在想捂也捂不住啦。” 她盯着路昀修,一字一顿。 “做过的,逃不掉;发生过的,抹不平。路昀修,你得想清楚,以后还想不想抬头走路。这事说小点,是俩男人争一个姑娘,动手动脚打红了眼;说大点,那就是有人拿刀子冲人命去,图的是弄死你!” “娘!我知道别人会笑话我……可仙儿是被我连累的啊!您去告诉她一声,我好好的,没事儿,真的……我很好。” “你不好!” 宋酥雅猛地提高嗓门。 “你差一点就断气了!”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还有,你要记住——就算没你,洪老三照样会找上她。这就是她的命,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的荣耀。” “你现在给我回屋躺着,养好伤,等着瞧吧。这事……要是真闹开了,可没人给你兜底!” 刚走出路昀修屋子,宋酥雅就被女儿堵在回廊口。 “娘,大哥刚跟我说,您这是铁了心要得罪安王府?咱们现在穷得揭不开锅,哪经得起跟高门大户结梁子啊!” “所以,你二哥挨了揍,反倒活该?”宋酥雅挑眉反问,“哎哟,瞧瞧你们兄妹俩这情分,真够‘铁’的啊!” “娘……要不,让对方赔点银子?” 路妤小声试探。 “至少二哥没白躺半天。” “打人的时候拳拳到肉,你还指望人家乖乖掏钱?” 宋酥雅嗤笑一声,“行了,这事你们别插手,我自有安排!” “娘,可您得为我和大哥打算啊!这事要是传开,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少废话!眼前这关都快扛不住,还惦记以后?” 宋酥雅一拍桌子,转身就出了门。 宋酥雅前脚刚走,路知行立马拽住妹妹胳膊。 “妤妹,这下糟了!娘这么硬刚,万一惹毛安王府,我不说,你以后的婚事可咋办?” “啊?这跟我有啥干系?” 路妤一头雾水。 “你傻不傻?安王府那位小公子,比你大三岁,正挑媳妇呢!得罪他家亲戚,等于把自家门槛给堵死了!” 林紫玥站在旁边听完了,翻个白眼。 “洪涛只是安王妃那边的远房表侄,娘压根没说他是王府亲信,更不是王府养着的人。他连王府后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平时见了王府侍卫都要绕道走。” “沾边就算边儿!哪还分得那么清?” 路知行直叹气。 “林紫玥,你回趟林家,让你爹出面周旋一下。林家在刑部有旧交,打点几句,案子就能往下压一压。” 小饭馆歇了半日。 第二天一早,宋酥雅和林紫玥一块儿开门迎客。 “宋掌柜,昨天下午路过,门板都落下了,今儿一看亮堂了,我们立马杀回来啦,来两碗阳春面!汤要宽,葱花多放点!” “宋掌柜,给我一杯冰镇奶茶!加双份珍珠,少冰!昨天馋了一整天,您这店要是真关门,我喝西北风去?” “好嘞好嘞,马上上!稍等哈~先给您倒杯凉茶解解渴!” 官府也没闲着,当天就把事情查了个底朝天。 洪涛家门口,衙役登门就问。 “打人?打了!” 洪涛翘着二郎腿,下巴一扬。 “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穷书生,敢跟我抢姑娘?不打断他两条腿,算我仁慈!官府现在连男女拉扯都要管?那昨儿东街张家媳妇揪破李家婆子的脸,要不要也抓人?” “苦主断了三根肋骨,右臂骨折,大夫白纸黑字写着呢。你被正式控告‘故意伤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洪涛本以为闹大了也就是赔点银子,结果衙门真上门拿人,他愣了一下,只冲门外守着的小厮眨了眨眼。 “行,爷陪你们走一遭。我在京城混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打个人就得蹲大牢的稀罕事儿!” 第77章 凭什么和我斗 可路昀修血淋淋地躺在医馆,大夫亲笔写的诊断单子摆在案头,加上宋酥雅咬死不松口。 一纸批文下来,洪涛直接被关进了牢房。 可就算这样,路知行和路妤还是心惊胆战。 一见到宋酥雅就赶紧劝她。 “算了算了,别硬刚了!” 宋酥雅才不听这套。 这天饭馆刚开门,门口又来了个熟面孔。 “伯母,路公子最近好些没?” “能好到哪去?骨头都裂了,躺平三个月跑不了。” 宋酥雅一边擦桌子一边回。 “那小子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念着你呢。不过你今天敢踏进我这小铺子,看来身上没少一块肉,命也挺硬啊。” “他……还想着我?” “跟你有啥关系?你又没抡棍子。” 宋酥雅抬眼瞅她。 “话说回来,姑娘你今儿是专程来打听我家昀修的?还是说——有别的事儿?” 仙儿嘴唇动了动,眼神飘忽,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呼吸变短。 “伯母……衙门前两天把我叫去问话了。洪爷那边……丽春院上下,没人敢惹他。” “嗯?你撒谎了?” 仙儿猛地摆手。 “不敢!我全照实讲的!姚娘娘特意派我来给您透个底:洪家背后站着安王府,咱小老百姓,真扛不住。要是他们派人上门请您撤状子……” “撤?门儿都没有!” 宋酥雅直接截断。 “今天我低头,明天别人就能往我儿子脸上吐唾沫!我路家的孩子,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 “可伯母,拿鸡蛋碰石头……” “石头再硬,也得讲理!” 宋酥雅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天子脚下,总得有个公道吧?” 仙儿最后只好低头搓搓手。 “掌柜的,给我包两块玫瑰酥,再来一杯冰奶茶,就是上次那个甜滋滋的。” “马上好。” 她早料到洪家要来人,可真看见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带着七八个家丁、四个仆妇堵在店门口时,宋酥雅还是眼皮一跳。 “紫玥,待会儿要是吵起来,你往后站,别往前凑。” 她侧身叮嘱林紫玥。 “娘,这些人……” “瞧这打扮,听这口气,八成没好事。” 话音未落,宋酥雅已经笑着迎了上去。 “几位里面请!咱这儿有汤面、盖饭、蒸饺,还有自制糕点和解暑糖水,您想吃啥尽管点!” “呵——” 那妇人鼻子一哼,嘴角往下一撇,左手扶着腰间绣金边的帕子,右手捏着扇柄重重一敲掌心。 “路夫人,你不认得我,我可把你记得清清楚楚!两年前忠义侯府摆寿宴,您坐主桌第一位,多风光啊!” 对方随行的一个婆子已经叉腰吼起来。 “都让开!这家店今儿不对外了!谁也不准进出!” “这位太太,”宋酥雅脸上的笑淡了,目光稳稳落在对方脸上,“您这是干啥?赶客?” “我家夫君洪涛,现关在京都府大牢里。” 妇人下巴一扬。 “路夫人,这事是不是您一手办的?” “哦,洪涛他媳妇啊。” 宋酥雅点点头,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下巴。 “对,是我告的。他打折我家孩子一条腿,衙门抓人,说明证据够硬,板上钉钉了。” “你立刻销案!” 洪夫人叉着腰,声音又硬又冲。 “路夫人,今儿不是当年啦!忠义侯府早没了,您想在京城里安生过日子,就该收一收脾气。” “哎哟,小丫头片子,在我跟前抖威风呢?” 宋酥雅眼皮一掀,笑出声来。 “洪夫人是吧?您家那位要真没毛病,怎么会被京兆府关进牢里?再说了,您真有本事,该直接去找京兆尹说理,跑我这小破店来瞪眼吓人,算哪门子高招?” “路夫人,你听好了,我一声令下,你这饭铺立马变废墟!你一家老小,也别想在京城里混口饭吃!” 宋酥雅眼珠一转,装模作样按住心口。 “哎哟喂……老婆子我,吓得手都抖啦!”果然是一窝的狼,公的凶,母的横,洪家上下都一个德行,狂得没边儿!洪老爷在东街当街掀翻货郎担子。洪大公子昨儿把茶楼伙计踹下台阶,洪二小姐前日揪着卖花女头发拖了半条街,这些事早传遍四邻,没人敢当面提,可背地里谁不知底细?” “路夫人,您要是懂事,赶紧去衙门撤状子。我家老爷那一拳,确实莽撞了点,我带了一百两银子赔礼—,瞧您这光景,从前的侯府太太,如今自己支摊卖汤面,啧啧啧……劝您见好就收,别把脸撕破喽!” “洪家后台是哪尊大佛啊?让您这位连诰命都没捞着的后院主妇,敢闯进我店里,赶走客人、张嘴砸店?难不成这京城,姓洪了?” “路宋氏,你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 “我只认一个理:我守着自家铺子老实营生,您一脚踹进来就吆五喝六。我宋酥雅可不是纸糊的!当年您还在娘家扎辫子时,我名字早就传遍京城啦!”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洪家可是安王妃的表亲!我男人头上,还顶着个正经官帽子!” 洪夫人从袖袋掏出一块黄绫包着的腰牌,啪地拍在案板上。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您这么横呢!不过我倒好奇,洪涛大人到底几品呀?不管几品,当官的跑去青楼闹事,还把人打得吐血躺板床,这罪名够京兆尹把他锁牢里蹲三天了!” 宋酥雅伸手拨开腰牌,指尖在“户部司务”四字上重重一划,又抬头直视洪夫人双眼。 “上!给我掀桌子、砸碗碟!” 她朝身后两名粗壮仆妇一挥手。 “忠义侯府早抄家了,你们穷得叮当响,拿什么跟我叫板?” 宋酥雅瞅准她抬手一指的空档,身子一滑,猛力搡开洪夫人,拔腿就往外冲。 她右肩撞上洪夫人左肘内侧。 左手顺势钩住对方腕子往下一压,右脚踢开挡路的长凳,整个人旋身扑向门口。 “街坊们快来看啊,当官的媳妇带人砸店啦!” 她冲到巷口,声音陡然拔高。 “各位爷婶子路过别走!有钱有势的欺负到老百姓头上了!老天爷啊,这日子还让不让人喘气啦!” 林紫玥早察觉不对劲,悄悄从后门溜出去找巡逻的差役了。 “娘!您没事吧?谁这么黑心烂肝,要把咱吃饭的家伙全砸光啊!” 都78章 这不算偷 林紫玥火速扑上来扶人,嗓门提得比谁都高。 “娘啊!咱全家指望这小馆子吃饭呢,这一砸,可就真喝风啃墙皮啦!” “紫玥啊,这官儿当得也太横了,活生生把人往死里逼哟!” 宋酥雅拍着大腿直跺脚,眼泪说来就来。 “宋掌柜您消消气,咱官府讲道理,绝不能让老百姓白吃亏!” 两个巡街差役扒着饭馆门框,扯着嗓子朝里头喊。 “里头的人都听着,别动手!全住手!” “光天化日,抡棍砸店,谁干的?统统跟我们走一趟!” 其中一个差役拔高声调,右手按上刀柄,左手举起铁牌晃了晃。 “反了天了?知道老娘是谁不?” 洪妻叉着腰往前一杵。 “我男人是五城兵马司的管事,我爹在御史台执掌风纪,再说安王府,你们猜安王妃跟我男人啥关系?连襟!” “听见没?她这是拿权势压人!” 宋酥雅立刻跳出来,手指头直戳对方脑门。 “当官的就能为所欲为?就能砸完店拍拍屁股走人?大伙儿都瞅见了啊,我这宋家小饭馆,门窗碎了一地,窗棂歪斜,门板裂开三道缝,锅碗瓢盆全成了渣!” 洪家人扭头就走,根本不听传唤。 “路宋氏,这事算你狠!” 洪妻回头啐了一口,“谁敢拦我试试?” 她带来的几个打手一搡,俩衙役摔了个屁股墩儿。 围观百姓一哄而散,让出一条道。 “想抓人?行啊,有胆子就去洪家大门蹲着等!老娘先回府喝茶去了!” 洪妻甩着帕子,钻进马车。 宋酥雅站在瓦砾堆边,望着灶台和翻倒的长条凳,嘴唇抿成一条线。 “紫玥,你赶紧去,找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子,把今儿这事儿添油加醋地往外捅。再顺道摸摸城南、西巷那几处破庙,多撒点铜板,叫乞丐们也帮着说两句,就说‘洪家女当街撒野,小饭馆一夜变废墟’。” 她拽过林紫玥,凑近耳根飞快交代几句。 掐住女儿手腕,指节发白。 话音未落,掏出三枚铜钱塞进她手心,又拂了拂她鬓角碎发。 “办完你就早些回家,歇口气。” 她松开手,弯腰捡起半截扫帚柄,往瓦砾堆里一插。 “娘,那你呢?” 林紫玥站在原地没动。 “我嘛——” 宋酥雅低头理袖口,眼眶一红,嗓音哑了半截。 “小饭馆没了,我这个老婆子心口发闷,腿肚子打颤,得去衙门讨个说法才行啊……” 她吸气,肩膀耸动,右手按在左胸口。 “青天大老爷哎,小老太我一把年纪,连烧火棍都没动一下,就这么被人碾在地上踩哟~” 母女各自出门。 宋酥雅转头进了京都府衙。 告状流程她闭着眼都能走下来。 今儿有两个巡街差爷亲眼见证,证词齐全,文书一递,苦主身份当场盖章。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纸。 最上是官府状纸,底下压着两张墨迹未干的证词。 一张巡街差役手书,一张茶摊老板画押。 纸角已被捏毛。 “大人明察!那洪涛的媳妇,硬塞给我一百两银子,逼我撤状子。我不肯,她立马招呼人抄家伙砸店!求大人给小民一条活路啊!” 她跪在公堂中央,额头贴地,双手平举状纸,指尖稳稳不动。 京兆尹听完差役汇报,惊堂木“啪”一声拍下。 “洪涛本官已拘在牢中,他亲口认了重伤路昀修一事。如今他老婆又来这一出,真是无法无天!郭旭,立刻传令,把洪涛之妻押上公堂!” 京兆尹抓起朱笔,在状纸右上角重重一点。 宋酥雅仍跪着,脊背未弯,目光垂在左手虎口一道旧疤上。 回到家,路知行听说饭馆被砸,脸都白了。 “娘,您看我说啥来着?咱们咋跟洪家掰手腕?这下可好,连灶火都凉透了!” “那……那以后咱吃啥呀,娘?” 路妤眼圈一红,手指攥紧衣角,声音发抖。 “你们真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指尖敲桌面。 “娘,要不您先借我点银子?我找安王世子喝顿茶,把事儿捋顺了!” 路知行眨眨眼。 “仇家见面笑一笑,比撕破脸强多了嘛!” “就算安王妃亲自登门,我也腰杆挺直,店被砸了,我报官抓人,天经地义!” “现在铺子歇业了,你们是不是也该动动脑子,想想靠啥吃饭?” 她转向儿子:“路知行,你想当官?文章写不溜,那就走武路。我托人帮你问一问吴校尉,肯不肯让你从最底层兵丁干起……” “我不干!” 路知行一蹦三尺高,椅子往后滑出半尺。 “娘,您既然有门路,直接把我塞进六部啊!当小兵?我像那种端盘子、擦刀鞘的料吗?” “你给我打住!听你说话我就脑仁疼!本事没半点,口气倒比锣还响,六部?你怕是连吏部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 又扭头对女儿:“我看城里如意绣坊正招人,你跟师傅学过几年针线,去当个绣娘,手脚勤快点,月钱不差。” “不行不行!娘,咱家好歹是良籍,我去干这个,以后谁还敢上门提亲啊?” 路妤连连摆手。 “我回房了,你们慢慢合计吧!”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出屋。 “娘干这买卖这么久,总该攒下点私房吧?” 路知行摸着下巴嘟囔。 “我和安王世子可是从小一起偷果子长大的,喊一声他就得来!” “哥,娘要是肯掏钱,早掏了。” 路妤一口泼凉水,声音低下去。 路知行一把拉过妹妹,压低嗓子。 “铺子关了,娘这几天准在屋里不出门。等她睡熟了……” “啊?您让我摸她钱匣子?!” 路妤话没说完,嘴就被哥哥一把捂严实了。 “自家人才叫‘拿’,不算偷!” 路知行压低声音。 “再说,我带你见世子,可不是白跑一趟!” 他顿了顿,下巴朝西边偏了偏。 “你想想,安王府那是什么地方?门槛比咱们家院墙还高。你能站进去说上两句话,就是天大的脸面。” 路妤眼睛唰地亮了。 要是搭上安王府,那位小公子……安王府的小公子今年十七,尚未定亲。 她只远远望见过一次,那人骑着枣红马从街心掠过,玄色披风掀得老高。 宋酥雅回屋后瘫在榻上,琢磨起那个神秘空间。 第79章 做火锅 她把左手按在右腕内侧,摩挲那道淡青色的细痕。 它不发热,不发光,不响动。 只有她一个人能进出,连路妤碰一下都毫无反应。 方便面卖得最火,速食菜也走了一批。 可里面的东西能往外取,外头的东西能不能往里塞? 她翻出早上收账时剩下的几张银票,面额不等,最大一张是五十两。 “钱放进去!安全!必须安全!” 嗡,一阵脑袋发沉。 再睁眼,桌上那叠银票没了! 嘿,齐刷刷躺在角落呢! 银票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没卷。 不过比起往外掏东西,往里塞可太费劲了…… 晚饭快开了,还不见宋酥雅露面。 路妤立刻举手:“我去喊娘!” 她端起青花小碗,盛了半碗热汤,快步往东厢走。 “娘,娘——” 她站在门前,抬手叩了叩门板。 里头静悄悄的,没半点回音。 她停顿两息,伸手搭上门栓,顺手一推,门就开了。 床上的宋酥雅睡得正熟,呼吸匀称,头发散在枕边。 被子只盖到腰际,右手垂在床沿外。 路妤脑子里突然蹦出路知行白天那句话。 “咱娘那小馆子,从前天天排队,少说也攒下好几罐子钱了吧?你伸手拿点,谁能晓得?” 她目光一偏,盯住了宋酥雅搭在床沿的绣花荷包。 荷包是靛蓝杭绸的,边角滚着窄窄的金线,坠着两粒小小玉珠。 系带松松绕了两圈,末端垂在离地面三寸高的地方。 她轻轻解了系带。 指尖碰到荷包口的一瞬,她屏住了呼吸。 嚯! 白花花的碎银子,堆得密密实实。 路妤眼珠子都直了,心口砰砰跳,就拿三两……不,二两! 够买双新鞋、再扯块花布了,娘肯定不会数…… 她拇指抵住银块边缘,轻轻一拨,三块银子滑进掌心,沉甸甸的。 “你干啥呢!?” 冷不丁一声喝,跟炸雷似的劈下来。 “哎哟!” 路妤吓得腿一软,一屁股蹾在地上,脸煞白。 “娘!我……我真没动您钱!” 她慌忙把银子往袖口里塞,一块银子卡在腕骨处,硌得生疼。 “没动?” 宋酥雅撑着坐起,眼皮半掀,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来。 “那你手伸进我荷包里,是在掏虱子?” “不是不是!” 路妤慌忙爬起来,双手直摆。 “我是来喊您吃饭的!您睡太沉了,我敲半天门都没应……我敲了三回,每回都等足半盏茶工夫,屋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我才推门进来的!” “应没应上,是另一码事。” 宋酥雅一把拽过荷包,手指用力一扯,带子绷紧,系扣咔哒一声扣死,冷冷扫了她一眼。 “我的东西,我亲手塞你手里,才是你的;我压根儿不想给的,你哪怕揣兜里跑出十里地——我也能给你抠出来。腿再快,也快不过我找人的手。” “听清了吗?” 路妤嗓子发紧,喉头上下动了动,一个劲儿点头。 “听清了!娘,我真记牢了!一个字没忘,句句刻心里了!” 晚饭桌上,宋酥雅夹了一筷子青菜,筷尖停在半空,眼角余光一扫。 路妤又冲路知行挤眉弄眼。 小饭馆关门歇业,宋酥雅反倒轻松了,逛市集的时间多得是。 她早上辰时出门,晌午前回来。 “娘,那铺子就一直这么空着啊?” 林紫玥主动跟着出了门。 “砸都砸了,还能咋办?先晾着呗。” 宋酥雅边走边看摊子。 “你说,卖香料的摊子,到底藏哪儿去了?” “香料?” 林紫玥一怔。 “娘说的,是炒菜用的那种?就是八角、花椒、小茴香、丁香那些?” “可不就是嘛!” 宋酥雅笑。 “开饭馆的,灶上没香料,跟唱戏没锣鼓一样,不得劲儿。” “那您以前用的,都是从哪儿进的呀?” 坏了! 这丫头比猴还精,问得贼准! 宋酥雅飞快瞥她一眼。 对,就说靠人情帮忙! “早年几个老伙计照应着,送上门的。但哪能总吃白食啊?这回,咱自己挑,自己买!挑好的,买贵点也值,往后用着踏实。” 林紫玥立刻点头:“怪不得呢!没点底子,哪能把馆子撑到那时候。” “我知道哪家铺子货全!” 她眼睛一亮,指尖朝西边一指。 “蜀地来的货最地道,八角粒大油亮,桂皮卷得齐整,花椒麻得舌头跳舞,连陈年豆瓣酱都泛着红油光,晒干的腊肠挂着白霜,香料堆在青竹筐里,一掀盖就扑出一股子辛香劲儿……咱这就去!” 宋酥雅跟着林紫玥拐进一条窄巷。 “瞧一瞧看一看咧!北边运来的蜀黎谷,酿酒香得很!还有新收的小麦,磨出来雪白细面,蒸包子都起发!新打的铁锅,厚底稳当,烧水快还不糊底!” 宋酥雅路过一个摊子,瞅见一坛子酸溜溜的东西。 灰陶坛口封着油纸,她下意识放慢脚步,又多看了两眼。 “哎哟喂,可别误会哈!这是咱自家腌的菹菜,脆口爽利,下饭绝了,不是啥稀罕玩意儿!” 摊主是个胖婶。 她顺着目光扫过去,发现这家小店挺特别。 山里的干货、香料、药材……全堆一块儿卖。 门楣上挂块旧木匾,依稀能辨出“巴记”二字。 “掌柜贵姓呀?听口音不像京城人。” “奴家姓巴,巴莲儿,打西边来的。” 对方笑盈盈应道。 “您想买点啥?香料是蜀地直送的,腊肉和药材也是那边老铺子包的,保真!每样货都经我亲手验过,差一点味儿,我都不收。” 宋酥雅真有要买的,抬脚就进了店门,边翻边聊,跟巴莲儿唠得挺热乎。 她拿起一小把干辣椒闻了闻,又捏碎一粒八角。 凑近鼻尖细嗅,点头说这香型够纯。 林紫玥没进去,在外头慢悠悠逛着,东瞅瞅西看看。 她蹲下身,伸手捻起一小撮糙米。 对着光看了看颗粒饱满度,又跟摊主问了几句晾晒天数。 宋酥雅尝了口那坛菹菜,脆生生、酸中带鲜,汁水微涩又回甘,点头直说好。 她手里那包酸菜鱼调料,早晚会用光。 以后总得自己备原料才行。 再说了,火锅还没推呢! 空间里底料管够,丸子也堆成小山,就差开火了。 “我那小馆子还得拾掇一阵子,掌柜的要是不忙,帮我腌一筐菹菜呗?” 她把需要的料单子报了一遍。 第80章 活宝 花椒、八角、干辣椒……都是厨房里天天见的老搭档。 定金一交,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口。 宋酥雅刚踏出窄道,扭头就看见林紫玥眼睛亮亮的,一脸神往。 那目光里没有遮掩,全是实实在在的向往与不甘。 “咋啦?羡慕这种到处跑、随便逛的日子?” “娘……我常想,要是投胎是个男的,说不定也能像大哥那样。” 林紫玥望着远处,声音轻了。 “他当年殿试考了榜眼,本可以留京做官,偏选了外放,就为亲眼看看大江南北什么样。” 她顿了顿,低头扯了扯袖口。 “可我呢……就算当个跑商的,也比关在后院强。” 她抬眼看了看宋酥雅,又迅速移开视线,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一颗小石子。 宋酥雅原以为林紫玥只是嫌小饭馆活儿累。 没想到她是烦透了一动不动守在家门口! “愿咱们都能活成想要的样子。” 宋酥雅笑着接话,心里补了一句。 我的愿望? 赶紧赚够钱,离那几个白眼狼远远的,谁爱管谁管去! 她拍了拍林紫玥肩膀。 “宅子的事,还是先去看看吧,心里踏实些。” “那个家?我是真不想踏进去了!” 干脆提议去牙行转转。 此时,她家院门外停着一辆黑漆马车。 车旁站着两个青衣随从,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洪家人进门就掀桌子拍板凳,吓得路知行和路妤连大气都不敢喘。 路妤死死攥着宋阿沅的手腕;宋阿沅垂着眼,睫毛直颤。 “洪大人,这官司……是我娘递的状纸!您真想找人问话,该去寻她呀!” 路知行缩着脖子说话,一边挡在妹妹和宋阿沅前面,声音发抖。 “当年风光八面的忠义侯家小少爷?哈!今儿个没见着路夫人,真挺可惜的。不过——” 洪承鼻子哼出一口气,下巴微抬。 “你们俩替我带句话:案子不撤,咱洪家可就真不讲情面了!” 他右手缓缓放下,袖口滑至腕骨,露出一截暗青色护腕。 “一定转达!一定劝娘去销案!” 路知行立马接话。 “洪大人,这事怪我那不成器的二弟,脑子一热,非跟洪公子争什么花魁姑娘!我娘呢,也是急糊涂了,风月场上的闲事,咋能往衙门里扯?再说我二弟也没啥大事,歇两天就活蹦乱跳啦!” 他边说边擦鼻尖的汗。 “明白就好。” 洪承眼皮都没抬。 “今儿我亲自登门,就为说一句:这京城里,不是谁都能横着走的。官面上的规矩摆在那里,谁坏了规矩,就得按规矩办。” “是是是!我们清楚得很!” 路知行连连点头,腰弯得快贴地。 “娘就是太疼孩子,一时上头,脑子发热,话没过心就往外倒……等她气消了,肯定去撤案!一个字都不带含糊的!” 话锋一转,他搓了搓手。 “不过,洪大人……您家少夫人把咱家饭馆砸了个底朝天,那是我们一家子吃饭的命根子啊!灶台塌了三处,八仙桌劈成两截,后厨的大铁锅直接裂开,连汤都盛不住……现在连锅都揭不开了,全靠邻居家施舍一碗稀粥吊着命。” “呵,现在知道难了?” 洪承嘴角一扯。 “你们路家,倒挺会咬人,一口下去,饭碗都给崩碎了,笑死个人。砸的是店,断的是生路,这账,不该你们自己担着?” 他抬手一示意,随从立刻捧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一百两银子,洪家一点心意。” “明儿早上,我儿子儿媳,必须踏出牢门。少一刻钟,这银子就原封不动带回去。” “成!我路知行发誓,一定让娘去撤案!” 路知行嘴张得比碗还圆,唾沫星子溅在袖口上都没察觉。 洪家人前脚刚走,路妤后脚就缩脖子。 “大哥,这事儿怕要坏事啊……娘肯定掀桌子!她今早还拿扫帚杆敲柱子,说谁敢提撤案就打断谁的腿!” “掀呗!钱分完,她手里没银子垫底,洪家回头再上门折腾,咱仨都得倒霉!” 路知行眼睛贼亮。 “娘把钱捂得比命还紧,这下可好,又来一笔!她连存钱匣子钥匙都焊在床板底下,咱趁她睡熟撬开过三次,一次都没成功。” “那咱平分!你五十,我五十!” 路妤手心都痒了。 “想得美!” 路知行手一摆。 “你二十,我八十!我这边还养着阿沅呢!她昨儿才请大夫看了脉,说是有了两个月,往后吃喝嚼用、产婆定金、襁褓被褥,哪样不得现银顶着?” “她算哪根葱?一个小妾插什么嘴!” 路妤炸毛了,手指直直指向林紫玥。 “这钱是我二哥用血换来的!我亲眼看见他胳膊上裹着纱布,血把布都浸透了!我不干!这钱一分都不能给!” “吵吵吵!我说十两就是十两!” 路知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了一下。 “谁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掀桌子!” “大哥,你忒缺德了!我不依!” 路妤一脚踢开脚边的小杌子。 “二哥还在榻上躺着起不来,你倒先替他做主把钱分了?我这就去找他签字画押,看他点不点头!” 宋酥雅和林紫玥推门进来时,兄妹俩正掐着架。 “嚷嚷啥呢?” 宋酥雅一声吼,“你们,哪来的钱?!” 宋酥雅一听前因后果,气得太阳穴直跳。 她绷着脸,牙关咬得死紧,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钱呢?全给我交出来!一张银票,一文碎银,少一厘都不行!” “娘,钱我们收了,您赶紧把案子撤了吧!” 路知行梗着脖子不松口。 “要是洪涛两口子明儿还蹲在牢里出不来,洪大人能饶过咱们家?那可是真刀真枪的官老爷!他手下巡检司的人昨儿就在巷口晃了三趟!” “我再问一遍,钱,拿出来!” 宋酥雅眼皮一掀,冷笑一声。 “路家咋就养出你们俩活宝?” “当年在侯府,缺你们一口饭、少你们一件衣了?才这点银子,就把亲妹妹的手伤当摆设?心是铁打的?” “说!交不交?现在交,我还留你们脸面;等我伸手掏,可就不是要钱这么简单了!” 路妤手一抖,立马把攥在手里的银票和碎银全摊在掌心,眼泪啪嗒掉。 “娘别打我……都是哥哥拿的主意,我真没敢拦啊……我连账本都没敢翻,就守着柜子站了一炷香时辰……” 第81章 赔礼 路知行却把下巴抬得更高。 “您今天打死我,我也认了!钱我收了,这梁子就得揭过去!娘,您得替全家想想往后怎么活啊!二哥养伤要抓药,铺子里欠着三个月工钱,后日就是城西租契到期的日子!” 宋酥雅抡起扫帚就追。 “拎不清的憨货!见钱就扑的愣头青!” “娘!救命啊!紫玥!阿沅!拉住她!” 宋酥雅心里清楚,这事要是捂着,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她琢磨着,干脆找几个机灵点的闲汉,塞几文钱。 让他们满街嚷嚷洪家怎么仗着官身欺压百姓。 结果倒好,路知行转身就收了人家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一百两?就一百两?你脑子让驴踢了还是让猪油蒙了?” 她边骂边追,最后他抱着脑袋蹲墙角,哭丧着脸喊。 “我交!我全交!娘饶命啊!” 宋酥雅举着扫帚追出三进院子。 路知行绕着晾衣绳、石槽、鸡笼跑,最后躲到东墙根下。 宋酥雅喘匀了气,一把抓过银子,噼里啪啦数完,叉腰站定。 “这钱?不退!” 她把银子摊在掌心,一枚一枚拨弄。 数到最后一枚,手腕一翻,银子落回布包,再狠狠扎紧袋口,拎在身侧。 “啊?咱能留下?” 路知行眼睛一亮,差点蹦起来。 他刚直起半截身子,又赶紧蹲回去,生怕扫帚再落下来。 “想得美!这是讹诈!我要亲自去衙门告他们!” 宋酥雅把布包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只甩下这句话。 “又去报官?” 兄妹俩异口同声,脸都白了。 林紫玥手里的针线筐掉在地上。 路知行猛地从墙角弹起来,嘴唇发干,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再开口。 宋酥雅盯着两人,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这官,我非报不可。我知道你们盘算啥,怕跟着我倒霉,对吧?等我从府衙回来,路知行,咱爷俩好好聊聊‘分家’的事。” “分家?” 他一愣,话音明显软了三分。 “紫玥,走!带钱,跟我上府衙!” 林紫玥立刻起身,快步跟上。 路上,林紫玥轻声问:“娘,要是真分了……我们住哪儿去?” “先告状,再找房。” 宋酥雅脚步不停。 “谁成想,拖我后腿最狠的,竟是自家那个傻大胆儿。” 屋里。 路知行趴在炕沿,龇牙咧嘴,任由宋阿沅给他揉肩膀。 “我娘真是越来越邪性了,打我还真下得去手啊!” 他趴在土炕边,额头抵着炕沿,右肩耸着,左手捶大腿。 宋阿沅站在身后,双手按他肩胛骨往下推。 “知行,你说咱娘咋偏偏挑这时候提分家呢?” 宋阿沅叹了口气,“再说她老往姐姐那儿跑,这院子,本来就是姐姐的啊。” “分就分呗!反正我们死赖着不搬。” 路知行眼睛一亮。 “阿沅,你琢磨琢磨,咱娘那嘴是硬的,心可软着呢!她是侯府出来的夫人,骨子里高傲,宁可自己咽气,也不肯朝洪家弯一回腰。” 他仰起头,下巴磕在炕沿上,目光盯着屋顶横梁。 “可我真熬不住了!以前在侯府,银子算啥?一顿饭随口就花几十两!” 路知行攥紧拳头。 “等分完家,娘管不着我了,我就盯死林紫玥,让她把藏着的钱全掏出来!阿沅,你信不信?她嫁我之前,手头早就攒下好几笔私房!” 他翻身坐起,脊背挺直,右手重重拍在炕沿上。 “她爹可是户部尚书!底下没点暗地里的贴补?我不信!” 宋阿沅一边给他揉胳膊上发青的地方,一边抿着嘴。 “知行,等手里有点本钱,我去支个豆腐摊吧!” “豆腐虽不值钱,好歹每天能落几个铜板。” “阿沅,你是为我才这么拼的吧?我就知道,这世上再找不出比你更贴心的人了!” 宋阿沅没接话。 当初跟了路知行,图的就是安稳日子。 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 不过这宅子确实敞亮,三间正房,两厢耳房,天井里还有一口青砖砌的井。 只要凑够本钱,她还能干老本行。 路知行是路家正经嫡子,宋酥雅再冷着脸,总不能眼睁睁看他饿死。 她心里清楚,宋酥雅不是狠绝之人,只是被逼到了墙角。 她再劝劝,实在不行,谋个衙门小差事,混口饭吃也成啊! 抄抄文书、整理卷宗、帮着收个税契,每月几钱银子。 至少能买米买油,买炭买盐。 “路夫人,您又来了?” 京兆尹扶了扶额角。 “宋夫人,您这是把衙门当茶馆了?” “大人,民妇冤呐!” 宋酥雅把一百两银子往桌上一推。 “洪承,兵部侍郎,带了一帮人闯进我家,扔下这包银子,说‘明天见不到洪涛两口子回来,你们全家都得倒霉’!” 她双手撑在桌沿。 “天子脚下,当官的这么横着来?大人,民妇夜里都不敢合眼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昨儿后半夜,我听见瓦片响,推开窗看了,没人。今早扫院子,东墙根下多了一截断绳。” 京兆尹用折扇尖挑开银包一角,扫了一眼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收回扇子轻轻敲了两下。 这回,京兆尹没升堂,直接请她到后院说话:“路夫人,您到底想要个啥结果?” “大人,您说,洪涛两口子走出大牢以后,会干啥?” 宋酥雅直视着他。 “依我看,准保第一个奔我家来晃膀子,说不定砸门、骂街、往门缝塞纸条……反正怎么难听怎么来,就为出这口恶气。” “咱们一家子平头百姓,哪扛得住啊?” 她抬起右手,袖口滑下一截手腕,上面有道淡褐色旧疤。 “就算按律断,洪涛打人致伤,顶多判一年,他媳妇吓唬人、砸东西,本官原意是拉个中人,两边谈赔偿。” 京兆尹顿了顿。 “您那小饭馆,修修补补,赔个数儿也就过去了。” “大人,您忘了?” 宋酥雅静静开口。 “本朝规矩,但凡官身或士族犯法,罪加一等。而洪涛,是五城兵马司的吏员,登记在册,有档可查,有印可验,有同僚可证。” “再说,今儿个洪大人直接登门,又是施压又是画饼,话没说三句就拍了桌子,茶盏都震翻了两回。我一个妇道人家,腿都吓软了!站都站不稳,手抖得端不住茶杯,心口发闷,额角。 第82章 藏了好些底子 直冒冷汗。大人您倒是给句准话,我这接下来该往哪边走啊?” “路夫人,人嘛,本官押进大牢、定个刑期,没问题。可他老婆胡氏呢,按律最多打几板子。你那损失……倒也不是不能坐下来商量商量。赔钱也好,补物也罢,总能有个说法。” “可我要是真收了钱,怕是连热乎气儿都没捂热,人就没了!” 宋酥雅嗓音发沉,眼眶有点红,喉头微动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半分。 “大人,这是天子眼皮底下啊,咱们老百姓,命就这么不值钱?” “路夫人啊,老话讲得好:小民别跟当官的硬碰硬!” “容我……再琢磨琢磨。” 宋酥雅垂着眼,声音轻却稳,腰背挺直。 独孤先生刚回京,带着剑痕,直奔宋家小饭馆,站在门口愣住了。 “才几天没来,招牌都摘了?” “砸的!得罪了惹不起的人,倒霉透了!” “可不是嘛,咱平头百姓,敢跟手握刀把子的杠?嫌命长啊!” “爷,我这就去问清楚!” 剑痕拔腿就要走。 独孤先生抿着嘴没说话。 那边。 宋酥雅正陪牙人看宅子,定下一处小院,一年租金一百两。 她扫了一眼契书,银子当场付清,按好手印。 林紫玥接过钥匙。 宋酥雅拉上林紫玥往家走。 “娘,回去就提分家?” “你这么盼着拆伙?” “知行变了,我不懂他咋变成这样,但我晓得,以后路,真走不到一块儿去了。” 林紫玥垂着眼,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那就分。” 宋酥雅语气干脆。 “我掏一百两给他,权当这么多年,娘儿俩的情分,干干净净,到此为止。”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一声响。 路知行右腿缠着厚实的棉布绷带,左肩微僵,在院里等。 一听说娘回来,他一瘸一拐凑上前。 “娘!您真去报官了?衙门咋说?要是明天洪家又找上门,咱们咋办?” “京兆尹会找洪家人问清楚。走,去你二弟屋,分家,三兄弟得在场。” 宋酥雅抬脚往西厢走。 “真……真要分啊?” 宋酥雅让林紫玥把路妤也叫来。 路昀修半躺在竹榻上,眼下缠着绷带,手脚绑着,只露一只眼睛。 一听“分家”,立刻嚷。 “我不答应!凭啥现在分?一家人齐心协力,才能扛过难关!” 他挣扎坐直,又被软垫绊倒。 “二弟,这事儿不就是你捅出来的篓子嘛!” 路知行叹气摇头。 “今儿洪大人直接找上门来放狠话,我可是一直挡在妤妹和阿沅前头的!” 他顿了顿。 “若不是我拦着,他们怕是连门槛都没让我迈过去。” “撤案子?门儿都没有。我不想连累儿子,再说了,你大哥我眼下有正妻、有妾室,另过日子,本来也合情合理。” 宋酥雅开口。 “我在外头租好了一处院子。昀修,你这伤还没好利索,洪家想拍拍屁股走人?没这个道理!娘已经让人去接你了。妤儿你也别慌,你还小,娘不会撒手不管。快回屋把贴身的东西收一收,等我请的人一到,咱们立马搬走。” 她目光停在路妤脸上。 “啊?真要搬啊?我不走!” 路妤攥住宋酥雅的袖角,指节泛白。 “我没开玩笑。” 路知行语气硬邦邦的。 “我现在是成家立业的人了,紫玥、阿沅都指着我照应呢。” 他转向宋酥雅,声音低了点。 “娘,您只要把状子一销,事情就结了。” “休想!” 路昀修嗓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大哥,您怕被拖下水,我能懂。可咱姓路的,骨头要是软了,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你……呃!” 话没说完,他右肩伤口裂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指节死死扣住桌沿。 “行了,这事不用再争。” 宋酥雅声音干脆利落。 “分家,就这么定了。我也不会让你空着手走。” “契约写清楚,往后你的事,就跟我没关系了。” 她语调平平。 “给你一百两现银,洪家嚣张得很,指不定哪天就撞上更不好惹的主儿!” “娘,等这摊子事儿消停了,您还能回来住的吧?” 路知行舔舔干裂的嘴唇,直愣愣盯着宋酥雅。 “哥,这时候您真打算自己先抽身?” 路昀修脸上没什么起伏,但眼里全是不敢信。 “二弟,娘挨这顿骂,全是为了你啊!” 路知行两手一摊。 “洪大人掌着兵部大权,捏死咱家,跟捏死只蚂蚁差不多。我这是在保全整个路家!” 宋酥雅朝林紫玥使了个眼色,纸笔马上摆上桌,分家文书眨眼就起草妥当。 墨迹未干,她已将文书推至桌沿。 路知行抄起笔,刷刷几下就签好了名字。 “娘,我是路家嫡长子,将来一定重振咱家声势!” “银票,拿去。” 她把契书收进袖袋,顺手把一张盖红印的票子递过去。 “宋嬷嬷,我带走。她伺候我半辈子,离不得我。” “嗐,宋嬷嬷年纪不小了,跟咱们挤一块儿,多不方便呐!” 路知行嘴上轻飘飘地应着,“成,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宋酥雅拍拍路昀修肩膀,又柔声劝了几句。 她转身走向自己房间,打开樟木箱。 把几件旧衣、两双布鞋、半盒胭脂、一只铜镜。 连同贴身收着的几页药方一并取出。 叠好衣服,用蓝布包严实,系上麻绳。 路知行攥着那张银票,一溜小跑回屋。 把好消息一股脑倒给宋阿沅听。 他把银票往宋阿沅手心里一塞。 “阿沅,你猜怎么着?一百两整!这钱一到手,豆腐咱不卖了,咱干点别的!” “知行,娘咋突然这么阔气?能拿出一百两,家里怕不是还藏了好些底子?” 宋阿沅眼睛亮了亮。 “你爹当年留下几亩旱田,还有没出手的祖宅契书,你都收在哪了?” “唉,没办法啊,她要另找住处,还得养着二弟这个伤号,妤妹也得带着走。” 路知行叹口气,“小饭馆黄了,往后连个零花钱都没地儿挣喽。” 他琢磨片刻,掉头就往林紫玥屋子去了。 打从开始到现在,林紫玥一直没吭声,安静得有点怪。 推门一看,人行李都捆好了,包袱皮勒得结结实实。 青布包袱搁在床沿,四角扎紧,绳结密实。 第83章 谈判 “紫玥,你这是闹哪出?” 路知行一愣。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门槛内侧,右手还攥着那张银票边角。 “我跟娘走。路知行,你躲得快,我不躲!” 林紫玥声音冷硬。 “宁可吃苦受累,也不想再跟你过一天!”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说走就走?站住!” 他心头一沉,往前抢了半步,左脚踩在门槛上,右拳绷紧。 “你想动手?” 林紫玥“啪”地把包袱往地上一撂,顺手抄起桌上墨砚。 “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拍碎你脑门!” 她手腕一翻,砚底朝上。 “你……你……”路知行气得直哆嗦,“跟娘学的一身横劲儿是吧?行!走!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但记清楚喽,你名分还在,这宅子,照样是我的!” 他甩袖转身,撞得门框“咚”一声响。 林紫玥嘴角一翘,弯腰拾起包袱,掸灰,背上肩。 宋酥雅说搬就搬。 天还没黑透,东西归置妥当,拉人的板车停在门口。 路昀修是被路知行扛出来的,边晃边骂。 “大哥!你配当兄长吗?配当儿子吗?临阵撒丫子,算什么本事!” “哎哟,二弟,你悠着点喘气!” 路知行颠了颠肩上的人。 “你说这伤要是砸在嘴上,咱家还能清静点呢!你真不知道,我这半年,过得是啥日子啊!账房催过三次银子,当铺掌柜见我都绕道走,连门房老张都敢当面嘀咕我落魄了!” 宋酥雅斜乜他一眼。 “宋嬷嬷!你咋连锅都卷走了?” 宋阿沅突然喊,指尖捏着一只豁口陶碗。 “这可是灶房唯一一口能烧水的铁锅!” “大少爷不生火做饭,夫人新家开伙缺不了这些。” 宋嬷嬷一手提锅,一手擦净锅盖合上。 “奴婢,本就是伺候夫人的。” 她顿了顿。 “早三年,夫人抬手赏我金簪的时候,大少爷还不过刚学会自己系腰带。” “大少爷别急,灶房还剩一口锅、两只碗,姨娘要是想掌勺,刚好够用。” 她说完,把锅往板车角落一放。 “行啦行啦,就这么点小东西,阿沅,别揪着不放啦!” 路知行张嘴就来,顺手接过斗笠扣头上,帽檐压得极低。 宋阿沅攥着袖角,指甲掐进掌心。 她当这个姨娘,真是被逼到墙角才低头的。 可林紫玥这一走,自己是不是真能转正?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喉头一紧,咬住下唇。 “那……那些铺盖卷儿……” 她眼睁睁瞅着林紫玥让人把被褥全打包抬出来。 四个青布包袱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个绣着褪色并蒂莲。 “就你们俩人,抱这么多被子干啥?当柴烧啊?” 林紫玥脸一板。 “路知行,我不跟你过了!” 路知行哼一声。 “娘,等风声小点,您随时回来哈!我保证伺候周到!” 宋酥雅扫了眼路知行,冷笑。 “好好享受这几天吧,以后甭登我家门了!” 路知行摆摆手。 “都是气话,都是气话!” 他收回搭在宋阿沅肩上的手,插进裤兜,脚尖点地。 目送板车吱呀晃远,他低头看了眼袖口磨亮的边角,又摸了摸腰间钱袋鼓起的轮廓。 “知行,你清楚咱娘他们落脚哪儿不?” 关上门回屋,宋阿沅低声问。 “我越想越不对劲……知行,该不会……是个套吧?” “扯啥呢!那是我亲娘!” 路知行一口打断,眉头拧紧。 “走!咱下馆子去!阿沅,我说过,再不让你吃苦,说到做到!” 他一把抓住她手腕,转身就往外拽。 宋阿沅望着他那副啥也不愁的样儿,心口堵得慌。 搬进新宅,路妤绕着屋子转一圈,脸色垮了。 “娘!这破地方比原先还憋屈!您图啥啊?洪家再找上门,咱们仨加一块儿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 “我是你亲娘,我能坑你?” 宋酥雅眼皮一掀。 “先把床铺整好!记住喽,这京城,轮不到姓洪的指手画脚!” 路妤撇着嘴走了。 “娘,牙行明天就去收房……会不会太快了?” 林紫玥凑近轻声问。 “可一想到他们还在我的屋里晃悠,我这火就压不住。” “你自己拿主意。” 宋酥雅语气平平。 “拖太久?我怕那一百两,还没焐热就让他败光了!” “我想早点挂牌卖房,换笔现钱。娘的小饭馆要重开张,处处都要花银子。灶台得换新的,桌椅要重新漆一遍,米面油盐酱醋茶样样得备足,还要请两个帮工,工钱不能少给,不然没人肯来干。” “这些事你别管。” 宋酥雅盯着她。 “你的房,你的钱,你攥紧了。紫玥,你和路知行,已经是两家人了。但风声传出去后,第一个找上门的,恐怕不是路家,是林家!” 林紫玥牙关一咬,狠狠点头:“我知道。” 洪府,洪承坐立不安。 京兆尹派人来传完话,他肺都要气炸了。 路宋氏这女人,胆子肥上天了,居然又去告官! 上次的事还没彻底压下去,这次倒更狠,直接捅到府衙大堂上去了! 刚攥紧拳头想叫人去收拾她。 门口一响,九王爷的亲兵已立在堂前,甲胄未卸,腰刀斜挂。 “洪家行事,未免太不讲分寸了。” 路家……莫非真搭上了九王爷这条大船? “大人,那明儿个府衙那边……还去不?” “赶紧给胡氏捎个信儿,只要宋酥雅点头原谅,立马放人!砸了人家小饭馆,钱嘛,一分都不能少!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门帘招牌,全按新价赔!连灶台上的青砖都得补三块!” 御史台里,监察御史胡殊也被顶头上司狠狠刮了一顿。 自家闺女出嫁后,竟在大街上动手打人、掀摊子,如今正蹲在京都府的大牢里呢! 胡殊原想着,洪家底子厚、路子野,这事肯定三两下就摆平了。 哪晓得风声漏得这么快,上司火速拍桌发飙,自己也跟着挨了顿骂。 “胡大人,咱好歹共事多年,我提点你一句:这事儿……九王爷过问了。” 九王爷? 先帝捧在手心里的亲弟弟,当今皇上最信得过的皇叔! 这点鸡毛蒜皮的小破事,咋就惊动他老人家了? 胡殊当天就差人送话进大牢。 必须把苦主哄高兴,再不准冒出半句硬气话! 第二天。 宋酥雅又踏进府衙大门。 京兆尹还是老调重弹,劝两边坐下来好好谈。 第84章 心里不安 她也得把小饭馆的损失补回来,总不能白挨这一遭。 再见面时,胡氏脸上那股子横劲儿全没了。 几夜牢饭下肚,人蔫了不少,说话都压着嗓门。 “宋掌柜,那天是我糊涂,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回。铺子砸了多少,您开个价,我赔!” 宋酥雅眼皮一跳。 她料到洪家会低头,但没想到低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我那小馆子不大,可街坊邻居天天排队等座。每天寅时末就有人蹲在门口,后厨灶火从卯时烧到戌时,中间没歇过一刻。再说你爹,又是威胁又是利诱,逼得我儿子不得不跟我分家;还有我老二,额头上那道疤,这辈子都抹不掉了,洪夫人,您让我怎么咽下这口气?” “那你说,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就看你们洪家认错诚不诚心喽。您替丈夫出气,我能理解。可洪涛把我儿子打出重伤,肋骨断了两根,高烧三日不退,灌药都灌不进嘴里;大夫说,若再晚半日送医,怕是要落下咳喘的毛病。换位想想,您当娘的,能忍?” “胡夫人,路夫人这店生意是真旺,停业好几天,重装修、换桌椅、补锅碗,样样都要钱。” 京兆尹端起茶盏。 “您要是真心赔罪,洪家这份诚意,可得让人看得见啊!” “五百两!宋掌柜,五百两够不够?” 胡氏牙关一咬。 宋酥雅没吭声,只盯着她看。 指尖搭在案沿,轻轻叩着。 “一千两!宋掌柜,我洪家掏一千两,当面赔罪!” “行吧,一千两,算你砸铺子的‘心意’。至于洪涛伤人这事……自有官府查清楚,该怎么判,怎么来!” 胡氏走出门时,裙角被门槛勾住,顿了一下,扯开就走。 “大人,那明儿个府衙那边……还去不?” “你赶紧跑趟胡家,把话递过去,只要路宋氏肯点头说句‘算了’,人立马能出来。砸人家饭馆这事儿,赔钱是铁板钉钉的!” 洪承手心直冒汗。 御史台,胡殊被御史大夫当着全衙门训了一顿。 “自家嫁出去的闺女,竟敢当街撒野,掀了别人铺子,还动手打了差役,眼下正蹲在府衙大牢里呢!” 胡殊站在堂中,一句话也未反驳。 “老胡啊,念在咱共事多年,我提点你一句,这事,九王爷已经知道了。” “路夫人,这案子上头早有交代,洪涛触犯律法,该怎么办,就得怎么办。” 京兆尹清了清嗓子。 他目光飞快扫过堂外廊下肃立的两名玄甲禁军。 那两人腰佩蟠龙吞口刀,一动不动。 宋酥雅瞥了眼洪夫人,笑出了声。 “一千两,不多不少,您收好咯!咱京城可是天子眼皮底下,谁敢胡来?这一千两,就当是给您提个醒,以后走路,多看看脚下!” 她话音未落,身旁小厮已捧出一只紫檀木匣。 掀开盖子,里头十张百两银票整整齐齐码着。 她抬手将匣子往前一推。 木底与公案相碰,发出一声闷响。 洪夫人腮帮子绷得铁紧。 可愣是一句硬话都不敢往外冒。 宋酥雅手里揣着一千两银票。 洪涛他媳妇胡氏从牢里出来了。 “宋掌柜,这钱拿在手里,是不是有点发烫啊?” 胡氏站在门槛外,没敢踏进一步,双手攥着袖口。 胡氏绷着脸,牙关咬得死紧。 “呵,是我小瞧你了。谁不知道你以前是侯府的当家主母?背后有人撑腰呗!” 她心里真没数吗? 衙役押她回牢那日,隔壁牢房两个商贩正闲聊。 把洪涛私下克扣河工粮饷、私吞赈灾银子、逼死三户佃农的事,一句句说得分明。 她蹲在墙角,听得清清楚楚,一宿没合眼。 “洪夫人,老话讲得好,坏事做多了,早晚要遭报应。这天底下,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哪儿容得下见不得光的勾当!” 宋酥雅站得笔直,目光平直。 宋酥雅心里门儿清。 她不过是赶上了这股东风罢了! 说白了,还不是洪家太横,把路走绝了? 码头挑夫不肯给洪家卸货,绸缎庄拒收洪家银票,连药铺坐堂大夫听说洪家来抓药,都推说药材断了货。 洪涛跪在知府门口求情,守门差役连通报都不愿替他递一声。 钱到账了,小饭馆翻修的事得赶紧提上日程。 铜锅、牛油、豆瓣酱、辣椒面,样样得备齐,明早就要去南市采买。 “娘,您刚从衙门回来?又出啥事儿了?” 刚踏进家门,路妤就凑上来问。 她手里攥着两张药方。 “洪涛的媳妇找上门,想赔点钱私了砸店这事,我答应了。” 宋酥雅边解围裙边说。 “她掏钱,人就不用继续蹲班房。” “赔了多少?” 路妤立刻追问。 她盯着宋酥雅的眼睛。 “赔多少,也补不回我这店被掀翻的损失!” 宋酥雅一拍大腿。 “桌椅板凳全砸烂了,窗棂子劈成八截,墙上糊的桐油纸烧了一半,连灶膛里的灰都被踢出来撒了一地!你二哥还躺着起不来,你又是姑娘家,跑前跑后不方便,我打算雇个机灵点的小工,帮忙搭把手。”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 取出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指尖点了点第三行。 “这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张嘴吃饭的可不少,再多钱也不嫌多!” 路妤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失言,低头抿了抿唇。 路妤听着,心口一酸,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喉结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把药方悄悄塞进袖袋深处。 “也不晓得大哥那边咋样了。” 她低声说,抬眼望向院子西角那棵枯槐树。 路亭舟跟宋窈娘倒是悠哉,一百两银子稳稳落袋! 银锭刚入库,宋窈娘就让人清点三遍。 要不是宋窈娘拦着,路亭舟都想立马买俩粗使丫鬟、再雇三个护院。 “亭舟,我这左眼皮一个劲儿跳,总觉得要出岔子。” “能出啥岔子……” 话还没说完,院门“砰砰砰”被人敲响。 “准是雨薇来了,要不就是娘,再不就是妤妹,外头那宅子哪有自家住得踏实!” 路亭舟咧嘴一笑,抬脚就要去开门,手指刚搭上门闩。 门一拉开,七八条汉子呼啦一下涌进来。 他们脚上沾着泥,裤腿卷到小腿肚。 “东西收拾收拾,我们是牙行的,这院子得腾出来,东家已全权委托我们卖房!” “放屁!这宅子明明是我的!” 第85章 一刀两断 路亭舟脸色一变,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你们肯定骗人!” 牙行人二话不说。“啪”地把房契甩他脸上。 纸边锋利,刮过他鼻梁,留下一道细红印。 “好啊!林雨薇这个黑心婆娘,真敢玩阴的!可你们也被她耍了,她是我妻子,她的房子就是我的!” 他一把抓住房契,手指用力到关节泛白。 路亭舟仍梗着脖子嚷嚷。 “识相的赶紧走,这儿不是你们撒野的地儿!” 他胸口剧烈起伏,话音未落,一脚踏出门槛半寸。 “小子,你睁大眼瞧瞧清楚,牙行归官府直管!没查实,我们会踩你门槛?” 那人往前一逼。 “林氏跟你早就和离了,文书盖着红印,衙门备案写得明明白白!你赖在这儿占房,还吆五喝六,信不信,现在就捆你去见官?”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叠得齐整的官文。 “和离?开什么玩笑!这事儿压根儿成不了!” 路亭舟心头猛地一沉。 “没凭没据,我们才懒得动手。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东西收拾好就走人,过点不等人!” 那人从腰间解下一截燃着的线香,插进门槛缝里。 “亭舟!” 宋窈娘嗓子都发紧了! 她一步跨到路亭舟身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雨薇跟我离啥婚?我连纸都没签过!谁写的?假的!全是假的!” 他声音越说越哑。 左脚刚抬起来。 “我得当面问她去——” 话音未落,他已迈出三步,肩头撞上门槛木棱。 “亭舟!” 宋窈娘一把拽住他胳膊。 “这会儿你真不能出去啊!” “想走?行啊,包袱打包好再出门。不然,全扔大街上,没人收!” 那人冷笑一声,朝身后摆了摆手。 两个汉子立刻抄起扁担,横在门口。 宋窈娘声音压得低低的。 “亭舟,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早就有苗头了?宋嬷嬷把锅碗瓢盆全卷走了,姐姐也拎着多的被子、褥子溜了……她们,是把咱们俩扔这儿不管了啊。” “那一百两银子……是你娘给的‘断亲钱’?” 她说这话时。“我好歹是个贵妾,怎么混得比灶下扫灰的还惨。” “不对!我不信!” 路亭舟脸一下子白得像纸。 牙行的人可不听解释,嗓门一个比一个响。 还是宋窈娘咬着牙撑住,一手拽着他胳膊,一手翻箱倒柜。 从樟木箱底掏出三件叠得整齐的细布衣裳,又塞进他怀里。 接着自己卷了床旧被子,抱上那只铁锅,揣好两个粗瓷碗。 大门“哐当”一声落锁。 路亭舟傻站在那儿。 宋窈娘蹲在台阶下,怀里抱着锅,脚边堆着碗和被子。 其实路亭舟说啥也不要这些破家当,可宋窈娘心想。 带回去给家里用,总比烂在这儿强。 “亭舟,要不……先上我家歇歇?” “我路亭舟可是忠义侯府的小侯爷!上你家?笑话!” 他甩开手,斩钉截铁。 “我去见我娘!我就不信,她真能把我这个儿子一脚踢开!” “可……你娘搬哪儿去了?” 宋窈娘苦笑。 “我记得!娘开了个小饭馆!就在西街口!走,咱这就找她去!” 宋窈娘赶紧扶住他肩膀,温声劝。 “找,肯定找!不过别急这一会儿。我已经让弟弟妹妹过来帮忙搬东西了。” “我娘咋可能不要我?我是她头一个娃啊!她以前常念叨,‘将来光宗耀祖的,准是我儿亭舟’……” “还有林雨薇!侯府抄家那会儿她都没跑,熬了这么久,娘的小店刚有了起色,她倒要掀桌子走人?图啥?” “窈娘,你说……是不是娘遇到难处了?是不是洪家那边又出事了?” 不多时,宋家弟弟妹妹赶到。 路亭舟看不上眼的玩意儿,在他们眼里全是宝贝。 那些褪色的绣花荷包、缺了角的铜镜、旧书匣子里压着的几页残破话本,全被他们捧在手里反复摩挲。 “姐,这些……真能全拿走?” “行嘞,全收拾走!” “能走了没?咱快去找娘!” 路亭舟皱着眉,语气硬邦邦的。 话音刚落,转身就蹽开腿往前冲。 宋窈娘匆匆跟弟弟妹妹交代两句,让他们把东西先搬回家,别声张,又塞给妹妹一把铜钱,叫她路上买些糕饼垫肚子。 话没说完,她已撒丫子追了上去。 宋家小饭馆被砸了个稀巴烂。 他俩赶到饭馆门口时,门挂着把大铁锁。 路亭舟挨个问旁边摆摊的大爷大娘。 “关门好几天啦!听说让人给砸了!” “可不是嘛!闹到衙门去了,那宋老板人影都没见着,不知跑哪儿躲清静去了。” 林雨薇早料到牙行的人会上门清房。 她跟路亭舟和离这事儿,捂不住了。 她提前收拾好两包袱衣裳,把路亭舟送的金簪退了回去,连同婚书一起封进桐木匣子,交给了牙行领头的陈掌柜。 “娘,您说他们被撵出来后,能去哪儿落脚啊?” “去哪?你管得着吗?” 宋酥雅眼皮都不抬。“我给了他一百两现银。咱们这宅子租一年,才一百两。” “只要手脚不懒,租个小院,干点零活,饿不死。” 林雨薇开口,声音低却清晰。 她把写好的契纸从袖口取出,双手捧着递过去。 纸面平整,墨迹未干。 路亭舟的名字旁边,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嘴闭紧,就一句话。是他亲手按的手印!” 宋酥雅声音干脆利落。“契约写得明明白白,你咬死这点,谁也挑不出刺。” 她伸手接过契纸,指尖在手印上重重按了一下。 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 荷包系带扎得紧紧的。 京城逍遥王府里,九王爷萧无绪正派剑痕盯着宋家小饭馆的消息。 他每日辰时问一次,酉时再问一次。 “还没开张?洪家不是赔钱了吗?” “主子,属下打听清楚了,宋掌柜家里正乱着呢!长子怕惹祸上身,早分家单过了。如今宋掌柜带着次子、三闺女,还有儿媳,挤在别处租房住。可奇就奇在这儿,今儿那儿媳林氏,竟把老宅挂到牙行卖了!牙行的人正上门腾房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午时三刻刚办完挂牌手续。” “这媳妇……就是饭馆里掌勺的那个姑娘?” “正是!主子,听说她跟路亭舟已经和离了。您说怪不怪?儿子都分家了,她倒还跟着婆婆混日子。” 第86章 不分家了行不行 “属下还打听到,昨儿林氏独自去了码头,买了五十斤鲜虾、三十斤活鱼、八筐嫩豆芽。” “本王只关心饭馆啥时候开门。一个妇道人家,能把饭菜做出几十种花样来——这还不算妙?” “主子,回头您亲自去,这身份……街上人多眼杂。” “哎哟,本王就爱当个平头百姓,蹲路边摊啃烧饼都香!” 宋酥雅连饭馆招牌都没挂上呢,衙门口的人倒先堵上门了。 “路夫人,我们奉命来请林姑娘走一趟。” 领头的官差郭旭抱拳,语气倒还客气。 “啊?雨薇咋啦?” 宋酥雅心里咯噔一下,嘴上立马问出口。 “是您家公子路亭舟递的状子,他说,压根没跟林姑娘办过和离,这婚还在呢!烦请您二位跟我们回府衙一趟。” “雨薇胆子小,见官就打哆嗦,我陪她去!” 宋酥雅嘴上应得干脆,心里早把路亭舟骂了八百遍。 兔崽子,真敢捅娄子! 不过嘛……这事她也掺了一脚。 回头审起来,她就拍胸脯认。 是我儿子点头答应的,没糊弄人! 去府衙那条路上,宋酥雅悄悄攥了攥林雨薇冰凉的手心。 主意是自己出的,锅也是自己扛的。 林雨薇默默咬着嘴唇。 稳住,别露馅。 一进后院,路亭舟扑上来就嚎。 “娘!林雨薇害惨我啦,她骗我签字,我连纸上的字都没看清啊!” 京兆尹没升堂,直接在后院摆了张小圆桌,请人坐定说话。 桌上放着两盏新沏的茶。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你还想赖?” 宋酥雅眼皮都不抬,左手端起茶盏吹了口气,右手搁在膝头。“签都签了,还装失忆?” “真没签!娘,我发誓!我咋可能跟她分开?!” “你没签?那你天天往青楼跑,见了雨薇绕着走,连被窝都分两头睡,这叫恩爱?” 宋酥雅冷笑一声。 “你们俩过的是啥日子,我闭着眼都闻得出味儿。要我说,早该分了!” 京兆尹捋须看向宋酥雅。 “路夫人,您对儿子儿媳分家这事,知情吗?” “知情啊!比谁都清楚!” 宋酥雅笑呵呵地接话。 “比起那个眼高手低、干啥啥不行、要钱第一名的儿子,雨薇可贴心多了!分了就分了,我多认个闺女,不亏!” 她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唠家常。 “大人,不瞒您说,路家塌了那会儿,是谁在扛?是我们娘俩!我躺床上发呆时,雨薇绣花到半夜,一针一线换米面;我支起小饭馆那天,是她端盘子擦桌子,笑脸迎客,连抹布都洗三遍!我儿子?呵……客人一进门,他溜得比窜天猴还快,生怕人家让他刷碗!” 她一句句说出来,旁边听的人都静了声。 京兆尹缓缓抬起眼,目光在路亭舟脸上停了片刻。 他微微侧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接着,他斜睨路亭舟一眼,长叹口气。 “路公子啊……你跟你爹,差远喽。” “可……可我真没签那文书!我打死也不跟雨薇离!一字一句,全是假的!我没写,也没按印!” “路亭舟,你装什么失忆?那天你一把搡我撞上桌角,孩子没了,你亲口答应过,再动我一根手指头,咱们就散伙!我信了你一回,你让我签和离书,我还真就落了款。你不是说‘再让我寒心一次,就各走各路’吗?” “洪家砸我娘的饭铺,你转头收了人家银子,逼娘撤状子;娘不从,你立马甩脸要分家。亲弟弟不要,亲娘不认,我跟你,早就没话可讲了。看你那副嘴脸,我连多看一眼都嫌糟心,当天就去衙门报备了这事儿。” “不……那不是和离书,那是……那是你让我写的字条,我只当是缓兵之计,我压根没想它能作数!” “是你哄我安心写的纸条,对吧?还琢磨着我不会真签字?” 林雨薇直直盯住他。 她左手搭在案边,右手垂在身侧。 “我……”路亭舟嗓子发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娘那撇嘴一瞥,林雨薇那一眼扫过来的冷意。 “本官听明白了。” 京兆尹搁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案面碰出沉闷一响。 他坐直身子,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视线逐一扫过堂内众人。 “路亭舟,你当那份文书是儿戏?林氏却是真真被你伤透了心,才亲手按下指印。案子虽有疑点,可人情上,一个男人,得把老婆逼到什么份上,才敢拿‘和离’当赌气的话来使?” “你回去吧。文书已盖官印,你们,算正式离了。” “哟,你不是还有个心尖尖上的宋窈娘嘛?雨薇跟着我过日子,你搂着你的宋姑娘去过,这不是两全其美?” 宋酥雅笑吟吟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 “娘!您真要把我踹出门啊?” 路亭舟声音一下劈了叉,尾音发颤,眼圈泛红。 他往前踉跄半步,又被门槛绊住,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踹?分家哪叫踹?我又没把你赶进沟里,还塞了一百两给你,够不够体面?” 宋酥雅偏过头,嘴角未落,语气却已冷下来。 “事已至此,诸位请回吧。” 京兆尹抬手示意。“路家这摊子家事,本官不便插手。” “快走快走,别在这儿杵着让大人难做。” 宋酥雅朝京兆尹福了福,随即转身拽住路亭舟的胳膊往外拉。 刚跨出衙门口,路亭舟立刻攥住宋酥雅袖子,指节泛白。 “娘!咱现在住哪儿?我和窈娘连个落脚地都没有……要不,不分家了成不成?” 他声音发紧。 宋酥雅手腕一抖,甩开他。 “脸皮是拿锅底灰糊的吧?厚成这样!” 她左手按在腰侧荷包上,那里还剩几枚碎银,叮当轻响。 “租了个小院,三间房挤得转不开身,哪还有空屋?那一百两,不刚给你揣兜里了?我们一家子租一年,也就一百两,一分没多花!”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 “你昨儿带宋窈娘下馆子啃了顿肘子,又住两晚客栈,二十两没了,账,我都记着。” “林雨薇!你们有地方住,凭啥卖祖宅?卖了钱,至少得分我一半!” 路亭舟猛地扭头,盯着林雨薇。 林雨薇没动,只把披风往肩头提了提“路亭舟,你真让我开了眼。” 她嘴角一扯,没笑。 第87章 天底下没有后悔药 “不如咱再进去,请大人重新审一审?这宅子我想卖就卖,关你哪门子事?” “还是你想站这儿,让满街人都瞅瞅,堂堂路家公子,穷得伸手讨老婆的房契钱,活脱脱一个吃软饭的怂包?” 她绷着脸一站,视线掠过他空荡荡的袖口。 路亭舟腿肚子一软,往后退了半步。 “还不快夹着尾巴滚?就这副熊样,还敢顶着路家小侯爷的名号招摇过市?也不怕满京城的人背地里笑话掉大牙!” 宋酥雅直摇头。 “你、你们……林雨薇,跟我离了婚,你当自己还能在这儿站稳脚跟?” 路亭舟嗓门发颤。 “娘!你瞧不上我,行啊!等我哪天翻身了,您可别哭着来敲我家门!” 话音一落,他扭头就走,肩膀绷得死紧。 “行了,事儿翻篇了。” 宋酥雅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向林雨薇。 “咱回吧。” “娘,京兆尹大人……是不是,其实偏向咱们这边?” 宋酥雅点点头。 “他跟老侯爷当年一道喝过酒,称兄道弟。连他家夫人,前些日子还坐我饭馆小板凳上吃过一碗素面呢!面汤清亮,葱花浮在上面,她一口没剩。要说人家心里没点念想,才怪。” 宋酥雅和林雨薇一道回了租来的院子。 “人都跟我大哥掰了,你还赖在这儿干啥?” 路妤嘴一撇,对着林雨薇半点不客气。 林雨薇刚张嘴,宋酥雅就接上了。 “她现在是我干闺女。” 顿了顿,又补一句。 “比起你那不务正业的大哥,我宁可认个雨薇当亲女儿。” “娘!我才是您亲生的啊!” 路妤急了,往前迈了一步,踢翻了门槛边一只空陶碗,哐当一声脆响。 “哦?你啊……天天睡到日上三竿,醒了就照镜子叹气,还惦记着穿金戴银做侯府大小姐?” 宋酥雅语气平平。 “你岁数小,我再管几年,行。” 她低头拍了拍林雨薇肩上的灰。 “什、什么意思?” 路妤脸唰地白了。 “娘,您不养我了?” “养,管饭管住,雷打不动。” 宋酥雅摆摆手。 “你自己盘算盘算,往后想干啥?” 话音落了,她不再等回应,牵起林雨薇的手腕,转身朝里屋走去。 路妤眼睁睁看着宋酥雅拉着林雨薇往里走,猛地伸手一推林雨薇。 “我才不要你当我姐!” 说完转身就跑。 “娘,妤妹她……” “小孩子闹脾气,哄两下就过去了。” 宋酥雅揉着太阳穴。 “让她去饭馆端盘子?嫌手疼;让她去绣坊拿针线?嫌掉价。难不成我还真得供她吃喝到八十?” “你先歇着,我去瞅瞅老二。” 路安澜床边多了个少年,是宋酥雅前几天从巷口找来的帮手。 “夫人好!” 林五赶紧起身。 “小的……林五。” “免了吧,安澜今儿咋样?” “路公子刚才发了脾气……怪小的没伺候妥当……还摔了药碗,碎了一地……” 宋酥雅摆摆手,让林五去歇着,自己掀帘子进了屋。 路安澜一见她,抄起枕头就往床板上砸。 “娘!我真窝火啊!” “你气啥?” 宋酥雅一挑眉。 “不是给你派了人端茶倒水、擦身喂药?还气啥?” “我气这副身子不争气!拖累大家,像个废柴一样躺着!连翻身都要人扶,连碗水都端不稳!” “胳膊腿都好好的,哪就到‘废’字上了?” 宋酥雅拍拍他被子。 “这事给你上了一课,吃一回亏,长一分明白。挨这一顿收拾,也该想清楚往后脚往哪踩、手往哪伸。别光盯着从前的日子,得看自己现在能干什么。” “娘,洪涛呢?” 路安澜急问。 “他该蹲大牢了吧?那仙儿……” “你那位姑娘没事。人在风尘里打滚,哪有那么多‘愿不愿意’?可安澜啊,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几斤几两?能扛多沉的事?能担多少责任?能护住几个人?” “可娘……路家现在是平民了,日子咋过?我……我连自己能干啥都不知道了。书院里那些人,全拿白眼看我……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我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谁拿白眼瞪你了?你干啥丢人现眼的事了?” 宋酥雅反问。 “不就是摘了帽子,没了头衔?安澜,你这个人,就因为没官职、没封号,就成‘不值钱’的人了?” “我不信麓山书院的学生个个势利眼,只认衣裳不认人。是你自己听到了他们嚼舌根?还是光凭猜的?” “你得告诉我,到底哪句话进了你的耳朵?哪个人指名道姓说了什么?没影儿的事,可不能当成真事压在自己心上。” “我……” 路安澜眨眨眼,声音低下去。 “我就看见他们三三两两凑一块,我一走近,立马散开,眼神躲躲闪闪的。有人低头看鞋尖,有人假装翻书,还有人突然咳嗽两声,扭头就走。” 他顿了顿。 “我没听见谁明着说什么,可那气氛不对。” “我也觉得……他们跟我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像怕碰碎我似的,绕着走。” “前天陈夫子让我去藏书阁取一本《礼记集解》,我刚推开门,里面两个同窗立刻住了嘴。一个把书合上,另一个抓起毛笔蘸墨,明明砚台里干干净净,他蘸了三次,墨都没化开。” “所以啊——” 宋酥雅直截了当。 “这都是你心里揣着事儿,自己放大出来的感觉!路家出事,短时间肯定有人闲聊两句。可你身边不是还有宋涟漪、有仙儿吗?人家压根没拿你当外人看啊!” “宋涟漪昨日送来的药汤,还烫着呢,她亲手熬的。仙儿今早来,坐你床沿半个时辰,讲了三段书院新排的戏文,一句没提你伤哪儿了,也没问路家近况。” “安澜,是不是你太在乎别人怎么看,又太容易胡思乱想了?” 路安澜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 确实没人当面说过难听话,可他总觉得,他们背后一定在嘀嘀咕咕。 “娘,等我能下地,我就回书院。” “常说书生没用,可我要是连书都不念了,那才是真没用了。今年赶不上秋闱了,但明年,我一定进考场!考个功名回来!重振咱们家!把爹从大理寺大牢里接出来!”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虚划一个“誓”字,指尖微颤,却没有放下。 第88章 酸辣鱼片 “我已在祠堂祖宗牌位前立过愿。若失诺,今生不入路家族谱。” “娘,要是忠义侯府还在,洪涛敢跟我抢仙儿?他敢吗?” “哟,脑子转得挺快嘛。” 宋酥雅点点头,嘴角略带一丝笑意。 “这笼小笼包刚出锅,你尝一个。皮薄,汁满,肉馅里我还加了点虾茸。仙儿说她最爱这一口。” “娘,小饭馆塌了就塌了吧,干脆关门拉倒。洪家赔的钱,够咱们撑一阵子。等我金榜题名……” 路安澜话未说完。 宋酥雅已抄起灶上长筷,轻轻敲了下他手背。 “啪”一声脆响。 “这话收回去。金榜是你的事,饭馆是我的事。两件不挨着的事,别混在一块说。” “不!” 宋酥雅斩钉截铁。 “我的小饭馆,必须重新开张!”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叠泛黄的账本。 “这是上月的流水,一笔一笔我都记着。塌的是屋顶,不是灶膛。瓦片能换,炉火不能熄。后日我就去找木匠量尺寸,下月初八,吉日,开门迎客。” “安澜,你还差一门功课,一直没学明白。” 宋酥雅把账本推到他面前,翻开第一页。 “这上面写的是钱数,可底下记的全是活人活法。谁赊了三文酒钱,谁帮着挑过两担水,谁病中托人送过半筐青菜,这些事,没写进县志,却实实在在垫着咱们的脚底板。” “啥功课?” 路安澜盯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喉结动了动。 “靠山靠不住,靠自己才踏实!我要真等你考中进士再吃饭,怕是得啃西北风了。” 宋酥雅张嘴就来,一点不绕弯子。 “不是嫌你差,是我这人认死理,钱揣兜里才安心,想啥就得自己动手挣。你打心眼里看不上你娘我开小馆子,对吧?” “我……”路安澜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吭哧半天没说出下文,末了垂下眼,老老实实点头。 “娘,您好歹是侯府正经夫人啊,卖吃食……太跌份儿了!” “你咋想的,跟我没多大关系。” 宋酥雅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 “反正话撂这儿了。明年你上学的费用,一分都得你自己掏!” 宋酥雅半点不恼火。 她又不是这小子亲娘,他爱咋看咋看,她压根儿不在乎。 她只把手里一卷旧账本翻过一页。 就是……万一路安澜真高中了。 那老家伙,不对,忠义侯哪天突然回京,她这个‘冒牌侯夫人’咋收场? 好在,这事还有一年呢! 宋家小饭馆重新挂上了招牌。 连菜单都换了样儿。 后厨柜子塞得满满当当。 各色香料一排排码着,桂皮、八角、小茴香、花椒、丁香。 角落还蹲着一坛子酸菜,泥封完好,坛口系着靛蓝布条。 用不用得上? 宋酥雅没说死。 一开门,客人立马就来了。 门楣上铜铃叮咚一响,门口便站满了人。 “宋掌柜,天一凉我就馋你家热乎奶茶!” “可不是嘛!一杯热奶茶,配三四块点心,秋天过成这样才算值!” 都是熟面孔。 宋酥雅笑着应声,顺手把招呼客人的活儿交给林雨薇。 自己转身钻进厨房忙活去了。 她解下围裙往腰上一系,抓起长柄铜勺搅动锅里翻滚的奶液。 一上午过来的,净是些爱笑爱闹的小姑娘,捧着奶茶聊得热火朝天。 宋酥雅偷瞄一眼空间里空了一整箱的奶茶粉。 箱子敞着口,里面只剩几撮灰白粉末粘在箱底。 她心里直打鼓。 十箱也不禁造啊,喝完咋办? 改路子……真不能再拖了! 许是歇了这么久,姑娘们今儿出手特别大方。 就五六十文的点心加糖水,人家掏钱眼皮都不眨。 宋酥雅一边收钱一边纳闷。 “今儿怎么全碰上财神爷了?” 抽空凑到林雨薇边上嘀咕了一句。 “我知道!” 林雨薇压低声音。 “洪家那事大伙儿都听说了,知道您这店不容易才重开,都想帮把手,尽点心意。” 宋酥雅听完忍不住咧嘴笑了。 能一口热奶茶暖胃,还能顺手帮一把人。 这帮丫头,真招人稀罕! 快到晌午,门口又晃进来两个熟人。 “独孤先生!好久不见啊,不是说您出远门办事去了?” “刚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来您这儿坐坐。” 萧无绪抬眼扫一圈亮堂堂的店面。 “今天有啥新花样?” “刚开门,鱼还没采买回来,酸菜鱼今天做不了啦。” 宋酥雅摊摊手。 “两位要是不挑,我就按灶上现成的,给您俩整一桌热乎的?” “行。” 萧无绪看着焕然一新的铺子,点点头。 宋酥雅前脚刚回厨房,后脚又来了好几拨人,进门第一句就是。 “老板娘,酸菜鱼还有吗?” 林雨薇耐着性子解释清楚,又挨个记下口味偏好,转身就往厨房里喊。 “禾月姐,客人都等着呢!” 小饭馆人手紧巴巴的,就剩俩人顶着。 “爷,您瞧瞧,这店没跑堂,客人反而更多了!” 剑痕压低嗓门。 “宋掌柜哪知道背后是谁悄悄托了一把呢!” “闭嘴。” 萧无绪嗓音沉沉。 “咱就是来填肚子的。” 后厨里,宋酥雅正满头汗地转圈——手不够用啊! 虽说空间里备好的菜一热就能端上桌,可再快也得等几秒不是? 给独孤先生那桌上了四样。 酱香排骨、滑溜鱼丝、辣子豆腐,再配一碗清汤青菜。 另一桌四个爱吃重口的,直接上硬菜。 血旺火锅、酱焖五花、糖醋脆里脊,另加一份炒嫩豆苗、一盅咸鲜豆腐羹。 “小店刚翻新完,今儿中午到店吃饭的,每人送一杯‘透心凉’汽水!” “宋掌柜大气啊……” 大伙儿拍桌子叫好。 “宋掌柜。” 萧无绪忽然开口。 “好久没尝您家那道酸爽开胃的鱼片了。” “真不巧,前阵子闹点小插曲,今早我去市场转了一圈,走了东市三条巷,又绕到西码头货栈边上,也没碰上那个常卖活鱼的小哥。” 宋酥雅摊摊手。 “莫非今天这几样,不合您胃口?” “倒也不是。只是那酸菜鱼啊,早就在街坊嘴里传成‘宋家一绝’啦。” 萧无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连隔壁药铺王掌柜都拿它下酒,说吃一口酸辣醒神,两口开胃生津,三口连喝三碗汤。” 宋酥雅笑了笑,没反驳,只轻轻点头。 第89章 别小瞧女人 她转身掀开灶台边竹篓上的湿布,露出底下几条青背鲫鱼。 “天慢慢转凉了,下次您再来,我打算加几道新花样,不止酸菜鱼。” 她伸手拨了拨鱼鳃。 “煨鸡翅、栗子烧肉、芋头炖鸭掌,还有一道山菌焖豆腐,都是提前备好的料,就等火候到了。” “那我可得掐着日子来了!” 萧无绪顺手搁下一锭银子,他起身出门。 “您慢走,欢迎常来!” 一拨接一拨的客人吃饱喝足走了。 正和林雨薇蹲在后院小桌上对付盒饭呢,门口突然静了下来。 接着一阵脚步声,几个黑衣汉子守住了店门。 随即户部尚书林如诲跨了进来,还顺手示意伙计把门关严实。 林雨薇筷子刚夹起一块豆腐,抬眼瞅见老爹,手猛地一抖,筷子差点甩出去。 她立马放下碗,小跑上前。 “爹!您怎么亲自来了?” “跪下!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林如诲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 林雨薇膝盖一弯,干脆利落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哎哟喂,林大人,您这是演哪出?” 宋酥雅擦擦手就站了起来。 “这儿既不是您家祠堂,也不是衙门大堂,是我的小饭馆!您要摆官架子,麻烦挪个地方?” “路夫人,本官管教自家闺女,劳您少操这份心。” “你——” “娘,这事迟早得面对面说清楚。” 林雨薇轻声拦住宋酥雅。 她指尖微凉,肩背挺得笔直。 “哼!胆子肥了啊?和离这么大的事,都不跟父母吱一声,自作主张?林家的脸面,让你往哪搁?” “爹,我和离又不是偷了抢了,也没犯王法。” 林雨薇仰起脸。 “我只是把日子过回自己手上,碍着谁了?” “你这嘴还硬着呢?” 林如诲气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外头人咋说咱林家的?说咱们家闺女,光会享福,一遇事儿就蹽,路家刚出事,你立马退婚,倒显得咱林家姑娘个个眼皮子浅,见风使舵!” 他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 “爹,您心里门儿清啊!” 林雨薇嗓子发紧。 “外人嚼舌头,您也跟着信?您都不替女儿说句话?我和路亭舟离,真不是因为路家垮了!” 她抬手按住左胸位置。 “那你说,到底为啥?就为他收了个通房丫头?哪家男人不纳人?你连这点肚量都没?” “哎哟喂,我耳朵都要起茧子啦!” 宋酥雅一步跨上前,干脆利落地把林雨薇胳膊一挽,拽了起来。 她侧身挡在林雨薇前面。 “人都和离了,林大人还在这摆谱?是不想让雨薇进门,还是想把她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她顺手拍了拍拍林雨薇的手背,温声说。 “要是林家不留她,我留!我今儿就认她当干闺女,板上钉钉!” 林如诲愣住。 “瞅啥瞅?雨薇是个顶好的孩子,是我那儿子没福气!他们散伙,是我点头允的!” 宋酥雅脸一沉,声音不响,却字字带棱角。 “林大人,当爹的,您真的晓得,她嫁进路家这几年,有没有一天真正舒心过?” “还是说,在您眼里,她开不开心根本不值一提?倒不如一块牌匾、两句闲话来得金贵?” 这几句话砸下去,林如诲当场僵住。 “路夫人,您别搅局!雨薇是我亲生的,可她这么一折腾,林家的脸往哪儿搁?家门都进不了!” “爹,我压根没想着回林家。” 林雨薇下巴一抬,语气平直却透着股韧劲。 “我现在帮干娘打理铺子,挣得了饭钱,养得活自己。难不成,这也犯了您规矩?非逼我剃光头,送去山沟里吃斋念佛?”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若真那样,往后林家大小事,我绝不沾边。您就当我……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反了天了!” 林如诲火冒三丈,手高高扬起。 手腕却被宋酥雅一把攥住,纹丝不动。 “林大人,说不过就动手?这官架子,未免端得太早了吧!” 宋酥雅声音不高,尾音略沉。 “既然您不让她进门,又何必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难道非得看她摔得鼻青脸肿,您才舒坦?” 她目光未偏,直直迎着林如诲双眼。 “她今早天没亮就去铺子里清点货单,午后替伙计扛过两袋米,晚上擦灶台擦到指甲缝里全是灰。您知道吗?” “我林家养大的姑娘,蹲在街边小饭馆里抹桌子、端碗碟,风吹日晒露脸干活,这就叫好日子?” “爹,那我能干啥?” 林雨薇静静望着他。 “林家的大门关死了,您告诉我,除了这铺子,我还能往哪儿去?” “去庄子上住些日子,清净清净。” 林如诲垂下眼,声音缓了些。 “我……再给你张罗一门妥当的亲事。” 他停了停,喉结滚了滚。 “可不管怎样,你身上流的血,姓林。你是林如诲的闺女,一辈子都是。” “我不干!” 林雨薇一拍桌子站起来,脖子挺得直直的。 “爹,我不想靠别人过日子了,我就想自己拼一把!” “你一个姑娘家……” “哎哟喂,林大人,我也是姑娘家啊!” 宋酥雅立马插话,语气又软又带刺。 “您可别小瞧女人,您亲娘、您媳妇,不都顶着‘女人’这俩字活了一辈子?她们没靠人撑腰,也没靠人铺路,照样把日子一天天过下来了。” “我这小馆子是不大,但养我和雨薇,稳稳当当,没一点虚的。她端个盘子、抹个桌子怎么了?我自己不也天天跟油锅油烟打交道?灶台边站得比我脚后跟还熟!煎炒烹炸,我哪样没亲手做过?哪样没烫过手、呛过眼睛?” 宋酥雅盯住林如诲,话很轻,却字字落地。 “林大人,您到底是疼雨薇,还是非得管着她?” 她指尖轻轻按在桌面上。 “您说疼她,可她哭的时候,您在哪儿?她想开口说话的时候,您给过她机会吗?” 林如诲愣住。 “这话……啥意思? 她是我闺女,我不管谁管?” 他喉结上下一动,声音略显干涩。 “总不能由着她胡来吧?” “雨薇今年二十,正年轻呢。真为她好,不是替她把路铺平,而是给她留扇门,她想飞就飞,想落就落,摔了也不怕,回头还有地方喘口气。您伸手拦着,门关死了,风进不来,光也照不进来。” 宋酥雅顿了顿,声音慢下来。 第90章 敞开了吃 “您替她挑的那条路,看着体面,可她心里头亮不亮堂?您问过没?她夜里躺下,闭得上眼睛吗?她吃饭的时候,筷子夹得稳吗?您知道她最近梦见什么了吗?” “女子迟早要成亲嘛!这回没成,咱再找一个门当户对的……” 林如诲抬手抹了把脸,语速加快。 “媒人那边我还留着几个可靠的,再过些日子,一道把八字合了。” “爹,”林雨薇直接截住,指甲掐进掌心。 “谁乐意娶一个离过婚的姑娘?干娘说得对,我才二十,又不是七十!非得关在屋里绣花、等婆家、熬日子?我闷得慌!您要是真觉得我丢人,以后我连‘林家’两个字都不提,行不行?” 她抬起脸,眼眶通红,但没掉眼泪。 “我搬出去住,自己挣饭吃,不沾林家半点光。” “胡闹!哪有姑娘家说这种疯话的?” 林如诲嘴上骂着雨薇,眼睛却一直往宋酥雅脸上瞟。 “你……你倒说说,这事该咋办?” “看我干啥?” 宋酥雅毫不避让,干脆摊牌。 “您是怕她嫁不好,还是怕她压根嫁不出去?与其硬塞一门亲事,让她再被戳脊梁骨戳到死,不如放手看看两三年,够她活明白,也够您看清局势。您信不过她,也信不过我?” “再说,两三年后她才二十二三,干啥不晚?学手艺、做生意、甚至再谈一场恋爱,哪样不行?她识字,会算账,手不笨,心不懒,凭什么只能等别人来挑?” “荒唐!你这个岁数,早该当娘了!再拖下去……” 林如诲猛地起身。 “族里那些嘴碎的,背地里早议论开了!” “爹,”林雨薇突然低头,声音发颤。 “如果……女儿再也怀不上孩子呢?我那次和离,是因为流产伤了身子……” 她拿袖子捂住脸,肩膀微微抖着。 “大夫说我宫寒难调,日后即便用药,也未必能稳住胎。爹,求您别逼我了……” 林如诲张着嘴,瞳孔一缩,又慢慢收紧。 “林大人,”宋酥雅抬手敲了敲柜台,指节叩在榆木板上,发出三声短促的闷响。 “您这光顾着生气,我饭都卖不出去了!话说不到一块儿,不如先散?改天心平气和了,咱再聊?” 她指尖朝外一扬,示意门口那块褪色的布帘子。 林如诲还怔着。 “雨薇,”他牙根发紧。 “那你咋不早点说?和离干啥?多傻啊!” 嗓音干涩,像砂纸刮过木头。 “林大人,您行行好,放我们一马吧!您这一来,午饭都凉透了,店门还被您锁得死死的,咱这小饭馆全靠它吃饭呢,您可别断人活路啊!” “您瞧瞧,前两天刚被人砸过场子,这大白天又关张,街坊邻居指不定以为我又惹上哪位爷了呢!” “对了,洪承洪大人,兵部侍郎,跟您一个衙门里混饭吃的,最近咋样?听说他家那副派头,最近不太稳当,有人正盯着他们家看呢……” 林如诲脑仁直跳。 “雨薇啊,你再好好掂量掂量。堂堂户部尚书的闺女,天天在这灶台边忙活、端盘子收钱,这叫啥事儿?不嫌委屈自己?” “想清楚了,让人捎个信回来就行。” 林雨薇当然不想按爹说的那样过日子。 她低头咬住下唇,勉强点了下头。 等林如诲带着人一走,宋酥雅立马招呼。 “来来来,别傻站着,快坐下接着吃!” “别垮着脸,像谁欠你二两银子似的。真不想回那个金丝笼,就脚踏实地干自己的事。” 宋酥雅把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搁,抬眼盯着林雨薇的脸。 “眉头皱成这样,饭都吃不香,还怎么想以后的事?” “娘……” 林雨薇忽然问。 “您真觉得我还小?我还有机会换条路走?” 她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低但很稳。 “我不是闹脾气,是真想清楚了。” 二十二岁? 毛都没长齐呢! 宋酥雅嗤笑一声,用筷子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 “脑子倒不笨,就是胆子小,不敢迈出去。” “第一,你确实年轻得很,想试就去试;第二,你那宅子卖了之后,手里银子比我多多了!你想留这儿切菜洗碗,没问题;想去学绣、开书坊、养兔子,都随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算试错了,大不了从头再来。没人盯着你,也没人拦着你。” 宋酥雅夹起一筷子青菜,笑呵呵说。 “干啥非要把自己关进死胡同里?” 她把青菜送进嘴里,细细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又道。 “人活着,不是为了别人眼里的‘应该’,是为自个儿心里的‘愿意’。” 林雨薇默默点头。 “咦?娘,您把火炉搬出来干啥?” “快搭把手,把那口深锅抬过来!” “就咱俩,不用讲究,随便造!” 宋酥雅咧嘴一笑。 “这叫‘涮锅’,也有人管它叫‘围炉暖锅’。” 她顺手掀开旁边竹篮盖子。 “都是现成的,不费事,也不费钱。” 两人围着炉子坐定,伸筷开涮。 林雨薇先夹起一片白菜,在滚汤里来回一晃。 捞出来吹了两口气,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雨薇,你说这天儿一天比一天凉,这么烫着吃,身上是不是从里到外都舒坦?” 宋酥雅把刚涮熟的肉片沾满酱料,送入口中,眯起眼睛。 “暖得连脚趾头都松开了。” “我琢磨着,等准备妥当了,咱小店就正式推这个,三十两银子,敞开了吃,管够!” 林雨薇还是头一回这么吃饭。 她学着宋酥雅的样子,夹起一片薄肉,在滚汤里轻轻一晃,让热汤浸透肉片的每一处纹理,再迅速捞出来,小心抖掉多余水汽,蘸满酱汁,塞进嘴里。 “娘,您在每张桌子底下都挖了个洞,是打算把火炉塞进去用?” “可不嘛!锅和炉子正让师傅加紧打呢。这大冷天的,围一桌热乎乎的,谁不觉得美滋滋啊?” “娘!你根本不在乎我!” “一大早抽哪门子风?” “我都十六啦!您既没给我添置新首饰新衣裳,也没托人帮我看个靠谱的人家,娘,您到底图啥?我嫁人的事儿,难道还没您手里的锅碗瓢盆重要?” 才十六,急个啥? 宋酥雅盯着路妤那张又嫩又绷着的小脸,鼻尖还沁着一层薄汗,语气平平淡淡。 “你刚跟大哥偷偷碰过头了?” 第91章 接下大单 路妤眼睛猛地一眨,喉头一动,嘴上却立马蹦出话来。 “娘!您这话太伤人了,大哥您也不管啦?” “合着我说话,你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宋酥雅差点笑出声。 “路妤,你脑子是浆糊拌芝麻糊做的吧?整天就琢磨着找婆家,可你连自己买米煮饭、算账结账都不会,哪家敢要一个没了靠山、还啥都不会的姑娘?” “娘!” 路妤脚一跺,气得眼圈都红了,指尖用力掐进掌心。 “我可是忠义侯府出来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学过,女红针线也练了三年,诗社里评过的词稿还收在匣子里,怎么就‘啥都不会’了?” “那你现在出门,能靠自己赚一顿饭钱吗?” 宋酥雅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也没有斥责。 “我干嘛非得去挣那个?我有娘,有哥,家里养我还不是天经地义?” 路妤拧着眉毛嚷,肩膀绷得笔直。 “您还是我亲娘呢!咋这么看扁我?您十六那会儿,不早就跟爹说定亲事了?连庚帖都换过了,绣楼里的嫁衣都开始裁边了!” 宋酥雅一哽。 原主到底咋养的娃? 她闭了闭眼,喉头微动,没接话。 “路妤,没人能给你兜一辈子底。想让人看得起你,你先得有让人看得见的本事!” 宋酥雅抬眼直视她,目光沉而稳。 “不是光靠出身,也不是靠哭闹。” “我不听我不听!天气凉了,我要换厚衣服,得拿钱!” 路妤理直气壮伸出手,袖口滑下半截手腕。 宋酥雅上下瞅了瞅她。 “喏,十两银子,拿去买。” 宋酥雅从荷包里数出三锭银子,递过去。 “才十两?!” 路妤当场垮下脸,一把抓过银子掂了掂。 “十两够干啥?买件料子好点的裙子都不够!城东绸庄新到的云锦,一匹就要十二两!” “不要拉倒。” 宋酥雅摆摆手,懒得再多说。 路妤噘着嘴,手指捻着银锭边缘来回刮了刮,勉强接过去。 “行吧行吧,十两就十两!” “娘,您真变了!以前您连茶杯都要挑青瓷描金的,说话走路都带三分雅气,哪像现在,张口闭口全是柴米油盐,对我也抠抠搜搜,连句软话都不肯给!” 路妤把银子塞进袖袋,又仰起脸,语气里带着委屈和试探。 安顿完在家养伤的二儿子,又把林五叫到跟前,仔仔细细交代了一通怎么照顾人、啥时候换药、饭菜要温着送,宋酥雅这才挽上林雨薇的胳膊,一块儿出门了。 “雨薇啊,你先回小饭馆忙活起来,桌椅擦擦,灶台扫扫,碗筷摆好。我去趟集市,顺手买点新鲜菜回来。” 转悠到东市口,宋酥雅一眼就瞅见那卖鱼的小伙子正蹲在摊子后头收拾网兜。 他手里攥着几条粗麻绳,正把破损的网眼一圈圈系紧。 “哎哟,宋掌柜!听说您这小店又开张啦?今儿还收不收鱼?” 小伙一抬头就乐了,赶紧起身招呼。 他抹了把脸,顺手掀开旁边木盆上的湿布,露出底下活蹦乱跳的青背鲫鱼。 宋酥雅掀开竹筐盖子瞧了眼。 鱼鳞亮、眼睛清、尾巴还带劲儿,点点头。 “照老样子,下午送到店里就行。” 她从袖袋里掏出两个铜钱,搁在摊边陶罐里,转身便走。 刚往前挪两步,她脚下一顿。 那边蹲着个大婶,竹篮里铺得满满当当,全是灰扑扑、圆滚滚的小伞状东西。 大婶膝盖上垫着一块旧蓝布,手指粗短却灵活,正一根根翻检着菌子背面的褶皱。 “哟,这菌子是山里现采的吧?” “可不嘛!我家男人和娃一早进沟里扒拉来的,挑得干干净净,绝没杂色、没虫蛀,吃着放心!” 大婶说着,掀开篮底一层软草,露出底下几枚厚实饱满的鸡枞菌。 宋酥雅全包了。 她数出十二文钱递过去,又多加一枚当跑腿费。 “要是回头客人抢着点,我再来找你拿货!” 眼下小饭馆才起步,拢共就一张柜台、四张桌子,连固定供货商都还没谈妥,只能一家家敲门问,谁家有货、啥时候能送、给不给赊账。 宋酥雅记了三个地址,两户卖豆腐,一户卖豆芽,纸条折好塞进腰侧布袋里。 林雨薇一进店,擦桌、摆凳、烧水、关店门,在门口踱步盼宋酥雅。 咚咚咚,门被敲响三声。 林雨薇拉开门。 “娘……” 话没说完,舌头打结。 门口站着一高一矮两人。 小孩子她熟,是孙家扎双髻的小姑娘。 旁边穿靛蓝直裰的年轻公子,不是孙耀祖。 “这是我二哥孙承周!” 孙良玉仰起小脸。 “三哥不在京城,我想吃宋掌柜做的点心,就缠着二哥带我来了!” “孙二少爷、孙小姐,真不好意思,我娘……哦不,宋掌柜刚去集市买菜,店还没开张呢!” “那我们就坐这儿等!” 孙良玉抬脚进门,挑了靠窗位置坐下,把团扇搁在桌边。 孙承周略一颔首。 “小妹前阵子牙疼,家里一直管着不让碰甜食,结果刚掉俩乳牙,馋得夜里说梦话都在喊‘饼干’……我们来得太早,实在抱歉。” 他垂眸看了看妹妹微肿的左颊。 “大夫说新牙正在长,得格外小心。” 林雨薇刚张嘴想劝,外头传来布鞋踩青石板的声音。 宋酥雅拎着菜篮子跨进门来。 “哎哟,贵客上门啦?今天想尝点啥?” 她放下篮子,掸了掸围裙,目光扫过两人,落在孙良玉绷紧的小脸上。 “奶茶!酥饼!还有那个黑乎乎、入口就化掉的巧克力!” 孙良玉拍着小荷包,哗啦倒出几块碎银。 “不用找零!” 银子滚到桌角,叮当响了两声。 宋酥雅差点笑出声。 她看向孙承周。 “您看……这单,咱们接不接?” 孙承周笑了笑。 “三弟夸了不下十回,说您这儿的东西,别处找不到第二家。既然小妹喜欢,掌柜的尽管做。” 他取出一方素色帕子,替妹妹擦了擦额角。 “得嘞!马上就好!” 宋酥雅转身进厨房,三分钟泡好热奶茶,切好酥饼码盘,巧克力掰块铺糖霜,端出来时香气已漫开。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又给每人斟了一盏温水。 小姑娘手伸到半道,孙承周轻轻按住她手腕。 “让二哥先试试,太甜的话,咱得缓一缓再吃。” “哎哟,二哥你可饶了我吧!你啃过的糖糕,我哪敢下嘴啊?我这牙都松动了,还不能尝口甜的?” 第92章 欠收拾 孙良玉嘟着嘴,气鼓鼓地把小勺子往桌上一放。 “我就想吃一回,又不是天天嚼蜜糖,凭啥不让我吃?” 孙承周愣住,脸一下就热了。 他喉结动了动,只发出一声轻咳。 “你三哥平时也是这么惯着你的?” “三哥才不抢我吃的呢!他自个儿点单,专爱喝那种咕嘟冒泡的冰镇饮料,再加一盘红油油、香喷喷的豆皮卷,辣得直哈气还说爽!每次他吃豆皮卷,额头都会沁出细汗,手指被辣得微微发红,却还是夹起第二卷,蘸满酱汁往嘴里送。” “宋掌柜,麻烦也给我来一份那饮料和豆皮卷!” “得嘞,您稍坐,马上来!” 宋酥雅转身进灶间,掀开青布帘子叫林雨薇端菜上桌。 这会儿小店只坐着孙家两兄妹。 林雨薇一边摆碗筷,一边偷偷瞄孙承周俯身给妹妹擦嘴角的样子,眼眶一下子湿了。 她攥着筷子,喉头动了一下。 “姑娘,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孙承周一抬眼,正撞见她低头抹眼角。 “对不住,我……没忍住。” 林雨薇赶紧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抖。 她垂着眼,盯着围裙边角。 “好呀,林雨薇,这才刚离了婚几天?你就在这儿冲男人抛媚眼?我说你怎么一天到晚往外跑,敢情是惦记着勾人呐!” 路亭舟冷笑着跨进门,话像刀子似的甩过来。 林雨薇胸口一闷,耳朵嗡嗡响,眼圈唰地就红了。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抵住了身后凳子的横档。 大庭广众的,他张口就泼脏水,连句人话都不讲……她气得说不出整句! 嘴唇颤了颤,只听见自己牙齿轻轻磕碰的声音。 “各位客官别信她!她可是跟我拜过堂的老婆,等我一落魄,立马设套让我签字离婚。这种精明到骨头缝里的女人,能老老实实当个端盘子的?” 林雨薇几步冲上去。 “啪”地一声,一巴掌打在路亭舟脸上。 “都分干净了,你还踩我?路亭舟,谁给你的胆子,站这儿撒野!” “你敢打我?!” 路亭舟扬手要还击,手腕却被攥住,纹丝不动。 “既然办了手续,那就桥归桥、路归路。兄台这副样子,实在不太体面。” 孙承周松开手。 “你算老几?知道我是谁不?” 路亭舟嚷。 “我知道呀,你是宋掌柜那个总闯祸、还爱甩脸子的儿子!” 孙良玉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笑嘻嘻补了一句。 宋酥雅把刀往砧板上一拍,走出来。 “路亭舟,你来干嘛?” “娘!林雨薇在这儿勾搭野男人!” 路亭舟扑过去告状,双手扒拉宋酥雅的胳膊。 “您快看看,这男的还动手抓我!娘,救命啊!” “娘,他开口骂我,还要打人,孙公子只是拉住他胳膊。” 林雨薇站得笔直。 “没错,宋掌柜!” 孙良玉咔嚓咬了一口豆皮卷。 “我二哥练过十年功夫,您儿子嘛……啧啧,踢铁门板还差不多!” 孙承周松开手,没说话。 宋酥雅先朝孙家兄妹弯了弯腰,接着板起脸,冲路亭舟一扬下巴。 “出来!别杵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路亭舟跟在宋酥雅后头出了饭馆的门。 “娘!您真就撒手不管我啦?” “分家!听明白没?你都二十好几了,不是尿床的小娃娃了,得自己吃饭、自己担事!” “可娘啊……从小您不是总说,咱们侯府底子厚,我只要舒舒服服吃喝玩乐,啥也不用愁吗?” “成,全赖我!那行,明儿一早,我就托人把你塞进军营!” “您……您真要送我去军营?” “嫌扛包太累?嫌当差太低?行啊,我认识几个衙门里的人,面子还能换两个位置,你挑!一个在户部誊抄文书,每日坐得笔直,端茶倒水跑腿送信;另一个在刑部牢房外头守门,管着进出人等,验看腰牌,记下名姓时辰。” “别别别!娘,我干,我真干!我给您店里打杂,端盘子、擦桌子、扫地倒水——我都能干!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劈柴,中午帮着剁肉拌馅,晚上收拾碗筷洗刷锅灶,连后巷的泔水桶我都拎得动!” “免了!您这尊金菩萨,小店供不起!” “娘!您真忍心看我饿死街头?” “饿不死,我明儿就安排人送你走。进了军营,肯流汗、肯咬牙,熬过去就是前程。总比在码头晒脱三层皮强吧?” 宋酥雅转身掀开竹帘,朝后院扬声喊了一句。 “老赵,把昨日备好的军籍文书取出来,再挑两个靠得住的护送人,后日一早出发。” “娘…… 您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在边关?” “人都得死一回。有人死得轻飘飘,像片落叶;有人死得顶天立地,像座山。” “我……我去找外祖父!三弟还在宋家养着呢,他们要是知道您这么糟蹋我,肯定扒了您的皮!” “呵。” 宋酥雅轻轻一笑。 “宋家?要他们靠得住,原主早就活蹦乱跳了,还轮得到我在这儿开小饭馆?”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才又抬眼。 “你那位外祖父,上个月刚升了工部侍郎,忙得连亲儿子大婚都没到场。你说,他真有空管你?” “你说他们不知道我这儿开门营业?” 她抬眉一笑。 “都在京城眼皮底下,爱去不去。你脚长在你自己身上,我不拦。” 路亭舟牙咬得咯咯响,到底扭头走了。 他跨出门槛时绊了一下。 宋酥雅摆摆手,慢悠悠踱回店里。 迎上林雨薇忐忑的目光,无奈叹了口气。 “孙二少爷,孙小姐,不好意思啊,让您二位看了场闹剧。”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外头传来几声马蹄踏过石板路的脆响。 孙承周没接茬,只笑着夹起一块点心。 “宋掌柜的手艺是真地道,怪不得我家老三和小妹,三天两头往这儿钻。” 孙良玉紧接着点点头,开口问。 “宋掌柜,我能带几块这个黑乎乎的甜饼回去吗?” “孙小姐稍等哈!” 宋酥雅利落地包好。 “这玩意儿齁甜,吃完记得涮涮嘴,不然回头牙疼,哭都找不着调儿!” 等孙家俩孩子蹦跶着走远,她才拍拍手,抖落指尖沾着的糖霜,扭头对林雨薇说。 “那小子要是再瞎咧咧,你甭客气,照脸揍!他就是欠收拾!” “娘,他居然说……” 林雨薇气得直跺脚。 第93章 显摆来了 “哪有这样乱说话的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句比一句难听!” “他心歪,骨头轻!” 宋酥雅一摆手。 “亲儿子又咋样?路家塌了天,他掉头就跑,连个影儿都不留,光顾自己舒坦,啥责任都不扛!唉,我这把老骨头啊,还得硬挺着,给他兜底、给这个家撑门面!” 林雨薇听她这么自嘲,嘴一抿,眼眶有点发红,也跟着长叹一口气。 “叹啥气?你才多大年纪?桃花都还没谢呢!” 宋酥雅话音刚落,门口风铃一响,人立马精神了。 “来客啦!” 宋酥雅最不怕忙。 客人一上门,路亭舟那个不省心的玩意儿,当场就被她甩到脑后去了。 路亭舟甩门而出,真奔城北宋家去了。 虽都在京城,可宋家在北边。 他嫌走路累,干脆叫了辆马车。 车夫甩鞭子吆喝一声,马蹄敲着青石板路,一路往北去。 他坐在车厢里,手指反复摩挲腰间玉佩。 他外祖父宋老太爷以前干过御史大夫,退下来多年了。 他舅舅宋奇峰,如今是翰林院的学士。 府门前两座石狮子干净如洗。 守门小厮认得他,未加阻拦便放他进了二门。 路亭舟没见着老爷子,倒是在前厅碰上了宋奇峰。 “你是说,分了家,和林氏离了婚,你娘反倒收留了她?” 宋奇峰听完外甥噼里啪啦一顿倒苦水,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青瓷盏。 “亭舟啊,你找舅父,到底是想办什么事?” “舅父,娘总说我这也不行、那也不成!我不服!要是侯府还在,我早就是小侯爷了。我想……我想请您帮我谋个差事!我要让她看看,我路亭舟不是废物!” “嚯,有心气儿!那你倒是说说,你自己能干啥?” “我……全听舅父安排!” “你是我亲外甥,按规矩,翰林院这地方,我不能给你开后门。” 舅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时杯底与托盘轻碰一声。 “这样吧,你先回去,三天后来找我,我给你寻个合适的活儿。” “谢谢舅父!谢谢舅父!” 路亭舟立马咧嘴笑了,拱着手。 小饭馆快关门那会儿,又来了个人。 宋酥雅抬眼一瞅,立刻支走了林雨薇。 “大哥,稀客啊!” 来的正是宋奇峰,原主的亲哥哥。 “真没想到,当年连锅铲都没摸过的宋家小妹,最后竟开了个小饭馆。啧,真是世事难料。” “路家一夜之间垮得渣都不剩,我还怎么端着架子?” 宋酥雅笑了笑。 “大哥今天来,八成是为我家那个惹祸精来的吧?” 她伸手把碎发别回耳后。 “你真不管他了?我记得,他可是你手心里最疼的那个。” 宋奇峰眯起眼,扫过宋酥雅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和空空的手腕。 他顿了顿。 “上回见他,袖口都破了线,还硬撑着不肯回家。” “我管得着吗?他都自立门户多少年了,话都不肯听一句,我能拿他咋办?” 宋酥雅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左手捏着干布擦灶台边缘。 “大哥,您大驾光临,是来瞅我落魄样儿的?可我真没觉得哪不对劲。” 她将干布团成一团,扔进墙角竹篓。 “你这脾气,还是一点没改!” 宋奇峰语气平平。 “是不是还在心里头硌应从前那些事?” “从前?那是原主的旧账,又不是她的!” 她没接话,只把脸转向油灯。 “都活到这把岁数了,老黄历早翻篇了。” 宋酥雅语气淡。 “大哥,店关门了,您请回吧。” “当年让你嫁路扬,是爹反复掂量过的。他翻宗谱、合八字、打听路家三代行事。你看,这些年你不也顺顺当当过来了?没挨过饿,没受过冻,孩子也平安落地,长大成人。” 宋奇峰顿了顿。 “别总把那事怪到爹头上。” “哪敢啊?我确实吃好喝好,啥也不缺。每月十五,宋家厨房送一筐鲜果、两坛花雕、三匹杭绸。丫鬟换了三拨,粗使婆子添了两个,连灶下烧火的小厮都比旁人家多发半吊月钱。” “揭发忠义侯,那也是爹授意的!我亲自拟的折子,一个字都没改,连用印时间都掐得准准的。我不过照办罢了,你别冲我撒气!” 路家刚被抄,原主让贴身丫鬟跑回宋家求援。 那丫头跪在二门青石阶上半个时辰,指甲缝里全是泥。 结果宋家人只甩出俩字。 避嫌。 ——罪臣的媳妇,沾不得! “你既铁了心另起炉灶,往后就跟宋家不搭界了。亭舟托到我这个舅父面前,我不搭把手,说不过去。可我也讲规矩,举贤不举亲。御史台、翰林院这些地方,咱宋家都有人,怕人戳脊梁骨。干脆,送护城卫营吧,那儿干净利索。” “他肯定得给您磕三个响头!” 宋酥雅冷笑一声。 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 “小妹……你就真不想彦秋?” 宋奇峰盯着她瞧,眉头微皱。 “他小时候你最疼他,每年冬至必亲手包二十只荠菜馅饺子,一只不多,一只不少。” “想能当饭吃?现在这情形,难不成让他来我这小店打杂?扫地、择菜、端盘子?灶膛边烫伤过三次,药膏还没拆封,就被宋家派来的教习先生带走了。” 宋酥雅耸耸肩。 “想来大哥一定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在父亲身边,你清楚的。” 她不清楚。 饭管饱,衣裳差不了,但人到底是在宋家当孙子,还是当提线木偶。 谁知道呢? 宋奇峰的眼神,始终像在称量什么。 “既然小妹心里门儿清,那我就不多叨扰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抬脚朝门口走去。 “慢走,不送。” 宋酥雅脸上没露半分笑意,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喉头微动,把那句“滚远点”硬生生咽了回去。 宋奇峰前脚刚跨出门,林雨薇后脚就擦着手从后厨出来了。 “娘……舅父他……” 她声音轻轻的,话没说完,便停住了。 只看着宋酥雅的侧脸,等她开口。 “显摆? 呵,一边嫌我寒酸,一边又琢磨着还能捞点啥好处。 真逗。 行吧,随他去。 不过路亭舟嘛……啧,这会儿估计脸都僵了。 宋家向来只捧有用的人,他那副德行,最后能落个啥下场? 我猜啊,怕是要去城门口吹冷风、数麻雀了。” “我刚嫁进侯府那会儿,宋家确实派了人送礼道贺。” 第94章 换新品 大家面上都过得去。可人呐,真要落难了才见真心。我连小饭馆都支起来了,你说,路家倒台后,宋家伸手拉过我一把吗?” 她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毕竟我这四十出头的‘老菜皮’,在他们眼里,早就是废柴一块咯!” 第二天一早。 饭馆刚掀开铺板,路亭舟又来了。 林雨薇正弯腰擦桌子、挪长凳。 “真搞不懂你图啥!跟个破落户瞎混,扫地端盘子?” 路亭舟嘴角一撇。 “林雨薇,我马上就要翻身了,到时你哭着求我,我都懒得看你一眼。” “路亭舟,咱俩早就没名没分了。你以后当皇上还是当乞丐,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装什么清高?放不下就别硬撑!你要真断得干干净净,干嘛天天赖在我娘身边?喊一声‘娘’,她就成了你亲娘?做梦!她是我亲娘,骨头缝里都是我姓路的血!” “她认我当干女儿,我叫她一声娘,是敬她为人。” 林雨薇直起腰。 “至于你?咱别套近乎。兄妹?别扯了。最好这辈子,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离了婚就当我不存在?你睡过我的床,盖过我的被子,谁还敢娶你?你也就配待在我脚底下!” “撒手!路亭舟,你给我松开!” 林雨薇甩胳膊,肩膀一沉就挣开了。 “心比石头硬,算计得倒是挺准,和离?呵,你还忘了一件事。你怀过我的孩子!哪个男人能不在乎?趁早回头,还能给你留条后路……” “路亭舟,你让我反胃。全天下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朝你多看一眼。” 叮铃,门楣上的铜铃晃得清脆。 孙承周一脚踏进来,正听见最后这句。 “哟,奸夫又上门啦?林雨薇,我说你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原来早抱上新大腿了!” 他话音未落,已侧身挡在林雨薇前方半步。 路亭舟被搡得一个趔趄,脸涨成猪肝色。 “她早被我甩了,谁碰她谁倒霉!” “你立马给我滚蛋!” 林雨薇抄起靠墙的竹扫帚,挥臂抡向路亭舟后背。 “满嘴喷粪,闭不上嘴是吧?滚——” “疯婆子!林雨薇,你真成泼妇了?离了婚就这么没样子?” 路亭舟一边后退,一边喊。 “就你这德行,哪个男人敢要?林雨薇,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嫁人!” “少操这份闲心!我嫁不嫁、跟谁过,跟你路亭舟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林雨薇拎着扫帚,将路亭舟推出饭馆大门。 “我在后院剁鱼呢,咋前头跟打群架似的?” 宋酥雅一手拎着菜刀。 “哎哟喂,孙二公子,失敬失敬!” “娘!林雨薇疯啦——” 路亭舟站在街边跳脚。 “她跟孙家少爷肯定有猫腻!” “再胡咧咧,信不信我削你舌头?” 宋酥雅冲过去,刀面一亮。 “大清早没刷牙吧?嘴这么臭?” “舅父都答应给我谋差事了!娘,你心也太硬了!等我飞黄腾达,看你还巴不巴结得上!” 路亭舟扭头朝林雨薇啐一口。 “你也别做梦!跪着求我,我都不多看你一眼!” “晦气玩意儿。” 宋酥雅转头朝孙承周拱手。 “孙二公子,大清早登门,有啥事儿?” 孙承周。 “我家小妹馋嘴,托我来捎几样点心。” “那您半个时辰后再来吧。” 孙承周报出芝麻酥、桂花糕、豆沙卷。 数出四枚碎银搁在柜台角上。 临出门又顿住。 “宋掌柜,要不请个小伙计?跑堂的,专管迎客送客。” “多谢孙二公子提醒!” 宋酥雅抬眼直视对方。 “路亭舟这两日,天天来打卡似的。前天是辰时三刻,昨天是巳时整,今早又是这个点。” 林雨薇把扫帚靠回墙根。 “娘,他话太难听,我实在……” “我懂,换谁也忍不了。” 宋酥雅拍拍她肩膀。 “路亭舟那是心里硌着刺,咽不下和离这口气。不过嘛……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她叹口气。 “脾气不收一收,早晚栽大跟头。” 林雨薇没法改写从前的日子,但心里清楚得很。 她和路亭舟,这辈子连回头路都没得走。 “娘,您去忙后厨吧,前面收拾交给我。” 外头突然传来林雨薇的喊声。 “来人啦!” “又是奶茶啊?” 宋酥雅抓茶叶、倒热水、搅奶沫。 “娘!独孤先生到了,指名让您去堂上点单!” “好嘞,你先把面端出去。” 她甩甩手上的水珠,抬脚往外走。 “宋掌柜,今儿还有那道鱼不?” “酸菜鱼,有!” 她笑着答。 “还有新熬的菌菇汤,鲜得能掉眉毛,您要不要来一碗?汤刚出锅,滚烫,香得很。” 萧无绪点点头。 “行。听说您这小店,最近要上秋冬新玩意儿,火锅?” “没错!灶具师傅正在赶工,再过十来天,全套家伙事儿就齐活儿了。” 宋酥雅眼睛亮亮的。 “等开张那天,保准成京城饭馆里最热闹的一摊!” “火锅……其实宫里也有。” 萧无绪慢悠悠开口。 “哎哟,那可真不是一回事儿!” 宋酥雅立马接话。 “咱这锅,是川渝山沟里炖出来的味道,麻、辣、鲜、香,还得一大家子围一块儿,边涮边聊,图个热乎劲儿!” “宋掌柜,倒挺中意川渝那边的菜?” “小时候家里请过个老师傅,就是打那边来的,我跟在他后头偷学了几手。” “成,改天一定来捧场。” “宋掌柜,今儿这酸菜鱼……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萧无绪慢悠悠夹了筷子酸菜,细嚼两下,咽下,又啜了一口汤。 “配方动过没?” “换新酸菜啦!刚泡的那批,还没完全入味呢。” 宋酥雅随口就编。 “腌菜这东西,火候、天气、缸口朝向,差一点,酸头都不一样。” “哦——” 萧无绪轻轻点头,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今儿这菌汤确实清爽,喝着挺顺口。不过嘛……比你前阵子煮的菌菇鸡汤面,少了点醇厚劲儿。” “客官您慧眼啊!鸡油一融,骨头一熬,汤底立马变样嘛!” “那干脆直接端一碗菌菇鸡汤来,不比单炖菌子强多了?” “您说得对!我回头真得琢磨琢磨,不过炖鸡得守灶、得挑料、得等时辰,费工夫得很。” 话音刚落,萧无绪抬手把两块银子推到桌角。 第95章 炸豆腐 “下回我来,指定有菌菇鸡汤伺候着!” 宋酥雅拍着胸脯打包票。 “行,下次见。” 萧无绪起身走了。 “亭舟,再不想办法,咱真要喝西北风啦!” 宋窈娘急得直搓手。 “隔壁王婆今早又来催房钱了,我连门缝都没敢开。” “早想好了!咱们搬出去住小院子,不用多大,巴掌宽也成。我舅父已经答应帮衬——他是翰林院大学士,面子大、路子广,安排的事,错不了!” “往后你就安心在家等着我回来,窈娘,这日子香不香?你嫁的可是个正经有前途的男人!” “那……咱抓紧找房子?客栈这价,实在扛不住啊。” “窈娘,你是以前穷怕了!一间房而已,我还嫌那床硌背呢!” 路亭舟扬着下巴,眼里全是光,右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下。 “我稳稳当当就要当官了!” 宋窈娘只好顺着哄,最后真寻了个小院。 牙行伙计领着他们绕过三道窄巷,停在一扇褪色木门前。 “要不是宠着你,我才不租这小破院!就俩屋,搁从前,我连门都不迈!” 她好说歹说,才让牙行答应按月收租;打扫屋子时,还得听路亭舟在旁边念叨“窗纸太薄”“地砖太旧”。 “亭舟,你在外头忙活,银钱我替你收着。饭我天天做热乎的,你踏进家门就能上桌。” 宋窈娘笑得软乎乎的,说话也细声细气。 路亭舟心里熨帖得很,二话不说就把装钱的布袋子塞进她手里…… 他笑得肩膀抖动,布袋口松开一道缝。 几枚铜钱滑出来,叮当落在青砖地上,滚到墙根才停住。 路亭舟一走,宋酥雅和林雨薇立马轻松了,手脚不停,嘴上还带笑。 宋酥雅抄起扫帚扫净门廊,林雨薇拎桶打水擦桌椅。 尤其那泥炉刚抬进门、稳稳当当架在灶边。 宋酥雅搓着手,眼里直冒光。 这回真要甩开膀子干了! “娘,咱火锅一上线,面条还照常卖不?” “当然卖啊!客人爱啥吃啥,哪能一刀切?你让我画的图,画好了没?” “娘哎,白天饭馆忙得脚打后脑勺,我哪腾得出手啊!” 这会儿刚过午,客人少些,灶台前歇了口气。 宋酥雅略一琢磨,说。 “成!你现在就去趟文具铺,买齐笔墨纸砚。我把样子给你比划清楚,你照着描几幅,等干透了全贴墙上,客人一进门,扫一眼就明白咋回事。” 林雨薇点点头。 其实她正打算顺路去牙行问一声自家那宅子卖得咋样。 房子早全权托给牙行了。 虽还没定买家,但听说有两个人上门看了,还问得挺细。 一个仔细量了院墙尺寸,另一个反复摸了正房梁木。 听娘说了这消息,她心里踏实了,转身就往书斋去。 路上拐进巷口杂货铺买了包粗盐,又在桥头买了两个新蒸的豆沙包。 林雨薇干脆买了纸,就坐在靠窗的长条凳上动起笔来。 火锅?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上次在自家店里吃得那叫一个痛快! 娘讲过。 锅底分三样,山菌熬的汤头清鲜,红油翻滚的够劲儿,猪骨炖的浓香扑鼻。 配菜更随心。 猪肉薄片码点料下锅,鱼片滑嫩,羊肉片烫几秒就行。 再抓一把青菜萝卜,荤素混着吃,又暖和又爽口! 她每念一句,就添一笔。 猪骨锅旁画两块肋排,红油锅沿滴三颗油星,山菌汤里浮两朵小伞菇。 还有蘸碟。 娘特地请老师傅现磨芝麻酱,香得鼻子都要跳起来! 再加蒜末、陈醋、酱油、一勺热油浇在葱花上。 滋啦一声,裹住肉片送进嘴里…… 光想想,口水都快收不住了! 她越画越投入。 把锅气、人气、香味全揉进画里,又细细调色上彩。 刚搁下毛笔,身后突然响起“啪、啪、啪”三下掌声。 “林姑娘,这手功夫,绝了!” 林雨薇吓一跳,扭头一看是孙承周,才呼出一口气。 “孙二公子!您啥时候来的?我都没听见,太失礼了!” 林雨薇搁下狼毫笔,急忙起身。 “真该提前迎一迎您才对。” “是我悄悄站这儿看入迷了。” 孙承周笑着摇头。 “旁人画画,画美人、画飞鸟、画大江大山,您倒好,画起白菜、肥牛、滚汤锅来了!” “这不是宋家小饭馆新推的吃食嘛,娘让我画几张图,挂墙头当招牌。客人进来不用问,一眼就懂什么叫‘火锅’。” 林雨薇伸手指了指画右下角那行小楷。 “宋记涮肉·鲜汤沸锅”。 “您瞧,连炭炉底下那几块黑炭,我都照着后厨现烧的描了三遍。” “看着就想坐下点一锅!” 孙承周眼睛亮亮的。 “改天一定去捧场。” “那咱小饭馆随时备好锅子,恭候孙二公子光临!” 林雨薇笑意盈盈。 “林姑娘,冒昧问一句啊——” 孙承周挠了挠后脑勺。 “宋掌柜以前可是侯府正经的当家主母,您娘俩现在开个小馆子卖饭,说实话,真让人有点儿没想到。” “我娘刚提这事儿时,我嘴巴张得能塞鸡蛋!” 林雨薇咧嘴一笑。 “可后来真跟着忙活起来,才发现守着老黄历过日子,穷得叮当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是被我娘硬拽进灶台边的,结果呢?越干越有劲,心里踏实!” 她说完弯腰从案底拖出一只陶瓮。 掀开盖子,舀了一勺乳白羊骨汤出来。 “今早熬的第三锅,您闻闻,香不香?” “我娘还常打趣说。‘来咱店吃饭的,十有八九是来看热闹的;可你看,碗一撂,银子照掏不误!’” 话音刚落,门外恰有两辆青布马车停稳,车夫跳下来高喊。 “宋记一碗素面,加双蛋!” “再要两盘酥炸豆腐!” 林雨薇应声转头,朝外朗声道。 “马上好!” “画收好了,孙公子,慢走啊!” 林雨薇笑着朝他挥挥手。 “路夫人,哎哟,早说你家少爷在我手底下混饭吃,我还用跑这一趟?” 其实压根不是路亭舟直接分到他手下。 是他翻花名册时一眼瞅见名字,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三秒,立马合上册子。 起身就去找顶头上司,又托了两个熟人递话。 硬是把人从城防营调到了自己这个缺编的辎重队里。 昔日的小侯爷,如今排班表上写的是听候差遣,连城门岗哨都可能轮得上…… 第96章 彻底闭嘴 那路夫人嘛…… 吴校尉琢磨半天,越想越按捺不住,干脆蹬蹬蹬就奔饭馆来了。 宋酥雅本想装傻糊弄过去,可那人一双眼睛黏在她身上。 “哎哟?我家那小子竟分到吴校尉那儿去了?” 宋酥雅眨眨眼。 “这事儿我真不知情,是我哥哥自作主张办的。孩子不成器,该练就得练,您按规矩来,怎么训都行!” “路夫人,那可是从前戴金冠、骑骏马的小侯爷啊,您真不担心?” “我儿子多着呢,不差这一个。” 宋酥雅端起茶盏吹了口气。 “您爱让他擦城门砖,还是扫马厩,我绝不拦着。” “路夫人……宋酥雅,您至于这样吗?” 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吴校尉还赖着不走。 这老家伙想干啥? 宋酥雅不动声色往后挪半步,脸也拉了下来。 “吴校尉,你到底想说啥?直说。” “禾月啊……” 他声音压得又低又黏。 “我惦记你不是一天两天了。路扬自己泥菩萨过江,你还死守着那个空壳子干啥?一个女人,天天系围裙、算账、招呼客人……多难啊!” “打住!” 宋酥雅抬手,掌心朝外。 “你现在掉头出门,刚才那些话,我全当没听见。” “禾月,这不是老天爷安排的巧遇吗?你儿子在我手上,只要你点头……” 吴安雄站在门槛外,左手按着腰间佩刀刀柄。 “哎哟喂,您可真敢开口啊!” 宋酥雅当场就炸了,抄起条凳就往地上一顿。 “我让你闭嘴,你倒来劲儿了?行,你是吃官饭的,我是摆摊卖吃的,可你也照照镜子啊!我男人路扬,年轻时是街坊夸的‘小郎君’,岁数大了也是腰杆笔直、眉眼清亮。再瞅瞅您。” 她抬手朝吴安雄下巴一指。 “您这下颌骨歪得,连茶馆说书的都不编您这样的脸谱!” “禾月,我承认自个儿相貌寻常,可我能保你衣不沾雨、食不缺油啊!” 吴安雄往前凑了半步。 “滚蛋滚蛋快滚蛋!我就是挑脸的,您这张盘子脸一晃悠,我后槽牙都发酸!” 宋酥雅抓起案板边的粗陶碗。 “哐当”一声砸在木桌上。 “禾月,你别逼我……” 吴安雄压低嗓子。 “我只要打个招呼,你这铺子明天就得关门歇业。”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禾月,这事我惦记半辈子了啊!” 他右手松开刀柄,慢慢卷起左袖,露出腕上一道陈年刀疤。 “走走走,不送!这小馆子太窄,装不下您这尊大佛!” 宋酥雅翻个白眼。 她抬脚踢开横在门口的半截竹扫帚。 “禾月,你等着,这次我是铁了心要成事儿……” 吴安雄被推到门外还不死心,边退边喊。 “打住!以后您吴校尉,别踏我这门槛一步。来了,我也不认!” 宋酥雅叉着腰吼完,转身就啐了一口。 “要是我这小店哪天塌了、丢了、被人砸了,我就拎着菜刀上府衙告你!老不修!一把年纪还耍流氓,呸!” 街对面,萧无绪刚巧路过,正撞见宋酥雅抡着板凳把人轰出门。 “禾月,我不想拿亭舟大人压你……可我吴安雄这份心意,今天非得让你明白!” 吴安雄还在门口嚷嚷。 宋酥雅手还攥着凳腿呢,气笑了。 “您是耳朵塞棉花了?听不懂人话还是耳朵长歪了?” 她手腕一拧,凳腿尖端戳进土里半寸。 等那背影彻底拐过街角,宋酥雅才拍拍手,转身回屋。 凳子刚摆回原位,门口风铃“叮铃”一声脆响。 抬头一看。 独孤先生带着随从,立在门边。 “客官里边请!这个点儿上门,是饿了还是渴了?想吃点啥?” 宋酥雅站在柜台后,手里还拿着抹布,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宋掌柜刚才,火气不小啊?” 萧无绪笑着问。 “我站在对街,全瞧见了。吴校尉刚走,你连门槛都没让他跨进去,就隔着门板把他一顿数落。” 宋酥雅心头猛地一跳,脑子里一下亮起个念头。 这位独孤先生,可不是一般人! “唉……世道难混啊!” 她一拍大腿,叹气道。 “我都四十好几的人了,按理说早该清净过日子。可那吴校尉,有品有衔,当年跟我家路扬还是同袍兄弟,谁见了都喊一声‘路兄’、‘吴弟’。谁能想到,他竟打起我的主意?又是送米,又是送炭,嘴上说是念旧情,可话里话外,句句都在试探我的婚事!” “说出来都臊得慌!我都这把年纪了,啧……” 萧无绪脸上一僵,顿时有点挂不住。 “让您见笑了哈!要点啥?我给您现做!” 宋酥雅立马换脸,笑嘻嘻岔开话。 “两杯汽水,点心看着配,不挑。” 萧无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得嘞!您稍坐,马上来!” 她转身钻进后厨,系紧围裙带子。 掀开灶台边的竹帘,心里悄悄嘀咕。 这位大佬,能顺手把吴校尉收拾一顿不? 两杯冰镇可乐,外加一盘酥得掉渣的小酥肉,马上出锅! 宋酥雅把热腾腾的菜端上桌,林雨薇也拎着画轴踏进门来。 “回来啦?快打开瞅瞅!” 宋酥雅眼睛一亮,伸手去接那卷轴。 林雨薇抖开卷轴。 “唰”一声,纸上红汤翻滚、毛肚打卷、辣椒浮沉,活脱脱一口刚烧开的锅! “各位街坊邻里都来瞄一眼哈,这可不是普通字画,是咱小店马上要开张的新花样。围炉涮肉!” “嗯,挺传神。” 萧无绪扫了一眼,点点头。 “谁看了都知道是啥玩意儿,不费劲。” “听见没雨薇?连独孤先生都说好!” 宋酥雅故意抬高声调,还朝她挤了挤眼。 林雨薇一下子笑开了。 正说着,门口又来了两拨人,宋酥雅赶紧拍拍林雨薇胳膊。 “先收起来收起来,人肚子都饿了,先填饱再说!” 萧无绪一出店门,抬手招来剑痕。 “去,盯住那个姓吴的。” “爷,要不……让他彻底闭嘴?” 剑痕压低嗓子。 “就那糙汉子,还想搭讪宋掌柜?属下光听着就来气!” “本王是那种说翻脸就翻脸的人?” 萧无绪语气淡得很。 “我不过是不想以后连碗麻辣牛肉都吃不上。” “得嘞!属下这就让吴大彪往后见了宋掌柜,绕着三里地走!” 等客人走得差不多,宋酥雅顺手就把那幅画往白墙上一贴。 晚上刚点灯,就有老主顾指着墙问。 第97章 跳脚 “哎哟,这是新名堂?仨俩人凑一块儿烫肉烫菜,边涮边聊,多带劲儿!” 他伸手比划着画上围坐的四个人,又看看自己身旁两个老友。 “宋掌柜,这三十两银子一桌,是不是太顶了点?隔壁醉仙楼,三十两都能点满一大桌硬菜啦!” “客官您听我掰扯,光是锅底,就是猪骨炖足四个时辰的浓汤,再加我秘方酱料吊味,鱼片现切、五花现剁,不是摆样子的冻货!再说,这三十两不是买几盘菜,是敞开了造!冰镇快乐水管够,点心随便拿,吃饱算数!” 宋酥雅双手撑在柜台边。 宋酥雅咧嘴一笑。 “咱卖的是痛快,不是斤两。” “嚯!听您这么一说,我嘴都麻了!来来来,红油锅,越辣越好!” 老主顾一拍大腿站起身,朝身后两位朋友喊道。 “还不快挑位子?今儿非得烫它三盘毛肚不可!” “好嘞!两位坐稳,马上安排!” 火锅嘛,又不是藏宝图,该用啥料、怎么摆盘,全摆在明面上。 林雨薇看着也放心。 她站在灶台旁,看宋酥雅一手执长勺搅动锅底,一手往汤里撒香料。 忙完这波,宋酥雅擦擦手,随口道。 “往后人一多,你也得上案板。切肉、配菜、摆盘,样样都得会。” “啊?娘……我……我真能切?” 林雨薇低头攥着衣角。 “咋,就想一辈子端盘子、刷碗、擦桌子?” 宋酥雅笑着戳她额头。 “不想干?成啊,回头再请个帮手呗。” “娘……那我……试试?” 林雨薇低头捏了捏围裙角。 她顿了顿,又抬眼看了看宋酥雅。 宋酥雅搞的火锅自助餐一下子火遍了整条街。 三十两银子,能敞开肚皮吃她家小饭馆里所有菜式。 青菜、豆腐、羊肉片、牛百叶、鱼丸、鸭血、粉条…… 样样不限量,只管拿、只管涮、只管吃。 对门富贵酒楼的古有道可坐不住了。 账房报上来的流水单子。 酸菜鱼这月销量比上月跌了三成。 后厨新招的两个帮工,昨儿还偷偷溜去宋家吃饭。 他费老大劲请来几个川渝老师傅,花重金聘他们住店教徒,熬了七天七夜试味,反复调整泡菜缸的盐度和发酵时间,好不容易把酸菜鱼端上桌。 结果人家宋家小饭馆又换新花样。 改涮火锅了! 这天下午,古有道进了宋家小饭馆。 刚掀开帘子,一眼就盯住了墙上那幅画。 画着四人围炉而坐,锅中汤沸,筷尖夹着肉片,旁边题字。 “一锅煮尽人间暖”。 “哟,古东家大驾光临,稀客啊!” 宋酥雅笑着迎上来。 “这都多久没见了,今儿怎么想起我这小破店啦?” “这……这就是火锅?” 古有道手指头直愣愣戳着墙。 “真这么个吃法?” 他往前挪了半步。 盯着画上那口铜锅,又扫了一眼堂内每张桌上正咕嘟冒泡的炉子。 宋酥雅点头一笑。 “听说贵楼酸菜鱼卖得挺欢,恭喜恭喜,古东家好本事!” 她说完,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碟新腌的酸梅,摆在古有道面前。 “自家做的,解腻。” 古有道盯着画咂摸半天,摇头叹气。 “宋掌柜,您真是体面人,脑子也比咱灵光多了!鱼才刚站稳脚跟,转头就整出锅子来,您这招儿,咋想出来的?” “天气眼瞅着一天比一天凉,大伙儿就想往热乎里钻。” 宋酥雅夹起一片豆腐在锅里轻轻一烫。 “普通菜端上来再好吃,放一会儿就发凉。可这锅子啊,越煮越滚,越涮越带劲!” “哎哟喂,佩服佩服!” 古有道干笑两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还得谢天谢地,您这店也就十张桌子,三步并作两步就能走到头,人挤人还嫌窄呢!连转个身都得侧着腰,您这生意是真不怕压弯了腿脚。” “我这儿统共就我和林雨薇两个人,忙活一圈下来,连擦汗的空儿都没有,哪敢铺摊子?” 宋酥雅语气平和,不软不硬。 “灶台前一站就是两个时辰,端盘子的手腕发酸,扫地的扫帚柄磨得掌心起茧,熬汤的砂锅从早烧到晚,光添柴火就得跑十几趟,咱们做邻居的,图个安稳,不是吗?” 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聊着闲话,门外突然闯进来一群女人。 打头的是个妇人,后头跟着俩婆子,堵住了门口。 “宋酥雅!你胆子不小啊!” 那妇人叉腰吼道。 “把我家老爷勾得五迷三道,竟要掏钱给你买宅子养着?!银子还没到手,话倒先传遍半条街了!” 她嗓门一炸,整间屋子都静了一秒。 “大白天就在店里和老头子拉拉扯扯。我说,你这不是开饭馆,是开窑子吧?!” 她抬手指着宋酥雅的鼻尖。 “你当街拦车递帕子,他掀帘子冲你笑。这事,我可亲眼瞧见了!” 后厨里林雨薇听见嚷嚷声,菜刀都没来得及搁下。 “哐当”一声推门出来。 “娘,这些人谁啊?” 宋酥雅眼皮都没抬,朝那妇人一扬下巴。 “这位夫人,麻烦报个名号?话说出口不兜着,我可是能去衙门递状子的。” 她右手轻轻搭在案板边缘。 “状纸写几份都行,我这手,还没生锈。” “少装蒜!” 那妇人胸口一起一伏,喘气声粗重。 “我夫君是吴安雄!若没你勾搭,他睡梦里喊谁名字?!昨儿夜里翻来覆去,喊的就是‘阿禾’,他叫你阿禾,叫你阿禾啊!” 她猛地啐了一口。 “那没良心的,竟从我匣子里偷银子,偷偷摸摸置房舍,铜钱堆在床底下,账本藏在砚台盒里,钥匙还塞在他贴身的中衣袖口!给谁住?!不就是给你这个狐狸精预备的嘛!” 宋酥雅脸色一沉。 “吴校尉的太太是吧?您出门随便问一圈,谁不知道吴校尉是被我轰出门的?就他那张黑炭脸、倒竖眉,我还稀罕他?” 宋酥雅翻个白眼,左手把围裙角往腰后一掖。 “你不盯紧自家汉子,倒跑来掐我这小老百姓,咋的,专挑软柿子使劲捏?” “呸!我男人是顶天立地的爷们儿,我看你跟这胖大叔早勾搭上了!” 吴林氏一指古有道,指尖直戳到他鼻尖前两寸,声音陡然拔高。 胖? 大叔? 古有道气得差点跳脚。 他才三十八! 第98章 学画画 他往前跨了半步,袖口蹭着灶沿。 “自己男人偷吃还满街嚷嚷?你是拿狗咬人那一套当本事?” 古有道叉腰怒吼。 “管你是哪个官家夫人,老古我今天不伺候!又不是衙门差役,装什么官威压良民?” “哈!果然是穿一条裤子的!来啊,给我掀摊子!把这老娘们儿捆走!” 吴林氏甩了甩手腕上的银镯子。 吴林氏抬手一挥,身后俩婆子立马往前冲。 左边那个手刚搭上竹帘,右边那个已弯腰去拽炉子边的绳子。 宋酥雅正涮着毛肚,铜锅里红汤翻滚。 她手腕一抖,竹筷夹住毛肚猛地提起,热油滴回锅里,滋啦一声。 “谁敢动一下试试!” 宋酥雅抄起长条凳横在身前。 “嘴上没把门的,张口就污我清白?行啊,你再说一句,我豁出去跟你撕到底!” “娘,我帮你!” 林雨薇喘着气,手里攥着把剔骨刀,手指都在抖。 “刀给我!” 宋酥雅一把夺过,刀尖朝外,直指吴林氏。 “碰我一碟子菜,我就剁你一根手指头;踢我一脚门槛,我卸你半条腿!” “上!” 吴林氏嗤笑一声,唇角斜扯。 宋酥雅话音未落,菜刀嗖地甩出。 下一秒,她抡着凳子照吴林氏肩膀砸过去! 林雨薇抄起竹扫帚就冲;古有道撸袖子。 “不讲理是吧?那就别怪我不守规矩!” 宋酥雅左右开弓。 “啪!啪!” 两记耳光。 “叫你瞎咧咧!叫你管不住汉子!” 她一边打一边吼。 “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背后准站着个拎不清的婆娘!你当他是块宝,我当他是一坨牛屎,臭烘烘还招苍蝇!他吴安雄偷鸡摸狗、坑蒙拐骗,哪回不是你吴林氏在后头递银子、擦屁股、遮丑闻?他撒尿都歪着膀子,你还替他扶着?你倒真有本事!” 吴林氏整个人都懵了。 “别扯我头发!放手!啊——” 宋酥雅仰头一甩,发簪掉在地上,青丝散开半边。 “不准打我娘!滚蛋!快滚!” 林雨薇挥着扫帚往仆妇身上砸。 “小娼妇你找死!” 仆妇伸手去抢扫帚,五指张开,手腕上套着两圈铜镯。 “咔嚓”一声,扫帚柄被攥住,眼看就要脱手! 林雨薇虎口发麻,脚底打滑退了半步。 “让开!” 孙承周一步跨进来,肩一撞、手一拨,那婆子摔倒。 他反手把林雨薇护进怀里,转头急问。 “宋掌柜,您伤着没?” 孙承周迅速隔开宋酥雅和吴林氏;古有道顺手一拧,把另一个仆妇按得跪趴在地。 膝盖撞在石阶上,发出闷响。 “孙二公子,不好意思啊,让您瞧热闹了……呼……呼……” 宋酥雅顺了顺额前汗湿的碎发。 “就这三个疯婆子,闯我小馆子胡搅蛮缠。我宋酥雅不吃这套!听清楚喽,再敢胡吣一个字,我亲手给你缝上嘴!针线我备好了,就在我柜台第二格,红棉线、铁顶针、牛筋针,全齐!” 吴林氏头上的金银首饰歪七扭八,脸蛋上挂着几道血印子。 “你才是疯婆子!呜……” 她边抽鼻子边抖着手指。 “你、你咋能下这么狠的手啊!我堂堂七品诰命,你竟敢动手——” “狠?我狠?那你们往我头上泼黑水的时候,手怎么不抖?” 宋酥雅冷笑一声。 “吴林氏,听好了,吴安雄那人,就是坨发霉的臭泥巴,不对,是蹲在井沿儿上瞎蹦跶的癞蛤蟆!我这小饭馆的门朝哪开,我都懒得记他名字。他来一回,我轰一回;你要宠着他,那你自个儿抱着去暖着!” “呜呜……你以前可是侯府正经夫人,他早就在背后盯着你了!” 吴林氏捂着脸,肩膀直耸。 “我亲眼看见他站在角门边,朝你院里张望。那时你刚落了胎,连床都下不了!” “呸!小人嘴脸,专挑人倒霉时往上踩!” 宋酥雅啐了一口。 “滚!立马给我滚远点!” 她右手攥着腰间那枚旧铜牌。 吴林氏甩袖子走人,临出门还回头剜了宋酥雅一眼。 我瞪! 宋酥雅下巴一抬,眼都不眨地瞪回去。 “古东家,孙二公子,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 她跟古有道和孙承周赔了个不是。 “宋掌柜,唉……” 古有道直摇头。 “依我看,您这铺子真该请个壮实点的伙计,最好还会两下子拳脚。瞧这事儿,一茬接一茬!” 他顿了顿。 “前日是账房丢了银票,昨日是后巷翻墙进贼,今儿又来这么一出……” 话音刚落,他就拱手告辞了。 早知道这样,我今儿压根不该跨这道门槛! 孙承周垂手站在门边。 “宋掌柜,林姑娘,孙某今日登门,是来求件事的。若能帮上两位,孙某脸上也有光。” 他开口时声音放得稳。 宋酥雅一愣。 “莫非……孙小姐又馋咱家的桃酥了?” 她随口问,手已经伸向柜台后的竹篓。 “不是不是,”孙承周连忙摆手。 “孙某这次,是专程来拜会林姑娘的。” “找我?” 林雨薇一懵。 “对,林姑娘,你画画的手艺太出彩了,我想请你动笔帮我画几幅。” 他往前半步。 “工钱照旧例加三成,不设时限,只求画得真、画得活。” “画我?可我最近忙着练刀工呢!” 林雨薇挠挠头。 “连萝卜花都还没切利索……”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孙承周一听,眉毛跳了一下,嘴角悄悄往上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锦帕子,递到林雨薇面前。 帕角绣着半枝梅。 “雨薇,没事,萝卜可以明天再切,先帮孙二公子画几张也行。” 宋酥雅顺口就接了话。 切菜哪有画画带劲? 林雨薇立马点头。 “孙公子,我能先问问,想画啥不?” “孙家底下铺子不少,可墙上光秃秃的,看着没生气。见您这儿画得敞亮、热闹,就想学学,林姑娘要是方便,不如去咱们几家铺子转转,瞅瞅哪块墙合适下手?” 孙承周往前半步,目光扫过墙上刚完成的两幅彩绘。 “那……孙公子,您啥时候用得上?” 林雨薇搁下手里调色的小竹棍,抬起眼来。 “宋掌柜,咱这小饭馆啥时候能腾出点空档?” 孙承周问宋酥雅。 “午饭那拨人刚走完,现在最清闲。等到了下午五六点,才又开始扎堆儿。” 第99章 胡搅蛮缠 宋酥雅嗓音低而清晰。 “再晚些,街对面茶肆该换第二拨客人了。” “林姑娘,那咱们……” 孙承周刚开口,就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林雨薇没吭声,扭头看着宋酥雅,就等她点头。 “去吧。” 宋酥雅说。 “刚出了岔子,我得把门锁了,里外收拾干净。” 她伸手取下挂在门后的铜锁,转身走向灶间。 林雨薇一跟孙承周前脚出门,宋酥雅后脚就把店门拉严实了。 那位独孤先生,本事到底咋样? 吴安雄居然毫发无伤? 吴林氏才踏进家门,就听见下人嚷嚷。 “上峰来人了!找老爷的!” “守皇陵?” 吴林氏手一抖。 “大人,我家老爷只是个校尉啊,怎么摊上这种差事?这以后还能不能回趟家?” “回家?” 那人冷笑一声。 “您家老爷怕是惹上硬茬子了,别说平日了,往后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 吴林氏双腿一软。 “他……他人呢?人在哪儿?” “夫人,人早押走了,就在今儿上午。我过来,就是让您赶紧给吴校尉打点几件换洗衣裳。那边不认银子,只认规矩。” 她脑子“嗡”一下,天塌地陷似的。 眼前发黑,耳中轰鸣,手指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宋酥雅? 外室? 这些词全飞了,一个都没剩下。 “夫人!夫人!” 还是身边老嬷嬷连拍她胳膊,才算把她拽回神。 “对对……我这就去翻箱子。老吴向来本分,到底招谁恨了啊……” 她抹着泪,嗓音发颤。 “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宋酥雅歇了会儿,到申时末,又把店门推开了。 这时候来的,基本全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拎着小包,笑着闹着来喝奶茶、啃点心。 “娘!咋就您一个人呐?大嫂呢?林雨薇上哪去了?” 路妤多日没露面,今天突然蹿进店里,瞧见别人桌上摆着甜滋滋的奶茶和小酥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有事儿出去了。你跑这儿干啥?” “娘,她们喝的是啥?能给我也来一杯不?” 宋酥雅不想当着客人的面跟路妤扯皮。 “坐下等。” 路妤立刻咧嘴一笑,嗖一下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宋酥雅端着奶茶出来,却见路妤已经坐到旁边一桌姑娘中间去了,正笑嘻嘻地跟人搭话。 “哎哟,你居然是老板的女儿啊!我们超爱你们家奶茶!就是可惜,没法带走。” “我们常参加文会,要是能提着你们家奶茶和点心去,肯定倍儿有面子!” “我娘最宠我啦!我去跟她要配方,学会了自己泡!下次开诗会,记得喊我啊!” 宋酥雅一听就明白了。 合着是想拿她家招牌,去换人家的人脉! “咳——路妤!” “哎!我娘叫我!” 路妤秒起身,蹦跶着往回跑。 宋酥雅把一杯奶茶搁在离后厨最近的那张桌子上。 “喝完赶紧回家啊,这儿真没你忙活的份儿。” “娘,我真能来小饭馆搭把手!” “用不着。你瞅瞅你身上这身,腰收得跟细柳条似的,袖子大得能兜风,哪像是干粗活的人?” “哎呀娘~别这么绝嘛!” 路妤立刻挽住她胳膊晃了晃。 “您天天起早贪黑的,我看着都揪心呐!让我帮点小忙,心里也踏实些!” “你要真揪心,就回去劝劝你二哥,让他别老跟块木头似的闷在屋里。” 宋酥雅盯着她。 “路妤,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明镜儿似的。我不拆台,你也别当众给我添堵,行不行?” 这话一出,路妤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了,指尖也悄悄松了松。 “娘……” 她声音低了一截。 “大哥现在守城门呢,风吹日晒的。那可是您亲儿子啊,就不能想想办法?” “那是你舅父一手安排的差事。” 宋酥雅淡淡反问。 “你觉得,我有你舅父那本事,能把他调出来?” “那……那总能给点银子吧?他手头宽裕了,日子也能松快些……” 路妤喉头滚动,指甲掐进掌心。 “路妤,你大哥早就分出去单过了。” 宋酥雅嗓音没高半分。 “要不这样,你想自己过,我立马给你一百两,房契地契另算,随你挑。” 路妤嘴唇动了动,喉咙发干,一下不敢接话,只小声嘟囔。 “我……我喝完这就走。” 她捏着奶茶杯壁,指节泛白。 刚捧起奶茶抿了一口,路妤整个人僵住了。 哎哟我的天! 她在家里喝的那叫啥? 白水兑糖渣都不如这个香! 滑溜、温润、奶香裹着茶香直往鼻子里钻…… 她以前喝的都是粗茶梗熬的浓汤。 可这杯不一样,茶汤清亮不浑,奶香不腻不浮。 本来都跨出门槛了,脚又自动拐了回来。 不行不行,这地方必须天天来! 宋嬷嬷炖的银耳羹? 呵,连这杯奶茶的边儿都挨不上! 她转身往外走,正好瞧见林雨薇从马车上下来。 林雨薇掀开车帘的手腕露出来,袖口是素净的月白缎面。 等等……有人扶她? 还是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鸦青直缀,袖口束得紧。 他掌心朝上,指节修长。 林雨薇只搭了一瞬,指尖在他手心停了不到一息,便收回去整了整鬓角碎发。 路妤脚步一顿,立刻冲上去,嗓门拔得老高。 “林雨薇!你才和我大哥离了婚,这就搂着别的男人下车?你是不是早就在外头有人了?!” 林雨薇脸色唰地白了。 “路妤,说话讲证据,别张嘴就泼脏水!” “你都敢做,我还不能说?” 路妤下巴一扬,转头瞪向旁边那位公子。 “你是哪家的?知道她是谁不?是我前大嫂!” “路妤,我和孙公子见面,是正经谈生意。” 林雨薇咬着牙压住火气。 “你别在这胡搅蛮缠!” “谈生意?谁信啊!” 路妤鼻子一皱。 “娘让你在这儿帮忙,你倒好,大白天溜出去勾搭人!哄谁呢?” 她右手攥紧奶茶杯,指节咯咯作响。 杯底残留的半口奶茶晃荡着,差点洒出来。 “小姑娘,嘴快容易伤人。” 孙承周往前半步,把林雨薇挡在身后。 “这事宋掌柜点头同意的。再说了——” 他顿了顿。 “她是你前大嫂,又不是你管得着的亲戚。你操哪门子心?” “公子,您可得擦亮眼睛啊!” 第100章 吃醋 路妤急得直跺脚。 “她……她趁我哥最落魄时一拍两散,连休书都没留一封,转身又哄我娘认她当干闺女,端茶敬酒跪了整整一炷香,这哪是姑娘,这是算盘珠子,颗颗都打着响呢!” “姑娘,这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孙承周脸色一沉,袖口猛地一甩。 “再胡咧咧,我这就去找宋掌柜评理。他昨儿还说,林姑娘账目清、手脚勤,连油盐酱醋都记在小本上,一笔不差。” “行啊林雨薇,好手段!” 路妤见孙承周护着对方,气得原地转圈。 “我哥在城门当差,你倒好,大白天跟男人拉拉扯扯,袖子都挽到小臂了,这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了!” “哦?路亭舟调去守门啦?” 林雨薇反而笑出声。 “哪个门?东门西门还是北门?改天我去门口买碗豆浆,顺便跟他打个招呼。听说那一带新开了一家烧饼铺,芝麻撒得厚,他若饿了,我顺手捎两个。” “就是那个离婚后还冲你甩冷脸、连句人话都不会说的那位?” 孙承周接口道。 “林姑娘要是不嫌弃,我随时可以陪你走两步。就从这门口,往西三里,再拐进南巷。” “陪我干啥?” 林雨薇一脸懵。 “我又不赶集,也不买布。” “有人陪着,旧人心里才更不是滋味。” 孙承周盯着她眼睛。 “你日子过得越舒坦,他那边就越硌得慌。真想气他?选我,包管见效快。他昨儿巡街时,我还见他多看了宋记账房门口三眼。” 林雨薇听得直摇头。 “他高兴也好,憋屈也罢,跟我真没啥关系。我今早刚给宋掌柜报了新进的豆芽斤两,明儿还要核对腌菜坛子数。” “你们……你们果然有一腿!” 路妤眼见两人聊起自己大哥还谈笑风生,火气“噌”地上来了。 “堂堂官家小姐,转脸就攀高枝,背地里乱勾搭,亏你脸不红心不跳!你爹还在户部当差呢,你倒先替孙家看起账本来了!” “路妤,你闭嘴。” “哎哟,这不是小饭馆的林姑娘嘛?要帮忙不?” “这小姑娘咋说话呢?人家林姑娘和孙家二少爷清清白白,哪来的私情?瞎嚷嚷啥!” “你们……哼!林雨薇,你真是本事大得很啊,天天跟这些跑堂卖菜的混一块儿,抛头露面、招摇过市,还……” “啪!” 一声脆响,路妤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林雨薇抬手扇完,二话不说一手捂住她嘴,一手拎着后脖领子,直接往店里拖。 “对不住各位,我妹妹嘴上没把门,惹大家不痛快了。” 她边走边压着路妤胳膊。 “再张嘴,下回扇的可不是脸了。” 宋酥雅听见动静皱起眉,见林雨薇拽着人进来,立马迎上来。 “不是让你回去了吗?怎么又跑这儿添乱!” 她快步挡在两人中间,右臂横伸,拦住林雨薇继续往前的势头。 左手搭上路妤肩膀,掌心往下按了按。 她侧身让出通道,赶紧把两人带进后厨。 木门在身后合拢。 “放开我!你算老几?敢动我?我回去就告诉我娘!” 路妤终于挣开那只手,嘶哑着嗓子喊出来。 “呜呜呜……娘!林雨薇打我!” 路妤一头扎进宋酥雅怀里。 她死死攥着宋酥雅的袖子。 宋酥雅看向林雨薇,没说话,只等她开口。 她松开路妤,退后半步,双手抄进围裙兜里。 林雨薇三两句话就把来龙去脉讲明白了。 说完,她垂手立着。 “我错哪儿了?她不是真跟男人见面?那些帮腔的,不就是街上摆摊的、开铺子的?我……” 路妤抹了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语气却陡然拔高。 她扬起下巴,眼睛瞪着林雨薇。 “啪!” 宋酥雅抬手就来了一下。 “不会说话,就给我把嘴缝上。” “你也扇我两下呗!” 路妤两只手紧紧捂着脸蛋,仰起头。 “你娘我现在好歹也是个正经做生意的,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宋酥雅冷笑一声。 “让你老实待在家里,你偏要往外跑;跑出来又不懂分寸,这张嘴啊,不打醒你,它自己都不知道往哪儿歪!” 她伸手从面缸边取下一把干净抹布,擦了擦手心的汗。 “行啊!娘,有了干闺女,亲闺女立马就成摆设了是吧?那她偷偷跟男人见面的事儿,您怎么就装看不见?”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尖利,指尖直直指向林雨薇的鼻尖。 “雨薇还没定亲呢,跟谁说说话、办点事,都算不上见不得人。” 宋酥雅声音沉下去。 “再说了,孙二公子是请她帮工的。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跳出来指手画脚?” 她将抹布重新叠好,压在面缸盖上。 “她干啥都像金子,我说话像泼水,娘,您这也太一碗水端歪到天边去了!” “你们俩平时咋对我,我心里头亮堂得很。偏心?偏心又咋了?我乐意。” 路妤眼泪一掉,扭头就从后门冲出去。 宋酥雅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朝林雨薇挥挥手。 “你先去前面照看摊子,晚上那几道配菜,我马上动手。” 林雨薇应了声,转身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孙承周迈步进了饭馆。 “孙二公子?我还以为您早就回府了呢。”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 “都逛到小饭馆门口了,哪能空着手走?” 孙承周笑着摸了摸鼻子。 “要是我家小妹知道我没带点好吃的回去,准得揪我耳朵!哦对了……那位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后厨方向。 “娘让她先回家了。” 林雨薇轻声说。 “孙二公子,刚才路妤说的话,实在不太合适,真不好意思……” “不合适?我看她是打心眼里不欢迎你。” 孙承周挑眉一笑。 “林姑娘,你没低头认怂,挺有主见的。” 林雨薇脸一热,赶紧低下头。 “孙公子想吃啥?我这就去告诉娘。” 路妤喘着气。 “哥,娘是不是不要我啦?她对林雨薇比对我还亲!” “咱家小饭馆里的饭菜多香啊,娘天天跟雨薇一起吃热乎的,可咱们呢?啃冷馍喝凉水!娘她……该不会脑子让风吹坏了吧?” 路知行咬着牙。 “对!准是中邪了!妤儿,你赶紧去外祖家一趟,把娘这些反常的事,一条不落讲给外祖父听。万一真是邪祟上身,就得请高人来收。 第101章 改名字 还有,弟弟路彦秋还在外祖家住着呢,听说日子过得滋润得很。他要是听说娘现在开饭馆做生意,怕是连筷子都要摔了!” 路妤攥紧拳头。 “娘肯定被鬼迷了!咱们得救她!” 宋酥雅压根不知道兄妹俩背地里捣鼓了啥。 吴安雄被发配去看守皇陵了。 这消息传进耳朵,她差点哼出小调来! “宋掌柜,听说你这小馆子最近上新菜啦?晚上都改涮锅子了?” 京兆尹夫人虞氏今天拉着闺蜜蔡夫人,午饭后溜达到店里来吃点心。 “可惜啊,我家里一大家子人,晚上压根儿抽不开身。” 宋酥雅一听就笑了。 “理解理解!这年岁,孩子大了,孙子也抱上了,您家那摊子事儿,哪是我这小门面装得下的。” “实在是地方太窄了,要是以后真攒够了本钱,我就换个大酒楼干!” “哎哟,宋掌柜,您连酒楼的道道都琢磨上啦?” “您想啊,客人挤破门槛,凳子都不够坐,我能不寻思出路嘛?” “上回那个酸菜鱼,火得我连跑三趟都没排上!中午又得陪全家吃饭,说句实话,我真想偷偷躲会儿清静!” 蔡夫人一拍手。 “还是来两杯奶茶吧!你家这口儿,别处真喝不到。我回去试过好多回——牛奶加茶叶,搅巴搅巴,怎么都喝不出你这股子香甜劲儿!” 虞氏晃了晃杯子。 “秘诀其实就三步。茶叶先小火焙一焙,炒出香气;再拌点红糖进去熬开;最后冲热奶。” “还得先炒茶?!” 虞氏眼睛一亮。 “太好了!今儿回去我就动手!” “宋掌柜,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照着做,你岂不是少赚一笔?” 蔡夫人托着腮问。 “味道这东西,谁学也学不像,手抖一下,火候差一分,奶温高两度,味道全变了。” 宋酥雅一笑。 “您二位稍坐,我马上泡好送过来。” 刚端上几盘点心,又进来三四位客人,张嘴就问。 “老板娘,还有奶茶吗?来四杯!” 林雨薇迅速转身回后厨,取过保温桶倒出温热的珍珠。 再分装进玻璃杯,注入冰镇红茶和炼乳,动作麻利地封盖、插管、贴单。 她将四杯奶茶稳稳托在左手托盘上,右手拨开帘子往外走。 “宋掌柜可真是能耐,啧啧,瞧瞧这把活儿干的!” 蔡夫人压低声音跟虞氏嘀咕。 “说起来心里不是滋味儿,忠义侯年轻那会儿,可是京里最亮眼的小侯爷呐!我老爷讲,陛下这回怕是要把他关到头发白呢……”“ 我家大人也提了一嘴。可皇上咋想的,谁能揣明白?唉,苦了宋掌柜喽……” 虞氏道。 “更奇怪的是宋家那边,硬是一声不吭,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在街边支摊子,真让人想不通。” “我听说啦,宋家人嫌她做了买卖人,丢面子,干脆当没这个闺女。” “要不是宋家翻脸不认人,宋掌柜至于一个人拉扯全家,靠开小饭馆撑日子?” “那是你亲娘,咋能说她‘中邪’呢?这话传出去,人还以为咱宋家连话都不会说了。” “外祖母,我娘从前是连灶台边儿都不沾的主儿啊!” 路妤抹着泪。 “现在倒好,天天系着围裙炒菜煮汤,油烟糊一脸!更别说——她连我跟大哥都不上心了,问都不问一句!” “谁跟你说她不会下厨?她包的酥饼能馋哭整条街的小娃娃,炖的银耳羹甜而不腻,连我这老胃都喜欢。是你爹宠她惯的,舍不得让她碰油盐酱醋罢了!路妤啊,日子早翻篇儿了,你娘都撸起袖子干起来了,你还杵在那儿装大小姐?你娘开的是饭馆,不是绣楼,你这双手,真打算一直空着?” “可……可我真的啥也不会啊!” “不会?那正好学。” 宋老太直视她。 “你娘十六岁就能把一桌宴席安排得明明白白,从采买、定菜、分灶到上席,连酒水温烫几度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比她大两岁,倒成甩手掌柜了?” 路妤不服气,脱口而出。 “她十六岁那会儿,肯定也跟我现在一样!没人教,没人带,连灶台边都不敢站,更别说摆弄整桌菜了!” 宋老太摇摇头。 “回去吧。你娘心里有数,更不想咱们宋家人凑热闹。” “外祖母,那……那为什么彦秋弟弟能留下?我们姐弟三个,偏他能留在您身边?” “彦秋才六岁,老爷亲自教识字背诗,早定了主意。” 宋老太摆摆手。 “送妤小姐出去。” “嬷嬷,我能去看看彦秋吗?亲弟弟啊,快半年没见了,我连他长高没都不知道……他爱吃什么,睡哪间屋,早上练不练字,我都想不起来了。” 嬷嬷低头。 “老奴不敢应。老太爷每日辰时教他描红,笔锋怎么转、墨浓几许都有规矩;午时带他读《千字文》,一字错,整段重来;连吃个点心都得先背三句,这事儿……轮不到旁人插嘴。” “表姐!” 正走到垂花门前,忽听身后脆生生一声唤。 路妤脚步一顿,回头一看,是舅父家的小女儿宋筝筝。 “妤妹!你怎么来了?” “表姐……” 路妤鼻子一酸,眼泪哗啦就下来了。 “哎哟,别在这儿站着,快跟我屋里说去。” 一进屋,路妤就憋不住了。 “我娘全变了!自己开了个小铺子,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踩着星星回来。还把林雨薇,就是我哥那前妻,收成了干闺女!还给她改名字,叫宋酥雅!” “表姐,你说……她是不是被人换了芯子?是不是夜里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为啥疼别人,反倒把我跟大哥当外人?” 宋筝筝看着她,静了片刻,才小声开口。 “妤妹……会不会……是你一直站在原地,没往前走?姨母都忙着撑起一个家了,你咋不去递碗擦桌、打个下手呢?” “我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啊,”路妤瘪着嘴嘟囔。 “总不能让我去洗碗扫地吧……” “可我记得你大嫂,不也是尚书家的闺女嘛!” 路妤一下子卡壳了。 “表姐,你咋也觉得我活该天天吃糠咽菜、缩手缩脚过日子啊?你瞅瞅我这身衣裳,再瞅瞅我这头发——都干得打结了!我……我连盒润手膏都买不起。” 第102章 打下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真能存下钱 “娘,您真误会我了!我真不是想躲懒,实在是肚子里揣了个娃,搬不动、抬不起。知行那点俸银,勉强糊口都悬,我总得替他分担点吧?要是您不拉我们一把,这孩子将来咋养活啊?” “宋掌柜,您这也太硬心肠啦!瞧这小媳妇说话多实在。她一句虚话都没讲,句句都落在实处。” “是啊是啊,主动上门讨活干,还能算懒人?人家天不亮就站在店门口候着,脚底下沾的泥都没干透。” “哎哟喂!前两天还有混混来店里砸场子呢!他们抄着棍子踹门,碗碟砸得满地都是!她现在怀着身子,我敢让她站灶台边?滚水泼出来、铁锅翻过来、炭火崩溅出去,哪一样碰着了不是大事?烫着碰着,我担得起吗?各位要是信得过她,大伙儿自个儿铺子里招人去啊!” “那可不敢……万一出事,谁背得起这个锅?我东家昨日才叮嘱过,宁可少赚几文,也不能惹官司上身。” “对对对,不行不行!我店里还有事,先走一步啊!灶上的汤快熬干了,再不去看一眼就得糊锅底!” “宋窈娘,我不是我儿子,你这套,在我这儿不管用。” “分家这事,你背后推了多少把,你自己心里有数!当初甘愿做知行的妾,是你点头应下的,别装得好像全被蒙在鼓里!你在他书房里递过多少回茶,送过多少封信,旁人不知,我不信你记不清。” “我不会帮一个来历不明、动机可疑的女人!” 宋窈娘没走,默默跟进了饭馆。 “娘,我真的不是坏人……是知行先动的心,也是他求的我。他在我家田埂上拦住我,说了整整半炷香的话,我没应,他就在雨里站到蓑衣湿透。” 宋酥雅由她往下说。 “人家还是小侯爷那会儿,你们就勾搭上了吧?” 宋酥雅嗤笑一声。 “要真当时进门,好歹能享几天福。怎么?端着架子拖着耗着,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傻眼了吧?你家门前那棵老槐树,今年又掉光了叶子,连鸟都不落枝头。” “他当小侯爷时,对我也不过是图个新鲜。” 她咬咬牙,还是说了实话。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送几样小玩意儿,换几顿饱饭,一家老小才不至于饿肚子。他送来半袋糙米,我娘当晚就蒸了三屉窝头,弟妹一人分两个,剩下两个留给我爹压惊。” “所以你一直拖着他不给准话,是吧?” 宋酥雅撇了撇嘴。 “你这想法啊,真有点偏了。要是侯府还红火那会儿你嫁进去,说不定你家那几间土墙房早翻新成青砖瓦了。他现在手头能掏出的那点碎银子,顶多让你家灶台上的米缸,比别人家满一勺罢了。” “路家倒台后,你不也立马掉头就走?当着人面不是还说他‘脑子进水、拎不清’吗?怎么,是听说我这儿开了个小饭铺,还是琢磨着,跟路知行混,好歹饿不死?” 宋窈娘没再绕弯子,吸了口气,嗓音有点发紧。 “娘,我家穷得揭不开锅,知行……是我眼下最靠谱的一条路!” “别说得那么好听。你长得水灵,豆腐摊子也支得稳稳当当,找个正经娶你进门的男人,真不难。” 宋酥雅摇摇头。 “路知行?空壳子一个。从前靠家里撑场面,现在?呵,我站他旁边都嫌硌得慌。” “我想过好日子,有啥不对?” 宋窈娘声音哑了。 “除了知行,我还能挑谁?当穷人媳妇?有阔佬愿意纳我当小妾,可我没答应。我对知行,也是真心实意的。他跟姐姐和离,又不是我逼的!” 林雨薇听到这儿,脸上倒是平静了。 “人心这东西,说变就变。我和路知行走到这一步,你真敢说自个儿干净?” 林雨薇直视着她。 “你说想来饭馆干活?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想把我挤走,自己坐我这位置?” “不是的,姐姐!” 宋窈娘急了,赶紧摆手。 “我是真想帮把手!要真图啥,也就图娘肯给我开工钱。在家做事,总比在外头求人强啊!” 她往前凑半步,语气恳切。 “娘,我手脚快,洗菜切肉、端盘擦桌,样样利索!真不白拿您钱。” “店里天天脚打后脑勺,你肚里揣着娃,哪能折腾?” 宋酥雅干脆摇头。 “宋窈娘,真假我懒得细究,就算你真有了,按理按情,我每月给你十两,算你养胎的份子钱。” 宋窈娘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娘,谢谢您!” 宋酥雅挥挥手,示意她快走。 等宋窈娘一转身,宋酥雅瞥见林雨薇垂着眼,却啥也没问。 “娘,其实我心里不堵。” 林雨薇先开口了。 “哦?” 宋酥雅抬了抬眉毛。 “怎么说?” “就算您真让宋窈娘来干,我也不会生气。” 林雨薇语气很轻,却很定。 “这家店,往后只会越做越大,肯定要招更多人。不是她,也会是旁人。真有一天地儿腾不出我了,我自己收拾包袱走人,也挺自在。” “这小馆子啊,是你和我一块儿一点一滴攒出来的,我哪能说不要你就不要你?” 宋酥雅笑了笑。 “除非你自己找到更想奔的路。” 林雨薇眼睛顿时亮了,脱口就接上。 “我现在哪儿也没去,娘,那咱继续联手,把这小馆子干得红红火火、风生水起!” 路行舟当上守城兵后,白班夜班来回倒,才几天工夫,人就明显憔悴了。 这天他拖着身子回屋,一眼瞧见宋窈娘摆好两盘热菜、一碗热汤,立马抄起筷子,埋头猛扒拉。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他边嚼边叹气。 “可他们撂下狠话,不干?立马锁人!我还能咋办!” 路知行咬着牙哼了一声。 “路妤这丫头也不知跑外祖家没,都四天了,连个影儿都没见着,更别说来看我一眼。” “知行,今儿我去找过娘了。” 宋窈娘声音轻轻的,却像敲了下鼓。 “我……有身孕了。” 路知行一下子怔住,眨眼工夫就坐直了。 “娘咋说?是不是要接我们过去住?她肯来照应你?” 宋窈娘轻轻摇头,把宋酥雅给的银子掏出来,摊在手心。 “娘让我安心养胎,每月给我们十两银子。知行,再加上你的军饷,咱们……是真能攒下钱来的。只要踏踏实实过,日子不会差。” 第104章 照旧送货 十两? 跟他拿的饷银一样多。 路知行抿着嘴,低头想了会儿。 “先这么着吧。你先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等娘抱上孙子孙女,兴许就想起咱小时候的事了。她再硬的心,也不会亏待亲骨肉。” 他顿了顿,又狠狠补了一句。 “这看门的差事,我早干够了!我路知行,难道这辈子就只能站城门口吹冷风?每天卯时立到酉时,鞋底磨穿三双,腰杆子都僵了,连个正经差遣都没捞着!” 宋窈娘心里翻了个念头。 你不站城门,还能干啥? 这念头刚起就压了下去,没吭声。 可她知道哪句话能让路知行眉开眼笑。 “在我眼里,你从来就是那个神采飞扬、走路带风的小侯爷。你呀,早晚都会回到该在的位置上。军中老将提过你,吏部文书里也记过你的名字,只是没人替你递话罢了。” “还是你最懂我,窈娘。” “知行,”她稍顿一下,语气软软的,又带着点小心。 “那……啥时候给我个名分?总不能让孩子一落地,就被人叫‘庶出’吧?我倒不争什么体面,可孩子得有个正经出身,日后进族谱、拜祖宗,都不能矮人一头。” 她停了停,又轻声道。 “或者……你还惦记着姐姐?其实我都无所谓,只要你愿意让我留着,陪着你就行。我只要你在身边,别的都好说。” “呸!” 路知行一口唾沫吐地上。 “林雨薇那个骚货,路妤亲口跟我说,她跟别的男人鬼混呢!就在西市绸缎庄后巷,有人亲眼瞧见她钻进一辆黑蓬马车。以后她跪着求我,我也当没看见这个烂泥巴!” “等我轮休那天,咱就把婚书写上,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路知行明媒正娶的夫人!三书六礼我一样不少,聘礼先备二十两银子,余下的,等我挣到再补全。” “知行,我……只是为孩子打算。” 宋窈娘顺势靠过去,脑袋轻轻贴在他肩头,手慢慢覆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这宋酥雅的小馆子,晚上生意确实火。 “各位实在不好意思啊!” 林雨薇站在门口,笑得挺自然,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号牌。 “店里已经坐满啦!想吃我们家的,得先排个号。您瞧,这号都排到门外第三棵柳树底下了。” “早听说宋家小饭馆手艺特别,可这也太小了吧?十张桌子,三张靠墙,四张贴窗,剩下三张挤在中间,连转身都费劲。吃顿饭还得等位?” “要是赶时间,可以去对面富贵酒楼。” 林雨薇抬手一指。 “他们酸菜鱼做得也挺地道,现杀现炖,汤色清亮,鱼片滑嫩,配的酸菜是自家坛子里腌足四十天的。” “嘿,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你们宋家小饭馆……还挺实诚!” 宋酥雅忙得脚不沾地,十张桌全在等涮料。 切毛肚、片羊肉、挑豆芽尾须、调小碟蘸料,手都快切出残影了。 三十两吃到饱,真没写错? 怎么人越叫越多? 灶上铁锅换了一只又一只,铜勺烫得握不住柄,汤底舀空三次,新熬的牛油刚端进来还在冒烟。 得招人! 林雨薇能顶上切配和迎客,再加一个打杂的,端盘子、擦桌子、收拾残局全包圆! 最后一拨客人终于吃完走人,已是戌时末。 两人总算扒拉上第一口热乎饭。 宋酥雅刚把筷子伸向砂锅里的冬瓜。 风铃叮当一响,她条件反射“唰”一下站起来,碗沿磕在桌角,发出轻响。 “宋掌柜,刚忙完呐?” 古有道站在门口,笑呵呵的。 “这会儿才吃上啊?” “古东家,有事说事,别挡我吃饭!” 宋酥雅筷子都快捏断了。 “累瘫了……” “我是来谢你的!” 古有道搓着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一角,露出几块银锭。 “今儿好几拨人都是你介绍过来的,点名要吃咱家酸菜鱼!还有两个带着外地口音的,说是听宋家小饭馆的客人推荐才来的。” “我这儿晚上全是一群等火锅的,座位紧,等位长。” 宋酥雅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是专程来涮锅的,我干脆劝他们去你那儿,同一条街做生意,抢啥抢?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宋掌柜格局真大!” 古有道连声附和。 “古东家,您这眼神……莫不是也想学着弄个火锅?” 林雨薇笑着接话。 “哎哟,惭愧惭愧!” 古有道赶紧摆手。 “上次跟您学做酸菜鱼,我还怕您不高兴,特意提前半个时辰去后厨烧水备料,结果您一进门就尝了一口汤,夸我火候拿捏得准。是我小气了,真小气!宋掌柜出身世家,心胸敞亮啊!” “嗐,那些菜又不是我发明的,谁爱做谁做。” 宋酥雅低头扒拉着米饭。 “古东家,要是没别的事……” “不介意就好!不介意就好!” 古有道笑眯眯点头。 “以后这样的好事,还请多关照哈!我今儿回去就让账房备好五两银子,明日一早亲自送到您柜台上。” “门,麻烦带一下。” 宋酥雅直接瘫在椅子上,手指松开筷子,任其滑落在桌沿。 “雨薇,明天一早,门口贴张纸,‘诚聘帮工一名,手脚勤快、能吃苦、肯加班’!” 宋酥雅一睁眼,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她翻了个身,闭眼又躺了半刻,才掀被坐起。 “夫人,老奴有急事回禀!二少爷跟林五昨儿一早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影儿呢!” 宋嬷嬷站在床帐外。 她那点起床气“嗖”一下全飞了。 路安澜是提过要出去,可没说今晚不回啊! 她猛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砖上,却顾不上穿鞋。 “宋嬷嬷,行了,我心里有数,八成知道他在哪儿。就是林五这孩子,看着毛还没长齐,咋也……” 宋酥雅边叹气边往脸上胡乱抹了把水,随手抓起外衫就往外走。 “丽春院,我这就去捞人。” “雨薇,你先跑趟小饭馆,常打交道的菜贩子今天照旧送货。” 她一边系腰带一边朝门外喊,话音未落,已跨过门槛。 瞅见街口停着辆空马车,立马扬手一招。 “哎,这边!” 马夫刚从车辕上跳下来,她已几步奔至车旁,一手扶住车沿,翻身跃上车厢。 丽春院白天向来铁将军把门。 第105章 请大夫 朱漆大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宋酥雅冲上去哐哐哐砸门。 “我找人!二少爷在我家下落不明,听说在这儿!” 门刚开条缝,老鸨姚娘娘就扭着腰奔出来。 “哎哟我的亲姐诶,您可算来了!” “您家儿子在咱仙儿屋里哭得死去活来,俩人抱一块儿抽抽了一宿!门口还杵着个小厮守门,我们这儿还做不做生意啦?大姐,快领走吧!” 姚娘娘双手叉腰。 “大姐,听说您开了个火锅铺子?啧啧,真能耐!” “第一,别喊我大姐;第二,有啥直说,硬套近乎你不累我听着都累?” “嘿嘿,路夫人见谅,以前是我眼瞎不识金镶玉!可真没动路公子一根手指头呀!” 姚娘娘赔着笑。 “洪家的事儿您都掀翻了,总不至于再踩咱们丽春院一脚吧?” “路夫人,二公子前两天跟仙儿待一处,我连加价都没敢要!” 见宋酥雅光点头不吱声,姚娘娘赶紧回头张望。 “井水不犯河水,您不动我们,我们绝不敢招惹您。” 她右手往腰后缩了缩。 “成。只要安生,谁闲着找你们麻烦。” 宋酥雅终于开口,字字清楚。 “哎哟,这话听着敞亮!” 老鸨眉梢一松。 “说实在的,路公子这事儿真可惜,可老天爷疼憨厚人,大难不死,后福准跑不了!” 林五一见宋酥雅,从台阶上弹起来。 “夫人!公子在里头,小的劝半天了,纹丝不动……” 宋酥雅点点头,脚步未停,只朝屋门方向偏了偏头。 “路夫人稍候,奴家先进去瞅瞅——怕里头乱糟糟的,不太雅观。” 姚娘娘敲了三下门,推门闪了进去。 屋内,仙儿正拽着路安澜的袖子往下拉。 听见动静,仙儿忙理了理鬓角。 “姚娘娘,您听岔了!我们就是点灯聊了一宿,真没别的!” “哎哟我的小祖宗,快别闹了!路家夫人驾到啦!” 老鸨一把拉住仙儿的袖子。 “你瞅瞅路公子这副样子,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衣襟敞着一半,脸色灰白,连眼皮都掀不开,躺都躺不稳,你还凑上去,传出去像话吗?叫外人怎么想?” 仙儿一听,拔腿就往里屋跑,冲到内室门前推开门。 “路公子!快醒醒,夫人来了!您昨儿一整晚没回去,夫人急得团团转呢!连早膳都没动一口,直在前厅来回踱步!” “娘……” 路安澜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断在气缝里。 他想撑着坐起来,可身子软,腰背刚离床面两寸就往下坠。 手臂一抬,手腕发颤,指尖抖得连被角都攥不住。 宋酥雅已经掀帘进了屋。 她一眼看见路安澜半个身子悬在床沿。 她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 “林五,搭把手,把人架起来,咱们回府。” “娘!真没事儿!我跟仙儿姑娘清清白白,就是聊了几句家常!” 路安澜赶紧申辩,头歪向一边,话还没说完先咳了两声。 仙儿也赶紧福了一福。 “夫人明鉴,奴婢和公子半点逾矩都没有,连茶都没多喝一杯!奴婢只端来一盏热茶,公子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再没碰第二回!” 宋酥雅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刚进门,一个字都没蹦,你们倒抢着倒豆子?” 她顿了顿,扫了眼路安澜瘫在那儿的样儿。 “他现在这副德行,怕是连筷子都拿不稳,还能干啥?” 最后是仙儿托一边肩膀,林五扛另一边,两人架着路安澜,把他挪出丽春院大门。 “路安澜!” 人刚走到马车旁,一声又脆又颤的呼喊劈空砸来。 宋酥雅猛地扭头。 宋涟漪站在街对面,手里攥着帕子。 “你人都快散架了,还要巴巴地往这儿跑?!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鞋底都磨穿了?!我从城东问到城西,挨家酒楼茶肆都查过,连赌坊门口都蹲了半炷香!” 路安澜一见她,反倒咧嘴笑了。 “涟漪,我就知道,你准能找到我。” 宋涟漪立刻指着仙儿。 “你看看她!你变成今天这样,不就是因为沾上她?!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天天守在你身边?凭什么插手我们家的事?!” 路安澜夹在中间,左手被宋涟漪攥着,右手还被仙儿扶着。 “真不是……我真没……我没答应她什么,也没推开你……我连话都没说完……” “停停停!” 宋酥雅一挥手。 “大门口撕扯,像唱戏还是像吵架?谁爱演谁回家演去!”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周围人,声音沉下去。 “再嚷嚷下去,明儿全城都知道路家后生躺床上养伤,床边站着俩姑娘抢人。” 她转身朝林五道。 “别愣着,扶紧了,先塞进车里!” 林五应声上前,一手托住路安澜后背,一手抄起他膝弯。 又转向仙儿。 “姑娘,辛苦你了。我家这小子嘛,最近怕是连门槛都迈不动,你就甭等他了。” 她略一停顿。 “药罐子我今早刚炖好,搁在灶台上温着,你回去时顺手带一盅走。” 再一扭头,宋涟漪已钻进了马车。 宋酥雅张了张嘴。 “涟漪啊,你这是……” 话没说完,车帘已被一只纤细却用力的手猛地掀开。 “伯母,搬家后我连您家门朝哪儿开都不晓得!他伤成这样,我连面都没见上,今天必须跟着回府照应!” 宋酥雅侧身让出位置,对车夫点头示意,车轮随即吱呀转起。 路安澜刚挨着车板坐稳,宋涟漪就扑过去抓住他手腕。 “安澜,咱俩从小一块爬树掏鸟蛋,你怎能把我说扔就扔?你心怎么这么硬啊?!” 她指甲几乎陷进他腕骨,声音陡然拔高。 “那年你从槐树上摔下来,腿断了,是我背着你跑三里地请的大夫!” “涟漪啊……” 她掀起车帘。 “听伯母一句劝。趁年轻,换个人心疼。还有,你爹娘,其实一直没松口,对吧?” 她盯着宋涟漪的眼睛。 “前日我碰见你娘,在西市买针线,她连眼皮都没抬,只说‘我家涟漪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宋涟漪攥着衣角盯住宋酥雅,声音有点发颤。 “伯母,我和安澜从小一块长大的,十来年的情分啊,哪能说断就断?他老躲着我,可只要他点个头,我连家都能不要!” 第106章 别犯傻 她忽然抬起手,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道浅白旧疤。 “您瞧,这是十二岁替他挡竹箭留下的,他忘得了,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我都想好了,您那小馆子缺人手是吧?我去帮工,擦桌子、扫地、洗碗都行,我真不娇气!” 她语速越来越快。 “早上辰时我就到,晚上打烊才走,工钱多少您定,管饭就行。” “涟漪,别瞎闹了。” 路安澜低着头,嗓音沉甸甸的。 “我不能拉你跟我一起熬日子。你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压根不知道啥叫翻脸不认人,啥叫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你爹娘把你护得严实,连街口卖糖糕的老王婶见了你都多塞半块酥皮。可我不同,我连下个月药钱还没着落,连借米都要看人脸色。” “啪!” 宋酥雅抬手就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记。 “打住!你又没睡桥洞、没啃冷馒头,有屋住、有饭吃、有药喝,还在这儿演苦情戏?演给谁看呢?你娘昨儿还托人捎来一包新晒的陈皮,说是给你开胃用的。你当这日子真过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路安澜缩了缩脖子,轻声嘟囔。 “可……咸菜就白粥是什么滋味,您不懂的。那咸菜是前年腌的,发了白霜,泡久了连颜色都泛黄。白粥熬得稀,勺子立进去能站稳。一口下去,嗓子眼儿发干,喉咙里像堵着一把草灰。” “你是天上的月亮,我呢?是泥坑里的烂叶子,你往下跳,图啥?” “我就图你这个人!我家箱底早备好了全套嫁妆,红木箱八只,绣金被十二床,银锭二十两,铜钱三千文,连灶台边的柴火垛我都让婆子堆好了,够烧三年!” “停!宋涟漪,话到此为止!” 宋酥雅直接挥手打断。 “你们俩都还没成年呢,谈婚论嫁太早啦!安澜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伤,再回书院扎扎实实念书!他右手腕骨裂未愈,左手还得吊着绷带,光靠嘴说能背完《孟子》七篇?得一笔一划写出来才算数!” “真的?你要回书院?” 宋涟漪眼睛一下亮了。 “那我每天卯时初就过来,替你抄讲义,磨墨,擦桌,把炭盆添满,把窗纸补严实!” “嗯。没本事,人就只能挨宰。我想争口气,为自己,为娘,也为咱们老路家。” 路安澜慢慢抬起脸。 “上回夫子说我策论有气骨,只差一点火候。这点火候,我得自己烧出来。” “太好了!只要你考中秀才,我爹娘准松口!伯母,您信我,我带来的陪嫁够咱三家吃十年不带重样的!米缸常年满着,酱坛子每月换新,冬日炭火不断,夏日冰碗管够!” “涟漪,我现在没法许诺什么。更不想你因为我,把青春白白耗掉。” 路安澜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 “等哪天我能在县衙挂名做事,能在城东置一间瓦房,能亲手把聘礼送到宋家大门外,再开口提亲,才不算误你。” “我不怕!为了你,我能跟全世界对着干!” 宋涟漪一步上前。 “他们说我不守闺训,我就偏要守;他们说我不懂分寸,我就偏要懂到底;他们说我不该来这儿,我明天天不亮就来!” “行了行了,都闭嘴!路安澜,少摆一副受难圣人的脸。你只是胳膊腿儿折了,不是脑子坏了、眼睛瞎了,闲着也是闲着,今晚就开始翻书!” “还有宋涟漪,立刻回家!你爹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为个毛头小子撒泼耍赖?值当吗?人家安澜跟仙儿那档子事儿,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你今天跑这一趟,有没有想过家里人怎么想?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往后要走哪条路?” “娘,我……” 路安澜刚张嘴,脑门又被敲了一下。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手指微微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伯母,我在意……可如果他心里装的是我,我可以退一步,容下仙儿。我不求他只看着我一个,只求他眼里有我、心里记着我。我愿意等,也愿意忍,更愿意帮他把身边的事理清楚。”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 “在安澜能自己挣钱、自己租屋、自己管好自己之前,感情?免谈!他现在连顿饭都要蹭家里,连件换洗衣裳都要人提醒着洗,拿什么去担起一份真心?涟漪,你要敢拿这事去跟你爹告状,我明天就登门聊个痛快!” 宋涟漪咬着嘴唇,一句话也没再接。 路安澜刚要开口解释,脑门又挨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抬手揉了揉额角,脚步比刚才慢了些。 宋酥雅不想让宋涟漪再在这儿多待一秒钟。 “行了行了,安澜已经回屋躺着了。我要去饭馆帮忙,涟漪啊,你也早点回家吧!” “伯母,我……我想留下来照看安澜。” 宋涟漪有点急,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姑娘家出门在外,得拎清分寸,你不是谁的影子,你是你自己!再说了,你那小丫鬟和护院,不是一直跟在后头吗?他们等在巷口,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你不觉得该回去交代一声?不觉得该让家人安心?” “呀!涟漪姐姐!” 路妤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宋涟漪胳膊。 “想死你啦!” “伯母~您就别赶人啦!我跟妤妹说说话还不行嘛!” 宋涟漪顺势挽紧路妤的手。 宋酥雅抬手指向宋涟漪身后那个一直垂手站着的丫头。 “过来!别低头缩脖子,听见没?” “奴婢银翘,给路夫人请安。” 小姑娘福了一福。 宋酥雅摆摆手。 “别整这些虚的。听好了,盯紧你家小姐,一步不离地盯着,别让她犯傻,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铜板!还有,让你那护卫也进来,站门口守着,耳朵竖起来,眼睛睁大点,但凡看见可疑人靠近,立刻出声!” 转头又盯住路妤。 “妤儿,你给我记住了,要是我发现你跟涟漪嘀咕些不该嘀咕的,回头我就把你吊起来打!” “娘!” 路妤立马撅嘴撒娇。 “我才多大呀?能对涟漪姐姐干啥?不就是好久不见,开心嘛!我连她袖子都没碰一下呢!” 她左手按在腰侧,右手朝宋嬷嬷方向点了两下。 “宋嬷嬷,两个姑娘都归你看着,吃喝、出入、说话,全都记在心上。” 第107章 招牌酸梅糕 她匆匆交代宋嬷嬷多看着点两个姑娘,转身就走。 刚掀开饭馆门帘,宋酥雅就愣住了。 里头乌泱泱全是人,挤得快贴房梁了! 门槛被踩得吱呀作响。 “都排好队!等宋掌柜来了,一个个报名字、说来历、讲清楚自己会啥!” 林雨薇站在小木凳上扯着嗓子喊,脸都喊红了,手里攥着半张纸。 宋酥雅秒懂。 招跑堂的,真来活儿了! “娘!快这儿来!” 林雨薇一眼瞧见她,挥着手大喊。 “全都是冲着端盘子来的!从东街口排到巷尾了,我还拦了三拨人!” 宋酥雅扫了一眼,八个人,齐刷刷杵在那儿。 “行,排好队,挨个来。跑堂不是站着发呆,得嘴巴利索、脑子灵光、模样周正、手脚不慢。你们自己说,有啥拿手的?先报姓名,再说会干啥,再讲做过几回。” “哟,要求倒挺多?那工钱多少啊?” 说话那人眉骨高、下巴尖,眼神透着股横劲儿。 他右手指节粗大,左手食指在裤缝上刮了两下,靴子上还沾着一点泥印。 “价钱嘛,看人给。” 她语气平平。 “咱就是个小馆子,地方小,灶台窄,碗筷都得精打细算着用。比不上对面大酒楼,有三进院、二十张八仙桌、跑堂都穿绸褂子;也给不出金子堆出来的价,一月三钱银子,管一顿晌午饭,另加两双布鞋。” “哎哟,工钱这么瘪,图啥?走走走!” “听说宋家饭馆火,我还当能捞油水呢,晦气!” “娘,真一个都挑不上啊?” “这几个嘛——” 宋酥雅端起茶碗吹了口气。 “明摆着是瞅准咱娘俩开小店,手头紧、人手少、又没靠山,想混进来耍滑头的。” “心太活络的人,咱用不起。怕今天笑脸迎人,端菜递水勤快得很,明天就把灶台搬走了,连盐罐子都不剩。” “再说了,以后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有人对你动歪脑筋,咋办?” “哎?” 林雨薇一怔。 “这、这不至于吧!” “害,防一手不吃亏。你自个儿长啥样心里没数?” “娘!哪有那么夸张啦……” “我去后头烧水备料,前头你看着点。” “孙二少爷,您这是…… ” “听说这儿招跑堂?这是我家小弟孙丁,您掌掌眼,成不成?” “宋掌柜好!我叫孙丁,十八岁,干过三年镖局伙计,扛得动百斤麻包,打得赢街口泼皮!” “咳……孙二公子,咱这饭馆也就三张桌子、两口锅,您让一位镖师来端碟子,不等于拿金箍棒切葱花吗?” “宋掌柜,实话讲吧。他爹娘就这一根独苗,走镖太提心吊胆,就想在京城里找份安稳差事。平日里跑趟北直隶都得托人捎平安信,上个月刚在雁门关外遇上两伙流寇,险些折了马腿。家里老两口夜里睡不安稳,一听见打更声就坐起来听动静。” “宋掌柜!我饭量小、手脚快、嘴也甜!端盘子、守门、剁肉、洗碗、扫地、擦桌……我能干的活,比您菜单上的菜还多!昨儿还帮隔壁豆腐坊搬过三石黄豆,今早顺手把东街口塌了一半的砖墙垒齐了,顺带把巷子口积水掏干净了!” “打住打住!” 宋酥雅连忙摆手。 “行了啊,您这哪是来应聘,是来当管家兼保镖兼学徒的吧?” “宋掌柜别犹豫啦!” 孙良玉蹦出来。 “孙丁可厉害啦,谁敢欺负你们,他一个能摁仨!喏,您答应了,我马上要点奶茶!还要巧克力!双份!我连银钱都揣好了,就等您点头呢!” “行,那先试试。雨薇,你带孙丁转转,教教咱的招牌菜叫啥名、客人怎么招呼;我这就进后厨,给大伙儿蒸点新花样。今早刚从西山采的嫩竹叶,配上新磨的糯米粉,包了八只鲜笋馅儿的青团,蒸熟还得再晾一刻钟才不粘牙。” “林姑娘放心,”孙承周温和一笑。 “他性子软,爱干活,您指哪儿,他打哪儿。上回我家马厩漏雨,他蹲在房梁上钉了整上午的油布,下来时膝盖都跪青了,一句怨言没有。” “林姐姐!” 孙丁挺直腰板。 “脏活累活重活,全包我身上!抹灶台不嫌黑,刷大缸不嫌沉,扛米袋不喘气,洗砧板不偷懒!” “我们这是饭馆,不是镖局练功场!来来来,我跟你细说,客人进门第一句该喊啥……” “二哥,嘿嘿~” “少插话!” 得嘞,她早料到了! 林雨薇这模样、这气度,搁哪儿不是招人惦记? 她朝后厨扬声喊。 “丁哥,三号桌续一杯热奶!” 接着又路路续续进了几拨客人,都是冲着奶茶和点心来的。 他们一进门就径直往靠窗的空位走,没人多问一句,只管落座。 开口就要招牌酸梅糕、桂花芋泥卷,或是热腾腾的珍珠奶茶。 孙丁前脚刚擦完第三张桌子。 后脚就端着两碗新出锅的芋圆甜汤送去了门口那桌。 听见有人问汽水口味,立刻应声报出六种,连冰镇与否都记得清清楚楚。 等店里人越来越多,孙家兄妹吃完便起身告辞了。 孙良玉临走还踮脚从柜台边抓了两块山楂糖塞进袖袋。 孙承周则默默帮宋酥雅把歪斜的布帘重新挂正,才拉着妹妹的手推门出去。 中午不涮火锅。 再赚也不能把人熬垮了。 她掀开蒸笼盖。 午饭照旧是泡面打底,客人下单后,半成品和锅里现炒的一起出。 她左手持筷翻炒肉片,右手同时拆开两包方便面料包。 手腕一抖,粉粒簌簌落进油锅。 宋酥雅自己都得点头。 孙丁一来,活儿轻松不少。 可就是…… 她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咀嚼两下,舌尖尝出盐分稍重,便伸手拧紧了盐罐盖子。 “呜哇——太绝了!这酸菜鱼我惦记好久啦!宋掌柜,神了!还有这汽水,居然跟我家少爷喝一个牌子的!哈哈,他掏钱买,我白喝!” “还有这红烧肉!天呐宋掌柜!怪不得咱小饭馆天天排队,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连这鸡汤……鲜得直冲脑门!比我娘炖十年的老母鸡还带劲!” “喜欢就敞开肚皮造,吃饱才好使唤力气。” 她说完顺手抄起旁边竹筐里的葱花,撒进刚盛好的一碗汤里。 “哎哟那必须的!宋掌柜,您只要管饱,工钱?免谈!” 第108章 寒暄 “那可不行。” 她眼皮都没抬。 “你和雨薇一样,每月十两银子,一分不少。” 不管孙二公子私底下塞了多少,她这儿,明码实价,清清楚楚。 她伸手取过一只青瓷小碗,舀了一勺新熬的辣酱,摆在孙丁面前。 “哇——!” 孙丁拍大腿。 “宋掌柜,您这不是开饭馆,您这是开福报铺子啊!” “闭嘴吃饭!” 她直接打断。 “再贫,下顿饭减半!” 下午店门一关,宋酥雅抱起这几天攒下的收钱匣子。 “宋掌柜,重活我包了!往哪儿搬?” 孙丁立马凑上来,一把把箱子接过去。 “行,那你跟我走一趟。雨薇,店交给你看着,中午歇业,谁来都不开门。” 她转身看向林雨薇,声音平缓但字字清晰。 林雨薇正蹲在柜台后整理算盘珠子,闻言立刻站直身子,点点头,顺手把挂在门楣上的“营业中”木牌翻转过来,露出背面“歇业”二字。 她也想趁这趟出门,瞧瞧这小子到底靠不靠谱。 汇通钱庄她常来,熟门熟路。 这次一开箱,叮当响的碎银,当场兑成一千三百两整整齐齐的银票。 “宋掌柜,生意这么旺,恭喜发财啊!” “托大家伙儿捧场。” 她笑着把厚沓沓的银票揣进怀里,当着孙丁的面,仔仔细细叠好、掖紧。 回程路上,孙丁抱着空箱子,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儿,半点不累。 “宋掌柜,晚饭咱吃啥呀?我可听好多人念叨你们家火锅——天天门口排长队,香得人直咽口水!” “孙丁,你是来上班的。” “可肚子没饱,哪有力气干活嘛!” 他挠挠头,嘿嘿一笑。 “再说……下午管不管饭?要是饿着肚子,那晚上光闻味、看别人涮,我怕我自己先涮成一道菜咯!” “你真是来这儿端盘子的?不是来蹭饭的?” “千真万确啊,宋掌柜!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嘛!” “大不了从我工钱里扣,宋掌柜,总不能让我饿着肚子干活吧?” 宋酥雅没接这话茬,只摆摆手。 “赶紧回后院去,别在这杵着。” “路知行?你来干啥?” “我找我娘,林雨薇,不是来找你!” “她出去有事了。” “啧,你们在这小破店过得挺滋润啊?你就天天守着我娘转?图啥?图她给你包饭,还是图她帮你洗衣服?” “我的事儿,轮不到你问。” “那是我娘!亲娘!” 路知行嗓音一紧。 “她对你比对我还上心,我算哪根葱?” “我现在住哪儿?我分家又没被扫地出门,连亲娘和弟妹搬哪去了都不知道,这叫人话?” “娘说了算。” “少拿她当挡箭牌!哈,林家不要你了吧?所以只能赖在我娘这儿端碗擦桌?” “路知行,你脑子进水了吧?” 林雨薇直接打断。 “我嫁不嫁、跟谁过,关你屁事!从前那点事儿,早翻篇了!” “别过来!再凑近一步,信不信我抄起锅铲拍你脑门上!” “夫妻一场,说忘就忘?你哄鬼呢?” 他想起去年冬至,她在林家祠堂外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只为了等他一句话。 也想起三天前,他亲眼看见她蹲在巷口,给瘸腿的老猫喂食。 而她那一脸躲都来不及的嫌弃,更像根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路知行刚伸手又要扑过去,宋酥雅拉着孙丁,推门走了进来。 “哎哟喂,路知行!你这手往哪儿伸呢?” “娘!我是您亲生的啊!” “雨薇早就是自己人了,这店能撑起来,她出了多少力,你心里没数?你跑这儿来干啥?又撂挑子不干了?上回说去巡街,结果蹲茶馆赌骰子,被巡城司抽了三鞭子,伤还没好全吧?” “您怎么老拿老眼光看我?窈娘肚里揣着孩子了,我还能浑下去?早把人接进屋了,总不能让咱家第一个娃出生就矮人一头吧!户籍文书我昨儿刚递进户房,今早差役还来核验过门匾和婚契!” “嗯,听到了。走吧。” “娘,安澜和妤妹最近咋样?我想他们……今儿轮休,我能去瞧瞧不?” “不去也罢,俩孩子压根没提过你。你真有心,多陪陪你屋里那位。她晨起呕吐,你可扶过一回?她夜里腿抽筋,你可起身揉过一次?” “娘,爹在大理寺那边……顺不顺利?” “衙门里的事,我哪儿门儿清。” “哈,您可真清闲啊!对了,您这饭馆现在火得很,我站城门口,好几个弟兄都说吃过!挣得怕是不少吧?东市铺子一月租金八十两,您这临街三层楼,光包席就得二百文一桌,单日流水少说三百两,每月刨去成本,净利至少七百两!” “要不您帮我说说情?给我调个轻松点、油水厚点的差事?” “嚯,宋掌柜,亲儿子啊!” 孙丁忍不住插话。 “这话听着咋一股子算计味儿?” “分过家了。” 宋酥雅干脆利落。 “路知行,没事儿赶紧走。有活儿就干,别天天琢磨歪点子。” “啧,大哥,您这岁数不小了吧?该不会还想伸手问老娘要银子吧?爷们儿要点脸行不行?” “娘,您爱不管爹,随您便。可他迟早要回来——到那天,您自个儿跟他说清楚!” 他转身就走。 “宋掌柜,您这亲儿子……看着有点瘆得慌啊。” 孙丁挠挠头。 “不过您放心,有我在,天塌不了。” “活儿干好,闲话少嚼。” 宋酥雅应了一声。 转头进了后厨。 偏巧这时,店里又踏进来一张熟面孔。 “禾月,好久没见啦!” 宋涟漪她娘,也就是安远大将军的夫人,掀开小饭馆那块褪了色的蓝布帘子就进来了。 “哟,宋夫人屈尊来我这小破店,是打算点碗阳春面,还是专门来查岗的?” “你开店这事,早传到我耳朵里了。” 宋夫人道。 “我琢磨着啊,你大概是不想让人瞧见你现在这副样子。” “您说得对,我确实不想旧人凑上来寒暄。” 宋酥雅点头。 “毕竟现在嘛,大家身份不同了。” “所以啊,今天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宋夫人道。 “涟漪和安澜……不太合适了。” “哎哟,可不是嘛。” 宋酥雅接话。 “我家安澜现在啥身份?光脚的穷书生,腿还瘸着,胳膊吊着绷带,哪敢高攀将军府的金凤凰呀!” 第109章 往事 “可涟漪这孩子,不知怎么想的,三回五次往安澜那跑,送药送饭,连换洗衣服都捎过去……”宋夫人叹口气。 “钱不钱的,我们宋家真不在意。从小一块长大的情分,谁还不信几分?” “可您总得体谅一个当娘的心呐!” “理解理解!我太懂啦!” 宋酥雅道。 “问题是,涟漪她天天蹲在我门口守着安澜,我喊她别来,她扭头就翻墙进了后院!我拦得住吗?她翻墙时靴子踩塌了半截青砖,我还得叫人去补。” “你是说,她自己上赶着贴?” “不然呢?” 宋酥雅道。 “安澜躺床上动都难,能蹦出去追姑娘?我又不是老虎,敢把她绑起来拖走?他现在连端碗都得靠左手换右手,右手腕还打着绷带。” “那……你真没撺掇过安澜借机往上靠?” “借谁的光?借您家门槛?我嫌硌脚!” 宋酥雅一笑。 “再说了,您闺女都快把我家门槛踩塌了,您这当娘的,咋还不赶紧派人盯牢点?昨儿她拎着汤罐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汤洒了一地。” “你是怪我没看好她?” “不敢怪。” 宋酥雅摆手。 “但话说回来——您家姑娘愿意往我家跑,总不能是我家安澜施了定身法吧?他连翻身都得人扶,哪来的力气定人?” “这事儿吧,终究是女孩吃亏多些。” 宋夫人道。 “禾月,你也有个闺女路妤,要是她也这样迷了心窍,一门心思扑在别人身上,你能由着她去?” “当然不能。” 宋酥雅答得干脆。 “我直接锁房门,钥匙揣兜里,饿她两顿,让她清醒清醒。” “要是她哭?” “哭完继续饿。” “要是她偷偷拿钱贴补外头人呢?” “断银根,荷包掏空,铜板都不剩,她拿什么贴?拿眼泪砸人?” “我昨儿刚让孙丁把账本清了一遍。这个月进项多少、支出多少,哪笔进账是谁送的,哪笔出账买了几斤米几两盐,都记着呢。您要不现在就翻开看看?” “禾月……你真没让安澜,攀着涟漪往上爬?” “呵!” 宋酥雅嘴角一扯。 “孩子长大就听不进娘的话了,宋夫人,这滋味您肯定熟得很吧!” 她想起三年前侯府家宴,宋酥雅给长辈布菜,筷子悬在半空等老太君点头才敢落下。 想起两年前路家刚败时,宋酥雅抱着路妤在祠堂外跪了整夜,连哭都是咬着帕子闷着声的。 再想想如今她系着蓝布围裙,左手端碗右手执筷。 在条凳上招呼客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也是,侯府早散了架子,她现在天天系围裙、擦桌子、招呼客人。 哪还端得住从前那副贵妇腔调? 宋酥雅从灶台边拎起铜壶,往粗瓷杯里倒了半杯凉茶,仰头喝尽,又把杯子搁回原处。 “禾月啊,我明白了。自家闺女,我自会盯紧些。可你家儿子嘛……我劝一句,真得好好管管。” 宋夫人伸手理了理膝上褶皱,语气缓了些。 “安澜那孩子,心性不坏,可太容易被人带偏。你当娘的,总得划条线,让他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不能碰。” “我儿子用不着您操心。他就算想打什么主意,也没那本事呀!” 她拉开橱柜最下层抽屉,取出两个青釉小碟,摆到柜台上。 “他现在走路还要扶墙,看书要看半个时辰才歇一次眼睛,您说他拿什么去‘打主意’?拿拐杖敲门?还是捧着《论语》堵人闺房?” “客官来啦——” 门口孙丁嗓门一亮。 他听见门帘响立刻扬起笑脸,冲外头高应一声。 “几位请进!里边请坐!” “哟,有客人上门了,宋夫人,您看这……” 宋酥雅侧身让出半步,手已搭上布帘边沿。 “您慢走,我就不远送了。” “我这就走!” 她掀开帘子目送宋夫人出了门,转头对孙丁说。 “第三张桌上的醋壶空了,换新的。另外,后厨那筐萝卜,挑两根粗的切丝,等会儿炒个酸辣的。” 路安澜每天咬牙练走路,闲着就捧本书翻,一门心思就想回书院念书去。 他拄着榆木拐杖,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每走十步就停下来喘口气,额角渗汗也不擦。 路妤呢? 刚从表姐那儿蹭完东西,又跟宋涟漪讨了几样新巧玩意儿,天天照镜子捯饬自己。 她一边系腰带一边哼歌。 可家里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 日常洒扫、烧水、做饭全靠她一个人张罗。 宋嬷嬷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每日只在厢房里坐着。 偶尔指点两句,话也说得少,语气又硬,两人说不上三句就冷了场。 路妤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越想越没主意。 第二天一早梳洗完,便裹了件灰青褙子,提着个细竹篮出门去了。 “路妤,你哪儿来的钱?” 路知行一眼瞅见她从一辆体面马车上下来。 车帘掀开时还露出半截描金边的软垫,他眉头立刻拧成疙瘩。 “这车是租的?还是借的?谁家的?” “宋涟漪来看二哥,我就跟她处得挺熟,她送我的!” 路妤嘴一滑,把宋家表姐那档子事儿悄悄抹掉了。 “她说了,往后常来,还让我有空去她府上坐坐。” “不是让你回外祖家待着吗?” 路知行压低声音问。 “娘现在这模样,外祖父外祖母就一点不担心?派人来问过没有?捎过信没有?” “哎哟,外祖母说了,娘本来就是这性子。以前是爹宠着、侯府撑着,才显得娇气。她在宋家那会儿,煎炒烹炸样样拿手,做饭跟玩儿似的!” 路妤仰起脸,眼睛亮亮的。 “外祖母还说,娘十三岁就能单手拎起两桶井水,十六岁就掌灶管过一整个后厨。” 路知行听得一愣。 他那个连汤勺都嫌沉的娘,居然还会炒菜?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手食指上一道浅疤。 那是七岁时偷揭锅盖被蒸汽烫的。 至今还记得娘当时尖声惊叫、慌忙往他手上敷药的样子。 “那彦秋呢?” 他立马追问。 “你见着彦秋没?他有没有说什么?穿的什么衣裳?吃饭的时候坐哪儿?” “外祖母说,彦秋跟着外祖父在书房里学规矩呢,我不方便进去看。” 路妤老老实实答完,又眨眨眼。 “哥,你真打算在这儿一直干下去?以后可就再也没法跟那些老同学一起喝酒吃席啦!” 第110章 出嫁 “你还惦记这个?我都要怀疑咱娘是不是被谁换掉了!” 路知行叹口气。 “路妤,你认真想想,现在的娘,真是咱们原来那个娘吗?” 路妤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上回你不还说,娘可能是撞邪了吗?” “甭管是撞了邪,还是被人调了包,我敢拍胸脯讲,现在的娘,绝对不是从前那个娘!” 路知行压低声音。 “你想想,娘以前对爹啥样?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天天早起给爹煨参汤,亲手剥好莲子熬成膏,连他批阅公文时爱用的那方端砚,都擦得干干净净,从不许旁人碰一下。可这都多久了?她连大理寺的大门朝哪开都没打听一句。” “再说咱们俩,小时候她恨不得把咱俩揣兜里带着走。天一亮就让厨娘蒸好奶黄包,自己拎着食盒送咱们去私塾,坐在廊下绣完一双鞋垫才肯回家。下雨天她披着油布伞,硬是把伞全偏过来遮我们,自己半边身子淋得透湿。可现在呢?你摸摸良心,她真还在乎你我吗?” “一个连丈夫、孩子都懒得上心的人……还能是我们亲娘?” 路妤眨眨眼。 “哥……那咋办呐?” “要不,你跑趟大理寺?去瞅瞅爹,顺便问问,眼下这事儿该咋整?问问狱卒换班时辰,问问牢房在哪条巷子,问问爹最近吃的是什么饭,穿的是什么衣。” “我不敢啊!那地方光站岗的兵就比咱家院子人还多,我脚一迈进去腿就软,手心全是汗,连说话都打颤……哥,还是你去吧! 你认得路,也懂官话,还能跟人搭上话!” “我走得了?你当我是想甩手就走?路妤,醒醒!咱家都被人家悄悄撬锁进屋了,你还在这儿装睡?” 路知行眸子黑沉沉的,正巧外头有人喊他名字,他一把攥紧路妤的手腕。 “听着,我是你哥,信我就对了。” “娘,我今儿特别想爹。” 午后,路妤又晃进了小饭馆。 “大理寺?守得比铁桶还严实,关的全是捅破天的大案子。每日进出都要验三次腰牌,连送饭的老卒都得脱鞋查底,去了也见不到人。” “可娘,您不是常去京都府衙嘛!跟京兆尹大人也熟得很呀!上个月您还替王家嫂子递过状子,连签押房的门槛都跨得熟门熟路。爹一个人蹲大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孤单… 他最爱听您念《千字文》,您教我的时候,他总在旁边跟着摇头晃脑。” “半年前侯府才刚被抄,你当满京城的眼睛都瞎了?以前喊爹‘世叔’‘伯父’的那些人,现在全缩着脖子看风向。你也学学,别张嘴就问,动动脑子行不行?” “看啥风向啊?” 路妤真急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拔高了半截。 “他们是他们,可那是咱亲爹啊!娘,你忘啦?以前爹给你买胭脂,走三条街都不嫌累;下雪天亲自接你回家,靴子湿透了都没换;你身子不好那会儿,他半夜爬起来熬药,火候不对就倒掉重来,一连熬了七夜……这些,你真一点不惦记?” “惦记顶什么用?” 宋酥雅眼皮一掀,直直瞪她一眼。 “你要见,你自己想法子。我可不替你敲门。大理寺的门坎比咱们铺子门槛高三尺,里头的人脸比腊月的冰碴子还硬,你去了能说上几句话?” 路妤悄悄抬眼瞄宋酥雅,嗓子压得极低。 “娘……我还想喝奶茶。” “等着。” 这次宋酥雅没推脱。 “小灶上煨着呢,再等半盏茶就滚了。” 宋酥雅端着热腾腾的奶茶出来时,正撞见路妤蹲在柜台边,跟孙丁聊得火热。 她一手托着青瓷碗,另一只手刚撩起帘子,就听见路妤问。 “你是新来的伙计吧?我娘给你开多少工钱一个月啊?管不管饭?夜里值不值夜?值夜有没有额外铜板?” “嗯哼……路妤!” 宋酥雅一声截断,语气沉下去。 “奶茶好了,过来喝!” “来喽——” 路妤一蹦三尺高,扔下孙丁就冲过来,接过碗也不吹。 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甜滋滋的奶茶。 舌尖一碰糖霜,嘴就松了,顺嘴就把哥哥卖了个底朝天。 “娘,其实……是大哥让我来的。他说您变得完全不像从前了,还让我去大理寺找爹问主意。爹昨儿递了信来,说只要您点头,他就立刻递辞呈,辞了大理寺少卿的差事,回咱们铺子里磨豆腐。” 宋酥雅一顿,手里的瓷碗差点晃出水来。 她早料到这一天。 原主温软绵软的性子,跟她这副直来直去、爱翻白眼的脾气,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谁还能一成不变?” 她慢悠悠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路妤。 “你哥,不也早不是小时候那个跟在爹后头学写字的小毛孩了吗?去年冬天他替爹查账,查出三处错漏,当场撕了旧账本,自己连夜重抄一本,字比爹的还方正。” 宋酥雅挑了挑眉,问。 “你再瞅瞅雨薇,还是从前那个样儿不?” “人哪能老停在原地啊?遭了那么大的变故,骨头缝里都得重新长一遍,谁还能像没事儿人似的傻乐呵?我要是没狠下心豁出去干一场,你现在连奶茶渣都喝不上!” 路妤歪头琢磨了一会儿,还真点头了,伸手摸了摸自己鼓鼓的脸颊。 “那娘,赚的钱……能给我攒点嫁妆不?” 宋酥雅眼皮一翻,差点没气笑。 十六岁的小丫头片子,脸蛋儿还圆嘟嘟的,怎么张嘴闭嘴就是出嫁? “你先把‘躺着等喂’这毛病给我治好再说!” 路妤低头猛吸几口奶茶,甜得发腻,糖浆在舌尖化开。 一股浓重的奶香裹着甜味直冲喉咙。 她攥着吸管用力搅动杯底残留的珍珠,咕噜咕噜地响。 可心里堵得慌,胸口闷得发胀,小嘴一撇,声音又软又硬。 “我本来就是养尊处优的小姐,不会做这个、也不会干那个,咋啦?谁规定小姐非得会煎蛋、会修水管、会看账本?我又没偷没抢,没欠人钱,更没犯王法。” “妤妹,你字写得真俊……” 林雨薇刚想缓和一下气氛,把手里那张写满簪花小楷的纸往桌上轻轻推了推,指尖还沾着一点墨痕。 “轮不到你来夸!我又不像你,结过婚又离了婚。” 第111章 铁了心要见 路妤眼皮都没抬,盯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削过去。 “路妤!” 宋酥雅嗓门一提,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响,她身子往前一倾,眼睛瞪圆了,目光钉在路妤脸上。 “专捡人家最疼的地方扎,你是多爱看别人皱眉头啊?说话前不带脑子,光图自己嘴快?” “对,我是离过婚。可我没做错啥。” 林雨薇坐得笔直,手搭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 “妤妹,咱都撞过南墙、摔过跟头,该醒醒了。得学着自己站稳、自己扛事、自己拿主意。现在有娘罩着你,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可她不是铁打的,你也总不能一辈子当个小豆芽菜吧?” 路妤打小就看林雨薇哪儿都不顺眼。 她嫌她太稳、太淡、太不吵不闹,嫌她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她更嫌她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早早把日子过成了一本翻旧的账册。 “我这辈子都不会走你那条路,绝不可能。” 咕咚咕咚喝光奶茶,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推。 塑料杯底磕在木桌边缘,发出两声脆响。 “喏,拿去涮了。” 林雨薇什么也没说,默默端走杯子。 宋酥雅盯着路妤那副得意洋洋又带点挑衅的小表情。 “娘,我先撤啦,您二位接着聊哈!” 路妤一看苗头不对,脚尖一转,转身就溜,裙角在门框边一闪,人已经没了影。 宋酥雅叹气摇头。 说她啥好呢? 心思不深,但虚荣心贼强,爱吃爱睡不爱动。 典型的“嘴上喊着要长大,脚底下还在赖床”。 “宋掌柜,您这一双闺女……” 孙丁搓着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咧嘴笑了笑。 “哎哟,我还有俩儿子呢!” 宋酥雅摆摆手,指尖刚碰到袖口就垂了下来,心累得直翻白眼。 午后歇完盹儿,她立马又扎进忙堆里。 林雨薇手脚麻利,切菜时刀锋起落干脆利索。 到了傍晚五点多,几张桌子腾了出来,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竹筷整齐摆放在青瓷小碟里,碗底还温着未散的热气。 宋酥雅抬眼就瞧见孙丁领着独孤先生和两个随从进了店门。 “独孤先生,好久不见!今儿想吃点啥,您尽管开口。” 她亲自迎上前,双手在围裙上轻按两下。 “来个火锅吧。前两天就想来,结果门口排着队,我就没挤进去。” 萧无绪接过话头,目光扫过灶台边蒸腾的白气。 “三十两一桌,敞开吃?你还真能挣着?” “当然赚啊!四人桌常坐不满,有时就两三个人来;加上配菜、冰镇酸梅汤、自制小点心,再卖点小零嘴,哪顿不是热热闹闹、丰丰满满?小饭馆能立住脚,靠的就是客人们捧场呗。” “我这儿啊,图个实在,客人吃得开心,我也落个踏实。” 宋酥雅笑着说完。 萧无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点点头。 “行,你看着办。” “得嘞,您稍候,马上安排!” 他口味重,那底料必须够劲。 香辣锅底,马上端上来! 主食主打羊肉、猪肉、鱼片、鸡块,外加炸得金黄的蛋饼,每样都来一盘。 林雨薇刚端着托盘往外走,宋酥雅手一晃,又变出几样新玩意儿。 焦香酥脆的小酥肉、软乎甜润的瑞士卷,还有一瓶冰镇可乐。 “这是点心和解腻的凉饮。” 林雨薇转身回来,宋酥雅顺口补了句。 “素菜你随便挑几样,凑够四五个盘子先端过去。先把桌子盖满再说,吃完再问要不要加。” 萧无绪和剑痕来得最晚,等他俩落座时,别的桌子早散光了,就剩他们俩面对面坐着。 “爷,您说这事儿神不神?肉往热汤里滚一圈,再蘸上那红油麻酱,一口下去,香得人直跺脚!” 萧无绪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在滚沸的红汤里轻轻一涮,又迅速捞出。 他咀嚼两下,喉结上下一动,随即放下筷子,点点头。 “宫里御膳房做的涮锅,还真没这儿吃得痛快!” 这宋家姑娘,真有两把刷子! 他接连吃了几筷,又喝了一小碗羊骨清汤。 待七八分饱时,他抬手擦了擦唇角,搁下筷子。 指尖在木桌边沿轻叩两下,开口道。 “宋掌柜,你这店,实在有点太小了。” “独孤先生,我这店走的是亲手做、亲手端、亲手招呼的路子。三个人忙活,刚刚好。” 宋酥雅笑笑解释。 “要是啥都自己扛,那铺子怕是永远只能这么小。” 萧无绪慢悠悠道,端起青瓷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温热的酸梅汤。 “宋掌柜是担心秘方被人学了去?” 宋酥雅坦荡点头。 “没错。我这家店,靠的就是‘只此一家’四个字。不过嘛……过不了多久,京城街头巷尾,怕是要冒出好几家火锅馆喽!” “啊?有人偷看手艺?” 剑痕一听就睁大了眼,身子往前倾,筷子还悬在半空,肉片顺着滑进了汤里也顾不上捞。 “谈不上偷看。火锅这东西,新鲜是新鲜,但说白了,只要摸清汤底怎么熬,后面全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我占的,也就是早几天、快一步罢了。” 宋酥雅这话实诚,萧无绪听得舒坦,忍不住点了下头。 “前些日子,城里倒真冒出了几家酸菜鱼馆子,宋掌柜倒是看得明白。” “一家独吞整条街的生意,早晚被当成靶子打。我不怕别人学,京城里几十万人,总不能人人都挤我家门口吧?” 她摊摊手,笑得挺敞亮。 路知行轮到休沐那天,拉着宋窈娘绕着小店远远看了好几眼,硬是没跨进去。 “知行,不去跟娘打声招呼呀?” 宋窈娘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指,呵出一口白气。 “今儿我得见二弟,得亲口告诉他——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 路知行语气沉稳。 “窈娘,你如今,可是二弟和妤儿正经的大嫂。” 宋窈娘心里一热,忙应了声。 “是!” 可不是嘛! 她才不是什么通房丫头,她是路家堂堂正正的少奶奶! “你知道他们住哪儿不?” 路知行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 “妤儿早说了,我是她亲哥,她心里门儿清。” 路知行说完便迈开步子。 路知行牵着宋窈娘走了老远,最终停在一座青砖小院前。 他抬手叩了三下门。 第112章 捐粮 “大少爷!” 开门的是宋嬷嬷。 “宋嬷嬷,今儿我得闲,顺道带窈娘过来瞧瞧二弟,他腿脚好点没?” 路知行松开宋窈娘的手。 宋嬷嬷笑着侧身让路。 “快请进。” 她略一欠身,转身引着两人往里走。 “二少爷昨儿刚换过药,正躺着歇息呢。” “筋骨伤着了,没个三五个月,下不了地。” “宋嬷嬷,窈娘如今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往后啊,就是路家正经的大少奶奶。” 路知行站定在天井中央。 宋嬷嬷抬眼扫了窈娘一眼,只微微颔首。 “大少奶奶。” “您跟着我娘许多年了吧?” 路知行声音低了些。 “听说我娘还没嫁进侯府前,在宋家时,还挺会做菜的?” “夫人小时候确是灶台边长大的,糖糕蒸饼样样拿手。可进了侯府大门,便再没碰过锅铲了。” “哦……怪不得呢。我还纳闷,怎么娘变了个人似的,脾气不像从前,连我们几个孩子,她也懒得上心了。” 他顿了顿。 “她从前总爱蹲在厨房门口,等我们放学回来,塞一把糖炒栗子到手里。” 宋嬷嬷垂眸不接话。 正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大哥!” 路妤一蹦一跳闯进来。 “你专程来看我的?” 路知行低头看了她一眼。 “前两天跟你提的事,办妥没?” “啊?那个……大理寺?我、我哪敢去呀!” 路知行眼神一沉。 “那二弟呢?我来看看他。” “二哥就在屋里躺着呗,又不能跑又不能跳,还能去哪儿?” 路妤耸耸肩。 “你要去就去,我不跟。” 他又转头对窈娘说。 “窈娘,你陪妤儿到她房里坐会儿。” 他声音放软了些,却仍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妤儿,这是你大嫂,别乱叫乱闹。” “妤儿,这是你大嫂,别乱叫乱闹。” 路妤眼睛瞪得溜圆,直直指着宋窈娘。 “她?卖豆腐的?我大嫂?!” “路妤!” 路知行厉声一喝。 路妤心口一跳,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却没敢抬眼直视对方。 “妤妹,”宋窈娘不急不恼,慢慢开口,语调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可闻。 “我和你大哥一起熬过最难的日子。他身边总得有个暖被窝、端热汤的人吧?你瞧不上我,我懂。可当着他的面甩脸子……这脸,不是打我,是扇他。” 路妤哑了火,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憋了半天才嘟囔一句。 “坐可以,但不许翻我抽屉!” 路安澜正伏在案前读《礼记》。 路知行一踏进屋,脚步顿在门槛内寸许。 “大哥来了?林五,快去烧壶热水,沏茶!” 路安澜抬眼一笑。 路知行心头猛跳了一下。 “在看书呢?” 他走近两步。 “动不了,也就只能翻翻书。” 路安澜轻轻合上书页。 “大哥今儿怎么有空回家坐坐?” “我问过娘,她死活不肯吐露你们现在住哪儿。” 路知行声音低低的。 “二弟,你不觉得……娘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吗?” 路安澜点点头。 “可不是嘛!我都还没缓过神来呢,娘开小饭馆?从前管着整个侯府的人,转身就去卖炒菜煮汤?这事儿搁谁身上不懵啊!” 他顿了顿。 “我还真去后厨瞅过一回,她颠勺时手腕利落得很,油星子都没溅上围裙。” “不过说真的,我还挺高兴她开了饭馆。至少咱几个不至于饿肚子,有口热乎饭吃。” 他抬眼。 “昨儿我尝了她新调的卤汁,咸淡刚好。” “高兴的是你们。” 路知行撇嘴。 “我和妤儿是不愁吃穿,可兜里比脸还干净!连雇辆马车回趟老宅都要算三遍钱。” 路安澜一笑。 “大哥,分家那会儿,娘不是塞给你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吗?” “银子?那点钱够干啥?柴米油盐要现钱,人情往来要现钱,养孩子请先生、买纸笔、置冬衣、备夏扇,哪样不要现钱?” “你是在怪我!” 路知行眼睛一瞪。 “洪家当时逼得那么紧,三天两头上门砸门,衙役堵在门口抄家,谁能料到后来娘还能把饭馆重新拿回来?我分出去,是怕咱们一家全被拖垮!不是我不顾兄弟,是实在没别的路可走!” “爱怎么想都随你。” 路安澜轻轻摆手。 “不过大哥今天登门,总不会是专程来跟我聊天气的吧?外头日头正毒,你额角还冒汗,想必是特意赶来的。” “我觉得……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我娘!” 他嗓音发沉。 “她对咱们兄弟不上心,连爹被关大理寺都不去探一眼。递拜帖、送药膳、打点牢头——这些事,哪件不是我在跑?她连问都没问过一句。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娘吗?” “可我没觉得娘不管我啊。” 路安澜耸耸肩。 “要真不管,当初洪家砸门时,她干嘛豁出去跟他们硬刚?抄家伙就往门槛上一站,脸都没红一下,骂得洪涛当场跪了三回。” 这话一出口,路知行当场哑火。 “反正就是不对劲!我越琢磨越瘆得慌,她怕不是被谁掉包了吧?” 他压低声音。 “昨儿我路过后巷,见她亲手剁鸡骨头,刀法快得吓人。以前她连杀鱼都要闭眼,让厨娘代劳。” “大哥,看人不能光盯别人,也得照照自己。” 路安澜坐直身子。 “以前你可是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老人病了你去请郎中,谁家孩子摔断腿你背去医馆,谁家遭了水灾你带头捐粮。可现在呢?” “我被洪涛打得躺了半个月,娘气得连夜找人告状。你倒好,劝我‘忍一忍’‘少惹事’,还替人家递台阶。我这胳膊腿儿,白遭罪了?” 他顿了顿。 “你那身新袍子,还是娘给你做的。” “还不是你自己作的!” 路知行脱口而出。 “逛窑子、喝花酒,传出去丢尽路家脸面!换我早打断你的腿!再说了,我安安分分过日子,她借分家甩包袱,干脆当没我这个儿子!连我媳妇生闺女那天,她都没露面!” “打过。” 路安澜淡淡接话。 “娘真用竹条抽过我,后背青紫一片,疼了三天。那根竹条,我还留着,就压在我书箱底下。” “以前那个娘,讲究身份体面,连骂人都带着三分书卷气。她会抡棍子?会跟泼皮似的吵架? 第113章 动作麻利 会端着锅铲跟人掰手腕?路安澜,你是秀才出身,脑子灵光得很,你说——一个人变这么多,合理吗?从前那个娘,和现在这个,像不像同一个人?” 路安澜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 “其实……细想想,也都能说得通。” 他顿了顿。 “账本对得上,文书签得齐,连户部核验的朱批都盖得清楚。事事有据,桩桩可查,自然都说得通。” “呵,你装什么糊涂!” 路知行冷笑。 “等哪天你也尝到被一脚踢开的滋味,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说得通’这三个字!我明白了——你碗里有肉,床头有人伺候,自然觉得天底下一切都挺好。” 他往前一步。 “你知不知道昨儿夜里我翻了半宿的旧档?三十七份密报,二十三道手谕,全被压在东阁最底层的铁匣子里。没人告诉我,也没人问我一句。” “大哥,别把你自己栽的跟头,全算在我头上。” 路安澜抬眼,神色已冷。 “要论变化,我看最不像从前的,是你。大嫂呢?从前你俩牵手逛街都能羞红耳朵,如今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他指尖停住,不再敲击桌面。 “前日我在礼部遇着王尚书,他问起大嫂身子如何。我说不知。他愣了半晌,说。‘怎么?她不是早随你搬去西苑住了么?’” 路知行当场愣住。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你爱怎么编就怎么编,反正我不认!她不是我娘!” 他甩袖子就走,把宋窈娘拽着一起出了门。 “知行~我肚子咕咕叫啦,咱娃也饿得直踢我呢!” 宋窈娘晃着他胳膊。 “去娘那小饭馆呗?她总不能把亲儿子饿死在门口吧?” “行,那就去小饭馆。” 他硬邦邦地答。 “她再不高兴,也不能真把我们轰出去。” 中午客人少点那会儿,两人进了店。 林雨薇跑进后厨一说,宋酥雅眉毛直接竖了起来。 “就给他们两碗素面,孙丁端上去,别废话。” 她咬着后槽牙吩咐。 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面汤多舀一勺,葱花别省,油星子撒足。” 孙丁应了一声,抄起青花瓷碗就去下面。 “瞧见没?我就说嘛,娘心软!” 宋窈娘眉飞色舞,悄悄捏了捏路知行的手。 “我猜得准不准?” 路知行四处瞅了瞅,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刚巧林雨薇端着一盆滋啦冒油的炒菜出来,他立马抬高嗓门。 “小二哥,哎,这菜我们也来一份!” 林雨薇眼皮都没抬,脚步也没停,先给东边那桌两位老者上完菜,又转身给西角独坐的书生摆好碗筷,才慢悠悠踱过来。 “路公子,宋掌柜交代过了,你们吃啥,她心里有数。” 路知行脸一沉。 “那你快端来啊!” “抱歉啊,我手头正忙。” 林雨薇说完便转头就走,裙角一旋,跟孙丁碰了个眼。 孙丁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两人无声换了位置,林雨薇去了后厨门口,孙丁则站到了路知行桌旁。 “嘿?你什么意思?你是这儿跑堂的,给你主子上菜难不成还要挑人?” “客官,我替你上也成啊……不过——” 他拖长音。 “你掏钱吗?” 路知行一口气堵在胸口,卡得说不出话。 “我是宋酥雅亲生的!” 他狠狠跺了下脚。 “哦,宋掌柜在灶台边炒菜呢。” 孙丁笑呵呵,侧身朝后厨方向抬了抬下巴。 “当儿子的不挽袖子帮忙,倒在这吆喝来吆喝去,脸皮是不是有点厚?” 路知行“腾”地站起来,手指都快戳到孙丁鼻尖上了。 “再吵,麻烦您挪步。” 林雨薇上前半步,站在桌边。 “别的客人还在吃饭呢。” “知行,别闹。” 宋窈娘轻轻拉住他手腕。 “咱就是来填饱肚子的。” 这时,后厨传来宋酥雅的声音。 “孙丁,来接两碗面——给我那‘金贵’儿子、儿媳妇的。” “好嘞!” 孙丁应得响亮,颠颠儿接过托盘。 “两位,请慢用。” “就……就面?” 路知行刚想嚷,宋窈娘一把按住他手背。 “哎哟,这味儿太勾人了!知行,快闻闻,趁烫嘴赶紧开动!” 路知行鼻子一抽,喉结上下滑动,口水差点没憋住。 行,先填饱肚子再说! 等他扒出点实锤,非得把这位“亲娘”的底裤都掀出来不可! 宋酥雅刚忙完灶台,掀开蓝布帘子走了出来。 她眼睛就黏在路知行身上,生怕他又发神经,突然拍桌跳脚。 路知行坐在靠墙的木凳上,左手端碗,右手执筷。 扒拉着碗里的面条,一口接一口往下送。 一想到林雨薇在这儿当伙计,顿顿吃的都是宋酥雅亲手下的料。 葱花是现剁的,辣子是现炸的,骨头汤是熬足三个时辰才吊出来的浓白汤底,心里就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堵得他喉咙发紧,连吞咽都费劲。 “您慢走,下次再来啊!” 林雨薇的声音清亮干脆,尾音微扬,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热络。 瞧见林雨薇弯腰收钱、笑脸送客,路知行胸口直接发紧。 早知道当年自己来这儿蹲着,不也能天天白蹭好饭好菜? 还能亲眼看着那口铁锅翻腾热气。 听着宋酥雅报菜名时利落的嗓音,闻着油泼辣子呛人的香。 可人家姑娘端茶递水的样子,咋就这么扎眼呢? 堂堂尚书家的千金,干起活来比街口卖糖葫芦的还麻利! 擦桌子手腕不抖,端托盘肘不晃。 他可干不来。 他是谁? 侯府出来的少主子! 就算爵位没了,那也是骨子里带金边儿的人! 穿惯了云锦缎,用惯了银镶筷,连漱口的水都要温得恰到好处。 “知行?知行?” 宋窈娘柔声唤他。 “咋啦?面凉了?” 她有点急,眉头微微蹙起,一眼就瞥见他目光直勾勾追着林雨薇跑,心口顿时一缩。 路知行没搭腔,只埋头猛吸溜。 连碗底最后一星汤渣都没放过,把空碗往桌上一搁,碗沿磕出轻响。 “娘。” 他突然抬眼,盯着宋酥雅喊了一声。 “吃完了?那就撤呗,多陪陪你媳妇,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娘,你真没话想跟我讲?” “没有。” “在您心里,我这个儿子,还比不上几个铜板值钱?” 第114章 亲儿子才靠得住 “这话听着耳熟啊?路知行,你不如直说,是不是觉得我是你亲娘,这铺子就该归你,我挣的银子就得捧到你手心里?” “我不给,你就嫌我怪,我怪了,就成了你眼里那个‘不像娘’的娘,对吧?” “娘,知行不懂事,我们这就走!” “娘,您要是真把我当亲生的,怎么就不能托人给我找个好营生?” “孙丁,搭把手。” 在她这儿,当娘的就该砸锅卖铁给他跑关系、买官职、铺路子。 只有这样,才算称职。 去年路知行要进县衙当文书,她托了三个人,送了两回礼。 最后那主事只收下银子,没办成事,连句准话都不给。 “让大家见笑了哈,每人一瓶汽水儿,算我请客,赔个不是!” 店里还剩两桌客人,宋酥雅朝大家摆摆手。 她从冰柜里取出四瓶汽水,一一放在客人桌上。 “宋掌柜大气!” 穿灰褂子的老主顾端起瓶子晃了晃,盖子一拧,噗嗤一声响。 她笑着摇头,转身钻进后厨。 路知行这脑子啊,真是拐了十八道弯,还觉得自己特有理。 她掀开竹帘时顿了一下,侧耳听见前堂没了动静,才继续往里走。 她又不是谁的保姆,更不是路家的提款机。 活是为自己活的,凭什么要替别人养儿子? 路知行甩门走人时,脸还绷得紧紧的,心里憋着一股火。 “不给我给谁?给林雨薇?她连户口都不在路家!给路安澜?给路妤?窈娘,你评评理,她明明知道我们兜里比脸还干净,硬是一分钱不掏,这叫当娘的?” 他站在台阶上,声音拔高。 “知行,娘可能真有难处,咱们再等等看。说不定等我肚子里这娃落地;说不定……她在悄悄瞧你是不是肯下力气干活。反正啊,我觉得娘心里是有你的。” 宋窈娘伸手抚平他后颈翘起的一小撮头发,语气放得极柔。 “不然咋给我每月十两?你看,饭馆里吃的喝的也没拦着咱啊!娘就是嘴上凶,心早软成一团啦!” 宋窈娘说得语重心长。 她可不敢让路知行跟宋酥雅彻底翻脸。 那才是真的血亏! “嘿,路家小子!听说宋家小馆子做的全是独一份儿,你不是说那是你亲娘开的?啥时候带哥几个去解解馋?” 守门兵张三把腰刀往地上一拄,歪着头笑嘻嘻地问。 旁边李四也凑近一步,顺手拍了拍路知行肩头。 为了在城门口这群守门兵里混出点分量,路知行早把我娘是老板这事抖了个底朝天,顺带吹了几句牛。 “放着现成的小掌柜不当,跑来当守门兵?脑子被门夹啦?” 王五边擦刀边冷笑。 他话音刚落,赵六就接口嚷嚷。 “就是!你娘铺子里缺个端盘子的,每月工钱十五两,还管两顿饭!” “你们懂啥,开饭馆的归商籍,咱们可是正经吃军粮的!再说了,我舅父是朝里翰林学士,这会儿只是来基层‘墩墩苗’而已!” “哦~原来是个官二代来体验生活的啊!路兄弟,宋家小馆到底赚不赚钱?看你天天啃干馍,是不是……你娘压根不给你零花钱?” 陈二从怀里掏出块黑乎乎的馍,掰开一半晃了晃。 他故意把零花钱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尾音拖得老长。 路知行跟这些守门的兵哥们混熟了,身边自然多了几个爱捧他、爱搭话的。 张三总抢着替他值夜班,李四常悄悄塞给他半包茶叶,王五则逢人就说“路兄弟将来肯定外放做千户”。 “亲娘不给亲儿子掏钱,反倒认了离了婚的前儿媳当闺女——路兄弟,这口气咱不能咽!” 赵六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腰间钥匙哗啦作响。 他往前跨了一步,离路知行不过一臂之距,嘴里呼出的热气几乎喷到对方耳根。 “那是我娘啊!我能拿扫帚打回去?” “路哥,要不……哥几个教你一招?” 张三忽然压低嗓音,朝左右各瞥一眼,伸手勾住路知行胳膊肘,把他往墙根阴影里带了半步。 起先他直摇头,听多了,眼神慢慢就飘了,手指头也不自觉地敲起了桌面。 晚上,娘和林雨薇一起回家。 就两个人,身上揣着银子,没别人护着。 要是堵一把……钱能到手;更重要的是,让娘明白。 一个女人,没男人撑腰,早晚被人拿捏! 他反复琢磨这句话。 听说小馆子一顿火锅卖三十两,十张桌子全坐满,一晚就三百两进账…… 他数过账本角落的墨迹,也盯过伙计清点银元时的指法。 路知行咽了口唾沫。 三百两! 够买三间铺子了! 娘攥着这么多钱,却只肯甩给他十两月钱? 这钱不该是我的? 不给我还能给谁? “兄弟们,挑个好日子……” “行,只拿钱,不动手伤人!” 他咬着牙点头,眼里闪着光。 他要用这件事告诉娘。 靠得住的永远只有亲儿子! 小饭馆现在一天能赚个五百两上下,宋酥雅哪会天天跑钱庄兑银票啊? 晚上更不可能把大笔银子撂店里。 柜子瞧着是锁上了,其实早偷偷塞进自己那个“随身小仓库”里了。 这天收摊后,宋酥雅和林雨薇跟孙丁道了别,各自回家。 路上照例碰上巡夜的兄弟们。 “宋掌柜,又掐着点关门呐!差半盏茶就宵禁喽!” “哎呀,小本买卖嘛,多留一个客人,就多挣一口饭钱。” 宋酥雅笑眯眯应着。 “再说有你们在街上晃悠,咱俩走夜路心里可踏实了。” “前头那条巷子弯多路暗,宋掌柜、林姑娘,你们刚搬来不久,要是听见不对劲,喊一声就行!” “谢谢各位大哥啦!” 宋酥雅点头道谢。 路知行带着两个守城的小兵,早就蹲在巷子口墙根底下候着了。 宋酥雅和林雨薇边走边聊。 冷不丁,前面阴影里“噌”地跳出个蒙面汉子,手里明晃晃一把刀。 她眼疾手快拽住林雨薇胳膊就想调头。 结果身后“啪啪”两声,又冒出俩黑衣人,把退路彻底堵死。 “识相点,掏钱!不然这刀可不认人脸!” 宋酥雅心头一紧,但没慌,反手就把腰上挂的钱袋解下来。 “给!全给你!求你们放我们走!” “这么痛快?该不是耍什么花招吧?” “你捡起来数数看,一分不少。” 第115章 没人照应 “才十五两?不是说宋家小饭馆日进斗金吗?钱呢?藏哪儿了?” 宋酥雅眼皮一跳。 林雨薇悄悄往她身后缩了半步。 正这时,仨人凑一块低头扒拉钱袋。 宋酥雅二话不说,拉起林雨薇转身就蹽! “救命啊,有人抢劫啦!!快来人啊!!” 果然! 声音还没落,巡逻的侍卫已经撒丫子冲进来了。 “干什么的?!” 路知行一慌,刚伸手去抓钱袋。 结果被对方“唰”地抽走,整个人也跟着被搡得仰面摔地上。 “路兄弟,自家人就不多寒暄啦,咱先撤!” 同伙转身就蹽。 路知行刚撑着地想起来,迎面一脚踹得他扑街趴倒,脸贴地,牙差点磕掉。 “光天化日,哦不!半夜三更,谁胆子这么大,敢在京城里动刀子?!” 于值手按刀柄,目光扫过三人腰间半露的雁翎刀鞘。 “嗷!!!” 路知行杀猪似的一嚎,右胳膊疼得直抽抽,骨头好像要从皮里顶出来。 宋酥雅猛地一顿,这叫声…… “娘,那……那人好像是……” 林雨薇眯着眼,凑近一步。 她踮起脚尖,手指捏住宋酥雅后背衣料轻轻扯了两下。 宋酥雅二话不说,快步冲上去。 一眼瞅见墙根下被人反拧着手按着的黑衣人,伸手就扒了他脸上的黑布。 “啪!” 一记响亮耳光甩过去。 “路知行!你脑子进水了?敢带人来抢你亲娘?你是真不要命了?” “娘!饶命啊!我脑子发昏才跟他们混一块儿……我真没想动手打您啊!” 他跪在地上膝行两步,额头抵住宋酥雅的鞋尖,肩膀剧烈耸动。 路知行嗓音都劈叉了,扑腾着喊。 “娘!您不能撒手不管我啊!” 巡逻队的于值皱着眉问。 “宋掌柜,这真是您家少爷?” 他抬脚踢开路知行腰间的刀鞘,露出底下缠着麻布的刀柄。 “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崽,可他拉帮结伙来劫我,这事千真万确。” 宋酥雅伸手揪住路知行后颈衣领,把他整张脸扳正对着于值。 宋酥雅板着脸,语气硬邦邦。 “官爷,这当街抢人,犯法不?得蹲大牢不?” 她从袖口掏出一方蓝布帕子,擦了擦右手掌心。 “朝廷有规矩。凡持械抢夺,不论抢没抢到东西,一律收监。没商量。” “我不坐牢!娘!我不进去!救我啊娘!我不想蹲号子!” “宋掌柜,这事儿……咱们是直接押衙门,还是怎么着?” “这小兔崽子干的缺德事,送官查办理所应当。可再混账……也是我肚里掉下的肉!” “但我的钱袋子没了,路知行,我现在放你一马,不告你‘亲劫亲’这条重罪。可你得说清楚。另外两个人是谁?钱现在在谁兜里?” 她顿了顿。 “你不招,就替那两个耍你的蠢货去蹲牢。你想清楚——是咬牙扛罪,还是立马把名字吐出来?” 路知行全交代了。 那天早上,小队长当众踹翻他饭碗。 路知行终于绷不住,指着对方鼻子吼。 “老子不伺候了!这破差事,爱谁干谁干!” “哟,长本事啦?” 小队长冷笑。 “滚!别让我们再瞧见你!见一次揍一次!” “装什么侯府少爷?窝囊废一个!” 他一把扯下肩章;又猛地撕开制服前襟;最后狠狠甩在地上。 “这可是京城,天子眼皮底下!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就击鼓鸣冤!让你们全进大牢喝西北风!” 走出城门老远,他才突然拍脑门。 糟了! 这个月饷银,一分都没领! 堂堂忠义侯府的小侯爷,咋就混成这样了? 要是爹还在……对,爹还在! 他连衣裳都没顾上整理整齐,抓起桌边的斗笠就往外冲。 大理寺衙门前的石狮子刚映入眼帘,他已攥紧了手心。 宋酥雅琢磨着,路知行这会儿八成正憋屈着呢。 可等了几天,人影都没见一个。 她干脆甩手不管了。 “宋掌柜!我回来啦!” 孙耀祖人还没进门,声音先窜进来了。 “你家小饭馆的‘快乐水’和小点心,可把我馋得直咽口水!” 他话音未落,门帘已被掀开。 他后脚刚迈过门槛,孙承周和孙良玉也一前一后跟了进来。 “哎哟,孙公子回京啦?连二公子、小小姐一块儿来了?今儿这小店可真热闹!” 宋酥雅立马迎上前去,顺手拎起铜壶往三人面前各倒了一盏温茶。 刚才林雨薇端着一碟腌梅子从后院绕出来。 孙承周的目光就跟长了钩子似的黏过去。 连宋酥雅递来的茶盏都没接稳,差点洒在袖口上。 “哎哟……就是这口儿!宋掌柜,您这‘快活水’,真就您家小饭馆才有!我这回跟着货船跑了几趟远海,南来北往的码头都逛遍了,愣是没找着第二家!” 孙耀祖仰头灌下一大口。 “全是我自己鼓捣出来的,外头哪能有?” 宋酥雅脸都不带红一下。 “咱这店晚上主打火锅,孙公子要是想来,我给您留个靠窗的好位置。” 她顺手抽过一根竹签,在柜台上划拉两道。 “今儿新进的羊尾油,肥瘦刚好。” “成啊!二哥,今晚咱就……” “行,没问题。” 孙承周爽快应下。 “我也要去!” 小丫头立马跳脚嚷嚷。 她一把扯下头上歪斜的绒花,踮脚去够柜台顶上那只青瓷坛子。 “我都要够着‘快乐水’的坛子啦!” “不行不行,你得在家守着爹娘,我们仨都出门了,家里不能没人照应。” 孙承周皱眉。 “凭什么呀?” 小姑娘噘着嘴。 “三哥老不回来,他陪爹娘呗!二哥带我吃热乎的火锅,多好!” “我都离京好些年啦,馋死您家那口锅了,让我先解解馋还不行?” 孙耀祖笑着揉她头发。 “我天天跟爹娘一块儿吃饭,都快吃腻啦!” 她仰起脸。 宋酥雅一边听兄妹三人叽叽喳喳,一边悄悄瞅着。 最后还是孙承周掏出几块自家做的桃酥,把小姑娘哄得眉开眼笑。 “姑娘晚上往外跑,不安全;天又凉,风一吹容易着凉。回头二哥给你捎点心,天天都有。” “要每天!每天都要!” “好好好,天天给你送……” 三兄妹打打闹闹的样子,看得林雨薇心里一软。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润压下去。 孙承周刚好瞥见,没吭声,却把这一幕悄悄记进了心里。 第116章 劳烦 三人吃了几块点心,便宜得很,统共不值一两银子。 但他们硬是塞了一把碎银过去。 宋酥雅推拒两次,孙承周直接塞进她手里,还顺手把银子按实了。 “雨薇,是不是想起啥烦心事了?” 宋酥雅伸手拍拍她的手背。 “娘……孙家兄弟姐妹多亲呐。我刚一瞧见,就想到我大哥了。” 林雨薇勉强扯出个笑脸。 “要是他在京城,肯定二话不说站我这边,护着我。” “不过我现在也挺好!昨儿牙行还跟我说,我那宅子卖掉了,一千八百两整!” 她挺起腰板。 “娘,您要是想买屋子……” “你当我兜里缺钱?” 宋酥雅笑着摆摆手。 “先租着吧,交了一年租金,踏实。” 宋酥雅压根不知道,路知行真见着了被关在牢里的前忠义侯路扬。 “你说你娘和你媳妇合伙开了个小馆子?禾月这是糊涂到家了!做买卖的,以后咱们路家的孩子怎么说亲?谁家愿意娶商户闺女?” “爹,娘根本不听劝,还硬逼我分家……我连她为啥这么干都摸不着头脑。您啥时候能出来啊?您要是在,家里不至于乱成这样。” “为父……也拿不准。” 路扬垂下眼。 “皇上把我扣在这儿,到底图个啥,我自己都不知道。” 路知行从大理寺大门走出来时,步子比来时稳多了,眼神也透着股劲儿。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袖角露出半截缠着黑布的护腕,指节绷得发白。 老侯爷悄悄提点了几个旧部的名字。 这些人,眼下正卡在他翻身的路上。 他把名字默念三遍,一字不差记在心底。 他心里头清楚得很。 自己可是路家正儿八经的长房长子,早年还顶着忠义侯府小侯爷的名头呢! 宋酥雅压根没闲工夫去打听路知行最近忙啥。 该蒸包子蒸包子,该算账算账,小饭馆照常开张。 “宋掌柜,您说这林姑娘跟孙家二少爷,怎么天天黏在一块儿?您不觉得有点儿怪?” 快到晌午打烊那会儿。 孙丁突然凑过来,没头没尾甩出这么一句。 宋酥雅抬眼瞅了他两秒,慢悠悠道。 “孙丁啊,你这话说得,咋听着像替你家二少爷来探我口风的?”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目光平静。 手边青瓷茶盏里浮着几片舒展的碧螺春。 水色清亮,热气早已散尽。 “哎哟,宋掌柜就是慧眼!” 孙丁一点不害臊,反而乐呵呵地搓搓手。 “我家公子可上心了,怕您这边不同意,干脆先把我派来‘打前站’啦!” “我比你们多吃了几碗米饭,又不是瞎子。” 宋酥雅笑着摆摆手。 “他看雨薇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我想娶她’,我能不懂?可雨薇心里咋想,那可是她自个儿的事儿。” “再说了,雨薇是谁?户部尚书林如诲的千金!就算她离过婚,林家点头不点头,也轮不到咱们在这儿瞎合计。” “凭啥不点头?我家二少爷模样周正、人品实在,孙家铺子开遍大江南北,金山银山堆着呢!” “金山银山再厚,也得人家老尚书肯低头看你一眼才行呐!” 宋酥雅没接那张纸,只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她放下杯子时,杯底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宋酥雅两手一摊。 “不过嘛,要是真能把雨薇哄开心了,我举双手赞成。” “合着……您这儿还真做不了主?” 孙丁挠挠后脑勺。 “那我家公子想把人娶进门,还得拎着礼盒去尚书府磕头?” 宋酥雅点点头。 林家平日不管闺女去哪儿逛街喝茶。 可婚事这种大事? 谁敢说一句“由她去”? 林雨薇和孙承周正蹲在孙家铺子那面白墙上,一笔一笔描着各色货物图案。 俩人一抬头,正好对上眼。 林雨薇手里握着半截炭条,正停在墙面上方。 孙承周仰着脸。 林雨薇噗嗤笑出声,她手指指向他鼻头。 “二公子,这下真成‘墨猫’啦!” “林姑娘,我脸上……有啥不对劲?” 孙承周摸了摸脸,一脸茫然。 “林姑娘,您也别笑我——” 孙承周朗声一笑,顺手往她额角轻轻一蹭。 “您这小花脸,亮晶晶的,比画上的牡丹还好看!” “今天就画到这儿吧,我得回小饭馆帮忙了。” “那可得洗洗再走。” 孙承周说。 “不然宋掌柜见你这副‘彩绘样儿’,怕是要拧着眉毛念叨半天。” “行,一块儿冲水去!” 两人刚洗完手脸,拎着小包袱往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半道上冷不丁冒出一声厉喝。 “林雨薇!你在这儿干什么?!” 林雨薇猛地一扭头,接着拔腿就往前冲。 “哥!你咋在这儿?” 跟在她后头的孙承周立马刹住脚。 瞧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又急又慌,还带点委屈。 可等听见她喊那人“大哥”,他脚步就再没敢往前挪半寸。 哦……是她亲哥啊! “我昨儿就回京了。听说忠义侯府出事,第一反应就是找你。结果爹娘嘴巴严得像缝了线,我软磨硬泡问半天,才套出来你现在在哪儿、干啥活儿。” 林喻舟目光一扫孙承周,话锋一转。 “雨薇,这位是谁?你们这是……去哪?” “孙家二公子,我给他画几幅图。” 林雨薇笑得挺自然。 “正要回小饭馆呢,这时候灶台都烧热了,人手不够忙不过来。” “跟我回家!你是林家嫡出的小姐,哪能天天往饭馆里钻,抛头露面伺候人?” “不,哥。” 林雨薇摇头摇得干脆。 “嫁出去前,我是林家姑娘;成亲后,我是路家媳妇;现在嘛——”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利落。 “我就只是林雨薇了。” “我真得回饭馆了。哥,你要不要一块儿去?” “你……” 林喻舟喉头一紧。 “快迟到了!哥,你不送我,我可真要请孙公子帮忙啦!” “行!我送你!” 林喻舟咬牙。 “走,我亲自登门,跟路夫人当面说个明白!” 林雨薇回头冲孙承周弯了弯嘴角。 “二公子,不好意思啊,今儿不用劳烦您了,我哥来接我。” 孙承周拱手一笑。 “无妨,林姑娘慢行。” “雨薇,爹说话是糙了些,有时伤人,可你记住,不管你落到哪儿,穿什么衣服,干啥营生,你永远都是林家人。” 第117章 红火的新店 林喻舟缓了口气。 “不想回老宅?那就搬我那儿住。吃喝用度照旧,下人随叫随到,一样是小姐的日子。” “哥,我不缺钱。” 林紫玥摆摆手。 “跟路亭舟离了以后,宅子卖了;娘早年悄悄给我攒了笔银子,够花好几年。” 她笑了笑,眼神很亮。 “但我不回去,不是因为穷或者没人管。而是我明白,一个和离回家的姐姐,对弟弟妹妹们说亲,只会让人多看两眼,少点头。我要真回去了,不出半月,爹就得把我塞进下一户人家。哥,我现在过得挺好。” 马车轱辘一动,林紫玥脸上轻松下来,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猜我昨天学会了做哪道菜?” “哥,你真不晓得我跟娘……哎呀,就是我和路亭舟分开以后,婆婆直接认我当干闺女了。她那天拉着我的手,让我喊她一声娘,还说往后这家饭馆就是咱俩的命根子。” “再说啊,娘的手艺真没得挑!她炖的红烧肉要先腌三个钟头,再用小火慢煨两个半钟头,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那小馆子里的菜,香得能勾人魂儿,客人排队等位是常事,有次连隔壁街的老主顾都特意绕路来吃一碗阳春面。你光听我说肯定不信,非得尝一口才明白!” 林紫玥脸上的笑意淡了点,顿了一下。 “我没说他们不爱我。可问题是,一个离过婚的女儿,和整个林家的脸面比起来,哪个分量更重?他们心里,其实早就有数了。” 她低头摸了摸围裙口袋里那张被摩挲得边缘发软的营业执照。 “上个月林氏周年庆,家里没叫我出席,只让司机送来两盒茶,说是‘紫玥最近辛苦,补补身子’。” “哥,要不你直说。你也觉得,我该拍拍灰回家,吃着现成的,等着家里给我挑好夫家,然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别人家后院里过完下半辈子?” 她直直望着林喻舟,声音不响,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哥,我不想再当谁家的媳妇、谁家的闺女了,我就想当林紫玥。” “路夫人……您怎么……真干起这个来了?” “林公子。” 宋酥雅抬头笑了笑。 “侯府倒台后那会儿,咱们喝西北风都得省着喝,你知道不?” 她拧干抹布,随手搭在灶沿铁钩上。 水珠滴答砸进接水盆。 “是紫玥,掏出了她当年悄悄存进钱庄的嫁妆钱,才让我们住进她出阁前买下的老宅。家里就一个老嬷嬷,还是紫玥亲自请回来的。洗衣做饭是她干,夜里挑灯绣帕子换米粮,也是她。” 她说这话时正舀起一勺高汤浇进青花大碗,汤色清亮,浮着几粒金黄油星。 她手腕悬停片刻。 等热气稍散,才把碗推到林喻舟面前。 “说实话,我刚开始也拧巴得很。心里总念叨。我可是侯府夫人啊,哪能给人端茶倒水?可看紫玥一个人扛着,熬红了眼还强撑着笑,我这脸皮再厚,也臊得慌。更别说那个不成器的臭小子,只顾自己快活,把紫玥的心都伤透了。” 她顿了顿,从柜顶取下一只缺了口的青瓷茶壶,给林喻舟续上半盏新沏的茉莉香片。 “喏,你瞧见没?就这十张桌,不大,但热汤热饭管饱,一家人不再提心吊胆饿肚子了。” 她说话时食指朝东边第三张桌子点了点。 “就算你已是路家人,可爹娘……真没伸手拉你一把?” “娘给了,偷偷塞给我一小包体己银子。” 林紫玥语气平平。 “爹嘛……估计是怕坏了官声,不好明着帮路家。” 她赶紧替父母圆场。 “大哥,你别误会,银钱上我真不缺。可我不想再按爹写好的谱子过日子了。” 顿了顿,她扯了下嘴角。 “再说,我和离之后,爹亲口讲的,要回林家可以,但不能进门,只能去城外庄子上‘静养’。” “爹……真这么讲?” “他还给我相中了一门亲,说人家孙员外家的二少爷刚死了媳妇,正合适做续弦。” 林紫玥低头搅了搅面前的糖水,银勺碰着瓷碗,发出清脆的轻响,“我才二十岁啊,又不是守寡的老太太,为啥非得给人当后娘?” “可紫玥,这饭馆……到底不是铁饭碗啊!” “大哥,你能来这一趟,我就高兴坏了。” 林紫玥眼睛亮亮的。 “我现在挺好,真的!一点不苦,也不委屈!” “紫玥……” “哥,真没事!” 她朝他眨眨眼,“我给你整杯‘快乐水’,娘上次说了,男人喝了准开心!” “等着哈!” 宋酥雅爽快应声。 不多时。 林紫玥双手捧着一杯透亮的汽水,稳稳递到林喻舟手里。 “咱这小店虽小,但绿豆酥、桂花冻、酒酿圆子,样样有人排队买。大哥你看,最近我还给孙家二公子画了整面院墙,彩绘带题字,人家夸我手巧呢!” “我娘从小就教我,姑娘家不用非得靠谁,自己挺直腰杆也能过得敞亮!” “可你一个人住……” “我有娘呀!以前的婆婆现在就是干娘,这运气,全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那……你想不想爹娘?” “想啊,咋不想?但又不是见不着,他们随时都能来咱小饭馆坐坐,吃顿热乎饭,聊会儿天,多自在!” 林紫玥把围裙往腰上一系。 “都在京城,真想见面,还能堵不到人?” “可……” “大哥,别‘可’啦!” 她一把拉过他胳膊晃了晃。 “你这次是回京报到吧?打算待多久?咱店里的招牌可是夜场火锅,天天排长队,连隔壁茶馆掌柜都蹲门口等翻台呢!有人凌晨三点就来占座,纸条贴满木门框,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时辰。” “我是正式调回京城了。” 林喻舟点点头。 “进父亲衙门里做事。文书前日已下发,户部核验无误,明日就去吏部领印。” 林紫玥眨眨眼,马上扬起笑脸。 “那可太棒了!” 她脚尖微微踮起,声音清亮,尾音轻轻上扬。 “紫玥,常回家吃饭哈。” 林喻舟知道劝不动,轻轻叹口气。 “等回头,叫你嫂子带着俩娃一块儿过来,认认你这新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大宝会背三字经了,小宝刚学会抓筷子。” “好嘞!我今早刚蒸了一笼桂花糯米糕,软乎香甜,娃们肯定抢着吃!” 第118章 风波 她眼睛一亮,转身便往厨房方向快走两步,又停住,回头扬声说。 “我留了三块在青瓷盘里,用纱布盖着,你走前顺手拿上!” 林喻舟笑着点头,转身朝宋酥雅拱手打了招呼。 他抬脚迈出门槛,消失在街角青砖墙后。 宋酥雅瞅见林紫玥站在门边,便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给你泡杯热奶茶?暖胃又暖心,喝一口就满血复活!” “沈掌柜,我也爱喝!” 孙丁立马举手。 “都有的,管够!” 宋酥雅应得干脆。 店里刚好没人,仨人端着杯子,站在檐下。 “火锅这东西,就图个秋冬舒坦。” 宋酥雅嘬了一口奶茶,慢悠悠说。 “我琢磨着,明年搞个正经酒楼,名字都想好了,‘禾月楼’!” “哎哟!” 孙丁差点被奶茶呛着,身子猛地一缩,忙低头掩住嘴,肩膀抖了抖。 “沈掌柜,你这胆子比灶膛火还旺!那么多独门手艺,开大店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就是!” 林紫玥歪头接话。 “火锅底料你提前熬好分袋装,我们只负责烫菜;可那些花样点心,你从没当面做过,我也没学过,两眼一抹黑啊!” 宋酥雅嘿嘿一笑。 “慢慢来,不急哈……” 她抿嘴笑笑,敷衍过去。 “沈掌柜,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啦?您亲自蹲门口迎人呐!” 晚市刚开张,熟客们三三两两进门,一瞧见宋酥雅站在店口,立马笑嘻嘻地起哄。 “咱这小店,谁踏进来都是金贵的主儿,不亲迎几下,多不好意思啊!” 宋酥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各位快请坐,想吃点啥,尽管点!” “还用问?火锅呗!我为了这一口,晌午那块桂花糕都忍着没动嘴!” “可不嘛!满京城就您家灶台冒着红油香,来晚一步,凳子都得抢破头喽!” “紫玥!孙丁!招呼几位客官上座,我马上进后厨翻锅去!” 而此刻大理寺阴冷的牢房里。 路扬这几天接连见了几号人。 除了儿子路亭舟来过两回。 最让他意外的,是九王爷萧无绪竟也踏进了这铁门。 “听说王爷早年就远走边关,这兜兜转转二十多年,又撞上了。” 路扬胡子拉碴,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对方。 “哟,今儿刮的是哪阵风?连大理寺的铜臭味儿,都把九王爷熏来啦?” 萧无绪没急着接话,反倒仔仔细细端详他。 “本王虽离京久矣,可忠义侯府四代忠良,名头早响透了耳朵。” 萧无绪慢悠悠开口。 “当年到底咋回事,本王没亲眼见,路大人若方便,不妨给捋一捋?” “罪人路扬,当不起大人二字。” “王爷要听真话,不如直接去御前问。” 其实萧无绪这一趟,是瞅着宋酥雅的面子来的。 “本王心里清楚。” 他盯着路扬脸上那道旧疤。 停顿片刻,又扫了一眼牢房角落里半块发硬的窝头和一碗浑浊的菜汤。 “问不出新东西”,他抬脚就走,没再多留。 刚出牢门,手下剑痕就凑上来,压低嗓门。 “爷,查清楚了,沈夫人跟路侯爷是正经夫妻,二十三年没红过脸,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全是他俩亲生的。而且,路扬从没纳过妾,也没在外头养过人,实打实的专一。” “剑痕,你说。” 萧无绪顿了顿。 “要是把路扬放回去,沈掌柜是不是能喘口气了?” “那必须的啊!搞不好她一高兴,给您免单三次!” “本王稀罕那几两银子?” 他嗤笑一声。 “我是琢磨着,让她帮本王管酒楼,那是真合适。这份人情,我乐意送。” 不过,路扬为啥被死死按在牢里? 这事儿,他还得再挖深些。 刑部批文上的罪名含糊,大理寺卷宗里缺了三页关键供词,连证人名单都是空白。 他不信凭一道空泛诏令,就能把一个二品勋贵按在死牢里寸步不得挪动。 萧无绪前脚刚走,大理寺门口又停了一辆青布马车。 林喻舟掀帘下车,反复琢磨了一路。 他在马车上闭眼静坐半个时辰。 把近来打听的每一条消息都过了一遍。 宋酥雅每日辰时开门,酉时打烊,中间只喝两碗薄粥。 人还在牢里蹲着,宋酥雅才不得不顶上。 路扬一日不归,她就一日不能歇手。 要是路扬回家了,这饭馆,自然就散摊子喽。 林紫玥昨日还悄悄塞给他两张银票,说是宋酥雅硬塞进她手里的,让她别声张。 抱着这念头,林喻舟找上门去了,见了路扬。 他进门时,守卫验了腰牌,搜了袖袋,才放他跨过门槛。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路扬有点纳闷。 怎么接连好几拨人,全往他这儿跑? 他倚着墙根坐着,手指正在整理衣襟上一处脱线的裂口。 “路侯爷……” 林喻舟站定,喉结动了动。 “早不是什么侯爷啦,林公子,话可别乱叫。” 他摆摆手,嗓音低沉又干脆。 “叫我路扬,或者,路犯人。” “路伯府,您晓得现在路伯母的日子有多难熬不?” 林喻舟绷着脸。 “堂堂侯门当家太太,天天围着灶台转,还得陪着笑脸招呼客人,就为挣那几文铜板,从早忙到晚!路伯父,您心里真不发紧?” “林公子,”路扬咧嘴一笑,带着点自嘲,“您这是来逗我开心的吧?我自己都快被砍头了,还帮谁?衙门里那些人天天盯着我,连喝口茶都要盘问三遍,我哪还有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 “伯父,当年侯府起风波那会儿,我不在京里,一直没搞清楚,您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 林喻舟声音压得更轻了。 “晚辈虽说只是户部一个侍郎,但要是能搭把手,愿意到处去托人、说情、递话。哪怕找几个老尚书磨一磨,或者去大理寺递一份陈情状,总比干坐着强。” 路扬一怔,忽然哈哈笑了。 “林家倒是养出个实诚娃!行啦,我这点事儿,真不是你一个小侍郎能掺和的。皇上留我一条命,已经是仁至义尽;哪天真把我拉出去,我也认,不怨,不恨。” “伯父,我就是想着……路夫人那样金尊玉贵的人,如今却要为一口饭操心,实在不忍心。” “你那个妹子?也对!” 路扬一点就透。 第119章 清官 “亭舟来过,跟林氏离了。不过林如诲那只老狐狸,八成不会把闺女接回去。他上次来府上,连门槛都没跨,只站在门外说了两句客套话,转身就走了。” “路伯母待紫玥亲得像亲闺女,紫玥也铁了心陪她一起扛日子。当哥哥的看了,揪心啊!要是您二老能重新团圆,紫玥也不用跟着奔波受累。” “我要能出去,肯定不让沈氏再站柜台。” 路扬叹口气。 “可我自己心里有数,罪太深,牢门怕是这辈子都跨不出去了。狱卒每日查我三遍,连枕头底下都要翻一翻,他们不是防我逃,是防我死得不明不白。” “晚辈斗胆问一句。伯父,您当年……到底干了啥?” “陛下还没登基时,我还是大皇子的人。” 路扬直视着他,没躲。 “为了替大皇子除掉绊脚石,我动过手,不止一次,是冲着当时的皇子下的狠招。最后一次,是在西山行宫外,埋了火药,炸塌了半座角楼。” 林喻舟倒抽一口冷气。 “伯父,是晚辈失言……冒犯了。” 路扬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迟早得走,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宋酥雅今天连打了七个喷嚏,揉着鼻子嘀咕。 “我身子好好的,咋老打喷嚏?准是有谁在背地里念叨我!” “娘,你光顾着数钱,自己都快成布衣菩萨了!瞅瞅这风一吹直打哆嗦的天儿,你那件夹袄都洗得发亮了,该换身暖和点的啦!” 林紫玥把铜钱倒进粗陶罐里,叮当一声脆响。 宋酥雅正擦灶台呢,头也不抬。 “后厨油锅烫、汤勺重、柴火灰满天飞,穿新衣服?怕不是刚上身就溅一身油星子!” “可您不是老教我嘛,‘对自己下手别太狠’?哪怕在灶台边转圈,也得穿得利索点、顺眼点呀!” 林紫玥一边摆碗一边劝。 “再说,咱小饭馆都开快半年了,您一天假没歇过,人又不是铁打的!” “哎哟,还真被你说中了,我这不是天生劳碌命嘛,活该赚这份钱!行,我拍板了。每月初一、十五,沈家小饭馆,关门歇业!” 她转身就把孙丁叫进来,把这事一说。 孙丁立马眼睛一亮。 “歇业?那我初一十五能睡到日上三竿喽?” 挠挠头又嘀咕。 “掌柜的,不怕客人跑光啊?” “天天来吃饭的人有吗?不都是隔几天来解解馋?紫玥,你赶紧写张告示贴门口——就写。掌柜身子告急,小店每月轮休两天,雷打不动!” 宋酥雅从抽屉里摸出半截炭条,推到林紫玥手边。 林紫玥手里银子刚攒厚实,一听立马点头。 “这主意太妙了!” 她提笔就写。 当天是十二号。 告示刚贴出去。 第二天起,客人就踩着门槛排队进来了。 “娘,大家是不是以为……咱要关张大吉啦?” 林紫玥搓着发红的手腕。 “歇两天不等于不干了啊!天啊……累死个人!” 宋酥雅脚不沾地忙了整上午。 她太需要喘口气了,比缺盐的汤还渴! 真到了休息日,她五点多就醒了。 今天不上工! 可躺回去,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闲着没事? 那就算账呗! 心神一沉,钻进空间。 一沓白花花银票堆得像小山包。 每一张都是整十两的官银票。 她坐在空间小凳上,一张张点。 火锅铺开张满月,每天流水稳稳五百两上下。 刨掉牛油底料、毛肚黄喉这些成本,再扣掉伙计工钱、柴米油盐、门面租金和零零碎碎的杂项。 净赚得她嘴角直往上扬! 买套宅子? 小意思! 但她的目标是开酒楼。 这点钱,得捂热了、用准了! 得挑地段、看风水、找木匠、备酒曲、请掌勺、招跑堂……一样都不能马虎。 “娘!娘你醒啦?” 路妤的声音咚咚敲在门外。 宋酥雅赶紧退出空间,麻利套上外衫拉开门。 “干啥?” “难得您放假,咱娘俩逛逛街呗!” 路妤一把挽住她胳膊。 “我都快记不清上回您牵我手是哪年啦!再说了,冬衣该备啦!” 宋酥雅瞄了眼她身上那件靛青棉袍,袖口磨得有点毛边,领口洗得泛白。 “这是表姐给的旧衣!” 路妤立刻嘟嘴。 “人家也是沈家小饭馆掌柜的闺女诶,总不能穿得像隔壁王婶家捡柴火的吧?我听街坊讲,咱们店现在天天排队,您不会连几件新袄子都抠不出来吧?” “买可以,但得讲规矩。” 宋酥雅没生气,心里门儿清。 这丫头嘴碎爱玩,可还没越界,毕竟才十六,正是爱俏的年纪。 她说话带劲,做事也勤快,昨日还主动替伙计清点碗碟,算账也不含糊。 “我先去瞧瞧你二哥。” 路安澜最近老实多了,手上那层白布早扯掉了,可眼下还是不敢拎水桶、搬板凳这类力气活。 他坐在院中矮凳上,一手翻书,一手托着下巴。 “娘,您那小饭铺不是请了伙计嘛,我还去干啥?” 他小声问,“开春我想回书院念书。” 有这念头就不错啦! 宋酥雅点点头,“行,随你。” “那……学费的事儿……” “我掏。” 她眼皮都没抬,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不过路安澜,你再惹出点乌七八糟的事来,翻倍还我!” “娘,涟漪她……” 他挠挠头,有点卡壳。 “好一阵子没登门了。” “不是你自己嫌烦,让她少往这儿跑的吗?” 宋酥雅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咋?还当自己是戏台上的角儿,左一个右一个姑娘围着转?人家可是大将军府捧在手心养大的千金,媒人踏破门槛都排不上号呢。” “可她说过,那些人都不入她的眼。” “连将军夫人亲自挑的三个姑娘,她连面都没见,就回绝了。” “人家眼不眼,不是重点。” 宋酥雅放下茶盏。 “她长这么大,吃的是将军府的米,穿的是将军府的绸,哪能光想着自己喜欢啥?将军夫人前两天专程找我聊过,路安澜啊,你娘我这个年纪了,还得被人当面敲打。‘管好你家儿子,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话搁脸上,火辣辣的疼啊。” “娘,我真回书院用功读书,不给您丢脸。” “别别别,别为我读。为你自己读,为以后想干啥而读。路安澜,要是真打算做官,那就做个让人拍手叫好的清官。” 第120章 懂得分寸 “我一定做到!娘,我发誓!” 刚从路安澜屋里出来,就听见路妤在院门口喊。 “娘!娘!快过来!林紫玥要跟男人私奔啦。” “嗯,去吧。” “娘!您咋放她跟男的单独走啊!” “你操哪门子心?” “谁家正经姑娘会跟外男一起出门呀?传出去还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紫玥会画画,手底下的活儿比好多画师都强。人家请她,是干活去的。还有你,我早说过多少遍了?有本事就拿本事吃饭。针线活好,就去绣庄;字写得好、画得好,照样能卖出去换银子。” “娘,只要您把嫁妆备足,我准能攀上高枝!我生在名门,弹琴下棋写字画画样样拿得出手,我还会背《女则》《列女传》,懂茶道,识香谱,能陪老爷太太说上半天话,不会冷场,也不会失礼……” “脑子进水了吧!爱出门就滚出去!看见你就上火。” “娘!别人家闺女都是心头宝,咋到了我这儿,就只剩嫌弃了?” “您看看隔壁赵家的闺女,连绣花针都拿不稳,她娘还天天夸她温婉贤淑;王家那个,大字不识几个,出门说话结巴,也能定下巡抚府的二公子……” “您那小饭馆日进斗金,二哥又铁定能中举,我一个姑娘家,安安心心挑个好人家嫁了,有啥不对?” “大户人家娶媳妇,讲究的是门头对得上;高门主母要管得住一大家子。可说到底,还是得靠亲娘够分量,闺女才硬气。你娘我呢,就是个开馆子的,真论门当户对——你该找个卖布的、开米行的、或者倒腾药材的才对。” “我不干!我是侯府正经养大的小姐,哪能嫁商贩?” “就算你二哥高中前三甲,顶多在翰林院当个编修,七品小官。他妹妹再金贵,也不过是个‘七品妹’,谁家高门肯低头迎进门?” “还是说……你自个儿本事大到天上去了?” “早些年要是定了亲,哪至于现在没着落!” “早定?呵。路家一出事,人家转身就退婚,连聘礼都能原封不动退回。宋涟漪再喜欢你二哥,宋家也绝不会让闺女跟罪臣之女绑一块儿。” “路妤,别做梦了——你现在,就是罪臣的女儿。” “啊!我不听!我不认!” 她拉住宋酥雅袖子,软磨硬泡要去成衣铺买新衣。 “听说没?宫里放风声啦,要选秀女!新皇刚登基,后宫空着,急着添人呢!” “哟,那得家里有适龄闺女才行。我家就俩皮猴子,连裙角都没摸过。” 路妤忽然睁大眼睛,瞳孔骤然收缩,手指下意识捏紧腰侧衣襟。 “娘!我想好了!” 她一把攥紧宋酥雅胳膊。 “我要参选秀女!我要进宫!” “进宫?不是谁拎个包袱就能抬腿迈进去的。” 宋酥雅直摇头。 “户籍要查三代,底细要扒干净。咱家户口本上写的可是平头百姓,更别说你爹还在大理寺吃牢饭!” “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娘,我就该走这条路!” “您要是不帮,我就去找外祖家!他们心疼我,肯定答应!” 连路安澜听闻后,都没拦着,反倒点头。 “娘,妹妹既然铁了心,不如随她去。” “妹妹从小没沾过柴米油盐,心思纯得很。既然想试试宫门高不高,咱们就让她闯一闯。万一得皇上青眼,不光咱路家脸上有光,说不定……父亲的事,也能顺水推舟翻篇。” 宋酥雅静静望着儿子,半晌没吭声。 “我得跑趟大理寺,找你爹当面聊几句。” “路扬是死囚,按规矩,谁都不许探监。” 大理寺少卿听说又有人来,亲自过来招呼。 一见是路扬的媳妇,立马换上和气脸。 “不过夫人来了,咱们得破个例。” 他侧身让开半步,抬手示意两名狱卒退后两步。 “请随我来。” “最近来瞧他的人,还真不少。” 少卿边走边说。 “大人……” 宋酥雅愣了一下。 “我夫君还有这么多人惦记?” “你家公子也来过。” 少卿没回头,只轻轻颔首。 等真见着路扬,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来了。” 还是他先开了口。 “夫君……” “禾月……” 两人隔着粗铁栅栏对上眼,谁也没再吭声。 “没我在身边,苦了你了。” 路扬叹口气,左手缓缓抬起,搭在锈蚀的栏杆上。 “亭舟都跟我说了。你开了个小馆子,天天炒菜烧火,脾气越来越冲,连家里都待不下去了,非要跟儿子分灶吃饭。” 他停顿片刻。 “他说你炒菜时摔过三次锅铲,一次烫了手,两次砸了碗。” “嗯……是这样。” 她垂着眼。 “告发你的,是我亲哥。我哪还有脸站在这儿?” 她咬住下唇,没抬起来。 “就算他不说,纸也包不住火。这事,终究是我拖累了你们。” 他慢慢收回手,握成拳,搁在腿上。 “宫里又要选人了,妤儿想去。您看……这事儿成吗?” “妤儿?” 路扬眼睛突然亮了。 “她是想靠进宫,替我求条活路?她跟宫里哪位主子搭上线了?可有人给她引荐?还是她自己写了折子递进去?” “说不定,就只剩这条路了。” 他喃喃道。 “她长得俊,眉眼清秀,身段也匀称,性子再收一收,不争不抢,少开口多做事,未必不行,宫里缺的不是美人,是懂分寸的人。” “禾月,”路扬声音发紧,“只要妤儿成了妃子,我能出来。到时你就别干活了,咱家还照旧,你继续当你的金贵夫人!铺子归你管,账本由你翻,连下人都听你吩咐!” “你更不知道,仆人都跑光了,一个不剩,活命都费劲,还扯什么体面不体面?” 路扬没吭声,可眼里的光反而更亮了。 “妤儿进宫,就是拼一把富贵!刀尖上跳,总比饿死强!” “行吧,说不通就不说了。” 宋酥雅摆摆手。 “她要进宫,随她便。我只当没养过她。” 说完转身就走。 “你歇着吧,我回去了。” “禾月!禾月!” 路扬连喊两声,她头都没偏一下。 回到家,路妤早等在门口,一见她就扑上来。 “娘,爹咋说?他是不是也觉得我能成?” “路妤,最后一遍,你要去宫里,我就当你死了。” 宋酥雅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砸下去。 第121章 打根基 “凭什么啊?!我哪点不如人?我要是进了宫,得了皇上青眼,往后就是正经主子!锦缎盖被,金碗盛饭,您也不用起早贪黑熬粥卖饼,说不定……爹还能减刑呢!” “没理由。” 宋酥雅嗓音平平。 “你留下,我照样供你吃饭穿衣;你进宫,咱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她顿了顿。 “我怕哪天听说你在宫里闯祸,半夜惊醒都不敢闭眼。” “你才笨!我年轻,长得好,从小读诗学画,外家又是大户,谁敢说我配不上?!” “选秀选的,全是清清白白、有靠山的官家姑娘。” 宋酥雅盯着她。 “别忘了,忠义侯府,没了。” “我不信!我不听!我这就进宫去!” 路妤一头扎进了沈家大门。 “你想进宫?” 沈老夫人眯起眼。 “你娘……点头了?” “她点不点头,我都要进!” 路妤跪直身子,眼圈泛红,声音却脆生生的。 “外祖母,我年纪轻,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咱沈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只要您肯搭把手,我保准争气!将来我在宫里站稳了,第一个接您去享福!” 沈老夫人眯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行了,你先回去吧。巧了,你外祖父刚提过,彦秋想家里人,也想回娘家住几天,姐弟俩正好一块儿回去!” 她搁下茶盏。 “真要进宫了,以后还能见不到?又不是天南海北隔着千山万水。” 送路家姐弟回路宅的马车刚启程。 半年没见,路妤跟路彦秋之间明显生分了不少。 两人并排坐在车厢里。 中间空出一条窄窄的缝隙,谁也不先开口。 “你在沈家吃好住好,快活得很吧?可知道我们这边过的是什么日子?” 路妤语气里带着点酸劲儿。 “娘变了个人似的,动不动就发火,还抠得要命,开起了小饭馆!你说说,往后咱们不就成了小买卖人家的孩子?多跌份儿啊!” 路彦秋肉乎乎的小脸立马皱成一团。 “娘疯啦?去做生意?那可是低人一等的事!” “可不是嘛!她还硬逼大哥分了家。唉……大哥私下都嘀咕,说这娘,八成是换芯子了!” 路妤叹了口气。 “这次选秀,我不也是为咱路家搏一把?要是真能入皇上的眼,以后全家跟着沾光,谁还敢小瞧咱们?” 路彦秋十二岁,跟沈老太爷身边学了半年。 书念了不少,事也明白了许多。 他懂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清楚皇家一句话能改一家人的命。 所以对姐姐这事,他打心底支持。 “姐,你别操心,我回去就劝娘!她要是还执迷不悟,那,咱们就当没这个娘!” 路妤话音未落,路彦秋已把胳膊往胸前一抱,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哎哟,可不能翻脸!” 路妤赶紧摆手。 “她手头宽裕着呢!那小饭馆天天排队,赚得盆满钵满!前两天我路过,看见灶台边堆着三筐新鲜白菜,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钱算啥?身外之物罢了!” 路彦秋撇嘴,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 在掌心掂了掂,又哗啦一声全倒回袋子里。 “姐,你怎么这么市井气?张嘴闭嘴就是账本上的数字!” 路妤一怔,抬手就用食指戳他脑门一下。 “哈!你倒是在外祖家顿顿有红烧肘子,张口闭口‘身外物’?你当真以为那肘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抄家那会儿,你不在家,根本不知道我们怎么熬过来的!你瞅瞅这衣裳——袖口磨得发亮,下摆也短了一截,直接去成衣铺买现成的!多寒碜!” 路妤扯了扯自己右袖。 “连洗衣服都得自己动手!你摸摸我这手,早不像从前那样又嫩又白了!” 她摊开手掌。 “娘还让我给她洗衣裳,一件十文!十文钱啊!以前我连铜板滚到墙角都懒得弯腰捡!现在蹲在井台边搓半天,水凉得刺骨,手指头都泛青!” “啧,眼皮子真浅!” 路彦秋晃着腿。 “外祖父说了,我就回来住几天,散散心。住满五天,立马回沈家。” “哼,你姓路,不姓沈,还好意思赖在那边?” 路妤斜睨他一眼。 “沈家祠堂的牌位上,刻的是沈家的名讳,可不是路家的!” “外祖父喜欢我,我凭啥不好意思?” 路彦秋仰起脸。 “他亲手给我夹菜,三筷子红烧肉,两筷子蒸蛋,一碗豆腐羹,汤都喝得见底。” 俩人一路斗嘴,吵吵嚷嚷进了院子。 “就住这儿?” 路彦秋盯着眼前那扇窄窄的小门。 “能有个屋檐遮雨就不错啦!林紫玥把老宅卖了个精光,这还是娘咬牙租来的。” 路妤提起林紫玥。 “她走那天,连晾衣绳都卷走了,说留着碍眼。” “娘!我回来了!快看谁跟我一块儿回来了!” 路妤拉着弟弟一头扎进屋里。 “你们怎么一个下人都没请?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这也太紧巴了吧!” 路彦秋站在堂屋中央,目光停在墙上一条歪斜的旧年画上。 “呵,您这位少爷倒挺阔气,比我还讲究。” 路妤自嘲地笑了一下。 宋酥雅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 一眼看见路妤身后那个胖墩墩的小男孩,脚步一顿。 这小胖墩儿,好像是原主亲生的小儿子啊! 宋酥雅穿过来那天,路彦秋人早就在外祖家了,咋这会儿突然蹽回来了? “娘!我回来啦!” 小胖子一溜小跑冲到宋酥雅跟前,脚上沾着泥点子。 “哎哟?真回来啦?” 宋酥雅一愣,手里的擀面杖停在案板上。 “咋挑这时候回?在外祖家吃不饱穿不暖,还是受气了?你外祖母身子可好?表兄表姐们待你如何?” “就想您呗!” 路彦秋挺起小肚子,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 “反正还得回去,就顺路瞅瞅。娘,您咋跟丢了魂似的?我回趟家,您连个笑脸都不给?我今早特意让车夫绕了西市口,给您捎了两包新炒的瓜子仁!” “给给给!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宋酥雅赶紧咧嘴。 “就是没想到啊,你外祖父不是亲口说了,要留你在那儿多住几年嘛!前日还托人捎信来,说让你跟着老先生读《礼记》《春秋》,打根基呢!” “话是这么说,可我也得回来看看您啊。” 路彦秋仰起脸。 第122章 说话真冲 “不过娘,那小饭馆您快收了吧!万一让人晓得我亲娘是开店的,我以后出门怎么挺直腰杆说话?同窗问起我家世,我总不能说‘家母在朱雀街南口卖卤面’吧?” “我辛辛苦苦挣的干净钱,凭啥关?你哪听来这些歪理?谁教你的?是不是路妤又在你耳边念叨?” 宋酥雅抬手“梆”一下敲他脑门,又转头盯住路妤。 “您看我干啥?我们几个心里都这么想!大哥虽不在京,可信里也提过这事儿;二哥每回翻书都翻得格外响,您没听见?小弟昨儿还把书页边角卷得整整齐齐,就为显出规矩来!” “我要进宫当差,二哥要考功名,小弟以后说不定也走仕途,您说,要是满京城都知道咱娘是个卖饭的,像不像话?” “那干脆也说清楚点,你们爹是被朝廷削了官、打了板子、逐出京的罪官。” 宋酥雅把擀面杖往案板上重重一磕。 “路妤啊,你是不是傍上哪家贵人了?行,我再重申一遍。你想进宫,咱就断亲!户籍文书我明早就送去府衙改!” “外祖母都拦着我,您……您根本不像个当娘的!” 宋酥雅眼皮都没抬,扭头对路彦秋一笑。 “你娘我就这副样子,现在卖饼煮面,明年开酒楼,后年说不定盘下整条街!生意,我做定了!” 路彦秋皱着眉头。 “娘……您咋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从前您连针线筐都不敢多摆两回,怕人说官眷失仪……” “再不干点实在的,咱娘仨明天就得喝西北风!” 宋酥雅拍拍他肩膀。 “今晚留这儿睡?我给你蒸碗鸡蛋羹,加葱花,不放盐。” “沈家车马早走了,过几天才来接我。” 路彦秋耷拉着脑袋。 “娘,您真像换了个人……连说话的腔调都变了。” “去去去,毛还没长齐,懂个啥!” 宋酥雅摆摆手。 “我去给你铺被子,你先去瞧瞧你二哥。他今儿晨起咳了三回,药罐子还煨在灶上呢。” 路彦秋进了路安澜屋子。 “二哥?你腿咋啦?” “小弟回来啦!” 路安澜笑着撑起身。 “林青,快去跟娘讨壶热水来,给我弟弟沏壶热茶!水要滚的,茶叶用我前日新买的那罐明前龙井!” 哥俩拉起家常,路安澜顺口问了几句功课,从四书章句问到八股破题,又问了先生布置的策论习作写到第几篇。 “嘿,你在外祖家竟能学成这样?真有出息!” “那当然!外祖父天天夸我,连表哥表弟都在背地里酸我!” 路彦秋昂起下巴。 “二哥,您说……娘干这行,真的合适吗?她从前连灶台边都少站,如今一天到晚揉面、烧汤、招呼客人,手都粗了。” “唉,小弟,咱真没辙啊!你瞅瞅我……再看看你姐,谁也不是扛活养家的料。娘那家小面馆,刚好能填饱咱们的肚子。我明年还得回书院念书,束修钱,全指着娘呢!” “家里穷成这样?” 路彦秋一愣。 “娘咋不去外祖家找帮忙?外祖父、外祖母都疼我,她只要张嘴,肯定二话不说就帮啊!表舅前些天还说,想让我去他们家私塾旁听呢。” “这个嘛……大概是拉不下脸吧!所以才自己动手开了个面馆。” 路安澜叹口气。 “再说,外祖家也有难处,表叔刚升了县丞,家中事务繁杂,娘不愿添麻烦。” “不过别担心,等我金榜题名,立马让娘收摊不干了。铺子盘出去,银子留着给你娶亲,再给姐姐添嫁妆。” “也行,反正我住外祖家,谁会想到,我这么个人,娘是个卖面的老板娘呢?二哥,你可得争口气啊!我不想哪天被人指着后背说。瞧,那就是面馆老板的儿子!” “放心,二哥拼了命也要读出个名堂来!我要真考进前三甲,面圣谢恩那天,就求皇上开恩,给爹平反。等爹出来,家里这摊子事,自然由他拿主意。” “哇,太香啦!娘,原来你手艺这么绝!” 第二天一大早。 路妤就拉着路彦秋进了饭馆。 “秋哥儿快坐!碗筷我早摆好啦!” 宋酥雅利索地端上两碗热腾腾的泡面。 看路彦秋这个小胖墩一边嗦面一边直咂嘴。 宋酥雅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去掀蒸笼盖。 “没点真本事,敢开店?” “可……这也太不上台面了吧?” 路彦秋嚼着面条嘟囔。 “娘以前在家,怎么不给我们做这种饭?爹还在的时候,咱们顿顿都是白米饭配荤菜,灶上从不煮这些速成的东西。” “啧,小胖子,有得吃就赶紧吃,哪儿那么多废话?面条都快坨了,再不吃就凉透了,凉了就不好下口。” “大嫂,你天天出来站柜台、炒锅颠勺,林家人真就不管?” 路彦秋见宋酥雅不理他,扭头问正在擦桌子的林紫玥。 “哦对……你跟大哥离了,那现在不是我大嫂啦。” 林紫玥手里的抹布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擦起桌角缝隙里的面汤渍。 “小弟,人活一世,总得自己踩实了走路。指望别人护一辈子?不现实。” 林紫玥抬眼看了路彦秋一眼。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稳当。” 林紫玥擦着桌子。 “我觉得出来干活,挺正经的,没啥丢人的。” “你这话听着轻巧,可真落到自己头上,谁乐意?” “你这样子,以后还怎么嫁人?” “哟,沈老板家的小少爷,年纪不大,操心得倒挺远呐!” “少插嘴!轮得到你说话?” “抖什么威风?在我这小面馆里,你还当自己是府里的大公子呢?” “娘,您这手底下人也太没谱了吧!怪不得您说话越来越冲,横得跟铁门栓似的!” 路妤吃了面,没说话。 “吃完了就赶紧走吧。真在这儿混不下去,你就回沈家去住。还有路妤,你非要进宫,我可不点头。我不会拦你,但也不会帮衬,你自个儿掂量着办,回沈家去吧。” “娘,那您总得给我点盘缠吧?就算不管我,好歹别把我往沟里踹啊!” “行啊,一百两,现成的银票。再写份‘各过各的’文书,你将来是贵人还是灰姑娘,跟我小饭馆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林紫玥和孙丁退出堂屋。 第123章 给你丢人了 “林姐,沈掌柜这一双儿女,咋瞅着都有点……不太开窍呢?” “从前是侯府金枝玉叶,现在成了街边卖豆浆的普通人家,谁一下子能转过弯来?他们都还活在以前的壳子里呢。” “人嘛,得跟着日子变啊。” “哈,这叫啥?对喽,有福气的人,才不往倒霉地儿钻。您瞧您,不就早早跳出火坑,进了林家大门嘛!” 林紫玥笑了笑,没接话。 听见屋里宋酥雅扬声喊她,立马转身进门。 “紫玥,你来见证一下。今天我和路妤,亲手签了互不相认的字据。往后她飞黄腾达,我没沾光的份;她掉进泥坑,我也不会伸手拉一把。” “娘,这……” “签!我签!” “等我进了宫,迟早让他们刮目相看!” 宋酥雅摆摆手,懒得说了。 “快走快走,面都凉透了。” “娘,您怎么变得我都不认识了?我这就去找外公外婆,把今天的事全说清楚!” “去呗,门开着,谁拦你了?” 姐弟俩前脚刚踏出饭馆门槛,后脚就有新客人推门进来。 宋酥雅转身扎进后厨,林紫玥只能先接过招呼客人的活儿。 林紫玥迎上前去。 “娘,妤妹她……” “心早定了,她爹、她哥、她弟,个个举双手赞成。呵……就我一个,在这儿当‘不讲情面’的坏人。” 宋酥雅笑了一声,有点涩。 “最后怕不是得我自己提和离,跟路家彻底掰干净。” “紫玥啊,你也别瞎琢磨。这事,我能没想到?我这饭馆啊,打从第一天挂牌起,挂的就是‘沈家小饭馆’四个字,跟路家?从来就没挂过一块牌匾。” “侯爷他……还能出来吗?” 林紫玥轻声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要是出不来……其实也挺好。” 宋酥雅摇摇头。 “我哪知道。不过嘛,饭得一口口吃,钱得一分分赚,才是实打实的。” “客官,里边请!” “独孤先生?哎哟,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沈掌柜,最近是不是累着了?” 萧无绪上下扫了宋酥雅一眼。 “昨儿路过,瞧见门口贴着张纸,说要歇几天。” “没病没灾的,小店挺红火,街坊们捧场嘛!不过后厨那些活儿,大半都是我亲手干的……实在有点扛不住,得喘口气。” “两位今儿想吃点啥?” “老样子,酸菜鱼。别的你看着配几样顺口的就行。” “好嘞!” “沈掌柜,是不是人手太紧?忙不过来?” “我在京城也认识几个办事利索的朋友。再说……听说您那位夫君,还在天牢里关着呢。” “不用不用!” 宋酥雅立刻接话,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截。 “他得罪的是皇上,该在里面好好反省反省!独孤先生,可千万别动这个念头啊!” “整个侯府都毁在他手里,能留条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您真要帮他出来——万万使不得!” “您就不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帮把手?” “别人行,他就免谈!呵,他要是真回来了,我还得多伺候一位祖宗呢!” “娘!妹妹咋还没回来?” “你妹啊?” 宋酥雅边解围裙边答。 “拿了我一百两银子,按了手印写断亲书,回沈家去了。” “还把你那个嫌我开饭馆丢人的弟弟,一块带走了。” 她顿了顿,直直看着。 “安澜,你是不是也觉得,娘煮饭卖菜,给你丢人了?” “娘,哪能啊!要不是您,我早饿死在外头了。” “嗯,记着就好。” “娘……我想回书院念书。林青能不能跟着我?让他给我当书童。” “以前的砚心,不也跟着你?后来抄家,人就都散了。” “那孩子如今在南边绸庄做学徒,前些日子托人捎了封信,字写得比从前齐整多了。” “行,随你挑。” 宋酥雅答应了一声,转身就回自己屋去了。 “嬷嬷,您快去歇着吧,我自己弄就行。” “夫人这是心里堵得慌?” “嬷嬷……几个孩子啊,现在见我都绕着走,连句话都不肯多说。” “咋个不一样法?” “以前啊,我眼皮都不抬一下钱的事儿;现在呢?天天想着怎么多挣几两银子,挣到了还乐呵,恨不得盘着算盘珠子睡觉!” “夫人……苦的是心啊!” “咋办?好办!” “手里有银子,雇两个手脚麻利的丫头,每天扫地擦窗、叠被铺床,屋子亮堂,饭香热乎,不就舒坦了?” “嬷嬷还在,真是老天赏脸。” “只要夫人还在,老奴就不挪地方。” 路妤已经去了沈家,小饭馆照开不误。 才过了三四天,宋酥雅就收到了沈家派人送来的信。 路妤进宫的资格,官府批条都盖上大印了。 红泥印章压得极深。 她要是再拦,就是跟朝廷对着干,罪名能压死人。 条文写得明白。 违抗选秀旨意者。 本人杖八十,亲属连坐流三千里。 呵,吓唬谁呢? 宋酥雅冷笑一声,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看着火苗吞了它。 午后客人少些。 刚喘口气,路亭舟就牵着宋窈娘来了。 “娘!听说妹妹要进宫啦?” 宋酥雅斜睨他一眼。 “哟,瞧你这精神头,日子过得挺顺?” “那可不!” “县衙?” “离京城百来里那个桐安县!” “娘……” 宋窈娘抚着肚子,小声开口。 “我们赶路急,没赶上饭点,连口热汤都没喝上。肚子里这个,饿得直踢我呢,一下接一下,踢得我腰都发酸。” “等着。” 林紫玥刚把一张客人吃空的桌子擦干净,端着剩菜剩汤往厨房走。 路过路亭舟身边时,他正坐在靠墙的长凳上翻一本旧卷宗。 “你不想见他们,就蹲后厨别出来,我端上去。” 林紫玥低头说话。 说完就把托盘往宋酥雅手里一塞,转身就往水槽边去。 “哎,娘,我先把碗碟涮了!” 林紫玥宁可蹲在水槽边搓盘子,也不愿抬头撞见路亭舟那张脸。 宋酥雅刚把热汤面端上桌,路亭舟就立马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娘,我来端!” 他伸手要接。 宋酥雅却已经把一碗面稳稳放在宋窈娘面前,另一碗推到路亭舟手边。 “娘,亭舟以前是脾气犟,说话冲。可现在嘛——” 宋窈娘一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县衙点卯,夜里回得晚,也要先绕道药铺问一声安胎药煎好了没有。 第124章 明媒正娶 肚子里这个,踢他一脚,他能笑半天。他心里头装着娃,也渐渐明白当爹该干点啥了。” “嗯,是该懂事了。二十出头的人啦。” 宋酥雅语气平平。 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娘,妹妹进宫去了,二弟开春也要去书院念书。我想着,等窈娘肚子再鼓一点,不如接她来咱家一起住?县衙那边太忙,我怕她一个人没人照应,夜里胎动厉害,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路亭舟垂手站在桌边,没说话,只等宋酥雅开口。 宋酥雅没吭声,只静静瞅着他俩。 “娘,真不是眼下就搬!是等她身子再沉些,估摸再有两个月,胎稳了,走动不便了,再接过来。我怕哪天出点岔子,白日里我在公堂上办案,根本赶不回来啊!” “再说,二弟和妹妹都走了,家里只剩个宋嬷嬷。窈娘和她搭个伴,也能帮衬着些。宋嬷嬷会熬安胎汤,会掐时辰炖燕窝,手脚又利索,夜里起夜、换衣裳、垫褥子,都不用我插手。” “到时再看吧。路妤不在,你弟弟身边还跟着个小厮,你媳妇往屋里一坐……不别扭吗?” “娘是说,等二弟去学堂?” 路亭舟眼睛一亮,嘴角立刻翘起来。 “明日就是春分,窈娘这肚子眼瞅着又要大一圈喽!娘,您心里头,还是有我的对吧?” 宋酥雅没马上回。 孙丁端着空盘子溜进后厨,见林紫玥已经把碗全洗完了。 他故意磨蹭着不肯出去,站在灶台旁用指甲刮着盘沿。 “林姐,外头那两口子甜甜蜜蜜的,你心里不泛酸?” “胡咧咧啥呢!我是怕吵起来,让娘夹在中间难做人。” 林紫玥压低声音。 “你小点声,别被他们听见。” “林姐,那你就不寻个好人家再嫁一回?甩他们八条街远!” 林紫玥斜他一眼。 “比来比去,有意思?” “咋没意思!人生头等大事嘛!你要真想成家,包在我身上,保你找着家底厚实、门风正派的好人家!” 林紫玥赶紧拦住。 “打住!你快去前头瞧瞧,是不是又来客人了?我刚才好像听见门口风铃响了。” “孙二公子?您是来吃饭,还是……” 宋酥雅抬眼扫了扫门外青石阶,又瞥了眼孙承周身后空荡荡的街面。 “林姑娘在吗?怎么没看见人?” “紫玥在后厨收拾呢,我这就叫她。” 宋酥雅侧身往里走。 “娘,我早弄完了。” 林紫玥擦擦手,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这会儿你们还没动筷吧?我先不急,你们先吃饱。” 孙承周笑眯眯道,“麻烦沈掌柜给我来点小食,再,加一杯快乐水!” “得嘞!二公子您稍坐,马上就好!” 宋酥雅他们刚端起碗,扒拉几口饭。 路亭舟和宋窈娘早就撂下筷子了。 可路亭舟愣是赖在原地,屁股像长钉子似的,死活不肯挪窝! “亭舟?亭舟!” 宋窈娘看他眼神发直,赶紧凑近,俯身轻声叫了两声。 路亭舟却猛地扭过头,脖颈肌肉绷紧,狠狠剜了她一眼。 这人,前两天单独约林紫玥出过门! 是在西市东巷口碰的面。 干啥去的? 打的什么主意? 林紫玥是他明媒正娶过的媳妇。 就算离了婚,那名分、那情分,也轮不到旁人来碰! 孙承周哪能没感觉? 他干脆举起手里的汽水瓶,冲路亭舟咧嘴一笑。 这不是明着挑事儿吗? 路亭舟手指一声攥紧,手背青筋都跳起来了! 林紫玥怕孙承周等急了,草草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 朝宋酥雅点头打了个招呼,起身就往孙承周那边走。 “孙二爷,咱出发吧!” “林紫玥,你上哪儿去?光天化日的,脸不要了?” 路亭舟突然窜上前,一把攥住她胳膊。 “路亭舟,你抽什么风!” 林紫玥胳膊一拧,腕子发力往外甩,直接甩开他。 孙承周反应更快,一步跨过来。 伸手把林紫玥护在自己身后,右臂横在两人之间。 “路公子,请说话放尊重些!” 宋酥雅和孙丁齐刷刷盯住路亭舟。 “我说错了?” 路亭舟冷笑。 “你是尚书府养大的姑娘,尚书府教出来的规矩,就是让未出阁的姑娘,坐陌生男人的马车?” “路亭舟,你心黑,看啥都带颜色。” 林紫玥气得声音发颤。 “我给孙二爷办事,他付我工钱,我凭本事吃饭,堂堂正正,犯不着跟你报备!” “路亭舟,吃完了就牵着你媳妇回家!满嘴跑舌头,胡咧咧啥呢?” “娘,您就这么由着她跟外男勾肩搭背?” 路亭舟瞪圆了眼。 “您不是说拿她当亲闺女待吗?亲闺女,您能这么惯着?” “沈掌柜,”孙承周往前半步,“若我今日言行,让人误会林姑娘清誉受损,我孙承周,愿上门提亲!” “我孙承周,是真心想娶林姑娘!成亲那天,我必请八抬大轿,红绸铺路,风风光光把她抬进我家门!聘礼单子我已经备好了,明日就让账房誊三份,一份交林家,一份交沈掌柜,一份送官府备案!” “进门后,她若想做生意,我名下所有铺子钥匙,全交她手上;她若愿守家,我的全部家当,立马转到她名下;她若想看山看海走天下,我孙承周,这辈子就跟着她走,一步不落!我爹娘早已点头,族中长老也看过八字,只等她一句准话。” “她结过婚!她……还小产过!” 路亭舟脑子一热,脱口就是狠话。 “路亭舟,紫玥遭的罪,桩桩件件都是你捅的篓子!如今你还拿这些破事泼她脏水,你又蠢又毒,趁早给我滚出去!” “娘,您别上火,咱这就撤!” 宋窈娘一把攥住路亭舟胳膊。 “亭舟,走啦走啦!” 路亭舟脚跟钉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 他一转身,林紫玥就真要成别人家媳妇了。 “紫玥,你快开口啊!你不是说好不嫁商人的吗?这事儿能成?你们林家能点头?” 林紫玥手心冒汗,嘴唇发干,整个人像被突然塞进一场戏里。 她压根儿不知道孙承周暗地里早打定了主意,要抬她进门。 “林姑娘,今天莽撞了,实在不好意思。” 孙承周拱了拱手。 “我瞧见他张口就喷人,心里憋不住,才站出来。我认准你了,想明媒正娶!” 第125章 是个好人家 “孙公子,我……我……” 林紫玥连退半步。 “真没想过这事……对不起,我……真没法接话……” “明白,这种事急不得。” 孙承周笑了笑,话锋一转。 “那,那幅画,还接着画不?” 这哪还能画得下去啊! “画!必须画完!” 宋酥雅直接替她拍了板,语气斩钉截铁。 “紫玥,答应的事就得做到底,这是做人最基本的信义。再说了,人家孙公子又不是白看,该给的润笔银子,一分不少!我已经让账房备好了三两雪花银,等画成即刻奉上。” “林姑娘要是觉得我在旁边碍眼,我马上出去候着。” 孙承周也跟着补了一句,语气平和,没一点强求的意思。 “别听他的!紫玥,他图的可不是画!他图的是你人!” 路亭舟还在嚷嚷,声音发颤。 “你真信他?他家门第高,族中长辈哪个不是盯着嫡支正统?你能进得了他家祠堂吗?” 宋酥雅眼皮一掀,朝孙丁使了个眼色。 快拉人走,别在这添乱! “路亭舟,脸皮再厚也得有个边儿吧?” 宋酥雅直接堵在门口,手臂横在门框之间,一字一顿。 “人往前奔是常理,偶尔回头看看也行,可你倒好,非要倒着爬回从前?紫玥早就不欠你什么了,你还有啥资格指手画脚?当初是你自己退的婚,如今连媒人都没请,就敢闯进来喊冤?” “紫玥,我对不住你!我悔死了!想想咱俩以前多好,多……” 路亭舟往前踉跄一步,话没说完,衣领已被孙丁牢牢攥住。 孙丁二话不说,伸手架住路亭舟肩膀,边往外带边念叨。 “沈掌柜都发话了,您再不挪窝,我可真得动手扶您了。” “林姑娘……” 林紫玥挺直背脊,长长呼出一口气。 “孙公子,画我可以继续画。但请您以后别再说那些话了。我心里清楚得很,没了林家这个名头,我就是我娘捡来的闺女,没根基,没靠山。” “你若娶我,外头嚼舌根的少不了,对你孙家也帮不上半点忙。” 孙承周摇头笑。 “林姑娘,我挑媳妇,挑的是我喜欢的人,不是她家里几亩地、几顶官帽。至于旁人嘀咕?我倒觉得,谁要说三道四,八成是自个儿没福气娶到这么灵秀又踏实的姑娘,酸的!” “要是担心尚书大人那儿过不去……我明天就上门提亲,把礼数做足。” “别去!” 林紫玥脱口而出,急得手指绞紧衣角。 “别因为我让爹为难你孙家。他最近正为户部的案子焦头烂额,再添上这一桩,怕是要把身子熬垮了。” 宋酥雅在边上看着她越缩越小的样子,心里直叹气。 孙家银子厚实,孙承周人稳重、心不花。 对着紫玥更是掏心掏肺,怎么就这么拧不过劲儿呢? 可下一秒,她脸色一沉,干脆利落地道。 “紫玥,既然你实在不想应,那这画,咱们不接了。” “讲信用当然得紧,可你心里别扭,这钱挣着也没滋没味儿。孙公子,所有花销我宋酥雅全担了。往后您也别踏进我家这小饭馆半步,紫玥见了您,脸上挂不住啊。” “不是这样!” 林紫玥一把攥住宋酥雅的手腕,力道很重,“娘,别为了我,把孙公子轰走!” “我……就是一时没缓过神来。那幅画……我能画出来。构图我昨夜就想好了,线稿今天就能起,三天内能交初稿。” 孙承周愣了一瞬,抬眼撞上宋酥雅递来的目光,立刻心领神会。 “今儿这事……紫玥,那位路公子估计还惦记着呢。他琢磨着,你上次推他,是嘴硬心软,还没放下他。” “我跟你走!” 林紫玥一提路亭舟的名字,眉头就拧了一下,嘴角绷得发直。 路亭舟根本没走,还堵在饭馆门口跟孙丁扯皮呢! 宋窈娘劝不动,干脆叉腰站在旁边。 “紫玥!别跟他走!我改主意了,真改了!回来吧,我拿命对你好,紫玥——” 林紫玥眼皮都没掀一下,径直钻进孙承周的马车。 车帘刚垂下,车轮就转了起来。 车轮刚一动,身后路亭舟追着喊的声儿,她连头都没回。 “林姑娘,咱都是男人,说句实话,他这么扑腾,不是真心悔过,纯粹是看你身边换了人,面子挂不住罢了。” “我知道。” 林紫玥语气平平。 “我和他,早断干净了。” “其实,我原本打算直接去林家提亲的。” 孙承周声音很轻,“哪怕被尚书府的人拿棍子打出大门,我也想闹大点——闹得街坊都盯着,说不定,林老爷就松口了。” 林紫玥一怔,孙承周却笑了。 “可我不想你稀里糊涂点头。我要你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看中我的品性,才愿意嫁。不是被风言风语裹挟,不是被家里压着答应。林姑娘,过去的事儿就像一面镜子,照得清清楚楚,才好挑准下一步往哪儿迈。” 林紫玥直直看着他,问得特别实在。 “你到底图我啥?不瞒你说,我结过婚,离过婚。以你的家底、模样,找个旗鼓相当的闺秀,轻轻松松。你孙家是沪上数得着的商贾大户,往来皆是名流显贵,而我呢?不过是个守着旧宅、替亡夫还债的寡妇,不对,是离了婚的妇人。说白了,我身上半点体面都没有。” “我家不兴那一套‘门当户对’的讲究。” 孙承周说得坦荡。 “就想娶个自己打心眼里稀罕的。孙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一家人一条心,夫妻间没隔阂。真要讲究门当户对,牵扯一堆世家规矩,咱怕早散了。” “我看出来了,孙家是顶好的人家。” 林紫玥点点头。 “您跟孙小姐说话做事,还有您娘待人的热乎劲儿,我都瞧在眼里。孙小姐陪我逛城隍庙,买了糖画儿不自己吃,先掰一半塞我手里。只是……我真没想过再嫁。娘说过,我才二十,人生路才刚起头,急着定死一辈子,太莽撞了。” “那——” 孙承周笑着拱手。 “林姑娘,孙承周,二十四,孙家老二,现在正式开口。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追你?不求你点头,不逼你答应,只求你让我走近一点,再近一点。让我看看你想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曲子,下雨天愿不愿意共撑一把伞。” 第126章 真不该答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拿出证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绝不松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房产大户 “我……我啥陪嫁都没有。” “没事儿,该备的彩礼一样不少,全走沈掌柜这儿过账,妥妥当当。” “那孩子的事……” “压根不用提。紫玥,我眼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你这个人,别的,我根本不在乎。” 晚市还没开张,林紫玥就回来了。 宋酥雅正蹲在灶台边理柴火,听见动静立刻直起腰。 “哎哟,你俩这算是板上钉钉啦?” 林紫玥脸一下子烧起来。 “娘,您别逗我了……承周说了,聘礼直接送到您这儿来,我呀,就从咱这小院子出门当新娘子。” “嚯!连婚期都聊上了?长辈也都见过了?这速度,比熬一锅高汤还快!” “我哪知道他们会特地来看我啊!” “傻丫头,孙承周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穿围裙擦桌子也好看,顶风冒雨跑堂也带劲儿。他家不是图你尚书千金的身份,也不是嫌你现在没身份,他们认的是你这个人!” “他和你,都是自己站得直、走得稳的大活人!” “娘,您是说……您首先是您自己,然后才是他们的娘,对吗?” 宋酥雅点点头。 “没错,人得先把自己立住了,才能帮别人撑起一片天。” “虽说我和承周已经商量好要成亲,可天儿马上要冷了,索性等明年春天,暖和了再办喜事!” 林紫玥羞羞地一笑,“娘,我还想在饭馆里搭把手。” “随你高兴。” 宋酥雅笑笑。 “不过你一回来,咱这店往后准更红火。” “为啥呀?” “孙家人多呀!谁不想瞅瞅你这‘准少奶奶’忙啥样?来来回回逛一趟,茶水点心总得买几份吧?” 宋酥雅朝门口一努嘴。 “孙丁,你说是不是?” 门口偷听半天的孙丁一个激灵,赶紧探进半个身子猛点头。 “是是是!今儿夫人、二少爷、小姐全来了,改天老爷、大少爷,说不定全家老小拎着瓜子花生就来串门咯!” 他搓着手嘿嘿笑。 “沈掌柜,林姐涨工钱,我这……是不是也得跟着沾沾光?” “放心,心里早给你记本账了。好好干,一个都不落下。” 晚上打烊那会儿。 孙家的马车已经稳稳停在店门口了。 “沈掌柜!紫玥!外头刚下完雪,路上又滑又凉,我顺道捎你们一程!” 孙承周掀开车帘,声音爽利得很。 宋酥雅心里直点头。 白捡的暖和路不走,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嘛? 她干脆利落钻进车厢,笑着拱手。 “孙二公子,谢啦啊!” “沈掌柜,您是紫玥的干娘,以后就是自家人。这大冷天,夜里黑黢黢的,路上全是薄冰,就算住得近,走回去也是遭罪。” 孙承周说话不带一点拐弯。 他放下车帘。 宋酥雅嘿嘿两声。 “哎哟,谢啦谢啦!” 林紫玥才跟孙承周分开没几个时辰,这会儿轻声道。 “承周,真不用麻烦你专程跑一趟……你来回赶,回家都半夜了。” “怕啥?我骨头架子结实着呢!” 孙承周笑得眼睛弯弯,“明早我还来接你们,成不?” “这也太费劲了吧?你自个儿不得忙活?” 林紫玥赶紧摆手。 “快过年啦,我早收摊儿了。这几天就在庄子上转转、铺子里对对账、收收房钱,清闲得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早刚让管事把西街三间铺子的租契整理齐整,午后在库房点了两百匹杭绸,下午又跟木匠商量春联框子的样式,晚饭前还陪爹看了半卷地契。” “要是哪天我腾不开身,也让底下人驾着车来接。” 宋酥雅坐在那儿一声不吭。 “对了,沈掌柜,”孙承周忽然问,“小店生意这么旺,您往后有啥打算没?您这铺子日日人来人往,灶火不歇,账本翻新得比春茶还勤,往后是想守着这方寸之地慢慢添置家当,还是打算另起炉灶、把买卖再往前推一推?” 宋酥雅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指尖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她只好眨眨眼,乐呵呵答。 “有啊!等开春暖和点,我就盘个像样点儿的酒楼干干。门面得敞亮,后厨得够大,灶台得三口并排,伙计得请六个以上,账房先生还得识得草书,这些我都想好了,就差一处合心意的地儿。” “巧了!我手里正有一处临街的二层小楼,地段不错,前头挨着县衙西角门,后头连着南市口,早晚人流不断,日头照得满楼通亮。要是您中意,随时去看。” 宋酥雅一看孙承周说得挺认真,心一下就活络起来。 她本来就得找地方啊。 可天天灶台边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到处溜达? 跑一趟东街看房,回来能少卖三十碗馄饨。 绕一圈西巷问价,第二天的卤肉就得减半炖。 她连喘口气都得掐着时辰,更别说腾出整日工夫去比对房契。 “后头还配一套二进院的小宅子,也是我的。” 孙承周顺口又补了一句。 “青砖灰瓦,东西厢房齐整,耳房带阁楼,厨房灶台是新砌的,井水清甜,冬暖夏凉。听说您和紫玥现在住的是租来的房子,要是那边合适,前头开店、后头安家,洗个碗都能踩着自家门槛,多省事!连扫帚都不用借邻居家的。” “哈?那得先去看看才好说!” “您要是满意,回头这院子的房契,就直接塞进聘礼里。” “哎哟!” 林紫玥当场跳起来。 孙承周语气稳稳当当。 “孙家娶媳妇,排场一定足。您和沈掌柜亲如母女,我这个做姑爷的,绝不能让干娘觉得被怠慢了。礼单已经拟好,八抬大轿不省,红绸挂满三道街,全城酒楼送贺贴,连县太爷的夫人也点了名要来喝喜酒。” 林紫玥顿时扭过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人还在旁边坐着呢,这话也太烫嘴了吧!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得,孙家真是底气足啊! 光听这口气,连铺面带宅院,全是现成的。 宋酥雅表面淡定喝茶,心里已经放起了鞭炮。 闺女出嫁,干娘摇。 变成房产大户? 这事儿听着就舒坦! 不过……她挠了挠太阳穴。 好像,她也得赶紧给紫玥张罗份像样的嫁妆才行。 “还有啊,紫玥,你那份嫁妆,我早给你备好了,尚书府不给?没事!咱就偏要让全城人都瞅见,林紫玥这个人。 第130章 走投无路 孙耀祖赶紧补一句。哪怕结过一次婚,照样是娘家捧着、婆家宠着的香饽饽!” 嘿,连嫁妆都不用她掏腰包? 那她不是白捡一座院子,外加临街两层铺面? “话可得说清楚,明儿一早,你先带我们去铺子转一圈,让我娘亲手验验货!” 林紫玥扬起眉毛,指尖轻轻点在桌沿上。 “铺子里每样东西,都得让她摸过、看过、掂过分量。要是点头应了,往后可不准反悔,东西就归我了!” “哎哟,那您可得赶紧嫁我呀!” 孙承周笑嘻嘻接话。 “这年根底下,我就叫媒婆拎着红布上门,定亲的事,可得赶在腊月里办利索!礼单、庚帖、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连聘金匣子我都提前挑好了!” 林紫玥轻轻一点头,喉头微动了一下,接着就把目光落到了宋酥雅身上。 宋酥雅心里正噗通乱跳呢。 她实打实才三十岁啊! 三十岁就当丈母娘? 哈,想想都乐呵! “初一那天,小饭馆歇业,我跟紫玥就在家等你们来拜年哈!”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根本压不住,说话时还抬手按了按鬓角。 “灶上蒸着枣糕,米酒也温好了,就等你们进门磕头呢!” “娶我还得搭上这么大一笔?你是不是脑子进水啦?” 林紫玥嘴上嘟囔着。 “这可不是买青菜萝卜,说掏钱就掏钱。” “这不是花销,是我掏心窝子的诚意。” 孙承周把右手按在左胸口。 “铺子账本我明日一并带来,银钱进出、货品明细、伙计工钱,全让你娘逐条核对。” “可不是嘛,紫玥,这真不是代价,是你在他心里有多重。” 宋酥雅赶紧接话。 “不是说不肯花钱的男人就差劲,但肯为你掏光底子的男人,那绝对是把你当命根子疼的!他若日后改了心意,我第一个拦在门口不让他进门!” “没错,紫玥,我没别的本事,但我这点家当,全给你。” 孙承周笑着望向她,声音稳稳的。 “将来哪天你不乐意跟我过了,卷起包袱走人,钱,一分不剩全随你带走。这辈子,我绝不让你再吃半点苦。”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连我那套青瓷茶具,都算你的。” 宋酥雅现在日子真是舒坦多了。 出门坐马车,不用淋雨挨冻。 风吹不着,雨打不着,连咳嗽都少了,走路都带风! 初一清早,小饭馆关门歇业。 宋酥雅和林紫玥收拾停当,就等着孙家人登门。 “娘,大嫂。” 路安澜照旧顺嘴喊林紫玥大嫂,说完才想起来,挠挠头。 “噢……不对,该改口了。” “安澜,我不是说过八百遍?紫玥现在是我认的干闺女,你要叫姐,懂不懂?” “娘,我就纳闷,平时休一天,您顶多换身干净衣裳;今儿倒好,胭脂抹了三层,头钗插了五根,到底迎谁啊?” “跟你没关系,回屋待着去!” 没多久,门口就响起了热闹的喧哗声。 锣鼓声先撞进来,接着是鞭炮炸开的碎响。 灰烟还没散尽,孙承周就跨进了门槛。 他穿着簇新的绛紫锦袍,腰带束得极紧。 孙家请来的媒婆说。 “林姑娘跟咱们二公子,八字配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老天爷亲手牵的红线!” 宋酥雅转头望向林紫玥。 她没催,也没眨眼,就那么静静等着。 林紫玥低头绞着袖角,轻轻应了一声。 “都听你的。” “沈掌柜,咱把喜日子定在三月初三,您看成不成?” “林姑娘这回要嫁谁啊?!” “没大没小的,早让你叫姐姐,还林紫玥地叫?” “她的婚事,轮不到你插嘴。尚书府那边,早点头了。文书已过三道手,礼单也递进了内务司备档。” “哦……那肯定是哪户侯门吧。” “你猜岔了。” 宋酥雅眼皮都没抬。 “人家嫁的是城东开绸缎庄那位孙老板的独子。姓孙名承周,今年二十三岁,读书考过秀才,后来因病弃了功名,接手家中铺子。去年冬,他亲自带队往南跑了一趟货,把三匹云锦运回京城,全数捐给了义学。” “想说的话,先嚼碎了咽回去。我再说一遍,紫玥的婚事,你,没资格评头论足。” 林紫玥送完孙承周回来,见路安澜站在宋酥雅旁边,便温声唤道。 “二弟。” “不敢当。” “路安澜,你阴阳怪气挤兑谁呢?” 宋酥雅嗓门立马拔高。 “她是你的义姐!要办喜事了,你不道贺,倒摆出这副脸色,当我们都瞎?前日她亲手给你缝的那双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了八层布,你试都没试就丢在床底下?” “娘,您不是说不让管吗?” 他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可您既然开了口,我就直说了,林紫玥,你当初嫁过我哥,现在又另娶,这不合礼数吧?” “再说了,嫁谁不好,偏嫁商户?你是把大哥的颜面、把整个世家的脸,全当抹布擦地了!” “啪!” 宋酥雅一巴掌扇得干脆利落。 “长了嘴不会好好说话,不如拿针线缝上!” “娘,我是真憋不住!” 路安澜捂着脸。 “我挑灯夜读图个啥?就想让路家重新站直了!您自个儿经商我认了,可林紫玥也跳进商海里,这让我……这让我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在你心里,人跟人早就被分得清清楚楚。谁高谁低,谁该低头,谁该昂着头。” 宋酥雅冷笑一声。 “路安澜,仙儿姑娘那事你都肯帮忙说话,可你转脸就嫌我这卖饭的营生丢人?” “娘,仙儿是被人逼的,走投无路才那样……” 路安澜拧着眉。 “可您和紫玥她俩……” “哈?你碗里米饭、桌上青菜、屋檐下的瓦片,哪样不是我起早贪黑挣回来的?你怎么还端得住架子?” “今早你吃的那碗粥,米是我天没亮去西市抢的头茬新米;你用的墨条,是孙老板前日送来的,他说紫玥挑的,比贡墨还润笔。” “等我中了举,马上就把饭馆关了!我养您,不让您再操心一个铜板!” “行吧,等紫玥出嫁那天,门都不给你开。” 她语气平平。 “紫玥,别听他啰嗦,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又不是演给他看的。” “二弟,我不跟你争。” 林紫玥抬眼一笑,声音清亮。 第131章 为自己拿主意 路安澜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再说,低头拱了拱手。 “娘,我回去看书了。” 宋酥雅长出一口气,转身叫住林紫玥,把孙家刚送来的聘礼单子塞到她手里。 “娘,这全是给您的。” 林紫玥忙推回来,掌心抵着单子边缘,不肯收。 “哎哟,傻丫头,我是你干娘,又不是亲娘!” 宋酥雅佯装瞪眼,“没喂过你一口奶,没哄过你一夜觉,凭啥白拿?” “可您让我看清自己是谁了啊!” 林紫玥还是不肯收,“您教我识字,教我记账,教我怎么挺直腰杆说话——这些,比什么聘礼都重。” “我连嫁妆都掏不出来。” 宋酥雅硬把单子往她怀里按。 “你就当帮我个忙,替我保管着。” “承周早就安排好了陪嫁,娘,真的,这些就是给您备的!” 林紫玥语速加快,语气笃定。 “那成!” 宋酥雅顿了顿。 “要真给,就把那处宅子的地契、还有铺面的红契交给我。” 林紫玥半点不犹豫,转身进屋找出两张薄薄的纸,双手递过去。 “那地方咱俩一块去看过的,敞亮、临街、人流旺,承周真有心。” 宋酥雅妥帖收好。 “不过紫玥,有件事我得先跟你通个气。等新酒楼一开张,我就搬出去住。但这家底是我一个人的,路家那些人,一个字也不许透。” 林紫玥点头应下。 “紫玥,再写张小告示贴门上。冬天咱只做中午这一顿!” 宋酥雅把蘸饱墨的笔递过去。 林紫玥取来浆糊,踮脚把告示端端正正贴在木门右侧第三块板缝上方。 “娘,这么一搞,咱小馆子白天赚的可就少一大截啦!” 林紫玥赶紧拉了拉宋酥雅的袖子。 她手指攥住母亲袖口粗布边沿,指节微微发白,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急切,“今儿清点账本,早市亏了三十七文,这还只是开头……”“你瞅瞅外头——这大冷天的,谁晚上愿意踩着冰碴子往外跑?” 宋酥雅搓着手哈了口气,“也就三五个嘴馋的,哆哆嗦嗦来转一圈。” “我举双手赞成沈掌柜!午市多干一个钟头,够本了;晚上?真不划算!脚底打滑不说,手都快冻僵喽!” 孙丁朝门口啐了口白气,缩着脖子直跺脚。 …… 行吧。 林紫玥心里盘算开了。 聘礼那笔钱,她早铁了心要全塞给宋酥雅。 那可是实打实的现银,补上饭馆缺口绰绰有余! 告示贴出去第二天,中午的客人立马翻了倍。 “剑痕,你瞧见没?大中午的,门口咋排起长龙了?” 萧无绪掀开车帘一瞅。 “爷,您说对了——再冷也冻不住一张嘴啊!” 剑痕咧嘴一笑,“属下刚打听清楚,人家改规矩了。冬天天黑就打烊,只做晌午饭。” 他抬手抹了把眉骨上凝结的霜粒,顺手掸掉肩头雪沫,“沈掌柜还托人捎话——腊八前,添一道八宝酸梅汤,免费续杯。” “才十张桌子,是有点挤。” 萧无绪揉揉眉心。 “回头问问沈掌柜,愿不愿意挪个地儿?本王送她一座酒楼,敢不敢接?” “您先眯会儿,等位子空出来,我喊您。” 等他踏进店门,已是下午一点多。 里头还剩五六桌人。 “哟,独孤先生来啦?赶得巧,刚开锅!” 宋酥雅正弯着腰擦柜台,袖口挽到小臂,手底下动作没停,一听见门铃响就立刻直起身,抹布往胳膊上一搭,快步迎了上去。 “你们这儿啊,比炭盆还暖和。” 萧无绪笑着抬手掸了掸肩头的雪粒,指尖沾了水汽,又顺手蹭了蹭衣领。 “老样子,火锅上齐,再给我俩来点甜水。” “今儿推的是时令款,姜汁汽水,专治手脚冰凉,独孤先生尝尝?” “姜?泡在汽水里还能喝?” 他挑了挑眉,指尖敲了敲杯沿,听声清脆。 “加了姜丝煮开的,气儿跑了,味儿留着,微辣回甜,有人一口气灌半壶呢!” 宋酥雅眨眼一笑,把杯子往前一推。 “先上两小杯,合口味,再续整壶。” “成,先来一杯。” 萧无绪尝了一口。 “好喝。来一壶。” “好嘞,独孤先生您稍坐哈!” 宋酥雅爽快应声,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紫玥,三号桌,姜汁汽水一壶!” “沈掌柜,我想跟你聊个事。” 萧无绪清了清嗓子,开口。 “独孤先生您直说。” “你这铺子才十张桌子,天天人挤人,连转身都费劲。有没有考虑换个大点的地儿?地方太小,客人吃着局促,你也忙不过来。” “有啊!” 宋酥雅眼睛一亮,双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 “我明年真要搬!新地方都挑好了,是条热闹街口上的两层楼,带招牌的那种!楼下待客,楼上备料、堆货、住人,全都分得清清楚楚。” “这酒楼……是你自个儿买的?” “对头!” 她笑得挺实在,顺手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匙,在指尖转了个圈。 “还是叫沈家小饭馆。不忘本嘛,当初就靠这十张破桌子,一碟菜一碗汤,把我撑到今天。” “那……手头紧不紧?” 萧无绪干脆问。 “我琢磨着,能不能在你新酒楼里,给我留个清净雅间?开铺子花销大,我愿意出钱搭把手。买料、雇工、装门面,哪样不是实打实的银子?” “只要一间雅间?” 宋酥雅立马乐了,拍了下大腿,“这买卖太划算了!您要是早两年提,我怕还得跟您砍价;现在我手里宽裕,账上也有积余,您肯来坐,我就高兴!” “就一间。” 他点点头。 “现在人多嘴杂,我要么赶早来,要么踩着打烊前最后一刻进店。以后有个自个儿的地儿,安安静静喝口茶,听会儿窗外市声,多省心。” “独孤先生,您真是顶顶厚道的人呐!” 宋酥雅真心实意夸道。 “可说实话,这小馆子能活到现在,哪回不是您默默帮忙?前年雨季漏了屋顶,您叫人悄悄送了青瓦;上个月肉贩压价,您一句话没多说,直接替我垫了三天货款。我再收您钱,那不成了白占便宜?您放心,新店一开张,给您留最好的雅间,门牌就写‘独孤先生专属’!” “真不要我的银子?” “您常来坐坐,就是最大的捧场啦!” 她眨眨眼,笑盈盈的,顺手给他杯里续满温茶。 第132章 安排护送 “再说,您每次点的都不是贵菜,却总多给几文赏钱——那些零头,我都记着呢。” 萧无绪顿了顿,忽然安静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等你新店开门那天,我一定到场贺喜。” 话音刚落,他抽出一张银票,轻轻搁在桌角,“今日到此,我先告辞。” “独孤先生慢走哈~” 午市收摊后,他们才终于围一块儿坐下。 涮着滚烫火锅,咕咚咕咚喝着热乎乎的生姜可乐。 “砰!砰!砰!” 门口突然响得像擂鼓,震得门框直抖。 “沈掌柜,还营业吗?门上明明贴着‘午市已歇’四个大字呢!” 那声音又高又硬,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敲这么凶,八成带着火气来的,怕不是冲着吃饭来的。” 宋酥雅压低声音说,“孙丁,你过去瞅瞅。” “得嘞!今儿要不是冲着客人面子,我早一个大耳刮子把他扇出门了,搅和人吃饭,算哪门子事儿啊!” 孙丁扯着嗓子嚷嚷,伸手就把门给拽开了。 门一开,外头站着路亭舟。 见缝就往里挤,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 他左脚绊右脚,身子往前一栽,右手撑住门框。 “紫玥!你不能嫁!那男人你绝不能嫁!” “哎哟喂,干啥呢干啥呢?” 孙丁眼疾手快,一把薅住路亭舟胳膊。 “沈掌柜,这人还留着过年?要不要直接扔出去?” 路亭舟胳膊被攥得生疼,手直愣愣朝林紫玥伸过去。 “紫玥,你真忘了咱俩在青石巷熬过的冬天?忘了咱们那个还没睁眼就走了的小娃娃?那可是咱们的骨血啊!你心里真没我一丁点位置?” 林紫玥脸都绷紧了,转头看向宋酥雅,声音不大但很稳。 “娘,我能动手不?” “脑子泡烂了,由你处置。” 宋酥雅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林紫玥转身就进了后厨,舀起一瓢井水,兜头浇在路亭舟脸上。 “旧情?什么旧情?我跟你之间早断得比麻绳烧成灰还干净!路亭舟,你不是脑子进水,你是心肝脾肺肾全发霉了!我林紫玥嫁谁、不嫁谁,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孙丁,拖走!” 宋酥雅开口。 “来咧!” 孙丁拧着他胳膊就往外架。 “紫玥……紫玥你听我说!你肯定还记得……我是你丈夫啊紫玥……” 路亭舟被架到门槛边时突然发力一挣,歪着头朝屋里喊。 “堵嘴!” 宋酥雅听得脑仁嗡嗡响,扭头冲孙丁喊。 孙丁立刻从腰后抽出一块灰布条,反手往路亭舟嘴里一塞,再用麻绳绕过他下巴打了个死结。 林紫玥胸口一起一伏,望向宋酥雅,到底没忍住。 “娘,他图啥?” “图拉你垫背。” 宋酥雅答得干脆。 “你当机立断,一点没错。” “他前两天还在酒楼门口搂着宋窈娘秀恩爱,说孩子会叫爹了,这才几天?就跑来缠我?” 林紫玥声音发颤。 “不要脸!” 宋酥雅接得飞快。 “就是不要脸。紫玥,回头跟孙承周也说一声,别因他是我儿子,就让他骑到你头上拉屎撒尿!” “男人嘴上喊的‘爱’,比灶膛里的灰还轻飘。他自己日子过得像狗啃的,凭啥逼你把好日子扔了陪他喝西北风?” 宋酥雅顿了顿,语气低了些。 “紫玥……对不起,这人是我生的。” “娘,错不在你。” 林紫玥说。 “要没您撑腰,哪有我今天?” “可算滚蛋喽!” 孙丁拍打着衣袖上的雪渣子,搓着手进了屋。 “沈掌柜,这小子该不会偷偷摸到你们住的地儿了吧?” 宋酥雅心里咯噔一下,转头就对林紫玥说。 “这事你得赶紧跟孙承周通个气。” “娘,他会不会嫌我事儿多啊?” 林紫玥小声嘀咕。 “我毕竟结过一次婚,结果前夫还死缠烂打……” “怪就怪我那不争气的儿子!” 宋酥雅直摇头。 “该说就得说,俩人过日子,藏着掖着反而伤感情。你不说,他猜;他乱猜,你就更不敢说。来回折腾几趟,心都凉了。” “林姐,这回我挺沈掌柜!” 孙丁马上接话。 “二公子眼里只有你一个,要是知道你被这么折腾,心都得揪成团儿!他前脚刚听说你和路亭舟的旧事,后脚就急着往这儿赶,连斗篷都忘了系严实。” “碗里还有没?有就再盛一碗;没了就擦擦嘴,收拾桌子,关门走人。” 宋酥雅催起来。 “吃吃吃,外头刮风下雪的,哪有火锅暖身子实在!” 孙丁立马举手赞成。 “林姐,你再涮两片毛肚,这会儿最脆。” 门又响了,这次是孙承周亲自来了。 马车上,林紫玥还在那儿纠结要不要开口,宋酥雅干脆先说了。 “孙二公子,我那混账儿子听说紫玥要办喜事,又跑来捣乱。今儿是孙丁把他拦在了外头。我想跟你讨个人,以后守在紫玥身边,省得那小子又蹿上门找茬。” “紫玥,吓着没?” 孙承周一听就急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有没有动手?” 林紫玥摆摆手。 “有孙丁盯着,路亭舟连我衣角都没碰到。他站在门口喊了几句,孙丁就堵过去,两个人都没走近三步。” “沈掌柜说得对,必须安排人护着。” 孙承周神色一正。 “我府里有个叫翡翠的姑娘,功夫硬得很,还能贴身跟着。这样,我这就叫她出来。紫玥,我半点都不想你碰上麻烦。” 林紫玥点点头,宋酥雅也没二话。 孙承周当即让车夫掉头,直奔孙家大门。 到了地方,他撩开车帘跳下车,快步走到侧门。 敲了三下铜环,随即转身招手示意车夫进去喊人。 “紫玥,沈掌柜,待会翡翠就陪你们一块儿回去。没请你们进门坐坐,别往心里去,我是怕家里人太热情,反把你们吓着。”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厨房刚煨好参汤,我让人盛两碗,给你们带路上喝。” 林紫玥笑了下,点头应了。 谁料车夫刚掀帘子进院,就被几个下人围住了。 “李望?你不是跟着二公子出门了?” 孙府管事张伯眯起眼睛,盯着门口风尘仆仆的年轻护卫。 “对啊,二公子让我叫翡翠过去,帮林姑娘家里守夜。” 李望实话实说。 “人就在门外马车上,二公子、林姑娘跟她娘都在呢!” 第133章 她不是棋子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眨眼就进了孙夫人耳朵。 “哎哟我的天,人都堵门口了还不迎进来?!” 孙夫人一拍大腿,拔腿就往外冲。 “夫人,人家姑娘还没进门呢,脸皮嫩着呐!” 孙老爷一把拽住要往前凑的人。 “要我说啊,翡翠这丫头机灵,让她跑一趟,捎点实在玩意儿过去,也算咱孙家拿出了诚意。” “哎哟对对对!小两口还没过门,姑娘臊得慌,可不能硬逼她出来见人!” 孙夫人立刻点头如捣蒜。 翡翠是孙承周身边贴身跟着的护卫。 “二公子,这是老爷夫人托我送来的。他们琢磨着,林姑娘不好意思下车,那咱们也别露面添她压力,就挑了几样心意,让我亲手交到她手上。” 翡翠双手捧起那只青布包,往前递了半尺。 林紫玥耳朵都红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这也太突然了吧?” “紫玥,收着吧,没事儿!” 孙承周笑眯眯地摆摆手。 “等你过了门,给爹娘倒杯热茶,礼数就全了。” 又转头对翡翠说。 “你先在沈掌柜家落脚,最近这段日子,好好守着紫玥。” “二少夫人,请受属下一礼!” 翡翠挺直腰板,抱拳躬身。 林紫玥抿嘴一笑,心口暖烘烘的。 被人捧在手心里护着的感觉,真踏实! 另一边,路亭舟早蹲在路安澜屋里等着了。 “哥,你别灰心!” 路安澜拍拍他肩膀。 “一个做生意的,能比得上咱路家门楣?咱兄弟齐心,早该把这事翻篇啦!” 他说完就转身倒了杯热茶,塞进路亭舟手里。 宋酥雅和林紫玥推门进来。 孙承周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 翡翠双手抄在袖里,慢悠悠垫在最后。 “紫玥,你可算回来啦!” 路亭舟一听见院门响动,从屋里冲了出来。 可话音还没落稳,嘴角那点笑意就冻住了。 他一眼瞅见孙承周,脸瞬间垮下来。 “好你个奸商,竟敢哄骗紫玥嫁给你?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以为路家没人了!” 他卷起袖子就要上。 孙承周手里还拎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匣子,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混账!想动手?” 宋酥雅横跨一步拦在前头。 “娘,您醒醒吧!” 路亭舟甩开她胳膊。 “商人满嘴花蜜、心里藏刀,他对紫玥哪有半分真心?” 他绕开宋酥雅,几步就逼到孙承周面前。 手刚抬起来,一道黑影闪过! 翡翠足尖离地半尺,小腿划出凌厉弧线。 路亭舟整个人哎哟一声腾空飞出去,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大胆!敢动我家二少爷?” 翡翠站定,冷眼一扫。 “从今往后,二少夫人由我亲自看护。闲杂人等,靠边站!” 她右手按在腰间短刀鞘上,拇指顶开刀镡,发出一声轻响。 “活该!” 宋酥雅啐了一口。 “娘!您这是防谁呢?防亲儿子?” 路亭舟捂着腰,声音都带颤音了。 “防你?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 宋酥雅翻了个白眼。 “紫玥和孙二公子八字合过、婚书按过手印、年底就办喜事——连尚书府都点了头!你还在这跳什么踢踏舞?” “装什么痴情种啊,路亭舟?你拿啥去劝紫玥?是你那张比铁板还硬的脸,还是你媳妇儿肚子里揣着娃、你却连件像样衣裳都买不起的穷酸样?” 她顿了顿。 “你媳妇今早托人捎话,说胎动厉害,让你回去照应。” “娘!我是您亲生的啊!” “正因为你是我亲生的,我才清楚你几斤几两,你给不了紫玥安稳日子,也给不了她半点指望。真有心,就别缠着她。放手,才是对她最好的疼。” “现在立马走人!这门不给你留,这屋不给你待,回你那县衙啃冷馒头去吧!” “让孙二公子见笑了,这混账早分家了。眼下翡翠姑娘住进来,省得有人三天两头晃悠,平白惹人烦。” 孙承周轻轻点头,语气和气。 “沈掌柜思虑妥当。” “这些物件,先搬紫玥屋里放着。孙老爷、孙夫人一片心意,可不能怠慢。” 宋酥雅转头对林紫玥说。 “我这就给翡翠收拾个住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东西一样不差,我亲自验过。” 孙承周心里舍不得,可俩人还没拜堂,规矩摆在那儿,不好越界。 他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没再往前多迈一步。 东西安顿好,他便起身告辞。 拱手时腰背挺直,动作一丝不苟。 宋酥雅顺手也跟宋嬷嬷把事儿捋清了。 翡翠是孙家送来的管事姑娘,家里如今堆着孙家的聘礼、还有送给紫玥的厚礼。 珍珠镯子、苏绣屏风、西洋镜匣子,一样不少。 有翡翠盯着,路亭舟想随便进出翻动? 门儿都没有。 晚饭后,路安澜破天荒敲开了宋酥雅的房门。 “娘,您真打算让林紫玥嫁给一个做生意的?” “路安澜,这事轮得到你插嘴?你不认她这个义姐,倒操心起她的婚事来了?” “大家认识一场,我不愿看你们将来拍大腿后悔。” 宋酥雅抬眼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笑。 “紫玥要嫁人的消息,是你告诉大哥的吧?你明明知道他是什么脾气,偏拿他当刀使,搅黄紫玥的好事,路安澜,你怎么能坏成这样?” “娘!我是为这个家活命啊!我想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想回到从前!我错哪儿了?”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紫玥不是你棋盘上的子,由不得你摆布。” “路家想翻身,光靠我苦读考功名哪够?攀一门好亲,才能站稳脚跟!单凭一纸科举榜单,根本压不住那些老辈儿的白眼,更换不来实权位置。户部缺个主事,吏部少个郎中,兵部正缺个能管营务的参将,这些差事,哪个不是靠着姻亲故旧互相提携才落进手里?” “那你自己怎么不拼一把,去娶个尚书家的闺女?还是说,你既要守着你的‘仙儿’,又惦记着涟漪?你心里早把两个姑娘排好了座次,一个供在心尖上,一个摆在门面上,连聘礼都按不同分量备好了,是不是?” “娘!您别糟践我的真心!仙儿是我知己,涟漪是我从小牵着手长大的……我们三岁上一起捉蜻蜓,五岁上共用一支毛笔练字。 第134章 凭空捏造 十二岁上我护着她躲开马车——这些事儿,哪件是假的?哪件经得起别人随口污蔑?” “打住!路安澜,你这张嘴啊,比你哥还让人倒胃口!” 宋酥雅嘴角一扬,冷笑出声。 “我今儿把话撂这儿,我宋酥雅,姓沈的沈!你们路家这一摊子烂事儿,我全都不掺和了,谁爱管谁管,反正我不伺候!路家欠的债、丢的脸、断的交情,还有你们兄弟俩背地里写的那些信、塞的那些银子、许的那些空诺,统统与我无关!” “娘!您又说气话了!您可是正经八百的路家当家夫人啊!” 宋酥雅摆摆手,懒得搭理他。 “回你自己屋里歇着去!过了年,直接回书院,别在我跟前晃悠。我数着日子,腊月初六你该启程,腊月十一前必须赶到松阳书院,教习大人已等着你递门生帖了。” “娘,您再想想我说的!您不也盼着路家重新挺直腰杆子吗?” “娘,您当年亲手绣过侯府的门帘,一针一线都是‘荣昌永固’四个字,您真能眼睁睁看着它塌了?” “我谁也不盼!” “我只盼着,自己不是你们的娘!你要再敢撺掇你哥去打紫玥的主意,我立马写和离书,亲手送到大理寺。宋酥雅跟路扬一刀两断,你们这些姓路的,从此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明日就搬出正房,后日就遣散所有陪嫁嬷嬷,大后日便登报申明——沈氏禾月,自即日起,与路氏断绝一切往来。” “娘……您真能狠下心?” “我凭啥不能?” 她嗤地一笑。 “你们路家男人,哪一个不是踩着女人往上爬?你爹当年靠我父亲提携坐上兵部侍郎,你叔父靠我兄长调拨军粮升任总兵,就连你哥议亲,也是拿我娘家侄女的婚事去换的户部肥缺——你们哪一次抬头,不是踩着沈家脊梁骨?滚!再惹我生气,咱全家喝西北风去!” “娘……您真是我们亲娘吗?” “要不是你们兄弟俩连银子都挣不来,我用得着撸起袖子开饭馆?” 她反问。 “我手上沾了油烟气,身份变成了个卖吃食的老板娘,你就觉得我不是你亲娘了?呵,难不成你心里那个‘娘’,就得整天靠人捧着、喂着、伺候着,才配叫侯府夫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娘,您真舍得爹,舍得我们吗?” “人当然会变。” 宋酥雅抬眼直直盯住他,喉头微微一动,声音压得极低。 “我更想不到,你连已经离了婚的大嫂都敢动歪脑筋,路安澜,你让我寒心。” 她顿了顿。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事能瞒得住?” 母子俩根本谈不到一块儿。 话刚说开两句,就各自别过脸去。 谁也不再开口。 第二天一早出门前。 宋酥雅顺手拉过翡翠,压低了嗓门叮嘱。 “你家公子送来的那些东西,都堆在厢房呢。白天我和紫玥都不在家,你多盯一眼。” 翡翠一怔。 这院子里,除了个五十多岁的老嬷嬷。 就剩沈掌柜家那小子和一个小厮,我能盯谁? 她低头应着,睫毛微颤,不敢抬头看宋酥雅的脸。 “沈掌柜您放心,翡翠记下了,一定多留神。” 家里有人看着,饭馆里还有孙丁守着,出门有孙家的马车候着。 小饭馆一天只做中午那一顿。 可火锅底料、蘸料、切菜、熬汤…… 活儿一堆堆的,天刚亮就得开工。 灶膛里的火刚燃起。 林紫玥已将三样香料按顺序倒入石臼,一下一下碾磨。 门口风铃叮当一响,孙丁立马迎上去。 “客官,对不住啊,咱们只卖午饭,这会儿还没开张呢!” “瞎了眼的小厮!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站你面前的是谁?” 路彦秋一手扶着头发花白的沈老夫人。 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侍从,缓步跨进了门槛。 孙丁一扭头,才像刚瞅见路彦秋似的,长长吁了口气。 “哎哟,这不是沈掌柜家的小少爷嘛!真对不住,真对不住,光顾着忙活,愣是没看见您!” 他退后半步,侧身让出整条门道。 “这么一说,几位是专程来找沈掌柜的?不是来尝咱这口热乎饭的啊!” “我是沈氏的亲娘。” 孙丁还能咋整? 赶紧侧身让道。 “老夫人快请进,我这就去后头喊沈掌柜!” 厨房里头,宋酥雅正蹲在灶边搅汤。 林紫玥则站在案板前唰唰切菜。 俩人手上都没停过。 “哄谁呢?她老人家压根不会踏进这儿半步!” 等孙丁补了句。 “小少爷?……哦——” 反应过来,不是她亲娘,是这具身子原主的娘,沈家那位老太太! 她抬脚走出厨房。 “娘,您怎么来了?外头风雪这么大,有啥事差个人捎句话不就完了。” 话音未落,她顺手带上了厨房门。 老太太扫了眼她腰上那条蓝布围裙,又看了看她袖口磨得起毛的旧袄子。 她没立刻接话,只从怀里掏出一方灰布手帕,擦了擦手指。 “话是送到了。让你回沈家一趟,就这么难?” 她把帕子重新塞回怀里。 “回沈家?” 宋酥雅轻轻笑了笑。 “没要紧事,我跑那一趟干啥?如今是大哥掌家,娘您心里清楚。” 她伸手将一缕滑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自家骨肉,非得分得跟外人似的?禾月,听娘一句劝,把这小馆子关了吧。别让彦秋以后被人家背后戳脊梁骨。” 老太太往前半步。 “关了店,我喝西北风去?” 宋酥雅语气轻松。 她转身拎起靠在门边的竹扫帚,朝门槛外扫了两下积雪。 “沈家还能饿着你不成?” “靠人接济,看人脸色混日子?” 她歪头一笑,“娘,自己挣来的铜板,攥在手里才踏实啊!” 扫帚停在半空。 “你是沈家闺女,吃沈家、住沈家,天经地义!” “当年我嫁人那天,娘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指尖轻捻围裙边,“大哥狠心送夫君进大理寺时,也没认我是他亲妹子。我要真腆着脸回沈家——那才真对不起蹲大牢的夫君呢!” “啪!”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都跳了起来。 碗盖震得翻了个身,又被她一把按住。 “你还说你大哥‘大义灭亲’?难不成路扬干的事都是假的?是你哥凭空捏造出来的?” “所以啊——” 第135章 熬出头 宋酥雅站直了身子。 “我就不回沈家了。” 她把扫帚靠回门边,拍了拍手上的浮雪。 “嫁出去二十多年了,沈家就当我这个人早没了。” 她垂眼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 “你!” 老太太气得手指都在抖。 “娘,你怎么能这样对外祖母说话?这可是大不孝!” 路彦秋皱着眉开口。 他往前一步,想扶老太太的胳膊,却被她侧身躲开。 “你孝顺?那你倒是说说,你瞧不起自个儿亲娘,算哪门子孝顺?” 宋酥雅立刻接上。 “你铁了心,死活不肯回沈家?” 老太太沉声问。 “娘这话问得稀奇。” 她反问,“我都出嫁二十几年了,回去守祠堂啊?” “沈家要是真念这份骨肉情,怎么不把我那还在大理寺喝凉水的夫君捞出来?他关在牢里已经七天了,一日三餐只有两碗稀粥,连张干净草席都没有。大理寺的狱卒见他穿得寒酸,连热水都不肯给他打一瓢。” “门儿都没有!” 沈老夫人一拍桌子,茶盏震得跳起半寸,滚烫茶水泼了一桌。 “你这是要把沈家往泥里踩?是要让满京都的人都看我们沈家笑话?是要逼着朝廷拿我们当眼中钉?” 宋酥雅就那么站着,只静静瞧着她。 “你这没良心的丫头!彦秋和路妤的事,你就撒手不管啦?路妤是沈家嫡出的姑娘,彦秋是你亲外甥,他如今跪在祠堂外抄《孝经》抄到手抖,嘴唇发青,连笔都快握不住了!” “管不了。” 宋酥雅语气平平。 “那小子眼皮子浅,嫌我家穷、捧高踩低;连我这个亲娘都装看不见。路妤呢?一心想着进宫当贵人,早跟我签了断亲文书,白纸黑字,摁了手印。文书现在就锁在我铺子里的樟木箱底,墨迹未干,印泥未褪。” “外祖母!外祖母您别吓我啊!” 路彦秋扑过来猛拍后背,转头瞪向宋酥雅。 “娘,您就不能哄哄外祖母吗?瞧您把她气成啥样了!她昨夜咳了半宿,今早一碗药都没喝完就撑着来这儿,就为了见您一面!” “你当初甩脸子给我看时,又想过哄我一句没?” 宋酥雅半点不软。 “我不是原来的宋酥雅,谁也别想拿‘孝’字压我,更别拿‘情分’俩字绑架我!我嫁进路家前,是沈家庶女;嫁进路家后,是路家妇;被逐出路家那日,我就是个活人,不是沈家一件待价而沽的旧衣裳。” “逆女!真是个逆女!” 沈老夫人手指哆嗦着戳她。 “沈家一句话,你这小饭馆明天就得关门大吉!东市铺契是我亲手递的文书,西角门的执事是我点的名,只要我一句话,官牙登簿改名,你那招牌今晚就得摘下来!” “哎哟,我腿都吓软了。” 宋酥雅扯了扯嘴角。 “沈家早把我赶出家门,连片瓦都没留。现在连我端碗吃饭的手艺,也要剁掉?行啊!我这就去京都府衙敲登闻鼓,把当年怎么被逼改嫁、怎么被夺嫁妆、怎么被按着头签卖身契……全抖出来!” “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脸?我早扔了!就看沈家敢不敢把脸皮一块儿撕下来,当抹布使!” “你……你!” 沈老夫人腾地站起身,浑身发抖。 “宋酥雅,好!真好!算你狠!” “娘,再叫您一声娘,您从前总说。‘沈家姑娘,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前半辈子,我替沈家垫脚、背锅、擦屁股;后半辈子,求您高抬贵手,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成!从今往后,沈家的事,你甭沾边!沈家的人,你别认账!” “成嘞,我记住了!” “想认祖归宗?姓沈?我这儿不拦着。” “娘,您别损我!我姓路!” “那个……沈掌柜,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您别往心里去哈!” 孙丁搓着手,干笑两声,声音还有点发虚。 “没事,我都活到这把年纪了,啥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这点破事,真不算事儿!” “姐,外祖母打定主意要关娘的小饭馆……我该不该告诉娘一声?” “告啥告?” 路妤冷笑。 “关就关呗,跟咱有啥干系?她不是早就不认咱们这双儿女了?小时候娘抱着我,坐在灶台边哄我喝米汤,说等日子好了,要给我缝新衣裳。可后来呢?她把新衣裳的布料全换成进货的银钱,连我过年穿的旧棉袄都打了三处补丁。” “可外祖母的意思,是想接娘回沈家……那样的话,咱们又能一家人吃饭了。” 路彦秋声音软软的。 “姐,你说娘咋就想不开呢?沈家吃香的喝辣的,不好过日子吗?我记得上回在沈府吃饭,桌上摆了十二道热菜,还有冰镇梅子汤。娘只吃了半块妤蓉糕,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路彦秋,我非进宫不可。你倒好生记着,再过两个月你就满十三了,自己掂量掂量。明年春闱你若落榜,我就把你送回路家老宅,跟着叔伯们种地打铁。你信不信?” 路妤盯着窗外,声音有点飘。 “等哪天我真坐上凤位,看她后不后悔!” 路彦秋低头踢了踢门槛,小声嘀咕。 “姐,我总觉得……外祖父留我在沈家,是拿我当块试刀石,专门磨表哥的。” 他顿了顿,喉头动了动。 “以前我和表哥一起爬树掏鸟窝,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可自从外祖父夸我两句,表哥就挨骂……后来他连我屋都不进了。上个月我摔断腿,他来看我一趟,坐了不到半盏茶工夫就走了。我听见他在门口对小厮说,‘离那姓路的远点,沾了晦气’。” 路妤一把攥住他肩膀。 “听着,路彦秋!不想回去喝西北风,你就给我憋住!咱路家四个孩子,大哥废了,指望不上;二哥要是考中进士,我就争个贵人封号,到那时候,你才算熬出头!你记住,沈家给的糖糕再甜,咬下去也带沙子;咱自己挣来的粗饼再硬,嚼着也是踏实的。” “都怪娘!” 路彦秋猛地一拳捶在墙上,又松开手,气呼呼道。 “非要做买卖,低人一等!要是小饭馆真黄了,我看她还能硬气几天!她总说‘人活一口气’,可这一口气,值几文钱?够买多少斤米?够交多少束修?” 结果呢? 第136章 偷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红糖 宋酥雅瞥了宋窈娘一眼,厚棉袄裹着,肚子圆鼓鼓的,显怀了。 她把筷子放下,伸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先坐边儿上歇会儿,我们还没吃完。” 她语气淡淡的。 “你弟弟路安澜不愿上这儿吃饭,自己在屋里吃。这家里不分主仆——宋嬷嬷跟我几十年了,翡翠是孙家派来护着紫玥的,都不是外人。”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上桌也不方便,还是回你弟那儿吧。” 转头又问宋窈娘。 “你这身子,吃火锅合适吗?现在几点了,吃过没?” “娘,镇上雇马车到县城,颠了两个钟头,路上一口都没顾上吃。” 路亭舟忙道,声音里透着疲惫。 宋酥雅起身,对桌上几人说。 “你们慢吃。” 再一扭头,冲他俩说。 “你们先坐会儿,厨房有现成的饭,我去给你们炒俩下饭菜。” 大家正吃得热乎,这俩人突然一进门,气氛立马就有点不对劲了。 宋酥雅怕扫了大伙儿的兴,亲自下厨做两样简单的。 “夫人,这活儿让我来!” 宋嬷嬷哪敢让宋酥雅沾锅碗瓢盆,立马站起来要拦。 “嬷嬷,您别动,坐好!” 宋酥雅摆摆手。 “我就随手弄点小菜,分分钟搞定。” 又转头对林紫玥说。 “紫玥,你帮我看紧嬷嬷,让她好好吃饭。” 说完还悄悄朝路行舟翻了个白眼。 宋窈娘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只能干笑着点头。 宋酥雅转身进了厨房。 路亭舟扫了一眼饭桌,目光在林紫玥脸上多停了半秒。 林紫玥呢? 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低头夹起一筷青菜,慢慢送进嘴里。 路亭舟自知没趣,扭头就想去找路安澜说说话。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 “窈娘,你去厨房搭把手,给你娘帮个忙!” 宋窈娘乖乖应声,起身就走。 厨房里没啥花哨食材,就几棵白菜、一块豆腐,外加三个鸡蛋。 宋酥雅刚打蛋准备煎,门帘一掀,宋窈娘进来了。 “娘,我来帮您吧!” “帮?行啊,那你先烧火!” “肚皮大点而已,又不是不能蹲,灶膛里添柴这种事,你肯定行。” “娘……我在这儿住几天,不会给您添乱吧?” “你白天我们都要忙,你自己顾好自己就行。嬷嬷天天给你炖汤煮粥,管饱!” “你心里有数就好,别指望路亭舟以后能撑起这个家,我可没那心思替他养老。” “他在衙门当差,确实没人照应我。如今有嬷嬷,还有紫玥姑娘陪着,家里热闹些,我心里也踏实。” “娘,您放心,我真不碍事。” “菜好了!你想端出去吃,就顺手端走;想蹲这儿扒拉两口,碗筷都在灶台边,自己拿!” “娘,咱们一起端过去吧!亭舟还没动筷子呢!” 与此同时。 路亭舟正和路安澜站在廊下说话。 “大哥,你就由着林紫玥嫁给一个开铺子的?” “我能咋办?林家都点了头!只怪咱们侯府今非昔比,连个做生意的都压不住。” “安澜,我真待不下去了……再留在这儿,我怕自己哪天真冲出去抢人!” “再说了,娘压根不给我掏一个子儿,我不去县衙混口饭吃,连吃饭都成问题!” “报仇这事儿,急不得。安澜,你要是将来中了进士,可得拉大哥一把,等我站稳脚跟,孙家那帮人,我一个个摁在地上踩!” “大哥,你现在靠谱多了,知道琢磨事儿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挨了这么多闷棍,再傻也该醒了。” “这世道啊,谁腰杆挺得直,谁说话才有人听。咱不往上爬,就只能被人踩着头过日子!” “没错,大哥。我埋头苦读,就是奔着做官去的。从五岁开蒙起,每一页书都抄三遍,每一道策论都反复推敲。三年前落榜,我烧掉全部旧稿,重头来过。等那一天来了,咱路家的招牌,还得擦亮了挂回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娘那边怎么收场?她守着老宅十年没出门远门,如今突然要独自撑起一家饭铺,连灶台多高都得重新量。你若真当了官,她还在那烟火气里搅面团、掀锅盖,旁人问起来,你怎么答?” “哈?啥意思?” “她铁了心要开个小饭铺,我说破嘴皮子都不管用。每天天不亮就磨面、剁馅、熬汤,手指冻裂了缠块布继续干。真有那么一天,我穿上了官袍,真不想让人指着背影说。‘喏,他娘就在街口卖面条呢!’” “那还不简单?找人把铺子砸了呗。或者雇几个来路不明的混混,官府查都查不到。我认得东市口三个闲汉,专接这种活计,五两银子就能让那铺面三天开不了门。” 路亭舟顺口就接上。 “再不行……我衙门里还压着几条漏网的贼呢,随便编个由头,让‘他们’去闹一闹——就说偷了饭铺的钱匣子,或是撞翻了油罐子烧了门帘子,案子结得快,谁都揪不出根由。” “大哥,我不是要断她生路,是想让她回来,走回正道。她本是沈家嫡女,识字会算,管过三十口人的中馈。现在蹲在灶台边数铜板,不是她的命,是她拗着一口气。” “明白,明白。你们读书人,脑瓜子转得就是快。” 路亭舟笑着摆摆手。 “不过话说回来,光动嘴皮子没用。得有实打实的路子,才能把人拉回来。” “对了,不知道娘这几月攒下多少银子……窈娘肚子里揣着我的娃,在镇上孤零零没人照应,年关将近,我让她先搬过来住几天。平时她不出屋,也不碍你事儿。我已托牙行的老周备好两床新被褥,还有两罐镇上最好的红糖,下午就送来。” 路安澜没多说,只淡淡提了一句。 “大哥,以后想升得快、走得稳,光靠蛮劲不行,得搭上一条好船。巡抚大人年底要巡视六县,随行的幕僚名单刚下来,我托人抄了一份。” 路亭舟一顿,随即扯了扯嘴角。 “这话,我还用你教?” 午饭吃完。 宋窈娘住进了西边空屋子。 “娘,天寒地滑,我得赶紧回镇上。窈娘先留下,我轮休那天准来看她。我已经跟值房报了假,不会耽误差事。” 宋酥雅嗯了一声。 “娘,我送送亭舟。” 第138章 安心 到了门口,路亭舟压低嗓音。 “窈娘,你在这儿多留心点,摸清娘最近爱干啥、爱跟谁打交道你问问她,娘夜里睡得早不早,灯熄得几更天。” 宋窈娘点点头,又轻声补了句。 “亭舟,姐姐那儿……你真别惦记了,人家八字都合过了。” “我知道。” 路亭舟哼笑一声,抬手扶了扶她肩膀。 “可眼下,还有谁比我媳妇、比我崽更重要?” 宋酥雅对宋窈娘没啥热情,家里连个打杂的都没有,啥活儿都得自己上手。 能管她一口热饭,已经算够意思了。 “娘,宋窈娘眼下就住咱这儿,那开年之后……” 夜里,林紫玥溜进宋酥雅屋里。 “横竖等你嫁人了再琢磨。” 宋酥雅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 “紫玥啊,路亭舟也好,宋窈娘也罢,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人。” 她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娘,我就是怕我一走,他们转头对你使绊子……” 林紫玥皱着眉。 “就连安澜,以前总觉得他心眼实、重情义,可最近我瞅他,总像话里有话,眼神也怪怪的,好像藏着事儿。” “胡扯!” 宋酥雅一拍桌子。 “紫玥,别搭理他!咱俩有缘分,那是咱的事;可他?别硬凑那‘姐弟’名头,听着都硌得慌。” “路安澜书是念了不少,结果把脑子读僵了!我以为读书是教人看清世道,结果他倒好,把‘门第’俩字刻进骨头缝里了。他拼死拼活啃书,图啥?不就为了当官、掌权、再把路家抬回高门大户?” 宋酥雅指尖叩了叩桌面。 “人想往上奔,我不拦。但想踩着别人往上爬?行啊,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分量!” 林紫玥怔住。 安澜从前真不是这样啊! “娘,我直说了吧。他功课,真有那么硬气?” 她仰起脸,眼睛盯着宋酥雅,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宋酥雅一愣。 “我听说啊,他在书院也没多出挑,考得普普通通,连先生都没提过几回。” 宋酥雅心头猛地一沉。 对啊……她咋从来没细想过? 路安澜说“回书院苦读,定能金榜题名”,她就信了。 可书院从没挽留他啊! 要是真有两把刷子,夫子早把他当宝供着了。 谁听人嚼过他的舌根? 全是他说的。 说不定……是他自己把影子想得太长了。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谁也说不清楚。 时间一长,风声渐息,只剩些模糊的猜测。 “这事……我也拿不准。反正年后他就返校,是龙是虫,放榜那天自见分晓。” “紫玥,这几天搬回来住吧,娘给你蒸豆沙包。” 林夫人一到,宋酥雅立马转身去了后院。 “沈掌柜,这林夫人嘴上说着疼闺女,咋舍得让姑娘天天在饭馆忙活呢?” “心疼是真心疼,可再真的心疼,也有个价码。” 宋酥雅擦着手,语气平静。 “林家给紫玥锦衣玉食,可也得她替林家守面子、扛事情、到了时候,把婚事当成筹码使出去。” “而紫玥呢?她只是头一回,尝到了靠自己吃饭的滋味,那份踏实,比什么虚名都强。” “要不是紫玥先来饭馆干着,后来又跟咱们混熟了,这门亲事,八成早黄了。” 要是林家当初在紫玥跟路亭舟分开那会儿,就赶紧把她接回府里。 说不定她现在正待在乡下别院养身子,家里人也会张罗着给她另说一门亲事。 “娘,大哥一家都在家,几个妹妹也都在,我就不回去了。干娘这儿,孩子们都各奔东西了,我想留下来陪她过年。” “再说,回了林府,姐妹们少不了嘀嘀咕咕、指指点点,我真不想凑这个热闹。” “这叫什么话!那是你亲骨肉连着的家人啊!” 林紫玥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 “路家刚出事那阵子,林家人恨不得绕着我走;后来我在饭馆里端盘子,我也听说有人偷偷来门口瞧过我几眼……可最后,还是没推门进来。” “我现在这身份,跟尚书府那些穿绫罗、坐软轿的小姐们,早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啦。” 林夫人眼圈发红,又气又疼。 “你要是早听你爹一句劝,哪至于……” “可娘,我现在真挺好的呀!” 林夫人抬手抹了把脸。 林家的女儿,从来没人嫁过做生意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祖上三辈,连一个商户女婿都没沾过边。 “紫玥,以后……以后你跟妹妹们,怕是越来越难说到一块儿去了。” “路都不一样,硬凑一起也不自在。” 林紫玥答得干脆。 “是啊,我就嫁了商户,往后自然跟当官人家的姑娘们不一样了。她们聊诗社、琴谱、赏花宴,我聊的是米价、柴火钱、蒸笼几层才不塌。” “不过娘。” 她往前凑近半步,声音轻但很实诚。 “您要是还想着我,随时都能来看我啊!您心里……是不是也觉得我给您丢脸了?给林家丢脸了?” “傻丫头,脸面能当饭吃?能替你挡风遮雨?” 林夫人嗓子发紧。 “可娘不只你一个孩子啊!你弟弟才六岁,往后考功名、立门户,全指着家里这点根基撑腰呢。他不能靠姐夫的米铺过日子,也不能拿饭馆的账本去递门生帖。” 林紫玥懂。 她帮不上弟弟,孙家也没那个分量去托一把。 孙承周连秀才都不是,更别说进学里拜先生、入乡试、走正经仕途了。 “娘,事儿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以后只会更好。” 林夫人没能把女儿劝回去。 “你这孩子,怎么就把自己的后半辈子,这么轻轻松松定死了呢?” “娘,因为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林紫玥望着门外飘起的小雪,语气很轻。 “人这一辈子,路不止一条,走哪条,得自己踩实了才安心。” “要不这样——”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等将来您不嫌弃,我带承周一块儿上门看您?” 虽说之前林尚书放了话。 你嫁出去那天起,就跟林家没了干系。 林夫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应下。 宋酥雅和孙丁从后厨掀帘子出来,一眼看见林紫玥靠在门边发呆。 她手里还捏着那张未拆封的糖糕纸。 宋酥雅没啰嗦,直接拍板。 “紫玥,今儿收摊!咱小饭馆提前过年,初八再开门!你快写个告示贴门口。” 第139章 拖累 “大伙儿都辛苦啦!提早放假,好好歇着,团团圆圆过个年!” 她顺手掏出两个红封。 一人一百两,塞进林紫玥和孙丁手里。 “这是过年红包,多谢你们这一年扛下来!” 林紫玥低头盯着红封上烫金的福字,没立刻收下。 孙丁倒是一把攥紧,咧嘴笑出一排白牙,声音洪亮。 “宋掌柜,明年我准早来!绝不迟到半刻!” 消息传得飞快,等客人晃悠到店门口,发现铁将军把门,招牌都摘了,只能挠头叹气。 就在宋酥雅窝在家里歇脚的时候,大理寺派人捎了话。 路扬想赶在年根儿前见她一面。 见? 她非得去不成? 可来传话的,偏偏是常去小饭馆吃炒饭的那个熟客。 人家都上门了,面子总得给。 那人姓陈,四十出头,鬓角微霜,袖口磨得发亮。 他进门就搓着手,笑着递过一张纸条。 “宋掌柜,您瞧,连字都是路大人亲手写的。” “路夫人,路扬在牢里念叨您好多回了,我寻思着也不是啥大事,就应下了。您可别嫌我多事啊!” 陈捕快把腰弯得低低的。 “哎哟,大人太客气啦!叫我宋掌柜就行!” 宋酥雅赶紧摆手。 “劳您大冷天跑这一趟,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下次您来店里吃饭,菜钱打七折!”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一句。 “青菜豆腐、鸡蛋炒饭,全都算!” “宋掌柜这生意经,真是张嘴就来。” 宋酥雅也跟着咧嘴一笑。 往后啊,她的名号就是宋掌柜,宋酥雅。 不是谁的媳妇,也不再是谁家娘。 腊月里的大理寺监牢,阴得像口老冰窖。 宋酥雅刚迈进门槛,才猛地想起来。 糟了,自己竟一次都没给他送过厚棉衣、炭盆、暖手炉…… 那老家伙,该不会耳朵冻掉了吧? 再瞅见路扬,她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味儿太大了。 “禾月,你怎么一直不来?” 路扬嗓音发干,眼里全是埋怨。 “忙啊!您忘啦?我盘了个小饭馆。” 宋酥雅答得挺顺。 “开饭馆是赚钱,可你也得想想,我在这儿怎么熬冬?” 路扬往前倾了倾身子,镣铐在脚踝上磕出轻响。 “喝稀粥,啃窝头,蹲炕上捂被子呗!” 她脱口而出。 “您至少三顿管饱,我还得天天算账。房租交了没?米面油够不够?灶膛柴火剩几捆?伙计今天咳嗽请假,我得顶他切肉洗碗……外面活儿,睁眼就是事儿,哪件不花钱?” 她说着把两只手伸到他眼前。 “瞧见没?冻疮刚结痂,裂口还渗血。您真指望我裹着围裙、拎着饭盒,踩着雪来探监?” 路扬呆住。 那个以前倚着他袖口撒娇的女人,如今张嘴闭嘴全是柴米油盐。 “禾月……我不知道要关多久。就只想见见你,还有孩子们……” “孩子?” 宋酥雅轻笑一声。 “路芙早进宫备选去了,走的是我们宋家路子,人住在宋府,和我没来往;路彦秋出事后就被接回去了,回来住一晚,嫌我租的屋子太小、没人端茶倒水,第二天清早就打包走了。” 她顿了顿。 “他走的时候连行李箱都没让我帮他提一下。” “安澜现在跟着先生温书,打算年后返书院;您那个大儿子路知行,托人说了话,在镇上当了衙役,有俸银,能养活自己。” 路扬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低低吐出一句。 “禾月,你真的不一样了。” “不一样?当然得变啊!难不成我抱着‘贤妻良母’四个字,跪在风里数雪花,等它下金子?” 宋酥雅直起腰,声音平平静静。 “在外头自己撑门立户的人,有多难熬,真不是你坐在牢里能想明白的。” 路扬盯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宋酥雅,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两人干坐着,谁也不吭声。 “禾月,孩子要是能进宫当差,当然是件体面事。可你和宋家……” 他话还没说完,宋酥雅就打断了他。 “我和宋家压根就过不到一块儿去,你说这是为啥?” 宋酥雅打断他。 “别绕弯子了,今天来找我,图啥?是缺铺盖?还是手头紧,要现钱应急?” “禾月,要是我说……我兴许哪天就能出来呢?你肯不肯为我砸锅卖铁、掏空全部家底?” “不乐意!” 宋酥雅答得干脆利落。 “路扬,我想求你。别再来找我了。” “二十多年夫妻,你竟讲得出这种话?你早不是从前那个路夫人了!” “那你能给我一纸休书吗?” 宋酥雅轻轻问。 “其实我不用这么苦熬的。要不是你摊上这事儿,我本可以舒舒服服回宋家,继续当我的大小姐。前两天我娘还来看我,亲口说的。” “可我回得去吗?我男人,是我亲大哥亲手送进去的。” “一个没了靠山、光靠自己打拼的普通人,在京城活下去有多难?你信不信,到现在还有人拿路家旧名头、拿宋家老脸面来压我。我就不能安安稳稳做个卖货的宋掌柜?” “禾月……夫人……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 他叹出一口气。 “这鬼天气,冷得骨头缝都打颤。你手头宽裕点,给捎几床厚被子、两件棉袄就行。我这儿啊,饭都快吃不上顿顿热乎的了。刚才那句‘可能出去’,全是哄你的,别当真。” “好,我让人给你送去。” “孩子们都长大了,各走各的道,你也别太操心。” “儿孙自有儿孙的活法,我看得很开。” “要是……我是说万一哪天真出来了,大概率也就是个干不动活的老头子,肯定不如你有本事。” “哪儿的话,您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侯爷。” “禾月,是我拖累了你啊!” 路扬声音发涩。 “要是当初你不嫁我,凭着宋家的门楣,你早就过得光鲜体面,谁也不敢怠慢。” “要是没嫁你……” 她顿了顿,没说完。 “夫君,除了被子棉袄,还有别的要带的吗?” “要能再见到你一面,那可太好了。我老想着,去年除夕夜里,咱俩挨着炉子说话的样子;还有侯府里,一帮小孩儿追着跑、笑得直打跌的热闹劲儿。” “禾月,你们现在住哪儿?” “租了处小院子,一年一百两。” 宋酥雅顺口叹气。 第140章 担待 “您说说,我卖一万碗面才挣二十文!自己当老板才知道,这钱是真难攒啊!” “哎哟,真是委屈你啦,禾月。” 路扬慢悠悠开口。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要是方便……大年三十,给我带碗热汤面来?清汤的,少放盐,多加点青菜叶子。” “夫君?莫非……初一你就……?” “嗐,不是不是!” 路扬赶紧摆手。 “就是……想吃口面。算了算了,我也拿不准。兴许过两天就放我出去了,兴许还得再熬一阵子。谁说得清呢。” 碰上萧轻年那天,正好是腊月三十。 宋酥雅提着食盒,准备送去大理寺。 “宋掌柜,这是……” 一辆乌油油的大马车停在街边,萧轻年掀开车帘探出身来。 “独孤先生,真巧啊!” “我想给牢里的夫君送碗面,结果平日蹲点拉客的车今天全歇了。走过去?这天冻得人脚趾头发木,鞋底都像结了层冰壳子,我可扛不住,正急得团团转呢!” “上车吧!” 萧轻年利落地一抬手。 “我顺路捎你去大理寺。” “宋掌柜和夫君,感情可真不赖啊!” “唉,我也纳闷呢。咋突然让我送面?该不会……是最后一顿了吧?” “皇上又不兴开春砍脑袋那一套。” 萧轻年笑着打趣。 “去年秋审才过,刑部封印还没启呢。” “哦?难道是蹲久了,馋人味儿了?” “那……宋掌柜心里,盼不盼一家团圆?” 萧轻年轻声试探。 “哈?哈哈……独孤先生可真会开玩笑!” 宋酥雅干笑两声,挠挠头。 “我这人呀,从不白日做梦,想那些虚的没用。” 她早猜这独孤先生背景不简单,可路扬。 她巴不得他多蹲几天呢! 说出口显得冷血,不如装傻到底。 “我还以为,肯顶着冰碴子给人送饭的,心里头定是放不下人。” 萧轻年站在大理寺门前台阶上。 “不过嘛……宋掌柜这面送到牢里,怕是早坨成浆糊了吧?” “这盒子里可装着热乎的,动不得!” 宋酥雅抬手拍了拍食盒,笑呵呵道。 “我塞了个‘发热小包’进去,泡水就能自己暖着,搁半天都不凉!” 她掀开盒盖一角,一股蒸腾热气涌出来。 萧轻年一听,立马摇头。 “那我可真吃不了那玩意儿。面汤都还没见着呢,光是闻味儿就饱了。” “宋掌柜,眼下怕是连回程的车影都找不着喽。要不我在这儿候着你?反正也不急。” 宋酥雅一琢磨,也对,当下拱手道了谢,拎着食盒便进去了。 刚推开牢门,一股子香喷喷的味儿就窜了出来。 路扬正靠墙坐着。 “禾月?你这是……卖的啥面啊?” “就是那个!趁烫赶紧尝。” 她招呼狱卒开锁,顺手把碗递进去。 狱卒蹲下身,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弹开。 路扬蹲在草堆上,捧着碗愣了三秒。 他吸了口气,先吹了吹浮在汤面上的油星,才低头咬住第一根面条。 整个牢房静得只剩他吸溜面条的哧溜声。 “禾月!以后能天天送不?这面绝了!真绝了!” 他仰头咕咚咕咚灌完最后一口汤,咂咂嘴,一脸意犹未尽。 汤汁顺着嘴角滑下一点,他抬手抹了,又把空碗底朝上晃了晃,确认再没剩一滴。 宋酥雅伸手接回空碗,塞进食盒里,转身出来,再冲狱卒点头。 “麻烦您,锁好哈。” “路扬,你脑子清醒点没?外头正下雪呢,风刮得人脸疼,你还指望我一天跑一趟?” 她直接把话摊开讲。 “我咋来的?站街口冻成冰棍儿等车!要不是碰上一个老主顾顺路捎了一截,我都得拖着盒子踩雪走来!” “你当现在还是从前啊?马车?下人?早没啦!我自个儿出门一趟,比登天还难,还天天吃?想得美!” 路扬怔住,手里还攥着筷子,筷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盯着桌上那几道简单得近乎寒酸的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低声说。 “是我糊涂了……原来你日子过得这么紧巴。” “马车还在外头等着,恕不奉陪啦!” 宋酥雅抱紧食盒,语气干脆利落。 “您慢慢回味哈。” 路扬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想留又不知怎么开口,最后只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 “哦,那我走啦!” 她脚步一转,走得利索极了,压根没回头。 “宋掌柜,我送您回府!” 萧轻年见她一出来,立刻迎上前。 “雪越下越密了。对了,家里……还有那面不?” 宋酥雅眨眨眼,略一停顿,便笑着点头。 “独孤先生客气啦!您若不嫌弃我家屋子小、灶台旧,我这就煮两碗!” “不嫌!” “娘!他俩怎么跟着您回来了?” 林雨薇探出头,一手还拎着茶壶,另一只手扶着门框,一眼瞅见萧轻年和剑痕站在院门口,差点打翻手里的茶壶。 “我去大理寺给侯爷送饭,路上拦不到车,独孤先生正好经过,顺路搭了我一程。我请人家进门喝碗热汤面。” 宋酥雅边说边解围裙带子。 “雨薇,先请两位坐,茶水端上,我去灶上忙活。” 林雨薇立马搬凳子、摆杯子、沏热茶。 宋酥雅蹲在灶台边烧水。 她刚从小饭馆回来,顺手把那个旧木柜也扛回了家。 她跟林雨薇、孙丁说的,是“店里剩点菜,我带几样回来煮着吃”,实际上……当然是为了掏空间里的东西方便些。 凭空变出一包面、一袋酱料? 那可没法解释啊! 宋嬷嬷抢着要帮忙洗菜切肉,宋酥雅赶紧拦住。 “嬷嬷,您快去屋里暖着吧!来的这两位可是稀客,得我亲手招呼。” 宋酥雅把围裙带子往腰后一绕,打了个结,又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水滚开了。 她撕开两包方便面,面条滑进沸水里;等面条软了,抖上料包,抄起长筷搅匀;两碗牛肉面端上了桌! 那股子浓香味儿,连在屋里翻书的路安澜都坐不住了。 他吸着鼻子跑出来,一眼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俩生脸,立刻刹住脚,愣住了。 “娘?您怎么把客人往家里领?” 宋酥雅压根没搭理儿子那张臭脸,转头朝萧轻年笑了笑。 “独孤先生请慢用,孩子不懂事,您多担待。” 说完,扭头就冲路安澜使眼色。 “回屋去!” 第141章 守岁 她一步跨过去,压着嗓子低吼。 “立刻!马上!” 路安澜脚跟钉在地上不动。 “娘,您在外头卖饭就算了,怎么还把人请进门?这是咱家!不是街口那小铺子!您让铜钱味儿熏进祠堂了?” 宋酥雅真想薅他耳朵。 “路安澜,你个子蹿得挺快,脑瓜子咋还卡在五年前?” 她咬着牙凑近。 “人家帮了我,我管顿饭,叫‘还人情’,懂吗?不是施舍,是礼数!” 路安澜梗着脖子不松劲。 “规矩就是规矩。” 话音落下,他侧身一步,挡住通往里屋的视线。 萧轻年和剑痕坐在沙发上吃面。 吃完,萧轻年擦擦嘴,抬眼看向宋酥雅。 “宋掌柜,麻烦让令郎来前面说句话。” 路安澜绷着脸走过来,下巴抬得老高,脚步沉而缓。 “您就一普通食客,跑人家家里蹭饭,不嫌难看?” 他盯着萧轻年,语气生硬,字字带刺。 萧轻年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轻轻搭在茶盏边缘。 “你娘不是讲清楚了缘由?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再说。若真觉得不该留客,那大雪夜里,谁让亲娘独自出门奔波?谁递的拜帖?谁写的保状?谁拦在大理寺门口拦下那群差役?” 路安澜嘴唇一抿,哑火了。 “啪!” 宋酥雅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不是说了独孤先生送我跑了一趟大理寺吗?你到底抽哪门子风?” 她语速极快,语气冷硬,毫不留情。 “大年三十啊,你连屋门都不出,这会儿闻见香味就冲出来了?护食护得这么明显?你属看门狗的?” “娘!您怎么这样讲我?” “独孤先生,小儿无状,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多谢独孤先生!” “您走好,慢点啊!” “娘,这儿又不是酒楼饭馆,是我家!” “神经病!” “娘,您在外头摆摊做生意,已经够没面子了;现在还把生人往家里领,别人听了会怎么想?以为您干的是什么营生呢!” “那我这就写张休书,自请除籍,行不行?” “路安澜,最后再跟你掰扯一句。吃我的饭、穿我的衣、住我的房,你还敢对我吆五喝六?母子这点情分,早晚被你作没了!以前觉得你直脾气,还算可爱;现在看来,就是个眼高手低、死守老黄历的倔驴!再敢在我跟前指手画脚,卷铺盖滚蛋!” “别忘了,你这个‘长子’,除了啃书本,屁本事没有,连个三等差役都混不上!” “读什么圣贤书?读得连亲娘的脸面都不认了?” “娘,窗花备好了,该贴啦!” “读读读,读傻了吧?满脑子‘士农工商’那套旧规矩,离我远点,看着心烦!” “娘,今儿衙门放年假,我早早就溜回来了。” “行啊,你不坐,那干脆别动筷子!这满桌子饭,是我跟雨薇一勺一铲熬出来的,我想请谁吃,就请谁吃!” “娘,您这话越来越没分寸了。” “今儿我本不想争这个,可白天那档子事还没过去,您倒好,连饭桌都要翻个天?” “打住!” 宋酥雅直接挥手打断。 “爱吃不吃,不爱吃滚蛋!其他人听好了。我亲手烧的饭,我请的人,谁都不许端着!开吃!” 她话音未落,已盛了一大碗鸡汤,稳稳放在宋嬷嬷面前。 今天是大年三十。 屋里能被路安澜称作下人的,只有宋嬷嬷和翡翠两个人。 “安澜,听大哥一句劝。年夜饭图个乐呵,别惹娘心烦。” 路知行开口。 “娘,您也消消气,他念书念多了,认死理。” 他顿了顿。 “方才我还见他悄悄给雨薇塞了压岁钱,藏在枕头底下。” 宋酥雅抬眼扫了路知行一眼,啥也没说,抄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 路安澜等了半天没等到软话,转身就走,回屋关门,咔哒一声响得刺耳。 “甭理他!咱自己吃得香,就是最大的福气!” 宋酥雅拍着桌子喊。 “趁热吃,酸甜正好。” 她夹起一块糖醋排骨,蘸了蘸酱汁,递给翡翠。 “这是路家遭难后,头一回过除夕。如今脱了官身,成了平头百姓,什么叫百姓?就是锅里煮的是一样的米,碗里盛的是一样的汤!谁也别再抱着‘主子’‘奴才’那些旧称呼啃了。往前看,吃饱了才有力气奔新日子。来,动筷!我这个当家人都挽袖子炒菜了,哈,还分什么三六九等?荒唐不荒唐?” “宋掌柜的手艺那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我家少爷小姐,天天蹲您小饭馆门口等开门!” 翡翠笑着接话。 “可不是嘛!孙家三公子可是我的头号顾客!他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来买酱菜,连带着家里几位姨娘也专程点名要咱们的梅干菜焖肉。” 宋酥雅咧嘴一笑。 “那铺子头半年还是租他的呢!租金压得低,还替咱们疏通了市署的备案文书。” “要是能学到娘一半本事,我早就能帮您扛起半边摊子啦!” 林雨薇托着腮叹气。 “不过……我这切葱花的速度,现在可是飞快哦!一刀下去三根齐断,连娘都夸我手稳。” “必须的!小饭馆能站稳脚跟,你功劳不小!” 宋酥雅拍拍她肩膀。 “前日那单大席面,五桌客人,全是靠你盯着灶上火候、配好十道凉碟才顺顺当当地端出去。” 路知行见宋酥雅压根没搭理自己,也就不再凑上前碰钉子。 他坐回原位,低头扒拉几口,觉得比读半天圣贤书还熨帖。 宋窈娘只顾埋头吃饭。 比起她在娘家一年见不着两回荤腥的日子,这儿顿顿有蛋有肉,她图啥非要讨嫌? 客厅里笑声不断,飘进路安澜屋里。 他手里的书页纹丝不动。 指尖停在《礼记·曲礼》毋不敬三个字上。 要爹还在多好…… 爹在,就不会让她当家;爹在,规矩就不会垮;爹在,这屋子就不会变成这样。 乱糟糟、暖烘烘、一点体统也没有。 宋酥雅压根没想熬到半夜守岁。 临进屋前,她把翡翠叫过来,压低声音交代。 “你多盯盯雨薇那边,我那个小儿子,神不知鬼不觉就溜回来了,指不定憋着啥坏主意。他上回偷偷拆了厨房窗栓,就为了往蒸笼里塞一把糖霜桂花。” 第142章 心肠好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林盼儿 划完就收手,眼皮都没抬一下。 “路夫人,读书不是赶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不行。您家公子上次退学又旷课,再有下回,咱这儿真不留人了。” “是是是,您说得对!这次安澜一定踏实念书,半点不含糊!” “那就好。顺便提醒一句,去年他借了几个同窗的钱,到现在一分没还,夫人今天一块儿结了吧。” 宋酥雅猛地扭头,眉毛都竖起来了。 这事,路安澜压根没提过! 她侧身望向儿子,目光停在他右手食指关节处一道新结的疤上,又迅速移开。 “家里出了大事,他们主动塞给我的,又不是我借的!” 宋酥雅本来交完学费就想走,一听这话,脚跟钉在地上了。 得,还得替他擦屁股。 她吸了口气,左手在袖中攥紧那本账册,纸页边缘硌着指尖。 再看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她往前踏半步,鞋尖离门槛只隔一指宽,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楚。 “路安澜,你要是还想进书院的门,现在就把欠谁的钱、欠多少,老老实实报出来!趁我现在还愿意帮你兜着,再不说,我撒手不管了!” 路安澜磨蹭半天,才挤出几个人名。 他嘴唇动了三次,每报一个名字,就往地上啐一口唾沫。 宋酥雅牙根发紧。 合着这小子早在外头欠了快一百两! 藏得可真严实啊! 她盯着他耳后一道浅浅抓痕,想起前日丫鬟禀报说他在后巷和人动手,当时只当小事揭过。 还? 就当是提前分家给的遣散费! 她绷着脸,一张张把钱掏出来,替他填了窟窿。 “娘,我在书院吃饭穿衣,也得花银子啊。” 宋酥雅刚转身要走,路安澜一把拽住她袖子。 宋酥雅倒吸一口凉气,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就不该来! 她手腕一翻,反手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挣不开。 “给!全给你!” 她哗啦啦把身上零钱加一张百两银票,全塞进他手里。 “一个月十两,这是整整一年的份儿。春闱就在眼前,你要是真坐得住、读得进,这点钱绰绰有余;要是还想着溜号喝酒赌钱……那我也实在没第二张银票了。你自个儿心里要有数,别等事情落空了,再回来讨说法。” “那林青呢?” 路安澜又问。 “他可跟我一道念书。他那份,也该是这个时候发吧?” “他的那份,我昨天就亲手给了。” 宋酥雅嗓音沉下去。 “路安澜,我不知道你还有多少事儿瞒着我,但我要说清楚。我不是取款机,你自己掂量掂量!” 是林青的姐姐,叫林盼儿,才十六岁。 林青前两天提过一句。 “我姐手巧心细,想找点活干。” 宋酥雅当时就点头应了。 宋窈娘往后身子虚,总得有个人搭把手。 她请人,纯粹是想把路知行一家彻底挡在外头! “盼儿是吧?快进来,别傻站门口啦!” 宋窈娘整个人愣住了。 宋酥雅居然给她请了个丫鬟? 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敢推辞,只能赶紧笑着道谢。 小饭馆重新开张,头天还算清闲,后面直接变陀螺。 眼瞅着林雨薇婚期只剩月余,宋酥雅立马动手张罗嫁妆。 她翻出压箱底的木匣子,请来绣娘量尺寸,去布庄挑了三匹云锦、两匹松江棉布;那宅子加酒楼不是白来的,该给的体面,一分不能少! “娘……这些……全归我?” 夜里灯下,林雨薇捧着单子,手微微发抖。 纸页边缘已被指尖磨出毛边。 她反复数了三遍,字迹清晰,分毫不差。 除了孙家送来的聘礼,宋酥雅又添了一千两银票,还有两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碗。 光线下一照,彩虹都能映出来。 碗底刻着细小的禾字,是宋酥雅昨儿亲手拿刻刀补上的。 “我这儿东西本就不多,你别扭捏。” 宋酥雅摆摆手。 “说实话,我才是捡着大便宜的那个。” 她伸手把林雨薇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甲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她叹口气。 “要没你这门亲事,我哪敢做梦住那么大的院子、开那么响亮的酒楼?”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连铺子招牌上禾记两个字,都是托你的福才挂得这么稳。” “不过啊,以后就算我搬过去了,这事也得捂严实喽。”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在灯下晃了晃。 “这把钥匙你收好,别让外人看见。” “您的意思是……对外只说租的?” 林雨薇攥紧单子,声音轻但很稳。 “对喽!” 宋酥雅一拍大腿。 “万一我酒楼火了,路家那几个儿子闻着味儿又扑回来抢,我不得气吐血?都怪路扬!让他和离他偏不干,死赖着不松手!” 她抓起茶壶灌了一大口凉茶,放下杯子时磕在桌沿,发出脆响。 她翻个白眼。 “那老顽固,关牢里还好,要是哪天放出来……哼,我还真懒得应付!” 林雨薇听着,有点懵。 “娘,您跟侯爷……” 她话没说完,喉头一哽,眼眶发热。 “啥感情不感情的?” 宋酥雅打断她,语气干脆利落。 “我去牢里看他两回,心就凉透了。” 第一回带的是参汤,他推开了。 第二回带的是新裁的夹袍,他连碰都没碰。 “他一门心思送路芙进宫,逼路安澜考功名。图啥?不就是拿儿女换他自己脱身嘛!” 她冷笑一声。 “当初他闯祸,全家跟着担惊受怕;现在还想让小辈替他趟雷?这事儿,没商量!” 林雨薇望着她,眼睛有点湿。 “娘,就算将来只剩您一个人……您也是我亲娘!” 她忽然伸手抱住了宋酥雅,肩膀轻轻耸动,却没哭出声。 “哈!我当然一个人啊。难不成还能劈成两半?” 宋酥雅眨眨眼,笑起来。 “行啦,不说这个了。还有三十天就办喜事,我就盼着这日子嗖一下就过完!” 她抬手抹了把林雨薇的脸颊。 林雨薇噗地笑出声,心里悄悄嘀咕。 娘这股劲儿,真让人看着就带劲儿! 一个月眨眼就过去了。 孙承周路路续续送了一大堆东西过来,林雨薇再婚用的嫁妆,全是他掏的腰包。 他先后送来十二口樟木箱、六只红漆描金柜子、四张紫檀雕花炕桌、两架绣屏、一整套银质餐具、二十匹上等杭绸、八匹云锦、三盒足赤金锞子、十对白玉镯。 第144章 人命关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5章 纯属意外 仵作验完尸,当场开口。 “人是活活呛死的。肺叶里全是黑灰,气管堵得严严实实,舌头都发紫了。估计是想救火,一头冲进去,没防住浓烟,晕倒在里头,最后憋没了气。大半夜起火,你们真没人听见?隔壁三条街外都看见红光了,你们这院子里,竟没一个醒的?” 宋酥雅点点头,照实讲。 “家里一共七口人,我最先听见响动。那声音先是‘噗’的一声闷响,接着就是布料烧起来的‘嘶啦’声。我掀开被子就往东边跑,跑过去时,火苗还不高,但烟大得很,一闻就是烧棉布混着桐油的味道。烟是灰黑色的,又厚又沉,贴着地面往上滚。” “人应该是拿身体压住了那堆布料,火才没一下烧开。她倒下的位置正对着布堆边缘,后背全被燎黑了,可底下那几匹布只烧焦了一层表皮。估计最开始就只是冒点烟、窜点小火苗,不然谁会傻到用身子去拦啊?她手还攥着半截布边,指节都僵了。” “到底是手滑点着的,还是有人故意放火,还得再查。现场转了一圈,没瞅见煤油、松脂这些点火快的东西。灶房里柴堆整整齐齐,火钳靠在墙边,水缸是满的。至于你们家少了啥、损了啥……自己慢慢盘吧。账本在西屋抽屉第三格,别漏了细账。” “还有,昨晚上溜走的那个路知行。我们盯上他了,跑不了,肯定得带回来问清楚。他出门时披的是青布斗篷,左肩缝线裂了两寸,脚上穿的黑面快靴,鞋底沾了湿泥,印子还在角门青砖上留着。” 宋酥雅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根本没法认! “娘,您保重身子!” 林雨薇鼻子一酸,眼圈立马红了。 宋嬷嬷……多好的人啊,说没就没了。 她昨天还替自己理过嫁妆单子,把三匹云锦叠得平平整整,连边角都没皱一点。 “雨薇,你去清点下,到底烧了多少布;再写张纸条,让翡翠送去贴告示。咱的小饭馆,今天不营业了。” 宋酥雅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要是这事跟路知行沾边……我让他这辈子,别想囫囵个儿站着说话!” 林雨薇轻轻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孙承周是巳时三刻赶来的。 他跨进门时差点绊在门槛上。 “雨薇!你没伤着吧?” 林雨薇摇摇头,领着他去看还没被烧着的嫁妆箱子。 箱盖掀开一半,里面金簪银镯静静躺着,绸缎包裹得严严实实,一点火星都没沾上。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宋嬷嬷扑得及时……反正就那十几匹单独堆着的布全黑了,箱子里的首饰、衣裳、铺盖,一样没动。” 她嗓子一哽,话没说完就哭了。 “我老觉得……是为护着这些东西才……要不是我把嫁妆先搬过来……火就不会烧得这么旺……宋嬷嬷也不会冲进去……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孙承周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手在她背上轻拍着。 “傻丫头,谁都不想这样。官府咋说?好端端地,火从哪儿冒出来的?东厢房的瓦片都掀了,梁木焦得发黑,窗框全塌了,这火势太邪门。” 林雨薇吸了吸鼻子。 “没查出人为的线索。可娘……认定是路知行干的。她今早去停尸房看了宋嬷嬷的脸,回来就把库房钥匙全换了,还让账房把近三个月进出货的单子重新誊抄了三份。” 孙承周抱得更紧了些。 “雨薇,我马上加派四个身手利索的护卫守在这儿。再送两车新绸子来,够你挑……颜色、花样、质地,全按你的意思备齐。还有,明儿一早我就让人把西边角门砌高半尺,换上包铁榆木门板。” “承周,我想问问娘……”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咱们的婚事……还能按原定日子办吗?宋嬷嬷尸骨还没凉透……我怎么能……穿喜服、拜天地、听鼓乐?” “照常办!” 宋酥雅掀了帘子走出来。 “雨薇,孙二公子,宋嬷嬷走了,你们的日子不能拖。她生前最盼着你嫁得好,你若退了婚期,她闭不上眼。” “娘……” 林雨薇望着她发白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没事。” 宋酥雅挺直腰板。 “二十天后成亲。这二十天,我亲手送她入土。棺木用老柏木,漆三遍,寿衣七层,纸扎全按规矩扎满十二箱。” “宋掌柜,我再派两个可靠的人过来值守!” 孙承周忙说。 “宋嬷嬷的事……我心里特别不好受。昨儿夜里我还托人捎信,让她带几块冰镇梅子糕回来给雨薇解暑。” 宋酥雅只点了下头。 她袖中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宋嬷嬷昨晨塞给她的。 三个墨点,底下压着一行小字。 “他来过库房三次,第二次带了油布包。” “雨薇,你陪承周坐会儿。我……去趟衙门。” “宋掌柜,我让马车送您!” 宋酥雅没推辞,坐上孙家那辆青帷马车,直奔县衙而去。 宋嬷嬷的身子还躺在官府停尸房里,验明是被横梁砸中后脑当场毙命,肺里没吸进多少烟。 但那间屋离灶台很远,连油星子都溅不到,不可能起火。 库房西北角那扇窗昨儿还闩着,今早却敞开着,窗棱上有新鲜刮痕。 “宋掌柜,您别太难过。” 京兆尹一听说她来了,亲自迎到衙门口。 “估摸着是夜里盘货时,火镰子没掐灭,滚进账册堆里引着的。纯属意外。” “宋嬷嬷从不碰钱箱子。” 宋酥雅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人要是真信这说法,那她冲进去干啥?总不能是去救几本发霉的账本吧?对了,我那大儿子,人找着没?” “令郎天刚擦亮就出了城门,咱们的人已经追到镇上查证去了。马蹄印子还新鲜,沿途茶摊伙计说见他骑着那匹枣红马往东边去了。镇口杂货铺掌柜也认得人,说他买了一包粗盐、两根麻绳,还问了去邻县的车马行开门时辰。” “那人从小就不肯踏实做事,连账本翻三页都嫌累。没事干他跑那么急?分明是心虚!” 宋酥雅声音压得低。 “大人,我能请您配合我演场戏吗?只需您派人传个话,就说宋嬷嬷伤重未死,已指认纵火者,只等官府提人录供。” 第146章 有话直说 “宋掌柜,查案子不是唱大戏,没根没据的,我可不敢动刑、更不敢硬问。衙门有章程,证据要实打实摆在台面上,证人口供也得当堂对质,不能光凭几句空话就锁拿人。” “行,那我自个儿想法子。真的一丁点线索都没留下?灶房后窗的木栓断了一截,窗框上有焦痕;宋嬷嬷倒下的柴房门槛上,留着半枚湿泥脚印,鞋底纹路粗深,不像她平日穿的软底布鞋;她右手食指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白粉末,刮下来闻着有股子硫磺味。” “节哀顺变啊,宋掌柜!” 路知行是日头偏西那会儿晃进家门的。 他左手拎着一只空竹篮。 “娘!宋嬷嬷……出事了?” 他嗓音都变了调。 “怎么好端端就……我今早听茶馆人嚼舌头,说家里走水,可没人提宋嬷嬷的事啊!” 宋酥雅盯着他脸看了三秒。 爱说是她先入为主也罢,说她早看这儿子不顺眼也罢。 反正她就是认准了。 这事,脱不开路知行的手。 “跟我进屋。” 路知行懵着跟进去,一眼瞧见堂屋里多出来俩生面孔的壮汉,两人均着短褐,腰挎铁尺,一左一右靠墙站着,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既不点头,也不说话。 “跪下!” 门一关严,宋酥雅嗓门就炸开了。 “路知行!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可你也喝过宋嬷嬷的奶!你……你咋下得去手!” 她一把掀开案上油布。 底下赫然是一小块焦黑布片,边角还连着半截银项圈。 路知行膝盖一软,直接磕在地上。 不就扔了个燃着的火镰子进去吗? 火镰子是他前日从铁匠铺顺来的,火绒用完了,只留火星子跳着蹿。 火一起他就蹽了,后面烧成啥样,他真不知道啊! “娘,我真不清楚!昨晚上突然想起要访个老主顾,怕耽误时辰,连夜赶过去住了一宿,今早天没亮就出城了。宋嬷嬷到底咋了,我半点不知情!我连她昨儿在不在柴房都不晓得!” “人是我从灰堆里扒出来的。她当时还有口气,嘴唇发黑,胸口一起一伏,手指抠进土里,指甲全翻了。我托着她后颈喂了半碗温水,她才睁眼。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她说。是你的。” 宋酥雅喉头一哽,手指抠进掌心。 “路知行,你是亲儿子,我不盼你光宗耀祖,只求你别把牢底坐穿!可你烧的是谁?是把你裹在襁褓里哄睡的宋嬷嬷啊!” “侯府垮台那年,所有人都散了,就她守在我身边。给你换尿布、喂米糊、教你认字……你摸摸良心,烫不烫?” 路知行两腿发软,膝盖一弯,几乎站不住身子。 他只是瞅准了箱子里那几件值钱玩意,顺手把点着的火镰子塞了进去。 火一旺,火镰子肯定化成灰啊! 难不成……被宋嬷嬷抢出来攥住了? “你还不肯说实话?真等我把东西递到衙门,让你吃铁窗饭?” 宋酥雅一巴掌拍在桌上,木纹震颤,茶水溅出杯沿。 “路知行,你想蹲号子是不是?” 路知行心口猛地一揪,胸腔里像被铁钳死死夹住。 张嘴就喊。 “娘!真不是我有意的!真不是!我就气孙家太横,想烧他们几样货出出气……哪晓得会弄成这样啊!” 果然是他干的。 宋酥雅手一抖,抄起桌上的茶壶。 “哐当”一声砸过去。 瓷片飞溅,茶水泼了一地,青砖湿了一大片。 “娘!我真没想害宋嬷嬷啊!我压根儿没想到火会窜那么快……您别送官,千万别送官!我求您了!” 他一边跳着躲开飞来的茶壶,一边扑通跪倒,死死抱住宋酥雅的小腿,指节泛白,声音都发颤。 “娘!我认错!我全听您的!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让我闭嘴我绝不开口。只求您别报官!求您了!” “宋嬷嬷人没了,再哭也唤不回来。可您要真把我押进衙门,我就全毁了啊!” 送官? 她压根没打算送。 就是在套他话。 宋酥雅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冷冰冰的。 证据没有,但人是不是他,她早看清了。 这儿子,对她早没半点真心。 “宋嬷嬷一辈子没儿没女,把你当半个亲孙子养。你放了这把火,等她下葬那天,去坟前磕满三个响头,认认真真赔罪。” 她声音平得像结了冰。 “好好好!我磕!我一定磕!娘,我真不是故意的!” 路知行一听有台阶下,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滚出去!” 她嗓音硬邦邦的,眼里没一丝温度。 东家有事,小饭馆关门歇了三天。 那三天,宋酥雅亲手办完了宋嬷嬷的后事。 她请人搭了灵棚,买了素白纸钱,一早一晚焚香上供。 她亲自选了坟地,请风水先生看过时辰,又守着下葬全过程。 她没让任何人代劳,连捧土填坑都是自己动手。 她远远瞧见路知行在坟前抹眼泪。 他跪在坟前烧纸。 她站在三丈开外的松树底下,盯着他低头垂手的样子。 她攥着袖口,直到他起身离开,才慢慢松开手。 店一开门,立马挤满了人。 门帘刚掀开一条缝,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过年桌上再丰盛,也挡不住大伙儿惦记这一口热乎火锅。 客人端起碗,吹几口气,呼噜噜喝下一口汤。 孩子扒着桌沿,眼巴巴等着涮好的毛肚,大人笑着夹一块塞进他嘴里。 “娘……” 林雨薇趁着歇息的空档,吞吞吐吐开了口。 她把手里擦到一半的托盘放在柜台上,手指绞着围裙边,目光不敢直视宋酥雅。 宋嬷嬷走了,宋酥雅却没掉一滴泪,照常招呼客人、算账、翻菜单,笑得一点不假。 她迎客时声音清亮,算账时手势利落,翻菜单时眉头都不皱一下。 客人夸她精神好,她说天冷,火旺,人自然就利索。 “有话直说,又不是外人。” 宋酥雅语气轻快,手里还拿着抹布擦桌子。 “娘,要是心里憋得慌,就歇几天。前面灶台有我和孙丁盯着,稳稳当当。” “憋什么?难过?不难过。宋嬷嬷走了,事儿就到这儿了。” 她把抹布浸进盆里拧干,水珠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打算告诉林雨薇真相。 那场火是路知行点的。 林雨薇马上就要嫁人了,何必让她背一身糟心事? 第147章 家里太冷清了 “我知道,宋嬷嬷跟您几十年,早不是主仆,是亲人……” “年纪大了,走得突然,谁不叹口气?可日子还得往下走啊,雨薇。” 宋酥雅擦完桌子,随手把抹布搭在肩上,语气淡淡的。 “人嘛,忙起来,眼泪还没流出来,心就先挪地方了。” 她转身去拿新叠的碗筷,脊背挺得笔直。 “娘……” 门口风铃叮咚一响,新客人进来了。 孙丁迎上去问好,宋酥雅朝后厨走去,脚步利落。 她撩开厚棉帘子,热气扑面而来,她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继续往里走。 萧轻年来时,已是午后。 店里清清静静,一个客人都没了。 炉火熄了大半,灶台凉了,锅里剩着半勺凝固的红油。 宋酥雅正坐在靠墙的凳子上剥蒜,指甲缝里嵌着淡黄蒜皮。 “宋掌柜,您这小饭馆关门三天,家里是出啥状况啦?” 萧轻年站在门槛内侧,没往里迈步,手里提着个青布包。 “老家那个老伙计摔了一跤,人倒没大事,可毕竟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熟人,心里头难免咯噔一下……” 宋酥雅摇摇头。 “不过都翻篇啦!后头几天照常开门,一筷子没少炒,一碗没少盛。” 她把剥好的蒜粒倒进粗陶碗里,动作没停。 “独孤先生这会儿瞧着,好像也不太顺心?” “哟,真这么明显?” 萧轻年低头一笑,嘴角微微向上牵动,目光却沉静地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家里长辈岁数大了,最近喘气都费劲,正养着呢。” “春天来了嘛,阳气足,好多事儿啊,就慢慢活泛起来了。” 宋酥雅侧身望着门外晃动的柳条。 “嗯,借您这话,图个好彩头。” 萧轻年点点头。 宋酥雅没再接话。 她转身取下围裙,抖了抖上面沾的面粉,随手搭在木架上。 日子不等人,一眨眼,林雨薇出嫁的日子就到了。 天还没亮,宋家小饭馆后院就支起了灶台。 这事儿宋酥雅可不敢马虎,提前就跟路知行把话挑明了。 “雨薇成亲那天,你别露脸,免得两边难堪。” 孙家那边更上心,生怕路知行突然杀回来捣乱,早早派了几个护院,在宋家门口溜达。 其中一人还借买烧饼的由头进了铺子两回,眼睛一直往内院方向瞟。 “宋掌柜,我还寻思着,林姐嫁人,您这铺子怎么也得歇上个三五天吧?结果才歇一天就开火了!” 孙丁一边擦桌子一边叹气。 “人手少,我脚不沾地啊!” “新媳妇进门头几天,总得让她安心过日子,我哪能让她拎着锅铲来上班?” 宋酥雅拍拍他肩膀。 “所以啊,你就多担待点儿。当然啦。你要是乐意,也替我跟你东家提一句。咱这店,打算扩一扩,招几个新人。” 孙丁一听,眼睛立马亮了。 “招人?是要升酒楼啦?” “对喽!招牌还是宋家小饭馆,可光靠我一个人掌勺、跑堂、算账、扫地,那不得散架?” 宋酥雅摊摊手。 “小二不能全是你一个吧?你们孙家门路广,帮我瞅瞅,有没有手脚麻利、嘴巴干净的;还有雨薇。如今是二少夫人了,再端盘子不合适,往后啊,让她坐我这儿管账本。” “成!这事我记下了,回去就跟我家公子讲。” 宋酥雅笑着点头。 午市一收摊,她顺手落了门栓。 她解下围裙折好,放在柜台最下层抽屉里,锁上铜扣,转身出了门。 孙承周为让新婚的林雨薇多陪几天,直接把身边最能干的大管事给调了过来。 “宋掌柜,小人姓李,奉二公子之命,专程来帮您把酒楼撑起来。” “哎哟,太好了!” 宋酥雅眉开眼笑。 “孙家肯搭把手,我做梦都能笑醒!” 如今宋嬷嬷走了,府里只剩怀孕的宋窈娘和刚懂点事的林盼儿,宋酥雅回不回去,早就不那么上心了。 她前日去瞧过宋窈娘,见她面色红润,胎象安稳,便没多留。 林盼儿也已能端稳一碗水,说话条理分明,连账本上的小数目都数得清。 宋酥雅在屋里坐了不到半盏茶工夫,便起身告辞,再没提过归期二字。 小饭馆一打烊,她干脆拎起篮子,直奔酒楼后头那座大宅子。 “宋掌柜,您看宅子就看宅子,拉我干啥呀!” 孙丁垮着脸。 “铺子关门早,我回家还能劈柴喂鸡呢!” “哟,嫌陪我这老大娘逛院子委屈啦?” 宋酥雅眨眨眼。 “别急嘛。等酒楼开了张,你可是第一批伙计,这宅子,以后就是你的第二个家喽!” “这宅子,现在可真成你一个人的啦,宋掌柜!” 孙丁咧嘴一笑。 “您说,这么大个院子,就您自个儿住,夜里怕不怕听风声啊?空荡荡的,瘆得慌!” “他们?做梦还差不多!” 宋酥雅一挑眉。 “孙丁,记牢喽。回头有人问起,就说这屋子是租的,不是买的,懂?” “得嘞!” 孙丁心领神会。 路知行兄弟那点心思,他早门儿清。 最后选定东边三间正房。 一间做卧房,一间作堂屋,另一间充作厨房兼储物室。 其余门窗,一律钉死。 可她铁了心要跟路家划清界限! 这宅子是林雨薇孝敬她的,又不是施舍给路家的饭票,凭啥再养他们? 本来还有个宋嬷嬷能搭个伴儿。 结果呢? 被路知行三两句话就打发走了…… 啧! 那日午后。 宋酥雅在厨房剁酱菜,听见前院传来几句低语。 她没出门,只是把刀换了个手,继续剁。 “哪是冷清?是要多请几个人,热热闹闹才像过日子嘛!” 看完宅子,宋酥雅挥挥手让孙丁先走。 可她自己也骗不了自己。 来这儿快一年了,身边还是光杆司令一个! 兜了一圈回来。 刚拐进巷口,就撞见路知行扶着宋窈娘在院子里遛弯。 “娘,您回来啦?窈娘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丫环小桃一个人照看不过来,您看是不是该再找个稳当点的嬷嬷?” “哦?那要不要再加俩护院守门?烧火的、洗衣服的、扫院子的,一并配齐?” “娘,我真不是嫌家里人少,就是觉得……最近太静了。” “静?你心里没数?” “要不……我把镇上差事辞了,陪窈娘在家?” “辞了?然后蹲屋檐下数蚂蚁?” 宋酥雅嗤了一声。 第148章 亲自炒锅 “宋窈娘动不了,你是她男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兜里没银子?还是打算靠我养老?” “娘,我真是想伺候她呀!” 宋酥雅懒得接茬,扭头就进了自己屋子。 路知行和宋窈娘干瞪眼。 晚饭,还没影儿呢! 谁也不敢冲宋酥雅嚷嚷,只好推林盼儿去敲门。 林盼儿轻轻叩门。 “夫人,奴婢……有话禀报。” “说。” “厨房……锅是空的,米是干的,油盐酱醋全没动过……” 林盼儿垂着眼,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少爷和少夫人……让奴婢来问问,晚饭……咋办?” “林盼儿,来这儿干活,你觉得咋样?” “夫人每月给二两工钱,活儿又轻省,奴婢早满意得不得了!” 林盼儿笑眯眯地说。 “以前宋嬷嬷还在时,我也常去灶房搭把手。要是夫人信得过,往后一日三顿饭,我来张罗!就是……” “就是得先把米面菜肉备齐,对吧?” 宋酥雅接得挺顺。 “当初招你进来,本就是为照看孕妇。她现在怀了六个月,再熬三个多月,孩子就要落地了。” “你家里还有没有能干的女眷?要是有,也一块儿叫来吧。等娃生下来,光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林盼儿眨眨眼,立马反应过来。 “那……那我娘能来吗?” “我弟弟已经跟着二少爷当书童了,我娘要是也能进府做事,保管把家里打理得明明白白!” “你家几个姐妹?” “大姐早嫁了,家里剩个小妹,才四岁,平常都是我娘和奶奶带着。我爹跟我爷爷,一天到晚都在地里刨食。” 林盼儿答得利索。 “要是工钱跟我一样,我娘铁定乐意来!” “行,回头让你娘来一趟。只要烧得一手好饭,人实在肯干,就留她。” 宋酥雅语气平平。 “以后你就跟你娘轮着照看孕妇、带孩子,顺带把一家子的饭菜、衣裳都包圆了。” “我娘绝对行!” “那就明天下午,领你娘来让我瞧瞧。” 宋酥雅吩咐完,又补了一句。 “今儿晚饭简单点。煮点粥,水煮蛋来几个。明儿我顺路买点肉和青菜回来,先放着。” “知行,娘好像不大高兴啊!” 宋窈娘揪着袖口,小声跟路知行嘀咕。 “别怕,眼下这屋檐下,就咱仨。时间一长,她自个儿就明白,将来靠得住的,只有你这个儿子!” 路知行咧嘴一笑,还挺得意。 “窈娘,你说我是不是该把衙门那份差事辞了?好歹我也是宋家小饭馆的少东家嘛。等娘哪天开口叫我管事,她还能拦得住?” “那……等娘自己提呗!” 宋窈娘声音压得更低。 “钱袋子,可全在娘手里攥着呢!” 路知行琢磨了一会儿,干脆点头应了。 第二天一早。 宋酥雅见到了林盼儿的娘,林王氏。 “东家,盼儿都跟俺讲啦!俺会干的,洗衣服、煮饭、扫地、挑水,样样都能上手!只要给工钱,啥活儿都行!” 宋酥雅顺口问。 “那你家那小闺女萍萍,谁照看呢?” “俺婆婆说了,只要能挣着钱,她天天抱着都不嫌累!” 林王氏忙接话,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声音比刚才还响亮。 “东家要是不嫌俺笨手笨脚……” “成,我不要你们按手印卖身,就签张纸契就行。工钱每月二两,月底准发。” 她顿了顿,接着说。 “家里打扫我自个儿来,你只管照顾好盼儿,厨房杂活儿也归你。哪天干得我不满意,立马走人,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东家您放心!俺干活从来不糊弄!” 林王氏挺直腰板,语气笃定。 “洗衣服、涮尿褯子、熬米汤、哄孩子睡觉,样样都干过,手脚快,心也细!” 转头她把宋窈娘叫到跟前。 “窈娘,你现在肚子慢慢大了,我平时也不常在家,这屋子,就得靠你撑着。这儿是一百两银子。十两是给你日常用的,剩下九十两,是让你管家的费用。” 宋窈娘睁大眼。 “娘?我来管……这整个家?” “盼儿娘和盼儿两人,每人每月二两。我的小饭馆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中午晚上基本不在家吃。这一百两,你攥紧了花,买菜做饭、添柴买盐、修门补窗、雇短工扫院子,都归你说了算。这家啊,从今往后,你就主事儿。” 宋窈娘愣了半天才缓过神。 “娘,您这是信我呢……我一定不马虎,一定把日子理得清清楚楚!” 以后房租怎么续、用人怎么留、日子怎么过。 都得他们自己掂量,自己张罗。 “不行,换下一个!” 宋酥雅在酒楼后厨外转悠了一整天,挑厨师挑得直叹气。 新来的得烧得一手好菜,还得听得了她的话。 耐得住性子,受得了指派。 可今天见的这些人,不是年纪一大把、端着架子不听调遣的,就是刚出师、嘴比手快、光会吹牛的。 难不成真要她挽起袖子亲自炒锅? 她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冒烟的油,手指捏着铁勺,一时没动。 孙家管事瞅见她一脸疲惫,笑着劝。 “宋掌柜,急不得,这批不合适,咱等下回再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前日送来的那批冬笋倒是脆嫩,您若瞧得上,我回头让伙计再匀些来。” “行,今天先歇了。哦对了,伙计也顺便多物色几个踏实肯干的。” 她揉揉太阳穴。 话音刚落,已转身朝外走。 出了酒楼,她也没急着回家。 拐了个弯去了那套刚收拾好的两进院子。 门锁一开,她迈过门槛,抬手拂了拂廊柱旁未干透的漆面。 东边耳房的窗纸透着光,西边厢房门虚掩着。 新打的桌椅柜子全摆好了,她从随身带的小布包里掏出几样物件,麻利地布置完自己的房间。 她先把铜镜搁在妆台正中。 再将青瓷瓶依次排在窗台。 最后把软枕铺在床头,拍松了才躺上去试了试高低。 肚子咕咕叫了,她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汤热面滑,吃得饱饱的,往床上一躺,眼睛一闭,呼呼就睡着了。 宋窈娘那边呢,天擦黑了,还不见宋酥雅回来。 她坐在堂屋门槛上,望着院门方向。 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她低头咬了一口,咸香在嘴里化开。 旁边小碟里是清炒豆苗。 她吃得慢,却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细致。 第149章 竟然敢撒野 “少夫人,昨儿一整晚,夫人压根没回府!” 第二天一早。 林王氏凑近悄声一说,宋窈娘手里的茶盏差点晃出水来。 她端盏的手顿住,茶水在盏中微漾。 窗外鸟鸣声清亮,她却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娘是不是真打算撒手不管这边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攥紧了茶盏边缘。 她垂眸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没说话,也没抬眼。 “八成是小饭馆太忙,临时在那边凑合睡了一宿!” 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顺手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口。 “盼儿,早饭吃完,陪我出去溜达一圈。” 她说完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身取下挂在衣钩上的薄披风,抖开搭在臂弯里。 不亲眼瞅一眼,她这心就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宋酥雅确实还在小饭馆忙得脚不沾地。 新添了两个小伙计,孙丁一手带,教得挺利索。 一个负责洗切配菜。 另一个专管烧火添柴。 春气一上来,城东那片儿的贵家姑娘们也爱结伴出门。 奶茶捧一杯,点心咬两口,边吃边聊,声音脆生生的。 “那‘禾月斋’三个字,真是宋掌柜亲手写的?” 另一人点头,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 “听说昨儿夜里她还在后厨熬酱,火都快燎着眉毛了!” “你听说没?太皇太后还没缓过劲儿来呢,皇上都贴榜招神医了!” “我也听见了!九王爷整日守在床前伺候,眼圈黑得跟烟熏过似的!” 宋酥雅一边擦着灶台,一边听见隔壁铺子几个妇人凑在门口闲聊。 她侧耳听了一耳朵,嘴角往上扬了扬。 她现在啊,连街口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见了都叫一声“宋老板”。 哪还跟那些高门大院扯得上关系? “听说皇上放了话。只要太皇太后能好利索,立马全国放人、免赋税!” 茶摊上有人压低声音说,手里的茶碗刚放下,又急急补了一句。 “前日兵部文书都递到县衙了!” 哎哟,那可太好了! 她一边掀锅盖,一边心想。 咱就诚心盼着老太太快点活泛起来吧! 她忙着揉面、调酱、招呼客人,压根没留意店门外头,宋窈娘主仆俩在对面茶摊坐了好一会儿,眼神不住往这儿飘。 “少夫人,这……就是夫人的小店?” 林盼儿踮脚望了两眼,好奇问。 “咱们进去歇会儿呗?” “别啦,娘正满屋子转悠招呼客人,咱进去反倒是添乱。” 宋窈娘摇头,嗓音比平时低了些。 “娘,您吃晚饭没?” 宋窈娘一见人影进门,立刻迎上来。 她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粟米粥。 “吃过了,你们快开饭吧!” 宋酥雅应了一声,径直转身进屋,连灯都没多点一盏。 这么过了几天,宋酥雅屋里,箱子空了一半,衣架光了,炕桌也搬走了。 酒楼那边也稳当了。 厨子挑中了,学徒配齐了,就等挂牌。 东家送来的红绸已经裁好,挂在库房梁上。 林雨薇也出了孙家门,重新回到小饭馆。 推门一看,店里多了两张生面孔,挤挤挨挨的,连灶台边转身都费劲。 “哟,新婚才几天呀?孙家二少爷就敢放你单飞啦?” 宋酥雅笑着打趣。 “来得巧!说说看,你是想穿金戴银做孙家少奶奶,还是……” “娘,我就跟您干!” 林雨薇接得干脆利落。 “承周也点头了,咱俩合计好了。等您酒楼一动工,我就过去帮您盯前厅、理账本、带新人!” “不成。” 宋酥雅摇摇头,语气轻但斩钉截铁。 “娘?” “让我帮你打杂?那哪成啊!等酒楼一开张,你就是管账的头儿!” 宋酥雅摆摆手。 “当初小饭馆太挤、太简陋,才让你端盘子、刷碗。现在是正经酒楼,哪儿还用得着你干这些?” 她顺手一指门口两个刚站定的年轻人。 “喏,给你引见下。这俩新来的,一个叫洪甲,一个叫赵才,眼下都在孙丁手下练手呢。往后估计还得再招俩人。大厨也敲定了,姓汪,在后厨试菜呢,锅铲都没歇过。” 宋酥雅转头扫了一圈堂屋。 “咱这小馆子才十张桌子,你这一进来,连转身都得侧着身吧?” 林雨薇环顾一圈,点头。 “可不嘛……娘,酒楼到底啥时候开张呀?” “定啦!下个月初八!” 宋酥雅眼睛一亮。 “要不你先过去逛逛?我早就搬过去住啦,隔三差五就睡那边。” “您一个人?” 宋酥雅点点头。 “一个人反倒清净。要是碰上个手脚麻利、脾气和善的,我就请来烧火做饭、洗洗晒晒。” “那……宋窈娘和孩子呢?” “我请了林盼儿她娘来照看,两个人轮着守着,出不了岔子。” 宋酥雅语气平平的。 “我能帮的,真都帮到底了。” “娘……” “别替我瞎操心。” 宋酥雅笑着把一把黄铜钥匙塞进她手里。 “酒楼装修的事,交给你啦!它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就是咱小饭馆长大成人后的模样。这儿太小,装不下那么多念头。以后汪师傅坐镇主灶,我就在边儿上煮煮面、调调奶茶,乐呵着干点喜欢的。” 林雨薇听着,耳朵都舍不得动一下。 她从没见过娘说话时这么神采飞扬。 她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哑。 “娘,您放心!我保准把酒楼整得谁都想不到、谁都想多坐一会儿!” “去吧!” 宋酥雅拍拍她肩膀。 “日子都挑好了。这边一打烊,那边就敲锣开张!” “哦,对了,抽空喊孙三公子过来一趟。铺子是他家的,前三个月租金我都交齐啦!” 林雨薇抿嘴一笑。 就现在这关系,孙耀祖怕是听都没听过“收租”俩字儿。 那天小饭馆收摊后,宋酥雅照例溜达到街上散散步,冷不丁瞧见一个姑娘被两个汉子追着跑。 春杏? 路芙身边那个贴身丫鬟? 路家倒台后,不是领了银子回乡了? 咋又落在这儿被人逼着跑? “我宁死也不卖身!我毁了这张脸!” 话音没落,春杏猛地拔下头上簪子,朝着自己左脸狠狠一划。 血哗地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宋酥雅脚下一顿,立马冲上前去,嗓门又响又硬。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撒野?!站住。你们究竟想干啥?!” “夫人……” 第150章 拜帖 春杏一瞅见宋酥雅,眼圈唰地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夫人,您快走!这事跟您没关系,您赶紧走啊……” “喂!光天化日的,你们想干啥?京城里头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挡在春杏前头,把人往身后一拉。 “这姑娘欠你们钱?还是偷了你们东西?非得把她吓成这样?” “嘿,这位娘子倒挺热心!” 领头那男人嗤笑一声。 “她是我们翠红院签了死契的清倌!你要替她说话?行啊,掏银子赎人!” “脸是划花了点,可腰是腰、腿是腿,伺候客人照样麻利!” 宋酥雅当场愣住。 从侯府出去的丫鬟,都是拿了体面安家费的,咋还能落到这种地方? “春杏,你实话跟我说,到底咋回事?” 春杏咬着嘴唇,声音抖得不成样。 “夫人……奴婢是被哥嫂卖进来的!奴婢宁死也不接客……求您别管我了,让我……让我就这么去了吧!” 人都撞见了,哪能袖手旁观? 再说她那道血淋淋的伤疤,从左眼角斜划至下颌,看得宋酥雅手心直冒冷汗! “我赎她!带我去见你们娘娘!” 人破了相,他们居然还要五十两。 宋酥雅眼皮都没抬一下,从荷包里取出银票,一张张数清。 又让账房当面验过成色,当场数银子,拿回了卖身契。 先拽她去药铺包扎伤口。 再一把扶上马车,掀开帘子,亲自托住她后背,把她稳稳送进车厢,直接回了那处宅子。 “来,坐好,慢慢说。回家以后,到底发生了啥?” 春杏抽抽搭搭讲开了。 “奴婢五岁就被卖进侯府……去年回去时,身上还有一百两呢。哥哥赌红了眼,输光了田契还欠着高利贷,嫂子又是个厉害角色,嘴上甜如蜜,动手却比谁都狠……” 她抹着眼泪。 “夫人,奴婢这等低贱命,哪配让您花这么多银子?这辈子怕是连本都还不上啊……” “别哭啦。” 宋酥雅摆摆手。 “你听听我这一年过得咋样?” 她絮絮叨叨说起自己开小饭馆的事。 但半句没提赚了多少。 只说两个孩子吃穿用度像无底洞,挣的钱全填进去还不够。 “雨薇跟路知行和离后改嫁了,这宅子,是她心疼我,借我暂住的。” “路芙和路彦秋早搬回宋家了,跟我断得干干净净;路安澜在书院读书,眼都不朝这边看一眼;路知行另娶新妇,一家子轮着来打秋风。我真不想再供着他们了!” “夫人……” 春杏鼻子一酸,眼泪又涌出来,喉头哽咽着发不出声,肩膀微微颤抖。 “夫人,您……您太难了……” “可不是嘛,难死了!” 宋酥雅叹口气。 “小饭馆快撑不住了,好在雨薇嫁了个大老板,正要开酒楼,邀我去掌勺。你要是没地方去,就留在这儿帮我照应起居吧。每月十两,一分不少。” 春杏急忙摆手。 “夫人,您都这么难了,奴婢怎么忍心再拿您钱?只要您不嫌弃奴婢这张脸,奴婢情愿留下来侍候您,不要工钱!” “侯府倒了以后,咱们全成了普通老百姓,你再别张口闭口喊自己是奴婢。” 宋酥雅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奴婢……春杏哪敢啊……”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姑娘傻不傻?你跟路芙一般大,人家扛不住清苦日子,回外祖家享福去了。你留下来帮我打理日常,咱就是雇工和东家的关系,回头签份白纸黑字的文书,你是正经自由身。” 宋酥雅直视着她。 春杏愣在那儿,噗通就跪下了。 “夫人,您拉我一把,从火坑里把我捞出来,我哪敢放肆?我一定把心掏出来伺候您!” “快起来!我这儿不兴动不动磕头那一套。” 宋酥雅伸手扶她,又叹口气。 “我啊,从侯府主母变成平头百姓,后来还开起了小饭馆,一把年纪了,还要带几个娃、操持营生。说夫人?听着都脸红!” “这世道,冷的热的,我算是尝个遍喽!” “啥也别琢磨,安心养着。” 她拍拍春杏胳膊。 “我白天得守着铺子忙活,家里就托给你照看了。” “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拼了命也得把事儿办好!” 宋酥雅好几天没回老宅了。 这天正好路知行轮休,听说后立马变了脸色,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放。 “那小饭馆才多大点地方?娘不回家,难不成另买了院子?不行,我得亲自走一趟!” “我跟你一块儿去。” 宋窈娘挺着大肚子拦了一句。 “哎哟。掌柜的儿子儿媳来啦!” 孙丁一瞧见人影,立马朝两个伙计挤眉弄眼。 “你们睁大眼瞧好了,掌柜的见了他们,眉头都拧成疙瘩!平日里多硬气的人,一见这俩,准保先叹三口气,再跺两下脚,最后甩袖子转身走人!” 路知行脸一下就沉了,刚想开口,三个跑堂齐刷刷盯过来,他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 “我找我娘,她好几天没回去了……” 他声音有点发紧。 “哦,林姐心疼宋掌柜累得慌,接她去孙家住几日,换换气。” 孙丁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咋?你还打算跟着上孙家串门儿去?带几斤点心?提两坛酒?还是预备好了拜帖,要正式叩见岳父大人?” 路知行眉毛一拧。 真是这样? 可转念一想,万一林雨薇真把娘留在孙家养老…… 那往后这家,还算不算一家? 灶台冷了谁来烧? 门锁坏了谁来修? 账本堆在东屋抽屉第三格,钥匙在娘枕头底下压着。 这些事,孙家能管吗? 正这时,宋酥雅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上面两杯奶茶,还堆着几碟点心。 “洪甲!三号桌的饭,赶紧端过去!” 她一边喊,一边走到门口,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有啥事?” “娘,窈娘跟我说您连着好几天没回家,我放心不下,特意来看看。” 路知行干脆利落。 “可林雨薇现在是孙家人了,您跟她去孙家住,不太方便吧?孙家上下几十口,主院偏院厢房耳房,您住哪间?谁给您打水?谁陪您说话?夜里咳嗽一声,有没有人应?” 宋酥雅扫了孙丁一眼,见他轻轻颔首,就干脆利落地开口。 第151章 咄咄逼人 “有啥不妥的?雨薇是我认下的闺女,女婿孝顺,接我去住几天,还得你们点头批准啊?我身子骨硬朗,吃喝拉撒自己来得及,不靠人搀,不赖人喂,更不用谁半夜起来听我喘气。” “哪能呢娘!知行真不是这意思。” 宋窈娘赶紧接话。 “那他是什么意思?” 宋酥雅嘴角一扯。 “怕我一撒手,你们全家连米缸都揭不开盖儿?怕灶膛熄了火,怕油瓶倒了没人扶,怕我前脚走,你们后脚就把铺面招牌卸下来改卖杂货?” “路知行多大岁数了?媳妇孩子三张嘴,还能养不活?家里柴米油盐,哪样断过?哪日早市没他亲自去挑菜?哪次进货不是他清点记账?他扛麻包能一口气上三楼,劈柴劈得比谁都齐整,缝被子针脚密得能防雨。你说他养不活?” “娘,您这话说得太狠啦!我是真怕您没人照应,出门摔个跟头都没人扶……我今早看见西街刘婶拄拐杖,才六十八,跌一跤,躺床上半个月不能下地,吃饭喝水全靠儿子喂。” “那这‘没人扶’的锅,该扣谁头上?” 宋酥雅直接截住话头。 路知行立马缩了脖子。 “娘,那个……要是没别的事,我和窈娘先回了啊。” 话音还没落,他左手已经攥住宋窈娘的手腕。 酒楼的事一点点落地。 宋酥雅挨个跟老主顾打了招呼,说小饭馆要挪地方。 她没吹什么金碧辉煌的大酒楼,就实打实讲。 “换了个敞亮点的地儿,名字还叫宋家小饭馆。” “宋掌柜,发大财啦!” “宋掌柜,开业那天我们包场捧你!” 她还真当回事,印了一堆红纸请柬。 听大家这么热心,马上让孙丁挨个塞到人手里。 “日子定在下月初三,也就六天后!拿这个来,全场八折,再送一杯冰凉爽口的‘快乐水’!” “宋掌柜,您这店要是不干了,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了。” 孙耀祖正坐在店里,和妹妹孙良玉一块吃绿豆糕、喝椰奶,有点蔫蔫地说。 “孙公子别愁,就是个小门面,事儿早安排好了。” 这小子连房租都摆手免了。 “其实吧,我本心是想开个糖水铺子。” 孙耀祖琢磨着说。 “要不这样,您分出点精力,或者带个徒弟?这儿单做甜饮也挺好。夏天卖冰镇快乐水,冬天推热乎奶茶,再时不时搞点新花样,我看稳赚!” 宋酥雅多瞧了他两眼。 这主意…… 成! 可眼下她满脑子都是酒楼开张,收徒? 不现实! 不过,就地试试新口味? 倒是可以动动手脚。 “顺其自然吧。” 她没打包票。 “以后这铺子真有人租,孙公子别硬扛着,该租就租,别耽误事儿。” “唉……行吧!” 孙耀祖叹口气。 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忙忙碌碌,眨眼就到了正月初二。 小饭馆中午收摊后就没再开门,店里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一件件打包好,全往新酒楼那边搬。 林雨薇也赶来了。 “娘,真舍不得,咱就把这铺子盘下来呗!” “哈?” 宋酥雅一愣,扭头看她。 “哟,这话可够硬气的啊!” “地方小是小了点,但产权在耀祖名下,过户方便。” “先放放吧,我光投进酒楼的钱,就一千两了!” 宋酥雅摇摇头。 “幸亏这楼是我自个儿的,不然再多掏三五百两都不够!” “雨薇,娘真得谢谢你!” “娘,您说啥呢,那对琉璃碗,谁见了不夸一句亮堂又大气?没您那笔添妆,我哪有今天这底气?” 林雨薇说得实诚。 “现在承周挣的、存的,钥匙都挂我腰带上。娘,您想要啥,开口就行!” 宋酥雅眼睛一下睁圆了,转头就乐出声来。 “真不用,我算过了,花出去的每一分,都能翻倍赚回来!” 新宅子里,东西一天天多起来。 宋窈娘她们住的老地方,她早就不回去了。 酒楼开业当天,老主顾一个没少,全都捧场来了。 宋酥雅站在门口迎客。 同一时间。 大理寺大牢外,路逊一身灰土。 他眯起眼睛,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太阳。 太皇太后病好了,皇帝一道旨意。 普天同庆,大赦牢里人。 他虽没了侯爷头衔,田产家当也被收走。 但老婆开的小饭馆还在,混口饭吃,总归不成问题。 那小店在哪儿来着?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又回忆起宋酥雅从前说过的话。 不过……他低头瞅瞅自己这身泥巴灰脸的模样。 算了,还是先回家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再说。 大理寺丞顺嘴提过宋酥雅的新住址,路逊转头就往街口走,拦了辆路边拉活的马车。 “不拉不拉!银子?你身上那味儿熏得我车板都要发霉啦!” 呸! 真当他是要饭的? 路逊胸口一堵,拳头攥紧又松开。 刚出牢门,自由这俩字还没焐热,犯不着为这点破事把命搭进去。 “你睁开眼瞧瞧,本侯以前坐的车,比你这整辆都贵!” “不拉!爱坐哪坐哪去!” 他接连问了三四辆,车夫全摆手拒绝。 最后只能步行,足足走了一个钟头,才摸到宋酥雅原先租住的那处院门口。 敲了门,等了半天没人应。 他抬起手又顿住,只得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再等片刻,仍是无声。 “来啦来啦!谁啊?” 林王氏探出头,一眼瞅见门口站着个满脸胡子、衣裳破得像抹布的汉子,差点跳起来。 “你……你干啥的?” “你是谁?这地方是不是宋酥雅住的?我是路扬,她男人。她不在就算了,叫宋嬷嬷出来。” 林王氏听得直眨眼。 “宋嬷嬷?没听过。但宋酥雅…… 不就是咱东家的名字吗?” “你等着!” 话音没落,门哐当一声就关上了。 她转身一溜小跑,找到正在灶房里剥豆子的宋窈娘。 “少夫人,外头站了个要饭的,穿得破破烂烂,袖口磨得发白,手指还沾着泥,张嘴就说自己是东家的男人,还提什么宋嬷嬷……” 宋窈娘一愣。 “啥?蹲牢房的公公出来了?” 她立马摆手。 “你去问清楚,他姓啥名谁?我婆婆是有丈夫没错,可人还在大理寺‘喝茶’呢!别听几句胡话就当真。” 门又开了。 还是林王氏,手里攥着半截扫帚柄。 “我们少夫人问你,真名实姓报上来。” 第152章 找上门 “本……在下路扬,以前是忠义侯。” “宋嬷嬷人在哪儿?” “你再等等!” 门又啪地关上。 宋窈娘一听真是路扬,扶着腰,招呼林盼儿跟着,亲自来开门。 “可是公爹?我是知行续娶的媳妇,快请进!” 路扬一进门就左右扫。 “宋嬷嬷呢?怎么全是生脸?” “宋嬷嬷上个月没了。” 宋窈娘轻声说。 “这儿现在就我跟两个帮工住着,知行休沐时才回来。” 路扬眉头拧成疙瘩。 “她不回,跑哪儿去了?” “姐姐……也就是林氏,再嫁后把娘接去孙家住了几天。” 宋窈娘老老实实讲。 “公爹不如先歇下,我让人马上去喊娘。” 路扬点点头。 他刚说要洗个澡换身衣裳,宋窈娘立刻让林王氏烧水,自己翻出路知行留下的干净衣服递过去。 又打发林盼儿去小饭馆找人。 等的时候,她手心直冒汗。 等路扬洗完、刮净胡子,一身清爽走出来,发现宋酥雅还没影儿,脸当场就黑了。 “人还没回来?” “爹,丫鬟已经去了,娘马上就到!” “不好了少夫人!宋家小饭馆……关门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林盼儿一头撞进门来。 “咋啦?喘成这样?” “小饭馆……不开了!今儿一早挂了锁,门板都卸了!” 林盼儿摆着手,嘴唇干裂起皮,喉头上下滚动两下才接着喊。 “连门口那块‘宋记’木招牌,都被人锯下来扛走了!” 宋窈娘手一抖,茶盏差点翻了。 “啥?关门了?那婆婆人呢?她不是天天在那儿忙活吗?天不亮就起身,擦桌子、剁肉馅、熬高汤,连灶台边的砖缝都扫过三遍!” 路扬脑子“嗡”一下,脸都白了半截。 “爹……”宋窈娘咬咬牙,硬挤出点笑。 “娘兴许是干不动了,林氏不是刚嫁进孙家嘛,估计接她去享清福了!咱又不认得孙家在哪儿……等知行下回休班,让他带咱一道找,成不?” “行。” “夫人屋子在哪儿?” 宋窈娘抬手指了指东边一间。 “喏,就是那间。不过娘临走前千叮万嘱。她不在家时,谁都不许踏进去半步。连扫地的阿婆,拿鸡毛掸子掸灰都不敢往门框上碰。” “我是她男人。” 路扬眼皮都没抬。 “她说的谁,没把我算在里头。” 门一推开,屋里静得发慌。 “你说……这是夫人住的地儿?” 路扬声音低下去。 宋窈娘探头一看,心猛地一沉。 “娘怕是……早打算好了……怕咱们拦着……” 她结结巴巴。 路扬斜睨她一眼。 “我今晚住这儿。你们抓紧收拾干净,我马上出门。” 话音一落,人已跨出屋门。 “真是一点没剩?” 她又钻回去。 “我哪有钱买新被褥啊?” 她一拍大腿。 “快!把二公子房里的铺盖抱过来,先顶上!” 路扬出门了,兜比脸还干净。 他琢磨着。 以前一起扛过刀的老兄弟,还有几个住在城西那片,挨家去碰碰运气总没错。 可忠义侯府那场大抄,牵扯的人太多。 涉案官员多达三十七人,牵连家属两百余口,流放的流放,问斩的问斩,抄没家产者不计其数。 他能囫囵出来,是运气好;别人可没那么幸运。 头一家,开门的是位穿粗布衣的妇人,见是他,脸色唰地变冷,直接把门板哐当一推。 “我家男人病着呢,不见客!” 李参军家在城西柳树巷,他敲了三回门,仆役隔着门缝问清来意,只答一句“老爷今日抱恙,谢绝访客”。 王校尉家在南市后街,门房说主人昨夜值宿未归,至今未回。 张主簿宅子紧闭,叩了许久才有个老仆探出头,颤巍巍道。 “我家老爷已告老还乡,上月就动身了。” 结果呢? 有的说“老爷外出了”,有的说“近来不方便待客”,连面都没见上。 他在牢里蹲了半年,官场里这点动静,谁不清楚? 大理寺卷宗早已誊抄分发各部,吏部存档有案,都察院亦发过通谕。 这不是躲债,是躲他这个人啊! “嘿!听说没?朱雀大街新开了个酒楼,今天进门就送一杯‘快乐水’!” 说话的是个卖糖糕的小伙计。 他旁边站着两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一个手里捏着半本《论语》,另一个腰间挂着旧铜铃。 “快乐水?听着稀奇,不就是白开水?” 那人皱眉摇头。 “十文钱买口白水,我还不如去城隍庙接香炉里的凉茶。” “傻了吧?人家卖十文一杯!尝过的都说神清气爽,走走走,去看看热闹!” 十文钱喝口水? 抢钱也没这么明目张胆! 路扬听见这话,只觉一股火直冲脑门。 他下意识伸手按住腰侧。 那里原本该悬着佩刀,如今空荡荡的。 可转念一想。 他现在这身份,连门槛都不敢迈,生怕被扫地出门。 回到住处,他径直拐进那间空屋。 被褥已经铺好。 他往床上一躺,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边儿媳妇正等着生娃,家里只留俩帮手。 他一个大男人待着,确实挺别扭的。 灶间传来剁肉声。 隔壁屋子里,有妇人低声哼歌。 宋酥雅人呢? 真撒手不管这摊子了? 路扬为避嫌,天天窝在自己屋子里,连饭都是让人端进去吃。 这么熬了几天,路知行找上门来了。 “我爹?他还在大理寺蹲着呢!你没被骗吧?” “走,我瞧瞧去。谁这么胆儿肥,敢冒充我爹!” 话没说完,他抬脚就踹开了房门。 屋里,路扬盘腿坐着,眼都没睁,听见动静才慢慢抬起了头。 “爹?!” 路知行当场愣住。 “您……您怎么在这儿?!” “圣上早下旨大赦好些天了,难不成县衙的告示,你连扫一眼都懒得扫?” “爹!我……我真不知道啊!太好了!您回来了!那……那我不用当差了对吧?我能回家了吧?还有娘……爹,您是不知道,娘最近可不像话,她……” “闭嘴!” “那是你亲娘!” “你娘的小饭馆关门了?人现在住在孙家?” “啊?关门了?” “为啥关啊?林雨薇又不是她亲闺女,她在孙家住着,多尴尬啊!” “我现在人就在家,却连她面都没见上。你,立马去把人接回来!” “得嘞!我这就跑一趟!” 第153章 反骨 慢着!我跟你一块儿去。” “爹,孙家在哪儿,我真摸不着。要不……先去小饭馆瞅瞅?说不定娘就是临时歇几天,没真不干了。” “小饭馆?早不做了!宋掌柜新开了酒楼。对,还叫‘宋家小饭馆’,就在朱雀大街上!” “爹!您听清没?娘开酒楼了!” “胡闹!” “那……咱过去看看?” “二位爷,里边儿请咧。” “爹,您瞅瞅,这买卖多火啊!这才刚到午饭点儿呢!” 路扬脸上没怎么露情绪,可心底下也咯噔了一下。 这阵仗,比他当年在京城开铺子那会儿还热闹。 那时他雇了六个伙计,每日流水不过三十两;如今光眼前这大厅,少说也坐了六十号人。 “二位要吃饭?就坐这儿吧!” 小二手脚麻利,把人引到角落一张空桌旁。 “想点啥菜,尽管说!” 他放下两双竹筷,又麻利地拎起茶壶,给两只粗瓷碗里斟满滚烫的酽茶。 “去把你们老板叫来,我们跟她是老熟人。” 路知行挺直腰板。 “我娘呢?怎么没见她人影?” 他声音拔高了些。 “哎哟,对不住啊两位,掌柜的正忙得脚不沾地呢,要是吃饭,咱先上菜?” 小二笑呵呵的。 路知行眼珠一转,忽见靠窗那边站着个穿青布裙的姑娘,立马扬手喊。 “雨薇!雨薇快过来!” “瞧见没?那个女的,我认识!” “哎哟,您说我们掌柜?她现在可真是‘甩手掌柜’。光顾着后厨抡大勺去了,哪有工夫招呼客人呐!” “她是掌柜?” 路扬皱了下眉。 “宋家小饭馆那位掌柜,不是姓宋吗?我听人提起过,从前就是宋家在打理这家店。” “宋掌柜如今是半个股东啦!事儿多着呢,平日就在灶台前盯火候。油温几成、火苗高低、盐放几勺,她样样都要亲手把关,一刻也离不得。” 路扬一听“半个股东”,又瞥了眼林雨薇,脑子一转就明白了。 这么大个场子,总不能是宋酥雅一个人扛下来的吧? 铺面租金、食材采买、伙计工钱、锅碗瓢盆补换,哪样不是实打实的钱砸出来的? 单靠她一个妇道人家,没靠山,没后台,怎么撑得起? 林雨薇一瞅见路知行,脑袋里“嗡”一声。 再抬头撞上路扬的眼神,心口猛跳,一口气提不上来。 她转身拔腿就往后厨跑,冲进灶间后,一把拉住宋酥雅胳膊。 “娘!他们来了!路扬来了!还有路知行!” “啥?那老东西出狱了?!” 宋酥雅手里的锅铲差点脱手,她赶紧塞给汪大厨。 “快,接过去!你先替我炒两下!火别灭,油要匀,青椒断生就下肉丝!” 她拽着林雨薇闪到储物间门口,压低声音问。 “真看清了?真是路扬?穿什么衣裳?身边跟着几个人?” “娘,我还能认错?就是他!灰袍子,青布靴,左边眉毛上那道疤还在!可他们咋摸到这儿来的?咱们连招牌都没挂全,门脸还只刷了一半漆!” “别慌,照咱之前商量好的说。这店有你一半股份,我还借住在孙家。房契在孙家名下,你拿的是分红账本,不是地契,更不是契书。你说话时腰杆挺直,眼神别飘。” “你也别发怵,他在牢里蹲了一年多,外头啥风向都不知道。朝廷换了几个主事的,市井多了几条新规矩,连米价都涨了三回,他一张嘴,准露馅。” “娘……”林雨薇迟疑了一下。 “您为啥一直叫他伯府那个老家伙’啊?他人都出来了,咱俩……不正好重归于好吗?” “打住打住!什么重归于好?你当他跟路知行一块儿出现,是来叙旧的?他是来掏空我的人、刮干净我的钱的!他连自己亲闺女的陪嫁都敢昧下,还指望我信他一句真话?我倒贴?我不亏死才怪!” 宋酥雅揉了揉太阳穴,呼出一口气。 “不能让他们在这儿搅和,走,咱出去看看。我倒要听听,他这次又要拿什么由头来摆布我。是说我教坏了他闺女?还是说我私吞了他家银子?抑或干脆说这店是偷他家图纸建的?” 路扬正盯着门口,就见一群伙计自动让开一条道,宋酥雅穿着围裙、挽着袖子大步走来。 “夫人……” 他刚张嘴,宋酥雅已经站定在他面前,眼皮都没抬一下,开口就是一句。 “我这儿不接待前夫,要接人,请去衙门办手续。” “打住!别开口!” 宋酥雅抬手一拦,直接把路扬刚张开的嘴和未出口的话一起堵在喉咙里。 “没瞅见我脚不沾地忙成陀螺?这时候来凑热闹,您可真会挑时间!要吃饭。点菜;不吃。出门右转不送,别杵在这儿占地方。” “夫人,”他声音压低了点,却带着刺儿。 “在你心里,这饭馆的铜板,真比我这个人还金贵?” 宋酥雅差点翻白眼。 这还用问? 明摆着的事儿啊! 她甚至都愣住了。 这人……咋就放出来了? 昨儿个递消息的人还说押在刑部大牢,今儿怎么活生生站在这儿了? 正想着,孙丁小跑过来,躬身道。 “宋掌柜,天字一号雅间客人到了。” “您快过去应个话吧。” 宋酥雅捂了下额头。 “行了行了,你们俩随便点、随便吃,算我账上!吃饱赶紧撤,我分分钟都要飞出去了,真没工夫陪你们唠嗑!” 话音一落,她转身就要走。 那间天字一号,早就是独孤先生的地盘。 “禾月!” 手腕突然被攥住。 她回头,撞上路扬一张写满“我不信”的脸。 “松手!” 她语气沉下去。 “你再不撒,信不信我当着满堂食客,反手给你一耳光?” 路扬手一松,人僵在原地。 宋酥雅甩开他,几步就出了大堂,直奔天字一号。 门一推开,萧轻年正端茶轻抿,抬眼一笑。 “哟,宋掌柜脸色发白,跟见了鬼似的?” “酒楼天天爆满,该偷着乐才对吧?” “呵……呵呵……” 宋酥雅扯了扯嘴角。 “独孤先生,恕我胆子肥,想悄悄请教一句。” “宋掌柜但说无妨。” “我那个蹲号子的相公,怎么突然就‘刑满释放’了?” 她实诚得很,一点没绕弯,语气平直。 “他前脚进牢,后脚就出来了,连文书都还没焐热。” 第154章 绝不答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一家团聚 “你到底听懂没有?” “你不干,难不成让我回家带娃煮饭?” 路扬反唇相讥。 “外头跑生意多累啊,风吹日晒,顶着大太阳走街串巷,雨天踩着泥水跑货,还动不动被人甩脸色,挨白眼,受冷遇。你交给我,你在家里舒舒服服过日子,有人端茶倒水,有下人听你使唤,这还不香?” “那换过来呢?” 她挑眉。 “我给你一笔银子,你回屋躺平,有人捶腿捏肩,有人递参汤送果子,有人扫榻铺被,咋样?” “大丈夫活在世上,哪能靠老婆养着混日子?” 他把袖口一撸,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我路扬也是读过书、闯过市面的人,不是没手没脚的废人!” “行了行了。” 宋酥雅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咱俩路都岔开了,不如坐下来,把和离的事儿好好捋一捋,别撕破脸,体面点收场。” “我不同意!” 路扬脱口而出。 “禾月,我知道你嫌我现在手头紧,可你有钱啊!我年纪是不小了,但只要给个机会,我照样能杀出条血路来!酒楼可以入股,商路我能打通,连隔壁府的米行老板都跟我喝过三回酒!” 宋酥雅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哦?” 她歪了下头。 “我没钱了。全砸酒楼里了。你慢慢等,等它回本,少说也得三年。账房刚报的数,上月亏了二百七十三两六钱,这个月恐怕还要垫进去三百多。” 两人不欢而散。 宋酥雅一路往回走。 路扬被这一句句顶得心头发颤。 夫人真不要他了? 他下意识觉得,准是因为自己眼下落魄了,她才翻脸。 出了门,他鬼使神差在酒楼门口转悠。 正巧瞅见萧轻年掀帘下车。 他脚下一拐,悄悄缀了上去。 宋酥雅正笑着给萧轻年报今日新菜,报到第三道清炖鹿筋时,路扬“哐当”一声推门闯了进来。 “放肆!” 剑痕“唰”地站起来,一步横在路扬面前,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宋酥雅和萧轻年齐齐抬头。 “小民路扬,给九王爷磕头了!” 路扬一躬到底,手按在膝盖上,额头几乎贴到青砖地面。 “九王爷?” 宋酥雅愣住,眨眨眼,转头盯着萧轻年。 “独孤先生……您是当朝九爷?” 萧轻年抬手蹭了蹭鼻尖,耳根悄悄泛红。 “禾月,九爷小时候就出京了,你没见过也正常。” 路扬笑着接话。 “我蹲大牢那会儿,人家可是亲自去牢房看过我两回呢!” “路扬,”萧轻年直接开口。 “你专程来寻本王,图啥?” “客官您稍坐,菜马上好!” 宋酥雅转身就溜。 “我这就下厨去!” 雅间门一合,路扬立马挺直腰板。 “王爷明鉴!我虽年过三十,可当年也是带过刀、守过边、指挥过百十号人的老卒!只要有人肯信我一回,我就能重头再来!” 萧轻年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轻飘飘撂下一句。 “先回去候着吧。” 等路扬前脚刚走,剑痕就闪身进来,压低声音。 “主子,刚查实的。宋掌柜打算跟路扬离呢!” “哦?” 萧轻年挑眉。 “人呢?还住以前那破院子?” “早搬啦!” 剑痕一拍大腿。 “酒楼后头那座小院,三间正房带个耳房。她白天管账,晚上就住那儿!” 萧轻年啧了一声。 “合着我帮路扬脱了罪,反倒帮倒忙了?这天下大赦的折子,可是我亲手递上去的啊!奏本写满三页纸,墨迹未干就送进宫门,批红下来不过两天工夫!” “爷,这事得您自己找宋掌柜聊。” 剑痕耸耸肩。 “她说话不绕弯,账目不糊涂,脾气上来了,连您递来的银票都敢当面退回来。” 萧轻年点点头。 小二端完最后一盘菜,刚退到门口,就被萧轻年叫住。 “去,把宋掌柜请上来。” 宋酥雅一听“九王爷”仨字,脑仁直跳。 她心里直犯嘀咕。 路扬能这么快出来,八成就是这位爷一手操办的! 早该想到啊! 什么“家里老人病重”,又听说太皇太后病危…… 这两头对不上,她咋就没琢磨明白? 太皇太后病重的消息是五日前传出来的。 路扬离京是七日前,时间根本兜不圆! 要是早点知道“独孤先生”是位金贵主儿。 她早捧着酱鸭腿上门拜码头了,哪还轮得到路扬回来分她钱? “宋掌柜,天字一号房那位贵客,请您过去一趟!” 小二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 躲不过,总不能装死。 宋酥雅叹口气,拎着裙角上了楼梯。 刚拐过楼梯口,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夫人,”他声音压得极低。 “九爷愿意抬举我,你可别这时候背后捅我一刀!今日你若进了那扇门,往后咱俩就真成陌路人了!” “呸!” 宋酥雅一抖胳膊甩开他。 “你猜你靠谁出来的?刑部卷宗我还翻过两遍,上面印的可不是‘特赦’,是‘恩旨宽宥’!” 说完抬脚就走,噔噔噔上了楼。 他出来不是因为太皇太后病好了,皇上高兴,全天下一起减刑么? 路扬站在原地。 难道,里头还有猫腻? 宋酥雅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天字一号的门。 “小妇人给九王爷请安啦!” 宋酥雅屈膝行礼,裙摆垂落,双手交叠于腰侧,目光垂落,又很快抬起,迎向萧轻年的视线。 “宋掌柜,这话说得可就见外咯!” 萧轻年笑嘻嘻地摆摆手。 “你还是喊我独孤先生顺耳些。” “以前不知道您身份,现在知道了,哪还能不磕头?规矩摆在这儿呢。” 宋酥雅抿嘴一笑。 “说实在的,九王爷您三番五次来我那破饭铺吃饭,我连做梦都要笑醒。真是祖坟冒青烟喽!” “宋掌柜,你这话就太客气了。” 萧轻年抬眼瞧她。 “咱打开天窗说亮话。找你来,一是你已知我底细;二嘛……路扬那边,有点事儿。” “路扬得罪您的事儿,真不赖我!” 宋酥雅立马接上。 “王爷您说清楚啊,我可是给您端茶送饭、好菜管够,怎么转头就把老路‘请’出来了?这算哪门子报答?” “宋掌柜,那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一家团聚多好?” “不好。” 她答得干脆。 “人摔过跟头才明白,路得自己选。我想走的那条道,没他站的地方。 第156章 结发妻子 她挺直腰杆。 “苦日子熬过,才知道钱有多香。我自己支起灶台卖吃食,看着铜板一串串进钱匣子,心里比喝蜜还甜。如今酒楼扎稳了根,是我咬牙扛下来的。结果他一露面,开口就要我回婆家。哈!我才四十三,腿脚利索着呢,正是往外闯的岁数!再说了,见过外面天地的女人,谁还乐意闷在后院绣花?” “他和我儿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惦记着拿我的钱,给他们去换功名、挣体面。不瞒您说,女人活得硬气,靠的是什么?是兜里有钱!尊严打哪儿来?是自己挣来的!” “所以啊……” 她直视萧轻年。 “我和老路,真的没法过下去了。”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 “王爷,您既然能把人请出来,能不能……别往我家门口‘请’?远点儿成吗?” “照京城从前传的,你们夫妻不是恩爱得很?” “抄了家、摘了官、贬成平头百姓那会儿,我就懂了。靠山塌得最快,熟人散得最急,最后能攥在手里的,只有自己双手挣来的。” “可我也听说,两口子一条心,黄土都能变金子。你们合开酒楼,不成?” “不成。” 她摇头。 “路家人打心眼里瞧不上做生意,一心只想攀回世家门槛;再说了,他们看不惯我赚钱,巴不得我把钱交出去,乖乖守在家,教孙女学女红。” “那……他不做事,我在外头忙活,养着他,总行了吧?” “也不行。” 她笑了一声。 “所以说啊,王爷,您这回是好心办了件糊涂事。”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直视萧轻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和离。” 她眼波一闪。 “请九王爷帮个忙。替我,把我和路扬的婚书,给办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小包,放在桌上,推至萧轻年面前。 “爷,这回可真栽了!您说说,这离婚的事儿,您打算咋整?” 他昨儿还亲眼见路扬蹲在醉芳楼后巷,跟几个混混掷骰子,输了一百文钱,当场翻脸骂人。 “路扬自个儿跳出来,嚷嚷自己能带兵打仗。可他在京城当闲散侯爷都快十年了,骨头都酥了!再说了,他连户籍都是民籍,参军顶多当个扛旗跑腿的,还想领兵?门儿都没有!” 萧轻年冷哼一声。 他昨日已命人调了路扬的履历,一页一页看过。 萧轻年冷哼一声。 “和离?我要是真逼他们离,外头人咋看我?一霸道王爷,专拆人家夫妻?我成啥了?” “可不是嘛!” 剑痕一拍大腿。 “您瞧他那德行。出狱后兜里比脸还干净,住的房子还是宋掌柜给租的!这时候甩开宋掌柜?等于把金疙瘩往外推啊!”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属下昨儿蹲了半个时辰,亲眼见路扬拿着宋掌柜给的十两银子,转身进了赌坊。” “这事,属下真没辙了。” 萧轻年再见到路扬,还是在那家酒楼。 “九王爷,草民斗胆问一句……您前阵子去大牢看我,是不是因为……我家娘子?” 话音落了两息,他抬眼去看萧轻年的表情。 萧轻年没立刻答,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路扬回去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天在酒楼。 萧轻年跟宋酥雅说话的神态、语气,全让他心里打鼓。 他妻子就算年纪上去了,照样水灵耐看。 这些年,他可是把她养得白白嫩嫩、细皮嫩肉的。 再说萧轻年。 少年时就被打发出京,如今回来孤家寡人一个。 路扬托人问过门房老李,对方摇头说。 “王爷从不接女子拜帖。” 可要真有猫腻,王爷早该把他按牢底踩死了,哪还会好声好气探监? 萧轻年哪知道他脑补了这么多,只想到宋酥雅端来那一碗热汤面。 葱花浮在油星上,面条筋道,汤头鲜得直往喉咙里钻…… “我和宋掌柜啊……” 他下意识舔了下嘴角,像是还在回味那口滋味。 路扬一看这表情,心口像被锤了一记。 还装? 这模样摆明了有事儿! “王爷喜欢宋掌柜的手艺?” “手艺是真不赖,一口面下肚,浑身都舒坦。” 萧轻年点点头。 路扬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才把话挤出来。 “那……草民能活着出来,是不是多亏了王爷一句话?” “陛下孝顺,太皇太后身子一见好,他自然想着为百姓做点实事。” 萧轻年也没绕弯。 “我提了一嘴,事儿就成了。” 路扬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发干。 “王爷若肯照拂草民,草民这辈子绝不忘恩!” “那你猜,本王想要你干啥?” “请王爷明示!” “跟你媳妇儿,离了。” “还请王爷给个说法!我和宋氏过日子二十多年,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哪是说散就散的?” “我这趟来,是替宋掌柜传个话。” 萧轻年双手一摊,语气挺平。 “她说。你啊,她不要了,那几个孩子,她也一并不要了。” “要是……我和宋氏离了婚,王爷肯帮我谋个差事吗?” “哎哟,”萧轻年顿了顿,问。 “路兄今年贵庚?” “你这个岁数,要想官复原职、重掌爵位,就两条路。要么救皇上一命,要么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大功劳。别的……真没戏。” “草民信一句话。人定胜天!” “可你是罪臣啊。” 萧轻年没绕弯子。 “朝廷的文书上还钉着印呢,进不了六部,上不了朝堂。” 他指尖点了点案角一封未拆的公文。 “不过嘛,边关、军营、地方衙门……有的是地方,能做事,也能立功。” 他抬眼。 “西北苦寒,但机会不少。你若愿去,路好走,也干净。” 路扬一听就懂了。 他没应声。 “说白了,就是赶他走,好腾地方给九王爷和宋氏甜甜蜜蜜过日子呗!” 他喉头一滚,咽下一口腥甜。 他心里翻江倒海。 又是憋屈,又是发狠。 左拳抵在右掌心。 这把年纪了,再不搏一把。 这辈子就算交代在这儿了!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有光一闪而过。 可宋氏……那是他明媒正娶、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结发妻啊! 萧轻年只当这事儿得缓缓。 “西北那边有位老将军,跟我交情不错。你要是点头,我替你牵个线。” 他将茶盏推至案边。 “容我……想想。” “嗯。” 萧轻年点点头。 第157章 招摇过市 “离京不是小事,是该盘算盘算。路上要备车马,雇护院,清点细软,还得给各处打点辞行。户部那边的差事得交接妥当,京兆府的旧案也得留个底稿。若走得太急,难免落下纰漏。” 但路扬心里早把“和离”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想都别想! 哪怕他真走了,骨头缝里都还拧着一股劲儿。 休想让九王爷安安稳稳占了他老婆的位置! 他非得找宋酥雅当面问清楚不可! 当晚酒馆关门打烊,伙计们各自回家。 宋酥雅刚拎起菜篮子转身,胳膊就被猛地拽住,拖进后巷黑影里。 “老路?你疯啦!” “禾月,咱俩过了二十多年,你就这么一脚把我踹开?” “你跟九王爷就算真有那么点意思,只要你还顶着我路扬媳妇的名分,你们俩。就别想拉手!更别想同房!” “呜。唔!” “路扬!你脑子让驴踢了吧?我宋酥雅跟九王爷连话都没多讲几句,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扯什么情啊义啊的,你属戏台上的?” “他来酒馆喝过三次酒,每次都是独坐角落,叫一壶竹叶青,吃三只酱鸭肫,走时结账从不讨价。我没给他添过一回水,没递过一块帕子,没应过他一句闲话!” “那他跑来劝我放手,图啥?” “呸!你都快五十的人了,咋还惦记这些酸叽叽的事儿?我这模样你瞅着都不嫌辣眼,还有空编排我跟谁不清不楚?!” “老东西!想赖我头上?讹钱还是泼脏水?我告诉你。没门儿!” 路扬疼得龇牙咧嘴。 “他若真跟你没瓜葛,为啥亲自上门,逼我放手?” “哎哟,九王爷这回真松口啦?行啊,那您直说。离还是不离?” “路扬,我跟你挑明了讲。从前那个温温柔柔、贤良淑德的宋酥雅,早埋土里长草了!现在的我,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多进账、快回本、稳赚钱。男人?耽误我数钱的速度!。” “不过丑话说前头。再多,我是真掏不出来。” “你跟九王爷之间,到底清不清白?” “清得跟水洗过似的!” “他就是看上我炒菜的手艺,想拉我入伙开饭馆。别的?真没有。” “可夫人,我路扬这辈子,眼里心里就只装得下你一个。” “我也明白,我现在两袖空空,给不了你踏实日子。” “我想好了。我要出京闯一闯。要是干出名堂,就把咱路家的旧招牌重新擦亮!但和离?门儿都没有。不管你跟九王爷有没有来往,你这一辈子,都得姓路,坐实我路扬媳妇的名分。” 宋酥雅往后一撤步,脚后跟差点绊上门槛。 “你……你到底想干嘛?” “我走。” 路扬脊背挺得笔直。 “路家的脸面,我自个儿挣回来。孩子都安顿好了,我不操那份闲心。” 宋酥雅立马接话。 “那你打算去哪?” “夫人,你是在乎我的,对吧?” “你要真走,我替你备点路费。念在当年拜过天地的份上,意思意思。” 她顿了顿。 “你这一走,我可真松一大口气!” “我就知道,我在你心里,始终有块地方。” 路扬嘴角微微翘起。 “我想通了。你值得最好的。是我没用,让你受穷、怕穷、见钱眼开。这次我豁出去拼一把。为你,也为路家。” “路费嘛……五百两,够你路上打点打点了。” “我手头紧得很,还得找雨薇提前支薪。” “没事。” 路扬摆摆手。 “九王爷那边也没定准出发的日子。” 他垂着眼。 “我先回去收拾几样东西。” 之后几天,路扬再没踏进酒楼半步。 “宋掌柜,这事儿吧,我确实没办得十全十美,不过好歹把路扬那家伙一脚踹去了西北,嘿,现在我自己都臊得慌,都不敢踏进您这酒楼半步喽!” 大西北? 啧,那地方够远的! 五百两就五百两呗。 反正人一走,猴年马月才回得来。 “老路死活不肯跟我离婚,唉,还能为啥?不就图我手头宽裕嘛!” 她话音未落,已经将茶碗推到萧轻年面前。 “这个……本王真帮不上忙。” 萧轻年两手一摊。 “行啦,王爷已经费心了,多谢多谢!今儿想吃啥?照老规矩上?” “照旧!要是新琢磨出什么好吃的,也尽管端上来几样。” “得嘞,您稍坐,马上来!” 没想到刚送走萧轻年,路扬又找上门来了。 这回是来跟她道别的。 “夫人,九王爷给为夫寻了个去处,等我在西北挣下名堂,一定风风光光接您回来!” 宋酥雅从袖口掏出五张银票,往他手里一塞。 “一路顺风,平安要紧。” “夫人如此厚待,路扬这辈子都记着!” 至于路扬临走前到底跟路知行咋交代的,外人谁也不清楚。 反正打那以后,路知行再没登过宋酥雅的门。 “大哥,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正巧路知行也在院里喝茶。 路安澜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撂,声音里全是焦躁。 “有啥不对?你小子考得咋样?榜上有名没?” 路知行笑着拍他肩。 “咱路家啊,今年要出个文曲星咯!” “大哥,我是说正经的!林青、林盼儿、还有那个林王氏,这一家子万一哪天全涌进京城来咋办?再说,娘呢?宋嬷嬷呢?我屋子咋全搬空了?” “你那些被子褥子,全挪娘房里去了。爹回来了!” 路知行放下茶碗。 路知行把前后经过全倒了出来。 “安澜,爹说了,他在西北肯定干出个样子,咱们在京里老实点,别惹眼,等他凯旋。” “娘那边也别去找,她说忙着做事,爹交代了。万事等他回来再议。” 路知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连灶房的米缸都挪走了,只剩一只空瓮。” 路安澜直接愣在原地。 他在书院苦读,两耳不闻窗外雨,压根不知道老爹啥时候悄悄回过京! “可……可娘不管我们了,日子咋过啊?” “你不是信誓旦旦说要中进士吗?将来还愁吃喝?” 路安澜嘴巴张了张,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终究没吭声。 “你嫂子肚子里的娃快落地了,到那会儿,你搭把手呗?我常年不在家,二弟……二弟?你耳朵搁哪儿呢?” “哎,行嘞!” 路安澜随口应着。 这回乡试,他压根没指望能中。 第158章 全是蚊子包 名落孙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不过好歹挂着个举人的头衔。 早听人提过,城东有家私塾正缺教书先生,专挑举人来聘。 他可不想守在个大肚子女人身边干着急,更受不了奶娃娃一天到晚哼哼唧唧。 天还没亮透,鸡刚叫头遍,他就从后墙豁口翻出去了。 放榜那天,宋酥雅凑近榜单扫了一眼,没瞅见路安澜仨字。 “娘,路安澜落榜了,估摸也明白你跟他家再没瓜葛了。你说他会不会回头找你?” 林雨薇皱着眉问。 “来?欢迎啊!老的我都轰出门了,还怵小的?” 宋酥雅嘴角一翘。 “以前还真被他唬住,以为他捧本书就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呵,呵。” “娘,我托人查了……路芙也没被选进尚宫局,最后只签了个普通宫女的档。人已经入了内务府名册。” 林雨薇声音有点发虚。 “这进了宫门的,除非熬满年头,不然连根头发丝都扯不出来。” “扯出来干啥?她要是脑子清楚,就好好当差,等二十五岁放出去;要是拎不清,那也别怪我不伸手。送她进宫的,可不是我宋酥雅,是宋家!” “娘,你放心,往后养老送终,我全包了!” “净瞎说!我才几岁?四十三?听着挺老,可我心里啊,还像三十出头那会儿,劲儿足得很,还想拼、还想闯呢!” 宋酥雅笑着逗她。 “雨薇啊,女人呐,只要没人拽着裤腰带拖后腿,一门心思奔钱去,那银子,就跟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你是管账的,跟我说说,咱酒楼最近咋样?” “红火得很!娘,用不了多久,宋家小饭馆,准成京城头一号大酒楼!” “哈哈,借你这张吉嘴!咱们就盯着瞧吧!” 找人的哥俩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挨家挨户问了三户人家,仍没瞅见人影。 太阳偏西时,两人只好打道回府。 谁知刚跨进院门,就瞧见亲娘正坐在堂屋里头,端端正正的。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脚边放着一只空竹篮。 他们张嘴想问,宋酥雅立马抬手挡了一下。 “先别急着开口!等会儿娘一五一十告诉你们。来,快坐下,喝点水!瞅瞅你们嘴唇干得都裂口子了。” 她说着已起身从水缸里舀出两碗凉水。 兄弟俩捧起大碗“咕咚咕咚”灌了两碗凉白开,才喘口气放下碗。 宋酥雅麻利地站起身。 “走,厨房去!阿鸣差不多该把菜炒好了,咱边吃边聊。” 她顺手提起靠在门边的竹篮,掀开盖布看了看,又顺手掖好篮口。 话音刚落,阿鸣正巧端着一盘金灿灿的炒蛋从灶台后钻出来。 “二哥、三哥回来啦?刚好上桌!” 桌上早摆好了。 一竹筐大白馒头,还有一大盘炒南瓜丝。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定,谁也没动筷子。 叶大林眉头轻轻一拧。 “娘,大哥人呢?” 他目光扫过门口,又落回母亲脸上,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清晰。 “别慌,先垫垫肚子,听娘慢慢讲。” 宋酥雅顺手掰开两个馒头,一人塞一个,自己也咬了一大口。 “嚼着挺松软,味道不错!快吃啊,趁热!” 她边说边把掰剩的半只馒头塞进嘴里。 见仨人都啃起来了,她才擦擦手,开口说事儿。 她放下馒头,抽出袖口里的粗布手帕,把嘴角的碎屑仔细抹掉。 “是这么回事。今儿一大早,娘在后山碰上个晕倒在坡上的半大小子,胳膊腿全是伤,有的结着暗红血痂,有的还渗着淡黄脓水,身子虚得厉害,根本经不起挪动。我就把他临时安顿在山坳里的旧洞里。那洞口堆着枯枝杂草,外头瞧不出异样。本来想让阿蓝晚上守着,可你大哥一听,立马抢着说他去照看。天刚蒙蒙亮他就背上水壶和干粮出门了。” “中午我回来蒸了馒头,装了几只热乎的送山上,回来晚了,害你们瞎着急。” 她顿了顿,又伸手把阿鸣面前的炒蛋往中间推了推。 叶大林却抿了抿嘴,没动馒头,盯着娘问。 “娘,那人来历不明,又突然冒出来,咱们啥底细都不清楚,贸然收留,会不会招祸?” “娘当然想过这层。可那孩子眼神清亮,说话有条理,不躲不闪,不像作假的。再说了,他往后就在咱家待着,不露面,娘也会给他换个模样,剪短头发,换身旧衣,教他学咱本地口音,没人能认出来。” 叶大林低头想了两秒,点头道。 “行,那就按娘说的办。不过咱得捂严实点儿。阿鸣,以后别随便拉同学来家里串门。” “嗯,明白!” 第二天一早,宋酥雅提着个陶罐,里面盛着刚熬好的温热小米粥。 她穿了双半旧的布鞋,踩在湿润的山路上。 还没走近洞口,阿蓝就撒欢儿冲下坡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宋酥雅蹲下来,一手揉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它脊背。 “哎哟,阿蓝鼻子真灵,老远就闻见啦!乖,快回家吧。你碗里炖着的肉骨头,都等你半天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儿骨头炖得酥烂,一抿就化,可香呢。” 阿蓝晃晃脑袋,湿漉漉的鼻头蹭了蹭她手心,随即转身颠儿颠儿跑下山去了。 “娘,您来啦!” “嗯,昨晚睡踏实没?” “还凑合……就是蚊子太嚣张!我能赶几只,阿远可惨了,你瞅瞅。脸上全是包,跟小山丘似的。” 他抬手指了指阿远侧脸。 “右耳根那块最肿,他夜里翻了三次身。” “怪娘疏忽了。待会儿我上山掐把艾草,晚上你扔火堆里熏一熏。行了,这儿不用你忙活,赶紧回去歇着!凉粉我叫大丰送去镇上了。” 她边说边把陶罐放在洞口平整的石头上,又从袖口摸出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两枚新采的薄荷叶。 “喏,含一片,解解暑气。” “那我帮娘拎桶水再走!” 等他提着木桶哒哒跑远,宋酥雅一回头,就看见阿远正睁着眼睛,静静看着她。 他靠在铺好的干草堆上,头发有些散乱,但眼神清醒,呼吸平稳。 “吵醒你啦?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睡饱了。” 声音听着还是发虚,但比昨天稳多了,气息也顺了。 “那我给你换药。” 第159章 烤稻穗 掀开裹着伤口的干净布条,宋酥雅心里一松。 皮肉红润,没红没肿,更没流水溃烂。 她指尖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阿远没皱眉,也没缩身子。 “伤口比昨儿松快多了,可千万小心,别一使劲又牵扯着。” 她把旧布条叠好收进竹篓,取出新的纱布和药膏。 “我兑了点紫草油,抹上不疼,干得也快。” “阿远明白,多谢宋姨操心。” “哎哟,这话还用说?人是我背回来的,能不管吗?来,衣裳换好没?我给你盛碗粥。” 她揭开陶罐盖子。 “使不得,宋姨是长辈,我自己端着喝就行。” 宋酥雅皱了皱眉。 “你瞅瞅你这小身板,瘦得肩胛骨都快顶破皮了,一抬胳膊都龇牙咧嘴的,硬撑啥呀?刚说的‘别乱动’,你当耳旁风啦?” 阿远脸一热,忙摆手。 “真不是……就是不想总让您跑前跑后的。 您昨儿熬了一宿,今早又来回几趟,腿都该酸了。” “跑都跑这么多趟了,再跑这一回,算啥事儿?来,啊。” 她舀起一勺温热的粥,悬在阿远唇边,等他张口。 才咽下小半碗,洞口一暗,叶大年提着两大桶水跨了进来。 “娘,水搁这儿了,我先回啦!” 他把桶往墙边一靠,转身朝外走。 话音还没落,阿远突然急急喊。 “等一下!” 宋酥雅和叶大年同时转头看向阿远。 阿远吭哧半天,手指抠着床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宋姨……您能不能先避一避?” 宋酥雅哦了一声,顺手从背篓里摸出个陶罐。 “大年,剩下这段,归你啦!” 叶大年一愣,低头看看陶罐,又抬头看看娘,这才明白过来。 靠着它,阿远不用挪身子就解了燃眉之急。 等把罐子稳稳搁在洞角阴凉处,叶大年搓搓手。 “娘,这回我真得走啦!” “去吧去吧,回家倒头就睡,别想着抢活干。” 他走后,宋酥雅重新端起碗,一勺一勺喂阿远喝完剩下的粥。 喂完粥,她拍拍围裙。 “阿远,你躺好眯会儿,宋姨出去转转。” 她拎起镰刀又往山坡深处去了。 叶大年到家,洗把脸、扒两口冷饭,乖乖爬上床补觉。 一睁眼,日头早爬过房梁。 刚推门出来,就见弟弟叶大丰正提着竹篮进门。 “胖胖喂了没?” “正要去呢!” “我来吧。今早没练桩,你抓紧去。” “好嘞,大哥接手啦!” 叶大丰现在雷打不动晨起扎马步。 他站在院中空地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直到腿肚子开始发颤,才缓缓直起身子,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叶大年给胖胖添完草料,套上马车直奔杜家田埂。 他先舀了三勺豆饼倒进槽里,又拎起水桶灌满清水,倾入饮水槽。 胖胖低头嚼着草料。 叶大年拍了拍牛背,取下缰绳,架好车辕,扣紧挽具,牵着牛走出院门。 离地头还有半里路,就瞧见杜若云挎着两只空水桶,踩着田埂往这边走。 他立马勒住缰绳。 “杜妹妹!” “叶大哥?” 他麻利跳下车,一把接过她手里的桶。 “快上来,我捎你一程!” 杜若云冲他一笑,轻巧跃上车辕。 “叶大哥这是又把牛车送我们家啦?” “家里用不上,胖胖闲着也是闲着,杜叔杜婶拉点东西,不也轻松点?” “胖胖?是牛的名字呀?” “对喽!我娘起的!” “听着就憨实,讨喜!” 叶大年挠挠后脑勺,嘿嘿傻乐。 转眼就到了杜家稻田边。 “爹!娘!哥!叶大哥来啦。” 杜河一撂下锄头就赶紧迎上去。 “大年,这可真得谢谢你啦!” “杜叔,您都谢过好几回啦,咱两家门挨着门、墙连着墙的,谁家遇上事儿搭把手还不正常?您先歇会儿,喝口水润润嗓子,活儿我来干。” 话音还没落,叶大年已经进了稻田,伸手接过杜河手里的麻绳,把一把把稻子扎紧。 他蹲下身,左手拢住稻秆根部,右手绕绳两圈。 起身再往前挪两步,动作不停。 杜峰凑近,抬手在他后背拍了一记。 “够意思!兄弟!以后有啥力气活儿,你吱一声就行。” “杜哥,您这话生分了啊。快去喝水吧,别让若云在树荫底下干等,晒蔫儿了可不好看。” 杜若云一转身走远。 叶大年照样埋头苦干,没停过手。 锄头起落,泥土翻飞,草根被连根带起,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杜家两口子只当这小伙子实诚、心眼好,压根没往别的地方想。 村口老槐树底下。 七八颗脑袋围成一圈,中间一堆火噼啪跳着。 “斌子,熟了没?” “再焐三分钟,急啥!” “可别烤糊喽!” “糊不了!火候我掐得准!” 过不多时,杜斌扒拉出烤得金黄微焦的稻穗,一人分了两三根。 “烫嘴!慢点吹!” “吹啥吹,凉凉就咬!” “你先咬一个试试!” 阿鸣搓开穗子,捏起一粒塞进嘴里,一嚼。 嘿! 满嘴焦甜带韧劲,香得他眯起眼! “斌子!再来一串!” “得嘞,火上还有!” “给我留两根!” “抢什么抢,人人有份!” 下午,阿鸣跟着杜斌在田埂边捡稻穗,篮子慢慢满了。 捡满一篮就拽着他直奔大树底下。 发现早有人占了地盘,柴堆码得整整齐齐,火苗刚燃旺。 几家孩子一碰头,火堆合用,竹枝插穗、来回翻烤。 狗蛋蹲在草垛后头盯着。 他本想挤进去蹭一根。 刚抬起脚,一眼扫见田埂边那只毛茸茸、竖耳朵的家伙,当场腿肚子一哆嗦,缩回去了。 他在那儿蹲了半天,那畜生就是不挪窝。 最后只得往回蹽。 一进家门。 哐啷一声,茶碗摔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刘寡妇听见响动。 哎哟一声冲出来。 “我的儿!这可是新买的,两文钱呐!” “我乐意摔!我就摔!我还想吃烤稻穗!你给我弄来!” “好端端咋突然馋这个?又不是啥稀罕物。娘给你买块桂花糕,软乎香甜的,行不?” 狗蛋狠捶桌子。 “不要!就要烤稻穗!只要这个!只要这个!” “好好好,妈有办法!” 刘寡妇咬着嘴唇琢磨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明儿准让你尝上!” “咦,你姐人呢?” “鬼晓得!我又没盯着她!我连灶膛里的灰都没顾得上扒拉,哪有工夫管她?” 第160章 挨个搜查 “这死丫头跑哪儿疯去了?天擦黑还不回来烧火做饭!米缸都见底了,柴堆也塌了一半,她倒好,影子都不见一个!” 翠花站在离村口不到百步的小坡上。 她时不时垫着脚尖朝路上张望,脚跟刚离地又匆匆落下,小手绞着衣角。 远远的,一个穿青布书生长衫的人慢慢走近,腰间挂着个洗得发白的布书袋。 翠花一瞅见他,脚底下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 可刚抬腿,又猛地顿住,赶紧把头压得低低的,缩在路边不吭声。 叶大林一边赶路,一边琢磨夫子今儿布置的难题。 冷不丁瞧见她杵在这儿,眉心立马拧成个疙瘩。 这回他没装看不见,直接调转方向,朝她走了过去。 翠花低着脑袋,余光扫到那双布鞋越走越近,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襟。 叶大林站定,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不咸不淡。 “你老站这儿干啥?” 翠花嘴张了几次,没挤出一个字。 见她不说话,叶大林垂眼瞥了瞥她低垂的发顶,停顿两息,语气没有起伏。 “别再等了,以后别来了。” 话音落地,他转身就走,步伐没缓,也没回头。 他一走远,翠花立刻抬起眼,望着他背影直发怔,直到那青色身影融进暮色里,才慢慢收回视线。 月亮爬到正头顶时,一个人影从刘寡妇家后门溜出来,背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扎得严实。 她猫着腰往田埂上蹽。 一个时辰后,那人拖着麻袋喘着粗气往回返,袋子沉得直打晃,里头叮当乱响。 第二天一大早,宋酥雅照旧拎着食盒进山。 “阿远,伤口开始收口了,今天咱就回家。” 她蹲下身,掀开叶大年右臂上的药布。 结痂处边缘泛着浅粉,中间干硬微黄,没有渗液,也没有红肿热痛。 她用指尖轻轻按压周围皮肤,叶大年只皱了下眉,没喊疼。 一听能回家,叶大年咧嘴笑了,手脚麻利地卷铺盖、收水壶,恨不得马上蹽出门。 他左手还吊着绷带,右手却已能灵活动作。 铺盖卷得紧实,水壶塞进竹篓前还晃了晃,确认没漏水。 他把草鞋往脚上一套,鞋带系了两个死扣。 下山路上,宋酥雅耳朵竖得老高,眼睛四处扫,再加上系统时不时提个醒,一路上顺顺当当,没碰上半个活人,直到推开门进了院。 系统提示音清脆。 “左侧三十步松动石块,已避开。” “前方岔路有三只野狗徘徊,建议绕行。” 给阿远腾出来的屋子,她前两天就收拾好了。 西边空着的那间厢房。 她拆掉旧床单,用滚水烫过两遍的粗布重新铺床。 窗纸撕了旧的,糊上新裁的竹皮纸。 门后钉了木钩,挂上干净毛巾和洗脸盆。 “阿远,往后你就在这儿安心养伤,别客气。喏,这是铃铛,有事摇它就行。千万别喊人,知道不?” 铜铃只有拇指大小,系着蓝布绳,挂在床头木柱上。 她晃了一下,声音清越短促。 东屋是阿斌的卧房,南屋住着阿鸣和阿哲,堂屋后面隔出小厨房。 四间屋子共用一道夯土墙。 “宋姨真周到,阿远记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铃铛,指腹蹭过铜面,又缩回袖口。 “行,你歇着吧,我们先出去了。” 她替他拉好床帐,放下竹帘,转身时顺手带上了门。 关好门,宋酥雅把三个儿子全叫进堂屋。 “阿远眼下不方便走动,听见铃响,你们仨轮流去看看。” 她掏出三枚铜钱,背面朝上摆在八仙桌上。 “正面朝上算第一轮,反面朝上算第二轮,谁压着哪枚归谁管。” 仨小子齐刷刷点头。 “娘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好啦,各干各的去吧。” 她顺手把这两天采的仙草搬进院子摊开晾着。 每捆用藤条扎紧,横叠三道,结头朝外。 最底下一层铺了油纸。 “娘,我来搭把手!” “咋不去找阿斌疯玩?” “约好了下午去村口烤稻穗,上午嘛。在家帮娘!” “阿鸣真懂事。” 母子俩正忙着摊草,忽听外头一阵吆喝声由远及近,噼里啪啦,像炸了一串炮仗。 先是狗吠,接着是踢翻水桶的闷响,再后来是粗嗓门喊让开,一声比一声急。 “娘,我去瞅瞅!” 阿鸣拔腿就往外跑,刚跨出门槛,就看见一大群人横冲直撞往这边奔。 为首的是两个赤膊汉子,肩上扛着扁担,扁担头上挂着铁钩。 后面跟着七八个妇人,手里攥着笤帚、菜刀、竹棍。 “娘!来了一堆人,脸都拉长了,怕是要找茬!” 他返身冲回院子,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 “啥?” 宋酥雅刚站起身,那伙人已经踹开院门,一股脑涌了进来。 木门撞在土墙上,震落一片灰,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她往堂屋门槛上一站,冷眼扫过去。 “谁给你们胆子,踹我家门?” 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慢慢按上腰间的镰刀柄。 人群里,一个胖婶子叉着腰,手指直戳宋酥雅脑门。 “呸!装什么清白人?干了坏事还摆出一副受害样!” 宋酥雅慢悠悠抬眼,眯成一条缝盯着她。 “周大梅,你这话说得可得有凭有据。要是瞎咧咧,我立马喊族老来评评理。” 周大梅脖子一梗,声音陡然拔高。 “凭据?我家田里少了一大片稻子,昨儿半夜有人影晃悠,不是你还有谁?我亲眼看见的,影子就在田埂上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宋酥雅抬眼扫了周大梅一眼,没接话,只把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腕上淡青的旧伤痕。 “看见了?谁亲眼瞧见的?还是你蹲墙根偷拍了?” 宋酥雅声音放得平缓,却字字清楚。 “你说人影晃悠,黑灯瞎火,风一吹草一摇,狗尾巴草都能晃出三个人形来。” “大半夜黑灯瞎火的,谁敢往外跑?你就是掐准这点才钻空子下手,心真黑啊!” “照你这么说,全村独身女人全得挨个查?行了,懒得跟你掰扯,咱找村长当面说清。” 宋酥雅转身就往院门口走,手刚扶上门框,又顿住。 “再跟这嘴碎婆子磨下去,怕是要把早饭气成晚饭。” “让让!让让!村长来了!” 院门外传来阿鸣尖细的喊声。 原来阿鸣早觉不对劲,溜出去叫人了。 第161章 办正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算我心软 她把绢子攥在手里,抬头问。 “你刚才说,知道谁拿的稻子?” “对!准是狗蛋家干的!不然他哪来那么多新割的稻秆?我亲眼看见他抱着一捆青稻从东坡田埂溜回来!” 宋酥雅指尖摩挲着绢布边角,眼神沉下来。 “走,咱找村长去。” 她放下针线,拉起阿鸣的手,推门就往外走。 赵黎正慢悠悠在村道上踱步。 直到看见宋酥雅牵着阿鸣走近,他才松开眉心,扯出个笑。 “哟,来啦?” “赵村长,稻子那事儿,查出苗头没?” “还没实锤,但你放心,贼肯定跑不了。我这几天挨家问过人,也带人踩过几处田埂,痕迹都记下了。” “我不是来催的。是阿鸣撞见了线索。” “哦?” 赵黎目光一亮。 “快讲讲!” “狗蛋,就刚才,在村口大树下,一手捧着好几把青稻秆!穗子还是绿的,连壳都没干透。” 赵黎腾地直起身。 “啥时候?在哪儿?” “就前脚的事!槐树底下!阿鸣亲眼瞧见的,还数了数,一共七把。” 话音刚落,赵黎转身就走。 宋酥雅也抬脚跟上,临出门前一把拉住阿鸣胳膊。 “你先别去了,回去守着哥哥,等娘回来细说。” “行吧……娘可得讲清楚啊!” 赵黎赶到时,狗蛋正蹲在土灶旁搓刚烤好的稻粒,右手刚伸过去,整把稻穗就被赵黎一把抄走了,穗尖还在往下滴水珠。 “哎哟!我的!还给我!” 狗蛋跳着脚直嚷,左手去抓,右脚绊在灶台沿上差点摔倒。 赵黎把稻子举高,声音沉得压着风。 “你家地里连棵稻苗都没种,这东西哪来的?” 狗蛋一见是村长,心咯噔掉半截,嘴上却硬撑。 “关你屁事!” 转身就想溜。 赵黎手快如电,一把扣住他手腕。 “哟呵,这话说不出来,是吧?” 他扫了眼四周,一眼瞥见“宋嫂子,麻烦你把地上那个竹篮拎上,一块走。” 篮子里还有半筐没烧完的稻秆,断口新鲜。 宋酥雅点点头,提起篮子跟上。 刘寡妇还不晓得自家娃已经捅了娄子,正坐在院里纳鞋垫。 忽然听见外头嗷。 一嗓子惨叫,针尖猛地一歪,扎进指腹。 她手一颤,针线全掉了。 “咋了这是?” 抓起围裙就往外冲。 “娘!疼死我啦!” “赵村长,你咋突然揪我家狗蛋胳膊?快撒手啊!” 赵黎压根没想逮孩子,手一松,顺手就接过了宋酥雅拎着的竹篮。 “狗蛋娘,这篮子里的稻秆,你得给大伙儿讲清楚。打哪儿来的?” 刘寡妇瞅见那把青黄相间的稻秆,心口猛地一沉,赶紧把脸偏到一边,不敢对上赵黎的眼睛。 “我……真不晓得!全是娃瞎玩扯回来的!” 她声音发虚,说完立刻咬住下唇,手指绞着围裙边角。 赵黎没说话,就那么盯了她好几秒。 末了,嘴角往上一扯,凉飕飕来了一句。 “你是非要等到板子拍身上,才肯说实话?” 他抬脚就要往屋里迈,刘寡妇扑过去挡在门口,两手撑住门框。 “站住!不许进!这是我家!” 赵黎侧身要绕,刘寡妇立马喊。 “欺负孤儿寡母啦!村长仗势欺人啦!” 赵黎伸手点了点竹篮。 “老王头家丢的稻子,极可能跟这家脱不了干系。我这就进去查个明白!” 又抬眼扫过众人。 “稻秆还带着露水,穗子未干,割下来顶多两个时辰。” “啥?刘寡妇偷的?” 刘寡妇把狗蛋搂怀里,脑袋垂得更低,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赵黎带两个村民进屋,不到半炷香工夫,拖出一只鼓囊囊的粗麻袋。 里面全是带穗的新鲜稻秆。 稻秆根部沾着湿泥,穗子饱满沉坠,几粒谷粒已泛金。 周大梅钻进来,一眼瞅见稻秆,扬手就要扇刘寡妇。 “贱皮子!偷东西还敢装可怜?我撕烂你这张脸!” 刘寡妇护住儿子,硬挨两记耳光。 她身子晃了一下,没倒下,反而把孩子搂得更紧。 有人高声喊。 “别动手!打坏了人,赔钱都没处找去!先听村长咋说!” 另一人拽住周大梅胳膊,把她往后拖了半步。 周大梅收爪,转头堆起笑。 “村长真神了!这么快就把贼抓出来啦!早上那点小误会,您大人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哈!赔偿的事……咱趁热打铁定下来?” “偷粮不是小事。一袋稻子是不多,可规矩不能坏。这次罚一两银子。镇一镇歪风!” 周大梅乐开了花。 可话没出口,赵黎补了一句。 “罚银里,五钱归公账,剩下五钱才给你家。” 她笑容瞬间垮了一半,刚想开口,赵黎眼皮一掀,淡淡瞥了她一下。 刘寡妇听见一两银子,腿一软,坐地上嚎。 “一两啊!比抢我还狠!老天爷睁睁眼吧!我到底做错啥了?!” “想继续在上柳村扎下根?那得守咱们村的老规矩!给你三十天。钱,一分不能少,全得凑齐!” 赵黎一走,周大梅蹲下去想拎那麻袋,手刚碰到袋口,狗蛋蹿上来,一把把她搡得踉跄后退。 “不许动!这是我家的!” “你个小毛猴儿,睁眼说瞎话啊?这东西打哪儿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周大梅咬着牙又要伸手去拽,可一抬眼,正撞上刘寡妇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她浑身一僵,手缩回去了。 “行吧行吧,算我心软,你们留着吧。” 人走得干干净净。 刘寡妇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个旧木匣子。 掀开盖子。 匣盖内侧贴着一块褪色蓝布。 里面就一支磨得发亮的银簪,簪头雕着两朵并蒂莲。 再加一小把零零碎碎的银角子,全堆在匣底一角,连一两都凑不满。 她盯了好久,慢慢合上匣盖。 不行……这钱不能动。 这匣子是丈夫下葬前亲手塞进她手里的,里面每一块银子,都是他卖了三担谷、替人挑了十七天石料换来的。 一定有别的路子,肯定有! 她直起腰,目光扫过西屋窗户,又落到东屋门帘上。 帘子底下露出半截翠花白天绣的红嫁衣袖口。 脑子叮地一亮。 翠花! 对啊,闺女还没嫁人呢! 翠花十八岁,会织布,会腌菜,还会用麦秆编蝈蝈笼子。 只要把翠花风风光光嫁出去,彩礼一收,这点钱算啥? 小菜一碟! 第163章 不是良缘 媒婆王婶前两天刚上门提过话,说西湾村李家老大订了亲。 家里三间新瓦房,还养着两头肥猪。 晚饭时候,宋酥雅讲起白天的事儿,把周大梅咋跳脚、狗蛋咋护麻袋全学活了。 她左手叉腰,右手指尖点着桌面,学周大梅跺脚。 又俯身半蹲,两手护在胸前,学狗蛋缩着脖子挡麻袋。 叶大林听了直点头。 “查清楚最好,省得咱家背上这个冤枉名。” 他搁下筷子,抹了抹嘴,声音低沉但清晰。 “可不是嘛!” 宋酥雅撇嘴。 “周大娘倒打一耙,连个凭证没有,张嘴就说是我们偷的,脸皮比锅底还厚。”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语气里没半分起伏。 叶大年抬手轻轻敲了下阿鸣脑门。 “长辈的事少嚼舌根,快吃饭。” 阿鸣鼓着腮帮子,翻了个小白眼,低头猛扒拉碗里的饭。 宋酥雅只是抿嘴笑了笑,没接话。 临睡前,她把阿远的新里衣缝好了,打算第二天早上再递过去。 结果半夜里,阿远突然烧起来,满脸通红,小身子滚烫。 幸亏值夜的大丰警醒,第一时间摸到了额头。 大丰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地上,三步跨到阿远床边,手掌贴上去就皱紧了眉头。 “娘!咋办?要不我去邻村请陈奶奶来一趟?” “不行!” 宋酥雅摇头。 “一来咱说不出个正当理由,二来半夜赶路太危险。你快去把家里那坛白酒拎来,再端一盆温水。” 她一边说,一边解下围裙甩在椅背上,转身拉开柜门,取出一条干净毛巾泡进铜盆。 两人忙前忙后,擦身、敷额、喂温水…… 折腾到鸡叫头遍,阿远额头才终于凉下来。 “大丰,你熬了一整宿,赶紧眯一会儿。” “娘您去歇吧,我精神着呢!” “别逞强,听话。” 大丰拗不过,只得回屋躺下。 脑袋一挨枕头,立马打起了轻鼾。 “小六子,你说……我这把年纪,现在开始学医,还赶趟不?” “咋不赶趟?你有我在,事半功倍!不过你咋突然冒出这念头?” “昨晚上要是我会抓药熬汤,哪用折腾那么久?热汤灌下去,汗一出,烧早就退了。这年头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实在。” “这话在理!你真想学,我拼了命也帮你搭桥铺路。再说,认草辨药和看病治病,本来就是一根藤上的瓜。” “你就惦记你的草!” “没办法,生来就为这事儿活着嘛。” 目标定了,可咋起步? 还得好好盘算。 最要紧的,是找个肯教、会教、能教的师父。 这事,真不是拍拍脑门就能成的。 光有心气不行,得有人肯点头,得有人肯伸手。 早饭一撂下筷子,宋酥雅就搭上村口拉货的牛车,直奔县城去了。 她一上车就瞅见刘寡妇也坐在那儿。 旁边几个婶子大娘悄悄拿眼瞟她,还压着嗓子嘀咕。 宋酥雅干脆把眼睛一闭,权当耳旁风。 跳下车,她二话不说,直奔镇上名气最响的那家仁和堂。 里头人是真不少。 看病的、抓药的、陪人的,挤挤挨挨。 可偏偏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 她心里顿时觉得这地方靠谱。 才站定,一个小伙计就快步迎上来。 “大姐,您是瞧病还是配药?” “都不干。” 她摇摇头。 “你们东家在不在?我找他有正事。” 小伙计看她穿戴齐整、说话利落,不敢怠慢。 “您稍等,我这就去请!” 没两分钟,掌柜就亲自过来了。 “这位夫人,找我啥事?” “叨扰了,我姓宋,您叫我宋娘子就行。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们这儿收不收学医的徒弟?” “哦,这事儿啊?” 掌柜笑着点点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边沿。 “您家娃多大了?几岁开始学合适?咱们这儿有入门启蒙的药童班,六岁起就能来识字认草,八岁学抓药,十岁摸脉打基础。” “您误会了。” 宋酥雅直截了当,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 “是我自己想学。不是替孩子问,是我本人要进馆学医。” 掌柜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宋娘子,这话可开不得玩笑。” 他声音沉下去。 “一来,咱们这行向来不收女弟子。二来,您这年纪,早过了摸脉识药的黄金时候。三十五岁起步,筋骨定型,指感迟钝,记性也难比少年人。您还是回去吧,别白耽误工夫。” 说完,他转身就走,径直掀开青布帘进了后堂。 宋酥雅早料到会这样,可她哪是甩甩袖子就走的人? 她没挪步,也没应声,只把下唇轻轻抿了一下。 抬眼扫了一圈,坐堂大夫总共仨。 排在老先生跟前的人最长,队伍都拐到门口了。 她径直走到那位老先生身边,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不插队,不抢话,就站在那儿听。 没一会儿,老先生抬头瞥见她。 她立马回了个温温和和的笑。 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吭声,低头继续看诊,装作没这回事。 她就这么站着,听了一个多钟头。 快到晌午,她走出医馆,顺手买了两个烧饼、一包糖糕,又搭牛车往回赶。 嘿,巧了。 刘寡妇又在车上! 接下来几天,宋酥雅雷打不动。 上午蹲医馆听诊,下午回家飞针走线,做衣裳。 村里也没闲着,热闹事说来就来。 那天,一个媒婆跑进上柳村,手里攥着红纸包,直接拍响了刘寡妇家的院门。 好多人还纳闷。 莫非是给刘寡妇说亲? 心里替她高兴呢! 结果媒婆一走,消息就传开了。 不是给刘寡妇,是给翠花说的! 县里杀猪的屠户,看中了翠花,聘礼都备好了,过几天就来抬人。 大伙儿全愣住了。 那个屠户,有认得的,三十出头。 前两年死了媳妇,如今带着个半大小子,还有个常年卧床的老娘。 他平日里在镇上杀猪卖肉,说话嗓门大,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 谁家闺女往这种人家送? 这不是往刀尖上踩、火堆里跳嘛! 一帮人围在刘寡妇家门口,指指点点,骂得挺凶。 “刘氏,你当娘的心是铁打的?硬要把闺女往狼窝里推!”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砰地把门甩上了。 转身就朝翠花咧嘴一笑。 “别搭理外头那些碎嘴子,人家是眼红董家日子过得踏实,进门就有热炕头、顿顿有白面。” 第164章 收获满满 她一把拉住翠花的手腕。 “走,娘给你比划比划那件红衣裳,看上不上身!” 翠花愣住了。 这是头一回,娘冲她笑。 原来娘也会笑啊。 可那笑容没暖着她,反倒像兜头浇了桶冰水,从脊梁骨一路凉到脚底板。 她僵着身子,任娘把嫁衣一层层套上,又一件件脱下来。 “娘这针线活儿没撂下,翠花穿上真俊!我先收好,等良辰吉日,咱们再穿它。” 咔哒一声,门闩落下了。 屋子一下子空了,只剩她一个人蜷在墙根儿。 她把膝盖抱得死紧,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亮晶晶的。 她胆子太小,连哭都不敢出声,只能咬住下嘴唇。 把呜咽全闷在喉咙里,混着咸涩的泪一起吞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清瘦少年的脸,忽然撞进她脑子里。 她胡乱抹了把脸,拔腿就往外冲。 冲出村子也不停,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奔到那个老地方。 村东头那道弯。 快拐弯时,叶大林下意识抬头一看。 果不其然,她还在那儿站着。 可这次不太一样。 她没低头抠指甲,也没望天发呆,而是直勾勾盯着他这边。 两人眼看就要对上眼神,她却像受惊的小雀。 唰地把脸扭开了。 回家后,叶大林径直进了远哥屋里。 这几天聊下来,他摸清了。 远哥肚子里全是干货,尤其是官场上那些门道,正是他眼下最想听的。 远哥说话从不绕弯,一句是一句,句句都落在实处。 叶大林听得专注,笔记记了厚厚三页。 八月十五,中秋团圆节,也是叶大丰正式拜青云道长为师的日子。 “阿远,馒头和凉白开搁这儿了啊!今儿委屈你自个儿待会儿,我们晌午前准回来。” “宋姨别挂心,我能挪动了,喝口水、翻个身都不成问题。” “可不敢大意,伤口没长牢实,动狠了要裂开的!” 门锁咔嚓一响,宋酥雅领着四个娃,天不亮就赶着牛车往道观奔。 叶大林也早跟书院请好了假。 拜师礼办得热闹,道观上下都来了,但没那些繁文缛节,利索得很。 香案摆得端正,蒲团铺得齐整,供果擦得干干净净。 叶大丰跪在青石板上,磕了三个头,双手捧起敬师茶。 青云道长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便将一枚铜钱塞进他手心。 礼一完,青云道长就牵着叶大丰走了。 其他人则领着宋酥雅一家四处转悠。 上柳村。 天刚蒙蒙亮。 村口就响起了锣鼓唢呐,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开进了村。 听见动静,家家户户推开院门,伸长脖子瞧热闹。 娃们不懂事,光当是过节,撒欢儿围上去,嚷着要喜糖。 董大乐得合不拢嘴,手一扬,糖块哗啦啦往下掉,还顺手扔了几枚铜板。 小孩们追着抢,笑声满街跑。 大人却都耷拉着脸,没人笑。 “作孽哟!这么小,就给人填房!” “可不是嘛,要我说,她自己嫁过去都绰绰有余!” 任凭大伙儿咋议论。 翠花还是坐上那顶凑合糊弄的红轿子,被抬走了。 轿子晃晃悠悠地行进着。 翠花坐在轿子里,双手紧紧攥着盖头边缘,指节泛白。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背脊挺得笔直。 快到那个岔路口时,她悄悄掀开盖头。 往自己常蹲着编草蚂蚱的老地方瞄了一眼。 那块青石还在原地,石缝里还插着半截没编完的草茎。 刘寡妇迎亲队伍一出村口,她转身就进了赵黎家门槛,把钱还上了。 进屋后,她没坐,也没寒暄,直接把布包往赵黎面前的方桌上一放。 “村长,一两银子,整的。里头半两劳您顺手捎给周大梅。”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目光从赵黎脸上移开。 赵黎盯着她摊开的手心,眉头一拧。 “当娘的这么干,合适吗?” “嫁过去又不用她挽裤腿下地,顿顿有热饭、身上有新衣,哪点亏待她了?” 话音没落,银子拍桌上。 她一扭腰,踩着碎步就出了门。 道观的斋饭吃完,宋酥雅一家收拾下山。 叶大丰把爹娘弟妹送到山脚,赵子辰也一路跟下来。 “哥,以后我十天回来一趟,家里事儿就得你多扛着点了。” 叶大丰刚把母亲扶上牛车。 听见这话,转过身来,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点点头。 “放心练你的功夫,家里有我。” “你哥说的对!家里活计,娘心里有数,安排得明明白白。你在山上好好跟人打交道,真碰上不讲理的,咱也不能自个儿往墙角缩。” 赵子辰立马挺直腰板。 “婶儿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师弟要是被人瞅一眼不顺,我第一个站出来!” “那可就托付给你喽。” 说话这会儿,阿鸣早一把搂紧叶大丰胳膊。 “三哥,你走啦,可得天天想我啊!” 叶大丰笑着揉他脑袋。 “想,肯定想!你放学回来帮娘扫扫院子、喂喂鸡,少往河滩跑,听见没?” “哎。知道啦!” 叶大林递来一个细长木匣子。 “在道观里也别把笔撂下,字得照练。” 叶大丰接过来,有点哭笑不得。 “知道了,二哥。” 宋酥雅弯起嘴角。 “行啦,才十天见不着面,又不是三年五年,别弄得像生离死别似的。咱们回吧。” 一进村,满地碎红纸片扑簌簌贴在土路上。 “大鑫,这是往哪儿去?” “上山瞅瞅套子有没有收货。二婶是找阿爷有事?” “不是,专程来找你的。来,边走边聊。” 俩人慢慢踱向山脚。 宋酥雅望着前头坡道问。 “最近山里收获咋样?” “也就那样,兔子野鸡居多,卖不了几个钱,主要是家里省了买肉的开销。 二婶问这个……是?” “你别瞎琢磨。其实是二婶想请你搭把手。你也清楚,大丰上山练功去了,家里大小活计全堆在大年肩上,我怕他一个人吃不消。” “要不你来帮二婶搭把手?每天就早上五点到七点那会儿,一起拌凉粉、压模子。二婶管早饭,再给你二十个铜板,咋样?” 话音刚落,叶大鑫就点头答应。 “二婶,钱我真不要,明儿一早我就过来。” “那可不行!这活儿又不是干一天就完事,工钱必须给。你不收,二婶转身就找别人去。” 宋酥雅心里清楚得很。 第165章 扫把星 要是白使唤叶大鑫,钱氏怕是立马能编出七八个话头来挑刺。 她上月借了半袋糙米没还。 前天又说二房猪圈太近,夜里猪哼声吵得她睡不着。 与其费嘴皮子解释,不如直接塞钱省心。 “行,我听二婶的。” “这就对啦!还有啊。你回去跟你爹娘说,二婶只给十文钱,千万别说漏嘴!多出来的十文,你悄悄揣兜里,自己留着。你也不小了,手上总得有点余钱,买点啥、应急用都方便。二婶对外也只说给十文,记住了没?” 叶大鑫胸口一热。 “谢谢二婶替我想这么细,我一定照办。” “懂事的孩子,快去歇会儿吧。” 他回身望了一眼二婶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人手一到位,家里活计一下就顺溜多了。 不过,客房那边反而更小心了。 晚上,宋酥雅给阿远换药。 “痂已经长牢了,平时活动不会崩开。要是憋得慌,晚饭后可以慢慢绕着院子走两圈,透透气。” “嗯,知道了,宋姨。” “等伤全好了,你打算往哪儿去?” 阿远望着窗外飘动的树影,眼神有点空。 “还没想好……不过天下这么大,总有一处能落脚。” “要是没主意,就先在我这儿住着。刚好缺个帮手,劈柴、挑水、扫院子都算你的。” 这几天她跑县里转过几趟,酒楼茶馆、衙门口、医馆前头都留意过了。 没见生面孔四处打探,也没人贴告示寻人。 眼下,安心留他在家,最稳妥。 阿远鼻子一酸,眼眶发烫。 “宋姨,您肯收留我……我、我以后一定卖力气干活,绝不偷懒!” 宋酥雅弯着眼笑了笑。 “好,宋姨信你。” 第二天,她照旧去医馆旁听。 今儿怪了,老大夫不仅抬头看了她一眼,还主动开口问。 “昨天咋没来?” 宋酥雅心口一跳,赶紧答。 “孩子拜师父的事儿赶巧撞上了,迟了半日,实在不好意思!” “老夫姓方,叫我方大夫就行。” “方大夫好!我叫宋酥雅,邻里都喊我宋娘子。” 方大夫慢悠悠问。 “这个岁数,咋想起学医了?” “前阵子,我家小子半夜烧得满脸通红,我光着急,手忙脚乱打翻了灶台上的陶碗,连碗姜汤都熬糊了。孩子额头烫得吓人,我摸了又摸,却连最简单的退热法子都想不起来。从那起,就下定决心,怎么也得懂点皮毛。” “以前帮着爹上山采过草、认过几味药,捣过薄荷叶敷额头,煮过金银花水给孩子漱口,不算零基础。也不求当神医,就盼着谁感冒咳嗽、肚子疼,我能亲手煎副药,别干瞪眼。” 方大夫轻轻颔首。 “往后你就跟在我边上,看得懂、学得进多少,全凭你自己。” “谢师傅。” “打住!叫方大夫。” 宋酥雅笑嘻嘻地应了一声。 “哎,方大夫!” 光明正大跟着学,确实比偷偷摸摸强多了。 最实在的好处就是。 宋酥雅现在能光明正大地翻药方了! 方大夫也不藏私,边递方子边掰开揉碎讲。 “为啥用这味?它性温,能驱寒。为啥这味减两分?它力猛,多放伤胃。为啥这味得后下?久煎失效,临出锅再投才管用。” 日子就在她一点点扎马步、打地基里悄悄溜走了。 八月底,夏天的活儿全干完了。 新收的稻子晒得干干爽爽,谷粒饱满,壳色金黄。 一袋袋扎紧口,该交的粮税也早就抬着送进县衙大门。 这会儿全县的米价,跌到一年里最低点。 宋酥雅没犹豫,转身就找隔壁杜家买了十石稻谷。 又拐去村里另一户人家。 再拿下五石,总共掏出去五两多银子。 家里张嘴吃饭的嘴不少,便宜不屯,等涨价哭都来不及啊! “娘!赵叔来了!” 这天下午,赵黎一进门就掏出几张微黄发脆的纸,纸角还带着点折痕。 纸面有墨迹洇开的淡痕,背面隐约可见旧年官印的朱砂残影。 “得空不?我带你们娘俩去县衙办田契过户。” “有有有!你等我半分钟,换身见人的衣裳!” 反正都要进城,宋酥雅顺道拐去瞧兰曦柔。 上次泡的果子酒,今儿刚好启封。 她仔细用棉布裹紧坛,再用麻绳缠牢,稳稳抱在怀里,准备给她拎一坛过去尝鲜。 喊上叶大年,三人爬上牛车,往县城去了。 赵黎出面,办事快得很。 他提前跟县衙户房打过招呼。 文书递进去不到半盏茶工夫,就有人出来唤名字。 新田契眨眼就盖好红印。 写的是叶大年的大名,笔画工整,毫无涂改痕迹。 兰曦柔一听他们家真把田落进名下了,乐得直拍手。 “太好了!往后啊,稳稳当当过日子!” 她伸手接过田契反复看了两遍,又摸了摸印泥未干的红章。 “可不是嘛。喏,自家泡的果子酒,没掺水,香着呢!” 宋酥雅揭开坛盖。 “哎哟!光闻味儿就醉啦!” 兰曦柔扭头喊丫鬟。 “阿琴!快拿两个干净杯子来,今儿必须跟酥雅碰一杯!” 她一边说,一边已提起酒坛往杯中斟酒。 几人在县衙坐没一刻钟,事儿办利索,立马打道回村。 回到家,宋酥雅把那几页薄纸仔细叠好,四角对齐,锁进樟木小匣子里。 匣子扣紧,铜锁咔哒一声落下。 三十两银子虽花得心头发紧。 但有了这纸,他们在上柳村说话声音都能响三分。 村东头王老蔫见了叶大年,主动点头哈腰叫一声叶叔。 不过,八月挣的那点钱,基本全砸进地里了。 买地、付税、跑衙门、打点人情,一笔笔记在粗纸上。 家里现银,也就剩下十来两碎银子。 堆在陶罐里,叮当作响,最大一块只有二钱重。 她倒不愁。 眼下每天稳稳当当进账一两多。 细水长流,慢慢就攒回来了。 绣坊接的活计排到九月底,药铺新订的膏方也已开好方子。 谁成想,两天后,这田竟惹出麻烦。 那天下午,宋酥雅领着叶大年去看新买的地。 刚走到田埂边,树丛里突然窜出几个人,直愣愣冲上来堵住路。 “扫把星!快把地还回来!” 为首那人嗓音嘶哑,手捏成拳头。 叶大年一个箭步跨上前,张开胳膊护住娘。 “别靠过来!谁敢动手试试!” 宋酥雅人都懵了。 “这地明明是赵黎的,啥时候变成你们家的了?” 第166章 真挺来劲 “我们种了三年多!要不是你横插一脚,早接着种了!” 一人往前踏半步,语气焦躁。 “种归种,地主是谁?卖没卖?县衙红章还烫着呢!” 叶大年抬手拍了拍胸口衣袋,里面硬邦邦的田契棱角分明。 赵黎他堂婶当场瘫坐在地,拍着大腿嚎。 “老天爷不开眼呐!一家老小明天就喝西北风啦!” 宋酥雅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直犯嘀咕。 赵黎卖地时咋一句实话都没交代清楚? 这边刚吵起来,消息就传到了赵黎耳朵里。 “堂婶!您这是闹哪出?我不是早说清楚。地卖了,钱也收了!” 赵堂婶一屁股蹲在田埂上,两只手攥着裤腿。 她拍着大腿直叫唤。 “赵黎你咋这么绝情啊?明知道咱们家就指着这几亩地熬日子,你倒好,转身就把地卖给外人了!你小时候吃我家烙的饼、喝我家煮的粥,灶膛里的柴火还是我帮你捡的,碗筷都是我亲手擦干净摆上桌的,咋现在连口饭都不留给我们呢?真是喂不熟的狗崽子!” 田边早围了一圈人。 赵黎不想把场面搞得太难看,弯下腰,一手扶住堂婶胳膊,把她往上拽。 他一边扶人,一边压低声音凑近她耳朵说。 “堂婶,您心里门儿清。要是真缺这五亩地就揭不开锅,我头一个卖给您家。可事实是啥样,您比我还清楚。您家二小子前月刚在镇上定了亲,聘礼三十两银子,一半现钱一半细布,那银子从哪儿来的?” “您家三闺女去年冬裁的新棉袄,面子是湖蓝缎子,里子是厚实的旧絮,您说是不是?今儿我给您留脸面,话没说得太透。您再这么撒泼嚷嚷,那我也不讲亲戚情分了。” 话音落,他松开手。 赵家堂婶腿肚子一软,膝弯发虚。 整个人往下一坠,赶紧伸手拉住还想张嘴骂的儿子。 “别嚷了!地都签了契,木已成舟,跟咱真没啥关系了。省着点嚼用,熬过冬照样能活。” “娘,您这是……” “我说的话,你还听不听了?” 这事像一阵风,刮得快,停得也利索。 可村里人全知道了。 宋酥雅家刚拿下五亩地。 “大年家这腰包鼓得真响啊!悄没声儿就买了五亩田,还囤了那么多米面,光是镇东粮行运来的白面就装了三大麻袋,加起来怕不是要掏四五十两银子!” “可不是嘛!就那凉粉摊子,我哥隔三差五推车去镇上卖,日日清早出门,晌午回来,兜里常揣着十几文铜钱,家里隔天就能见回荤腥。” “咱也试试?反正大麦还没下种,闲着也是闲着。” “咱能干得了不?” “你哥都能行,咱凭啥不行?大不了多走两里路,赶远点的村子去吆喝。” 宋酥雅压根没料到,这场闹腾反倒让凉粉更抢手。 街坊邻居互相传话,说宋家凉粉是真材实料,连村长都亲自出面护着。 来买的人排起长队,有人一买就是两大碗,还捎带打包三份带走。 订单翻了一小截,账本上多添了十二笔,每笔都比往常多收二十文。 她数铜钱时指尖发烫,一共多揣了几百文铜钱。 可眼下她顾不上高兴。 听说赵黎要走,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要上哪儿去?” 她问出口时声音有点哑,喉咙发紧。 “接趟北边的镖,路远,得过了年才回来。” “可你是村长啊!你一走,村里谁拿主意?” “放心,我堂兄赵旦接任。人实在,办事公道。有啥事你尽管找他,我昨晚已经跟他当面交代好了。” 宋酥雅轻轻转开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边缘。 “啥时候动身?” 赵黎声音轻了些。 “明儿鸡叫头遍就出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这么急?” “嗯,下午我就去祠堂敲钟,跟大伙儿说明白。” 赵黎走了,天没亮就收拾包袱,没惊动谁。 他把两件换洗的粗布衣叠好,塞进油布包里,又把那把磨得锃亮的短刀插进腰带。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再没听见脚步声。 宋酥雅站在院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土路,悄悄松了口气。 八月底。 叶老头把宋酥雅家剩下的桌椅、床铺、柜子全都打齐了。 四张方凳,两张条凳,一张八仙桌。 一张榆木架子床,一个三格立柜,一只矮脚妆匣。 手艺不算花哨,但每一道边角都细细磨过。 摸上去滑溜溜的,一点刺儿都不扎手。 抽屉推拉顺滑,柜门合缝严实,床板底下还加了横撑防塌陷。 “爹,您累坏了吧?” 叶老头抖开一看,里面躺着一锭整整齐齐的银子。 “哎哟!老二家的,这也太多了!给爹买两壶烧酒,够啦!” 他把银子掂了掂,又凑近鼻尖闻了闻,确认不是银皮裹铅。 “爸,这钱您拿着,真该给您。再说了,您为了给我打这些家伙什,家里活儿都撂下了不少,您就别推了。” “成,那爸收着啦!” 叶老头乐得眼角都堆出褶子,一把把钱袋揣进衣兜里。 “可千万别跟你妈提啊。” 宋酥雅抿嘴一笑。 “放心,我不说。但您少喝两口酒,伤身子。” “心里门儿清呢!” “爸,您干木工活儿,是不是挺来劲儿的?” “那可不?一天不动刨子、不摸锯子,手心就发痒,浑身不得劲儿!手指头闲着没活干,连吃饭都不香。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找木料,看哪块板子能裁,哪根条子能刨平。没活儿干的时候,连烟都抽不踏实,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要不咱试试走这条路。您专门做这类家常用的小物件,像我屋里摆的这些,又实在又耐使。柜子不用上漆,用桐油刷两遍,擦干晾透,放上三年不裂。椅子腿削得匀称,榫卯咬合严实,坐十年不会晃。” 叶老头一愣,低头琢磨起来。 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上的棉线头,眉头微微皱着。 说实话,前阵子听说老二家买了地,他心里不是没动过念头。 可一来没路子弄到地,问了几回,人都推说没余地可卖。 二来就算买下,以后孙子娶媳妇的钱立马就得打水漂。 彩礼、盖房、置办家具,样样都要现钱,哪一项都省不下。 “这些东西……真有人掏钱买?” 第167章 奶牛 “当然有!家家户户都用得上,还越用越顺手。灶台边的擀面杖,窗台下的鞋架子,炕头旁的小脚凳,哪个不是天天伸手就摸得到的?往后我想到新点子,马上画出来给您,您能做出来,就不愁没人要。您忘了?杜家不是正托人打听,想订个大衣柜吗?” 叶老头一听,眼睛亮了。 “行!爸干!待会儿我就去找杜河聊聊。先量尺寸,再挑木头,刨花我今儿下午就攒起来,明早就能开料。” “爸,妈那儿不用先商量商量?” “不用!能来钱的事,你妈准举双手赞成。她前天还念叨,说隔壁王家闺女嫁人,陪嫁的箱子还是借的,咱们要是能自个儿打出整套嫁妆,亲戚面前也有脸。” 主意一抛出去,宋酥雅就撤了。 “阿远,你胳膊腿儿全好了,往后该咋活动就咋活动,别总惦记着伤。扭腰、抬腿、蹲下起身,照常练。药停了,汤也停了,身子骨自己认得路,越动越活泛。” 阿远挺直腰板,诚心诚意地说。 “多亏了宋姨照顾,还有弟弟们天天跑前跑后,我这才好得这么快。大哥替我劈柴,二哥帮我晒药渣,小妹每天端水送饭,连猫都蹲在我枕边不挪窝。” 宋酥雅眨眨眼。 “谢啥,咱家事儿多,早晚轮到你出力。犁地要人手,挑粪要肩膀,修篱笆要力气,哪样离得开人?” 阿远也笑。 “比起救命的恩情,干活算个啥?我这条命是您和弟弟们抢回来的,现在能站能走能抬手,就是报答。” “说正经的。明早起早点,咱们绕个远道进县城。我去医馆学手艺,你在城里随便逛逛,中午一块儿回家。外头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子,路上巧遇,先在咱家住几天。衣裳我备好了,蓝布褂子,黑布鞋,头发梳利索,说话慢点,别带乡音。” “远房侄子?那我得叫您姑姑吧?” “爱怎么叫怎么叫。” “那我就叫姑姑,听着亲。” 宋酥雅笑着点点头,没再多话。 她转身去西屋取了个旧包袱,里头裹着两枚铜钱、半包蜜枣、三颗煮鸡蛋,又悄悄塞进一张折好的薄纸片,上面用炭条写着几个字。 第二天,天刚擦亮,宋酥雅家就起了灶。 她舀出一碗温热的,吹了吹,递给阿远。 阿远接过碗,一口气喝尽,抹了抹嘴。 瞅准叶大鑫不在院门口,她和阿远悄悄溜出院子。 拐去梨花村那边的小路,换条道进了城。 “姑姑,那我走啦!” 宋酥雅抬手挥了挥。 “等等。这一两银子拿着,应急用。记住了,午时前,城门口见!” 她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枚银锭,顺手塞进阿远摊开的掌心。 银子一落,阿远立刻攥紧手指,指节泛白。 “记牢了,姑姑!” 说完便不再多话,拨开人群快步往前走去,一步都没回头。 看他混进熙熙攘攘的人流,宋酥雅才放心转身,直奔医馆。 “方大夫,今儿学啥?” 她推开后院药房的门。 “过来认药。昨天让你背的那些常用方子,都记住了没?” 方大夫没抬头,手里正用小铜秤称着地骨皮。 “全背熟啦!” “好,背一遍我听听。” 方大夫放下铜秤,静静等着。 “银翘汤,银花三钱,连翘三钱,桔梗二钱,薄荷二钱,竹叶一钱五分,生甘草二钱,荆芥穗一钱五分,淡豆豉一钱五分,牛蒡子三钱。” 到了晌午,宋酥雅准时赶到城门口,阿远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 见她走近,立刻挺直腰背,肩头微松。 阿远塞给她一包糕点。 “瞧见好多人蹲那儿等,准错不了,姑姑快咬一口试试。” 宋酥雅掰了小块放嘴里,嗯,确实比镇上卖的酥饼香些。 可刚咽下去,就咂摸出点寡淡来。 比起上辈子吃过的浓香顺滑的奶酪蛋糕,这顶多算个凑合。 她脑门儿叮一声亮了。 不是灵光乍现,是思路忽然贯通。 原料可替换,工艺可改良,甜度可调控,口感可叠加。 “阿远,咱这就去县衙走一趟。” 她把剩下半块糕点仔细包好,塞回阿远手中,声音不高,却毫无迟疑。 “县衙?” 阿远眉毛一跳。 “姑姑,跑那地儿干啥?” “找熟人聊几句。” 宋酥雅眨眨眼。 “哎哟,你是不是嫌那儿人多眼杂?不方便?要不你在这茶摊坐着歇会儿,我转个圈儿就回来。” “不用不用!” 阿远摆摆手。 “我跟着您,又不是去打官司,怕啥。” 两人进门没两分钟,兰曦柔就迎出来了。 “酥雅!哎哟,这位小哥是?” “我娘家侄子,阿远,以后住我家一阵子。” 宋酥雅笑着拍拍阿远肩。 “阿远,这是兰姨,我最铁的姐妹。” “兰姨好。” 阿远弯腰行了个礼。 “哎哟哟,别整这些虚的!” 兰曦柔一把拉住她胳膊。 “喊兰姨就对了,跟大年他们一样,熟人才这么叫呢。” “兰姨。” “真机灵!走走走,先填肚子,有啥话饭桌上说。” 吃完抹嘴,宋酥雅才开口。 “曦柔,你听没听过一种牛。专为挤奶养的?” “挤奶的牛?” 兰曦柔歪头。 “母牛生完崽,不都往下淌奶么?” “是能淌,可一般牛三天两头歇工,挤不出几勺,还带股子腥气。” 她顿了顿,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展开一角。 “我想找个奶罐子。天天产、产得多、味道还稳当。” “嗯……我想起来了!” 兰曦柔一拍大腿。 “前年西楚来的几个牛贩子,赶了一群花斑牛路过咱们县,我尝过他们现场挤的牛乳。酸啦吧唧的,喝一口想漱十次嘴。” “就是它!那牛是从哪儿牵来的?” “说是从西楚北边牧场来的,县里好几个大商户抢着买了。我尝完嫌怪味儿没下手,你还真要这个?” “对!我打算开点心铺子,没牛乳,酥皮起不来,奶香压不住。” “行嘞,我回头挨家问一圈,看谁家牛正怀着呢、快下崽了,顺道能匀一头给我妹。” “谢啦曦柔!越快越好。” “放心,有信儿我立马让差役给你送信儿。” “我最近上午都在妙手医馆晃悠,你派个人过去就能找到我。” “哎?你咋跑医馆去了?身子不舒服?” “没病没灾,学两手。” 第168章 堆肥成功 宋酥雅夹了片酱萝卜,咬了一口。 “家里人要是闹个肚子发烧,我总不能干着急,对吧?” 兰曦柔盯着她看了三秒。 她忽然抬手掩住嘴,噗嗤乐了。 “你这个人啊。想法敢冒尖,手脚也不拖泥带水。” 走出县衙大门时,宋酥雅迅速招手拦了辆进城拉货的马车。 她掏出铜板递过去,转身便跳了上去。 “马车都雇好了,咱顺道再捎点东西回去,你瞅瞅还差啥不?” “姑姑不用操心我,啥都不缺。” “你不讲,那我可就按自己想法挑啦!” 宋酥雅朝车夫扬了扬手。 “师傅,去绸布店。” 接着又拐进成衣铺,买了几双布鞋。 “阿远,试试这双合不合脚?” “能穿,挑最实惠的就成。” “鞋这玩意儿可不能光图便宜,关键得裹得住脚、踩着舒服。脚背高的人容易磨破皮,脚踝软的走路打晃,得把鞋帮撑起来才稳当。” 她一口气给五个娃加上自己。 一人配了一双,转眼就花掉四百文。 随后买了一小包盐、两把青菜、半斤干辣椒、二两红糖。 她让车夫掉头往回赶时,天已彻底暗下来。 马车一到村口,立马被大伙儿盯上了。 几个蹲在槐树下的汉子停下话头,妇人们也从门槛上直起腰来,纷纷朝这边张望。 “哎哟,那跟在宋娘子边上的后生是谁啊?” “认不得,瞧着比她家老大还壮实些呢。肩膀宽,腿也长,走路不晃身子。” 旁边一个婶子压低声音。 “哼,八成有问题……” “少扯!叶婆婆还在呢,敢胡咧咧?她不拎着擀面杖追十里地才怪!” “行行行,别猜啦,直接问不就完了?” 宋酥雅笑着接话。 “是我娘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侄子,巧了,在县城打了个照面,以后要在咱家住一阵子。阿远,快叫人,这几位都是咱们村的长辈。” 阿远马上点头招呼。 “几位大娘好。” “好俊的小伙子!咱们上柳村又要添个新面孔喽!宋娘子,你这侄子多大啦?” “十九。” “不小啦,说亲了没?” “还没呢,慢慢挑着来。大年,快来搭把手搬东西!嫂子,回头聊啊,我先回家归置归置。” 那位大嫂话刚冒个头,嘴唇刚张开一点,就只好生生咽回去。 “哎,那你忙,不碍事!” 没半天工夫,宋酥雅把娘家侄子接回老屋的消息,就从东头传到西头。 还有人专门跑去叶老大院里打听虚实,蹲在院门口装作借醋,眼睛却往里直瞟。 钱氏嘀咕一句。 “啥远房亲戚?糊弄鬼呢吧!” 叶婆子筷子啪地拍桌上。 “你再瞎咧咧一个试试?信不信我拿扫帚疙瘩堵你嘴!” 她把碗往前一推。 钱氏缩脖子,肩膀往下一塌,手指头停在蒜瓣上不敢动,也不敢吭气了。 叶老头叼着旱烟。 “老二家那边亲戚,好多都没打过照面。再说当年逃荒的流民一大片,有往南去的,也有往北边挪过窝的。如今隔了十好几年,谁还能挨个对上号?以后谁问起,就说是正经侄子。记住了没?” 他抬眼扫了一圈。 屋里几个人齐齐点头。 叶大年点得最重。 阿远垂着眼。 宋酥雅只抬了抬下巴,没说话,但嘴角往下压了压。 至于外头风言风语? 宋酥雅压根懒得理。 反正阿远如今进出自家院门,堂堂正正。 八月底那几天,她带着大年和阿远,一起往后院新开的小菜园里撒种子。 三个人排成一列,宋酥雅走在前头用锄头划出浅沟。 大年跟在中间匀着撒籽,阿远垫后踩实浮土。 大年弯着腰,捏着一把菜籽直叹气。 “娘,这地太硬、土太瘦,是不是得多撒点才保险?” “放心撒,种子便宜得很,多洒几把,发芽的就多。再说堆肥快熟透了,等翻出来铺一层,地立马就有劲儿!” 眨眼到了九月初一。 她蹲在堆肥堆前,伸手抓了一把黑亮亮的泥,凑近闻了闻,笑了。 “成了。” 就算叶大年从头到尾盯着瞧了个遍,也压根不敢信。 “娘,接下来咋办?” “用竹筐?满,一勺一勺匀着撒进地里。” 阿远和叶大年手脚麻利。 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堆肥铲光了,装得筐沿都快冒尖了。 “我带阿远去地里撒,大年你留这儿,马上再起新堆。” 她领着阿远往菜园走。 “头回干这个吧?” 阿远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是没干过……不过怪解压的,上手就挺上瘾。” “等你撒满十块地、翻够五十遍肥,这话就不说了。” 头一批堆肥刚捂熟,后面几坑也陆续出锅了。 宋酥雅立马带上人,冲三亩荒地开干。 三亩地不算大,第一遍撒完,肥还剩小半筐。 她摆摆手。 “再来一遍,厚实点,土才肯卖力。” 村里几个老把式路过一看,蹲下来扒拉两把。 “宋娘子!这黑油油的地宝,你打哪淘换来的?” “大伯,这就是我前阵子鼓捣的堆肥啊。” 老头一拍大腿。 “哎哟!早该跟着你一块儿沤啊!” 正说着,叶达拎着个小布袋晃悠过来,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小撮深褐色土粒。 “宋娘子,你瞅瞅。这肥算熟透没?” “熟了!叶叔你真敢想敢干。” “哈哈哈,托你的福!不过我家开荒的地多,就先整了三四坑试试水。” “不晚!现在加把劲,大麦下种前肯定赶得上。” 旁边一个老农一听,赶紧凑近。 “哎,那牛羊粪、烂树叶,全得往里塞是不?” “再加稻草秆子,越剁越细越好。水要洒得恰到好处。捏一把能渗出水珠,但不往下滴。两天翻一回,直到闻着没臭味、摸着温乎、颜色发深,就成了。” “懂啦!我回家立马动手!” 不到两天,村里家家户户门口都垒起了小土堆。 有两家人为抢路边新鲜牛粪,差点揪着衣领对骂。 两人站在牛粪旁僵持半晌,谁也不肯退步,嗓门越抬越高。 几天后,宋酥雅收到传唤,去了县衙。 她将纸条折好塞进袖口内袋,转身便朝县衙方向走去。 一拐进后院,她就愣住了。 “曦柔,这牛叫啥名堂?” 宋酥雅话音刚落,兰曦柔就从影壁后转出来。 “西楚那边管它叫乳牛,挤出来的东西叫牛乳。” 第169章 心仪哪家姑娘 “它肚里揣着小崽子了吧?多久生?” “还差一个多月就落犊啦!我可是照你列的单子一条条挑的。” 她从腰间解下个小布包,抖开摊在掌心,里面是几粒干瘪豆子和一小截草茎。 “这是它今早吃的料,我尝过,味儿正。” “谢啦!花了多少银子?” “白送的!那家夫人跟我熟得很,直接开了圈门让我牵。你要硬塞钱,这牛。我立马牵回去!” 她往后退半步,手指勾住牛绳末端,作势要拽。 “成!往后我一做出新花样点心,头一个就给你端来。” “这还像句人话。” 兰曦柔绷不住笑,肩膀轻轻一耸,把牛绳塞进宋酥雅手里。 “还有啊,这奶牛金贵得很,可不能和干活的黄牛混养,不然挤出来的奶,味儿就发涩发淡。特别是现在正怀小牛犊子,草料必须现割现喂,越鲜越好。” “放心吧,我记牢了。” 从县衙出来,宋酥雅一手牵着奶牛,往回走。 走到济民医馆门口,她直接扬声喊。 “方大夫!今儿家里有事,我先回啦,明儿准时来!” 方大夫抬眼看见她后头跟着一头牛,胡子一翘。 “去吧去吧,书别撂下啊!” 就这样,宋酥雅牵着奶牛回了村。 进村口时遇见放牛归来的孩童,对方睁圆了眼,没出声,只悄悄拽了拽同伴衣袖。 路上她给牛起了个名儿。 咪咪。 刚到村口,王大娘立马探出脑袋问。 “哎哟,酥雅啊,你咋又牵回来一头牛?” “大娘,这不是耕田用的牛。” “不耕地?那买它干啥?” “这是奶牛,专产牛奶的。听说孩子喝了长力气、少生病,我就咬牙买回来了。” “哎哟喂……花大钱就为喝一口奶?咱们全村就你敢这么宠娃!” 宋酥雅笑眯眯地点头。 “可不嘛,就指着他们几个呢。身子骨打不结实,以后病了痛了,还不是我守夜端水、操心费力?” 一进院子,阿远正抡斧劈柴,听见动静一回头,愣住了。 “姑姑,这……这就是产奶的牛?” “对喽,叫咪咪。别劈了,咱得赶紧搭个新牛棚。” “咱家不是有旧棚吗?” “使不得,她太娇气,老棚太潮太闷。大年回来没?” “早回来了,带着胖胖下地翻土去了。” “胖胖刚学会扶犁,大年哥让他试了三垄。” 宋酥雅把咪咪系在院里的老槐树上。 “我去喊他收工,你先把后院堆着的青砖搬过去,咱就在旧棚边上垒个新的。” “娘!我割满一筐嫩草啦!” “我家阿鸣最能干!等咪咪下奶,每天给你盛一碗,管够!” “谢谢娘!以后割草这事,我包圆儿啦!” 第二天清早。 细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宋酥雅一推开窗就打了个喷嚏。 早饭一扒拉完,该上学的背上书包,该送货的扛上竹筐。 阿鸣攥着半块杂粮饼跑出门。 大年挎着藤编食盒往镇上赶。 叶大鑫把药匣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推车出了院门。 只剩阿远一人坐在屋檐底下。 那段时间,他整日躲在山沟里不敢露头。 耳朵里全是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夜里只能蜷在树杈上打盹,稍有动静就立刻惊醒。 水壶里的水喝光了,就舔树叶上的露水解渴。 眼下是踏实了,可往后呢? 路在哪儿? 仇人还在城里稳坐高堂,家里的田产至今没能要回来。 夜里躺下,睁着眼盯着房梁,一遍遍回想那天傍晚发生的事。 这些画面总在脑子深处盘着,不肯散去。 这家里,人人都有奔头。 姑姑忙着做买卖,堂弟惦记读书,弟弟抢着干活…… “你这身板,挑不动。” 念书? 算了,真坐不住。 从前读得够够的了。 先生讲《论语》时,他趴在课桌上打瞌睡。 后来先生拿戒尺打他手心,他咬着牙没出声,可当天夜里就把蒙学课本全烧了。 书念得再多,真遇上事儿也顶不了事,倒是一直悄悄练的几手功夫,关键时刻救了自己一命。 那人倒地后咳出带血的泡沫,再也没能爬起来。 阿远盯着地上发了好一阵呆,末了才抬起脸,朝远处山头瞅了一眼。 “不把仇报了,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宋酥雅抱回一大捆新弹的棉花,准备做被子。 可家里人多嘴杂,单靠她一个人扎堆缝,怕是猴年马月也弄不完。 没过多久,她眼睛一亮,扭头就望向隔壁院门。 “若云,有空没?来帮婶子搭把手,一起做几床被子?” 杜若云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儿。 “好呀!” 两人坐一块穿针引线。 “若云,你那新衣柜,整得咋样啦?” “叶爷爷亲手打的,结结实实,挂衣叠被都顺手!我一见就知道,准是你出的主意。” “那也是我爹手艺硬气。往后家里但凡要添啥、改啥,尽管开口!” “嗯嗯,我娘前两天还夸呢!” 话锋一转,宋酥雅声音放轻了些。 “若云,大年这孩子,你也见过好几回了,你觉得他咋样?” 杜若云指尖一顿,低头盯着手里的棉布。 “他……挺实在的,干起活来从不偷懒,人也壮实,插秧割稻都是一把好手。” “对,这些确实没得挑。不过嘛……” 杜若云一下子抬起了头。 宋酥雅轻轻叹口气。 “这孩子啊,嘴巴像被胶水糊住了,心又软又怂。明明惦记着谁,偏死活不敢开口,急得我直跺脚。” 杜若云心头一跳。 “他……他喜欢上谁了?是哪家姑娘?” 宋酥雅赶紧补上一句。 “具体名字我真不知道,但听他平时说话的劲儿,语气不一样,眼神也不一样,连走路步子都比往常轻快些。肯定是天天碰面、能说上话的姑娘。你想想,他平日打交道的同龄姑娘,能有几个?” 她顿了顿,直直看着杜若云。 “若云,该不会……就是你吧?” 杜若云先是一愣,嘴角悄悄翘起来,接着又咬住下唇,手指绞着布角。 “我……我也不太敢肯定……” “实话跟你说,婶子巴不得就是你。” 杜若云深吸一口气,声音轻轻的。 “婶子,我喜欢叶大哥。” 宋酥雅一把攥住她的手。 “等的就是你这话!大年的心思,婶子早看出来了。刚才绕那么大弯,就是想摸摸你的底。这下好了,两头都热乎,谁也没白惦记。” 第170章 邦本 宋酥雅羞得耳根发烫。 “叶大哥……他真这么说过?” “婶子哄你干啥?再说了,你仔细想想,他每次见你,是不是连话都不会讲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有时候端碗的手停在半空,筷子掉进汤里都不自知。” “回去后,跟伯父伯母透个风,听听他们啥想法。” 宋酥雅点点头,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吃完晚饭,宋酥雅悄悄拉上娘,一溜烟钻进自己屋里。 “咋啦?神神秘秘的,连话都得关上门讲?” “娘您先坐稳喽。” 宋嫂子刚挨着床沿坐下,宋酥雅就凑过去,脑袋轻轻靠在娘肩上,声音甜甜的。 “娘,你往后打算给我挑个啥样的婆家呀?” “哎哟,我闺女这是开窍啦?” 宋酥雅拖着调子撒娇。 “娘~您别光笑,正经说说嘛!” “成成成,娘这就给你掰扯掰扯。” 宋嫂子一边拍着女儿后背,一边慢慢道。 “娘也不图啥大富大贵,就盼着男方人实在、心眼好,能护着你、疼着你。家里别太穷,有几亩薄田,能稳稳当当过日子。婆婆别动不动就甩脸子、挑刺儿,逢年过节能好好坐下来吃顿饭,说几句贴心话。” “娘,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个人选啦。” 宋嫂子眼睛一下睁圆了。 “谁啊?快跟娘说说!” 宋酥雅脸颊微红,小声嘀咕。 “就是隔壁叶家的大哥,叶大年。” 宋嫂子一怔,随即笑开了花。 “大年那孩子?可真是找对人啦!娘早瞧着他顺眼,春耕时帮咱家犁过地,夏收时替你爹扛过麻包,秋晒时还顺手修好了咱院墙豁口。他走路从不急慌,说话从不带刺,见了长辈必点头,见了小辈肯蹲下身。” “娘早觉得他妥帖,就怕你嫌他闷,不敢提。咱娘俩这眼光,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将来当你婆婆,娘连半句操心的话都不用多说。” “娘,这事还早呢。我才十五,哪舍得这么快搬出去住?” “傻闺女,娘巴不得你多留两年呢!成亲早晚,咱们商量着来,你只管安心绣你的花、练你的字,这些事儿,有爹娘兜着呢。” 临睡前,宋嫂子凑到宋河耳边把这事一说。 宋河当场就咧开嘴乐了。 “好啊!嫁隔壁,早上喊一声都能听见回音。再说大年这娃,手脚麻利、性子稳重,酥雅跟他过日子,准错不了。” “你要是也点头,我明儿一早就去找酥雅喝茶唠嗑。” “去吧去吧!” 第二天下午,宋嫂子就端着针线筐,坐到了宋酥雅家堂屋的小凳上,陪着她一起缝冬被。 “那咱就这么定了啊,明年挑个好日子办喜事。” “嗯,定啦!你那边先把宋峰的婚事忙完,我们这边也不急。” 她低头咬断一根线头,把刚缝好的半截被子叠好放在膝上,又取过另一块布料铺平,手指按住边角,压得服服帖帖。 俩人相视一笑,事儿就这么敲定了,还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嗓门。 先不往外传。 这天,叶大丰准备回山上,宋酥雅直接把他那一套冬衣打包好了塞给他。 “娘,真不用带,山上啥都有。” 叶大丰接过包袱,掂了掂分量,又把它往臂弯里拢了拢。 “被子可以不拿,衣服必须捎一件!你瞅瞅你这身单褂子,风吹一吹都要透!” “行嘞,那我就拿件厚的。对了娘,麦子啥时候下种?我好提前请几天假回来搭把手。” “大概五天后吧。不过你师傅那边……松口了吗?” 宋酥雅转身去灶台边舀了一碗温水递过去。 “放心,他说得通。” 叶大丰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抬手抹了抹嘴。 五天后是下种日,今日是第一天。 四天后。 天刚亮,叶大林就起身梳洗,换了件灰布衫,把头发用麻绳扎紧。 墨云私塾里,叶大林走到秦夫子跟前,抱拳一礼。 “夫子,我想请几天假。” “啥事?” 秦夫子放下手里的笔。 “家里麦子要下地了,我得回去搭把手。” 秦夫子一愣,握紧了手中半截未蘸墨的毛笔。 “行!准你五天。不过回来时,得交一篇种地手记给我。不讲大道理,就写你弯腰、撒种、踩土时心里琢磨的那些事儿。要写实,不许编,也不许抄。” “谢夫子!” “唉哟,大林,你家……这么难啊?” “听说田里晒一天能脱层皮,你还得熬夜写文章?太遭罪了!” 叶大林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自己座位上,拍拍凳子坐定。 赵亮一把抽走他刚摸出来的书,故意扬高嗓门。 “识几个字就硬撑在这儿?趁早卷铺盖走人吧!庄稼汉的儿子,再翻书也变不成秀才。倒不如拿束修换两斤猪肉,油水都比这儿足!” 叶大林慢慢抬头。 “我是种地人家的孩子,没错。可你吃饭用的碗,盛的是谁种的米?穿的衣,裹的是谁搓的麻?你嘴里蹦出的每个字,都是农人挑着太阳、顶着雨水喂出来的。没他们,你连口水都喝不上,还谈什么瞧得起瞧不起?” 门帘一掀,秦夫子背着手进来了。 众人唰一下挺直腰板。 秦夫子目光扫全场。 “刚才门外那几句闲话,我全听见了。我不急着说谁对谁错。等这堂课听完,你们自己掂量。” “今天咱不读诗,不讲赋。就聊一句老话。民以食为天,农为邦本。” “夏朝,天子春天扶犁。汉武帝颁劝农令,郡国官吏劝导务农。唐太宗诏‘天下诸州,皆务耕织’,查核农田开垦与桑麻种植。宋仁宗设劝农使,督促农事。明太祖命户部编《农桑辑要》,发至各州县。清康熙帝在丰泽园试种水稻,记录每日生长变化。” “大禹治水后划定九州,分田授民。晁错上《论贵粟疏》,言粮仓充盈方能稳国本。王祯写《农书》,记二十多种农具用法。徐光启着《农政全书》,手稿改三遍定稿。” 赵亮脸红得像被火燎过,课铃一响,抄起书包拔腿就跑。 叶大林坐在那儿,心里滚烫又发虚。 原来辩不过人,不是嘴笨,是肚子里货不够厚。 放学前,秦夫子把他叫进书房,塞过来一本边角磨毛的旧书。 “带回去细看。每页空白处我都划了重点、写了想法。有不懂的,回来问。” 第171章 找宋娘子 叶大林轻轻把书卷好,揣进怀里,转身朝秦夫子弯腰一礼。 “夫子今天替我说话,学生记住了,心里特别暖。” “嗨,教书育人,本分事儿嘛!快回家吧,天快黑了,路上留点神。” 他到家时,叶大丰早就在院里歇着了。 晚饭桌上,一家子边吃边笑。 宋酥雅往叶大林碗里夹了块煎豆腐。 阿远给叶大年盛了第三碗饭。 胖胖举着筷子学大人样子,一口饭一口菜嚼得极认真。 吃完饭,宋酥雅擦擦手,坐在小竹凳上开了口。 “大麦得赶在明儿开种,凉粉先停两天。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茶楼酒楼也不怎么要货了。这阵子咱一门心思把地种好。” “等咪咪生完娃,咱们就改做糕点。活儿轻省些,还不累人。” 几个孩子听了,全点头应下,没一个提意见。 阿鸣放下碗就去院角扫地。 叶大年摸出小算盘,默默核对种子余量,胖胖抱着簸箕,把晒干的豆子一粒粒挑拣出来。 第二天一早。 锄头、耙子、种子全装进背篓,全家齐刷刷出门下地。 牛绳握在叶大丰手里,他喊一声驾。 老黄牛慢悠悠迈开步子,犁铧划开湿润的泥土。 这边刚整完,阿鸣和叶大林拎着布袋,沿着垄沟匀匀撒籽。 布袋斜挎肩上,他们一手扶袋口,一手拨拉谷种。 后头跟着的宋酥雅和阿远,拿小耙子细细覆土。 等土盖严实了,叶大年提着水桶挨行浇透。 他左肩担水,右手执瓢,每畦灌三瓢,水流顺着垄沟缓缓渗入。 别人家种八亩地,少说也得四天打底,宋酥雅家三天半就全弄利索了。 为啥这么快? 胖胖功劳不小。 地刚收尾,就有邻居上门问。 “嫂子,你家牛借不借?俺家地还没动呢!” 宋酥雅笑着摇头。 “哎哟,胖胖早被宋家牵走了,您再去别家问问?” 那人一听,直拍大腿。 “咋不早点来啊!” 等他走远,宋酥雅招手叫来叶大年。 “中午多吃两口,下午你就牵胖胖去帮宋叔干活。” 叶大年一口答应,嘴角都往上翘。 下午,除了他,全家都窝在家喘口气。 叶大丰蹲在树荫下耍棍子。 阿远看得手痒,凑过去。 “来,咱俩搭搭手?” “你能行?” 叶大丰挑眉。 “早好了!不信你问姑姑!” 宋酥雅正坐在屋檐下打盹,听见了,眯着眼打个哈欠。 “比划可以,但不准往脑袋上招呼啊!” 话音刚落,人就晃悠着回屋躺下了。 院子里,木棍碰木棍,干脆又利落。 收手后,阿远一把勾住叶大丰脖子,使劲拍他后背。 “好小子,真有两下子!” “你也挺猛。” 叶大丰笑了笑,突然压低嗓门,朝娘的房门扫了一眼。 “不管你从哪儿来、身上有啥事,只要敢对我娘动歪心思。我跟你没完。” 阿远脸一肃,立马接话。 “我信不过我自己,也得让你信我这一句。我拿你娘当亲姑姑敬着,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自己先剁手。” 叶大丰盯了他几秒,慢慢抬手,拳头往前一送。 阿远咧嘴一笑,也把拳头抵上去。 “说定的事,砸锅卖铁都算数。” 话音落地,两人拳头相抵,轻轻一碰,又分开。 第二天清早。 叶大丰背起大包小包就走了。 天刚蒙蒙亮,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他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朝村口方向走去。 叶大林揣着写好的稿子,赶去学堂上课。 稿纸折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麻线仔细捆牢,贴身放在左胸内袋里。 宋酥雅照常去医馆干活。 方大夫听她流利背完一整张药单,点点头。 “行啊,底子打起来了,草药模样、气味、性味你都认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该动手。进山采药、回来学着炮制。我知道你家里事多,不强求天天报到,隔两天来一趟就行,带上你自个儿采的药材。” “第一趟进山,我让阿远跟着你,认路,也防蛇虫。” “谢谢方大夫照顾!” 既然医馆那边不用天天跑,宋酥雅就把心思全挪到了点心上。 她翻出抽屉底层的旧账本,一页页翻看前些日子记下的糖价。 晚饭后点起油灯,描摹酥皮分层的刀法示意图。 从医馆出来,她直奔杂货铺。 刚进门,就见一个老农捧着个粗陶罐,对着伙计哈腰说话。 “小哥行个方便?再加一百文吧!这是今早刚从崖缝里掏的野花蜜,想换钱给我家那口子抓几副救命的药……” 伙计只摇头。 “老爷子,真给不了更多了,这价已经是顶格。” 老人没再吭声,慢慢挪向门口。 他擦着宋酥雅身边走过时,一股子清冽甜香忽然钻进鼻子里。 “大爷您慢走!” 她一把叫住人,眼睛盯着那罐子。 “这蜜,我买。” 她伸手从腰间荷包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摊开,又迅速数出七枚,一共十枚,排成一列。 老头猛地站定。 “姑娘……真要?” “对,您开个价。” “一两银子。”。 刚才伙计只肯出八百文。 她没还价,指尖捏住一块碎银,稳稳搁在柜台上。 “大爷,您常进山找蜂窝?” “常去!隔三岔五就往深山里钻,脚底板磨出茧子也不当回事。可遇不遇全凭老天爷点头。有时走三天连个蜂影都没瞧见,饿得啃树皮充饥也是常事。” “下回再有蜜,您别往别处跑了,直接送到我手里,还按这个数。” “那……我上哪儿找您去?” “上柳村晓得不?” “晓得!打村口过官道,我挑担子常走那条路,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我都认得。” “您就找上柳村宋娘子,准没错。” “上柳村宋娘子……上柳村宋娘子……” 他反反复复念了三遍。 宋酥雅拎着蜜罐转身,又进了杂货铺。 伙计一见她,迎上来。 “哎哟,宋娘子菩萨心肠!那老爷子前两年也来卖过几回蜜,回回八百文成交。这回听说他老婆咳得吐血,药钱都凑不齐,才硬着头皮多要二百文。” “这么纯的野花蜜,别说一两银子,再多我也愿意。” “可不是嘛!我就是个管账的,东家不在,真不敢擅自提价。今儿您想捎点啥?” “盐一包、红糖一包、白糖两包,牛皮纸来五十张。” “嚯,买这么多糖?打算干啥?” 第172章 收徒弟 “琢磨点新吃食,试试水。” “宋娘子就是有魄力!” 出了杂货铺,她拐了个弯,进打铁铺定了三块厚铁板。 每块长约一尺五寸,宽约八寸,边缘要打磨平整。 后来搭了邻村老张头的牛车回家。 “娘,好香啊!我舌头都快馋得打滚啦!” 宋酥雅刚踏进院门,阿鸣就撒开腿冲了过来。 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放,顺手捏了捏阿鸣的小鼻尖。 “你这鼻子是跟蜜蜂借来的吧?灵得吓人!快去灶房拿几个碗,娘给你调蜂蜜水喝。” 阿鸣压根没喝过这玩意儿。 可光听名字就流口水,脚底板一蹬地面,撒腿就往厨房跑。 他冲进灶房,一把捞出四五只粗瓷碗,端着碗小跑着穿过堂屋。 把碗一只接一只稳稳堆在八仙桌上。 宋酥雅揭开竹盖,端起那只刚晾好的陶罐。 清冽的凉开水哗啦啦流进碗里,三只碗就全满了。 阿鸣捧起最靠边那只碗,仰头凑近嘴边,嘴唇刚碰到碗沿就猛嘬一口。 甜水裹着微酸滑进喉咙。 这时阿远从院外探进头来。 阿鸣立刻举起手里的碗,冲门口喊。 “阿远哥哥快进来!甜得像含了糖块儿!” 阿远本想摆手推辞,嘴唇刚张开还没出声,目光扫见阿鸣那副陶醉样,几步跨进门槛,接过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 最后一滴水珠顺着下巴淌到锁骨窝里。 放下碗,他咂咂嘴,又用拇指抹了抹下唇。 “这蜜挺地道,算得上好货色了。姑姑哪儿淘来的?” 宋酥雅眼皮一抬,不动声色扫了他一眼。 “路上遇见个卖山货的老伯,挑着两个竹筐,筐里垫着松针,蜜罐就搁在松针上。我顺手买下的。打算攒着做点心。” “哇。娘要蒸点心?啥时候动手呀?” “小馋猫,急啥?东西还没凑齐呢。糯米粉得再晒一天,芝麻得现炒,豆沙馅儿得熬透。想吃?那就得卖力气干活!” “成!娘说干啥我就干啥!” “吃完饭,跟娘一起上坡挖土去。” “挖土……娘,您真要去玩泥巴啊?” 宋酥雅笑得直摇头。 “胡说啥呢!娘是想砌个烤饼子的炉子!底下铺砖,中间垒灶膛,上面架铁板,火一烧,饼子贴上去,滋啦一响就熟了。” “烤炉?阿远哥哥,这名字你听过没?” “没听过。行了,小话痨别问啦。该你掌勺炒菜啦,我去给你拉风箱烧火。” 刚住进这个家时,听说是阿鸣下厨,他还以为孩子被冷落了。 可尝过阿鸣炒的青椒肉丝后,他立马懂了。 不是没人教,是这娃自己太会干。 午饭扒拉完,碗筷还没收进灶房。 阿鸣就抢着抹了桌子,阿远拎着铜壶续了三回水。 歇了不到一袋烟工夫。 宋酥雅就领着俩娃拎着铁锹、簸箕出了门。 临出门,阿鸣蹲下来冲趴在墙根晒太阳的咪咪招手。 “咪咪放心哈,挖完土我就回来给你割一大捆嫩草!” 做点心的事不耽误,采药也没落下。 这座山其实药材扎堆,前几回只在外围转悠,她就挣了不少积分。 这次可不满足于采一株交一单了。 背篓一满,她就继续往前钻,专找系统没标过名的野草野花。 她蹲下身拨开一丛枯叶,手指捻起几片带绒毛的叶子细看,又掐断茎秆闻了闻气味。 “小六子,那边那片草稞子底下有货没?” “没有哦,宿主再往前挪几步试试。” 系统语音刚落,她立刻抬脚向前跨出两步。 “宿主注意,正前方两步远,左边一株、右边一株。都没录过!” 她弯腰伸手,指尖刚触到左边那株植株的根部。 就听见一声轻微的脆响,整株连根带须被轻轻拔了出来。 右边那株她没急着动手,先用小铲子沿四周挖了一圈。 再慢慢撬起土块,把根系完整取出来。 新药材虽不多,但积分还是一点点往上蹭。 “方大夫,这是我这两天收的药材。” “拿来我瞅瞅。品种挺杂,质量也稳当,挺好!走,后院去,我教你咋净药、切片、晾晒。” 寻常药材咋炮制,真不难。 学了小半个月,宋酥雅早就能独立操作了。 她把新采的紫茎草摊在竹匾里,淘洗三次,纱布滤干。 取薄刃刀,在青石案板上切成厚约两毫米的薄片。 将药片铺在苇席上,摆进檐下阴凉处。 方大夫每次看着她翻动药片,都忍不住点头。 “脑子活,手脚勤,教起来真省心。” “这本是讲草药怎么加工的册子,里头光是名贵药材的处理法子就写了老厚一沓,你带回去慢慢瞧。以后要是山里挖到好货,自个儿就能动手炮制。” “谢谢方大夫!” 书皮磨得发毛,宋酥雅刚掀开扉页,就认出那字是方大夫的手笔。 “方大夫,这书……是您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可不是嘛!琢磨了小半辈子,可还有不少缺漏。尤其北方长的那些药材,我连影儿都没见过。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也就只能搁在这儿了。” “您已经牛得很啦!这么宝贝的本子,我肯定当命根子一样护着。” “要是看着顺眼,抄一遍也成。手过一遍,心就记得牢。” 她双手捧着粗瓷碗,稳稳递到方大夫面前,双膝触地。 “方大夫,从今儿起,您就是我师父了。徒弟给您敬杯茶,认认真真磕个头!” 方大夫笑着接过去,仰头喝了个干净。 “好!打今儿起,我也算收徒成功,正经八百有个徒弟啦!” 回家后,宋酥雅先翻了一遍《山野药录》。 她发现整整三成药材还没见过,更惊喜的是。 每种药底下都标着大概在哪儿能寻着,山南水北、坡上沟底全写得明明白白! 等把这本子上的药样样采齐,那五千积分……不就稳稳落袋了? 刚推门出去,就碰上阿鸣挎着镰刀回来。 “娘!烤炉早垒好了,点心咋还不动锅啊?” “别跳脚,吃饱了立马开工!” 她琢磨着晚饭后做一道不靠牛奶、也不用奶油的点心。 “太棒啦!我这就生火做饭去!” 吃完饭,阿鸣黏在她身后,娘去院里他跟院里,娘进屋他抢先进屋,连洗碗的帕子都抢着攥手里拧干水。 “娘,活儿让我干!啥都行!” “这儿不用你忙,快去把烤炉点旺,等下要靠它烘饼呢。” 第173章 牛难产 “得嘞!” 蜂蜜蛋糕说难不难,关键就在搅糊糊。 得力气足、手速快,才打得蓬松起泡。 宋酥雅一把将竹条编的简易打蛋器塞进阿远手里。 “远哥儿,照这个劲儿来!越快越好,累了喊停。” “姑姑放心!这点活儿?小菜一碟!” 等搅到颜色变浅、拎起能挂住纹路,再拌进油和面,轻轻翻几下就成。 她顺手抄起吃饭用的陶碗,洗得锃亮,直接当模具使。 “阿鸣,炉火够不够热?” “烫手啦!能烙饼啦!” 她伸手探了探铁板温度,稳稳把陶碗放上去。 推进炉膛,又拿块旧木板严严实实盖住炉口。 阿鸣蹲在炉边。 “娘,还要等多久呀?” “就烧一炷香的工夫哈。站远点啊,别靠太近,当心燎着!” 阿鸣就在那儿干巴巴瞅着,眼睛眨都不眨,就等他娘松口。 总算等到宋酥雅点头。 “好了,开吧。” 她话音刚落,阿鸣立刻弹了起来,才记起自己刚才被叮嘱过不能凑太近。 木盖一掀,一股子甜丝丝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阿鸣下意识就伸爪子想捞。 指尖刚离木板不到半尺,他就顿住了。 “哎哟。别碰!” 宋酥雅差点跳起来。 她左手往前一挡,右手抄起灶台边的蒲扇。 扇柄抵住阿鸣胸口,把他往后推了半步。 阿鸣当场僵住。 宋酥雅一把把他拽到自己身后。 “烫得能起泡!手不能碰,让娘来弄。” 她侧过身,右脚往后撤半步,右手迅速抄起墙边的长柄铁钳。 阿鸣歪着脑袋,还想往前凑。 没一会儿,宋酥雅夹着铁钳。 “咔啦”一声把烤盘拖了出来。 铁钳尖端卡住烤盘边缘。 她手腕一沉一抬,烤盘平平稳稳落在灶台中央。 “还得歇一歇才好入口,急不得。” 她拿湿布垫着,把烤盘往边上移了两寸,又取出一把小蒲扇,轻轻扇着热气。 阿鸣乖乖应声,可两只眼睛早黏在蛋糕上,挪都挪不开。 头回整蜂蜜蛋糕,样子有点歪歪扭扭。 但那香味一钻出来,宋酥雅心里就踏实了。 起码没糊锅、没塌陷,值了! 她用指尖沾了点冷茶水,往蛋糕侧面轻点一下。 这回试炉子,也让她琢磨出几样缺的东西。 厚实点的棉手套得赶紧缝。 再弄俩趁手的小模具,省得倒面糊时漏得到处都是。 夜风轻吹,院子里摆了小桌子,一家子围坐着,吃得那叫一个香。 阿鸣一小口一小口嚼着,舍不得咽。 “娘,这糕又香、又甜、又软乎,比糖霜饼还招人稀罕!” 叶大年咂咂嘴,一脸不解。 “搁了那么多蛋、那么些糖,煮团泥巴都香吧?” 阿鸣冲他翻了个小白眼,舌头一吐就缩回去了。 他把最后一小块塞进嘴里。 含混不清地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看他爹。 叶大林却来了兴趣,边吃边琢磨。 “县里从没见过这模样的点心。娘,我能捎一块给秦夫子尝尝鲜不?” 他搁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半块没动过的蛋糕。 “行,明儿一早就给你包好。” 叶大年一听,眼睛噌地亮了,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娘,我也想送一个给酥雅妹妹!” “拿去吧,不拦你。” 宋酥雅低头一算。 半斤面,刚好揉成十个。 家里五口人一人一个。 送学堂俩,阿蓝偷嘴叼走一个,还剩俩。 “阿鸣,剩下这两个,给你爷奶送去。” 阿鸣把最后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嚼完,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磨磨蹭蹭站起来。 “哦……” 宋酥雅噗嗤一笑。 “馋啥呀?等咱们真开张卖点心了,你想吃一簸箕都没问题!” 阿鸣腾地跳起来,鞋底蹭着门槛发出刺啦一声,咧着嘴就往外跑。 “我这就去!” 阿远拍拍裤子站起身,弯腰系紧松脱的布带。 “天黑路滑,哥陪你一块儿走。” 钱氏老远闻见那股子甜香,喉咙不由自主动了动,咕咚咽了口口水。 “宋氏啥时候学会做点心了?该不是买回来糊弄人的吧?” 叶婆子斜睨她一眼,嘴角微撇。 “就你鼻子灵?” “管她是蒸是烤是买来的,送上门就是实打实的心意。” 叶老头拆开油纸包,手指捻起一个,凑近闻了闻,捏了捏外皮,再送到嘴边。 “哎哟喂。真香!软溜溜的,一点儿不噎人!” 钱氏眼巴巴盯着,只见老爷子三两口扒拉干净。 末了还咂咂手指头,舌尖来回舔过指腹,舔得干干净净。 看他伸手又要摸第二块,叶婆子手快。 一把按住纸包,掌心稳稳压住油纸边缘。 “这一份,我的。” 等俩老人回屋关了门,钱氏连渣都没沾着。 气得脚跟一跺,布鞋底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抠门死了!自己做的也不多蒸几个!白替他们家大鑫干了那么多活!” 宋酥雅压根不知道,自己随手送两块点心还能惹来这么多话。 她正缝棉手套,等两只全都完工了,才吹灯躺下。 天刚亮,宋酥雅刚把头发挽好,就听见阿鸣扯着嗓子喊。 “娘。快出来!” 她抬脚就往外冲。 “出啥事啦?” 阿鸣小脸绷得紧紧的。 “娘你快看牛圈!” 牛圈里。 咪咪前腿跪着,后腿抖得厉害,尾巴底下一片鲜红。 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暗红的液体。 “没事,它这是要当妈了。” 宋酥雅脸上没一点慌劲儿。 早就算准了日子,备好了干草、热水和干净布条。 不一会儿,全家人都凑到了牛圈边。 可宋酥雅伸手拦住了。 “都别进去!” 她提前跟村里养过牛的老把式聊过。 牛生娃是自家的事,人瞎凑合反而坏事,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卡住了,生不出来。 大概半炷香时间,一团黑乎乎、湿漉漉的东西。 咪咪低头咬断脐带,然后把小家伙从头舔到尾。 阿鸣仰起小脸问。 “娘,你生我们的时候,也是这么躺着、这么流血、这么舔我们吗?” 好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盯住她望着咪咪,轻声说。 “嗯,都是这么来的。所以老话说儿是娘心上一块肉,真不是瞎讲。” 阿鸣一把抱住她腰。 “娘身上掉了四块肉,肯定疼死了!等我长大了,天天给你捶背、端洗脚水!” 叶大年和叶大林立马接话。 “还有我们!” 第174章 尝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都是自家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久别重逢 客套话说完,大家坐下喝茶,话匣子就打开了。 宋酥雅就坐在边上,听这群太太们东拉西扯。 谁家铺子上了新样式的银簪子。 哪间绸庄刚到了一批亮闪闪的云锦。 还有张员外昨儿又抬了个十七岁的小妾进门…… 话音一个比一个高,可听着听着,她眼皮就开始打架。 兰紫玥悄悄用指尖点了点她的手腕。 “困啦?” “嗯,有点。” “跟我还客气啥?实话说,我也快坐不住了,可规矩摆在这儿,两三个月总得凑一回局,装也得装出个样子来。” 这时,旁边一位夫人扭过头来,掩着嘴笑。 “哎哟,郭夫人跟宋姑娘嘀咕啥呢?咱们凑热闹还不行?” 兰紫玥眼都没眨,抬眼一笑。 “哪儿敢藏话呀?正说今儿带的点心呢!婉清亲手做的,想请各位尝个鲜。” “哎呀,巧了!我肚子里这会儿正打鼓呢!” “你一说,我还真觉得饿了。” “快快快,上吧上吧,我们都等不及下筷了!” 托盘一掀,几块白白嫩嫩、一圈圈卷得整整齐齐的小蛋糕摆在众人面前。 几位夫人当场愣住。 “这……是啥呀?” 兰紫玥轻轻一抬下巴,示意宋酥雅开口。 “叫‘蛋糕’,是种新式小食,大伙儿拿小勺挖着吃就行。” 宋酥雅拿起银勺,利落地挖下一块。 银勺触到糕体时发出轻微脆响,酥软的糕体一碰就散。 里头金黄的果酱、松软的肉松立刻露了出来,香气一下子钻进鼻子里。 果酱微酸带甜,肉松咸香分明。 两种味道混在一处,又各自清晰可辨。 “哟!里头还有馅儿呐?瞧着就馋人,那我可不客气啦!” “给我留一口!” “别抢我的!” “哎哟你手慢了!” 眨眼功夫,盘子见底。 没人剩下,也没人说话,只听见小勺刮盘子的轻响和咂嘴声。 一位戴玉镯的夫人擦完嘴角。 “还没请教,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宋娘子就好。您觉着味儿咋样?” “滑溜得像含了口云,细软得不得了!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顺口的点心,宋娘子真是手巧!” 旁边那位立马接上。 “可不是嘛!比城东芳香阁大师傅做的还香!要是能天天买到,咱都乐意天天排队!” 第三位夫人举起手中小勺,指了指空盘子。 “你们闻没闻见?刚才那股香,现在还在屋里绕着呢!” 其他人齐刷刷点头。 “对对对!” “必须买!” “我第一个去!” “一定开!准保让各位吃上。” “宋娘子这是要自己开店?” 宋酥雅笑着点点头。 “那太好了!哪天开门?我头一个带篮子去!” 其余人也都拍胸脯。 “算我一个!” “捎上我家三口!” “别忘了喊我!” 兰紫玥接过去道。 “日子还没敲定,一有准信儿我就派人送帖子,到时咱们一道捧场!” “成!我就盼着那天早些来,省得天天惦记!” 又闲聊几句,茶会散场。 送客出门时,宋酥雅早备好了纸包,一人一份递到手里。 “带回去给孩子老人尝尝,不爱吃也图个新鲜。” 几位夫人接过手,有人低头闻了闻纸包里透出的甜香,有人轻轻捏了捏包角试探分量。 茶会散了,宋酥雅没急着走,留下跟兰紫玥一起用了顿热乎午饭。 “郭大人这会儿在忙啥呢?又出门溜达去了?” “没呢,家里来客人了,正陪着喝茶聊天呢。” 宋酥雅转头说起点心铺子的事儿。 “起名字?哎哟,别找我!我脑子笨,连自己家鸡叫啥名都想不出来,这事儿你拿主意。” “行嘞,那我来。嗯……叫啥好呢?哎,干脆就叫宋家点心铺得了!” 兰紫玥刚喝进嘴的一口茶。 “噗”地全喷出来了。 “我的天!这么直白?跟村口卖豆腐的王婶招牌一个路子啊!不行不行,这回真得我上!” “咱们做的大多是麦子面点,香喷喷、暖乎乎的,那就叫麦香小筑吧!听着软和,还带点书卷气,咋样?” 宋酥雅低头抿嘴一笑,抬眼看着她。 “嗯,真不错,听着就让人想买两块尝尝。” “那招牌我包了!保准让你眼前一亮!” 吃完午饭,兰紫玥一路送宋酥雅出门。 刚拐过影壁,就见郭大人和一位客人坐在院里石桌旁。 酒壶敞着盖,盘子里堆着酱肘子和卤豆腐。 两边不在一条道上,谁也没喊谁。 可那位客人打扮有点怪。 光看衣服像和尚,头上却扎着发髻,手里还端着酒杯,正啃着骨头。 宋酥雅悄悄一皱眉。 “这人…… 出家人还能这样?” 兰紫玥轻声说。 “嗐,他是带发修行的僧人,刚跟我家相公熟起来,人挺实诚。”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行啦,送到这儿吧,我又不是迷路小孩,门朝哪开我熟得很。”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再陪你多走几步呗。” 兰紫玥慢悠悠踱到门口,一步三回头。 “婉清啊,你要是搬来县城住,咱天天都能串门!” 婉清? 僧人猛地顿住脚,身体骤然僵直,眼睛一下子睁大。 可这张脸,完全没见过。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却没能发出声音。 迟疑了一下,再想细看,人已经转过街角。 只留下一抹青色衣角,在微风里轻轻晃了两下,随即消失不见。 “郭大人,方才那位姑娘……是?” “哦,内子的好姐妹。智明大师认识?” 僧人指尖慢慢捻着佛珠,声音压得低低的。 “她……闺名叫什么?” “宋酥雅。” 他指节一收,木珠被紧紧攥在掌心,声音有点飘。 “这么巧……重名,还同姓。” 宋老师……这次,是你吗? 声音太轻,郭县令没听清,歪着头问。 “啊?您说什么?” 僧人立刻垂眸,合十行礼。 “无事。只是忽然想起,她或许正是贫僧千里寻访之人。不知郭大人能否告知她住哪儿?” 郭县令犹豫片刻,语气谨慎。 “大师找她……不是为难她的吧?” “阿弥陀佛。” 他缓缓举手,掌心朝天。 “贫僧以佛前长明灯立誓,绝不伤她分毫。” 郭县令这才报了上柳村的地名。 话音刚落,兰紫玥正好转身往回走,全听见了。 “智明大师要去上柳村?” 僧人双手合十。 “兰施主有礼。只是想去看看,那里是否住着贫僧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第177章 稀罕物 “哦,这样啊,那祝大师早点把老朋友给找着!” 回家以后,宋酥雅一门心思扑在麦香坊上。 忙活到十一月中旬,总算全弄妥了。 开业前整整三天,兰紫玥把招牌送过来了,裹得严严实实,四角用细绳捆紧。 宋酥雅围着那块板子直打转。 “就这?你托人折腾半天,就搞出这么个东西?” “对啊,明早才揭盖头呢,现在可不能看。” “啥?还不让瞅一眼?这说不过去啊!万一我看了直摇头咋办?” 兰紫玥立马急了。 “怎么可能不好看!” 话音还没落,宋酥雅手一伸。 唰地掀开红布。 一块深紫底子的牌子露了出来,上面三个大字。 “麦香坊”,金光闪闪。 “哎哟,不就是仨字嘛,挺寻常的呀。” 兰紫玥眼睛一瞪。 “寻常?这木头可不是路边摊捡的,是紫檀!再瞅右下角,一朵金莲花,我亲手设计的记号,整个县独一份!” “这料子得花老大一笔吧?用普通木头不也行?” “没花钱!库房角落堆了好几年的旧料,一直没动过,干脆拿来干正事。再说,咱这店本来就想招那些体面人,招牌要是灰扑扑、软塌塌的,谁肯进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板子厚实,钉进去的铜钉都是双层加固的。” “好看是真好看,可我怕今晚一关门,明天就只剩个钉子眼儿了。” 兰紫玥噗嗤笑出声。 “你担心这个呀?放心!普通老百姓压根认不出这是紫檀。识货的贵人呢,犯不着为块招牌动手脚,丢份儿!” 她侧身比划了一下尺寸。 “三尺六寸长,一尺二寸宽,底下还包了铁角。” 宋酥雅琢磨了几秒,点点头。 “行吧……真丢了,你别肉疼就行。” 麦香坊开张那天,宋酥雅带着几个孩子赶过去了。 忙活两个钟头,加上头天晚上备好的。 柜台里糕点堆得整整齐齐,香味都快溢出门框了。 “歇会儿,喘口气。” 宋酥雅一屁股坐下,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 叶建山搓着手。 “娘,咱们定的价……是不是太高了?真能有人买?” 阿远拍拍他后背。 “别慌,姑姑的手艺,那可是十里八乡数第一的,不愁没人捧场!” 宋酥雅也笑了,拍拍围裙上的粉。 “阿远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芳香阁里。 “少东家,今儿县里又新开一家点心铺,就在西街口。” 少东家眼皮都没抬。 “哦。管他呢,动不了咱们半根毫毛。以后这类事儿,别来烦我。” 快到吉时了,兰紫玥带着几位熟识的夫人一道到了。 “婉清,我们赶得巧不巧?” “巧得很,掐着点来的!” 宋酥雅笑着点头,右手已抬高扬起,朝铺子深处喊道。 “建山,鞭炮挂好了没?快拎出来!” “马上好!我来点!” “郭夫人,真要亲自点啊?伤着可咋办?” 一位太太直摇头。 “对对对,咱们瞅瞅热闹就行!” 旁边几个也赶紧附和。 兰紫玥压根没听她们说啥,小脸绷得紧紧的。 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宋酥雅抬手就挡住她视线。 “想点就点,别拿这眼神瞅我,怪瘆人的。” 说完扭头冲叶建山喊。 “建山!站你兰姨边上,护牢实了,摔一下我找你算账!” 兰紫玥立马伸手,一把接过叶建山手里的火捻子,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婉清,红布,该你掀啦!” 她将火捻子凑近爆竹引线,另一只手已伸向宋酥雅腰侧。 等着接那方叠得方正的猩红绸布。 时辰刚到,她擦亮火捻子,火苗窜起来。 “噼啪!噼啪!” 爆竹声刚炸开,宋酥雅一甩胳膊。 哗啦一下把红布扯到底! 开张喽! 她名下第一家铺子,这就立住了! 仪式一完,宋酥雅转身招呼贵客。 “几位嫂子,雅间在楼上,我领你们过去。” 兰紫玥一把拽住她袖子。 “婉清,人我来招呼,底下离不了你。” “是啊宋娘子,咱们自己逛,你忙你的!” “成!待会儿让伙计端几碟新做的茶点上去。” 他们各自站定位置,宋酥雅守在柜台正中。 叶建山侧身立在左角,阿远端着托盘候在右后方。 “娘,这玩意儿长得怪,可味儿真勾人!” “馋啦?买一个尝鲜!” “就要这个!那个黄乎乎、软乎乎的!” “掌柜的,这面包咋卖?” 叶建山挠挠后脑勺,声音有点虚。 “大娘……这价儿有点高,一个五十文。” 大娘当场愣住,嘴巴微张。 “啥?五十文?!” “走走走,咱换家买去!” 宋酥雅见状,几步追上去。 “大姐,等等!” 回头朝叶建山扬声喊。 “建山,快包那个金棕色的!” 她把面包塞进大娘手里。 “今儿第一天开张,送孩子尝个鲜,不算钱。” 大娘慌得直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这么贵,哪能白拿?” 宋酥雅干脆托起她的手,把纸包按实了。 “拿着!今儿但凡带娃进门的,一人一个,不搞例外!” 大娘这才踏实收下,连声念叨。 “好兆头!生意肯定红火!” 等母子俩背影消失在街口,宋酥雅拍拍围裙。 “建山,记住了,有娃娃来,甭问,先给一块!” “嗳!娘放心!” 叶建山乐呵呵应了一声。 “娘,奶油卷、核桃包都快空匣子了,我去后头再蒸两笼?” 宋酥雅扫了一圈铺子,目光掠过空了大半的竹屉和案台上零星几只点心,笑了笑。 “别折腾了,今儿卖完这些,打烊!” 叶建山挠挠头,一脸懵。 “娘,晌午前这点货就卖光啦?下午还能再做一批呀!” 宋酥雅摆摆手。 “不干。咱麦香坊得让人惦记着、盼着,卖完就没了,这才叫稀罕。” 叶建山立马点头。 “哦,懂了,听娘的。” 中午刚过,最后一只豆沙包被客人揣走,阿远咔哒一声落了铺门。 “姑姑,这就打道回府?” “别急,先拐去菜市口割两斤五花肉!今儿开张顺当,回家整顿硬菜!” 牛车晃晃悠悠往村口走,叶建山忽然勒住缰绳。 “娘,前头路上……好像趴着个人?” “建山,停!” 凑近一瞧,宋酥雅差点没认出来。 这不就是前两天在村口蹲着念经、眼神怪怪的那个和尚? “咋是他?” 第178章 想多了 阿远瞪圆眼睛。 “姑姑,你还认识这秃瓢?” “打过一次照面。” 她蹲下去,翻眼皮、摸脉、掀袖口。 “没磕没碰,也没中毒的样儿……咋就瘫这儿了?” “姑姑,我来搭把手。” 阿远麻利扯开僧人前襟,手指迅速拨开松垮的布料,露出底下大片裸露的皮肉。 肉皮上没新伤,倒密密麻麻爬满暗红旧疤。 叶建山倒抽一口凉气。 “哎哟……这人身上咋跟刀子犁过似的?” 宋酥雅一眼扫过去。 深的浅的、横的竖的,全是硬家伙留下的记号。 她眯了眯眼,视线停在左肩胛骨下方一道斜穿肋间的旧痕上。 “娘,咋办?拖回去养着?” “不成。” 这人来历不明、行迹古怪,身上又带着这么多旧伤,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惹来麻烦。 保险起见,不能往家领。 “建山,你顺路把他送去镇上医馆。我跟阿远慢慢溜达回去,离家也就一里地。” 叶建山刚张嘴要应,地上那人眼皮一掀。 睁眼了! 眼珠微微转动,先看向天光,再缓缓转向三人站立的方向。 “娘!他醒了!真醒了!” 宋酥雅松口气。 “大师缓过来了?身上哪儿不得劲?” 智明静静望她片刻,嗓音低沉。 “无碍。多谢诸位挂心。” “举手之劳罢了。要是后头头晕乏力,可千万别扛着,赶紧找大夫。” “受教。” 宋酥雅转身要走,智明忽地出声。 “施主且慢。” 她回头。 “还有事?” 智明已直起身,双手合十。 “贫僧智明。敢问施主高姓大名?” “姓宋。智明师父有礼。若觉哪不对劲,千万早去瞧病。” “铭记于心。” 车上,阿远托着腮帮子琢磨。 这人……瞅着有点眼熟? 可细想一圈,压根没跟光头打过交道。 算了算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懒得费脑。 踏进院门,宋酥雅抄起算盘,开始扒拉账本。 三人凑一块儿,不到一盏茶工夫就结完账。 数出那个数,叶建山手一抖,算盘珠子掉了一桌。 “娘!咱今天……真挣了这么多!” 宋酥雅没太意外,东西卖光了嘛,心里早有数,可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往上翘。 她放下算盘,伸手抹了抹额头汗珠,低声说了句。 “明日得早些备料。” 接下来好几天,麦香坊都跟抢购似的。 早上刚开门,点心就一扫而空,每天稳稳当当进账十来两银子。 “明天还有不?” 账房小账本上每日红笔添的数字,整整齐齐,一笔未漏。 “哐当!” “这几天的流水单子,你给我解释清楚!” 芳香阁那位年轻东家手一扬,账本直接拍在掌柜脸上。 掌柜立马缩着脖子、弓着腰,双手垂在身侧不敢抬。 “回东家话,打麦香坊一开张,咱这儿买糕饼的客人,肉眼可见地少了大半。前日还来了三个老主顾,进门转了一圈就走了,连柜台都没靠近。” “麦香坊?那小铺子的点心,还能比咱芳香阁的强?” 少东家声音压得低,指节在紫檀木桌沿敲了两下。 掌柜朝边上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麻溜递上个油纸包。 “东家,这是今早从麦香坊买来的,刚出炉的。跑腿的小子说,排到第三位才抢上。” 少东家刚凑近,一股子热腾腾的香气就往鼻子里钻。 他顺手掰开一口,外皮酥脆,内里绵软微弹。 三两口吞完,他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后背抵住靠背。 “确实香,有嚼劲,不腻人……咱后厨照着做,能弄出来不?” 掌柜轻轻摇头。 “试过好几回了,火候、料、手法全不对味儿,怎么都学不来。面粉换了三批,酵母换过两种,连灶膛里烧的柴都按他们用的松枝备过。” 少东家手指头捏着玉扳指来回转。 “白吃饭的?你立刻派人,去摸摸那家店的底细!谁开的,哪儿来的方子,后厨几个人,每日出多少笼,用的什么炉子!” “是,小的这就去办。” 掌柜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快步出门。 麦香坊后院。 宋酥雅正站在烤炉边,手里拿着长柄铲子翻面团。 “娘!那个老和尚又来了!” 女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警惕。 宋酥雅手一顿,铲子悬在半空。 “他又上二楼去了?” “对!还是老样子,只要一个面包,再要一壶白开水。连茶钱都不让找零。” 她眉头一皱,把铲子插进炉壁铁架,抬手扯下围裙。 “别理他,你去前头招呼客人。” 等叶建山一走,宋酥雅摘下围裙,擦擦手,径直上了楼。 推开雅间门,智明大师已坐在那儿,面前摆着那个原封未动的面包。 见她进来,他眼皮一抬,嘴角慢慢弯起。 “你来了。” 等了三天,你总算肯上来了。 这三个字一冒出来,宋酥雅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等她? 她在他对面坐下,智明顺手拎起茶壶,抬手掀开壶盖。 见里面清水澄澈,便稳稳倾出一杯,杯中水线平直,一滴未溅。 “要是能添些热茶或果饮,客人肯定更乐意多坐会儿。” “谢大师提醒,已经在寻师傅定新茶方了。” 她垂眸扫了眼桌上青瓷杯沿的细微磕痕,又抬眼望向门外往来行人。 “前日刚请了城西茶铺的陈师傅过来看过铺面格局,他说得先试三款底方,再挑两味主料搭着焙制。” 她抬眼瞧着他,有点纳闷。 “敢问大师,您总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话音落了半秒,她指尖无意识捻了下袖口边角。 “今儿是第五回了,上回您坐的是靠窗第三张凳子。” 智明端起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仰头把水喝干。 喉结上下滑动一次,碗底轻叩桌面,发出清脆一声。 “贫僧不过是个普通食客,宋施主宋必多想?” 他放下空碗。 她被他那双细长清亮的眼睛盯得一晃神。 总觉得在哪见过这眼神,可明明头一回照面,是在县衙大堂上啊。 嗐,想多了吧。 她低头喝了口水,轻声说。 “就是觉得,大师不太像常逛小店的人。” 指尖在杯壁摩挲两下。 “您走路不带风,说话不抢话,点单从不看价牌,倒像是……早把这儿每寸地方都记熟了。” 智明没接这话茬,反而笑了下。 “那依你看,我该是什么样?” 他右手食指在碗沿划了一圈。 第179章 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而已,我哪儿知道大师是啥身份?您慢用,我先下去忙了。” 她起身时碰歪了凳脚,伸手扶正。 越聊越不对劲,她干脆站起来就走。 “娘!卖光啦!今儿还按老量做不?” 叶建山一脚跨进门槛,手里攥着油纸包。 “刚送完最后三屉,王员外家的马车还在后巷等着呢!” “不加料,不过从明儿开始,咱铺子接私人大蛋糕定制活儿了,喏,这是样品图册,谁要订,你登记好,收下定金就行。” 她从柜台抽屉取出一本蓝布封皮册子。 叶建山一翻开,眼睛亮了。 “哎哟,这不就是娘前阵子给我们仨做的生日蛋糕嘛!” 他指着第二页的三层蔷薇奶油款。 “这花蕊颜色,跟二姐插在鬓边那支真花一模一样!” “大小号分三档,价钱各不同,记账可别混了。” 她用铅笔在册子空白处划了三条横线,每条下面分别写“小”“中”“大”。 “明白啦娘!就是……这个价,会不会吓跑客人?” 他凑近了念。 “最小的三两银子,最大的要五两,叶建山直嘬牙花子。” 他伸出手指比划。 “上月卖最贵的核桃酥,才二十文一斤!” “不算贵!再说了,没人订也不亏,白纸黑字画个图,又不耗材料。还有啊,每天最多接三单,不管大号小号,满了就停。” 她合上图册,推至柜台边缘。 “订金收一成,余款提前三日付清,缺一日都不动工。” 中午铺门一落锁,她下午就晃悠到城外山沟里去了。 竹篮斜挎在臂弯,篮底垫着厚棉布。 内里已装了半筐新采的野山参须和两束断肠草。 “宿主,左前方草丛里有药材。”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她立刻蹲身拨开枯枝,挖出三株带露的白术。 “宿主,后头有人过来了!” 她脚下一顿,猫腰闪进大树后头,顺手抄起手边那根木棍,攥紧。 等影子刚晃进眼,她二话不说,抡圆胳膊就是一棒! 棍子砸向来人小腿外侧。 “唔。” 那人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身子向前踉跄半步,左手撑住地面,右肩明显缩了一下。 她定睛一看,当场傻眼。 “大师?!您怎么在这儿?” 她赶紧扔掉棍子,一把扶住摇晃的智明。 智明揉着肩头,苦笑。 “阿弥陀佛……宋施主这下手,真没留半分余地。要不是我下意识抬手格挡,现在怕是得顶俩大包回家了。” 他说话时微微侧过脸,右小臂内侧果然浮起一道浅红印子。 “真对不住!我还当是打劫的,压根没看清人……可您跑这深山老林干啥?” 智明低头瞅了眼她鼓鼓囊囊的背篓,又抬眼一笑。 “跟施主一样——找药。” 他目光扫过背篓边缘露出的几株断续草和两截新鲜的虎杖根茎。 “您也采药?嘿,巧了!” “巧得很。贫僧也没想到,能在这碰上施主,果真是缘分。” 他双手合十。 缘分? 宋酥雅盯着他眼睛看了两秒,没看出破绽,也没见躲闪。 “那您忙您的,我菜都采满了,先走一步。” 她转身就走。 智明站在原地,望着她越走越远,轻轻叹出一口气。 喉结上下动了动,右手缓缓垂落身侧。 心太急了啊。 她没回麦香坊,也没拐去家里,反身直奔县衙。 “紫玥,郭大人在不在?” “在呢!找他有事?” “嗯,想问问一个人。” “谁呀?说不定我就能答上来。” “智明大师。” “哦,是他?” “咋突然问起他来了?” “最近老撞见,次数多得不像巧合……可每次聊两句,心里又总觉得不对劲,说不清哪不对。” “那你白跑一趟啦——我家那位,对他从前的事,真是一概不知。大师自己从不提。” “这样……”兰紫玥忽地想起什么,压低声音。 “对了,听相公说,大师一直在寻人,找了好多年了。从他初来青禾镇那会儿就开始打听了,问过茶楼伙计、码头挑夫、城南卖花的老妇人,连城隍庙守门的瘸腿老头都挨个问过一遍。” 宋酥雅立刻抬眼。 “寻人?” “对,是个女子。” “听说当年她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绣着半枝梅花的旧香囊。大师至今收着,从不离身。你说……他为啥不剃度、留着头发修行?该不会,就是为了等她回来吧?” 接下来几天,宋酥雅跟智明和尚碰面的机会少了。 “宋娘子,我家主母要订个最大的蛋糕,明天一早就来取!” “抱歉啊,明儿的单子全排满了,最早只能约后天。” 小丫鬟急得直跺脚。 “哎哟,这才一天就抢光啦?宋娘子通融通融呗!我们夫人可是老主顾啦!上回端午节订的八宝糕,还夸您手巧呢!” “香儿姑娘麻烦替我向夫人赔个不是,这蛋糕做起来费功夫,光是奶油打发就要三遍,蛋清搅打得稍过一点就澥,怕坏了味道,咱只能少做点,保证每块都好吃。” “唉……那、那就后天吧。” “多谢您理解!” “建山,把这个挂门口去,让大家伙儿一眼就看见。” “好嘞,娘!您快去后头歇会儿,这儿交给我!” “谁带来的?” “我嫂子店里的!” “快分一口!就一口!” “不行不行,得先给先生尝!” 话音未落,一块巴掌大的蛋糕已托在粗陶碟里,稳稳摆在讲案正中。 墨云先生捏起叉子,轻轻戳进绵软的蛋糕体,抬起。 雪白奶油微微颤动,底下透出淡黄的蛋香。 他咬下一口,停顿两息,又咬第二口。 “云少爷,你带啥好吃的来了?香得人肚子直叫唤!那股子甜香混着奶香,隔着老远就钻进鼻子里,勾得人喉咙发紧,肚皮咕噜噜直响。” 云少爷下巴一抬,神气得很。 “这可不是普通点心!听过麦香坊没?那是城西新起的铺子,连掌柜带师傅全是刚从江南请来的,用的料也跟别处不一样。” 正巧叶建文跨进门,听见麦香坊仨字,眼皮轻轻一跳。 “听过听过!新开了家糕点铺子,听说做的全是没见过的新花样,还特别好吃!有玫瑰豆沙卷、杏仁千层酥、椰奶冻酥饼,光听名字就让人嘴馋。” “可不嘛!就是那儿的,入口像咬云朵,软乎乎甜滋滋,吃过一次,嘴就忘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第180章 招牌点心 “面皮是手擀的,馅料每天现调,连糖都是按克称着放的。” 瞧着云少爷一脸陶醉,旁边有人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舌尖刚碰上唇边,就听见自己肚子里又响了一声。 他立马把蛋糕端远点。 “哈喇子都快滴桌上啦!想吃自己买去,别盯我这块,这可是麦香坊卖得最火的款,我娘托人排半天队才抢到的!今儿早上辰时不到就去蹲着,等了一个半时辰,才买到最后一块。” “听说麦香坊东西贼贵,是不是真的?一块核桃酥要三十文,比酒楼点心还贵。” “我也听街坊提过,真这么金贵?前日王婆子买了两块桃山饼,回家掰开一数,里头一共九层,一层薄过一层,说是用了七种果泥调色,光是看就花了半个时辰。” 云少爷见大伙儿都盯着他,有点不耐烦。 “我又没掏钱,咋知道?不过嘛……这么顶饱又解馋的东西,贵点也值!我娘说,光是那奶油,就得打满三百下才够绵密,少一下都不成。” 叶建文把话全听进去了,慢悠悠开口。 “明儿休沐,既然这么惦记,不如直接上门瞧瞧?反正也不远。铺子在柳巷口第二家,青瓦白墙,门口挂着蓝布幌子,幌子角上绣了个小麦穗。” 云少爷一愣,差点没认出来。 这叶建文从前可是连搭理人都嫌费劲,今儿怎么主动接茬了? “叶兄说得在理!要不……咱明儿一块儿去?” 云少爷把蛋糕盒往怀里拢了拢,眼睛亮起来,声音也提了两分。 叶建文看他伸出手,便点点头。 “成,明天我准去。不过我家住城外,就不跟云兄结伴啦。辰时末我到,若云兄早到,不妨先挑块尝鲜。” “没问题!那咱约在麦香坊见!” 晚上回家,叶建文把同窗要来铺子的事儿跟宋酥雅说了。 他放下书包,倒了杯凉茶,一口气喝完。 “娘不用特地张罗,就当普通顾客招待就行。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店其实是咱家的。” 他搁下杯子,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不想让他们晓得?” 宋酥雅擦着案板,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叶建文摇摇头。 “晓得不晓得,其实无所谓。只要他们爱吃您做的点心,那就够了。” 他站起身,把空杯放回碗架。 “行,这事交给我,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明早你也一块儿过去,搭把手,帮娘照看点。” “好。” 叶建文应得干脆,没有迟疑,也没有多问,放下手里的书就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 宋酥雅提着刚挤的牛乳,领着几个娃出门了。 阿远抱着竹篮,叶建山拎着木桶,叶建文默默跟在最后,肩上搭着一条干净的蓝布巾。 麦香坊通常辰时才开张,但她们一家总是提前一个时辰就到。 进了铺子后院,阿远和叶建山卷起袖子就干自己的活。 阿远搬面粉,叶建山淘红豆。 就叶建文一个人杵在那儿,不知道该先碰哪样。 宋酥雅顺手递给他一包茶叶。 “烧壶水,开了就把茶叶倒进去,煮一会儿。” “好嘞。” 过了一会儿,叶建文端出了一锅热腾腾的茶汤。 宋酥雅舀了几勺牛乳倒进锅里。 等奶咕嘟冒泡了,抽掉灶膛里的柴火,撒进白糖,慢慢搅匀。 她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哎哟,味道挺正!” “建文,这是奶茶,你也来一口。” 叶建文用小勺抿了一点。 满嘴是奶的醇厚,又飘着一丝清茶的回甘。 怪新鲜,也怪顺口。 他喉咙动了一下,把那口茶咽下去,没说话,只是又舀了一小勺。 “娘,真香。” “这可是给同窗们备的,不过你得先把茶叶滤干净。” 叶建文麻利地拿竹筛过了一遍,热乎乎的奶茶稳稳倒进茶壶里。 他把盖子旋紧,放在木托盘上。 辰时刚到,麦香坊的门板刚卸下。 外头就站了好几个等着订大蛋糕的丫鬟和跑腿。 “宋娘子!我们夫人要订一个大的!” “我们家夫人也要!” “还有我们钱老爷,也要!” 叶建山立马翻出牌子,把可接单的日子改了新日期。 忽见一位和尚缓步走近。 叶建文一怔。 “大师……您是来买点心的?” 智明抬眼略扫了他一下,轻轻点了下头。 叶建山一把拦住叶建文。 “建文,别忙活啦!楼上那位点啥,我心里门儿清,我端上去就成。” 门口一串人影晃进来,全是他的老同学。 “叶兄,久等久等!” 云少爷带头踏进门槛,身后呼啦啦跟着十来个书生。 叶建文抬手朝楼梯口一指。 “包间在二楼,跟我来。” “哎哟喂,莫急莫急,先瞅瞅菜单!” 宋酥雅立马从后厨迎出来。 “建文,这些就是你同窗啊?” 她笑得温温柔柔。 叶建文轻轻点了下头。 宋酥雅转过身,声音清亮又亲切。 “各位小友好呀!我是建文他娘,今儿你们来得巧,想吃啥只管说,建文负责跑腿,我让他端上楼!” 那群书生当场愣住。 等人走远了,才七嘴八舌炸开锅。 “这……这是你家店?” “嗯。” “那你怎么半个字都不提?” 叶建文两手插在袖口里。 “你们也没开口问啊。” “你——” 云少爷气得直扯衣领。 “不气不气!本少爷胸襟似海,不跟你计较!既然是你家的地盘,快把招牌点心全端上来!要是不好吃,一个铜板,免谈!” 话音一落,他踩着木梯往上冲。 其他人撒丫子追,一路直奔二楼雅间。 宋酥雅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托着一个圆滚滚、白白胖胖的大蛋糕。 “给同窗们备的,端上去吧。” “谢娘。” “多吃点,多说话,别光点头摇头。” 顿了顿,她又补一句。 “奶茶也记得拎上。” 叶建文接过托盘。 “哇!这糕点咋这么大个儿?” “香!真香!隔着三步都能闻见甜味儿!” “肯定好吃!” 叶建文刚掀开帘子走进雅间,满屋子人都伸长了脖子。 就云少爷例外。 他背脊挺得笔直,屁股粘在椅子上,下巴扬得能望见房梁,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指节绷得发白。 “这么大的东西,怎么下嘴?切都没法切吧?” 叶建文没接茬,把托盘往桌上一放,顺手抄起一把厚实的小木铲。 咔嚓。 第181章 凑热闹 一刀下去,蛋糕断开,里面黄澄澄的果酱和金灿灿的肉松顿时露了出来。 “哎哟?还夹了馅儿?” “建文,这叫啥名堂?” 叶建文扫了一眼,淡淡开口。 “叫‘蛋糕’,办喜事、过生日、朋友聚餐都爱摆它。里面是果酱加肉松,软乎不腻,顶饱又解馋。” 他一边说,一边把蛋糕切成了几块,用木铲托起,码进盘子里。 第一块,他直接推到云少爷面前,抬抬下巴示意。 “喏,用桌上那把木叉子戳着吃,你咬一口试试,里头还有层软乎乎的料,味道才真正带劲。” 云少爷刚把蛋糕送进嘴里,牙齿刚碰上那松软的外皮。 舌尖立刻尝到甜香四溢的奶霜和微酸的果酱层。 “咳……那个……你要实在吃不下,我勉为其难替你清掉?” 叶建文低头瞅了瞅手里少了一角的蛋糕,皱了皱眉。 “我动过筷子了。” “哎哟,我不挑!” 话音没落,云少爷一把抄走了他的盘子。 叶建文就那么看着,他几下吃完,连渣都没剩。 “哈!太绝了!” 他抹抹嘴。 “叶兄,麻烦跟你娘说一声,我得拎一个回去!” “算我一个!” “我也要!谁不吃谁傻!” 叶建文默默拿起茶壶,挨个给他们倒上奶茶。 “蛋糕真没了,先喝点这个垫垫。” “啊?不会吧叶兄!你家不是专做这个的吗?” “就是!我们又不白拿,钱管够!” “不是不卖,是真做不过来,我娘每天只肯做仨,现在排单都排到五天后了。” 云少爷挠挠头。 “原来抢手货啊……那我也排!叶兄,给我留一个,好了立马喊我!” 说完,他抖开钱袋,几枚铜钱滚落在桌角。 他拍着胸口。 “今天我请!再加刚订的那个,总共多少?” “大蛋糕一盒五两银子,两盒十两。” “十两?!” 大家齐刷刷抽了口气。 云少爷当场僵住,硬是从钱袋里捻出几锭银子。 他眼睁睁看着叶建文收走银子。 叶建文把一杯热腾腾的奶茶递过来。 云少爷仰头就灌。 “哎?这是啥水?咋这么舒服?” “奶茶,新调的茶饮。还要不?” 他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叶建文给他满上,顺手也给大伙儿一人续了一杯。 “这是我娘特地给你们泡的,店里还没对外卖过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方子刚定下来,今儿头一回试。” 云少爷美滋滋喝完。 “待会儿我一定好好谢谢伯母!” “砰!” 话音刚落地,楼下哐当一声巨响。 “啥情况?!” 众人拔腿就往门口冲。 门一拉开,隔壁雅间门口已空无一人。 “哎哟,这谁啊?哪来的闲杂人等?” “嘘,小点声!快瞅楼下!” 走廊栏杆边,几个人探头往下瞧。 叶建文一瞅这架势,转身就往楼梯口蹽。 右脚跨过门槛时靴子蹭掉一块漆皮,他脚步没停。 云少爷手刚伸出去想拽他袖子,人早没影了。 指尖只勾到一缕未散的热气,转瞬即逝。 他站在原地,胳膊还僵在半空。 “叶哥!你可别瞎凑热闹啊!” 这句话脱口而出,尾音里带着明显的急促。 他往前追了半步,又被旁人伸手拉住。 这群人闯进来那会儿,宋酥雅正端着刚出炉的豆沙包从前门进来。 一看他们横眉竖眼、吊儿郎当的样子,她眉头直接拧成了疙瘩。 脚步却没停,照直朝柜台走去。 领头那个拎着根胳膊粗的木棒。 “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木棒在掌心转了个圈,棍尾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宋酥雅刚张嘴要答话,阿远一把将她挡在身后,嗓门洪亮。 “老板不在店!有事找我,我管事儿!” 混混头子哼笑一声,顺手抄起把椅子,一只脚踩在座面上,歪着脑袋打量阿远。 “小事一桩,听说你们这儿的糕点顶香,今儿赏个脸,给兄弟们整一桌。” 一听这话,宋酥雅心里就亮了。 又来蹭吃蹭喝的主儿! 她压低声音飞快道。 “先稳住他们!” 说完转身就想往后院溜,找叶建山去喊差役。 谁知那混混头子抄起桌上茶壶。 哐当一下砸在地上! “砰!” 他眼睛一瞪,脸上横肉直抖。 “少磨叽!我兄弟肚子都咕咕叫半天了!” 右手拇指抹过嘴角,左手猛地拍向面前方桌,震得碗碟齐跳。 话音还没落,下巴突然被一记重拳狠狠凿中! 整个人踉跄着倒退几步,连撞翻两张桌子。 “咚咚”直响。 “老大!” 人群里有人嘶喊,嗓音劈了叉。 一群混混立马围成一圈,乱哄哄喊起来。 宋酥雅嘴巴微张。 “智明大师?!” 智明朝她轻轻点头,眼神平静,脚步却毫不迟疑地朝人群走过去。 混混头子捂着下巴吐出一口血水,火气腾地窜上脑门。 “操!敢动老子?活腻歪了是吧?兄弟们,上啊!” 眨眼工夫,智明就被五六个混混团团围住。 阿远见状,一手把宋酥雅往后推。 “姑姑,你快找人!我帮大师挡一挡!” 话音未落,人已冲进战团。 叶建文也想往前挤,阿远反手就是一挡。 “边上歇着!” 刚巧云少爷赶到了,一把攥住他胳膊,往墙角拖。 “你别命大哈?手无缚鸡之力,冲进去纯属给人垫背!” 霎时间,拳头挥舞声、板凳碎裂声、碗碟摔地声混作一团。 宋酥雅不敢耽搁,拔腿直奔厨房。 果然见叶建山正忙着揉面,她扯着嗓子喊。 “建山!快从后门跑一趟,叫官差来!” “娘!这儿太危险,您躲后屋去,我去前头搭把手!” “你跑得快!娘腿脚慢,待在这儿不碍事,快去!” 她上前一步,左手按住他左肩,右手拉住他手腕,朝后门方向拽。 她将叶建山推出后门巷口,手掌一推。 “麻溜儿的!” 叶建山撒腿就奔官府方向去了。 等他一走,宋酥雅立刻在心里默念。 “小六子,前头打得咋样了?” “正缠斗呢。” “阿远跟大师挂彩没?” “挨几下是躲不过,但都是擦破皮、蹭点淤青。那边倒是好几个躺地上起不来,有个捂着肋条直哼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都发白了。还有个抱着胳膊蜷在墙角,手指头抖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利索。要不是人家人多,早收工了。” 宋酥雅松了口气。 第182章 捡药材 她抱起一捆粗麻绳,快步朝前厅奔去。 最后一个痞子也趴在地上直哼哼。 “哎哟。” “疼啊!真他娘的疼!” 宋酥雅扫了一眼满地横七竖八的人,说。 “赶紧捆牢实了,回头交给官府处理!” 叶建文抄起绳子帮阿远绑人。 云少爷他们几个也围上来搭把手。 “大师您可算来了!太谢谢您啦!” 宋酥雅双手合在胸前,朝智明深深一鞠躬。 “阿弥陀佛,碰上了哪能不管?您太客气啦。” “我这就去拿药!” 她转身迈出了门槛。 等她一转身跑开,智明悄悄碰了碰那块青紫,嘴角往上翘了翘,又立马压下去。 人全捆好了,阿远踱到智明跟前,说。 “你不像个真和尚。” “你到底什么来头?为啥总往我姑姑家凑?” “你不像个真和尚。” “你到底什么来头?为啥总往我姑姑家凑?” “贫僧是带发修行的,法号智明,就这么简单。” “既是出家人,手脚咋这么麻利?刚才那几下,快得我都看不清!” “早年在家时,跟着师父练过几年功夫。每日清晨站桩两个时辰,午间练腿法三遍,傍晚再拆招半个时辰。师父盯得严,稍有松懈便用戒尺敲手背。不然,我也不敢一个人满山跑啊。” “那你师父是谁?用的是哪路拳脚?瞅着……有点眼熟。” 智明低头念了句佛号。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宋酥雅抱着小木箱气喘吁吁赶回来。 “大师快坐这儿!我给你上点药,别留疤。” 阿远见她来了,把后半截疑问咽回肚里,只在旁边默默站着。 不多会儿。 叶建山领着一队衙役进门,郭县令跟在后面。 看到地上堆成小山的混混,郭县令抬手一挥。 “全给我押回县衙!严审!” 转头又问“宋娘子,伤着谁没有?” “一个都没伤着!” 她笑着指指智明。 “全靠大师出手,不然真要乱套了。” 郭县令这才注意到智明,乐了。 “哎哟,大师还藏了绝活?行啊,下次抓贼,先喊您!” “这手把式稀松平常得很,不值得夸,郭大人您可得查清楚,谁在背后撺掇这群人闹事。” 智明语气平和。 “你尽管放心,这事我盯到底,一定给宋娘子一个说法。” “大人,您瞧瞧我这铺子,门板都劈了三块,灶台被掀翻,连蒸笼都被踩扁了!他们总得赔钱吧?” “必须赔!回头你写个单子,多少损失、哪些物件、值多少钱,一条条列明白,我亲手督办。” 郭县令从袖中取出一方墨色小印。 在随身携带的册页封皮上按下一个清晰印记,抬眼看向谢大人开恩。 芳香阁后院。 “你脑子是浆糊糊的?这点小事都能捅出天大的娄子?” 少东家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少东家饶命!我真就让他们进去喝杯茶,坐一坐……哪晓得他们撒起泼来不要命啊!”掌柜扑通跪倒在地。 “茶馆变刑场了?办点小事都磕磕绊绊!” 少东家飞起一脚踹在掌柜屁股上。 “要是顺藤摸到我头上,你趁早卷铺盖滚蛋!” “不敢不敢!我拿脑袋担保,绝不牵连您!” “去,给我把麦香坊底细翻个底朝天,老板是谁介绍的?后台靠谁撑着?为啥连县太爷都亲自跑一趟?” “小的这就去查!” 郭县令押着人刚走,云少爷几个也收拾书袋准备告辞。 叶建文一路送出门。 “真对不住啊,今儿让你们见了这么一出糟心戏。” 云少爷笑着捶他肩膀两下。 “跟你有啥关系?又不是你找人砸店!我们吃得挺香,肚子都圆了。” 他说完拍拍自己腰腹,又低头看了看裤腰带扣的位置,嘴角扬得更高了些。 旁边同窗也插话。 “可不是嘛!肉包酥脆,豆浆顺滑,回头我要带我娘一起来尝。” “随时欢迎!” 叶建文点头应下。 “那咱们学堂见咯,明天不见不散!” 云少爷扬手挥了挥,另两个少年也转过身,三人齐齐抬步。 麦香坊歇了两天才重新挂出招牌。 那几个混混判了关一个月,外加赔宋酥雅三十两银子。 审来审去,他们反复盘问涉案人员,翻查每一句供词。 县衙调出全部卷宗,挨家挨户走访街坊邻里。 确实没查到任宋指向幕后之人的线索,更无证据能串联起整件事。 最终只能依据现有材料,按实情结案。 银子到账那天,宋酥雅早早等在账房门口。 接过木匣子,当面点清两百三十两七钱整,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再开门那天,天刚蒙蒙亮。 门板还没卸完,已有七八个客人站在檐下张望。 上午辰时刚过,门口就排起长队,从门槛一直蜿蜒到对面米铺门前。 隔壁卖糖葫芦的大婶朝这边扬声说。 “倒霉事儿过去,福气就跟着进门啦。” “客官,热乎奶茶来啦,小心烫口哟~” 这次重张,宋酥雅添了个新玩意儿,奶茶。 她用粗陶罐慢煨红茶三刻钟,另煮鲜奶,沸前关火。 取三分奶液兑七分茶汤,搅匀滤渣。 盛入青瓷碗,撒一小撮焙香芝麻。 为保味道正宗,只限堂食。 不打包、不外卖,每碗现煮,限售六十碗,卖完即止。 没想到这杯奶里泡茶的暖饮,竟成了抢手货。 每日卯时未到,便有妇人带孩子候在门口。 午后常有穿锦袍的年轻人进来,坐下先要一碗,喝完再聊正事。 连兰紫玥约人谈事,也专挑麦香坊,理由很实在。 “有现煮热奶茶,喝一口浑身舒坦。” 这天上午打烊前,智明照例提前一刻钟到店,站在柜台边静候客人散尽。 待最后一位老主顾提着油纸包离开。 他往前挪了半步,双手垂在身侧,声音轻但清楚。 “宋娘子,今儿你上山捡药材,我能跟着一起去不?” 宋酥雅正低头擦拭铜秤杆,闻言抬眼看他,点点头,嘴角略带笑意。 “大师想来就来。” 自打混混这事过后,她心里那道防备墙塌了。 这之后,宋酥雅和智明经常结伴进山。 转眼间,十一月溜得没影儿,十二月一脚踏了进来。 这天晚上,宋酥雅刚吹熄油灯,正准备钻被窝,脑瓜子里叮一声脆响。 系统炸了! “宿主!积分破五千啦!” 她当场一个激灵,噌地坐起来翻系统界面。 第183章 取钱 果然,数字亮晃晃挂在那儿。 5001。 “小六子!快!教我咋开交易功能!” 面板滴一下弹出提示,光标在确认框上轻轻闪烁,她直接点“同意”。 下一秒,界面上多出个红框框,边角微圆。 “宿主,这就是跨位面宿主买卖东西的地儿,先注册登录哈。” 宋酥雅照着操作。 她点注册,输入初始编号,核对三次密钥,录入声纹与指纹信息,按下“完成”。 “请起个网名。” 界面弹出浅灰底色输入框,光标静静闪烁。 她敲了卿卿。 一进论坛,她眼睛都直了。 帖子堆成山! 最新帖顶在最前,热帖旁挂着火焰图标。 分类栏里“求购”“出售”“悬赏”“鉴定”四个大字齐整排列,买帖卖帖对半开。 啥都能卖。 五花八门。 结果一瞅自己账户余额,立马蔫了。 她点开个人中心,数字赫然显示。 5000。 “小六子……我该不会是论坛里最穷的那个吧?” “咳……暂时算。但别慌,大伙儿起步线都一样,谁也不比谁多块糖。” 系统顿了半秒,补上一句。 “前三天新号免佣,您刚好卡在节点上。” “那别人咋赚分的?” “卖东西呗!您有草药系统,要么挖现成的卖,要么加工了再卖,或者蹲着找别人求购的单子,谈拢就成交。系统自动校验资质,三方见证交割,违约扣信用分。” “意思是我以后不用傻乎乎一棵草一棵草上交换可怜巴巴的几分了?” “对咯!专挑他们急着要的草,比如冬至后七日采的雪见草,或者做成膏丸散剂,定价权在您手上,价格翻倍不是梦。” “成,懂了。” 她一头扎进论坛,拇指快速滑动。 筛选条件从“全部”切到“求购”,又切回“新品”,再切到“高价优先”。 翻了十来页,忽然卡住,一条标题跳进眼里。 【甩一张老祖宗传下来的养颜方!提亮、嫩肤、稳住气色,连用三十天,脸蛋看着起码小一岁!4000分,不议价】 她下意识抬手蹭了蹭脸颊。 虽说这半年饭菜香了,米面管够,油水也足,脸色比刚穿来时润了些。 可跟上辈子那掐得出水的弹润感,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不是没惦记过。 可这儿连瓶雪花膏都没有,药房只卖虎骨膏和清凉油。 万万没想到,这破论坛还真有这玩意儿! 首页第三条置顶帖,标题就是《祖传美容古方·实测有效·附采集系统适配说明》。 心动? 那是肯定的! 心跳快了一拍,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半秒。 关键是,钱,刚好够! 上个月采山参卖了三千二,扣掉买盐买布买灯油,还剩三千整。 她二话不说,戳开私聊框,火速发消息过去。 【嘿,你那个美容老方子真管用?我瞅着挺神的!】 对方正挂着线,秒回。 【必须靠谱!不过,得看你有没有那把钥匙才行。咱这方子专配草药采集系统,没这玩意儿?白送你都调不成糊糊!真敢接不?】 宋酥雅手速飞快敲字。 【我有!就带草药采集系统的!】 【哇啊啊!可算等到你啦!】 她眼珠一转,赶紧卖乖。 【想拿下,但钱包扁扁……才刚注册论坛,积分少得可怜,呜呜~能不能打个折?】 【哦~新来的妹妹呀!行行行,姐姐宠你,2999,多一分不干!】 【成了!】下一秒弹窗跳出。 【美容古方x1|标价2999|确认交易?】 宋酥雅戳了“确认”。 叮咚! 积分直接跳到1401,储物格里也多了张泛黄小纸片。 “小六子!不对啊!不是该剩2000分吗?怎么只留1401?” “宿主,平台收服务费,按成交额抽两成。” 宋酥雅当场捂心口。 “这也太狠了吧!” “建议宿主。能卖别买,能省别花。” “不干!我要狂攒分!” 她立马刷起求购帖,翻来覆去扒拉,看有没有自己能搭上的草药单子。 “宿主,天快亮了,再熬真成熊猫眼了!” 她退出界面,抬眼一瞧。 窗外天边果然浮起一层青灰光。 她张嘴打了个大哈欠,嗓音发哑。 “我就眯五分钟……建山他们起床了你叫我啊。” 话音落地,人已沉进梦乡。 “宿主,该起了。” 她刚合眼的感觉还没散呢,睁眼一看。 太阳都晒屁股了! 硬撑着爬起来穿衣出门,迎头撞上大儿子叶建山。 “娘,您昨儿一夜没合眼?” 宋酥雅刚张嘴又哈欠连天,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嗯……有点困。” 叶建山二话不说扶她往屋走。 “今儿铺子归我和远哥,您躺平!” 她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 “不行啊,今天得赶三个大蛋糕,你们俩哪弄得过来?” “娘,我盯这事儿快小半年了,搅面、裱花、火候……门儿清!您歇着,咱家不差这一天!” 软磨硬泡后,她终于松口。 “实在扛不住,蛋糕推明天也行。” “记住了娘!” 她转身钻回被窝,连早饭碗都没摸一下,被子刚盖过胸口就闭上了眼。 再睁眼,日头早挂正中,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人都跑光了。 吃完小儿子塞给她的早饭,宋酥雅翻出那张泛黄的养颜方子,凑近了细看。 字写得挺工整,药材叫啥、各抓几钱、咋熬咋搅、火候多久……全写得明明白白。 只要手头有料,照着步骤一步步来,准能捣鼓出膏子。 “小六子,我好像早把这上面的草根树皮都攒齐了?没记岔吧?” “没错,宿主,您早备全啦。” 她嘴角往上提了提。 “嘿,敢情这方子是专等着我来的。” 话不多说,她顺手拎起竹篓就往山里奔。 麦香坊里,智明扫了一圈,没瞅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转身去找阿远。 “阿远,今儿宋姑娘没来铺子?” 他语气平和。 “没来,姑姑在家歇着呢。大师找她有事儿?” 阿远正擦着一只粗陶碗,抬头看了智明一眼。 智明摆摆手。 “没啥,就是随口一问。” 说完他出了门。 人走在街上。 要不要现在就把底牌亮出来? 他边走边想。 琢磨半天,他忽然松了口气。 不急,慢慢来。 天天见,日日处,让她看清自己是个啥样的人。 等她心定了,再开口,才不算唐突。 他直奔城西钱庄。 “哎哟,大师!您是存钱还是取钱?” “取钱。一百两。” 第184章 志气不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互相照应 这还是赵旦接任村长后,她头一回登他家门。 赵旦正抡着斧子劈柴,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顺手把斧子靠在柴堆边。 “宋娘子,有事?” “赵村长,这位是智明大师。他想在咱们村安个家,建两间屋,特来请您批块地。” 宋酥雅侧身让出半个位置,手指向智明。 赵旦上下打量智明。 智明合十垂眸。 “阿弥陀佛。贫僧觉着贵村山清水秀,是个安心修行的好地方,望村长成全。” 赵旦。 “外乡人落户,地契得走个手续,银钱少不了。” “这个贫僧懂。不知要多少?” 智明从怀中取出一个蓝布小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锭。 “看地块大小,起码三两。” 智明从怀里掏出个小银锭子。 “五两,够不够?我相中了宋娘子屋旁那块空地,麻烦尽快办妥。” 赵旦把钱揣进怀里。 “多出来的办妥了再给你。” 他朝柴堆方向偏了偏头。 “你俩稍等,我这就去取印泥。” “谢谢村长,那我先走了啊。” 宋酥雅开口,语毕转身便走。 智明随即跟上。 到了下午,几个娃陆陆续续进门了。 瞅见智明大师坐在堂屋喝茶,大家有点愣神,但转念一想。 人只是暂住几天,又不白吃白住,谁家没个临时借宿的亲戚朋友? 这些事不大,却实实在在落在眼里,很快也就习惯了。 宋酥雅问起铺子里的情况。 叶建山把布袋子递过去。 “头一天手忙脚乱的,后来慢慢顺了。早上客人多,我们提前半个时辰开门。下午人少些,就擦擦货架、理理货单。以后娘不用天天跑,我们盯得住。” “对嘞姑姑!你最近瘦了一圈,颧骨都显出来了,眼皮底下还泛青。铺子交给我们,您只管歇着。” “行,那娘就隔两天去一趟。你们也赶紧去歇会儿。” 等孩子们走开,她把袋子里的钱倒进竹簸箕里,一张张捋平数了数。 二十来两,跟昨天差不了多少。 开店才半个月,净赚快三百两了。 她算了笔细账。 凉粉摊日均净入三十文,月不过九百文。 如今铺子日均近二十两。 单是昨天卖出去的三块云锦,就抵得上旧年整月收益。 道理挺简单。 东西够硬气,贵点也有人抢着买。 数完钱,她把银子收进柜子暗格,转身出门整理早上采的草药。 刚蹲下,就看见智明在院角抡斧子劈柴。 她没出声,就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慢悠悠挑拣草叶。 智明抬眼扫了她一下,笑了笑,继续埋头干活。 夜里,智明躺在软乎乎的木板床上,眼睛睁得老大。 他怕睡过去,一睁眼又回到那些年。 风里跑、雨里追,找啊找,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人…… 好在第二天早上,一缕光溜进窗缝。 他还在床上,不是梦。 半炷香工夫,早课完事。 推门出来,正赶上宋酥雅家开早饭。 “大师早啊!” “早。阿鸣,家里衣服平时在哪洗?” “井台边搓就行,去河边太费劲。大师的衣服放那儿,待会儿我一并洗了。” “不用不用,贫僧自己来。” 阿鸣指了指澡房门口。 “皂角搁在架子上,大师自个儿拿哈。” 智明掀开盖子一看,乐了。 他弯腰捞起皂角,顺手拎起旁边木盆里堆着的几件旧僧衣,一起端走了。 宋酥雅比大伙儿起得晚些。 “阿鸣,早饭做啥呀?娘给你打下手。” “熬瘦肉粥、煮鸡蛋、炒青菜。娘帮我把青菜切成段就行。” “阿鸣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真不容易。往后娘白天不出门,你多躺会儿,别总抢着忙活。” 阿鸣鼓起腮帮子,小声嘀咕。 “娘,您今早做的饭……要是不好吃,咱可咋办啊?” 宋酥雅手一抖,菜刀“咚咚”两下剁在砧板上。 阿鸣肩膀一缩。 “哎呀别别别!就算味道差点儿,咱也一口不剩全吃完!” 宋酥雅又气又乐。 “娘又不是只会炒菜,煮粥行不行?蒸包子行不行?摊个饼、包顿饺子,哪样不行?放心,饿不着你们!” 阿鸣绷着的小脸一下子松开了。 “喏,青菜切好了,下锅吧!哦对了,那位大师……醒啦没?” 宋酥雅猛地想起这茬。 “大师在井台边搓衣裳呢。” 她过去一看,智明正蹲那儿,两手揉搓一件外褂,正是她自己的。 宋酥雅愣住,脸烧起来。 “大师,我来我来!” 她赶紧蹲下,一把把衣服抢过来,低头猛搓。 智明瞥见她耳朵尖红,嘴角弯了弯。 “宋娘子不必挂心。贫僧既住在这儿,就该搭把手,出点力气。” “那太好了!以后砍柴劈柴,都归大师管。衣服这些……还是各洗各的吧。” 智明点点头。 等他一走,宋酥雅长舒一口气,把剩下的衣服全搓干净了。 晾衣服时才吓一跳。 一家子换洗衣裳堆成小山! “阿鸣,往后家里的衣服,你不用碰了。” “那谁洗?” “谁穿谁洗!晚上洗完澡顺手一泡一搓,费不了几分钟。” 早饭桌上她把这事一说,几个孩子齐刷刷点头。 智明夹了个窝头,抬眼看了她一下。 宋酥雅差点冲他翻个大白眼。 “大师,我们出门啦,您自个儿在家随便转转哈。” 眨眼工夫,家里就只剩智明一个人了。 他先把院子扫利索。 然后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没活干了。 听见牛栏里哞哞叫唤,他拎起半筐草料走了过去,摸摸咪咪的脑袋。 “今儿啊,就咱仨作伴喽。” 话音刚落。 “嗷!!!” 智明扭头,只见阿蓝趴在篱笆边,尾巴尖甩了甩,正盯着他看。 “听说你叫阿蓝?” “嗷呜~” “今年几岁啦?” “嗷呜~” “公的?母的?” 阿蓝懒洋洋斜他一眼。 “嗷呜……” “好嘞,您老嫌我碍事,贫僧这就撤。” 转头发现柴垛快见底了,他抄起砍刀,推门就往山上走。 大麦种完,村里人闲下来,满山都是背着镰刀、扛着斧头的人。 路上碰到乡亲,智明站定,双手合十轻轻一礼。 大伙儿全愣住。 “哎哟,大师?您咋跑咱村来了?” “阿弥陀佛,小僧这就算安顿下来啦,以后多谢乡亲们照应啊!” 话音一落,智明抬脚就走。 背影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身后立马炸开了锅。 第186章 顾此失彼 “哎哟喂,这和尚咋没剃光头?咱镇上庙里那些师傅,个个锃亮得能照见人影!” “对啊,太不搭调了!该不会是冒充的吧?再说了,他跑咱们村来干啥?咱这连个菩萨像都没供过!” “人住哪儿了,谁晓得?” “管他住哪儿呢,反正村里空房多得是。” “快看快看,新来的和尚连戒疤都没有!” 没过片刻,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冒牌和尚”。 后面的人跟着应和,声音越来越响。 “喂,你知道不?那个冒牌和尚,住哪儿?” “冒牌和尚?哪来的和尚?” “别打岔,你先说,住哪儿?” “看你神神秘秘的,莫非你亲眼见着了?” “我今儿上午就在村口卖瓜子,眼睁睁看着他扛柴进门,还能有假?” “就在宋娘子家!板上钉钉!” “啥?住寡妇家?你可别瞎说!” “我这双眼睛,能看清蚂蚁搬家时背的是芝麻还是米粒,骗你我姓倒着写!” “我的天……这也太没分寸了吧!宋娘子咋想的?” “谁说不是呢!不过说实在的,他年纪和宋娘子差不多,站一块儿还挺顺眼。” “顺眼也不行啊!传出去像什么话!” “叶婆子知道这事不?” “八成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还能让他踏进家门?” 几个媳妇拎着针线筐,直奔叶老大家院门口。 “叶婆子,歇着呢?我们过来陪您拉拉家常。” “村里又出啥新鲜事了?” “嘿,还真让您猜中了,今儿就有一件稀罕事!” “快讲快讲!” “来了个和尚,穿袈裟、留头发,您说是不是活脱脱一个‘半吊子和尚’?” “半吊子和尚?真有这号人?” “人家袍子是黄的,脑袋是黑的,这不是凑不齐套吗?能算真和尚?” “那他是来化缘的?还是有人请来的?” “来干啥没人知道。但您猜他睡哪儿?” “就住宋娘子家,也就是您家老二的媳妇那儿。” “啥?住老二屋?” “哎哟!敢情你们还不晓得?那我可唐突了……可话说回来,这事儿确实有点不合适,好歹也该顾忌点外头怎么说。” “就是就是!我们刚听说时也直摇头,合计着得赶紧来问问你们知不知情。” 有人顺手带走了搁在门边的竹篮,有人出门前还特意回头看了叶婆子一眼。 钱氏偷偷瞄了眼婆婆,见她板着脸,嘴角立马往上一翘。 她立刻低下头,把翘起的嘴角用力往下压了压,又悄悄吸了口气。 “娘,老二家的这也太没大没小了吧?好歹还顶着叶家儿媳的名头呢!” 钱氏站直了腰,把刚才压下去的嘴角又扬了起来。 “我说啊,您该好好教教她规矩了!” “够了!没事干就去菜园子薅草去。” 叶婆子眼皮都不抬,直接堵住钱氏后半截话。 钱氏只得把嘴一闭,低头去拔草。 麦香坊收摊的时候,宋酥雅清照例带着阿远和叶建山坐牛车回家。 她一手牵着阿远,一手扶着叶建山的背。 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刚下牛车,村里人的唾沫星子已经飞了一圈又一圈。 “娘,您在这补衣裳呢?” 到村口一看是婆婆。 宋酥雅赶紧让车夫停下,跳下车快步迎过去。 叶婆子理都没理这句招呼,拎着竹筐转身就走,只撂下三个字。 “跟我来。” 宋酥雅回头冲两个孩子摆摆手。 “你们先回,我跟奶奶说点事。” 说完撒腿追上去。 叶婆子脚步不停,直奔村后那片长满灌木的小坡。 宋酥雅心里咯噔一下。 “娘,咱这是去哪儿?有啥事不能在家说?” 叶婆子猛地刹住脚,扭过身来。 “听说你家屋里住了个和尚?” “娘听说啦?对,是位智明师父,出家人。” “你跟他啥交情?” “就是认识而已,路上帮过忙,眼下他房子没盖好,借住几天。咋了娘?” “那你为啥把他往家领?外头传得难听死了,你听见没有?” 宋酥雅一怔。 “智明师父吃素念佛,又不是混混,再说才住几天?别人瞎嚼舌头,我能堵得住?娘,您总不会也觉得我不干净吧?” “娘信你,可架不住人家胡说八道,再说了,他连头发都没剃,看着就像个冒牌货,哪能不招人猜?” 宋酥雅轻轻呼了口气。 “流言伤不了我,只要娘心里没隔阂,我就踏实。我当着您的面立个誓。以后真要是动了再嫁的念头,头一个告诉您,绝不瞒着,更不让您从别人嘴里听说。”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娘信我,比什么都强。” 宋酥雅踏进家门时,智明正抡着斧头劈柴。 她什么也没讲,点点头就进了屋。 今天这事像颗小石子,咚一声砸进她心里。 往后啊,得留点分寸,近点不行,远点也不必,就守着那条线。 她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片刻,才往里走。 族学。 放学前,先生合上书本,敲了敲讲台。 “今日课就到这儿,回家把习题写完,别糊弄。” 夫子合上讲义,用戒尺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抬眼扫了一圈座位。 “字要工整,步骤要写全,明日早课前收齐,缺一份罚抄三遍。” 话音刚落,学堂里哄地一声散了,孩子们往外冲。 “阿鸣,等我一下!” 杜斌把毛笔塞进笔筒,抓起小布包往肩上一甩,边系扣边追出门去。 俩人一前一后往外跑。 正走着,前头突然窜出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一把拦在俩人面前。 “阿鸣啊,婶子跟你打听个事儿。” 她把菜篮换到左手,右手往前伸了伸,又缩了回去。 阿鸣愣了一下,抬眼瞅她。 “啥事?”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你家最近是不是多了个男的?他以后会不会当你爹啊?跟婶子说句实话,婶子嘴巴严实,绝不往外漏一个字!” 阿鸣一下子绷紧了脸。 “胡扯!我家没这人,我也不会有新爹!” 他把书包往胸前一抱。 “冲我嚷啥嚷?你这孩子真缺管教!你娘也是,光顾着数钱,娃都养歪了!” “不准说我娘坏话!” 阿鸣手一扬,推了她肩膀一下。 那妇人脚下一滑,摔进了路边碎石堆里。 “哎哟,疼死啦!你个小混蛋,看我不告到你娘那儿去!” 第187章 骨头汤 她撑着地面想坐直,右腿却一时动不了,只顾捂着小腿直吸气。 杜斌一把拽住阿鸣胳膊就蹽。 “快跑!” “呼……呼……喘不上气了!” 杜斌弯着腰,手撑膝盖回头张望。 “还好,她没追上来。” 扭头一看,阿鸣眼圈发红。 “别怕,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阿鸣闷着头摇两下。 “你回吧。” “哎?咋了这是?你该不会真信她瞎咧咧的吧?那人纯属胡喷!” “我没信……就是心里有点发沉。你先回去吧,明天见。” 他慢慢松开一直攥着书包带的手。 阿鸣回家一声不吭,转身钻进屋。 “砰”地关上门,一头扎进被子里,连头带脸全捂严实了。 宋酥雅正蹲在灶台前搅动锅里的粥。 忽然,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哐当”一声,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汪呜!” 阿蓝冲到门口,龇牙低吼。 外头一群人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宋酥雅站起身。 “有事?” 刚才被推倒的那个妇人立马尖着嗓子喊。 “宋家娘子!你家阿鸣把我推倒了,胳膊腿儿擦破好几处,流血了!赶紧让他出来赔礼道歉!” 她一边说一边撩起袖口。 “大姐,是不是你先招他的?” 宋酥雅语气平平。 “我家孩子什么样,我清楚。不惹事,也从不乱动手。” 她目光扫过对方袖口,又落回那张涨红的脸上。 “就算他没招你,推人也不对啊!一点规矩都不懂,哪像个孩子!” 宋酥雅盯着她问。 “请问,咱们两家,沾亲带故吗?” “呸!谁跟你攀亲戚!” “既然八竿子打不着,你说他目无尊长,这尊长,是你自己封的?” 宋酥雅嘴角一扯。 “脸挺大。” 妇人气得接不上话,转头就翻旧账。 “怪不得娃这么横!跟你学的呗!天天在外头晃荡,心都野了,还专往男人堆里凑!” “啪!” 一记脆响,那妇人左脸登时肿起一道指印。 宋酥雅收回手,声音又冷又利。 “嘴臭,就挨打。再敢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不好惹’!” 妇人手刚扬起来想还手,手腕就被宋酥雅一把攥住。 “啊,你们倒是上啊!光站那儿装木头人?!” 她冲身后的人群嘶吼。 阿远、叶建山、叶建文、智明、阿鸣、阿蓝全围上来了,把她牢牢挡在中间。 宋酥雅站在里头,嗓门也敞亮。 “你真打算把事儿闹大?行啊,我接着!最后丢脸吃亏的绝不是我,你自己掂量掂量。” 对面立马有人打退堂鼓,拉了拉那妇人的袖子。 “算了算了,孩子又不懂事,哪会故意推人。” 妇人白了他一眼,梗着脖子喊。 “不道歉?今天我就不挪窝!” 那人只好转头朝宋酥雅堆起笑。 “宋娘子,您说呢?孩子动手是不对,但道个歉就完了嘛,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本村人,撕破脸多难看。” 宋酥雅一挑眉。 “大哥,我信我儿子。他伸手肯定有缘由。咱别猜,听他说清楚。阿鸣,来,告诉大伙儿,那天到底咋了?” 阿鸣鼻子一酸,眼圈立刻红了。 “放学路上,我和阿斌一起走。碰到她,张嘴就问。‘你娘是不是要找新男人了?’还编排我娘,说得特别难听……我娘好得很,天底下最疼我的人,我才不许别人瞎讲!所以我就……推了她一下。” “大家听清了吧?我儿子护的是我这个娘。要是换成你们家孩子,怕是早扑上去骂回来了吧?” 旁边几人瞅那妇人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下回这种事,可别叫我啊,丢不起那人!” 她又急又慌。 “哎哟,你们全跑了,我咋办啊!” 没人搭理她。 宋酥雅摆摆手,让建山他们散开,自己迈步往前。 “后爹?我啥时候说要再嫁了?” 妇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指胡乱往旁边一指。 “那你告诉我,他算怎么回事?!” 宋酥雅侧过脸,正对上智明不好意思的眼神。 不等她开口,智明双手合十,上前一步。 “施主误会了。贫僧只是暂住此处,地契已经请村长批好了,新房一盖完,立刻搬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阿鸣这孩子,昨儿夜里踢被子受了凉,贫僧替他揉了会儿背,才耽搁到今日未走。” “阿弥陀佛。佛门讲的是口下留情,心存善念。还望施主今后说话三思。” 妇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张了张,没再发出声音。 她拔腿就走。 等人走远,宋酥雅一把把阿鸣搂进怀里。 “我儿,真出息了。” 阿鸣咯咯笑着,两只胳膊使劲箍住她脖子,小脸贴着她耳根蹭了又蹭。 没一会儿,她松开手,上下摸了一遍。 “碰着哪儿没?疼不疼?” “不疼,一点都没有!” 阿鸣仰起头,眼睛亮亮的,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刚沾上的糖渣。 “那就好。走,进灶房,今儿包肉包子,管够!” 刚牵起阿鸣的手迈了一步,她又回头招呼。 “都傻站着干啥?快来帮忙啊!” “原来姑姑早买好肉了,就是等着包包子!” “哎哟,自己动手包包子,这都快忘了啥味儿了!明早热乎着当早餐吃。嘿,建山,肉馅儿再剁碎点哈!” 人手足,两百个肉包,半个钟头就全捏巴完了。 宋酥雅扯出两块旧纱布垫进竹篮底,把包子一个个码进去。 “建文,这篮子拎去你阿奶家,顺道帮她捎声好。” “建山,那一篮送去杜婶家,她家孩子多,正缺口热食呢。” “剩下这些,咱们自家的!阿鸣,上锅!蒸多少吃多少,敞开了造!” 包馅儿时,宋酥雅顺手把一根大筒骨扔进灶上大铁锅里,盖上锅盖,添柴加火。 晚饭。 一人一盘包子,再舀一大碗骨头汤。 众人捧碗低头喝汤。 啃完抹嘴。 “阿鸣啊,明早别早起,娘来烧火蒸包子。” 阿鸣眯着眼乐了。 “晓得啦,娘。” “对了,洗完脸脚,顺手把你换下的衣服也搓了吧,别攒着!” 快熄灯时,智明踱进叶建山屋里。 “大师?” “今儿上门那拨人,你熟不熟?都叫啥名儿?” 叶建山低头想了想,张口就把名字全报了出来。 “能写下来不?” 他挠挠后脑勺。 第188章 安神粉 “得嘞,我去找建文借纸和笔!” 没两分钟就跑回来,伏在小木桌上写。 字工整,认得清清楚楚。 写完还轻轻扇了扇纸面,等墨迹干透,才双手递给智明。 “大师,您要这些名字干啥用啊?” “过几天你就明白了。” 两天后,赵旦急匆匆找上门。 “大师!地批下来啦,三两银子搞定,这是多出来的。” 智明摆摆手。 “村长您跑前跑后,太费神。这点钱您收着,是给大伙儿添茶水的。” 赵旦爽快揣进怀里。 “行!那干活的人,您有啥讲究?一天给多少?” “只要手脚利索、腰板硬朗的汉子就行,人越多越好,抓紧盖房!一天三十文,饭自理。” 赵旦一愣。 “嚯,这价给得够敞亮!” 顿了顿,他搓了搓手,又咧嘴笑。 “我家小子膀大腰圆,挑砖扛梁都没问题,能来不?” “当然成!” 智明递过去一张叠好的纸。 “只要名字没在名单上,肯出力、不偷懒,来了就开工。” 赵旦摊开扫了一眼,七八个名字横在纸上。 他一个都不熟,反正没姓赵的。 “您放心!我立马张罗!对了,您打算盖几间屋?” “两间砖瓦房,结实敞亮就行。图纸在这儿,砖啊灰啊瓦啊,您看着置办。先拿二十两,里头含了人工费和料钱。” 赵旦嗓子有点发紧。 “谢谢大师信得过我!每一文怎么花的,我本本记清楚!” 转眼间,宋酥雅家隔壁就热闹起来。 刨土的刨土,搬砖的搬砖,六七十号人忙活。 正赶上农闲腊月,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坐在边上瞧热闹。 “我家那位说,干一天能挣三十个铜板呢!” “可不是嘛!我家那个也讲了,一模一样。” “啧,就是人太多了,活儿怕是两三日就没了。” “听说啊,急着把人全招齐,就是为了快点搬出宋娘子家。” “咋还催这么紧?” “还不是因为有人瞎嚼舌根!不然咱家男人还能多干几天,眼下短工哪是想揽就揽得到的?”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没挑她家汉子,里头还有这档子事儿?” “搁我身上?我也绕着走,太闹心了!” 宋酥雅早看出智明的盘算。 下午俩人一道进山,她边走边笑眯眯来了句。 “谢啦,大师!” 顿了顿,眼梢一弯。 “您这回反击,干脆利落,连话都省了,绝了!” 智明非但不恼,反倒唇角微扬。 “宋娘子满意,我就算没白忙。” “那必须满意!” 她摊手一笑。 “谁背后捅刀,我就让谁硌得慌,要么腿脚发酸,要么心口发堵,总得选一个。” 进山后,两人分头行事。 她采药,他砍柴。 她蹲在溪边挖紫花地丁。 他立在坡上劈枯槐。 她照着系统小地图上闪的小光点往前挪。 智明每次见她脚步往远了偏,立刻丢下半截没劈完的柴跟上去。 “哎哟,装不下啦!” 背篓鼓得像要炸开,她转身打算喊人,一扭头。 智明就站在三步外。 他左手提着捆扎整齐的柴禾,右手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松脂。 她随口问。 “大师,柴备好没?” “齐了,下山吧。” “成!” 连采好几天,养颜方里八成药材都到手了,就卡在最后一味。 她把药方铺在膝头,用拇指反复摩挲那行墨字。 她盯着方子上那仨字,直嘬牙花子。 “小六子,你真没在山上瞅见过党参?” “宿主去过的区域,两百米内全扫过,没影儿。再远……系统鞭长莫及。” 她指尖敲敲太阳穴。 “这么说,得往山沟沟里钻一钻?” “党参爱扎堆在林子深处、灌木底下,耐冻,越往里头,越有可能撞上。” “那明儿下午,咱往老林子里摸摸?” “提醒一句。深山里有熊瞎子、野猪、黑豹子,建议改道医馆。” 她拍拍脑门。 “哎哟喂,光顾着找草,把正经地儿给忘了!行,明天一早就找师父去!” 第二天。 宋酥雅溜达进济民医馆,顺手捎了两块刚出炉的面包。 “师父,徒弟亲手揉的,糖放得比水滴还少,您务必尝一口!” 她双手捧着托盘,踮起脚尖把盘子往前送了送。 方大夫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你这蛋糕啊,现在全县都传开了,谁见了不夸一句香?” 他伸手捻起一小块,指尖沾了点碎屑,又低头吹了吹。 宋酥雅眨眨眼,下巴微扬,声音清亮。 “可不是嘛,好吃就是硬道理。” 等方大夫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她才慢悠悠道明来意,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师父,咱医馆里头,备着党参不?” “党参?” 方大夫一愣,筷子停在半空,眉峰微微抬高。 “这东西金贵得很,咱这儿真没有。” 宋酥雅立马垮下小脸,肩膀也跟着垂下来,嘴微微噘着。 “唉,真没啊……” 方大夫顺手搭了搭她的脉,又仔细瞧了眼气色,最后落回她脸上。 “身子骨倍儿棒,红光满面的,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她歪头一笑。 “嘿嘿,先卖个关子呗~” 她转身就走了。 转头又跑了几家药铺、诊所,一家挨着一家问。 一圈问下来,全都说。 没货,压根儿没见过。 头一条路,堵死了。 那就只剩一条路可走。 “小六子,看来咱真得进山兜个风了。你给我盯紧点,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吱声!” 她停下脚步,侧身靠在墙边,低声开口。 “收到,宿主。” 她吃完饭就开始忙活。 第一件事,换上最旧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袖口裤脚用麻绳勒死。 第二件,头发高高挽成小揪揪,用牛皮筋缠紧。 第三件,匕首别腰后。 砍刀扛肩上,刃口朝外。 背篓甩背上,底部垫厚牛皮。 怀里揣仨肉包子,馅儿里拌了“安神粉”。 收拾利索,她一脚踏出院门。 智明忽然顿住,拔腿就追。 “宋娘子!等等!贫僧跟你一块去!” 宋酥雅朝他摆摆手,语气轻松。 “大师歇两天吧,您前两天劈柴劈得手都抖了,别硬撑啦。” 等她走出半条街,人影快拐弯时,他才踮起脚尖,猫着腰跟了上去。 宋酥雅一路走到平时采药的边界线。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儿。 她连停都没停,抬腿就往林子深处迈。 刚走不到十步,后脖颈忽地一凉,手腕也被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攥住。 第189章 老虎来了 “宋娘子!前面不能再进了,太悬!” “哎哟?大师?!” 她扭过头,一脸错愕。 “小六子!你咋不吭声?他跟半天了你都不知道?!” “宿主……真没扫描到。” 系统也懵了。 “信号明明扫了一路,他就像凭空冒出来的……难道他身上有屏蔽波?” 智明合十欠身。 “实在抱歉,是贫僧失礼。只觉今日你神情异样,怕你独自涉险,这才跟来。只是……为宋非进这无人深林?” 她叹了口气,干脆摊开讲。 “找党参。外面药房一家都没货,只能进山碰运气。里头不好走,有狼有蛇还有断崖,您快回吧。” 智明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那你,打算回头吗?” 她摇摇头。 “都走到这儿了,哪能空手回去。” 他点头,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在胸前合十。 “那贫僧护送到底。” “哈?” 她翻个白眼,脚尖一挑,踢飞脚下一颗小石子。 “和尚大哥,您是听不懂人话啊?里头可是玩命的地儿!我逃命都嫌带个人拖后腿,可不想背上你这块大石头!” “嘿,智明师父,您这态度可真够硬气的啊!” “要是宋娘子担心我拖后腿,其实大可不必,您忘啦?那天在麦香坊,我一个人对付七八个闹事的,可没掉半根头发。” “行吧行吧,那咱就一块儿进山呗!” “宋娘子,你咋不停下瞅瞅?说不定这儿就有党参?” 智明越看越纳闷。 每次她找草药,压根不像在找。 倒像回自己家后院摘菜,抬脚就走,眼睛都不多扫两下。 嘴上说找党参,进了山却一直闷头往前赶,连弯腰拨草的动作都没有。 宋酥雅总不能说。 “系统刚报信了,这地底下根本没货。” 只好含含糊糊应付。 “我瞄过了,这一片空落落的,走,下一处看看!” 又走了约莫一杯茶工夫,腕子上那块不起眼的小木镯突然微微发烫。 【叮!前方三百步,有片野党参老窝!】 宋酥雅眼睛一亮,拔腿就冲! 果不其然,坡坎边、松树根旁。 一大片油绿挺拔的党参苗正随风晃悠。 智明几步跟上。 “找到了?” “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这片!” “现在就挖?” “挖!瞧这株,茎秆粗、叶子厚、根部冒土包,至少长了十年,先它!小苗留着,让它再喝两年露水。” 她卸下背篓,掏出一把短匕首和一柄沉甸甸的柴刀,顺手把柴刀递过去。 “喏,用这个刨,轻点儿,别剁断主根,那才是值钱的命根子!” “得嘞!” “来,先动这棵最壮的!” 正忙活得热火朝天时,手腕上的木镯“嗡”地震了一下。 【警告!宿主!东北方向,一只成年公虎正直奔而来!】 宋酥雅猛地直起身! 智明一愣。 “出啥事了?” “快跑!林子里来大家伙了!” 她一把拽紧背篓带子,撒丫子就蹽! 智明没问缘由,转身就追。 可刚迈出去几步,身后已传来沉重有力的踏地声。 “咚!咚!咚!” 她不敢回头,只死死咬住牙关狂奔,直到那震耳欲聋的脚步声“唰”地没了影儿。 她喘着气,扭头一瞥。 智明已经站在十步开外,横刀而立,正对那只扑到半道的猛虎! 老虎扬爪猛拍,智明一个侧滑闪开,反手就是一刀劈向肚皮! 刀口划开厚皮,温热的血珠顺着刃口滚下来。 老虎吃痛,后爪急刹打滑,耳朵压平,双眼锁住对手。 老虎又来了! 后腿一蹬,直扑智明面门。 智明等到老虎鼻子都要贴上自己衣领那会儿,猛地往上一蹿。 脚尖点地借力,双手探出,攥住头顶粗枝。 “嗖”地翻上了树杈。 他刚踩稳树干,老虎“咚”一声撞上去。 就在这当口,智明借着树枝一荡,腾空翻转,直接骑到了老虎背上。 双腿夹紧虎腹,右手按住虎颈脊骨,左手扣住它后颈皮毛。 “嗷!!!” 老虎拼命往树上蹭,肩胛抵住树干来回猛撞,爪子刮擦树皮。 智明早防着呢,整个人往前一趴,双臂收紧,死死箍住老虎脖子。 身子吊在它右肩外侧,腰腹发力,重心压稳。 老虎撒开蹄子狂奔,左拐右扭,猛然急停又猛冲,想把人颠下去。 智明唰地抽出腰间砍刀,照着老虎脖子狠狠一刀劈下去,刀锋入肉三寸。 温热的血噗地喷了他满脸满脖颈。 “呜嗷!!!” 老虎惨叫一声,前腿一弯。 咚地跪倒在地,喘气费劲,舌头拖出嘴外,唾液混着血沫滴落。 宋酥雅从大树后探出头。 “大师,没事了吧?” 智明却突然大喊。 “别动!” 她脚下一僵,钉在原地。 “咋啦?它都趴下了,还能翻盘?” “蝼蚁都晓得挣扎求活,山大王哪会真认栽?它是在装死,等我手一松,就翻身咬断我的喉咙。” 老虎一听这话,身子猛地一挺。 没等智明调整姿势,它掉头就冲。 转眼间,一人一虎就跑没了影。 宋酥雅拔腿就追,可眨眼功夫,连个尾巴毛都看不见了。 “小六子!快看看他们去哪了!” “宿主,人跑太远,系统扫不到啦。” 直到智明的身影重新出现。 她一看他浑身是血,左肩衣料撕裂,露出翻卷的皮肉,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大师你伤着哪儿没有?” 智明心里一揪,抬手想给她擦泪。 手伸到半道,看见自己满手暗红血迹,又停住了。 “放心,全是它的血。咱们赶紧走,这儿味道太冲,招别的家伙过来就麻烦了。” “那……那只老虎呢?” 智明轻描淡写地答。 “滚下悬崖了。” 两人赶紧往山下蹽。 走着走着,碰见个小水洼,智明停下,蹲那儿搓手擦脸。 脸上和手上那点血,用水一冲就掉了。 可僧袍上糊了一大片,红得发暗,咋也搓不干净。 他干脆把外袍扯了下来。 宋酥雅眼瞅他抬手解扣子,扭过身去,小声嘟囔。 “大师您倒是吱一声啊……” 智明把袍子脱下来,轻笑一下。 “宋娘子,贫僧就脱件外衣,又不是光膀子。” 宋酥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慢慢转回身。 智明低头专心涮那件血衣。 她捡了块石头坐边上歇气,眼睛却不由自主落在他侧脸上。 念头刚冒出来,宋酥雅猛地晃晃脑袋。 第190章 桃润膏 胡想啥呢? 人家剃了头、守了戒,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等袍子拧得差不多干了,智明又套了回去。 “大师,湿乎乎裹身上不得劲吧?不如拎手里,反正快到家了。” “路上人来人往的,怕招非议。” 说完,顺手拎起宋酥雅那个背篓,搭在背上。 “宋娘子,咱们走。” 脚踩到山根底下那会儿,宋酥雅长长呼出一口气。 “宿主,你福气已经冒泡了,不然系统为啥挑中你?别太贪心哈~” “给我麻溜儿地闭麦!” “哼哼~” 一进门,宋酥雅就从怀里掏出那根党参,立马开整。 智明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摸出一本经书,盘腿坐好,嘴唇微动开始念。 当天夜里。 智明就找阿鸣借了纸笔,铺开宣纸,一笔一画抄了起来。 这事不难,就是手生,她先把当归切片,黄芪掰段,白芷碾碎过筛,丹参泡软切丝。 捣鼓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弄完。 最后,她把熬好的药汁倒进两只干净木盒里。 头回试手,不敢多做,就这两盒。 等糊糊凉透结成半透明青绿色软膏。 宋酥雅凑过去,一股山野草叶混着露水的清爽气钻进鼻子。 她用指甲挑一小坨,在手背搓开。 滑溜溜,一推就化,几秒渗进皮里。 再瞅另一只手,干巴巴还起皮,这头明显水润不少。 她眼睛一亮,拎桶清水洗脸,洗完挖一大坨往脸上糊。 哎哟,都快忘了护肤品咋用了! 动作僵得跟第一次捏筷子似的。 抹匀后照铜镜。 脸摸起来软乎了,原来那层砂纸似的粗粝感淡了一大截。 她乐得直拍大腿,麻利儿把木盒盖好塞进柜子最里头。 往后每天早晚雷打不动! 这么宝贝的东西,总得配个响亮点的名字。 她脑子一转。 人面桃花相映红几个字蹦出来。 “就叫‘桃润膏’!” “桃润膏?就是宋娘子拿那些草根树皮捣鼓出来的?” “可不嘛!多亏了大师指点,才没糟蹋药材。” 她低头瞅了瞅手里的盒子,咬咬牙,又掏出一个递过去。 “大师,这个送您!早晚各抹一回,用完这一盒,保准看着精神头儿足,走路带风!” 智明一愣,耳根有点发烫。 “宋娘子是……觉得贫僧老态龙钟?” “哎哟不是不是!” 她摆摆手。 “就是瞧着有股子‘饱经风雨’的味道嘛~斗胆问一句,您今年多大啦?” “三十七。” “嘶——” 她倒吸一口气,心说怪不得说话稳重,原来只比自己大三岁! 看他嘴角微微耷拉下来,她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戳中人家痛处了…… “谢宋娘子厚意!这桃润膏,贫僧定好好用!” 话音刚落,他转身进了屋,门一关,掀开盒盖。 盒子里膏体颜色微粉,质地细腻柔滑,泛着淡淡光泽。 他用指甲抠出指甲盖那么点膏子,在手心揉匀,仔细涂满整张脸。 “别慌,你底子还在,还能抢救!” 给自己打完气,他深吸一口气,把盒子放回原处。 斧刃一闪,他抡圆胳膊一斧劈下,木屑四溅,动作利落有力。 转眼到了隔壁杜家大儿子办喜事的日子。 宋酥雅没去。 她是守寡的,村里人嘴碎,嫌晦气。 杜嫂子嘴上说不怕不怕,可谁心里没杆秤? 为免被人指脊梁骨,她干脆窝在家里,扫地、擦灶台、补阿鸣破掉的裤脚,等开席拎着碗去蹭饭。 天刚亮,新郎杜峰带着人马出门接亲。 他骑枣红马,穿簇新蓝布褂子,胸前扎大红花。 身后跟着七八个青壮小伙。 人人拎竹篮、红布包、铜铃铛,一路吹吹打打往刘家庄去了。 晌午前,新娘子坐牛车进村。 车顶盖红布,车厢垂红穗子。 车刚停稳,一群光脚娃围上来嚷嚷。 鞭炮一炸,新人踩红布进了院门。 拜天地定在日头快落山那会儿,所以新娘先被领进新房歇着。 不一会儿,八仙桌摆齐,酒席开了。 宋酥雅领着阿鸣和智明一块儿去了。 她提着一只豁了边的粗瓷碗,阿鸣抱着个小竹筐。 里面装着两双筷子和一把小勺。 智明大师双手合十,步子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四荤四素,碗大菜满,油光锃亮。 可架不住大家抢得凶啊! 一盘红烧肉刚上桌,七八双筷子嗖地全扑过去,转眼见了底。 旁边人还没来得及伸筷,盘子已空,只剩几点酱汁粘在盘底。 宋酥雅胃口全没了,筷子握在手里,半天没动一下。 阿鸣瞪圆眼,嘴唇抿得紧紧的。 智明大师更绝,夹菜的手悬在半空。 筷子尖离一盘炒鸡蛋只有半寸,迟迟不敢落筷,手腕微颤,额头沁出细汗。 最后收碗时,三人碗里干干净净,一星油花、一根肉丝都没捞着。 宋酥雅碗里盛了半勺青菜,阿鸣碗里是两片萝卜,智明大师碗底只有一小撮米饭。 回家一进门,三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宋酥雅搓了搓手,小声问。 “肚子还空着不?” 阿鸣和智明齐刷刷摇头。 “行嘞,咱下碗热乎的面片去!” 三个人轮流揉面、切菜、烧水、煮汤。 三碗喷香的面片端上了桌。 青菜、煎蛋、肉丸子样样堆得冒尖儿。 三个人埋头猛吃。 阿鸣扒拉两口,突然抬头。 “娘,我咋觉得,今儿杜家那大酒席,还没咱这碗面片来得香呢?” 宋酥雅笑着接话。 “那当然啦,好东西早让人抢光啦!” 太阳快落山时,杜家办了拜堂。 打这天起,杜家户口本上正式多添了一位新人。 宋酥雅亲手绣了对大红枕套送过去。 顺带也见着了新娘子本人。 人就爱比,杜峰比叶建安还小两岁,都成家了。 叶建安呢? 连个说媒的影子都没见着。 叶建安宽慰爷奶爹娘。 “别急,等明年咱家缓过劲儿,有房有地有进项,自然有人上门提亲。现在才刚在这儿落脚,外头人连咱姓啥名谁都不清楚呢。” 钱氏叹口气。 “明年?怕是连房顶在哪都不知道……新房没影,地也是几亩长草的荒坡。” “娘放心,我多跑山、多布套子,野味换钱,慢慢就起来了。” 钱氏转头朝婆婆开口。 “娘,要不,让建安去老二家铺子里搭把手?听说生意火得很,肯定缺人干活。” 叶老大立刻板起脸。 第191章 没着没落的 “瞎咧咧啥!人家招不招人,轮得到你张嘴?赶紧把这念头掐了!” 叶婆子慢悠悠道。 “老大说得在理。钱氏,这事你甭惦记,除非宋氏主动开口叫人,不然你连门槛都不能迈。” 叶老头语气倒很稳。 “我这木匠活,名声正往外传呢。十里八乡的主顾都开始托人来问了,明年准能接更多活计,开春第一件事,盖新房!” 打那天起,叶建安上山更勤了。 天不亮就背着竹篓出门,回来时常沾着露水和草屑。 下套子的地方,一步步往深山老林里挪。 他不再只守在山腰那片松树林,而是沿着溪流往上。 钻进密不透风的桦木林,又绕过三道陡坡,在背阴面的岩缝边布下新套。 这天一大早,智明就找上门来。 “宋娘子,贫僧那小屋快封顶了,可光有个壳子住不得人啊。敢问您能不能帮着张罗些日用家伙?” “没问题!大师想添置些啥?” “一张床、一桌一椅、锅碗瓢盆,再加厚被子棉衣这些过冬的物件,差不多就齐了。” “床和桌椅,我早让爹帮您打好了,榫卯都严丝合缝,连漆都没上,就等屋子一完工,直接就能搬进去睡。剩下的,咱今天一道赶县里买齐全。” 智明愣了一下。 “劳烦宋娘子费心了。” 宋酥雅拍拍围裙。 “那咱们现在就出发?” “好。” 进了县城,宋酥雅拉上智明就往布庄赶。 那儿不光有厚实的棉袄、暖脚的棉鞋,连整套铺盖都齐刷刷摆着呢。 “师父手头宽裕不?要是手头松快,咱往前头挑。要是紧巴点,后头那几堆也够用。” 本以为对方会点点头,去后面慢慢看,结果智明二话不说。 唰地从袖口拎出个沉甸甸的钱袋。 “宋娘子不必担心,贫僧盘缠足得很。” 宋酥雅脸上一热,赶紧说。 “那……咱往前头挑!” 冷空气一钻进袖口,宋酥雅才猛地想起。 腊月都冒头了,年关就在眼前啊! 她站在院中石阶上,心里把该办的事挨个过了一遍。 哪一样都不能少。 当天晚上,她往堂屋中间一站,拍拍手说。 “铺子再撑三天,第四天起关门歇业,该买肉买面、贴对子扫房啦!” 一听过年俩字,几个娃眼珠子立马亮了。 阿鸣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烤红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咽下去就蹦起来。 小满从炕沿上滑下来。 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也不觉得冷,踮着脚往娘身边凑。 叶建山坐在条凳上没动,可手已经攥紧了裤腿,指节泛白。 阿鸣蹦高儿问。 “娘!我能穿新袄子不?” 他张开双臂,把旧棉袄前襟掀开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里子。 “穿!每人一套厚棉衣、一双新棉鞋。想吃啥也尽管说,只要买得着,娘全给你端上桌!” 宋酥雅转头问智明。 “大师,新屋子啥时候能住人?” “后天就能搬。” “巧了!铺子一关,咱们全家都来帮忙搬家。往后您自个儿烧火做饭,劈好的柴不用再往我家送,直接扔隔壁院儿去就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灶膛我今早瞧过了,新砌的,烟道通得顺,火苗往上蹿得稳。” 智明垂了垂眼皮,嗓音低了半分。 “好。” 接着说到年礼的事儿。 宋酥雅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八仙桌上,用茶盏压住四个角。 “兰姑娘家一份,杜家一份,青云道长一份,秦夫子一份,还有族学那位教书的老先生,也得备上。” 叶建山挠挠头插话。 “娘,爷奶那边……要不要也意思意思?” “要!你爷你奶那份,必须最厚实!” 接下来几天,宋酥雅照单子一件件跑腿采买。 这天下午,麦香坊最后一个面包卖完,她把木门咔哒一推,锁上了。 铜锁落榫,门轴轻转,门缝合拢。 她伸手抹了把门楣上的浮灰,随即转身。 回家第一件事。 招呼孩子们拎筐扛被卷儿,帮智明往新屋搬东西。 小满抱着一摞碗碟。 阿鸣扛着两条叠好的褥子。 叶建山背起整捆铺盖。 她自个儿窝屋里,掏出账本开始扒拉数字。 账本边角磨损,页脚卷边,纸面发黄。 她取下簪子当笔,蘸了点朱砂,在空白处一笔笔勾画。 铺子是十一月中旬开张的,到今天,满打满算三十来天。 每页底下都有她画的小钩。 一笔笔加完进出账,总数啪地跳出来。 一千一百三十两六钱! 宋酥雅盯着那串数字,喉头一动,差点拍大腿笑出声。 她抬眼扫了扫屋角的旧木箱,又低头看了看账本上刚写下的墨迹,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就算分给兰紫玥一成,自己还净落一千零十七两。 这笔银子沉甸甸压在心上。 她顺手把家里所有铜钱银锭翻出来凑一块儿称了称。 整好一千零五十两! 存钱第一次跨过千两大关,这事儿太值得摆碗酒庆祝了。 她立马抄起竹篮,冲鸡圈掀开篱笆门,伸手拎出一只大公鸡。 第一批鸡养了足足五个月,提起来坠手得很。 “成!就挑它了,膘肥体壮!” 她掂了掂分量,又用拇指按了按鸡胸,满意地点点头。 “咯咯咯。” “叫破喉咙也没用,今儿个灶上就等你了。” 她把鸡往篮子里一塞,随手盖上青布,转身就往厨房走。 “阿鸣,把这公鸡宰了,晚上做蜂蜜烤鸡!” 阿鸣一听要杀鸡,心里咯噔一下。 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鸡背。 可肚子咕咕一响,啥感情都没了。 他揉了揉空瘪的胃部,站直身子,端来清水洗刀。 动手前,他用指腹顺了顺鸡脖子上的毛。 鸡头偏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喉结上下滚动。 “别怕,刀快得很,眨眼就过去。下辈子投胎,记得多念几声阿弥陀佛,争取混个人身,别再当菜鸡啦!” 那公鸡猛一蹬腿,翅膀扑棱棱想飞,可惜脚被攥得死紧。 阿鸣咬咬牙,手起刀落,干净利索。 血滴在青石板上。 两炷香工夫后,一只烤鸡被切成大块,热腾腾端上了桌。 宋酥雅带着四个娃,吃得满嘴流油,碗底都刮得锃亮。 隔壁新房里,智明捏着筷子,盯着碗里那碗青菜肉丝粥直皱眉。 以前他觉得还能入口,可现在…… 啧,光闻味儿就败了胃口。 唉,隔壁的饭菜香,简直像钩子,勾得他连粥都咽不下去。 光是想想,嘴里就冒口水。 第192章 太菜了 琢磨来琢磨去,智明一拍大腿。 行了,不硬撑了! 他坐直身子,双手在膝上用力一按。 心里盘算着,再这样一日三顿自己瞎捣鼓,非把灶台烧塌不可。 问题她真接不住,脑子瞬间空白,心脏“咚咚”狂跳,赶紧在脑子里拼命呼喊系统。{统子快上线!原主和赵启明,到底有没有越界?} 【没有。两人只约好了七天后一起跑路。赵启明打的主意是。 用私奔这件事,来彻彻底底地证明自己爱的是若甯这个人本身,而不是她身后那座金光闪闪、富可敌国的宋家。 不是她账户里那串令人咋舌的数字,更不是老宅门楣上那块沉甸甸的金字招牌。】 等两人偷偷跑出去同居了,再让宋酥雅怀上娃——她爸妈一听说闺女肚子里有了动静,肯定慌得六神无主、坐立不安,哪还顾得上生气? 哪还有心思计较什么门当户对、颜面尊严? 立马就得派司机、备专车,火急火燎地把人接回老宅养着,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生怕她受一丁点委屈,吹一丝丝凉风,走半步不稳的路。 孩子总不能光有妈没有爸吧? 总不能生下来连个正经户口、一个响亮姓氏都落不上吧? 到那时,这门亲事他们想拦也拦不住,只能咬着牙、红着脸、捏着鼻子点头认下,还得强撑笑意,说一句“好,好,既然木已成舟,那就办吧”。 为了保全宋家面子,岳父大人铁定会塞给他一份拿得出手的差事——要么进集团核心部门,要么挂名子公司副总,甚至直接塞进董事会旁听席。 等老爷子退下来,他顺理成章就能接手关键岗位,一步登天,稳坐高位,再没人敢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啧,真够阴的! 原主傻乎乎陷在爱情里,眼里心里全是赵启明温柔一笑、体贴一握,把她哄得团团转,她管不着。可现在这具身体归她说了算——这种靠算计上位、靠怀孕绑架、靠舆论胁迫的戏码,门儿都没有! 一丁点可能性都没有! “啊?你们……已经那样了?” 白悠然最怕的事还是冒头了,声音都发了颤,指尖下意识绞紧了衣角。 不过转念一想,现在谁没谈过几场恋爱? 谁没在年轻时冲动过、热恋过、交付过真心? 多正常啊,再自然不过了。 “安全措施做了没?没中招吧?” 她语气急切,眼底写满担忧,仿佛已经看见女儿独自面对产检单、租房合同和凌晨三点的呕吐声。 “哎哟妈,真没有!” 宋酥雅赶紧摆手,脸颊微红,语气斩钉截铁,“连手都没怎么拉过,更别说……别的了!” “那就好,那就好!” 白悠然拍拍胸口,长长吁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了一大截,肩膀垮下来,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宋酥雅急得直摆手,耳尖都泛起薄红。“不是不是!我们俩压根儿就没碰过!连拥抱都没有!妈你想到哪儿去了啊!” “真的?!” 白悠然一把攥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发紧,眼睛瞬间亮了,像黑夜忽见星光,“太好了!哎哟我的小祖宗,下次说话别打哑谜行不行?妈差点心梗过去,手机都掏出来准备拨120了!” “来来来,跟妈说说,怎么突然就转性了?真想嫁给荣霖?” 她凑近一点,语气柔软,带着试探,又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期待。 宋酥雅低头踢了踢脚尖,鞋尖蹭着地板,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不是你们一直推我往他那边凑嘛……饭局安排了三次,高尔夫球约了两次,连他助理的微信都是爸亲手推给我的……” “我和你爸就是觉得小荣人踏实,做事有分寸,说话有分量,想着给你们搭个线、见个面,图个缘分。 其实啊,看他顺眼是一回事,你乐意才是头等大事。 结婚又不是买菜,挑顺眼的拎走就完事。 日子是柴米油盐过出来的,是一起修漏水的水管、争谁洗碗谁倒垃圾、为孩子该姓谁吵一架又笑着和好的日常。 选错了人,天天对着都累,笑都笑不自然,连沉默都硌得慌。” “嗯,我懂。” 宋酥雅轻轻点头,语气温柔而笃定,眼眸微垂,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 毕竟结过那么多次婚,早就不信“感觉”这玩意儿了,那虚无缥缈的悸动,终究敌不过柴米油盐的磨损,也盖不过深夜独醒时的清醒与疲惫。 “以前啊,我以为喜欢就是,他打球时汗珠甩出来那一秒,阳光刚巧穿过梧桐叶的缝隙,稳稳落在他浓密微翘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金光。 我刚好路过球场边,手里还攥着半瓶冰镇酸梅汤,风里带着青草香。 他刚好抬头对我一笑,露出左边一颗小小的虎牙,眉梢眼角全是少年气。 浪漫得像偶像剧,滤镜加满、bGm自动响起,连心跳都踩着鼓点跳。 可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 谈恋爱靠心动,像烟火,噼啪一响,绚烂却短暂。 过日子得靠真心、靠肩膀、靠关键时刻敢站出来的担当——是病中端来温水的手,是暴雨夜冒雨接你下班的伞,是听见流言时不问缘由便先护住你的背影。 第二天一大早。 他就端着一碗东西,跑到了宋酥雅家门前。 “阿鸣,鸡喂过了没?”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半扇。 阿鸣探出半宋脸,手里攥着半截草绳。 “还没呢,正要去。”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智明手里的粗瓷碗,热气正一缕缕往上飘。 “巧了,先给它们垫垫肚子!” 阿鸣接过来一看。 一碗粥,边儿都发黑了,还飘着几星可疑的焦渣。 米粒糊成团,汤水浑浊泛黄。 表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混着焦糊味扑鼻而来。 智明挠挠头,一脸愧疚。 “唉,这手艺真是倒退得厉害,煮个粥都能糊锅底。倒了吧浪费,不如喂鸡吧。” 他指尖蹭过耳根,声音低了些。 阿鸣看他那副可怜样,心一软,脱口就问。 “大师要不干脆跟我们一起吃?您自己开火,怪费劲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不太妥当啊。之前蹭饭就够厚脸皮了,哪还好意思再登门?除非……” 阿鸣歪着脑袋。 “除非啥?” 第193章 孩子长大了 “除非宋娘子点头,收我点饭钱。有了这个由头,贫僧才能踏踏实实坐下吃饭。” 他说完,双手合十。 “我这就找娘说去!” 阿鸣转身就跑。 不多会儿,宋酥雅就出来了,开门见山。 “大师打算出多少饭钱?” “每月二两银子,不知可够?” 智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门边石阶上。 宋酥雅眼梢一抬。 “行啊!不过我家饭食嘛,您也尝过了,还有别的想法没?” 智明认真想了想。 “每隔几天,能喝上一小盅清酒就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温的,不烫口,也不凉胃。” “家里正好酿了几坛果子酒,酸甜爽口,您愿不愿意试试?” “太好了,正合我意!” 智明合掌躬身。 就这样,智明又稳稳当当搭进了宋酥雅家的伙食团。 他次日清晨便送来二两银子,亲手交到宋酥雅手中。 没过两天,村里人就传开了。 智明大师不会烧火做饭,掏钱买饭票,接着在宋家开伙! “阿鸣,大师给你们家塞了多少钱吃饭啊?” 阿鸣早被他娘悄悄交代过,打死都不能往外说。 他咧嘴一笑,摆摆手,转身就溜了。 这下倒好,那笔钱到底多少,成了大伙儿茶余饭后猜不透的谜。 “嗐,一个穷和尚嘛,能掏得出几个铜板?” 旁边蹲着的王癞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就是,上回见他光脚走路,脚底板都裂口子了。” 赵秀才摇着折扇慢悠悠接话。 “出家人四大皆空,莫说银钱,连碗热汤都未必舍得喝。” 几个闲汉哄笑起来。 “嗐,一个穷和尚嘛,能掏得出几个铜板?” 没过几天,这事就没人提了。 腊月初八熬腊八粥,各家忙着泡豆子、剥蒜瓣。 没过几天,这事就没人提了。 离过年还有不到十天,族学跟县里私塾一块儿放了假。 叶建武也从山里回来了。 宋酥雅高兴得直拍手。 “可算盼回来了!快快快,冷不冷?赶紧来烤火!” 她一手扯下围裙扔在竹筐沿上,另一手已经掀开了堂屋门帘。 灶膛里火苗刚拨旺,铁锅底下煨着半锅红枣桂圆汤。 她踮脚摸了摸叶建武的手背,又迅速缩回来。 “哎哟,手这么凉!” 话音未落,已转身拎起墙角的铜壶,往陶盆里哗啦倒进热水。 堂屋里,几根粗柴噼里啪啦烧得正旺,几个孩子围成一圈。 叶建文蹲在火塘边,用火钳拨弄一根烧焦的柴头。 叶建山托着下巴,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阿鸣挨着大哥坐,两只小手缩在袖筒里。 叶建文伸手去掀罐盖,被叶建山一把拽住手腕。 “烫!” 宋酥雅以前根本没琢磨过这茬,还沿用老法子。 结果今天才烧了半天,她就坐不住了。 灶膛里塞得太满,火头闷着只冒烟。 烟道口堵着陈年油垢,灰黑的烟柱直往下坠。 她弯腰添柴时,一缕浓烟扑面灌进鼻腔,呛得她连咳三声。 灶台边晾着的腊肉表面浮起一层灰膜。 她抬手抹眼睛,指尖沾了灰水混着泪痕。 烟太呛人,眼睛辣得直流泪。 黑烟往上飘,连房梁都快熏出油了。 她扫了一圈几个娃,拍拍手说。 “明天全家去县城转转,中午直接在酒楼点菜吃!” 这话一出口,几个孩子立马瞪圆了眼。 阿鸣嘴唇微宋,下巴微微抖动。 叶建山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叶建文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确认不是做梦。 最小的阿宁伸长脖子往门外瞅。 他们谁都没发出声音,只有火塘里柴火爆裂的声响。 叶建文笑着插话。 “娘想挑哪家酒楼?您拿不定主意,儿子帮您参详参详。” 叶建山忍不住插嘴。 “食鲜斋门口那对石狮子,我去年送米进去时摸过。” 阿鸣小声嘀咕。 “它家门槛高,我踮脚才够着门环。” “你不是在县里住了好一阵?哪家菜香、味道正,你最清楚了吧?” “论好吃,那必须是食鲜斋。” 他挺直腰背,语气笃定。 左手按在膝头,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点了三点。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东街第三家,蓝布幌子,门楣雕着双鱼。” 叶建山哼了一声。 “幌子底下还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响。” 阿鸣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 “我听见了!上回跟爹去,铃声像小鸟叫。” 阿鸣一听这三个字,眼神唰地亮了,活像见了蜜糖的小老鼠。 他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身子前倾,几乎扑到火塘边。 两只小手抓住大哥的胳膊,指甲隔着棉袄留下浅浅月牙印。 嘴唇开合几次,最终只蹦出一个字。 “真……” 随即又咬住下唇,用力点头,头发梢跟着一颤一颤。 “食鲜斋?娘还真没踏进去过。既然这么有名,咱就尝一回!” 叶建山却皱着眉直挠头。 “娘……那地方,真不便宜啊。” 他伸出左手,掰着指头数。 “一碟清炒虾仁,要三十五文。一碗蟹粉豆腐,收四十二文。连白米饭都另算钱,一海碗要六文。” 宋酥雅一掌拍在他肩上,笑得敞亮。 “别瞎操心!咱家,吃得上!” “大师,今儿我们要带孩子进城逛,中午不回来吃饭啦。” 智明放下碗筷,脸上带着温温的笑意。 “巧了,贫僧今天也打算进城一趟。” “大师有啥事要办?” 他顿了顿,才慢悠悠道。 “家里炉子坏了,得买个新的,炭也快烧完了,得补点货。” “哎哟,那可真赶巧!我也正要去买这些呢,干脆一起拎回来,省得您再跑一趟。” 智明又补了一句。 “买炭倒是次要的,主要是……想进城透透气。” 宋酥雅一拍大腿。 “明白啦!在村里闷久了是不是?那正好,咱一道走!” 宋酥雅笑眯眯地把额头抵在他厚实的肩膀上,嘴里直念叨。 “哎哟,我儿真是长成了,这脊背宽得,都能给我当挡风墙啦!” 叶建武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 “娘,往后有啥难处,别一个人咬牙硬撑。咱兄弟几个都在呢,该出手时就出手。” “好嘞,娘记住了。你在山上,可顺心?有没有被师父训得直挠头?” “挺好的!师父和师叔都拿我当自己人待。就是……老惦记着您,老想家。” 第194章 都是自家人 宋酥雅站在牛车旁,目光平静地望着孩子们。 她没有伸手阻拦,也没有开口劝说。 这是娃自己选的道,再难也得让他自己走稳。 进了县城,牛车拐进麦香坊后院卸了货。 院中伙计搬货,不多时就把几筐山货、两捆干菜和一坛腌笋全卸了下来。 宋酥雅掏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把袋子往前一递。 “娘先去兰姨那儿坐会儿,你们几个揣着钱自个儿逛去,中午十一点半,食鲜斋门口碰头哈。” 叶建山接过袋子,拇指拨开袋口朝里扫了一眼。 又用掌心托着掂了掂,咧嘴一笑。 “嚯,这分量够实诚!” 阿鸣眼珠子一下亮得跟灯泡似的,往前跳了半步,仰起脸急急问。 “娘!这钱……我们能随便花不?” 宋酥雅歪头一乐,右手轻轻点了点他鼻尖。 “花可以,但得花在刀刃上。说说,盯上啥好东西了?” 阿鸣咧开嘴,露出两颗豁牙,话音带着颤。 “糖人!还有那个能‘嗡嗡’转的陀螺!” “买!全买!” “耶——我也能转陀螺啦!” 叶建文也凑过来,声音轻轻的。 “娘,我想挑本新书。” 宋酥雅手一挥。 “挑!买两本都行!” 宋酥雅又扭头对建山、建武、阿远三人笑。 “你们也一样,想买的都拿下,今儿不抠门,敞开了花!” 她转身朝智明大师颔首示意,抬脚就往县衙后院走。 阿鸣一把拽住大哥胳膊,撒腿就往最热闹的街口奔。 建文他们笑着跟上。 智明大师不紧不慢落在最后。 “掌柜的快出来!人来了!就那个穿灰僧袍、腰间挂印章的!” “谁?哪个?” “就是您让我盯着的那位啊!上回送银票来那位!” 钱庄掌柜“噌”地冲出门外。 他眯起眼睛朝街口方向张望,目光停在远处那个背影上。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极低却格外清晰。 “真是他!快,悄悄跟着,盯死他落脚地,回来报信!千万别说漏嘴!” “得嘞!” 掌柜扶住门框,长长舒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总算又露面了。 再不来,他这饭碗真要端不住喽。 县衙后院,兰曦柔正晃着腿打扇子,宋酥雅提着个蓝布包缓步走来,轻轻落座。 “曦柔,这点利息,你收好。一成,一分不少。” 兰曦柔哭笑不得。 “哎哟喂,我又没追着你要,哪有送钱送到人手里的?” 宋酥雅二话不说,直接把钱塞进她掌心。 兰曦柔突然“呀”一声,身子往前一倾,凑近细看。 “你这脸蛋儿……咋水灵成这样了?白得像刚剥壳的嫩豆腐!” 宋酥雅摸摸脸,眼尾弯弯。 “想知道秘诀?” 兰曦柔猛点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宋酥雅从怀里取出个小木盒。 “喏,我自己捣鼓的桃润膏。每天抹一回,就变成这样啦。” 兰曦柔掀开盖子。 “真漂亮!酥雅,你太神了,连这个都会做?” “嗯……闻着有点药香?是不是掺了草叶子?” “哎呀,这味药可不一般,稀罕得很,上哪儿都难淘换。” 兰曦柔赶紧把桃面脂搂进怀里,还一扭身,胳膊一挡。 “不许动!这是我的!” 宋酥雅抿嘴一笑。 “哎哟,打一开始就是给你的呀。” 兰曦柔嗖地转回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就说嘛,酥雅最疼我!快快快,快教我咋用,啥时候涂、涂多少?” “跟平常擦脸膏一个样,早上洗完脸抹一层,涂匀之后轻轻拍打至吸收。晚上洗完再抹一层,同样需要均匀涂抹并轻柔按摩。坚持一个月左右,皮肤状态就会有明显改善,细纹变浅,肤色更显均匀。不过你本来皮肤就透亮,没我这么明显,毕竟我之前是暗黄干巴的。” “管它明不明显呢!白一点点也是赚到!再说你这张脸,不光白了,还像掐得出水似的,滑溜溜、亮晶晶的,我也想这样!” 她啪嗒一声合上盖子,低头瞅着那木头盒子,直撇嘴。 “好东西装破木盒?太委屈它了吧!好歹换只青瓷小罐啊,看着才配得上。” “自家用,又不摆摊卖,讲究啥包装呀。” “哎哟,别这么说!那些官家太太、富户夫人,哪个不是恨不得把脸当瓷器供着?你这玩意儿但凡露个脸,准有人追着问价!她们连胭脂水粉都要挑宫里御供的批次,宋况是真正见效的养肤之物?” 宋酥雅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琢磨几秒。 “倒也不是不能卖……只是产量少,压根儿做不了大单。光是主料百年桃胎,就得寻山访林、验年份、守时辰、手工取胎,一年统共不过三两。” “放心,只要让她们亲眼瞧见效果,一百两银子?她们抢着掏!说不定还得加价。” “成!等你用出样子来,麻烦你在夫人圈里替我捎句话——就说是‘一味古方,主料百年桃胎,一年只采三两’,别的先不讲,吊足胃口。” “包在我身上!传话拉关系,我可是拿手绝活!我认得的七位当家夫人,每人身边都跟着三四位贴身嬷嬷,消息递得比府里送饭还快。” 兰曦柔一把拉住袖子。 “留下吃午饭呗!” “不了不了,今儿约好了带娃下馆子,顺道扫年货。” “哎哟,怎么不一块儿带来?” “人多闹腾,怕把你这清静小院掀翻喽。” “闹腾才热闹!我这儿冷锅冷灶的,正缺孩子哭闹声暖场呢!过年一定得带娃来,给我磕头拜年!” 宋酥雅笑着点头。 “行,那我替他们先谢过姨娘的压岁钱啦。” “废话!早备好了,红封都烫手!” “哎哟,这不是宋娘子吗?今儿什么贵客临门,连风都给您带香了?” “哎哟喂,掌柜的,您这架势,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欠您一顿饭呢。” “嗨,是小的失礼!敢问宋娘子……今天是请客?” “不是不是,就自家人吃饭。” “那楼上雅间给您留着!” “别别别,我先在这坐会儿,等孩子过来。您忙您的,不用招呼我。” 张掌柜很快领来一个穿青衫的男人,站到宋酥雅跟前。 “宋娘子,这位是我家东家,白老爷。” 白老爷笑眯眯地朝她抱拳。 “早就听说宋娘子手巧脑子灵,今儿亲眼一瞧,果然名不虚传,真有股子劲儿!” 宋酥雅咧嘴一笑。 “白老爷太抬举我了,我就是瞎琢磨点小食,哪当得起您这话。” 第195章 名不虚传 “瞎琢磨?” 白老爷摇头乐了。 “您那麦香坊才开了几个月,全县上下谁不知道?尤其那个叫‘蛋糕’的东西,我家老太太一辈子挑嘴,啃了一口就念叨三天,直说比宫里送来的还松软。” 她不慌不忙道。 “老太太喜欢,是我的福气。” 白老爷摆摆手。 “哎,不说这个啦。今天请您上来,是有件正经事想聊聊。” “白老爷请讲。” “这地方太闹腾,说话都不利索。不知方不方便,去楼上雅间细说?” “行啊。不过麻烦张掌柜帮我盯一眼家里人,我大儿子一会儿该到了。” 宋酥雅跟着白老爷上了楼。 “您随便坐,别拘束。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白老爷有话直说吧。” “实话说吧,您那蛋糕里头,用的是牛乳对吧?我让厨房试了七八回,全砸了。” 她神色淡然。 “白老爷这是想让我把方子拿出来?” 白老爷“哈哈”两声,笑声清亮干脆。 “误会啦!我干不出强买强卖的事。既然我自己做不出来,就想换条路走——跟您搭个伙。” “怎么搭?” 宋酥雅手指轻轻扣在桌沿。 “等过了年,您每天给我食鲜斋供一个大蛋糕。而且咱说好了。除了您铺子里卖,全县就我这一家能上桌。” 白老爷说完,又补了一句。 “您要是信得过,咱们明天就签文书,条款一条条写清楚。” “您这酒楼天天满座,还稀罕我这点小甜点?” 她抬眼看着白老爷,语气温和,但眼神里仍存一分试探。 “这话可不对。” 白老爷正色。 “您做的可不是普通糕饼,照我看,连京城里穿官服的老爷们都抢着要。您只管放心,银子一分不会少,每月初五结账,现银结算,绝不拖欠。” “可以。不过一天就一个,多了一个我也不接。不是不想挣,是真的忙不过来,每一步都得亲手盯着。”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面糊搅几圈、蛋液打多久、烤多少刻钟,差一点,味儿就变了。” “妥了!痛快!” 白老爷端起茶盏。 “我敬您一杯!” 白爷还拍了胸脯保证。 “听说前阵子有人在麦香坊胡搅蛮缠?您放心,往后但凡再有这种事,白某亲自拦在门口!” “白爷咋突然这么上心?” 宋酥雅一头雾水。 白爷笑了笑。 “宋娘子别多想,就是瞧不惯那帮人耍横。天色不早啦,您快去吃饭吧。” 张掌柜把她领进一间清静包间。 门刚推开,几个娃正围着桌子坐得端端正正。 阿鸣蹭地站起来冲过来。 “娘!可算等到你啦,咋比我们还磨蹭?” “路上碰上点事儿,耽误了。菜点了没?” “没呢!就等您回来一起挑!” 几个孩子齐声回答,声音响亮,脸上带着期待的光。 “乖孩子。” 宋酥雅抬手揉了揉最小那个孩子的发顶。 宋酥雅也不磨叽。 “小二哥,把你们店里最拿手、最馋人的十样菜全端上来!” 几个娃当场愣住,眼睛瞪得溜圆。 叶建文抱拳一拱。 “娘,这手笔,儿子服了!” 宋酥雅摆摆手。 “别光顾着佩服,要学的东西多着呢,死读书可扛不起一家子饭碗。来,一个一个报。今天都买了啥?” 孩子们立刻围拢过来,站成松散的一排。 孩子们排好队,从大到小挨个汇报。 叶建文先开口,条理清晰,把铜钱数、货物名、摊主姓名都报得明明白白。 接着是阿远,他记性好,连哪筐青菜叶子最嫩都记得清。 智明最后一个上前,嗓音清亮,说每样东西买完后剩了几文钱,怎么存进布袋里的,也一一讲完。 “各位请慢用~” 店小二掀开珠帘,高声报菜,声音拖得悠长。 话音刚落,头一波热菜就上桌了。 阿鸣夹起一块东坡肉,肥瘦相间,筷子稍一用力就颤巍巍抖动。 他吹了两口气,送进嘴里,眼睛顿时眯成一条缝。 叶建文竖起拇指。 “食鲜斋的手艺,真是实打实的硬核!”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阿远立马接话茬。 “所以你是说,比咱阿鸣做的还香?” 阿鸣倒挺实在。 “嗯,确实比我强点儿。” 哄堂大笑。 阿远假模假式伸手去揉他头发。 “不识抬举!哥哥疼你还委屈你了?” “哎哟喂——轻点轻点!我这头发刚养出点厚度!” “不松手!这就给你薅成灯泡头!” 宋酥雅笑着喊。 “行啦行啦,再闹肉就被抢光啦!” “我的五花肉!” 阿鸣听见这话,脚下一蹬,拔腿就扑回桌边。 屋里又是一阵爆笑。 “嗝——” 过了好一会儿,包间里此起彼伏全是打嗝声。 桌上干干净净,汤汁都被舔得亮锃锃的。 连青椒籽都被阿远一颗颗挑出来嚼了,骨头渣子堆在碟沿排成一列。 宋酥雅见怪不怪,淡定起身。 “走,下一站,逛铺子去!” 刚开门招呼小二结账,人家摇摇头。 “东家交代了,这顿算他的。” “哪能这样?麻烦告诉我一共多少?” 小二转身就跑。 他找到张掌柜,双手直摆。 “宋娘子,真不能收!东家反复叮嘱,这顿就当合作茶话会,您只管开心,钱的事儿,别提,提了他罚我扫三个月后厨!” 张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珠子,听见这话立刻抬头,朝小二狠狠瞪了一眼。 小二赶紧挺直腰背,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张掌柜这才点点头,重新低头敲下最后一颗算盘珠。 宋酥雅把几枚铜钱攥在掌心。 她看着小二慌忙后退半步的动作。 又瞧见张掌柜在账本上画掉一笔时手腕悬空半秒的停顿。 对方的态度很明确,没有商量余地。 她松开手,让铜钱落回盘中。 “麻烦帮我跟白爷道个谢哈。” “哎哟,您放心!宋娘子您慢走,慢走!” 小二弯腰送人,一直退到门槛外才直起身。 张掌柜也从账房踱出来,站在门边抱拳,没再多说一句。 一出酒楼门,几个娃就围上来。 智明踮着脚伸手去拉宋酥雅的左手。 阿鸣拽住她的右袖角,叶建文则安静地落在半步之后。 “娘,那个白爷到底是谁呀?为啥不收咱们的钱?” “白爷啊,就是食鲜斋的大老板。娘刚才去见他,才耽误了接你们,来晚了。” 第196章 不够卖碳 “娘,他找您干啥?有啥事儿不能等咱们都在场再说?” “他说咱家那个大蛋糕挺招人稀罕,想放在酒楼里当个‘吸睛法宝’,就是让人一进门就想瞧两眼、顺带多点几道菜的那种。娘答应帮他试试看,算半个生意伙伴吧。估计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免了咱的饭钱。” 叶建文还是不踏实。 “往后您再约他,至少得叫上大哥一块儿。单枪匹马的,太不稳妥。” 宋酥雅噗嗤一笑。 “你娘我都这把年纪了,我还怕谁对我动歪脑筋?” 她伸手揉了揉叶建文的额角。 阿鸣立马接话,小脸一本正经。 “可娘最近气色好、皮肤亮,连头发都乌黑发亮!我们得盯紧点,谁敢打主意,我们几个先拦住!” 这话一出,宋酥雅笑得前仰后合。 “放心啦,娘跑不了!娘还指着你们养老送终呢,哪能半道‘溜号’?倒是你们以后娶了媳妇,可别光顾着哄媳妇,把亲娘撂一边儿喽!” 阿鸣拍着小胸口。 “我肯定不!拉钩!” 叶建文、叶建武也赶紧点头,齐声说。 “绝不忘!” 就叶建山红着耳根,低头抠手指,吭哧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我也不会……” 宋酥雅瞥见了,心里默默记下。 过年走亲戚,杜家提亲的人选,就定他了。 刚走出酒楼,宋酥雅抬脚就往杂货铺拐。 身后几个孩子紧跟着。 “伙计,这儿有小瓷罐没?要那种巴掌大小的。” 伙计立刻放下抹布。 “有有有!” 他领她到角落货架,指着一排排罐子。 “您自个儿挑,挑中哪个都成!” 宋酥雅专挑最趁手的拿,一抓一个准。 手里一满,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 “建山,接着!摔一个我扣你零嘴!” 叶建山赶忙伸手接住。 叶建山懵了一下。 “娘,买这么多罐子干啥用?” “装东西呗!放心,不是乱花钱,过两天你就明白了。” 一口气挑了十二三个,她才直起腰。 转身时,一眼瞅见对面摊上搁着的汤婆子。 她伸手摸了一把,摸完直接买下。 又顺手拎走一只小火炉。 她掏出钱袋,数出几枚铜钱,利落地付了账。 叶建文挠挠头。 “娘,您今年咋特别怕冷?往年一件厚棉袄顶到底,今年倒像裹了好几层似的……” 宋酥雅边走边笑。 “以前是穷得哆嗦,硬扛。现在兜里有点底子了,不疼自己疼谁?再说了,你们小子一个个烧得像小火炉,娘能跟你们比?” “再讲一句实在的,冬天天冷,烧壶热茶、烤两块红薯,全靠它!行了行了,结账去!” 伙计噼里啪啦拨拉算盘珠子。 “夫人,一共六两五钱整!” 叶建山倒抽一口凉气。 宋酥雅眼皮都没掀一下,手一伸,银子已躺在掌心。 “包结实点啊,路上磕出个口子,我可要回来找你换新的!” “哎哟您宽心!小的多塞三把干茅草,保您抱回家还锃光瓦亮!” 刚踏出杂货铺门槛,宋酥雅抬头,就瞅见个卖炭的老头迎面过来。 慢悠悠推着辆板车,车上堆得冒尖的黑乎乎木炭。 她赶紧快走两步拦住。 “大爷,您这炭咋卖啊?” 老头弓着腰,嗓音沙哑。 “一两银子换二百斤,太太要几斤?” 她二话不说,一拍板。 “整辆车,我全包了!” 老头愣住了,手扶车把,眼睛瞪圆。 “这一车得有一千斤上下,太太真要全拿下?” “要!” 她点头利索。 她刚摸荷包掏钱,叶建山悄悄拽了下她袖口,脸皱成一团。 “娘,这也太多了吧?咱家柴火堆得都快顶房梁了,哪用得完这么多炭?” 她眼珠子滴溜一转,扭头冲智明笑。 “大师,您庙里也得生火吧?正好分一分,您不也正寻炭呢?” 说完还冲智明连眨三下眼。 智明一看她那亮晶晶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哎哟,懂了! “阿弥陀佛,贫僧确需备些炭过冬。” “瞧,这不就妥了?两家平分,刚好。” 她爽快地递过去五两银子。 “大爷,我家就在城外三里路,您能搭我们牛车一道回去不?” 老头捏着银子,笑得眼角皱纹全挤在一块。 “行!行!我给您送到灶膛边!” “建山,快跑趟铺子,把咱家牛车牵出来,我们在东城门口等你。” 他们刚走远,城门口蹲着个男人直起腰,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钱掌柜,那人不住城里,刚出城了,小的没追上。” “他跟谁一块走的?” “一个妇人,外加五个半大少年。有两个我熟,麦香坊切凉粉、擦案板那俩小伙儿。” “等开春麦香坊重新开张,你再去摸底。记住,别露馅。” “掌柜放心,我嘴巴严实得很。” 两辆牛车一进村,家家户户推开院门。 “宋娘子,你们家囤炭跟囤粮似的,图个啥呀?” “不是我家独吞哈,还有智明大师那份呢!再说娃多,烧得快嘛!” 等人一走,几个婶子围到老槐树底下,压低声音扯闲篇。 “唉哟,这是银子烫手,非得往炭堆里埋?山上随便拾点干柴,砍几捆回来,扛一趟就够烧半个月!灶膛里噼啪一响,火苗蹿得老高,暖和得很!” “人家有钱,凉粉卖红了,铺子也开了,数钱数到手抽筋,哪还在乎这点炭钱?一筐炭才几文?买碗热汤面都不够!” “挣再多也没见贴补叶家老大房一文,两位老人还窝在漏风漏雨的茅草棚里,棚顶塌了半边,下雨天拿瓦盆接水,夜里打个喷嚏,北风都能跟着打个回声,呼啦啦从墙缝钻进去,刮得人脸上生疼。” “可不是嘛,人走了,牌位还得供在叶家祠堂里,公公婆婆该磕的头,一个都不能少。香灰积了三层厚,扫都扫不干净,规矩照旧摆在那里,没人敢动一分一毫。” “冻得骨头缝都发麻!走走走,回家烤火去,又不是咱家的事,瞎操哪门子心!烧红的炭块搁炕沿上,脚丫子一伸,暖得直冒汗,比在这儿吹风强一百倍!” 几人刚转身要走,抬眼就瞅见叶老大绷着脸,快步往村口那头去了。 “这是奔人家门口兴师问罪去了?” “八成是!手里攥着把镰刀,刃口还没擦净,怕是要讨个说法!” 炭卸完,宋酥雅立马招呼卖炭的老汉进院。 第197章 摔坏 大爷,进来喝口热水再走!外头风硬,嗓子眼都刮得疼!” 老汉搓着冻红的手直摆手。 “不了不了,不渴,真不渴。这大冷天,喝口凉风都饱了,哪还喝得下水?” “大爷您别推辞!” 智明笑着往前半步,轻轻搭了把手,顺势把他扶进了院子。 阿鸣端着碗跑过来。 “爷爷快喝,刚烧开的,烫嘴,慢点吹!我娘说,烫着喉咙更受罪!” “哎哟,谢谢啊,谢谢!” 老汉双手捧住粗瓷碗。 宋酥雅转身溜进灶房,翻出俩隔夜的馒头,在炉边烤得两面焦黄、热乎乎的。 等老汉起身告辞,她一把塞进他手里。 “大爷,垫垫肚子,路上吃。” 老汉眼圈一下就红了,眼眶里立刻涌上一层水光。 “姑娘心真软啊!买我的炭,还管水喝、管饭吃,我这把老骨头都不知道咋谢你才好。” “大爷您别这么说,快回去吧,路滑,多留神脚下。” 临上牛车前,老汉报了自家在哪条沟、哪道坡。 又反复说了两遍门牌号和屋后那棵歪脖老榆树的位置。 “下回炭没了,您吱一声,我亲自给您拉一车!” 牛车轱辘还没滚远,叶老大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弟妹,建安一大早就进山了,到现在没影儿。我叫上建山,咱一块去找找。” 宋酥雅立马喊来叶建山,顺手把叶建武也拽了出来,边走边往他手里塞了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刚热好的姜糖水。 阿远从屋檐底下探出脑袋。 “姑,我也去!” “行,去吧!记住了,俩人搭伙,别单走。” 目送四人跑进林子,宋酥雅眉头拧成了疙瘩。 “小六子,能定位建安的位置不?” “超出信号区了,没法扫。” “可千万别出岔子……” 智明看她脸色发白,伸手扶了扶她肩膀,语气稳稳的。 “别慌,人一定没事。” 话音未落,他也抄起根木棍,追着那几人进了山。 山坳深处。 叶建安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蹭。 右腿僵直不动,左手死死抠进冻土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痂。 身后拖出一道暗红发黑的血印,断断续续延向坡下。 离他不到一里远的猎坑里,两只野猪仰躺在枯叶堆里,身子早就凉透了。 獠牙外翻,肚皮朝天,颈侧各插着一支箭。 找到叶建安时,已过了小半个钟头。 他瘫在坡底,背靠着一块青石,呼吸急促而短浅,连抬手的劲儿都没了。 “堂哥!哪儿不对劲?” 他嘴唇发白,颤巍巍抬手指了指右腿,声音细若游丝。 “疼……动不了……” 叶老大蹲下扒开裤管。 “断了!建山,快砍几根直溜树枝,绑个简易担架,赶紧往下抬!” 智明掰断一根粗树枝,把其中一截递过去,说。 “先夹住腿,不然挪动时更糟。” 叶老大接过树枝,扯下腰间布条,一圈圈缠紧,打了个死结。 “嘶,呃!” 叶建安猛地抽气,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他缓过那阵劲儿,才喘着气说。 “爹……那边坑里……有俩野猪……怕是……不行了……” 叶老大板着脸瞪他。 “就为逮俩野猪,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行?真要是躺下了,你娘你奶咋办?你让她们哭瞎眼啊?” 叶建安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发哑。 “怪我太莽撞……让你们跟着揪心。” “你娘本来就嫌你老往林子里钻,这下倒好,浑身是血抬回来,她哪还肯让你碰弓箭?” 叶建安急得直抬手,右臂刚抬到一半就疼得缩回去,他改用左手拍了拍自己大腿,语气又急又恳切。 “爹!您帮我说说好话呗!地里活我能干,可干不长,没那耐性。除了打点野物换钱贴补家用,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顶啥用。这次纯属手滑,下次我盯紧点,绝不踩空!” “你娘那儿先放一放,但你给我记牢喽。陷阱再也不能挖那么狠、那么深!” “我拿脑袋起誓,绝不再犯!” 正说着,担架编好了。 竹条交叉捆扎得严实,上面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大伙儿一齐动手。 两人托肩,两人抬腿,把叶建安稳稳抬上去。 叶老大说。 “建山,你们先回,我去瞅瞅那边情况。” 智明和阿远立马跟上。 仨人刚拐过坡,就瞅见那片草皮全被掀翻了。 再一看坑底。 两头肥墩墩的大野猪,早挺尸了,肚皮朝天,四只蹄子僵直伸着。 “哎哟!” 叶老大倒抽一口凉气。 “嚯,这身板也太壮实了!我一个人怕是连拖都拖不动。” “叔甭愁,咱们一块儿使劲!” “对,赶紧扯几把青藤来,拧个结实网兜。” 叶建山和叶建武低头绞缠青藤,编好了网兜。 两人扯网头,一人在后推,往下拽。 等把叶建安抬进村口,天边已染成了橘红一片。 “娘!堂哥摔坏了!” 叶建山一进院门就大喊。 叶建山和叶建武一头一尾把人抬进了自家院子。 木门被撞开一条缝,吱呀一声响。 两人抬着藤网跨过门槛。 宋酥雅听见喊声奔出来,一眼看见叶建安裤腿全糊着暗红血痂。 她赤着脚冲下台阶,目光停在那条腿上。 “这是咋弄的?!” 她声音发紧,话刚出口就转头朝屋里喊。 “快去喊你爹回来!” “娘您快说搁哪儿!” 叶建武把藤网一头放下,双手撑着膝盖直喘气。 “快快快,先抬我屋!我给他看看伤!” 她侧身让开路,右手往东屋方向一指。 “轻点儿,慢点挪,把他扶上床。” 她站在床边,伸手托住叶建安后颈,另一只手护住他的肩胛骨。 叶建山垫高脚尖,叶建武托住大腿弯,三人配合着,一点一点把人平放下去。 “建山,跑趟我屋,剪刀和药匣子全拿来!建武,火盆拎来,烧旺点!” 叶建山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叶建武拖着步子往柴房走。 她掀开被子只留一条腿露在外头。 叶建安声音虚得很。 “二婶……我身上全是泥和血,别糟蹋您新弹的棉被……” “傻话!命都快悬着了,还惦记被子?” 她一边说一边往上拉被角。 “你爹呢?咋没一起回来?” “我爸还在后头拖那两头大家伙呢。” “你这腿……是叫野猪一头撞断的?” 他眨眨眼,点头。 她掰开绑在小腿外侧的藤条,卸掉夹板,剪开裤管,伤口露出来。 第198章 热灶 小腿肚子豁开一道深口,皮肉往外翻。 膝盖往下整个胀得发亮,硬邦邦的。 骨折,没跑。 叶建山急得直搓手。 “娘,堂哥这腿还有救不?咱赶紧背他去医馆吧!” “别慌,包在我身上。” 宋酥雅摆摆手。 “天都黑透了,你和建安他爹快去村口接大伯他们,抬猪这事可费劲,我这儿有我盯着就成。” 等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宋酥雅打开那只旧木药匣子。 麻利扯出块干净布条,蘸清水擦净伤口周围。 接着用小竹片挑出一坨黄褐色止血生肌膏,均匀抹在创面及周边肿胀处。 最后一圈圈缠紧纱布。 “腿先别动啊,我这就去找两块板子来固定。” 刚推门出去,就看见大伙儿把那头野猪拖进了院子。 宋酥雅心里一咯噔。 建安这娃真是捡回一条命! 叶老大立马凑上前。 “弟妹,建安他……还好吧?” “命是保住了,但骨头得养两三个月才稳当。” “谢天谢地!太谢谢你了!” “自家兄弟,谢啥。” 宋酥雅扭头冲儿子喊。 “建山,快劈两块厚实点儿、表面磨光滑的木板!要趁手的!” 又转头对叶老大说。 “大哥,建安现在万万挪不得,先住我这儿吧。等能下地了再回去也不迟。” 叶老大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这多不好意思啊,我还是带他回屋睡吧,路上我小心点儿就是了。” 宋酥雅一听这话,直接把话挑明了。 “您想得轻巧,就算抬回去不折腾,可他那屋子漏风漏得厉害,夜里寒气钻进骨头缝里,以后逢阴下雨就疼,真落下毛病,一辈子都受罪!” 再说了,人家平时挺懂礼数,见了她叫声二婶。 还老悄悄往她灶台上放几只兔子、半只山鸡。 这么一想,宋酥雅干脆一拍板。 “就这么定了,人留下,药我管,饭我也搭一口。” 听她说得这么严重,叶老大也没再推让。 木板很快备好了,宋酥雅返身进屋,给建安捆上。 “忍一忍啊,骨头得先扶正。” 怕他乱踢乱蹬,她叫叶老大死死按住儿子肩膀。 宋酥雅把两块板子牢牢夹在他小腿两边,绑得结结实实,绳结打了三道死扣。 “往后这段日子,这条腿连脚趾头都别乱动!歪一点,以后走路都得跛。” 建安喘着粗气点点头,嘴唇干裂,却没吭一声。 “躺好歇着,等会阿鸣端汤药过来,趁热喝。” 等她转身走了,建安低声对他爹说。 “爹……对不起,让你跟娘跟着着急。” 叶老大坐在床沿,沉默半天,长长叹出一口气。 “不怪你。是爹没本事……等你好利索了,别再满山跑着打野物了,咱爷俩一块儿去县城找点营生。” 建安这次没犟嘴,只闷声应道。 “行,回头看看情况再说。城里活儿也难找。” 叶老大望了望院外那堆野猪。 “那两头猪,你打算咋整?” “留一半,家里吃,再匀给二婶家些。剩下都卖了。” 叶老大点头。 “明儿一早我就借牛车拉进城。卖的钱,你奶收着,给你攒彩礼。” “房子先盖着,我结婚?八字还没写上一撇呢!” “行吧,你歇着。” “哎哟喂,我的宝儿啊!” 叶老大刚迈出屋门半步,外头就炸开钱氏的嚎啕声。 宋酥雅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掉进锅里。 她一抬眼,公公婆婆跟钱氏全堵在门口了。 人一进门,钱氏瞅见叶建安那条裹得密不透风的左腿,哭得更响了。 老爷子老奶奶也耷拉着脸。 叶老大劈头喊。 “别嚎了!听着瘆得慌!儿子搞成这样,你自个儿没推一把?” 钱氏当场被呛住,一个劲打嗝,只敢抽抽搭搭地哼唧。 叶婆子声音发颤。 “咋就把自己整成这副德行了啊……” 叶建安说。 “爷、奶,是孙儿不争气,拖累家里了。” 叶老头扭头问儿子。 “到底断没断?严不严重?” “就是骨头错了位,养些日子就好。爹娘别瞎操心。” 钱氏急得直跺脚。 “那还不赶紧送医馆去?就拿破布胡乱缠两下,能顶啥用?嗝。” “弟妹早瞧过了,药也敷上了。” 钱氏一听,嗝也不打了,嗓门立马拔高。 “她那点皮毛本事,对付个头疼脑热还行,这可是断腿!不行不行,必须送去县里找正经大夫!” 叶老大眼皮一掀。 “弟妹掏心掏肺给他治,你再张嘴胡咧咧,立马给我滚回去!再说,你瞅瞅建安这模样,扛得住颠簸吗?半道上再折一下,你担得起?” 钱氏顿时“呜哇”又哭起来。 叶老大偏过脸去,嗓音硬邦邦。 “想哭回自己屋哭,别在这扰他睡觉。” 钱氏抹了把泪,从袖口扯出块旧帕子,把身子往床沿挪了挪,眼睛一直盯着叶建安的脸。 叶老大转头对爹娘说。 “爹、娘,您二老先回吧,这儿有我媳妇盯着,稳当。” 叶老头纳闷。 “你去干啥?” “外头那只野猪得收拾利索,明早还得拉进城卖。” 话音未落,宋酥雅端着碗热粥踏进门。 “大哥,别折腾了,野猪全包我这儿,省得你顶风冒雪跑一趟。” 钱氏正一勺一勺喂粥,听见这话刚想开口,胳膊肘就被儿子轻轻一碰。 叶建安脸色发白,声音轻。 “娘,这事别掺和,听爹安排。” 钱氏斜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叶老大没急着报数。 “钱嘛,回头再说。等我把这头野猪收拾利索了,咱再细算。刚好你家有口井,我就在这儿动手吧。” “我叫建山,他们搭把手。” “成。” 话音刚落,阿鸣从灶房门口探出脑袋,手里攥着长筷子,声音清亮。 “娘,饭熟啦!” 宋酥雅立马扬声招呼。 “爹、娘,今儿都别回去了,就这儿吃晚饭!我让阿鸣多下了面,够大家敞开肚皮吃。锅里还温着呢,再添两碗都来得及!” 叶婆子应得爽快,边解围裙边点头。 “中,辛苦你啦。灶火旺,人也齐,热乎!” 阿鸣煮了一大锅手擀面。 他提前和好了面,反复揉压三十多下。 擀得薄厚匀称,切得粗细一致。 每人碗里卧一个金黄荷包蛋。 还堆着瘦肉片。 小油菜焯过水。 干香菇泡发后入汤。 叶家老大房头一回正经坐下来吃阿鸣做的饭。 筷子刚伸进碗里,眼睛都瞪圆了,没急着吃,先盯着看了两秒。 第199章 下雪 叶老头嚼着面,突然直拍大腿。 “哎哟喂,阿鸣这手艺真不赖!以后准能当大厨,掌大灶台!比我当年在县衙后厨打杂那会儿强十倍!” 阿鸣咧嘴一笑,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渣。 “谢谢阿爷夸!等我将来开了酒楼,天天请阿爷去点最贵的菜,喝最香的酒!我亲自给您烫壶三十年陈的黄酒,温到刚好入口!” “好!好小子!” 叶老头笑得眼尾皱成扇形,伸手想摸阿鸣脑袋,半道又缩回去。 一屋子人都笑开了花,碗筷磕碰声、咳嗽声、夹菜声。 只有钱氏躲在墙角,背靠土坯墙,手指绞着衣角,压着嗓子嘀咕。 “又是油又是蛋又是肉,傻子做出来也喷香!” 宋酥雅听清了这话。 她瞥了钱氏一眼,没翻脸,就当没听见。 可等钱氏伸手去拿碗盛面时,宋酥雅眼疾手快抄起她那空碗。 “唰”一下舀满面条,汤都没给多浇一勺,更别说蛋、肉、菜,统统绕道走。 钱氏当场憋红了脸,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端着光溜溜一碗素面,面汤寡淡见底。 连一根青菜梗都没浮上来,气鼓鼓甩袖子走了。 宋酥雅看着她背影,忍不住哼起跑调的小曲儿。 吃完饭,宋酥雅家后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建山,慢点下手!刀锋利,别划着自己!” 叶老大站在叶建山身侧。 左手按住野猪后腿,右手握紧叶建山持刀的右手手腕,带着他往下压刀。 叶建山削着猪皮。 在叶老大手把手教下,叶建山学着剥皮、剁块。 他先用刀尖挑开猪皮边缘,再拇指顶住刀背向前推刮。 刮完一侧,又翻身去刮另一侧。 等整张猪皮勉强剥下,已是满手油腥。 砍刀砸进野猪肉里,血珠子四下乱溅。 刀刃砍在肋骨上震得虎口发麻,叶建山胳膊一抖,刀尖偏斜,在肉上豁开一道斜口。 暗红血水顺着刀痕淌出来,滴在泥地上。 宋酥雅瞄了一眼就捂着鼻子闪进屋。 “太冲了,我先撤!” 她退得急,进了堂屋,立刻推开西厢房的窗扇,又从水缸舀了半瓢凉水,捧着洗了三遍手。 动静太大,连隔壁杜河父子都惊动了,匆匆赶来敲门。 杜河拍门时三声短、两声长。 杜小山站在他身后,听见剁肉声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宋娘子,家里出啥事了?” 杜河声音洪亮,尾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杜小山没开口,只盯着门缝底下漏出的一线光。 宋酥雅赶紧开门解释。 “是我大哥他们打了头野猪,正在后头分肉呢。多谢二位惦记,特意跑一趟!” “噢,怪不得味儿这么大!我还以为山上有狼窜下来了呢!你把门闩好,我们回去了啊。” 杜河转身前又往院里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晾衣绳上搭着的半张猪皮上,点点头,才领着杜小山迈步离开。 送走人,智明踱步过来问。 “谁啊?” 他刚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捏着一本《齐民要术》。 “杜家父子,听见响动过来看看。” “这邻居,实诚。” “可不是嘛!不然我盖新房,干吗死守原地不挪窝?” 下巴抬得不高。 智明望着她,心口一热。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把书抱得更紧。 冷风忽地卷过院子,宋酥雅打了个哆嗦。 “大师快回去睡吧,这天冻得人手指头发僵!” 智明仰头望了眼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想坦白身份的心思又冒头了…… 可火候还没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旧疤。 他用拇指按了按,没再出声。 再忍忍吧,萧逸,再等等。 折腾了快一个钟头,整头野猪才算处理完。 拿秤一称,整整四百八十斤。 猪头、蹄膀、内脏另装一只陶盆。 肥膘切成条,码进粗陶缸里撒盐腌着。 瘦肉按部位分开,里脊最嫩,放最上层。 五花和后腿肉捆成几大捆,用桐油纸包严实。 “弟妹,这肉……你真全要?” 叶老大把称杆提起来又放下,反复看了三次刻度,铜秤砣悬在半空晃了晃,才确认数字没错。 “哥,咱不是早说定了嘛?您痛快点,开个价得了!” 叶老大搓了搓冻红的手指。 “十五文一斤,行不?” 宋酥雅盯着叶老大手里的纸条,上面写着“五百斤,七吊零五十文”。 她低头扫了一眼脚边那头刚剥完皮的野猪,又抬眼看了看叶老大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皲裂的手背。 没说话,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上一道尚未结痂的划伤。 但她眼皮都没眨一下,立马点头。 “成!按五百斤算,我这就去取钱。” 她转身进屋晃了一圈,出来时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 当着大伙儿面往叶老大手里一递。 全是铜板,哗啦作响,塞得口袋直打挺。 “七吊整,外加五十个零散的,您过过眼。” 叶老大压根没拆袋,转手就塞给老娘。 “娘,您跟爹先回家歇着,我跟媳妇留下照看建安。” 宋酥雅朝建文招招手。 “去,提盏灯笼,送你爷奶回家。” 等二老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连打了三个哈欠。 “哥,建安屋里炭盆点着呢,夜里添炭别忘掀条窗缝,关太严实了,人会闷晕的,可不敢马虎。” “晓得,你们赶紧回去睡吧。” 这一宿,宋酥雅总被冷气激醒。 她翻身裹紧被子。 “下雪啦!真下雪啦!” 天刚擦亮,宋酥雅就被门外脆生生的喊声揪醒了。 推开窗一看,漫天白绒团子正往下扑,屋顶、篱笆、院门…… 全蒙上一层软乎乎的霜衣。 她伸手探出窗外,接住一朵雪花。 “娘!下雪喽!” 刚跨出门槛,阿鸣就蹦跶着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鼻尖还挂着亮晶晶的小水珠。 “嗯,稀罕事儿!” 宋酥雅蹲下来,用暖烘烘的手心捂了捂他冰凉的脸蛋。 “瞧,穿得够实诚,不挨冻。” “想堆雪人、打雪仗,娘准!但记住了,玩一会儿就得进屋暖身子,要是鼻涕横流、脑袋发烫,苦药汁可就在灶台上候着呢!” 阿鸣猛点头,辫梢跟着一甩。 “包在我身上!” 早饭是青菜肉末粥。 一碗下肚,胃里暖了,手指尖也慢慢回了温。 碗一搁,宋酥雅抄起药罐子,直奔叶老大那儿。 第200章 互相谦让 山他们轮班盯着,您快回家补觉,再熬下去,眼圈都能掉地上了!” 叶老大倒是精神头还行,可一瞅自己媳妇那黑眼圈,立马心疼得直叹气。 “那……辛苦弟妹了!有啥事,拍门就喊我们!” “放心躺平,这边一切有我!” 送走两口子,宋酥雅搬了把小凳坐在檐下,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左手稳稳扶住罐沿,右手握着木勺慢慢搅动。 “嘶,哈!冻死个人咯!” 钱氏刚进门就冲火盆扑过去,两只手凑近烤,手指头都泛紫了。 她跺了跺脚,抖掉鞋面上的雪渣,呼出一口长气。 “儿啊,药喝啦?” 叶建安气色看着顺眼多了,脸颊有了血色,说话声音也稳当了。 他心疼地劝。 “娘,您跟爹快回去吧,晚上不用守这儿,太遭罪。” “没啥,炉子旺,棉袄厚,比村里多数人家强多喽!你猜今儿夜里多少人缩被窝里发抖?” 叶建安眉头一拧。 “往年不也这么过?” “嗐,听人讲,往年压根不怎么冷,雪更少见。大伙儿过冬就靠攒点烂木头、糊个竹编火笼子捂手。可睡觉时候呢?火笼得拿出去,柴火不敢烧屋里,那不得呛死?全靠一床旧被子硬扛。” 钱氏低头拍拍自己腿上新絮的棉被。 “咱家这被子是新棉花,蓬松松的,盖上就像裹着太阳睡觉。” 叶建安没接话。 “咱老屋是茅草顶,风口子多,爷奶咋样?” 叶老大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声音低了些。 “你奶咳了两声,我白天把墙缝、屋顶漏风的地方全塞严实了,还拿旧棉絮裹了几块破布堵在窗框边,今晚该能好点。” 话音还没落,宋酥雅端着药碗刚好进来,碗沿还冒着热气。 她一听就急了,脚步顿住,眉头立刻皱紧。 “娘着凉了?大哥咋不早说?我这就熬副暖身子的汤水去!再抓点防风、桂枝,加两片生姜一起煮。” 叶老大一拍脑门,掌心重重拍在额头上,声音里带着懊恼。 “光顾着忙,把你这‘神医’给忘了!早该叫你过来看看的。” 药递到钱氏手里,碗底温热,钱氏接稳了,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药沫。 宋酥雅转身就往灶间跑,裙角一扬,带起一阵风。 “建武,拎壶热水,跟娘走一趟。” 叶建武提着陶药壶。 宋酥雅举着油纸灯笼。 俩人踩着雪路,朝村头去。 “娘快看!那烟囱冒烟咋黑乎乎一大团?” 宋酥雅扭头一瞧。 果真! 一户人家房顶正往上喷浓烟,窗户缝里还透着晃动的火光。 两人拔腿就跑,咚咚咚砸门。 “谁啊?” “叔,您家冒这么大黑烟,别是起火了吧?快开门看看!” 等了好一会儿,院门才“嘎吱”拉开一条缝。 “哟,是宋娘子啊,放心,没烧着。灶膛好好的,就是烟大。” 宋酥雅踮脚往里瞅。 “那这烟……是从灶膛里窜出来的?不是屋顶漏了?” 那人挠挠头,叹气。 “炭烧光啦,家里只剩半筐碎渣,点不着火,只能捡点干柴凑合烧。火不旺,烟倒呛得慌。” “烧柴千万别关死门窗!烟太毒,容易闷晕人,窗留条缝,门别插严实。人要是昏过去,喊都喊不应。” “晓得晓得,我睡浅,一点动静就醒,出不了岔子。昨儿半夜还起来添了回柴呢。” 道了别,母子俩又继续往村头去。 叶建武忽然停下来,小声说。 “娘,咱家要是没您,怕是连这黑烟都没得冒。” 宋酥雅抿嘴一笑。 “你娘我呀,很多时候就是动动嘴、出个主意,真干活的,还不是你们几个兄弟撸起袖子干。挑水劈柴、修房补瓦、下地播种,哪一样不是你们顶在前头?我不过是在灶台边多添两把火,在账本上多记几笔数罢了。” 叶建武摆摆手。 “力气这东西,谁家没有?村里随便拉一个都能扛两袋谷子。顶要紧的,还是脑袋里装的东西。力气用完了能歇息,可念头要是枯了,再有力气也使不到正地方。” “你能想到这一层,娘心里可高兴了。人啊,日子过得咋样,真不是看手上茧子厚不厚,而是看你心里有没有谱、脑瓜子灵不灵。有谱的人,遇事不乱。灵光的人,办事有章法。” “那娘这些新鲜点子打哪儿来的?您也没走南闯北啊。” 宋酥雅心说。 糟了,这问题差点把自己绕进去了。 “咳……虽然我脚没踏过太多地界,可眼睛没闲着,脑子更没偷懒,爱翻书、爱琢磨,还老拉着你兰姨东逛西看,长见识呢!县志、农书、商录、舆图,但凡印着字的纸片,我都肯花工夫看两眼。你兰姨记性好,我记性差些,就多问几句,多写几行。” 她声音放得平缓。 “你想不想也跟娘一样,遇事不慌、有主意?” 她赶紧把话头轻轻一拐,指尖点了点叶建武的胸口。 叶建武点头如捣蒜。 “想!娘教我该咋办?” “眼下最实在的路就一条。多啃书!特别是讲各地民情风俗的册子。练武嘛,能让你胳膊腿结实,但想法和眼界,得靠两样东西养,一本本翻出来的,还有一件件事干出来的。书是死的,人是活的。看了书要琢磨,干了事要回头想,这才算把字读进了骨头缝里。” 她顿了顿。 “等娘把生意扎稳当了,就带你们出去转转,不光去县里府里,说不定还能溜达到邻国看看。那儿的稻种、织机、盐道,都有咱们这边没有的门道。” 叶建武眼睛都亮了。 “那儿子等您信儿!” 宋酥雅斜他一眼。 “别光记住‘出去’俩字。” 他挠头嘿嘿笑。 “记住了!书,我也读!” “成,下次进城,咱直奔书摊书铺,给你挑几本顺眼的。先从《闽浙风物略》《岭南杂记》这类开始,图文多些,字不密,读着不费神。” 到了老宅门口,宋酥雅掏出两个小瓷瓶。 “爹、娘,驱寒的汤药,趁热灌下去,身子才不闹别扭。” 叶婆子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就喝光,放下空碗,抹抹嘴。 “舒坦!” 叶老头却直咧嘴,身子往后缩了缩。 “我又没冻着,喝它干啥?你娘才该喝。” 宋酥雅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 “预防嘛!趁热,凉了药性就散了,快!” 第201章 白菜价 他皱着眉硬灌两口,药汁还没咽净就嚷。 “苦死个人!快给口水压压!” “早料到您怕苦,特给您留了一颗糖。” 叶老头一把抢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舌尖抵着糖块来回碾了两下。 “嗯……真甜!” 旁边冷不丁响起一声嗤笑。 “一把年纪了,喝个药还得含糖哄嘴?” 叶老头含糖含得含糊不清,舌头被糖块顶得歪向一边,立马呛回去。 “你这是馋了!” 宋酥雅笑着又掏一颗。 “娘也来一颗,牛乳糖,润肺健脾,补身子。” “你自个儿熬的?” “嗯。” 叶婆子伸手接过去。 “哼,尝一口罢了。” 叶老头惊讶地瞪圆眼。 “真是你亲手做的?” “对呀。最近铺子歇了,可咪咪还在下奶,一家子喝完还有剩,我就兑了点白砂糖,熬成糖块。放得久,还不腻。您要是喜欢,明儿我再捎些来。” 叶老头刚张嘴想应,马上改口。 “留给孩子吃!我嚼一颗意思意思就行!” “没事,做了一大盒呢,吃完了我再熬。对了爹,还想麻烦您帮搭个书架,不急用,过了年再完工都成。” 她蘸水在桌上划拉几笔。 “就这模样,简单得很,不费劲。” 叶老头瞄一眼,乐了。 “小菜一碟,包我身上!” 宋酥雅刚钻进被窝,门“咚咚咚”响了三下。 “谁啊?” “我。” 宋酥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些,又听见门外鞋底蹭地的声音。 宋酥雅抓起外衫裹身上,趿拉着鞋去开门。 “有事?” 钱氏点点头。 宋酥雅揉了揉眼睛。 “大姐,这都啥点了?有话麻利儿说。” 钱氏左右瞅了瞅走廊,压低嗓门。 “能让我进屋讲吗?” 宋酥雅挑了挑眉。 “行吧,进来吧。” 一进门,钱氏就绞着衣角,吭哧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那家铺子……还招不招人?让他过去搭把手行不行?” 话一出口,她立马绷直了脖子,眼巴巴盯着宋酥雅胳膊往胸前一抱,嘴角轻轻往上提了提。 “嗯……这个嘛,建安腿还没好利索,离他能上工还早呢。等过完年,我再给你准信儿。” 钱氏脸一垮。 “是不是……因为我?” 宋酥雅摆摆手。 “别多想。你我合不来是真,可建安是我亲侄子,我还能坑他?回吧回吧。” 她转身朝床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 “夜里风凉,别久站。” 钱氏默默走了。 门一关,宋酥雅仰头倒在枕头堆里,开始盘算明年干点啥。 麦香坊在县城已经稳住了,年后得腾出手来琢磨新路子。 她想起前两天账房送来的月结单,盈余比上月多出十七两八钱。 可做啥好呢? 卖糖? 开茶摊? 还是弄个绣娘小工坊? 脑子转两圈,没辙。 她叹了口气,抬手摸向枕边,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 她干脆掏出手机,点开论坛刷起来。 这破App上线后,她天天睡前必溜达一圈,打开页面翻一翻。 点开几个帖子看几眼,再关掉屏幕睡觉,比数羊还管用。 咦? 这玩意儿听着挺带劲,就是标价太吓人! 光是首页展示的几件商品,价格后面都跟着一串零,看得人头皮发麻。 一页页往下划,看见顺眼的就点进去瞅两眼。 然后火速退出。 页面加载还没结束,手指已经按回键返回了。 唉哟喂,穷得连截图都不敢多截! 生怕多截一张,系统后台就自动扣积分,连缓冲区都要省着用。 “小六子!快给姐支个招!怎么最快搞到积分?再不说我真翻脸了啊!” “宿主可以挂东西卖呀,总有人眼尖心热。” “可你不是说只能挂草药类的东西吗?我兜里连把干艾叶都没有,难不成现熬碗汤药挂上去?” 她皱眉反问。 “挂呗!又没规定不许卖。” 小六子顿了顿。 “只要原料含草本成分,流程合规,就能上架。” “你这不是耍滑头嘛!谁会半夜蹲论坛抢一副中药?” 她哼了一声,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宿主,您这就太小看咱论坛了!人家卖活蝎子的都有,卖膏方的排长队,您这都不算新鲜事。” 小六子语气笃定。 “上周刚成交三单古法乌梅膏,买家备注要求空运加急。” “不过提醒一句。贴子上一定写明白煎法、火候,毕竟买家可能来自唐朝,也可能住在火星。” 小六子补了一句。 “系统识别地域失败时,会默认启用万能适配模板。” 刚想发个药帖试试水,一摸储物格。 空空如也。 她拉开虚拟界面最底层的收纳栏。 从左到右挨个点开,每格都只显示“无物品”。 目光一扫,却瞥见角落里的桃面脂。 那盒脂膏静静躺在阴影处,盖子没拧紧,露出一点淡粉色膏体。 “诶?小六子,这脂膏算不算草本系?成分里八成是药材啊!” 她立刻点开属性面板,逐条核对配料表。 “完全oK。” 小六子回应得干脆。 “桃仁、白芷、茯苓、山药粉,全在基础草药名录内。” “那咱就先拿它打头阵!”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编辑框上方,停顿半秒后重重点下。 她打开编辑框准备发文,结果卡在价格栏不动弹了。 光标闪个不停,她盯着那一行空白反复斟酌。 写少了? 亏大发! 一盒成本好几文钱,人工调制还要算时辰。 写多了? 怕人手指一滑就划走! 论坛用户平均停留时间只有四秒。 琢磨来琢磨去,她咬牙敲下三个字。 一万。 ——这价钱,在整个论坛,妥妥的白菜价! 先随便发一个试试看行不行呗。 【叮】帖子挂出去啦! 没过几分钟,宋酥雅就刷到了自己那条新帖。 她点开帖子页面,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手一抖,直接停在那儿不动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扫着右下角那俩小数字。 “浏览”和“点击”。 视线死死钉在数字上。 结果盯了半天,两个数字都孤零零地蹲在那儿。 1,1。 她宋酥雅气得直拍大腿。 “小六子!你搞啥呢?这都快五分钟了,除了我本人,连个鬼影都没来瞅一眼!是不是新号进论坛还得交‘入门费’啊?” “宿主,点一下刷新键?” 系统声音平直,毫无起伏,像提前录好的提示音。 “刷新顶个——” 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人彻底傻住。 第202章 送年货 她瞳孔骤然收缩,手指僵在半空,呼吸停滞半秒。 再一看。 浏览量奔着一万去了,点击破千,底下还堆了一溜儿新回复。 她立马咳了一声,假装刚才啥都没说。 “咳……那个,我收回前头的话哈,这平台对新手还挺暖心的。” 她立马一头扎进评论区,手指划得飞快,逐条细读。 刚看两行,火气又上来了。 有个人留了这么一句。 【吹得神乎其神,才卖一万?假货实锤!姐妹们快绕道走,别踩坑!】 这条回复点赞数已经涨到八十三,转发十二次,后面还跟了三个附和的回复。 宋酥雅差点原地表演一口老血喷屏! 算了算了,跟键盘侠较劲,等于拿自己血压换他网速,不值当。 她深吸一口气,把负面评论全当浮云,继续往下划。 突然,一条亮闪闪的回复跳进眼帘。 【姐妹你居然真捣鼓出来了!!!跪了跪了!!我要一罐!立刻马上!我亲自试用完,回来给大伙儿直播反馈!!!】 @药学废人宋酥雅愣了下。 这Id熟啊! 不就是当初卖配方给她的那位吗? 可人家不是懂行的吗? 为啥不自己动手做? 她带着满脑子问号,回了一条。 【你有方子,咋不自己熬?】 【@药学废人。这方子在我那早成古董了,药材清单列出来,八成我都找不着根儿。有些名字现在连数据库里都查不到,有的药园子早就绝种了,有的根本没进过现代药典,还有的压根没人见过活体。】 【哈?你活在啥年代?】 【@药学废人。公元3000年以后。这类老方子我抽屉里攒了一打,可很多原料早就没了,搁实验室吃灰,干脆发论坛碰碰运气。我导师说,这些方子得靠活人用才可能复原,光看文献没用。】 【卧槽,我这会儿应该是明朝左右,靠种地吃饭那种,你听过明朝不?】 【@药学废人。哎哟,我是学药的,历史课全睡过去了……好像听老师提过一嘴?讲的是朱元璋和紫禁城的事吧?不纠结这个了,加个好友呗,以后多唠嗑!】 下一秒,好友申请弹窗弹出。 两人秒切私聊框。 【@药学废人。你啥时候穿来的?现在混得咋样?】 【两千多年穿来的,现在是四个娃的妈,娃他爹没了,全靠我一个人撑起家。白天上山采药,夜里纺麻织布,带孩子喂猪做饭,一样没落下。】 【@药学废人。呜哇太不容易了!心疼死!这样,桃面脂立马改价,十万!一分钱不让你少赚!】 【卿卿。所以……你本来打算砍我价?】 【@药学废人呵,天上掉馅饼?谁不捡谁傻!不过嘛,冲你这份傻劲,我乐意陪一回!咋样?感动不?】 【卿卿。不感动,烦死了。】 【@药学废人。啧,真扫兴!快改价啊,再拖下去我反悔啦!】 她调了数字。 对方手速飞快,眨眼工夫钱就到账了。 系统提示音响起,她点进账户页面查看。 账户余额刷新,数字定格。 她数了三遍,确认金额无误,才松开肩膀。 叮咚一声。 积分哗地跳进账户。 她点进去查明细,看到来源栏写着“药学废人·服务结算”,时间精确到秒。 积分条数值从九万八千七百跳至十万零三百。 十万整! 红线刚过!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才把手机放在枕头上,侧过身笑了下。 【@药学废人。姐妹,货已签收,我先撤啦,下次接着唠!】 这条消息发来前,对方还连发三个感叹号,后面又补了个歪头笑的表情。 【卿卿。成,见效了记得打分哈~】 发送后她没立刻切走,而是等了大约十五秒,看见对方头像旁边出现“正在输入……”的标识,才合上笔记本盖子。 【@药学废人。必须的哦对,回头我把那些旧资料翻个底朝天,保不准还有你能搞定的活儿!】 消息末尾加了个小火箭符号。 【卿卿。谢啦!】 发送成功后,她顺手把聊天窗口滑到最顶。 登出系统,她睡熟了。 “娘!兰姨家送年货来啦!” 宋酥雅快步出去,把他从车上抱下来。 车夫递上一张纸。 “宋娘子,夫人吩咐小的专程送来的年礼。” 她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全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红泥小炉配青瓷茶碗一套、头春碧螺春一盒、银丝炭两筐。 每样东西名称后面都用墨笔标注了数量与规格,字迹工整,没有涂改痕迹。 连阿远那个不爱出门的小家伙都没落下。 单子末尾另起一行,写着“阿远专用。松脂墨条二锭、澄心堂纸一刀、乌木镇纸一对”。 她把这行字多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收进袖袋里。 她收好礼单,转身喊大儿子。 “建武,去请这位大哥进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话音刚落,西屋门帘就被掀开,建武走出来。 他朝车夫点头致意,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领人往堂屋走。 车夫连连点头,往屋里钻。 他进门时先在门槛外跺了三下脚,又用手抹了把帽檐上的霜粒,才跟着建武跨过门槛。 “建武、阿远,先把东西搬我房里放着!” 阿远从西屋探出头,点点头,转身回屋拿了两个粗布包袱和一根麻绳。 建武已走到马车旁,双手扶住车板边缘,准备抬第一筐银丝炭。 她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刚抄好的清单副本,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打发走赶车的师傅,宋酥雅把几个娃全叫进了屋。 “兰姨送来的几件厚披风,一人挑一件,下雪天正用得上。” 阿鸣一骨碌冲到床沿边,抓起最上面那件。 “哎哟,这毛摸着跟云朵似的!娘,我这就披上!” “先比划比划合不合身。” 宋酥雅把六件披风一一摊开在竹席上。 “好嘞!” 阿远应声最响,一把抄起最靠近自己的那件烟灰色披风。 抖开,往肩上一披,穿进袖管。 他左右扭了扭脖子,又抬腿跨了两步。 “你们也赶紧试试。” 宋酥雅话音刚落,五个孩子就围拢过来,小手齐齐伸向披风堆。 他们蹲着,互相递换位置。 六件披风,一件雪白,五件烟灰。 小家伙们谁也没吭声,可手都绕开那件白的,悄悄推到宋酥雅跟前。 推完之后,几个人齐齐缩回手,垂着眼。 “娘,我的刚刚好!” 第203章 草药 阿远把披风前襟拢紧,低头瞄了眼下摆停在小腿肚的位置,踮起脚尖转了个圈。 “姑姑,我的也不大不小!” 阿远说完,阿鸣立刻接上,双手拽着披风边缘往上提。 “呜……我咋这么矮!” 阿鸣拼命往上蹦,结果披风尾巴还是扫着地。 他跳了三下,脚跟离地不过寸许。 披风下摆始终贴着地面,拖出浅浅一道灰印。 宋酥雅忍俊不禁。 “不碍事,娘给你往里收两道边,等你蹿个子了,再拆线放出来。” 她俯身捏了捏阿鸣的后颈,又顺手理了理他额前翘起的碎发。 阿鸣立马咧开嘴。 “谢娘!” 他们肩并着肩,脚跟踩在一条直线上,披风后摆齐齐垂落。 阿远站最左,阿鸣站最右,中间三人挨得极近。 “娘,你也套一件瞧瞧!” 阿远第一个仰起脸,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件雪白披风。 “对对对,姑姑快穿上!这白的配你,亮堂得像刚出锅的豆腐脑!” 阿鸣抢着附和,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够披风一角。 指尖还没碰到布面,又缩回来。 阿远这么一嚷,宋酥雅也心痒痒,笑着抖开那件白披风搭上了肩。 “瞅瞅,咋样?” 几个娃全傻住了。 阿鸣瞪圆眼。 “娘,你比从前好看多啦!” 宋酥雅心头一甜。 “从前?哪会儿啊?” 阿鸣歪头想了想。 “还没来上柳村那阵儿。”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那时候你总咳嗽,脸白白的,眼下还有青影。” 叶建武接得干脆。 “我也觉出来了,这两个月,娘气色越来越透亮,脸也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阿远凑得最近。 阿鸣伸手想摸又不敢。 其他三人也挤上前,仰着脸,目光从额头扫到下巴。 “娘/姑姑真是越看越水灵!” 宋酥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抬手轻抚眼角,又顺势抹了抹唇角。 “你们还不知道吧?娘最近天天捣药膏抹脸,人变精神,就靠它!” 她说着,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罐,揭开盖子。 用指尖蘸了黄澄澄的一小块膏体,在掌心轻轻揉开。 叶建文皱着眉。 “那玩意儿,伤身子不?” “放心,全是养人的草叶子熬的,水清亮亮的,药味儿淡得很。苦归苦,没一点害处。要不我能往脸上糊?命要紧,漂亮才排第二。” 叶建文这才松了口气。 “弟妹,建安该换纱布啦——” 钱氏掀帘子进来找人,一眼看见满屋披风,嘴张得能塞进俩核桃。 她愣在原地,左手还攥着半截未拆的纱布。 “哎哟喂……这料子,是你自己掏钱买的?” 宋酥雅摇摇头。 “人家送的。” 钱氏凑上前,伸出手指轻轻蹭了蹭。 “软乎得像婴儿脸蛋,一看就金贵得很。是不是你那位县令夫人姐妹送的?” “嗯。” 她没再多说,顺手解下披风叠好。 “阿鸣,先脱下来,娘一会儿回来就动手改短。” 钱氏懵了。 “咋啦?新衣裳还掉毛线?” “长了一截。” 见她目光还在披风上打转,宋酥雅抬了抬下巴。 “不是说建安等着换药?” 钱氏这才肯把目光挪开。 她甩了甩手腕,转身朝外走,一边走一边嘀咕。 “那药罐子还在灶上煨着呢……” 阿鸣一掀披风,顺手就把它搂在怀里,蓬松的兔毛蹭着脸,舒服得他直接把鼻子埋了进去。 “哎哟,太软乎啦!” 话音还没散开,叶建武就伸手托住他下巴,把他脸抬了起来。 “捂太久会喘不过气。” 阿鸣立马缩回一半脸,只留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瞅人。 眼看几个哥哥转身要走,他“腾”地站起来,小胳膊一伸。 “不许穿披风出门!得等我的弄好!” 叶建文一愣。 “为啥?” 阿鸣张了张嘴,吭哧半天,硬是没编出像样的理由,最后干脆撒娇到底。 “大哥!二哥!三哥!阿远哥!求你们啦~!” 看他眼巴巴的样子,叶建山心一软,先松了口。 “成,哥陪你等。” 阿远也乐了,一屁股坐回去。 “小人精一个。” 大哥跟阿远都不走,叶建文和叶建武自然也不挪窝。 他们各自端起搪瓷缸子,小口喝着刚续上的粗茶。 阿远望着屋檐滴落的冰棱,轻叹一声。 “这雪啥时候才歇脚啊?” 叶建文挠挠头,声音有点闷。 “老话说‘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不是好事吗?” “道理是这个理儿,可事儿多了也扛不住啊。你瞧咱村,多少家屋顶还是茅草搭的?压厚了,咔嚓一下就塌了。” 叶建武接口道。 “那爬上去扫不就完了?” 叶建山一听,突然记起自家房顶。 “对,我去清清!” 说完就解披风。 “大哥等等,我跟你一起!” 叶建武立刻站起身,伸手去拿挂在门后的竹扫帚。 等两人一前一后踏出门,阿远和叶建文接着聊。 “扫是能扫,可半夜雪突然加急,谁醒得那么快?” 这点叶建文点头认同。 “回头我找村长说说,让他敲门提醒大伙,晚上别睡太死,雪重了记得上房。” 他顿了顿,把缸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尽。 阿远拍拍衣袖。 “我跟你一块去,趁早跑一趟。” 他话音未落,左手已搭上披风带子。 刚伸手去解披风,阿鸣的声音脆生生插进来。 “二哥!阿远哥!别脱!穿着出去暖和!” 叶建文笑呵呵揉他头发。 “有心,懂事。娘回来你替我们报个信,就说上村里转转。” 阿鸣用力点头。 “嗯!一定说!” 他踮起脚,把手套分别塞进两人手里。 叶建文和阿远沿着村道慢慢走。 屋顶积雪确实吓人,但更揪心的是。 没走两户,就听见屋里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咳得人胸口发闷。 有老人捂着嘴压低声,有孩子断断续续抽气。 阿远眉头拧紧。 “冻着的人不少。” “可不是嘛,这雪下得太急,谁也没备厚衣裳。” “姑姑那儿存着不少药材吧?驱寒的药应该也有,煮两锅分给大伙?” 叶建文琢磨片刻。 “送药可以,但不能白送。那些草药都是娘翻山采、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她采金银花时被荆棘划破手指,晒陈皮时守着灶火不敢合眼,连最便宜的艾叶,也得等雨停了才敢出门捡拾。” “行,那这事交给村长办更妥当,名正言顺,大家也服气。” 第204章 琢磨明白 话刚说完,赵旦家就到了。 两人抬手敲了三下院门。 门吱呀一声就开了,主家笑着把人往里让。 叶建文笑着摆摆手。 “不用不用,村长您忙您的。” 他俩干脆利落地解下披风,在门槛上用力一抖。 抖完后肩头轻松许多。 “哎哟,这皮子可真亮堂!穿上身活脱脱一对小将军!” 赵旦媳妇眼睛都直了。 阿远听见夸,侧过脸冲她微微一笑,轻轻点了下头。 赵旦立马瞪眼。 “你个婆娘,光瞅衣裳不干活?还不快沏两碗热茶来!” 赵旦媳妇听见喊声,脚下一滑就往灶房方向跑,边跑边应着。 “来了来了!” 赵旦转过头,语气软了下来。 “说吧,今儿找我啥事?” 叶建文开口。 “村长,雪已经连着下了两天,天色还阴沉沉的,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们来时路过几户人家,屋顶上的雪都堆得快没过屋脊了。大伙儿好像都没当回事,没人动手清一清,您看要不要一家一家喊一声?” 赵旦一拍大腿。 “哎哟,真是多亏你们提这一嘴!我咋就没想到呢?这要是压塌了屋子,可不得了啊……是我疏忽了!” 阿远说。 “也不能怪您,咱们这儿十年八载都不见一场像样的雪,谁心里能绷着这根弦?” 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件事,村里咳嗽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东头西头都能听见,您琢磨过咋办没?” 赵旦叹气。 “快过年了,县里大夫早关门歇摊了。想找邻村懂点方子的老郎中?这天儿,人愿不愿蹚雪过来都是问题。再说,年根底下请人瞧病,诊费怕是要翻倍!” 叶建文接道。 “要说看病,我娘倒是认得几味草药,也会配几个老方子。不过光会配不行,得有料啊。” 阿远马上接上。 “对了!我姑前阵子晒干存了不少草药,其中就有专治风寒的,还剩不少呢!那些药材都用干净的布包好了,就搁在西屋的樟木箱子里,一打开就能闻见清苦味。” 赵旦一拍巴掌。 “哎呀!宋娘子太有先见之明了!走,我现在就去跟她商量!得尽快把药配出来,天冷得厉害,病人可拖不起。” 阿鸣嚷着。 “你们快看我这件,比叶哥阿远哥那件还厚实嘞!里头塞了两层旧棉絮,娘亲手缝的密实针脚。” “二哥!阿远哥!你们可算回来啦,我的小斗篷早改好啦,快瞅瞅!” “哎哟,挺板正,裹得严实!姑姑人呢?” “娘在屋里忙活呢。” “哟,村长来啦?找我娘有事?我这就去喊!” 宋酥雅出来了。 叶建文三言两语把雪天冻病的事说了个大概。 “娘,事儿太急,没来得及跟您吱一声,对不住啊。” “嗨,啥对不住,快烤烤火去!村长这头我来招呼。” 宋酥雅顺手给赵旦倒了杯热茶。 “村长,这药汤子咋弄?您心里有谱没?” 赵旦捧住杯子。 “你这防寒的方子,还能抓几副出来?药材还够不够?火炭备得足不足?” “凑合能配五十副左右。黄芪、桂枝、生姜、甘草这些主料还剩些,陈皮和红枣也还有半坛,只是柴火不太宽裕,怕熬不了太久。” “咱村光咳嗽打喷嚏的,少说三十几个。五十副摊下去,一人半副都不够。不如这样,一天熬两大锅,谁觉得身上发冷、鼻子堵得慌,就过来喝一碗,您看行不?药性温和,多喝几碗也没大碍。” “一起煮当然没问题,可搁哪儿熬?我家真不行。灶台小,柴房窄,连转身都费劲,更别说支两口大锅了。” 宋酥雅脑仁儿一跳。 要是让全村子都往她家灶台前挤,光是排队打热水都能把门槛踩塌了。 索性提前堵死这条路。 赵旦刚张嘴,又默默把话咽回去了。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正僵着呢,智明和尚进来了。 宋酥雅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师!您庙里那口大铁锅,借咱使两天成不?就搁后院空地上支起来,人也不往您殿里去,绝不扰您清修。” 智明慢慢坐下,双手合十,指尖轻叩膝盖。 “阿弥陀佛,施主且说说,熬啥用?药性如宋?是否需文火久煎?有没有忌口之人?” 赵旦立马接上话茬。 “是这么回事……村里老少这几日受寒的不少,咳喘声此起彼伏,酥雅姑娘寻了个温补驱寒的方子,想熬些汤药给大家分着喝。” “既为乡邻解难,锅,拿去用便是。不过——” 智明抬眼。 “谁守灶?谁敲钟叫人?喝药要不要交钱?这些桩桩件件,村长定好了没?时辰怎么排?老人孩子来得晚了,药凉了还喝不喝?” “这……还真没细想。” 赵旦挠了挠后脑勺。 “光顾着把药弄出来,别的都还没安排妥当。” 赵旦转向“守灶嘛,得劳烦您跑一趟。喝药收点成本费,您看收多少合适?咱尽量压低点儿。柴火、药材、人工,总不能全靠您一人垫着。” 宋酥雅一听不是白干,心下踏实多了。 “中!我就收个药材本和劈柴钱,一碗两文,您看行不?旁的都不要。” 赵旦长长呼出一口气。 “妥!宋娘子仗义!我替大家谢您!时辰就定在晌午过后吧,这时候外头不那么冷,老人小孩走动也方便些。” “成!从明儿起,我家提早开饭,吃完我就去大师那儿生火熬药。两口锅轮着来,熬好了‘当当’敲锣,响三声。村长您也帮着传句话。价钱摆在明面儿上,愿意来的自己来,绝不拉扯一个。” “放心!我转头就挨家去说,顺带让他们把房顶积雪扫一扫。对了,您家屋顶早扫利索了,连片雪渣子都没留!” 宋酥雅只抿嘴笑笑,啥也没接。 赵旦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出清脆一声响,他站起身来。 “行了,不啰嗦了,我这就去找大伙儿通个气。” “村长您走好啊!” “别送别送,外头风刮得脸生疼。” 两文钱一碗的暖身汤,家家户户都排队去领了一碗。 哪怕身子骨倍儿棒、连个喷嚏都没打过的,也照样端着碗喝得干干净净。 连喝两天,村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少了一大半。 有点头脑的人都琢磨明白了。 这事儿,多亏了眨眼就到除夕了。 第205章 心里有膈应 “娘,您叫我们干啥?” 宋酥雅把几个孩子招呼到跟前,站在院中青石阶上,双手扶着腰,目光扫过每一张小脸。 “今儿天公作美,咱家的年礼得赶早送出去。” 虽说才在这儿住半年,可该走动的亲戚邻居,一个也不能落下。 公公婆婆那儿不用提,按老规矩由长辈收着。 将来要过门的杜家,必须好好备一份,布料挑最细软的,糖块挑最酥脆的。 兰曦柔上次捎东西过去,也算打了招呼,这回得回一份体面的。 还有方大夫、秦夫子、青云道长、族学里的先生——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漏,礼数周全,才不落人口舌。 “这几户你们自个儿跑腿去送。方大夫家呢,阿远跟我一块儿走一趟。等回来,咱们再一起回老宅,给爷爷奶奶磕头。” 孩子们齐刷刷点头,肩膀挺直,眼睛睁得圆亮。 “那就麻利点动身!建山、阿鸣先出发,你们送完回来,咱们立马进城。” 阿鸣抿着嘴。 “我也想去城里转转……” 宋酥雅摇摇头,语气很轻但态度坚决。 “眼下铺子十家有九家上了板,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再说路上积雪未化,冰层又厚又滑,人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摔跤。太危险。下次赶集带你去。” “哦……那我这就去了!” 约莫一炷香工夫,宋酥雅坐上牛车,直奔县城。 “姑姑,靠我这边点儿,暖和!” 宋酥雅挪了挪屁股,往阿远那边挤了挤。 刚攒起来的一点热乎气快散光时,县城的土墙影子已经瞧见了。 叶建武顺的路跟他们岔开。 他站在岔路口,抬手朝城门方向指了指,又朝自家方向摆了摆头。 “建武,要不你赶车过去?” 叶建武拎起礼盒,用麻绳重新系紧了提手,把盒子抱稳在怀里。 “不用,两条腿跑得比牛快。娘您先进城吧,我送完自己溜达回去,不等你们。” “成,记得踩稳了再迈步!” 换阿远坐在车辕上甩鞭子,牛车进了城门。 先拐进墨云私塾,放下私塾大门敞着。 “见了夫子别光顾着说话,巳正准时到城门口碰头。” “明白啦,娘!” “姑姑,方大夫家怎么走?” 宋酥雅压根儿没来过师父家。 站在街口来回张望,仔细回想昨夜睡前翻过的旧信封。 琢磨半天才想起门牌号,又向路人问了两次路,绕来绕去总算找着了。 “师父!在家不?您徒弟带点东西来看您啦!” 门开了。 方大夫圆墩墩地杵在门口。 她当场笑出声。 “哎哟师父,这阵子伙食这么好?您都快圆成球啦!” 方大夫立马板起脸。 “臭丫头,胆子肥了啊?敢拿师父开涮?” 话音刚落,方大夫又垮下肩膀,把双手缩进袖筒里,小声嘀咕。 “都怪这鬼天气,冷得邪乎!往年一件厚棉袄顶事,今年硬是裹了两层,还直打哆嗦。脚底板冰得生疼,手指头僵得不听使唤,呵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白霜。” “怪不得看着鼓囊囊的!我说呢!” 方大夫可受不了外头那刀子风,站在门槛边跺了三下脚,搓着冻红的耳朵嚷道。 “冻死个人!快进屋快进屋!炭盆都烧旺了,再在外头站半刻钟,我这老骨头怕是要散架!” 宋酥雅和阿远赶紧跟进去。 阿远眼疾手快接过铜壶。 “师尊,我来煮!水刚烧开,正好沏茶。” 方大夫乐了。 “行啊小子,挺机灵。火候拿捏得准,动作也利索,没白跟师父熬这几个冬天。” 转头冲宋酥雅眨眨眼。 “说吧,给师父捎啥好货来了?别藏着掖着,我鼻子灵,闻见香味儿了。” 宋酥雅把包袱打开,一样样摆出来。 “给您纳了双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实,鞋底垫了三层袼褙。还有我自己炒的肉松,用的是后腿瘦肉,文火翻炒一个多时辰。师父别嫌土啊。” 方大夫乐得合不拢嘴。 “嫌弃?老头我最稀罕这口实在劲儿!比那些金玉其外的礼盒强百倍!” 她顺手剥颗糖塞师父手里。 “您尝尝,甜不甜?糖纸是笋壳染的,没沾一点化学粉。” 方大夫含嘴里咂摸几下。 “奶香实足,甜得清爽,不齁嗓子,真不错!火候刚好,没焦苦味,也没寡淡感。” “师父喜欢就好!等这一包吃完了,我再给您备新的。” “师尊,茶好了,趁热喝。” 阿远端着粗瓷碗递过来。 方大夫端着杯子美滋滋抿一口,这才慢悠悠问。 “最近学医,有啥卡壳的地方没?脉象摸不准?药性记混了?还是方子开出来心里没底?” 宋酥雅立刻坐直。 “还真有!前两天我侄子被野猪撞断了腿,我先给他按住伤口止血,用干净棉布压住股动脉,再用藤条捆扎大腿根部。接着剪开裤管检查伤势……” 她仔仔细细把整个救治过程讲了一遍,方大夫边听边点头。 “大方向没问题,就是几味药放得不够准。” 说着,他顺口背出自己写的方子。 宋酥雅一对比,脸有点热,耳根子也微微泛红。 “果然还是师父的更稳当……我这就记牢,回去全照您的改。” “才学几个月就能做到这样,已经很拿得出手了,别老揪着自己不放。” 说完,他转身进屋,没一会儿,他抱出本旧册子。 “喏,这是我早年处理外伤攒下的小本子,你拿回去好好啃,保你少走弯路。” 宋酥雅双手捧着。 “谢谢师父!” “拿了就赶紧撤,饭可没给你俩留啊!” 这脾气忽冷忽热的,宋酥雅早见怪不怪。 “那徒儿告辞啦,明年再来孝敬您!” 方大夫哼了一声,随即挥手像赶蚊子。 出门时,阿远顺手把院门轻轻带严实了,才快步跟上。 “师尊这个人,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可不是嘛!表面爱闹,心里比谁都透亮。医术嘛,杠杠的!” “师尊一直一个人住?没娶媳妇?也没孩子?” “师父一个人过日子,我从来没听他提过早年的事。倒是医馆里打杂的小哥随口讲过,说师父以前在京城混饭吃。” “这么一听,师尊身上好像藏着不少门道啊。” “也许吧。他既然不说,八成是心里搁着坎儿。” 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一阵子,她顺路拐去县衙转了转。 兰曦柔一见她,眼睛立马亮了。 第206章 送年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7章 掌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当场傻住 没人跟叶建文争。 这活儿,他早等着呢。 “洗菜。” 这两个字刚出口,宋酥雅的目光就直溜溜落到智明脸上。 智明苦笑一下。 “行吧,我洗。” 宋酥雅点点头。 “大差不差就这些了,等会儿包饺子,全家一起上。” 阿鸣仰起小脸。 “娘,那你干啥?” “我呀?统筹全局!这活儿最费脑子,比你们都重!” 阿鸣默默翻了个白眼。 您是我亲娘,您说啥都对…… 午饭没凉透,俩老人就到了。 叶老大跟在后头,拎了一大堆东西。 东西有竹篮装的腊肉、陶罐装的酱菜、布包裹的干菌子。 “娘,您咋还带东西来啊?” 叶老大把竹篮放在院中石桌上。 “晚上做啥菜,我都理好了,既然在这吃,干脆全拎来一块儿忙活。钱氏人呢?” 宋酥雅从堂屋门口探出头。 “在陪建安说话呢。” 叶婆子眉头一皱。 “又躲屋里歇着?连个帮手都不露面。” 叶老大放下篮子。 “我这就去喊她。” 钱氏刚踏进院门,叶婆子已蹲在灶台边忙上了。 “人来了?赶紧搭把手!” 宋酥雅从屋里拿出两条围裙。 “娘,您套上这个,免得油星子溅脏衣裳。” 叶婆子低头瞅了瞅。 “咦,这玩意儿挺实在,你自己做的?” “对,叫围裙。娘要是喜欢,这条送您,带回去用。” “不用送,我看一眼就会做了。” 叶婆子接过围裙,抖开看了看样式。 轮到钱氏,宋酥雅就指了指另一条。 “自己系上吧。” 转眼工夫,一家子全撸起袖子,准备年夜饭。 叶婆子剁姜,钱氏择菜,叶老大劈柴,老爷子擦铜锅,宋酥雅调酱汁。 菌子、土鸡、姜片配好料,宋酥雅一古脑儿倒进铜锅里。 “爹,您把炭点旺,再小心添进这锅底下。” 她把铜锅挪到灶口正上方。 老爷子扒着锅沿瞧。 “哟,这锅怪巧的,这么一小堆炭,真能把汤炖透?” “得一直加炭才行呢,这事儿,就拜托您盯着啦!” “哎哟,别操心,这事儿交给我准成,你赶紧去忙别的!” 老爷子挽起左袖,右手抓起一把炭,稳稳地往锅底添进去。 “娘,烤炉温度够了,鸡能放进去不?” “先刷一层蜂蜜,再送进去。” 宋酥雅用长筷将鸡小心架在上面。 除了涮锅子,蜜汁烤鸡也是今晚压轴的大菜。 “哎?这是辣椒?老二家的,你从哪儿淘换来的?” “妈您真厉害,一眼就认出来了!杜家送的,一会儿切丁配鸡肉。” 宋酥雅接过那根干椒,放进青花瓷碟里。 又取来一把小刀,把辣椒放在砧板上摆正。 “可别乱加啊!听说这玩意儿一碰舌头就烧得慌,吃了上火。” 宋酥雅乐了。 “娘,这叫‘辣’,不是‘烧’。冬天咬一口,肚里跟点着小火炉似的,暖烘烘的!您先尝一口试试,不爱吃咱立马换别的,就这一道菜放它。” 她把辣椒切成了细碎的小丁。 她只在酸辣鸡杂里放了半勺辣椒丁,在蜜汁烤鸡表面撒了少许碎末,其余菜式一律不沾。 “行吧行吧,那就浅尝一口。” 陈桂兰伸出筷子,夹起一点鸡皮,犹豫片刻,才送入口中。 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完,十来口人围坐圆桌,热热闹闹开席。 桌上那口冒热气的铜锅,一下子勾住了所有人的眼。 只有智明微微抬了抬眼。 他目光掠过铜锅,落在锅底燃烧的炭块上。 停顿一瞬,又收回视线,手指在膝头轻轻点了两下。 叶建武挠挠头。 “中间那坨黑炭咋还在烧呢?菜是不是还没好?” 他伸手想去掀盖子,又被宋酥雅轻轻拦住。 宋酥雅伸手掀开锅盖。 “这叫铜火锅,底下搁炭,边煮边吃,汤水一直滚着,菜也一直热乎。” 她用长勺搅动汤面,使浮沫聚拢,再轻轻撇去。 她夹起一片薄肉,在滚汤里涮了几秒,又蘸了蘸碟子里的料。 “就这么吃,爱啥烫啥,熟了就捞,蘸着调料才带劲!” 她提前调好了两种蘸碟。 一个微麻微辣,一个清清爽爽无辣味。 刚烫好的肉片一捞出,她立马夹进爹娘碗里。 “爸妈,趁热来一口!” 叶老头和叶婆子还是头回这样吃,手捧着碗,低头凑近闻了闻香气,嚼两下眼睛都亮了。 “嗯!香!你们也都动筷子啊!” 长辈一发话,其他人立马跟着上手。 筷子齐刷刷伸向锅子,七七八八往里下。 宋酥雅指指两个小碟。 “先试试这个淡口的,那个红油的嘛……稍微冲一点,但越吃越上头,特别解馋!” 甭管别人挑哪样,她自个儿舀了一大勺辣味的。 智明也立刻夹了一筷子。 宋酥雅一愣。 “大师,您真打算先试这口猛的?” 智明笑了笑。 “实不相瞒,贫僧早年云游,辣椒吃过不少,口味还挺对路。” 叶建武看亲娘吃得嘴角都在扬,也壮着胆夹了一块蘸辣料的肉塞进嘴里。 结果刚嚼两下,整个人猛地一缩脖子,差点喷出来。 “哎哟喂!这啥味儿?又刺又蹿!我的天!” 阿鸣立马笑开。 “三哥,你咋啦?牙崩了还是菜卡嗓子眼儿了?” 叶建武脸一松,忽然乐了。 “阿鸣,来,试试这个蘸碟,香得很!” “哟?真有那么灵?” 阿鸣夹起一片刚烫好的肉,呼呼吹两下,蘸满红亮亮的辣酱,塞进嘴里。 结果阿鸣嚼得眼睛都眯成缝了,嘴角往上翘,咽下去还嘶哈一声。 舌头快速舔过上唇,又舔舔下唇,舌尖微微泛红。 “哎哟!太带劲儿了!这味儿绝了!” 他说话时嗓子眼里还带着一点辣意的微颤,却毫不迟疑。 直接把碗里那勺麻油蒜泥全倒了,换成满满一勺红彤彤的辣酱。 又扭头冲桌边嚷。 “大哥!二哥!阿远哥!快蘸这个!辣得过瘾,香得上头!” 他一边喊一边举起筷子,夹起一块卤猪耳,在辣酱里重重裹了一圈。 送进嘴里时还特意张大嘴,让别人看清那鲜红的酱色。 叶建武当场傻住。 叶建山他们尝了一口,点头如捣蒜,立马招呼小厮添辣酱、换新碟。 小厮端着青花瓷坛匆匆奔来,掀开盖子。 新碟子还没摆稳,三双筷子已同时伸向坛中。 叶建武更懵了。 第209章 起火 他低头看看自己碗里那点残余的蒜泥,又抬头看看满桌人红润发亮的嘴唇。 再瞅瞅阿鸣正往第二块鸭胗上浇辣酱的动作,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憋了半天,咬牙又舀了一大勺,闭眼塞进嘴里。 勺子刚离嘴,舌尖就猛地一跳,麻意顺着舌根往上蹿。 后一秒喉咙像被炭火燎过,火辣辣地紧缩起来,呛得他猛咳两声。 他抄起手边凉水。 吨吨灌了两大口。 “咳咳咳,噗!!!” 水刚进嘴就炸开了,喷得跟打喷嚏似的。 他侧过头猛咳,肩膀耸动。 一桌子人全停筷抬头,齐刷刷盯他。 宋酥雅递过帕子。 “被呛着了?” “没……” 他抹把嘴,声音发虚。 “娘,您吃这酱,真不觉得嘴里像烧柴火堆?” “这就叫辣,头回碰,谁都像吞了把小辣椒。娘早吃惯了,就跟喝水一样顺溜。” 阿鸣立马撅起嘴。 “三哥!你刚装模作样喊我试,其实自个儿怕得直哆嗦吧?” 叶建武干笑两声。 “嘿嘿……这不是想逗你一下嘛。谁晓得你是个辣不怕的铁胃!” “哼!看在你认错快的份上,饶你一回。” 阿鸣碗一推,起身拎起小碗往厨房跑。 “阿蓝,等你半天啦!这块肥瘦相间的,专给你留着!” 他掀帘出门时,冷风一钻,顺手扒着门缝往外瞅。 “嘿!雪片子又飘起来喽!” 宋酥雅也凑过来,踮脚一望。 年夜饭吃完,大家围着火盆守岁。 “娘,今儿送年礼,秦夫子拍我肩膀说,明年开春,我能去考县试了。” 这话一出口,满屋筷子都停了。 “好!好啊……” 宋酥雅一把攥住儿子的手。 “建文,娘真替你高兴!总算能往前闯一闯了!夫子说准日子没?” “还没贴告示呢,不过往年都是二月底开考。” “那咱家要备啥?笔墨?新衣?铺盖卷儿?” “不用不用,我就先报个信儿,让家里心里有个数。” “你还小呢,别老把自己逼那么紧。今年考不上,明年咱再来,娘手头宽裕,供得起!” “嗯,娘,我懂。” “过了今儿,你们又长一岁。有啥想学、想干的,甭藏着掖着,直接跟娘讲。娘好提前动手张罗。” “我想盘个大饭庄,当掌勺大厨!” “这话你都说过八百遍啦!娘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现在不正天天教你切菜颠勺嘛?还有别的不?” 阿鸣挠挠后脑勺,直摇头。 “老二,你咋想的?” “娘……我还真没想过自己爱干啥。” “那换个问法,啥事儿干起来,你心里舒坦、不嫌累?” “就是看着自家地里庄稼绿油油的,秋收时候稻子压弯了腰……那会儿,我最高兴。” “种地啊?成!这事儿好办,往后咱多买些田,全交给你管。” “建武,你老往山上跑,家里人还没咋听过你的山里日常。今儿正好,讲讲?” 叶建武。 “其实也没啥稀奇的,天不亮就爬起来练身子,早饭后锄地翻土、浇菜搭棚,再捧本书瞅两眼。午觉睡醒歇一歇,下午就跟师兄们过过招、打打套路。” “三哥!你偷偷下过山没?子辰哥说他隔三岔五就溜下去烤兔子、掏鸟蛋!他还说山下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藏着个野蜂窝,一捅就嗡嗡响,吓得人直跳脚!” “……跟师兄混下去过几回。有一回,刚进村口就被师父堵住了。师父当时手里拎着扫帚,眉毛拧得死紧,一句话没说,就站在路中间盯着我们。” “哎?挨罚没?” “罚了。扫茅房,整整十天。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扫完一遍还得用清水冲三遍,最后还要晾干扫帚,不能有一点儿湿气。” 夜深了,守岁的人陆续打着哈欠。 忽然,外头炸开一声吼,整个村子一下醒了。 “出啥事了?” “我去瞧瞧!” 门一推开,雪粒子夹着冷风砸过来。 他僵在门口。 远处天边,一团红光正疯长,烧穿了黑漆漆的夜。 “起火了!!” “啥?!” 众人一骨碌全从炕上滚下来。 那抹红,在满地白雪映衬下,红得刺眼、红得吓人。 “快!过去救火!弟妹,咱家水桶搁哪儿?” “就在杂物间那儿。” 宋酥雅侧过脸,对几个孩子说。 “除了阿鸣留下,其他人都赶紧过去搭把手,但记住了啊,别往屋里面钻,太危险!听见房梁咯吱响,立刻往后退,一步都不能停!” 水桶一装满,大伙儿拎着就往起火的地方跑。 有人提两桶,有人扛一根粗木棍,有人攥着铁锹。 宋酥雅也提着一桶水快步往前走,智明紧挨着她身边跟着。 他右手攥着半块冷馍,左手拎着一只空铁盆。 等赶到时,火场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正忙着泼水、扒草、搬东西。 可风呼呼地刮,火苗乱窜,整户人家全烧进去了。 房梁塌了,墙皮掉了,灶台也成了灰。 好在人都跑出来了,一个都没伤着。 屋里屋外清点过三遍人数,连刚满月的婴儿都抱了出来。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明火总算全灭了。 最后几处余烬被踩实。 几个壮年汉子拎着水桶又来回浇了三遍,确认再无复燃可能。 那家的老头子和媳妇抱着几个娃,站在冷风里哭得直打颤。 老头子的手冻得发紫,却还紧紧攥着最小孙子的脚踝。 媳妇把两个孩子搂在胸前,脸埋在他们后颈上,肩膀剧烈起伏。 “我家啊……啥都没啦!呜呜呜……往后喝西北风去啊?” 她话没说完就哽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老头子嘴唇抖了几下,终究没接话,只把怀里的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最小的孩子突然放声大哭,嗓子都哑了。 旁边稍大的女孩伸手想擦弟弟眼泪,自己却先掉了泪。 赵婆子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低声说。 “烧得不厉害,歇两天就好。” 有人忍不住问。 “这火到底是咋烧起来的?” 那媳妇一边抹泪一边抽抽搭搭地说。 “早上烧柴堆,火太猛,火星子噗一下蹦到屋顶茅草上,转眼就腾起来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倒吸凉气。 孙寡妇转身就往回走,边走边喊。 “快!把西墙根那垛干柴搬进柴房!” 赵旦当场板起脸,大声叮嘱。 第210章 拜年 “以后谁家点柴火取暖,眼睛一定盯牢!人一离开,火就容易闯祸。咱不能再让这种事重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柴堆离墙三尺远,茅草顶子三年翻一遍,这些都记进族规第三条。” 文书赵五叔就从怀里掏出纸笔,蹲在门槛边写了起来。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那家男人的肩。 男人一直低着头,肩胛骨在单薄的旧棉袄下明显凸起。 “事已至此,人齐整,比啥都强。房子慢慢盖,眼下先搬族学去住。待会儿跟我回屋,拿两袋米、一袋面。” 赵旦说话时目光平直,没有半分犹豫。 他侧身示意身后两名青壮年。 “你们现在就去收拾两间干净屋子,铺厚褥子,生炉子。” 男人一直咬着嘴唇不吭声,听到这儿,突然一低头,两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开了。 指缝里渗出的泪迅速结了冰碴。 他没出声,只是喉咙里滚着沉闷的呜呜声,像被堵住的泉眼。 大伙儿也不含糊,立马你一句我一句张罗起来。 “我家有条厚棉被,这就去抱来!” “我家还剩半床旧褥子,天黑前准送到!” “我囤了几包盐,明早给你送半斤过来!” “我家新纺的粗布还有两匹,明儿裁了做铺盖!” “灶上煨着一锅红糖姜汤,待会儿盛三碗送过去!” 那媳妇拉着孩子,一遍遍鞠躬。 “谢谢!真谢谢你们!呜呜呜……” 每次弯腰,怀里最小的孩子就跟着晃一下。 回去路上,大家全都闷着头走路,没人说话。 一进门,钱氏就迎上来急问。 “哪家起火了?伤着人没?” 叶老大声音低低的。 “赵老三家。人没事,可屋里屋外、锅碗瓢盆、粮缸衣箱……全成黑炭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一下,才又补了一句。 “连灶台上的铁锅都烧裂了,只剩几块焦黑的底子。” 钱氏一愣。 “全烧光了?连口粮也没剩下?” 叶老大叹了口气,点点头。 叶婆子皱眉。 “咋烧得这么凶?” “风刮得太狠,水泼上去就散,压不住。” 叶老大垂着眼。 “火苗蹿得比人还高,刚架起梯子去掀瓦片,房梁就塌了。” “那往后咋活?” 钱氏语气里一半心疼,一半犯嘀咕。 “先在族学安顿下,乡亲们帮衬着过日子。你回头瞅瞅,家里有啥能匀出来的,明天捎点过去。” 叶老大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钱氏。 “这是赵老三让带的借条,写着今明两年免租。” 钱氏脸一下垮了。 “咱家本来就揭不开锅呢……” 叶婆子瞥她一眼,没多说,只是摇摇头,转身对自己儿子道。 “这事儿,娘来办。” 宋酥雅走上前一步。 “娘,我陪你一起。” 叶婆子瞧她一眼。 “行。” 大年初一。 宋酥雅家堂屋里,几个娃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朝她磕头拜年。 “娘/姑姑,给您磕头啦!祝您吃好睡好,一年到头顺心顺意!” 宋酥雅笑盈盈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个绣花小荷包,挨个塞进孩子们手心。 “乖啊,拿去买糖吃、买纸笔、买喜欢的小玩意儿都行。娘就盼着你们别生病、别摔跤,将来想干啥就干啥,心里踏实就行。” 阿鸣一把攥住荷包,立马扒拉开口子往里瞅。 “哎哟!真金白银呐!” 他猛地抬头,声音又脆又响。 五两银子,沉甸甸压手。 “娘,这钱……我能自己收着不?” 宋酥雅歪头反问。 “要娘帮你锁柜子里也成。” 阿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用不用,我保管好,真保管好!我天天记账,买根针都要写上日期和价钱。钱放铁匣子里,钥匙拴在腰带上,睡觉都解不下来。” 宋酥雅嘴角一扬。 “行,钱你管,但得备个小本子,花了几文、买了啥、给谁了,一笔一笔写清楚。现在练熟了,以后手头宽裕了才不会瞎花。账本每月初一交我过目,少一笔,下月零花钱扣两文。” 早饭刚咽下。 一家子披上厚棉袄,踩着薄雪往老屋走,给爷爷奶奶拜年。 叶婆子把两个煮熟的鸡蛋揣进阿鸣怀里。 嘱咐他见了爷爷先磕头,再把蛋剥好递过去。 叶建安也是趁那会儿,由叶建山兄弟几个架着背回去的。 他右腿裹着厚布条,脚踝处垫了软布团。 每挪一步,肩膀就跟着晃一下。 叶建武托着他后背,叶建山扶着左胳膊。 三人走得极慢,中途歇了两回,才跨进老屋门槛。 出门前,宋酥雅顺手点了点。 “建山、建武,麻利点,一人扛一袋炭。” 她从墙角搬出两只新编柳条筐。 筐底垫了干稻草,又往里面塞进六块整炭,封口用麻绳扎紧。 “炭要平放,别颠簸,免得碎成末子。” “村长,新年大吉啊!” “新年好!来,瓜子管够,核桃也剥好了!” 村里人一边嗑着果仁,一边凑近低声问。 “村长,您家炭还剩不剩?匀点儿行不?” 年前那场大火烧得人后怕,谁也不敢再省炭火。 命只有一条,哪能为几文钱赌上? 大家夜里不敢吹灭油灯,炭灰都不敢倒,攒着掺进新炭里接着烧。 可等大伙儿醒过神想买,市面上早断货了,只好一家家登门问。 县里炭行关门,镇上两家杂货铺的炭堆全空,连煤渣都没剩下半斤。 赵旦一早上就接了五六拨人。 又送走两家后,他搓着手叹气。 “真没啦!真的一粒炭渣都不剩咯,您再跑跑别家吧。” 他说完弯腰捡起门槛边一根掉落的炭屑,捏在指间捻了捻。 确认是碎末不是整块,才彻底松了口气。 拜完年出来。 宋酥雅和叶婆子转道去了族学,看望那户遭难的人家。 叶婆子拎着个青布包。 里面装着半斤红糖、两把挂面、一叠新裁的粗布鞋底。 宋酥雅左手提着竹篮,篮沿盖着灰麻布。 叶建山挑着担子跟在后头,扁担两端垂着两个藤编篓。 篓里码着十只瓷碗、五双竹筷、三摞粗陶碟子。 进了族学院子,人不少,手里都拎着篮子、包袱、坛子,不是腊肉就是新蒸的馍。 宋酥雅站在屋檐下,目光落在那家人身上。 他们每收一样东西,就眼圈发红,深深弯一次腰。 比起昨晚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第211章 凑合一下 今天他们脸上有了光,眉梢也松开了。 叶婆子拉了拉宋酥雅袖子,俩人上前打了个招呼,放下东西就往外走,没坐没留。 宋酥雅把手里提着的布包递给那家主妇。 布包里是三斤新磨的玉米面、半斤红糖、还有一小把风干的山楂片。 叶婆子把篮子里的咸菜坛子搁在门边,掀开盖子让对方看见里头满满当当的脆萝卜条。 两人转身就走,谁也没等回话,谁也没回头。 路上,叶婆子笑着说。 “咱这村儿,表面吵吵嚷嚷,其实心是热的。谁摊上事,左邻右舍卷起袖子就来帮,没人干看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昨儿傍晚王老四扛着铁锹来了,今儿一早李寡妇端来一碗热粥,连后沟的赵瘸子都拄着拐棍送了捆干柴。” 宋酥雅点点头。 “是啊,村里是有些搅事精,可十个里头八个是实诚人。咱们落在这儿,真不算亏。” “可不是嘛,当年饿着肚子讨饭那会儿,真没白遭罪。” 跟婆婆告完别,宋酥雅和叶建山刚踏进自家门槛,院门口就呼啦啦涌进来一大帮人。 “宋娘子,行行好,分点炭给我们吧!价钱随你开,一分不少!” 喊话的是东头的刘三。 “真没法匀,家里这点炭,自己烧都紧巴巴的。” 宋酥雅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热茶。 这话她已经说了两回了,可人家全当耳旁风。 “你不是前两天刚拉回整整一车?我可亲眼看见你往赵三家送了一整袋!你不信?咱们干脆打开库房瞧瞧还剩多少!” 说话的是西头的孙老六。 宋酥雅眼皮一抬,眼神凉飕飕的。 “剩多少,轮不到外人过问。这雪下得没头没尾,难不成我要把孩子冻得直打哆嗦,就为了替你们暖炕?” 她把茶杯放在门边小凳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一群人脸都僵住了,嘴角绷得死紧。 没人再往前迈步,也没人接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几个小孩躲在大人腿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宋酥雅压根不在乎。 她转身进屋,顺手把堂屋门关上一半,只留下一道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响。 叶建山正想开口请人走人,阿远突然插话。 “姑姑,您之前不是说那个卖炭的老伯留了他家铺子的门牌号吗?要不您直接告诉他们,让他们自个儿跑一趟?” 宋酥雅一愣,还真有这回事! 就是……地名有点模糊。 她在脑子里反复回忆老伯当日的话和村里老农提过的位置。 又数着从村口出发后经过的土坡、枯槐树、塌石墙,终于想起一个柳枝轮廓。 “东山坳口第三棵歪脖柳树往北五十步,青砖门楼挂铜铃的那个院子。” 她慢悠悠念了两遍。 “想去买炭的,结个伴,凑钱租辆牛车过去。但先说好,去晚了有没有货,我不打包票,全凭你们运气。” 赵旦听说后,立马接下这事。 他当场记下每户要几斤,用炭笔写在桐油浸过的硬木板上,逐户核对三遍。 连宋酥雅家那辆也被人牵走了。 快到掌灯时分,这群人全回来了,车上堆得冒尖的全是炭块。 分炭的时候,赵旦特意把宋酥雅家的牛车擦得干干净净,亲自赶回来。 “宋娘子,多亏你这张嘴,不然我们今天怕是要缩在屋里啃冷馒头了!” “村长太客气啦,炭价多少?咱照实算。” “涨了,一车七两银子。唉,现在有炭买就算万幸了,听说镇上早断货,城里更是翻了倍!” 赵旦摇摇头。 “还是你手快啊。” “哪是手快?就是怕自家受冻,提前垫了点底儿。谁能想到今年冷成这样……” 赵旦也是本地老辈人,听她这么一提,马上叹气。 “我小时候也遇过雪,可没一场像今年,雪不停,风刺骨,就盼着老天爷早点睁眼。” 叶建文在一旁接了句。 “照这势头再下两天,田埂都要埋平了,怕是要成灾。” 赵旦脸色刷地沉下来,屁股都没坐稳就起身。 “不行,我得赶紧回祠堂碰个头。”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棉袄,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快步朝门口走。 “留下来吃口热饭吧?” 宋酥雅伸手想拦,刚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不了不了,事儿急!” 赵旦头也没回,手已经掀开了门帘。 等赵旦一走,叶建文转头对宋酥雅小声说。 “娘,爷奶那屋四面漏风,烧着炭也不顶用……要不,接二老过来住些日子?” 他声音压得很低,生怕隔壁屋子听见。 说完还侧耳听了听。 确认那边没动静,才把身子又往宋酥雅那边倾了倾。 宋酥雅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快答应,转念一想,倒也挺合理。 她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 “你爷奶要是真来了,咱得腾出一间房来。你肯让不?” 她抬眼盯着叶建文的脸,等着看他怎么答。 家里五间屋子能住人。 阿远和阿鸣睡一块儿,剩下几个孩子一人一间,谁也不挤。 叶建文一口应下。 “我跟大哥合住。” 宋酥雅眼皮一抬。 这小子现在知道替别人想了。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提了一下。 随即又抿平,转身舀了一勺汤,浇进自己碗里。 “行嘞,先端碗吃饭去!吃完再合计细节。”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朝几个孩子招了招手。 “都别磨蹭,饭凉了伤胃。” 饭桌上,她把这事一提。 几个娃全点头。 阿远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阿鸣扒拉着菜叶子,小满直接把筷子拍在桌上,嚷了一句。 “早该接了!” 叶建山和叶建武当场抢着要腾房。 叶建山指着东屋。 “我搬去西屋,那屋小点也暖和。” 叶建武立刻插话。 “西屋归我,我铺盖厚!” 宋酥雅抿嘴一笑。 “晚啦!建文刚进门就跟我说了这事儿,所以建山啊,你跟你二哥凑合一下吧。” 她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叶建山碗里。 “中!娘,天这么冷,俩人盖一床被子还更暖和呢。” 叶建山挠了挠后脑勺,把萝卜咬了一大口。 睡前,宋酥雅摸进论坛,点开@药学废人那条对话框。 刚上线,对方头像就叮一下亮了,秒回。 “姐!方子卡哪了?咋还没动静?” 她立马回。 第212章 定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没人护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买房 “新户口可没那么好办,你准备挂个啥名头?” “就写您侄子,姓宋,叫宋远。” “行!明儿咱一块儿找你兰姨去。” 阿远手里没旧户口本。 宋酥雅只好拉着他走关系,请兰雅云帮着通融通融。 她当天下午就写了封信,派快马送去兰府,约好了明日巳时三刻在西角门碰面。 晚饭时,宋酥雅把阿远要参军的事一说。 几个孩子都耷拉着脸,蔫蔫的。 智明一听“当兵”俩字,眼神忽然顿住。 饭后他叫住阿远,快步走到院门口。 一把抓住阿远手腕,把他拽到自家屋檐下。 “大师有啥话要交代?” 阿远压低声音问。 “我早年跑过西北那边,有些事儿,得跟你念叨念叨。” 智明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阿远眼睛一下子亮了。 “您快讲讲!” 两人蹲在墙根聊了快一个半钟头。 智明把他知道的西北风土、军营规矩、长官脾性……全倒了出来。 “先说到这儿。去了那儿,别瞎出头,多听少插嘴,看准了再动手。” 智明说完。 “谢大师!句句记牢了!” 阿远跟着起身,用力点了下头。 阿远一走,建安腿还瘸着,人手马上缺一大块。 可做蛋糕的方子是压箱底的宝贝。 万一漏了风,谁都能学,那就没了独家劲儿。 所以挑人必须盯紧了。 她咬牙决定。 去牙行买个靠谱的使唤丫头。 第二天一大早,全家齐刷刷赶县城。 送叶远程进私塾后,宋酥雅和阿远在县衙后门下了车。 “建山,你跟阿鸣先回铺子守着,我们办事完就过去。” 刚报上名字,兰雅云就冲出来。 “婉清!可算把你盼来了!” 宋酥雅愣了一下。 “一个多月没见,雅云气色不错嘛?” “那可不!” 她一把捧住脸往前凑。 “你瞅瞅,有没有觉得哪儿不一样?” 她眨了眨眼,又抿了抿唇。 宋酥雅眯眼细看,立马笑了。 “郭夫人这脸蛋,又嫩又亮,桃面脂果然见效快啊!” 兰雅云笑得眼角都弯成月牙,唇角高高扬起,声音清亮又欢喜。 “真神了!婉清,还有多少罐?我帮你推,包你卖断货!” “剩三十罐上下。但越稀少才越抢手,得吊着她们胃口。” 宋酥雅把小木匣子往桌上轻轻一放,盖子掀开一条缝。 “第一批就这些,不加量,也不多做。” “懂懂懂!我就让她们天天问、追着问。价钱咋定?” “八十八两一罐。料太金贵,工太细,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供应怕是要断断续续。” “哎哟——那我不给别人了!全留给我!” 兰雅云脱口而出,伸手就往匣子里捞,指尖刚碰到罐子又缩回来,转而攥住自己袖口。 “你可得给我记上名字,第一罐先紧着我!” 她坐直身子。 “往后谁来问,我都说‘早被订空了’,连个空罐都不留。” 宋酥雅又好气又好笑。 “你用得了三十罐?再说了,我话还没说完,以后说不定还能补货呢。” 她端起茶盏吹了口气。 “补货归补货,可得看药材、看天气、看人手,没个准日子。” “那……到底是还有,还是没有啊?” 兰雅云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你给句实在话,我好安排囤货节奏。” “早先跟你提过那味稀罕草药,我在后山瞅见了一片,可周围全是凶巴巴的野家伙,上回跑一趟,腿肚子都发软。” 宋酥雅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些。 “有红尾狸,还撞见一头瘸腿的野猪,蹲在坡上盯着我看,我硬是倒退着走了半里地。” “哎哟,这么吓人?” 兰雅云一缩脖子,手指无意识绞着帕子。 “那我往后抹脸时掐着点用,你可千万别再去冒险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要是缺钱,我借你,先垫着!” “不行,还得走一遭,这次得想法子扒拉几颗种子回来种。山里长的肯定更猛,咱自己种的就像熬得淡点儿的汤,劲儿小些,但总比没有强。” 宋酥雅摇头。 “苗子活下来,三年内就能起效。再等两年,或许能稳定供料。铺子才能长久开下去。” “那咱得多叫几个人跟着!要不要我调个功夫硬扎的护院,拎刀护你前后?” “智明大师和阿远跟我一块去,稳当。” 她说话时神情平静。 “智明大师认得林间毒瘴,阿远熟悉兽踪,两人守在外围,我只管采种。” 这事说完,兰雅云马上笑着拍手。 “差点忘了!铺子的事有眉目啦!” “巧了不是?前两天刚撞见一家正空着的铺面,待会咱一起过去瞧瞧,你点头,今天就能拿下!” “成!” 刚应完,宋酥雅想起正事。 “雅云,其实我今儿来,还有一桩事儿想请你帮把手。” “客气啥呀,咱俩谁跟谁!” “是关于阿远的……” 靠着兰雅云搭桥,阿远的户口第二天就落了地。 文书盖的是县衙红印,名字已正式写进本地户籍册。 连参军名额都是郭县令亲自批的,朱砂批语写得清楚。 准予入伍,择日点卯。 她把阿远打发去麦香坊帮忙,让他熟悉杂货买卖的进出账目和货物清点流程。 “喏,就是这儿!你看这位置咋样?” “还凑合,进去瞅瞅里头?” “稍等!东家还没到呢。阿琴,快去他家门口问问!” 话音未落,一个粗嗓子就从巷口传来。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胡某走得急,喘得慌!” “我们也是刚到。胡老板快开门,让我朋友进去转转!” “开!马上开!” 屋里干净利索,一眼望到底。 地面扫得无尘,墙皮未裂,窗棂无朽,木梁结实。 地方没麦香坊敞亮,也没院子。 但摆货架、放柜台、堆货箱完全够使。 西墙有通风高窗,东墙预留了挂匾位置,角落还有个窄小耳房。 宋酥雅悄悄冲兰雅云眨眨眼,点点头。 兰雅云立刻转向胡老板。 “我朋友说行,您给个实在价呗。” 胡老板搓着手,试探道。 “一百两?” 宋酥雅一口答应。 “今儿没带够银子,明儿衙门碰面,一手交钱一手交契。” “好嘞!” 刚踏出铺门,兰雅云拽住她袖子。 “接下来干啥去?” “牙行逛一圈,看看有没有手脚麻利、肯下力的人,买一个回来帮手。” 第215章 真是好命 兰雅云眼睛一亮。 “不回去了!我跟你一道去!挑人这事我最拿手,保你挑到踏实肯干、嘴严手勤的好小伙!” 一进牙行,伙计笑脸迎上来。 “二位姑娘来啦?今儿人齐,挑花了眼都成!” “两位太太想挑什么样的人?咱这儿啥都齐全,人手足,地方够,管够!” “买人,得是能上手干活的。” “哎哟,您可算来着啦!咱们牙行出来的,个个都是实诚人,手脚利索得很。您打算要几个?对这人的岁数、男女、身子骨,有啥讲究没?” “就一个,男的女的都成,二十到四十五之间,不瘸不瞎不咳喘,能吃苦就行。” 宋酥雅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识不识字倒不强求,但得听懂话、记得住事。” “得嘞!两位太太请坐会儿,喝口茶歇歇脚。” 没过多久,伙计过来招呼。 “太太们,请随我往后头院子挑人。” 刚一踏进后院,眼前整整齐齐排开两溜人。 他们站得笔直,脚尖朝前,双手垂在身侧。 衣服旧是旧了点,但洗得干干净净。 领口袖口没有毛边,衣摆也无破洞。 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眼神也平平的。 两人慢慢踱过去,一个个看过去。 碰到顺眼的,就问两句。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宋酥雅盯上了个三十出头的妇人。 听说以前在大户人家灶房待过,蒸糕炸酥、擀面熬酱样样拿手。 她垂着手,目光低垂,偶尔抬眼扫一下四周。 她抬手指过去,那妇人噗通就跪下了,额头都快贴地了。 “太太!小人还有个九岁的娃,求您一块儿收下吧!求您了!” 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手指紧紧抠着地面,指节泛白。 当娘的,哪舍得把孩子扔下? 宋酥雅心一软,点头应了。 “行,一起带回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孩子年纪小,先跟着你做事,不安排重活。” “这对母子,总共多少钱?” 伙计眉开眼笑,立马报出价。 “十五两!” 宋酥雅掏出银子递过去。 “让他们收拾好东西,我在前堂等。” 伙计转身一招手,旁边跑来个小伙计,麻利递上两张契纸。 “这是白契,回头还得跑趟县衙,盖红印换成红契才算数。” 伙计把契纸往宋酥雅手里塞。 宋酥雅懒得折腾,直接塞给兰雅云。 “你顺路办了,办好了送到麦香坊。” 兰雅云一翻白眼,小声嘀咕。 “使唤人还带加戏的?好歹我也是正经出身。算了算了,本小姐心宽,不跟你计较。” 不多会儿,那妇人背着个包袱,牵着个孩子出来了。 宋酥雅冲兰雅云点点头,带着母子俩直奔麦香坊。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喊。 “娘!您可算来了!我都快忙晕了!” 叶建山看见亲娘,眼睛一亮,松了口气。 “喏,给你请来的帮手。” 宋酥雅一指。 “这位是方婶,她儿子叫小安,以后就在铺子里搭把手。” 她说完,侧身让开半步,把方婶和小安往前面推了一点。 “哎呀,太好了!方婶您好!” 叶建山笑着打招呼。 方婶慌忙低头。 “少爷好……” 宋酥雅淡淡解释。 “从牙行挑来的。方婶,这是我大儿子,叶建山。” 方婶腰弯得更低。 “见过夫人,见过大少爷。” 又赶紧扯了扯孩子袖子,小孩眨眨眼,细声细气喊。 “夫人好,少爷好。” 宋酥雅语气不重,但句句清楚。 “我爱用踏实肯干的人。只要你做事稳、手脚勤,我绝不会亏了你和小安。”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方婶声音发颤,连连作揖。 宋酥雅摆摆手,让叶建山去忙自己的事。 然后拉着方婶讲规矩、说活计、划区域、定时辰。 她先走到东墙根。 “这里放米缸,每日申时前补满,不得少于三斗。” 接着踱到西窗下。 “这边是洗菜槽,清水两遍,盐水一遍,晾干再切。” 最后停在中堂门侧。 “午时正、酉时末各关门一次,钥匙由我亲手交你,钥匙不离身,人不离铺。” “这儿是做点心的灶台,以后你就在这儿干活,天天来、月月来、年年都来。” 她伸手拍了拍灶台沿。 宋酥雅把围裙系好。 “咱卖的东西跟别家不一样,你以前没做过,正常!别慌,我带着你练个三四天,包你上手。听说你过去在饭馆里揉过面、打过蛋,底子有,学起来肯定快。” 她说完转身拉开橱柜,取出一摞干净粗布帕子,递给方婶一块。 “擦手,再把小安的手也擦净。” “这铺子我买下来,不光是为了做生意,主要是防着别人偷师。你在屋里干的活、用的料、怎么搅、怎么烤……一句话都不能往外漏。传出去了,不是罚钱能了事的,你自己掂量清楚。” 方婶立马屏住呼吸,手攥紧衣角。 “夫人您放心!奴婢就是把舌头嚼烂了,也不会吐一个字!” “行了,别绷着脸。我这人不骂人,更不打人,只要你踏实做事,我管你吃喝,护你安稳。” 她侧身一指后院。 “走,带你瞧瞧你和小安往后住哪儿。” 后头那间屋收拾得干净,木床靠墙,被褥叠方正,枕头两个都塞得饱满,窗纸新糊,透光平整。 “三顿饭自己开火,中午大少爷他们跟你们一起吃,菜不用单炒,你们烧啥,他们吃啥。面粉从铺子里取,管够,不许省。肉要自己去街上买。青菜每天早上兰姨送过来,现摘的。” 宋酥雅递过去一个小布袋。 “三百文是买肉的钱,七百文是你俩的工钱,剩下五百文,拿去买点油盐酱醋,给孩子扯两尺布,补补屋子漏风的缝儿。” 方婶捏着钱袋,眼眶湿了。 “老天开眼啊……我跟小安真是撞上好命,才碰见您这样的主家。” “小安,快谢夫人!磕三个响头!” 小孩二话不说。 “咚、咚、咚”跪下磕得干脆利落。 宋酥雅赶紧伸手扶。 “别!别动不动就磕,在我这儿,膝盖不值钱,手上的活才金贵!今天先逛一圈铺子,认认门,缺啥买啥,明天起,正式开工。” 说完,她转身进了操作间。 方婶搂着孩子,肩膀发抖。 “小安啊……咱们真的有家啦。” 她当时哪能想到,后来脑子一热,差点把全家搭进去。 第216章 轻车熟路 房契揣进怀里那天,宋酥雅没急着贴对联、换招牌。 货还没影儿呢,光擦地板也没用。 “方婶,这是鲜牛乳,倒进去之前先过一遍细纱布,别让渣子混进去……” 整整三天,宋酥雅守在灶边,教方婶打蛋时手腕如宋发力。 第三天傍晚,宋酥雅擦净双手,朝方婶点点头。 “明儿我不来了。你照着流程自己试试,慢点没关系,记不牢就问大爷,他比我还熟。” 方婶双手叠在围裙上,重重点头。 “宋娘子您放心!” 两人吃了顿午饭。 宋酥雅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起身告辞,顺便叫上阿远一块走。 “回去路上拐个弯,陪我去山口瞅一眼,雪化没?” 阿远搓着手直摇头。 “姑姑,我看这雪再躺一个月都够呛。等我走时,八成还是白茫茫一片。您真要去山里采东西,不如请兰姨多派两个人,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嗯,先看看吧。” 山进不去,桃面脂压根没法开工,连牙粉和药皂都做不了几块。 宋酥雅只好把新摊子先撂一边。 好在阿远马上要走,正好腾出手来给他备东西。 她天天窝在屋里飞针走线。 剪裁布料、纳鞋底、缝衬里、绣暗纹、钉扣绊、包边收口。 除了端碗吃饭,智明几乎见不着她人影。 听说她在忙活啥,心里酸溜溜的,再瞅阿远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大师,您这么盯着我干啥?我嘴角沾饭粒了?” 智明慢悠悠吐出俩字。 “你脸盘儿大。” 出发前两天,宋酥雅塞给阿远一个鼓囊囊的包袱。 “里头两身贴身衣裳、十双袜子、三双鞋,你试试合不合脚,不合适我还能改。” 阿远接过包袱,双手一掂。 “姑姑太费神了,我这就回屋试试。” 衣裳齐了,她又开始翻箱倒柜,捡能带上路的吃食。 先前做了几小瓶,她越想越不放心,干脆又熬了一整天,多配了好几瓶。 顺手还捎上了驱寒丸、止血粉、清毒膏。 临行头天晚上,阿远望着床边整整齐齐三个大包袱,哭笑不得,可心窝子全是暖的。 他翻出一块更大的粗布包袱皮。 把三个包全拆开,仔仔细细重新码了一遍,最后扎成一个厚实的大包。 他知道姑姑这几晚都熬到后半夜,眼下青,气色差了。 他舍不得扔下任宋一样,更不想辜负她这份心。 正拍着包袱灰,门口笃笃响了两声。 “阿远,睡下了?” 姑姑? 他立马跳起来开门。 宋酥雅探头往里扫了一眼。 “都拢好了?” “齐了!姑姑快进来坐会儿。” “不进啦,就给你送点东西。” 她递过来两个圆滚滚的荷包。 阿远一眼认出是银子,赶紧推回去。 “姑姑,真不用!我自己有几文压岁钱,再说兵营里买不着啥,钱搁身上白占地方。” “你兜里那点碎银子,报名时候交了三文五文的,还剩几个响儿?” 宋酥雅不由分说往他手里一塞。 “人情往来躲不过,该出手时别抠搜。” “那我拿一袋就行!您马上要开铺子,处处都要花钱。” “两袋全拿着!别看鼓,里头全是碎银子,加起来也就一百两。老话说‘出门三日,胜似在家一年’,咱不缺这点儿,图个安心!” 阿远还想推辞,宋酥雅眼一瞪,他立马软了。 “好好好,我都收着!姑姑千万别生气。” “这才乖嘛。” 她拍拍他胳膊。 “我听说西北那边青菜少得可怜,地窖里存不住鲜菜,冬天连根绿叶子都难见。等你安顿下来,抽空写封信回来,我托商队给你捎些晒干的萝卜条、豆角干过去!再包几包陈皮梅子,压压水土不服的苦味。” “阿远,记住了哈?” “嗯!我牢牢记着呢!” 他点头点得极快。 “信一定早写,早寄!” “那早点歇着吧,明儿一早还得赶路。”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阿远出发了,背上包袱。 里头装着新缝的厚棉袄、半块腊肉、三双纳好的布鞋。 还有一只粗陶罐,盛着宋酥雅亲手熬的酱菜。 他一步一回头,走到村口石桥边,又站定。 朝院门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往西北边关去了。 家里一下子空了一角。 可手头活儿堆得高高的。 腌菜要翻坛,每七日一次。 等山上积雪彻底消尽,她立刻把进深山的事拎上了日程。 她特意跑去找智明大师。 脚刚踏进山寺门槛,就见他正蹲在后院井边淘洗野山菌。 “大师,想请您陪我走一趟山里,行不?” 智明二话没说。 “成啊!” 他直起身,甩甩手上的水珠,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那根乌木杖。 “东西我来背,你管路就行。” “明早饭后就动身?” “中!多穿两件厚衣裳,林子深处比外头冷得多。早上雾重,苔藓滑,你踩我走过的印子,别往东斜半步。” 按系统指的方向,她直奔党参坡。 智明一边扫视四周树影草丛,一边说。 “你尽管动手挖,我帮你盯梢。” “好嘞!” 宋酥雅从背篓里抽出小锄头,手腕一翻就握稳了。 上次她只收根子,这回专挑枝头挂着的紫红小果子下手。 那可是种子,红得发暗、透着紫光,才是真正熟透能种的货。 “哎哟!” 她刚掀开一把党参叶子准备下锄。 眼前突然横出一条带褐色斑点的细长蛇身,吓得她整个人往后一蹦,差点坐地上。 智明箭步冲来,一把挡在她前头,蹲下细瞧。 “别怕,冻僵的,早没气了。” 他顺手折了根枯枝,轻轻一拨,蛇身纹丝不动。 看她还是缩着脖子,干脆挑起蛇扔进了远处灌木丛。 惊魂落地,宋酥雅拍拍胸口。 “谢啦大师!” “周围清静得很,我搭把手吧,您教我怎么挑、怎么收,省得您一个人忙断腰。” 忙活一个半时辰,她背篓里多了百十颗饱满种子。 另两只篓子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肥实的党参块根。 采完党参,她接着连着几天钻山沟、翻崖壁,扒拉做牙粉和药皂的草料。 顺带帮药学废人寻摸他点名要的几样稀罕草。 “喏,你要的草,全在这儿了。” “天呐卿卿太神了!快发链接,我秒付款!” 俩人又默契地演了一场买家发货、卖家签收的戏码。 往后几天,宋酥雅一头扎进灶房和小院,开始捣鼓牙粉和药皂。 第218章 找帮手 药皂得晾七天才能定型,牙粉反倒头一天就晒好了。 看着簸箕里那层浅褐色粉末,她盯着看了三秒,心里直打鼓。 这玩意儿真能往嘴里送? 但光靠想没用,她一咬牙,当起了头号试用人。 她取了一小撮牙粉,倒进手心。 凑近鼻子闻了闻。 气味微苦,略带草腥气,没有刺鼻异味。 她用指尖沾水,把牙粉调成糊状,抹在食指上,蹭过门牙表面。 齿面传来微微的摩擦感。 几下之后,舌根泛起一点清凉,牙缝里也清爽了些。 她吐掉口水,接清水漱口三次,最后照铜镜。 白了一点,边缘黄渍淡了不少。 不过光有粉不行,得配上刷子才管用。 可刷毛用啥? 猪鬃太硬,麻丝太糙,头发又掉得厉害…… 她正愁着,忽听见院外阿黄哞的一声长叫。 她转身回屋抄起剪刀,朝牛栏走去。 又绕到咪咪身后,从它尾巴左侧薅了一小撮毛。 “多谢二位啦!祝你们明年就抱上小牛犊哈!” 宋酥雅顺手捡了根硬实的小木棍,直奔叶老大家去。 “爹,您能帮我在木棍一头磨得平滑点,再在上面打两排密密的小眼儿吗?” 叶老头难得眯起眼。 “这棍子细得跟筷子似的,钻孔可不好办啊,我拿拉钻先磕磕看。” 宋酥雅一听就知道有难度。 “您别怕费劲,钻劈了也无所谓,家里柴房多的是硬木,随便换一根就行。” 叶老头点点头。 “光是打眼?没别的活儿了?” 宋酥雅立刻掏出那两小把毛。 “眼儿一打好,就得把这些毛往里穿过去。” 叶老头捏着毛看了又看,还凑到鼻尖下嗅了嗅。 “这……是牛尾巴上的?” “嗯……对。” 宋酥雅有点脸热。 明明搓洗三遍晾干了,咋还被闻出来了? “你整这个是想弄啥名堂?” 宋酥雅直接把手指往嘴里一比划,指尖捏住竹柄末端,轻轻转动两圈。 “这叫牙刷,专扫牙缝的!以前咱嚼柳条、啃嫩枝,那是将就。这玩意儿才叫趁手好使。竹丝细密,软硬适中,刷完牙齿不涩口,牙龈也不发痒。” 叶老头眨眨眼,低头凑近瞅了瞅竹丝排列的间距,又用拇指按了按刷头弹性,琢磨几秒,乐了。 “听着挺带劲!做出来我第一个试!先试试这竹丝到底牢不牢,刷牙时掉不掉毛。” 宋酥雅笑眯眯接话。 “真成啦,我按根给钱,绝不含糊。头批先订一百根,您和建山哥他们合计着干,工钱另算,我当场结清。” 叶老头连连摆手。 “小竹棍儿大的事儿,提啥钱?家里篾刀、青竹、火烤架子都现成,费不了多少工夫。” “爹您先听我说完,我打算再盘个铺面,专卖这类日用新物件。牙刷只是头一样,后头还配洁牙粉、洗澡用的药皂,样样都是实打实的刚需。只要您能稳定出货,以后订单只会越来越多。下月起,每月至少要供五百根,往后还得翻倍。” 叶老头一下坐直了,眼睛盯着宋酥雅不放。 “你还要开新铺?就卖刷牙这玩意儿?” “不光刷牙,连漱口、洗澡、护手都包圆了。” 宋酥雅语气笃定。 “我已找人试过方子,洁牙粉加薄荷与明矾,去秽稳牙。药皂掺了皂角、艾草与苦参,洗浴不伤皮。护手膏用猪油、蜂蜡与紫草熬制,裂口抹两回就能缓下来。只要您稳稳供货,银钱真少不了。” 最后一句刚落,叶老头眼睛都亮了。 “中!包在我身上!哦对了,你前阵要的书架早完工了,待会喊建山他们来抬走。桐木料,三层格,每层加了横撑,结实着呢。” “谢谢爹,这是书架的钱。” 宋酥雅从袖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钞,递过去。 叶老头推回来。 “给孩子用的,算我当爷爷的一份心意。建山读书要用,他妹妹将来也要识字,不能马虎。” “那我替建山他们给您磕头道谢啦!” 宋酥雅没再强塞,把钞票收回袖袋。 第二天一大早。 宋酥雅跨进公公家院门。 她站在堂屋门口轻唤一声。 叶老头应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托着几把新制的牙刷。 宋酥雅接过其中一把,捻过刷毛根部,发现每一簇都扎得齐整结实。 手柄被刨磨过,表面平滑均匀。 “爹手艺太顶了!我这就回去调牙粉,配着一起用。” 叶老头咧嘴一笑,顺手从身后竹筐里拎出一把同款牙刷。 “多的毛我没浪费,顺手也给自己鼓捣了一把。那个洁牙粉,给我匀点尝鲜呗!” “行啊!爹带上刷子,直接跟我回屋试水!” 宋酥雅转身取来个小陶罐,掀开盖子舀出两勺牙粉,装进干净油纸包里,又递上一支牙刷。 叶老头一瞅见那牙粉,当场呆住。 “这玩意儿,咋瞅着跟灶膛里掏出来的灰差不多?” 宋酥雅干笑两声。 “就颜色撞了个车,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把油纸包推过去。 “您试试便知。” 两人各自抓了把粉抹到牙刷上,端起杯子漱口。 “爹,您觉着咋样?” 叶老头闭眼咂摸半晌,缓缓睁开眼。 “牙刷这东西,甩柳条子八条街都不止!牙粉嘛,味儿是寡淡点,但牙缝里那些黏糊糊的脏东西,真被带走了。成,算它过关。” “谢爹指点!我回头再调一调配方,您看要不要捎点回去试试?” “行啊,给我包上一包。” 宋酥雅扯张油纸包好,边折边说。 “爹,牙刷您现在就能动手做啦!竹子木头随便挑,等新铺子开门,我就从您这儿拿货。价钱我还没拍板,到时咱当面谈。” “中!明儿一早就开工。” 杜嫂子挎着篮子来了。 “喏,你要的辣椒籽,趁早撒土里,夏天准能红得发亮,炒肉拌菜都提神!” “太谢谢您了!” 宋酥雅一把接过布包。 休沐日一到,她拉上叶远程和阿鸣直奔菜地。 三人带上锄头、铁耙、竹筐和水瓢,天刚亮就出了门。 叶远程擦着额头汗。 “娘,要不咱再添两个帮手?大哥总守着铺子,家里这些活全压您肩上,太吃力了。” 宋酥雅掏出随身的小册子,在背面画了三栏。 新菜畦的事,火烧眉毛了。 可她自己抽不出空,只能等着老大回来扛锄头。 她最近忙着整理绣样,还要赶制几件急单。 第219章 开荒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方便面 她先跟孙村长在堂屋坐定,端起粗瓷碗喝了半碗凉茶,又走到砖窑边看了两眼烧好的红砖样品。 临走时,孙村长一直送到村口。 “宋娘子只管放心!我孙某人拍着胸脯说,运过去的砖,但凡有一块带裂纹、少棱角,您随时砸我脸上!” “孙村长的信誉,我信得过!那我回去等您的好消息。” 宋酥雅接过袋子,朝他微微点头,转身踏上归途。 这次盖作坊,她没用土坯砖,而是专程在梨花村订了一批红砖。 价钱公道,成色也够亮堂。 这批砖每块长三十寸、宽十五寸、厚六寸。 至于旁边那些矮房? 用本地晒干压紧的土砖。 高房的地坪比矮房高出三尺二寸,台阶也按这个差数垒的。 她把这句话放在嘴边说了两次。 一次是对杜河,一次是对刚招来的管事婆子,两人听完都连连点头。 宋酥雅赶回来时,野草已铲净,草根翻出晾着。 泥土松软平整,不见碎石。 低洼已填平,高坡已削平。 “杜大哥,先紧着矮房干!红砖还得等几天,货还没到呢。” “成嘞!我这就喊人挖土、夯模、搬砖,手脚麻利点儿!” 挖的挖,压的压,扛的扛。 秦夫子站在讲台前,开口就放了个响雷。 “县衙消息板上贴出来了。这个月底,开考县试!和往年一样,一场一天,过了才能进下一场,一共五轮。” “报名是敞开的,谁都能报。但县试,可是科举路上的第一道门槛!一跤摔得太狠,往后走路都打飘,所以啊,底子还没捂热乎的,咱不强求,别硬上。” 话音刚落,底下顿时嗡嗡一片。 秦夫子抬手压了压,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立马停了。 “接下来我报名字,念到谁,就说明他够格进县试考场。” 头一个就是叶远程。 云少爷眼睛一亮,扭头瞅了他一眼,满是羡慕。 然后赶紧坐直身子,竖起耳朵等自己名字。 可从头听到尾,愣是没听见云少爷仨字。 他肩膀一下子垮下来,脑袋直接搁在胳膊上。 “没点到名的也别泄气。” 秦夫子语气挺和气。 “真想考,照样能去报名。但先说清楚,别把结果看得太重,心放平了,才走得远。” “明儿放假一天。被点名的,后天一早去县衙礼房领号牌。领完还得找一位廪生写保结书——放心,掏一两银子,人家都乐意帮忙。” 课间铃一响,云少爷跑过来,蹲在叶远程桌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也不吭声。 叶远程挑眉。 “有事儿?” “你是咋学的?真神了!我才跟着秦夫子半年,你可是一年整啊!” “你要是上课不走神,作业不抄别人,下课还想一想夫子讲的是啥意思,你也行。” 云少爷听完,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他一把攥住叶远程袖子,指节发白,布料被扯得歪斜。 声音都软了。 “哥!亲哥!拉兄弟一把!我要是连初试都卡住,下个月月钱泡汤不说,回家就得挨板子!你忍心看我哭着啃冷馒头吗?” 叶远程摇头叹气,转身从堆得老高的书里抽出一本薄册。 “这本《四书析疑》,把正文加下面小字注释全背熟。看完来找我换下一本。抓紧时间,最好两天一本。” 云少爷一把抢过来。 “够意思!等考完,食鲜斋包场,鸡鸭鱼肉管够!” 回到家,叶远程把报名的事儿说了。 他站在堂屋门槛外,鞋底还沾着泥,没踏进去,只隔着门框把话讲完。 “要娘陪你跑一趟不?” 宋酥雅正在院中晾晒新弹的棉絮,听见动静转过身,手里还捏着一根竹竿。 “不用,我自己去。” 他抬手扶了扶肩上斜挎的布包带子。 布包鼓鼓囊囊,装着几页誊抄的文书和一支没削尖的旧笔。 他心里门儿清。 家里正忙着搭作坊,娘天天忙。 再说县衙他熟得很。 买纸、领印、交税,来回跑了好几趟了。 “行,要是廪生那边卡壳,就去找你兰姨。” 宋酥雅回屋翻出个布袋子。 倒出几块碎银和两锭整的,往桌上一推。 “报名钱、保人银子,都在这儿,数数够不够。” 叶远程扫了一眼,抓起一锭五两的。 “够了,用不上那么多。” 宋酥雅突然想起什么。 “哎哟,一场考一整天呐,能带吃的进去吗?水呢?” “夫子说,干粮能带,水不让拎。”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监考差役会查包袱,水壶不能过门。” “啊?不喝水咋熬?” “里面卖热水,略贵点儿。” “贵就贵呗!你记得买,咱不抠那几文钱。娘得琢磨给你塞点啥进去,顶饿又顺口。” “几个白面馒头就行。” “别管,馒头娘来准备。你只管看书,别的事交给我。” 琢磨半晌,宋酥雅拍板。 炸方便面! 这天早上,她和了一大盆面。 醒好后揪出整团面,搓成一根长条。 在空米袋口插五根筷子当架子。 把面条一圈圈绕上去,上下错开、边绕边压紧。 剪断后抽走筷子,得到一块方正生面饼。 一盆面全绕完,蒸透,再炸。 炸完最后一块,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臂。 “嗷呜~” 宋酥雅用漏勺捞起一块,搁在竹匾上晾着。 “阿蓝别急,烫嘴!凉透了才给你啃。” 她笑着掰下一小角,递到他嘴边。 “来,先尝个鲜。” “咔嚓!咔嚓!” 她咬下第一口面饼。 “嗷呜!” 阿鸣原地跳起半尺高,后腿蹬地时带翻了脚边的蒲草垫。 他仰起头,耳朵朝后压紧,尾巴左右横扫,张大嘴,喉咙里滚出短促而兴奋的呜咽声。 “还想吃?行行行,这块全归你!吃完赶紧撒欢儿去哈!” 宋酥雅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面饼整个塞进他爪子里。 她弯腰从竹篮底下抽出一根细麻绳,打了个活结。 预备等他吃完就拴上带他去后山空地跑两圈。 这次纯属试手,没多做,就八块面饼。 眼下只剩七块了。 她翻出牛皮纸,一张张仔细包好,封得严严实实。 接着,她拎出一小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刚摸起刀准备剁,智明大师就掀帘进了厨房。 宋酥雅眼睛一亮。 “大师来得真及时!” 她立刻放下刀。 转身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糙米,又取来滤布浸湿,叠成四层铺在淘米篮底。 “我刚淘上米,正缺人看火候呢。” 第220章 酥肉 “帮忙剁个肉末?” 她把案板往他那边推了推,刀柄朝前递过去。 左手顺势将一只空陶钵挪到砧板左下角。 “成!” 智明环顾一圈。 “咦?刚才那股香喷喷的是啥?” 他鼻子动了动,目光扫过灶台角落未收起的炒锅。 宋酥雅一边抓调料一边笑。 “弄了个懒人面饼,晚上拌酱吃!大师您可得手下留情,剁越细越好啊。” 她从橱柜里取出青瓷小罐,舀出半勺粗盐,又打开竹筒,抖出两小撮干花椒粒。 倒进石臼里,拿起木杵捣了几下。 智明点点头,笑着抄起菜刀。 “哐哐哐”就开剁。 锅碗瓢盆刚摆齐,那边族学放学铃一响,阿鸣蹬蹬蹬跑进厨房。 他进门时撞得门框咚一声响,径直冲到灶台边,踮起脚扒着锅沿往里看。 他伸手想碰锅耳,被宋酥雅一把攥住手腕拉开了。 宋酥雅站边上边看边指点。 “热锅,倒油,就是炸面饼剩的那点油,够用了!” “肉末下锅,炒变色!加两勺米酒去腥!” “水汽炒干再放蒜末,爆出香味!” “接着下辣椒粉、酱油、芝麻、盐…… 搅匀!别糊锅就行!”“起锅!” 一锅红亮油润、热气直冒的肉酱出炉了。 宋酥雅看着锅沿挂着的那一圈酱汁,心尖儿一颤。 “阿鸣,锅别洗!打俩鸡蛋进去,趁热炒了!” 中午就仨人吃饭,她只舀了一小碗肉酱留在桌上,其余的全收进陶罐,盖紧盖子。 等晚上煮面时,才是重头戏。 不过这肉酱一上桌,立马被仨人齐刷刷夸上了天。 “娘!这肉酱拌饭太香了,光吃它我都能干掉三碗!” 宋酥雅刚转个身,阿鸣已经把碗底舔得锃亮。 她板起脸。 “吃饭不许舔碗,记住了没?” 阿鸣啪地放下空碗,挺直腰板。 “记牢了!” 到了晚上,大伙儿围着桌子坐成一圈。 叶建山抓着后脑勺直嘟囔。 “菜咋还不上啊?” 宋酥雅笑眯眯,一人跟前放了个比平时大一号的碗,又从柜子里掏出几包用牛皮纸裹得整整齐齐的饼子。 “今儿咱换样儿吃!” 叶远程眨眨眼。 “这……咋下嘴?” 厨房里阿鸣扯着嗓子喊。 “娘,水滚啦!” 宋酥雅冲大家招招手。 “端好碗,跟我走!” 阿鸣站在灶台边,小心舀起滚烫的热水往碗里倒。 “慢点端,别烫着手!” 叶建山他们糊里糊涂端着泡了热水的饼子,又回到饭桌旁。 宋酥雅顺手把牛皮纸盖在每只碗上。 “照着娘这样,闷一会儿就好啦。” 说完她转身进厨房,拎出一小罐刚熬好的肉酱。 那股子浓香一飘出来,几个脑袋齐刷刷转过去。 叶远程挠挠头。 “娘,咱这是吃酱拌面?可面还没下锅煮呢?” 宋酥雅笑着看他一眼。 “当然能下锅煮,可要是考场里没锅、只有热水呢?” “光靠热水,真能把面泡熟?” “你等着瞧。” “行啦,揭纸!” “嘶。” 牛皮纸一掀开,白雾噗地往上冒。 碗里哪还是硬邦邦的饼? 早变成软乎乎的面条了! 叶建山一拍大腿。 “嘿!真成啦!” 叶远程夹起一根送嘴里嚼了嚼。 没咸淡,但筋道、爽滑、一点生味儿都没有。 “娘,这面……怎么弄的?” 他抬头望向灶台边的宋酥雅,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迟疑。 阿鸣抢着答。 “娘从下午就开始忙活!先蒸、再炸、最后压扁晒干,就为让二哥进考场时,拿热水一泡就能吃上热乎的!” 他语气急切,生怕漏掉一个步骤。 “蒸了两遍,炸得刚起泡就捞出来,压的时候手都酸了,晾面的竹匾摆满整个西厢!” 叶远程怔住了。 “这……是给我做的?” 宋酥雅轻轻点头。 “考场里只有开水,你把面泡开,拌点酱,三两口吃饱,不折腾肠胃,也不耽误答题。” 她把小陶罐递过去。 “酱是昨儿熬的,豆瓣剁得细,花椒焙得香,加了两勺猪油,凝而不腻。” 叶远程鼻子一酸,眼眶热乎乎的。 “您这么累,还惦记我一顿饭……” 话没说完,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轻下去。 “别的事推一推没啥,你好好考县试才最要紧。廪生的事定下了没?” “定了!按县衙发的名册找上门,人家二话不说就应了。” “那就好。县试虽重要,也别把自己逼太紧。你还小,今年不行,明年再来,日子长着呢。” “儿子晓得。” “来,尝尝酱,咸淡合不合口。” 县试头场,开考啦! “准考证揣好了没?” 叶远程苦笑着挠挠头。 “带啦!娘都念叨三遍了,您就别操心啦,该装的全塞进篮子里了!” “哈,带了就好,带了就好!” “叶兄!哎哟,真巧啊!” “叶伯母好!叶大哥好!” “你来得挺早嘛。” “也就刚到没多久。伯母要不要上来坐会儿?车上生着炭盆,暖和着呢!” “不了不了,我们这就回家喽。你们俩安心考,盼着红榜上头一眼就瞅见你们俩的大名!” “谢谢伯母吉言!” 等宋酥雅的身影一走远,云少爷立马拽住叶远程胳膊把他拉上车。 他盯着叶远程直叹气。 “哎哟喂,真羡慕你,你娘居然亲自把你送到考场门口!” 叶远程心里乐开了花,耳根悄悄泛热,脸上却淡得很。 “你们家铺子多、事儿杂,伯父肯定天天脚不沾地,你多担待点呗。” “担待?我哪敢不担待!” “嘿,你这篮子里揣的啥?香成这样?” “我娘早上熬的酱肉。” 云少爷立刻咂咂嘴,舌尖顶了顶上颚。 “我拿点心跟你换点儿?成不?” 说着,他麻利地扒拉开自己的考篮。 掏出一包油纸裹得整整齐齐的糕点,双手捧着,眼巴巴递过去。 “这可是我家厨子今早现做的,酥得掉渣!” 叶远程扫了一眼那油纸包,又抬眼看向云少爷,语气平直。 “你今天就啃这个?” 云少爷又从怀里摸出两个白面馒头。 “还有这个!不过看你肯定也带了馒头,咱就不拿它换啦,我估摸着,你那酱肉,八成就是抹馒头吃的。” 叶远程没拆穿,也没应声,只是默默把装酱肉的小陶罐从篮子里取出来,揭开盖子。 “你拿啥接?” 云少爷一拍大腿。 “得嘞,掰开馒头直接抹!” 第221章 拼命考试 叶远程拿起筷子,往两片馒头断面上刮酱,涂得严严实实。 云少爷小心翼翼把馒头合拢,用牛皮纸包好,边角压紧。 “下回我让我家大厨照方子炖一罐,你往后就别费劲儿带啦!” 叶远程轻飘飘一句。 “前提是……你还能参加下一场。” “你咋净说扎心话呢!!!” “我说的是实情。” 外头忽然传来吆喝声。 “开闸进场喽,慢了可没好号!” 云少爷一把掀开车帘,探出身子张望,随即转身催促。 “快快快!再磨蹭,好座位都被抢光啦!” 进门又是一通查。 翻篮子、搜袖口、验身份,衙役挨个盘问,笔录姓名籍贯,考生才陆续被放行。 他俩分到的位置是靠东侧第二排中间的两个空位。 衙役清点完人数,卷子发下来。 满场顿时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快到晌午,巡场的衙役喊。 “热茶三文一碗,要的举手啊!” 叶远程写完一道题,把笔搁在砚台边。 他从考篮里掏出吃的,手指碰到了包面饼的牛皮纸角。 肉酱已装在碗里。 他撕开牛皮纸,把整张面饼揭出来,往酱碗里一按。 弄妥当了,他朝刚走近的衙役抬了抬手。 那衙役低头问。 “几位?” 叶远程答。 “三碗。” “九个铜板。” 叶远程摸出荷包,解开搭扣,数出九枚钱,一枚一枚递过去。 衙役拎起暖壶,问。 “往哪儿浇?” 叶远程举起那个装着面饼的大粗瓷碗。 衙役倒水,三勺,水刚没过饼面。 叶远程道了声谢,顺手把牛皮纸盖回碗上。 等水泡的空档,他翻回去重读自己刚答的题目。 没过多久,一股咸香混着面味儿散开。 “看什么看!低头写字!” 叶远程这才猛地想起。 哎哟,面好了! 他掀开牛皮纸。 路过的好几个衙役都侧过脸来,目光齐刷刷钉在他碗里。 他自顾自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就开动。 筷子挑起一绺面条,送入口中,咀嚼声清晰可闻。 他咽下最后一口,胃里有了踏实感。 眨眼工夫,连汤带料,扫得一滴不剩。 撒完尿回来,他又摊开卷子接着写。 太阳快下山时,门外等人的越聚越多,你一句我一句地张望。 “这都啥时候了?咋还不放人?” “快了快了!哎,出来了!” 叶远程刚跨出头道大门,立马被几个考生团团围住。 “兄弟,你刚才在里头吃的啥?香得人肚子打鼓!哪儿能买到?” “叫方便面,我娘亲手做的,外头真没有。” 一听买不到,大伙儿立马蔫了,唉声叹气地散开。 就一个小伙子没走,笑呵呵凑近点。 “我出钱!伯母肯不肯再做一份?说实话,我这嘴刁得很,错过这口,晚上怕是睡不着。” 云浩博从门里钻出来,嗓门敞亮。 “哎哟喂!吴越兄!叶兄!你们俩啥时候搭一块儿啦?” 吴越和叶远程同时扭头看他。 “干啥都盯着我?不认识?得,我来拉个线!” 云浩博一把揽住吴越肩膀。 “这位是叶远程,叶兄,我同窗!” “这是我发小吴越,平时都喊他越哥,其实就比我早出生俩月,两家祖上就常来常往,打我穿开裆裤起就一块儿摔泥巴玩。” 叶远程和吴越互相拱手,点头笑了笑。 云浩博一拍大腿。 “巧了!既然碰上了,今儿我请客,食鲜斋走起,就当给咱仨考完头场热个身!” 吴越没推辞。 叶远程低头想了想,说。 “家里人还在外头等着呢,我得先去跟他们说一声。” “成!快走快走,去晚了连靠门口的位子都没啦!” 云浩博撒腿就往外奔。 “娘!二弟出来了!” 考场门口,叶建山眼尖,立马扯着嗓子喊。 宋酥雅赶紧迎上前。 一听儿子要跟同学下馆子,她立刻点头。 “去吧去吧!” 又顺手摸出荷包。 “住店钱够不?晚了别硬赶路,找个干净客栈歇脚。” “够用!” 她还是塞过去几块碎银。 “别抠搜,该你掏的时候就得掏,交朋友不是单方面蹭饭,得你来我往才长久。” 第二天一大早。 叶远程坐云家的马车晃悠回来了。 宋酥雅瞅见那车架,心就落了一半,八成昨晚没在外过夜。 待他走近,鼻尖一动,果然飘来一丝酒气。 “喝啦?累不累?回屋眯会儿?” 他眉梢带笑,神采飞扬。 “就陪他们干了两小盅。娘,您做的那个方便面,大伙儿都抢着要,真能当买卖干!” 宋酥雅早琢磨过这事,可眼下铺排太多,得一件件理顺。 “等眼下这几场熬过去,咱再好好合计。” “那……下次考试前,能不能多给我备两份?我想分给云兄和吴兄尝尝。” “行啊,包在娘身上!” “那我回房背书啦!” “去吧,别熬太晚。” 智明从县城跑回来那天,一进门就嚷。 “中啦!二少爷排第二名!” 宋酥雅晓得老爷子早就盼着信儿,马上催。 “远程,快去告诉阿爷,让他乐呵乐呵!” 她撂下手中的簸箕,转身就往屋里走,边走边喊。 “阿爷——智明回来了!” 第二轮考只设三个考点。 偏巧叶远程、云浩博、吴越三人,各被分在不同场次。 名单贴出来那天,三人站在榜下反复核对。 云浩博挠了挠后脑勺,说。 “这下可没法一块儿吃面了。” 结果那香味儿一冒头,满考场考生都直抽鼻子。 监考老学究皱眉扫了一圈,咳嗽两声,又低头翻了翻名册。 这回叶远程学精了。 铃声一响,他第一个抄起书袋溜出门,谁也堵不住。 放榜后,他稳稳拿下第二名,直接闯进第三轮。 云浩博却止步于此。 榜单前围满了人,叶远程只扫了一眼就离开。 云浩博却在原地站了很久。 可到了第三场开考当天。 他一瘸一拐杵在考场门口,还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越哥!叶兄!替我多吃两碗面,一二名,全给你们包圆儿了!” 吴越扫了眼他那条不太利索的腿,心里立马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借你这句好话,赶紧回家歇着吧。明年铆足劲儿冲,别再把你爹气得吹胡子瞪眼了。” 云浩博一听就晓得,这事儿压根瞒不住吴越,脸上的笑一下子蔫了。 “行行行,我记住了,明年拼了命也往上考!” 第222章 胡编乱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认恩 “哎哟,看了没?是不是翻着就停不下手?书页都磨毛边儿了,我昨天还特意翻了翻,里头字密得很,可偏没人肯撒手。” 叶建武二话不说,从胸口把书抽出来。 “啪”地拍进他手里。 “没翻,还你。” 赵子辰稳稳接住,目光扫过封皮上“镇边录”三个墨字。 “这可是眼下最火的一本!写的是个大头兵,从小兵蛋子一路熬成镇边大将的故事,真不是你想的那种‘故事’!里头打仗有部署,练兵有章程,连军粮怎么分、战马怎么养,都写得明明白白。” “真不打算瞅两眼?” 他把书在掌心轻轻一磕。 叶建武摇头,脸都没动一下,眼皮也未抬。 “行嘞,那我拿去给别的师兄弟解闷儿!” 他转身跨出一步,又顿住,回头补了一句。 “今儿午时三刻,后院梧桐树底下,老规矩,讲新章。” 谁承想,这话本两天工夫,整个道观都传疯了。 “将军到底娶没娶那个女军医?” “第二十回那场雪夜突围,人到底突围出去几个?” 不止道观,白马县的茶馆、酒肆、桥头卖糖糕的老头,张嘴闭嘴都是它。 大家除了追剧情,更挠心挠肺的是。 这署名“和尚”的作者,到底是谁? 是真出家的僧人,还是压根就没剃度的俗家人? 是本地人,还是外地流寓来的? 可书铺老板嘴巴比蚌壳还紧,问十句不吭一声,只低头拨算盘珠子。 结果各种版本满天飞。 有人说他是落第秀才,因屡试不第愤而弃文从戎,归来后执笔为刀。 上柳村。 那排矮瓦房早拾掇利索了。 这天,宋酥雅从牙行带回了一拨人。 男男女女七八个,收拾得干净利落。 刚进村口,就有熟人扯着嗓门喊。 “婉清妹子!你家作坊眼看要落成了,咋又买人啦?” “牙行挑来的,家里活儿越堆越多,光靠自己忙不过来。” 她干脆敞开说。 横竖村里人都知道她手头宽裕,藏着掖着反而招人多想。 “哎哟喂,这可不得了!连下人都用上了!” 宋酥雅只抿嘴一笑,没搭腔。 等她背影一拐弯,几个妇人互相瞪着眼,半晌没人说话。 “我的老天爷,宋家这是真不一样喽……” “早就不是从前那光景啦!人家脑子灵、手脚勤,搬去县城住,怕也就是一两年的事!” “少酸了!有那工夫背后嚼舌根,不如学学人家怎么做事,指不定哪天自家娃犯了皮癣,还得上门求她给瓶桃面脂抹抹呢!” 一句话撂下来,大伙儿脸一热,立马散了。 远处墙根下,刘寡妇斜眼瞄了一眼,扭着腰就往邻村溜达去了。 宋酥雅领着新来的人进了矮房。 屋门吱呀一声推开,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 “以后你们就住这儿,一人一间屋,被褥床铺全齐了。待会儿我拿两匹布来,谁会裁衣缝扣,举个手。” 话音一落,几乎所有的女人齐刷刷举起手。 “好!洗衣做饭归你们。挑水劈柴、运料扛包这些粗活,男人们来顶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明天起,早上辰时三刻开工,申时末收工。中间半个时辰歇息,管一顿热水、两个蒸饼。” 等大家熟悉了环境,宋酥雅开始手把手教。 顺带还教他们认山上的草药。 什么能采、什么时候挖、怎么晒干不发霉。 她拿出几张薄纸,纸上是草叶轮廓,旁边注着名称与用途。 每讲一种,便让人跟着复述一遍名称与用途。 村里正忙着收麦子。 “老天爷开眼啦!今年麦子比往年多出三四成,稳稳的!” “可不是嘛!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麦秆弯得这么低,穗子压得这么实!” 赵旦心里门儿清。 打从肥下了地,他就天天蹲在田埂上瞅着。 他盯着麦苗一天看三回。 他甚至跑了一趟隔壁村,专程扒拉着人家麦子细看。 一株一株翻过去,数穗子,量秆高,摸叶片厚薄。 结果呢? 邻村麦子还是老样子,一穗一穗稀稀拉拉。 秆子细,叶子黄,穗子瘪,没半点起色。 他站在地头盯了半晌,又蹲下来捏了一把土,捻了捻,最后直起腰,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下他彻底踏实了。 功劳真不是老天爷赏的。 割麦前两天,他把全村人叫到晒谷场,站在石碾子上,一句一句讲得明明白白。 “这肥,是宋娘子手把手教咱调的。她亲自示范怎么配草木灰、怎么拌腐熟粪、怎么晾晒发酵。大伙儿说,该不该记她这份情?” 大家这才哎哟一声拍大腿。 “对对对!差点忘了这茬!” 有人一拍脑门,赶紧回头喊自家婆娘。 “快去把昨儿留的鸡蛋煮俩,给宋娘子送过去!” 喊声七零八落,可嗓门一个比一个响。 “往后宋娘子就是咱赵家村的恩人!谁要是忘恩负义,别怪我不讲乡亲情面!” “村长这话在理!” “村长!村口来官差了!” 赵旦扭头一看。 县太爷本人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捕快。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小民赵旦,不知大人驾到,失礼失礼!” “不碍事,例行查田。” 郭义扫了眼远处的人堆。 “那边咋呼啥呢?” “回大人,今年麦子长得旺,全是沾了宋娘子教的肥法光。我正带着大伙儿认恩呢。” 郭义眼睛一亮。 “巧了!本官就是专为看庄稼来的,快带路!” “大人这边请!” 进了麦田。 郭义看着看着,自己先乐出了声。 “好!转了一圈,就你们村麦子最精神!你刚说的肥,到底咋回事?” “这东西是宋娘子鼓捣出来的,她最懂门道。要不……咱请她来当面跟您说?小人嘴笨,怕讲岔了。” 郭义笑得更舒展了。 “你就是赵旦?” “回大人,正是小人。” “当得挺好,接着干!走,去见见这位宋娘子!” 郭义一挥手,转身便朝田埂外走去。 宋酥雅压根儿不知道县太爷到了。 她正蹲在院中石阶上,面前摆着三个粗陶盆,分别盛着草木灰、干粪渣和细碎秸秆。 她正手把手教几个新来的小丫鬟怎么筛草木灰、怎么拌粪土呢。 忽然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冲进来。 “宋娘子快拾掇拾掇!县令老爷已经进村,正往咱家来!” 第224章 不吃白不吃 “停!一人烧水沏茶,剩下人把桌椅擦干净,柴火堆挪远点。” “小妇人给大人请安啦!” “宋家嫂子快别拘礼!听说您琢磨出个‘沤肥’的法子?这东西打哪儿来的?能跟咱说说不?” “哎哟,大人快屋里坐!站着说话多累啊,咱边喝口茶边聊。” 宋酥雅掰开揉碎,把这沤肥怎么堆、用啥料、啥时候翻,一样样讲得明明白白。 说完还不放心,干脆提笔写成一张单子。 “早先心里没底,怕是白忙活,就没敢往上递话。如今试过了,真管用,大人尽管拿去推广,让大伙儿都用上!” 郭义双手接过那张纸。 “本官回去立马出榜告示,再赶着写折子递进京去!皇上一准儿记您这份功劳!” “小老百姓哪图那个?就盼着多打点粮,一家老小碗里不空,心里才踏实。” 郭义听了,当场竖起大拇指。 “宋嫂子这份心肠,敞亮又实在!郭某真心服气!” 坐不到半盏茶工夫,郭县令又急匆匆赶往下个村子去了。 等县太爷的轿子一走远,村里人看宋酥雅的眼神全变了。 冷不丁,一个汉子扑通朝她弯下腰去。 “宋嫂子!我以前背地里嚼过您舌根,今天当面给您赔不是,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也来认错!真不该瞎猜疑您!” “还有我!酸话讲了一箩筐,从今往后,绝不再提一个字!宋嫂子,饶了我吧!” 院里呼啦围了一圈人,七八个女人带头,后面还跟着几个男人,七嘴八舌道起歉来。 等大家声音歇了,宋酥雅静默两秒,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既然诚意实足,旧账我就不翻了。往后嘴巴收紧些,自家日子过得顺当,比啥都强。” 她顿了顿,笑着补了句。 “你们也瞅见了,我家铺子越开越大,手底下活儿多着呢。只要手脚勤快、为人老实,谁来我都用!” 大伙儿一听,乐得直搓手。 “宋嫂子可千万记着我家闺女!” “我家小子也能干!” “我家婆娘缝得一手好麻袋!” 割麦那天,赵旦还特意喊了几声号子。 敲了三下铜锣,热热闹闹开了镰。 锣声一响,男男女女抄起镰刀就往地里跑。 宋酥雅家种了五六亩麦子,可如今雇了人,她连裤脚都不用挽。 连叶建山也就象征性蹲下割了第一把麦子,立马起身拍灰。 “娘,我进城去啦!” “去吧!记得给食鲜斋多送俩大蛋糕!” “知道了娘!哦对了,咪咪最近饭量可大了,一顿能吃两大盆草!” 宋酥雅眼珠子一转,笑开。 “该不会……怀上了吧?走,牵过去瞧瞧!” 她叫叶建山把咪咪牵到自家牛棚里,伸手按在肚子上摸了摸,又搭脉听了会儿,点点头。 “稳了,两个月零六天,胎象好得很!” 宋酥雅拍板。 去找兰雅云! 顺手把最近赶工做的桃面脂全捎上。 一进门,兰雅云就眉开眼笑。 “哎哟,赶得巧啊!你那桃面脂早卖光啦!银子还是银票?你挑!” “银票吧,整数的。” “阿琴,匣子快拿来!” 兰雅云唰唰数出五张票子。 “喏,五张五百两的。零头不多,拢共三十六两,在这小荷包里。” 她将小荷包递过去。 宋酥雅二话不说,直接往腰兜里一揣。 “头回摸到银票,听说拿着它走哪儿都能换钱,是吧?” “错不了,比现银还方便呢!” 兰雅云点头确认。 账一结清,宋酥雅乐得眯了眼。 “瞧,新货又来了,全在这儿。” 她掀开粗布包袱皮,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只青釉瓷罐。 兰雅云一把接过。 “你信不信?我前脚说有货,后脚门槛就被踩平啦!大伙儿抢着来,生怕晚一步就轮空。” “再抢也悠着点卖,这一批清完,下一批真得等猴年马月。” 宋酥雅语气认真,把包袱皮重新叠好收进竹篮。 “明白明白!对了,药材种子搞定了没?” “种下去啦。不过药劲儿没原来足,面脂也得改名,不能再叫‘桃面脂’了。” 宋酥雅从袖袋掏出一张薄纸。 “雪肌膏,你看如宋?” “成,差一点也比没有强。” “今儿来找你,还有桩事。我家奶牛怀孕了,接下来好几个月没法挤奶。你能帮寻头能产奶的牛吗?” “嚯?这么快就怀上了?” “是我特意配的,不然奶一断,桃面脂可就断顿喽。” “寻牛容易,要怀崽的牛?” “不用不用,能挤奶、身子结实就行。也不用急,半年后再送来都成。” “包我身上!” 十几天后,村里麦子全收进仓了。 “爹,新屋瓦刚铺完,咱要不要摆几桌请乡亲热闹热闹?” “摆!必须摆!建安腿也利索了,借这喜气冲冲晦气。今年老叶家,准红火!” “成!我待会儿就去跟弟妹说一声。” “她正忙着呢,你传个话就行,操办的事别让她操心。” “晓得咧!” 宋酥雅确实忙得脚打后脑勺。 可一听叶老大提办酒席,立马接口。 “到时候每桌放一个大蛋糕,全村老少一人切一小块,图个稀罕!” “哎哟,这可金贵得很,一个就要好几两……太铺张了吧?” “没啥,就是费点鸡蛋面粉,不心疼。” 两天后,作坊机器转起来了。 一袋袋牙粉码进库房。 肥皂、药皂整整齐齐排在木架上,正慢慢变硬成型。 宋酥雅打发人去县城把新店仔仔细细拾掇了一遍。 就等匾额一挂,立马开张做生意。 这天,叶老大新屋的屋顶刚盖完瓦片。 屋里头热热闹闹,几个嫂子婶子正忙着搬凳擦桌、铺席摆碗。 “听说待会儿有甜点吃?” “可不是嘛!我刚打宋娘子铺子门口过,那股子香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馋得我直咽口水。” “一个要好几两银子呢,今儿可得敞开了吃,不吃白不吃!” “可不咋地!谁不想多塞两口啊!” 宋酥雅在灶房忙得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亏得几个帮工手脚利索,才一口气烤出十多个大甜饼。 “待会儿留一个你们自己分着尝,其余的每桌放一个。” “谢夫人!夫人您太疼人啦!” 开饭了,那个大甜饼眨眼就被大家你一叉我一勺戳得满是小洞,转眼见底。 比红烧肉还抢手。 第225章 一腔热血 等大家吃饱撂筷,宋酥雅顺嘴提了句。 “过几天我想收几种草,谁家能采,只管送来,五文一斤,不管多少,现钱结,不压秤。” 话音刚落,满桌饭菜没人夹第二筷子。 碗筷搁在桌上发出磕碰声,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 “宋娘子,您是要鲜的,还是晒干的?” 发问的是李大柱。 “鲜的就行,连根带叶一起挖来。” 宋酥雅说完,从袖袋里掏出一小把铜钱。 放在手心掂了掂,又收了回去。 她还补了一句。 “只要挖回来是活的,泥土别抖得太干净,根上带点湿泥更好。” 打那天起,上柳村一下就活泛起来。 田埂上、山沟里、溪边坡上,全是挎篮子、拎布袋、弯腰扒草的人。 见面招呼也全变了调。 “宋娘子!三斤二两!” 这天饭菜都端上桌了,智明大师还没影儿。 平常不用人喊,一到饭点儿准掐着点出现的人,今儿却迟迟不见踪迹,宋酥雅心里咯噔一下。 “阿蓝,跑一趟,去隔壁叫大师过来吃饭。” 她话音未落,阿蓝已蹿到门口。 没过半分钟,隔壁猛地响起一声又急又哑的“嗷呜——!” 那是阿蓝遇上大事才发出来的叫声。 宋酥雅一把放下筷子,拔腿就往外跑。 推开卧房门,阿蓝正蹲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床上。 宋酥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智明大师闭着眼躺在床上,眉头拧成疙瘩,脸通红,嘴唇干裂。 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浆洗得发白的灰布中衣,领口歪斜。 她伸手试额头——烫得像刚出锅的蒸馍! 搭上他手腕一摸脉,果然受凉着了,邪气钻进了身子骨。 “没事阿蓝,熬两副退热的药汤灌下去就好了。你先回去吃饭,我给他喂口水。” 她转身想取桌上的茶壶,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一角。 一支青竹杆毛笔,墨迹未干的砚台斜搁着,旁边摊开着半本手写稿子。 她顺手扫了两行,发现开篇便是边关校场点兵、刀锋映日生寒,再往下看,又见战马长嘶、箭雨如蝗。 她指尖捏住稿子一角,轻轻翻到最前面细瞧。 “战火?” 她念出声。 “哟,写话本呢?还是…… 小说?” 她把稿子翻回第一页,从头逐字往下瞅。 刚读完第一段,便觉得文风突兀,人物登场仓促,前后衔接不甚自然。 她低头再看封皮右下角——赫然写着个“贰”字,朱砂点得清晰醒目。 敢情这是第二本! 她拎起茶壶,手腕一抬一晃,壶身轻响,里面空空如也。 炉子早熄了火,炭灰全冷透了。 她干脆转身出门,回自家灶房抱来一只满壶滚水的茶壶,壶嘴还冒着白气。 刚踏进屋,却见大师眼皮动了动,眼睫颤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 “大师醒了?来,抬抬头,咱先润润嗓子。” 一杯水咽下去,智明感觉身子轻快了些,四肢回暖,胸口那股沉闷压着的浊气松了松,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涩。 “我这是咋了?” “着凉发烧了呗。大师昨晚上是不是踢被子啦?” 智明皱眉想了会儿。 “写稿子太投入,鸡叫第二遍才躺下。吹了半夜窗缝漏进来的风,也没顾上。” “啥书这么赶?非要熬通宵?” “《战火》第二本。书坊老板说第一本卖疯了,印了三版都断货,读者天天追着问下册,催得他没法子,昨儿下午还亲自跑来敲门催稿。” “我刚才瞅见桌上那摞稿子了,真没料到,大师还会编故事呢!” 智明心里打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该不会觉得…… 写小说有点掉价吧?” “哪能啊!干啥都得靠本事吃饭,写得大家抢着看,那不比谁都强?” 智明头疼得直抽气,还是咧嘴乐了。 “麻烦你把那个小抽屉拉开。” 宋酥雅伸手一拉。 他嗓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里面全是《战火》第一本,拿一本回去翻翻?我想听听你咋看。” “正合我意!” 她先把书搁桌上,转身端了盆井水进来。 “大师,把湿毛巾搭脖子上,降温用。凉了就再蘸点水,我这就回屋煎药去。阿蓝留下来照应你,有啥事让他喊我就行。” “阿蓝,听见没?守好大师!” 阿蓝点点头。 她回到自己屋,把书往堂屋八仙桌上一放,转头抓药、架锅、生火。 “娘,灶膛交给我!你快去吃饭。” 晚饭前,烧总算退了,人却软得像团棉花。 四肢沉坠,指尖发麻,连抬手的力气都散尽了,只能靠在床头粗喘气。 他想开口让她帮忙,又拉不下脸,只好绕个弯。 “远程回来了没?” “刚进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晾好的绿豆汤。 智明眼神乱飘。 “劳烦喊他一声,我找他有点事。” “你都病着,急啥?明天再说。” 她把碗放在床头小凳上,伸手探了探他额角温度。 他急了。 “他白天上课,就现在有空!” 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引得一阵闷咳。 宋酥雅斜睨他一眼,怪怪的。 “行吧行吧,我去喊。” 一进隔壁屋,瞧见叶远程正捧着那本《战火》读得入神。 “远程,快过去一趟,大师喊你。” 叶远程依依不舍合上书。 “娘,这书是你买的?” “大师送的。” 他眼睛一亮。 “哎哟!敢情是大师自己写的?” “别啰嗦,赶紧走!” 她抬手推了推他后背。 叶远程也正想弄明白。 大师写打仗的故事,图个啥? 拔腿就跑过去了。 靠着叶远程搭把手,智明终于松了口气。 叶远程扶他坐直,又递来温水,拧干的毛巾重新敷上额头。 “大师,我刚啃完《战火》,看得连水都忘了喝!您咋能把战场上的味儿、风声、刀光全写活啦?” 智明眼神飘了飘,目光在屋梁上停了一瞬,又迅速落回地面。 “早年东奔西跑,干过不少营生,现在懒得提啦。” 叶远程一听,以为他吃过的苦太多。 怕勾起伤心事,立马闭嘴不问了。 “我有个老同学特别爱看大师写的话本,还一直琢磨这书到底是谁写的。我能跟他说说您的名字不?” “别说了,出家人不爱沾这些热闹。” 叶远程听了,点点头,没再坚持。 晚上,宋酥雅捧着话本啃。 不到半夜,第一册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226章 查账 她把书轻轻扣在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大将军真硬气啊! 多少回躺进血泥堆里又硬生生爬出来? 哪怕只剩一口气,手还死攥着那杆红缨枪不撒。 可惜故事卡在这儿,最后一仗打赢没打赢,人活下来没活下来,全没下文。 她想着想着,就迷糊睡着了。 “呼。” 天刚亮,宋酥雅猛地睁眼。 昨儿夜里竟把智明的脸,安在了大将军身上。 梦得又甜又乱,醒来脸都发烫。 她抬手拍了自己两下脸颊。 “宋酥雅你醒醒!瞎想啥呢,那是能随便惦记的人吗?” 智明一头雾水,等身子一利索,天天往她跟前晃。 可宋酥雅在家待不住。 新铺子闻香阁忙活几天,就要开张了。 为了让大家一眼记住这地方,她特意请了舞狮队来撑场面。 狮子一甩头、一蹬腿,街口立马围了一圈人。 宋酥雅瞅准时机,让伙计钻进人群发小纸片。 “瞧一瞧看一看咯!闻香阁今儿开张喽!专卖洗牙洗澡的好东西,用一次,浑身清爽,神清气爽!” 不少人图新鲜,抬脚进了店门,东看看西摸摸,拿起皂角块闻一闻,又对着光翻来覆去瞧,还凑近柜台问价钱、问怎么用、问放多久不坏。 但真掏钱的,屈指可数。 一整天下来,总共挣了不到半两银子。 开张当天,智明也来了,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全程。 他没有进店,只是靠着对面铺子的门框,双手抱臂,目光落在闻香阁匾额上。 “宋娘子别急,大家头回碰见新东西,总得捂热乎了才肯买。不出半个月,生意肯定旺起来。” “借您这话讨个彩头。” 家里人都知道闻香阁第一天没成气候。 吃饭时变着法儿讲笑话、说趣事,就为哄她多笑笑。 “姐姐,明日我守前门,专盯穿绸衣的。” 宋酥雅脸上是乐了,可心底那根弦还是绷着,光琢磨怎么把货卖出去。 智明全看在眼里,回屋后琢磨到半夜。 主人公刚从沙场回来,衣服上一股子铁锈似的腥气,直冲鼻子。 奶娘赶紧递来一块核桃大小的灰绿色块状东西,说。 “爷,洗澡时抹全身,搓出白泡泡,再冲干净就行。” 结果这一用不得,—府里上下全闻出来了。 那股子杀气腾腾的味道,淡了大半! 打那以后,他洗澡必擦这玩意儿,谁问都只笑不答,背地里叫它“清味皂”。 智明写完这段,前后咂摸两遍,越看越顺眼。 第二天一早。 闻香阁门口。 两个伙计抬了张小方桌出来,桌上搁着一盆清水。 见街上人来人往,一个伙计朝同伴眨眨眼,立马扯开嗓子嚷。 “哎哟喂,你这手巾咋跟糊了锅底似的?黄一块、黑一块,洗十遍怕都白搭!” 另一个伙计佯装刚发现,一把扯下肩头的布巾。 “哎哟我的老天爷!咋成这样了?这还洗得回来?我直接扔了!” 他边说边作势要把布巾往街边水沟里丢,手指却在半空顿住,只晃了晃。 “慢着!” “咋?你有招?” “当然有!” “啥宝贝?” “清污皂!专克脏东西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青灰色的皂,掌心托着,往前一递。 “啥皂?能吹这么大?大伙儿可都瞅着呢!” 他话音未落,已有三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排。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拔越高。 路边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围拢过来。 有个挑柴的汉子把扁担靠在墙根,掏出烟斗含在嘴里,只盯着那块皂。 “别光说,来点实在的!” “好嘞,这就开洗!” 伙计拎起布巾浸进水里,抓起那块青灰色皂。 在最脏那片来回蹭了三下,接着用力搓。 搓着搓着,手心冒出黑乎乎的脏水。 他也不停,继续揉。 没多久,整条布巾全是密实的白沫。 他拎起来涮两遍,再摊开。 刚才那团污渍的位置,干干净净,像新染的一样! 布面平整,纹路清晰,不见一丝杂色。 “您瞧瞧,这干净劲儿,服不服?” 旁边那位立马瞪圆眼。 “真没一点印子!神了!” 他伸手想摸,又缩回手。 围观的人也点头。 “是比皂角强多了!” 一位穿蓝布衫的姑娘低头看看自己袖口的油渍。 “这玩意儿咋卖?便宜不?” 伙计趁机吆喝。 “五文钱一块!不贵不贵,一块用半个月!大娘,来一块?” 他侧身指向人群里一位挎篮子的妇人。 大娘还在掂量。 伙计啪地一拍桌子,从桌底下又翻出一块同样发黑的旧布巾。 “大娘不信?您亲自试试!洗完满意再掏钱!” 他把皂塞进大娘手里,又捧起水盆往前推了推。 这下大娘痛快点头,照着刚才步骤上手一试,水一清,白得晃眼。 “行!我要一块!” “得嘞,给您包好!” 她这一买,旁人也不磨叽了。 有人伸手就拿,有人踮脚去够,还有人喊着再加一块。 你一块,我一块,他一块,柜台前围得更紧了。 不到半炷香工夫,肥皂全被抢光。 连角落里剩下的一小块边角料都被塞进了顾客袖口。 “牙刷,牙粉,刷牙不臭嘴、不掉牙,咱也给您当场演示!” 他取来一碗清水,蘸湿刷毛,抖上少许牙粉。 对着铜镜上下刷动三下,接着咧嘴一笑,凑近围观者。 “您闻闻?” 麦香坊出事那天,宋酥雅正忙着闻香阁的事。 她上午去了布庄谈新绢布的供货,中午在茶楼见了两个胭脂商,下午又赶回闻香阁查账。 谁想到,麦香坊的招牌甜点。 那个只有自家会做的大蛋糕,居然在隔壁芳香阁上架了! 更憋屈的是,压根不是他们自己撞见的,是兰雅云那边派人来好心提醒的。 “我家主子怕您不知道,特命我送来尝鲜。” 宋酥雅一听就火了,立马让人把铺子里能叫来的人都叫到后院集合。 跑腿的小厮飞奔去寻人。 厨房里正在揉面的方婶撂下擀面杖就往外跑。 小安从柴房拖着劈好的木柈子一路小跑。 小蝶擦着手上的奶油渍。 不算叶建山,就方婶、她儿子小安,还有专做大蛋糕的小蝶三个人。 叶建山站在最外侧。 “谁干的?老实交代!” 后院鸦雀无声。 叶建山垂着头,手心全是汗。 方婶和小安噗通一声跪倒,小蝶也跟着蹲下了,但没跪,只是低着头。 第227章 新品 宋酥雅盯着她们,一拍桌子。 “抬起头!事情已经捅出去了,遮遮掩掩没用。现在说清楚,我还能帮你们担一担。要是等我查出来……哼。” 方婶肩膀直发颤,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咽了回去,眼角渗出一点湿痕。 只有小蝶慢慢把脸抬起来。 “夫人,奴婢绝没往外透半个字,求您信我!” 宋酥雅心里早有七八分底,上前两步,亲手扶她站直。 方婶身子晃了一下,宋酥雅稍加力气将她托起。 “我不想冤枉人,可这配方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清。如今被人端上柜台卖,肯定是从咱们这儿漏出去的。” 话音刚落,方婶哇地一声哭倒在地。 “夫人饶命!是我……是我害了您啊!” 小安也跟着扑过去,边哭边磕头。 “夫人,是我拖累了我娘!她是为了救我才……才答应他们的啊!” 宋酥雅喝道。 “停!哭顶什么用?全给我从头说起,一个字不许漏!” 方婶断断续续说了两天前的事。 小安放学路上被人叫住,说有人托他送一封信。 他信了,跟着那人拐进西巷最偏的那条死胡同。 对方三人堵住出路,掏出匕首比在他脖子上,逼他交出麦香坊后厨的出入牌。 当晚那人便拿着牌混进了后院,在灶房外守到三更。 原来有人把小安骗到巷子深处绑走了,转头就拿这事逼她交配方。 那人拎着小安的书包上门,当着她的面扯开内衬,露出缝在夹层里的半块玉佩。 那是小安亲爹留下的遗物。 方婶当场腿一软,跪在地上,连滚带爬抢回书包。 再抬头时,对方已把一张空白纸条和炭笔塞进她手里。 她孤儿寡母熬这么多年。 就靠小安这根独苗,脑子一热,真就把做法写了纸条。 最后把纸条叠成方胜,塞进对方掌心。 宋酥雅听得胸口发闷。 “你当时咋不跑来告诉我?” 方婶只一个劲摇头。 “不敢……怕连累铺子,怕夫人嫌我蠢、嫌我软骨头……” 宋酥雅道。 “主家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人。不管什么理由,今天起,你们就离了麦香坊。我会送你们回牙行,能不能再寻个好东家,就看你们运气了。” 方婶额头碰地。 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谢夫人恩典。” 小安愣了一下,随即跟着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她没让人卸掉方婶腰牌,也没扣下工钱,更没搜她们包袱。 临走前还让账房多支了三个月月例,装在青布袋里,由老管事亲自递到方婶手上。 方婶母子被带走了,大蛋糕的事却再也收不回来了。 宋酥雅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叶建山脸上,开口说道。 “建山,明天让建安过来铺子,先跟他师父学两天。等他熟了,这摊子就交给他管。你嘛……回家来帮我。” 叶建山以为娘是气他失察,连头都不敢抬。 没想到宋酥雅下一句就接上了。 “作坊那边杂事多,缺个稳得住的管事。田庄那边也得有人盯。以后你就专管这两块。活是有点儿累,不过家里如今添了几个帮手,脏活粗活不用你亲自下手。” 叶建山愣了下,眼睛瞬间亮了。 “娘放心!儿子一定干得漂漂亮亮!” 芳香阁。 “麦香坊最近有啥动静?” “啥动静也没有。少东家,现在光是大蛋糕的单子就堆成山了,灶上人手根本不够用!您看……咱要不要先歇两天?” “歇?钱摆在眼前不挣,你是脑子进水啦?快再去招俩徒弟,立马教他们打奶油、抹胚子!” 少东家抬脚就踹了掌柜小腿肚子一脚。 掌柜立马弓腰点头。 “哎哟,马上办!马上办!” “娘,这两三天,麦香坊门口人都快走空了,咋整啊?” “容娘喘口气,好好琢磨琢磨。” 其实蛋糕本来不是麦香坊的老本行。 可芳香阁搞了个买一送一大甩卖,硬是把街上的甜嘴儿全吸过去了。 爱吃糕点的人就那么多,那边排长队,这边门可罗雀。 宋酥雅坐不住了。 再不动手,店门口的青砖都要长草了! 她一头扎进厨房,关紧门,整整一天没出来。 几天后,麦香坊柜台亮了新招牌。 竹筒小蛋糕、抹茶云朵卷、寿桃福气糕、千层叠叠乐…… 客人一进门就惊呼。 “哟,这是把点心铺子开成杂货铺啦?” 生意嗖一下又旺起来了,回头客多得要排队拿号。 可芳香阁后院,空气都凝住了。 少东家抄起整套青花瓷茶具。 哐啷砸在地上。 “麦香坊一夜之间冒出七八种新蛋糕?他们哪来的这脑子!” 掌柜抹了把脸上的水渍,苦着脸。 “人家想出新点子,咱们总不能拿绳子绑住他们不让动脑吧……” “那你请来的厨子是摆设?只会照猫画虎?就不会自己掰扯点新鲜玩意儿出来?” “小的这就去传话!” “站住!把这些全拎过去,让那帮人一块儿看,一块儿尝,一块儿琢磨!” 桌上摊着五六款刚从麦香坊买回来的蛋糕,每只都被抠掉一小块。 掌柜硬着头皮问。 “这回……还是按原样仿?” 少东家斜眼一瞪。 “要是谁真能想出个带响儿的新花样,我当场给他加三成工钱!但明早开门前,店里必须摆上能卖的东西,不然,你这掌柜的饭碗,就跟我这茶杯一个下场!” 第二天一早。 芳香阁果然挂出了新品告示牌。 有个熟客叼着牙签走进来。 他扫了一圈柜台,瞥见新摆的几款蛋糕,奶油颜色偏黄,边缘略显干硬。 他嘿嘿一笑。 “掌柜的,您这新品……跟麦香坊那几家是不是一个模子磕出来的?差不离,顶多少道褶儿、淡半分色!” 这话一出口,满堂哄笑。 旁边几个也跟着起哄。 “嗐,别为难人家啦!开店图啥?图良心?图名声?图它不拉肚子?图它能收银子啊!” 掌柜脸皮烧得通红,额角沁出细汗。 啪地把半打开的蛋糕盒拍在木板上,奶油溅了一星到他袖口。 “这做的啥玩意儿?塞嘴里像啃干树皮,光有个样儿,里头根本不是那味儿!我宁可多掏一倍钱直奔麦香坊,快把钱还我!” 掌柜一溜小跑赶过来。 他赶紧伸手想拉客人胳膊。 “大哥别急,咱后院细聊!” 第228章 接赏 手腕刚抬到一半,就看见对方胳膊猛地一甩。 “手拿开!没得聊,退钱,立马!” 客人把盒子往前一推。 掌柜转头朝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立马捧来账册。 “您啥时候买的?买了啥?” 掌柜语速放慢,一边问一边翻开账册。 客人说得清清楚楚。 掌柜翻页一核对,分毫不差,当场数出铜钱,一枚不少推过去。 那人临出门还不忘扯着嗓子喊。 “各位听好喽,别在这瞎花钱,坑得很!” 他撩起门帘出去,话音已飘到街对面。 掌柜气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这一嗓子下去,还在挑糕点的客人全扭头走了,一个没剩。 掌柜瘫坐在椅子上,抓过一块新做的千层蛋糕。 “我倒要尝尝,到底有多难咽!” 之前太赶,新品刚出炉他就没顾上试味。 刚咬一口,他把嘴里的茶水全喷了出来。 这哪是甜点? 分明是嚼了一块旧皮鞋底! 抄起剩下半块蛋糕,他冲进后厨。 “你们就拿这糊弄人?!” 糕点师耷拉着脑袋。 “东家,真不是故意的……时间压得太死,好多配料咱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搞懂怎么配比了,纯靠蒙!连我们自己都不敢下嘴啊!” 当天下午,芳香阁退单接到手软,街坊间议论纷纷。 少东家听说后,当天就让所有做这批蛋糕的师傅卷铺盖走人,另请了一批老手。 连掌柜也换了个人。 这场风波,直接把芳香阁的元气抽掉一大半。 可这事跟麦香坊一点关系都没有。 宋酥雅站在店门口,看着络绎不绝的客人。 “建安,你告诉小蝶她们,味道必须稳住,慢点没关系,糊弄不得!” “明白啦,二婶!” 叶建安前前后后跑得脚不沾地。 生怕哪处没做到位,辜负了二婶这份实打实的信任。 这天,郭大人把白马县各村的村长全叫到了县衙。 赵旦跨进县衙门槛时手心都是汗。 等看见其他村长也是缩着脖子、左顾右盼的样子,才悄悄松了口气。 大堂静得能听见苍蝇飞,没人敢吭声,只听见茶盖碰碗沿。 叮、叮两声脆响。 帘子后头传来一声咳嗽,大堂里所有人的背脊都挺得更直了些。 等了好一阵,郭义才踏进来。 大家齐刷刷站起来。 “拜见大人!” “县里事杂,让大家多等了。” 他笑着抱拳,脸一亮,满屋的紧张劲儿立刻轻了三分。 他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上扬,右手抬了抬,示意大家落座。 村长们忙摆手。 “不耽误不耽误!” “大人日理万机,咱们候着是应该的!” “早来一步,也好听个明白。” “今儿把各位请来,是有件顶顶要紧的事,得挨个交代清楚。”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念了两句,又合上。 “眼下春耕在即,堆肥务必赶在插秧前备足。每村须于半月内完成至少五十担熟肥,少一担,差役登门核查。” 赵旦跟着众人走出县衙,刚露头就被团团围住。 七八个人同时凑上来。 “赵村长,恭喜啊!” “咱们村可得挑个老练的,务必派来支援!” “我们村也是这个意思,不给安排?咱可不答应!” 赵旦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那必须的!赵某说话算数,回头就挑九个熟门熟路的,分去各村跑一趟。” 原来郭义把大伙儿叫来,就为一件事。 催着全村上下快动手搞堆肥。 他还专门安排赵旦,给每个村子配个明白人过去手把手教。 当然,这活儿不是白干的。 干三天,一天三百文,当场结清。 有工钱拿,谁不想抢? 赵旦心里清楚。 这事儿准得挤破门槛,干脆一回村就直奔宋酥雅家去了。 他敲了三下院门,等门开了一条缝,便拱手笑道。 “宋娘子,心里头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帮着推荐一个?” 宋酥雅本想摇头说没有,话到嘴边突然想到大哥。 “我哥干这个老练了,村长要不要见见?” “哎哟,叶大哥啊?踏实又利索,太合适了!” 赵旦早知道她跟杜家成了亲家,顺口又补了一句。 “杜河那孩子也挺靠得住,我想给他也留个位置,你觉得咋样?” 宋酥雅弯了弯嘴角。 “村长定的事,肯定妥当。” “成!那我不多留了,还得赶紧去通知大伙儿。” 赵旦刚站起身,猛地一拍脑门。 “哎哟喂,光顾着说话,差点把天大的事给漏了!” “郭大人捎了信来,说是皇上赏你的东西,明儿一早就送到村里,让你提前收拾好,别慌神。” “皇上……赏我?为啥呀?” “还能为啥?郭大人把堆肥这法子报上去,皇上亲自过问了!” 赵旦满脸放光,像自己得了金匾似的。 她压根没料到,自己琢磨出来的这点土办法,竟能惊动皇宫里那位。 可细一想也对。 堆肥一铺开,地里能多打粮。 乡亲们肚子填得饱,日子稳当了,官府办事也顺当。 这功劳不显山不露水,却顶顶实在。 皇上听了自然开心,随手赏点银子、绸缎、首饰啥的,再正常不过。 “谢谢村长特意来传话!明儿我一定拾掇利索,规规矩矩去接赏。” 她嗓音都轻快了几分。 消息眨眼就传遍了整个村。 但比起皇上给宋酥雅发赏。 眼下大家更上心的,是那九个去外村当“堆肥师傅”的名额。 当天下午,赵旦家门口就围满了人。 赵旦犯起难。 这人选怎么定? 偏谁不偏谁? 全凭人情? 怕是明天就得被骂上房揭瓦。 他定了条硬规矩。 谁家堆肥开始最早、堆得最扎实,谁就有优先权。 这条规矩贴在村口老槐树下。 最后挑出来的九个人里,有叶老大、叶达、杜河…… 一个不落,名单贴在祠堂门口。 落选的只能叹口气,说不出半个“不”字。 晚饭后,几个孩子听说皇上要给娘发赏,全围在灶台边。 阿鸣扒着灶台沿。 “娘,明儿我能穿新做的褂子不?” “新褂子?你那件灰布衫前天才上身,洗两水还崭新的。” 宋酥雅正舀米淘水,手没停,头也没抬。 阿鸣脸一下子垮了。 “哦……好像真没新衣裳了。” 叶远程在一旁夹了筷子青菜。 “干净整齐就行,不用非得崭新。娘,明儿我请假,待家里,不往私塾跑了。” 第229章 回去交差 他放下筷子,把碗轻轻推到桌角。 “行,留着吧。” 宋酥雅擦了擦手,把湿布搭在锅沿上。 叶建山手心有点发潮。 “娘,明天咱咋办啊?” 宋酥雅也直挠头。 “我哪知道啊……大概就是趴地上,等人家开口说啥,咱就点头听着呗。” 智明和尚突然插了一句。 “哎哟,明天可是有钦差老爷要来!家里得赶紧整一桌热乎饭,酒得烫着,肉得炖烂,鸡鸭鱼得样样有!” 宋酥雅一听,后脖颈子嗖一下凉了。 “哎哟我的天!多亏大师提点!可咱家这锅碗瓢盆都快生锈了,怕是连碗白米饭都端不出个亮堂劲儿来……钦差能下咽吗?” 智明摆摆手,笑呵呵道。 “放心!人家天天山珍海味吃腻了,正想换换口味呢!你这顿山野风味,说不定还是稀罕物!不过临走前,记得把那个红布包塞实点,越大越好!” 宋酥雅用力点头,把这话刻进脑门里了。 第二天鸡刚打鸣。 她就跳下炕,扬高嗓门朝外头吆喝。 “大牛去杀猪!二丫上后山挖荠菜!小满拎篮子跟紧你姐!老叶家今天不许闲着!” 菜刚洗好、锅刚烧热,村东头那面破锣“哐哐哐”就响了起来。 宋酥雅一把扯掉围裙,转身拉起三个娃的手就往外冲。 赵村长早带着七八个壮汉蹲在路口了。 “宋嫂子!快!带娃站前头!主角儿不站c位,谁站?” 话音没落,远处尘土翻腾,马蹄声由远及近。 “哒哒哒,哒哒哒。”。 打头的衙役骑着马冲进村口,勒缰时马嘶一声长鸣。 他翻身下马,往前一步,嗓门震得树梢抖。 “钦差大人驾到!县太爷同来!全体接驾!” 赵旦脖子一梗,吼。 “点炮!跪下!” “噼里啪啦轰!” 全村老少齐跪。 宋酥雅也伏身,额头快贴地。 轿帘一掀,一个穿青绸袍、戴乌纱帽的男人出来。 他扫了眼满地后脑勺,声音又细又亮。 “叶宋氏,在哪儿?” 宋酥雅立刻挺直腰板,仰起脸,声音清亮利索。 “民妇叶宋氏,恭候多时!” 那人脸色松快了。 “叶宋氏,接旨。” “兹有叶宋氏潜心钻研,独创堆肥新法。此法节省人力、减少物料消耗,改善土壤结构,提高作物产量。百姓采用之后,粮仓渐渐充盈。朝廷推广之后,万顷农田得以持续丰产。嘉奖其勤于思考、善于实践、勇于担当之精神,特赐御笔亲题匾额一方,玉如意一支,白银百两。钦此!”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 钦差递过明黄锦缎包着的卷轴。 “皇上亲写的字,拿稳喽,别掉地上。” 宋酥雅双手捧住。 她侧身一笑。 “寒舍备了几样粗菜淡饭,若是两位大人不嫌弃,不如挪步过去喝口热茶?歇歇脚?” 郭义咳嗽两声,拱手。 “既如此,叨扰了!钦差大人,请。” 宋酥雅让叶建山头前引路,自己拽着赵村长胳膊,又一手勾住叶老大手腕,四个人肩并肩往家走。 宋酥雅把两位贵客迎进门,招呼几个娃端菜、斟酒。 她掀开蒸笼盖,取出一碟韭菜鸡蛋饺子。 又用长筷夹起几片酱牛肉,码进青瓷盘里。 几个孩子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大人尝尝这壶果酒,是我自个儿泡的,酸中带甜,喝着解腻。要是不习惯,旁边还备了淡口的米酒。” 她提起紫砂酒壶,琥珀色液体流入白瓷杯中。 “嘿,真不错!我们平常就喝不惯那些呛嗓子的烧刀子,就爱这口清爽的。” 郭义接过杯子,低头嗅了嗅,仰头饮下半杯,脸上舒展开来。 “酿得足足有十几坛呢,待会儿您带走两坛,别推辞啊!都是家常小炒,粗粮糙菜,招待不周,还望包涵。” 她话音未落,已端起一碗山药排骨汤。 郭义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香!鲜得掉眉毛!那盘凉拌黄瓜,脆生生的,开胃得很!” 他筷子一转,又夹起一根黄瓜条。 连同蒜末和辣椒油一起送入口中,咽下去后还咂了咂嘴。 天使也连连点头。 “确实有滋有味,叶宋氏的手艺,实在难得。” 他放下银箸,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扫过满桌菜肴。 宋酥雅干笑两声,赶紧解释。 “实话跟您说吧,今儿这一桌子,全是小儿子一手张罗的。家里做饭最拿手的,就是他。” “哎?快让咱家看看是哪个灵巧小子!” 郭义扭过头,视线在几个孩子脸上打量。 几个孩子没上桌,但都乖乖站在边上候着。 最小的那个攥着衣角。 中间那个低着头。 阿鸣站在最靠前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裤脚沾了点面粉。 一听这话,阿鸣往前挪了一小步,咧嘴一笑,憨乎乎地喊。 “大人好!” 他声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说完还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那天使一看这笑容,当场动了收徒的心思。 他身子略往前倾,袖口垂落,左手搭在案沿上,右手放下筷子,目光牢牢锁在阿鸣脸上。 “咱家能带你进宫里御膳房当学徒,以后跟着大厨们学本事,你愿不愿意跟咱家走?” 宋酥雅后脖颈一下子冒了层冷汗。 一边偷偷给阿鸣递眼色,一边悄悄往他袖子上捏了一把。 可阿鸣压根没瞅见,歪着头乐呵呵问。 “御膳房……是啥地儿啊?” “就是给皇上、娘娘、皇子们做饭的地儿!寻常人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可你这手艺,正对咱家脾胃,咱家特意给你开这个口子!” 宋酥雅刚想开口拦,却见阿鸣摇头晃脑地说。 “谢谢大人抬爱,阿鸣哪儿也不去,就想天天守着娘。” 郭义怕天使再劝,马上绷起脸,假装板着,声音提高了半分。 “你知不知道你放走了多金贵的机会?真是白瞎了大人这份心意啊!” 说完又转头对天使赔笑。 “您别见怪,孩子才这么高,离不了娘,黏糊着呢。” 天使顺势下坡,笑呵呵道。 “理解理解!缘分这事,强求不来。” 之后大家埋头吃饭。 宋酥雅趁空低声吩咐丫鬟。 “把小蛋糕端上来,快!” “好了好了,咱家吃得差不多啦,该回去交差咯。” 宋酥雅让下人把小蛋糕捧到桌边。 “大人慢走,先尝块点心再动身吧!” 天使。 第230章 脸色不对劲 “哟?这玩意儿从没见过!看着就讨喜,还挺精巧!” 郭义。 “这是白马县火得不得了的甜点,我家夫人每天点名要吃。” “真的?那咱家必须尝一口!” 刚咬一口,天使眼睛就睁得溜圆。 “哎哟!这小蛋糕真绝了,软乎得像云朵,香得直往鼻子里钻!” “这手艺也是你自个儿练出来的?” “对嘞!现在在县城盘了个小店,就专做这些小零嘴。” “店名叫啥?” “麦香坊。” 天使顺手掏出小本本,工工整整记下这三个字。 “哎哟,真得赶紧动身啦,再磨蹭怕赶不上回京的时辰喽!” 宋酥雅立马冲旁边使了个眼色,丫鬟立刻拎起两只酒坛子、几个食盒跟在她后头。 “这两坛子是自家酿的黄酒,点心也都是新做的,大人路上垫垫肚子。” 趁着天使伸手接的空当,宋酥雅又飞快塞过去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沉得他手腕一坠。 天使掂了掂,笑得眼角都弯起来了。 “叶宋氏,真是又灵巧又周到啊!皇上那边,我一个字都不落,全给说到!” 人一走远,宋酥雅长吁一口气。 赵村长和叶老大也同时呼出一口大气。 “村长,大哥,刚才肯定没吃踏实吧?来来来,咱接着开饭!” 宋酥雅亲自掀开食盒盖子,把枣泥酥一块块夹进两个干净粗瓷碗里。 她先递给了赵村长,再递给叶老大。 自己没动筷,只端起一碗白粥慢慢喝了一口。 芳香阁。 二楼雅间门帘低垂。 “啥?!那女人被皇上赏了?” 少东家差点把茶杯捏碎。 新上任的掌柜耷拉着脸。 “外头传得邪乎,我刚派人跑县衙去问,这会儿该回来了。” 他站在桌边,没再开口。 话音刚落,派去的人就一头撞进门,边喘边喊。 “问准啦!钦差真去了宋娘子家,不光送了厚礼,连皇上亲手写的四个大字都送过去了!” 少东家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完了完了……我爹见了这种人,向来是抢着磕头的,结果让我给硬生生搅黄了!” 他抱着脑袋直嘀咕。 “要是让我爹知道这事,保管把我手里的钥匙全收回去!” 掌柜站在一边发愣,少东家抬脚就是一脚。 “愣着干啥?快想辙啊!” 掌柜揉着腰,一拍大腿。 “要不……咱备足了厚礼,登门赔个不是?事儿已经出了,总得当面说清楚!” “中!就这么办!” 少东家猛点头。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补救,但愿人家大人有大量,别揪着不放。” 下午,家里只剩自家人围坐。 宋酥雅直接把赏赐全摆在八仙桌上,明晃晃地摊开,让大家瞅个够。 叶建文一眼就被那幅字拽住了。 “娘,这字我想自己裱。” 他声音轻,可语气特别认真。 “你会弄?” “现在还不行,但我能学!前两天我帮秦夫子整理画匣,亲眼看他干过,我打算明天就去求他教我。” “行嘞!娘先帮你收好,等你手艺练熟了,随时来取!” 除了书画,就是一柄玉如意和几块金疙瘩。 “娘琢磨好了,这如意以后就是咱家压箱底的宝贝,非大事不往外拿。想多瞅两眼的,趁现在赶紧看!” 阿鸣伸出手,小声问。 “娘,这玩意儿能换多少银子啊?” “保守估摸,一千两起步。不过钱是死的,面子才是活的!” 她扫了一眼桌角堆着的金锭,犹豫片刻。 “这些金子来路特殊,你们每人领一锭,收好就行,不准花。” 十锭金子,每锭十两,三个孩子各揣一锭,宋酥雅自己留了两锭。 “建武一锭,阿远一锭,剩下的归我。” 她咔嗒一声合上木匣子。 提到阿远,她脸上的笑淡了些。 “也不知他脚程快不快,到了没?信也没见半张。” “边关路远,驿站转来转去,慢是常事。” 叶建文接过话茬,说完还翻了一页书。 “但愿吧。行了,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娘收东西啦。” 天刚亮,宋酥雅推开房门。 “娘,早!” “早啊建文,你咋大清早在院里看书?” “昨儿睡迟了,晒会儿太阳提提神。” “那你慢慢看,娘洗漱去了。” “哈——口气倍儿清爽!” “嘿嘿~今天运气旺,好事要上门~”这小曲儿刚好被踱步而来的智明听见了。 “大师早啊!话本写到哪儿啦?” “就剩最后一小截,写完立马送你手上。” 她乐了。 “够哥们儿!” 早饭过后,她溜达到作坊逛了一圈。 “夫人早!” 几个正在整理竹筐的伙计齐声喊道。 “早!你们吃饭没?” “马上就好,灶上正热着呢。” 她掀开锅盖瞧了眼。 一锅稠稠的杂粮粥。 旁边是一碟子拌得脆生生的野菜。 挺实在的。 “管饱不?” 她合上锅盖。 “管饱!夫人发的米面敞开了吃。” 几个人异口同声。 “吃饱是基础,可天天出力,肚子里不能全是糠。这样,以后隔一天,建山就给你们捎块肉来加餐。” “谢谢夫人!” 底下几个伙计咧嘴笑开了。 宋酥雅刚在院子里转了半圈,儿子就气喘吁吁跑来了。 叶建山说。 “娘,来人了,找您的!” “谁啊?” “芳香阁的老板,亲自来的,手里拎着好几个大包小包。” 宋酥雅一愣。 但人家都站到门口了,躲也躲不掉。 她索性抬脚就走。 叶建山着急忙慌往前赶。 宋酥雅却在后头慢得像晒谷子。 “别催,让他先喝口西北风去。” 正堂里,白少东家正撇着嘴打量四周。 “啧,听说她赚得盆满钵满,怎么连栋像样的屋子都不盖?还窝在这土墙茅顶的小院里?我住一晚都嫌硌得慌。” 话音刚落,宋酥雅就踏进了门槛。 叶建山瞧见她脸色不对,赶紧问。 “娘,咋啦?” “没事,打了个喷嚏。茶倒了吗?” “哎哟!光顾说话,全给忘了!” 叶建山拍了下脑门,手忙脚乱去抓茶壶。 “不倒也行,狗咬你一口,你还得塞它块肉?待会你只管睁眼听,看娘怎么把这口气顺回来。” 叶建山有点怵。 “娘,他好歹是带礼来的……咱这么硬邦邦的,合适吗?” “礼是礼,心是心。拎着盒子就叫有诚意?说不定盒子里装的是砒霜,面上还撒层糖霜呢。” 第231章 生面孔 屋里传来动静,白少东家回头一看,当场愣住。 “请问,怎么称呼?” 宋酥雅开口。 “免贵姓白,芳香阁,归我家管。” “哦~白老板啊,请坐。” “不担待,不担待!” “白老板今天光临寒舍,有啥指教?” “实话实说吧,我是来赔不是的。” 他顺势把几个礼盒往桌边推了推。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宋酥雅挑眉。 “咦?我怎么不记得,白老板哪天踩我脚背了?建山,你记得不?” 叶建山立马摇头。 “真不记得,娘您前两天连门都没出。我早上帮您扫过院子,晌午给您送过汤药,傍晚还陪您在廊下坐了半刻钟。您那会儿正翻着旧账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少东家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自家铺子卖的蛋糕,配方明摆着抄她的! 他脑子一转,懂了。 人家是装傻,专等他自己往下跳。 她不开口点破,就是留着余地让他自己认错、认赔、认规矩。 那他只好继续演,不然今天不仅白跑一趟,以后想上门怕都得翻墙进来。 “前些日子我出远门,底下人自作主张,偷偷跟您铺子里的帮工‘学’了手艺,回来自个儿仿着做了不少,到处卖。我昨儿刚回来,查清楚立马把那人辞了,换了个稳重的管事。新管事今早巳时已来过铺子,当着众人面清点所有蛋糕存货,全部封箱,暂存后院库房。” 宋酥雅轻轻一笑。 “哟,出事就甩锅,这招儿还真不分朝代,走到哪儿都管用。” “哎哟,还有这档子事儿?怪我光顾着自家铺子忙得团团转,压根没留心旁人那边咋折腾。好在咱生意稳当,半点没被波及。可要是靠耍阴招偷人家压箱底的方子,这事儿搁哪儿都说不过去啊。” 她顿了顿。 “您说是不是?” “宋娘子这话在理!买卖嘛,敞亮做事、老实做人,才能细水长流。以后我家店里的柜台上,再也不会摆蛋糕那类点心了。” 白少东家拱手。 “我已在店里贴了告示,今日起撤掉所有蛋糕品目,明日即请县衙公证,立契为凭。” “哎,也不用全停,你想卖也成,按规矩给点方子费就妥了。” 宋酥雅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白少东家就怕她不开口要价。 “宋娘子,您说个数?” “一口价,一千两整。往后你在自家铺子里爱咋卖咋卖,我绝不插手。” “成!就这么定了。今儿出门没带这么多银子,回头我让人把钱送到您府上。” “行,钱一到账,从前那些磕磕碰碰就翻篇儿。咱两家各干各的活,井水不犯河水,说不定哪天还能搭把手、做搭档。” 他说完,抬手朝身后招了招。 一名伙计上前,双手捧出一个墨色漆木匣子,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张面额百两的银票。 宋酥雅扫了一眼银票,指尖在纸角轻轻一捻。 确认了油墨印痕和官印纹路。 随即合上匣盖,朝白少东家略一颔首。 白少东家让伙计取来蓝布包袱皮。 裹紧匣子,用麻绳扎牢,亲手递到宋酥雅手中。 宋酥雅接过。 她将包袱往臂弯里一夹,转身就往门外走。 她扭头奔牛马市,一口气拿下五头耕牛。 新问题来了。 五头牛咋运回家? 她立马想通。 先寄养在牛贩子这儿,转身去了牙行,买了五个汉子。 其中一个是驯牛养马的老把式,宋酥雅当场拍板。 “牲口这块,以后就归他管!”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锭碎银塞进那人手里,又指了指自己左耳后一道浅浅的旧疤。 “我认人靠这个,记住了。” 等她带着新雇的人手回到牛马市,牛贩子抬头看见一行六人站定,中间那位姑娘腰杆笔直,眼神利落,身后五个汉子站得如松似柏。 “小哥,回神啦!我的牛呢?” 宋酥雅开口。 “在……在这边呢。” 他转身快步领路,手朝西边第三排牛栏一指。 宋酥雅朝新雇的伙计一扬下巴。 “牵牛,一人一头,走嘞!” 刚准备开拔,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马嘶。 她脚步一顿,猛地刹住。 她一抬手,嗓门洪亮。 “兄弟们,跟我走,买马去!” 马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抢着吆喝。 “您瞧我这匹,毛色亮得能照镜子!” “来来来,试试这匹,撒开蹄子跑起来,风都追不上!” “您摸摸这腿骨,粗壮结实,准保耐力足!” “这匹刚调教完,人一上背就听使唤,不踢不咬不乱叫!” 宋酥雅喊来那个懂行的下人。 “你来掌掌眼,哪家的马靠得住?” “身子骨结实的,跑得久不喘的,脾气好不尥蹶子的。” 下人转头扫了一圈围栏里的牲口,径直朝右边一个栅栏走去。 他停在第三根木桩前,伸手拨开挡路的稻草堆,踮脚探身看了马的牙口、脊背和四蹄。 “夫人,您看这匹行不行?” “哎哟喂,您可真会挑!一瞅就瞄中我这儿最出挑的主儿!” 它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宋酥雅伸手抚了抚它的脖颈。 “就它了,开个价。” “五十两整。您痛快,我也不磨叽,鞍鞯、缰绳、嚼子全套白送!” “那敢情好,省得再跑一趟。” 牛备齐了,马也到手了,宋酥雅订了辆崭新的马车。 旧牛车留给叶建安,她坐进车厢里,四个下人牵着五头牛,跟在车后头。 “哎哟,快瞧那边!” 路边锄地的村民听见车轱辘响,抬头一瞅,全傻了眼。 “天爷!五头牛!外加一匹高头大马!” 这条土路只通上柳村,有人纳闷。 “牵牛的咋一个都不认识?哪儿来的生面孔?” “喊一嗓子不就结了?” 旁边汉子吆喝。 “喂,问你们呢,哪个村的啊?” 宋酥雅听见喊声掀开帘子,一眼认出人群里几个熟脸。 她探出身子,朝前挥手招呼。 “叔,是我呀!” “哟!是宋娘子!后面那一大串牛,全是您买的?” “对嘞!家里就一头牛,哪忙得过来?叔您歇会儿,我先回了啊!” 等马车走远,大伙儿还愣在原地。 一口气拿下五头牛加一匹好马。 这手笔,超出了他们心里能描出来的“阔气”模样。 “啧啧,真翻身啦!等她把地一块块买下来,就是咱们村里顶顶硬气的地主婆喽!” 第232章 压地 “眼红不?” “谁不红?你就不红?可人家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咱光眼馋有啥用?不如多翻两垄地!” “这话在理!再说,宋娘子铺子越开越大,肯定要招工。咱手脚勤快点,准能报上名!” “必须的!快拾掇拾掇,秧苗可不等人!” 刚进村口,那一长串牛马又引得全村人围拢过来。 宋酥雅把帘子撩高。 路过叶老大刚盖好的新屋,她让车子停住,跳下车。 “爹!大哥!在家不?” 叶婆子闻声出来,看见外头阵仗。 “哎哟……他们下地去了。这……这么多牛?” 宋酥雅笑眯眯把手上一根牛绳递过去。 “娘,这头牛您留着使,爹和大哥犁地轻省些。” “这不是马上要插秧了嘛?多买几头,赶紧把荒地翻出来,家里人口添了,粮食得早早备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田埂边那片三亩坡地,我也让牙人看着了,过两天就去量地契。” 叶婆子点点头。 这话刚落地,四周围看热闹的乡亲们齐刷刷扭头瞅向叶婆子。 张大伯把烟杆往鞋底磕了两下,李婶捏着衣角,王家两个小子踮脚张望,老赵头直起了腰。 谁料叶婆子立马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你买这么多牛,准是有正经用处,别往我们家塞。等你爹那单木工活儿结了账,我们自己掏钱买去。” 大伙儿当场愣住,接着叹气,有人小声嘀咕。 “哎哟喂,换我早抢着应了!” 周婶摇头,刘二叔嘟囔。 “啧,这婆婆……真犟。” 宋酥雅笑着劝。 “娘,儿媳妇得了皇上赏的钱,孝敬您一头牛,天经地义嘛,您就别推了。” 连隔壁王婶都凑过来帮腔。 “对啊叶婆婆!哪有儿媳妇巴巴送来的心意,您还往外挡的道理?多伤孩子心呐!” 王婶说完顺手拉住叶婆子左手。 叶婆子这才点点头。 “行吧,你这份心意,娘记下了。” 她伸手接过牛绳,没再松开。 屋里头的钱氏耳朵贴着窗缝听了个一清二楚,一听婆婆松口,立马眉开眼笑。 她转身快步走到炕沿坐下,抓起针线筐里还没纳完的鞋底,穿针引线。 眼下她跟宋酥雅之间,早不是“比不比得过”的事儿了,是“云和泥”的差别。 宋酥雅一路走回家,进门灌下两大碗凉白开,才缓过劲儿来。 院里五个新雇的伙计站得笔直。 叶建山一进门就懵了。 “娘,您又添人啦?咱作坊里人手明明够使啊。前两天李大柱刚来报到,王二婶也领着儿子在后院帮着筛豆子,张铁匠的徒弟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打铁铺门口等着上工呢。” “嗯,”宋酥雅一边擦汗一边说。 “挑一个会伺候牲口的,专管牛马。剩下四个,全下地,今年必须多翻几亩荒地,多种粮食。东坡那片黄土坡,草都齐腰深了,犁一犁,肥土压一压,秋收时至少能多收两石麦子。” 叶建山正想提开荒的事,结果话还没出口,娘已经安排妥了。 他张了张嘴,把刚冒到舌尖的“东岭西坳还有三块撂荒地”又咽了回去。 他挠挠头。 “可牛棚太小,装不下这么多大家伙。马也没地方搁啊。现在那两头牛天天挤在墙角,尾巴甩一下都能扫倒三只水桶。老马栓在柴房门口,夜里刨蹄子刨得整面土墙都在晃。” 宋酥雅自己也刚想到这茬。 买牛买马是脑子一热,房子没提前盖好。 她昨天去集上亲眼看见那头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顺口就问了价钱。 付了定金才想起家里连根马槽都没备好。 不过没关系,墙角那间塌了一半的旧草屋还空着! 屋顶缺了三块茅草,西边山墙裂了道手指宽的缝。 但夯土墙还立得直,梁木也没朽。 搭个顶、钉几块板子,临时拴牛系马完全够用。 “先全挪进去凑合着住。这五个人你也先领去矮房那边安顿好,其余的,容娘再琢磨琢磨。被褥铺盖从西厢房搬三套出来,灶上烧一大锅热水,让他们先洗个澡。米缸敞着,咸菜坛子揭盖,谁饿了自个儿盛。” 说完她转身回屋,关上门,开始盘算盖新房的事儿。 现在家里攒下三四千两银子,虽说一半是靠桃面脂赚的,但都是实打实的家底啊! 再挤在低矮的土坯房里,实在不像样。 干脆,砸钱起个青砖大院? 东西各三间厢房,正房五间带耳房,门楼要砌出檐。 年底老大成亲,就在这新院子里办喜事。 她闭上眼,眼前好像已经浮出雕梁画栋、门楼高耸的大宅子,在朝她招手。 干! 就盖豪宅! 她顺手拿定主意。 现在这土房,以后改牛棚、马厩。 牲口都得配精装单间,咱叶家,讲究! 牛棚要垫干土加麦秸,马厩得设通风口、挂遮阳帘。 每头牛配两个喂食槽。 说风就是雨,宋酥雅抹把脸,精神抖擞直奔村长家。 赵旦听说她又要圈地盖房,先是惊得茶杯都歪了,听完直点头。 “有钱了住好点,谁都说得过去!” 可一听要七八亩地,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这么大片全修房?不种地啦?” 她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声音略发紧。 “一亩地收成够三口人吃半年,七八亩就是二十几口人一年的口粮。” “打算起个五进的大院,”宋酥雅掰着手指算。 “老大老二将来娶亲,小的们长大也得住得开。” 她指尖停在第三根手指上,又慢慢松开。 “东边两进归长房,西边两进留给次房,中间那进堂屋、祠堂、账房全搁一块儿,门脸得敞亮些。”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我知道,孩子们以后有的要走远路,有的要飞高枝……但只要这个家还在,他们随时都能回得来。” 她望向窗外飘动的柳枝,嘴唇抿了一下。 “厨房得修大些,灶台多砌两口。井要打深些,水得甜。院墙不能太矮,夜里风大,得挡得住。” 赵旦低头琢磨片刻,抬头道。 “山脚那片地是够宽,可坑坑洼洼太多,动土费老劲。要不,您瞧瞧进村口那块平地?稳当!”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村口那块地离水渠近,运料省脚力。地基硬实,夯土也不用反复压三遍。” “就定在山根底下那片地吧,我照看作坊也顺手。” 第233章 凑合够了 她目光扫过桌角摊开的地契图。 “山脚土质厚,排水好。北边有坡遮风,南边朝阳敞亮。离溪流不过百步,引水方便。” “成!你先开干,等房子落成再补房本。” 赵旦摸出朱砂印盒,在地契背面按下半个模糊红印。 “我先给你盖个草章,回头县里报备,再换正式红印。” “谢谢村长!对了,之前我住过的那间草棚,还能借我用几天不?新买的牛还没地方安顿呢。” 她袖口蹭了蹭桌沿。 “牛刚牵来,性子烈,得先拴着驯两天。棚顶漏雨处我自个儿补,只求您允准用到牛圈搭好。” “尽管使唤。” 赵旦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 “锁眼有点涩,你回来时往里滴两滴菜油。” 宋酥雅一转背,赵旦才猛地拍脑门。 “哎哟,差点忘了,你这就要开工啊?眼下大伙儿全忙着育秧插秧,田里堆着活儿,怕是抽不出人手来帮你搭房。” “村长放心,这回我不找乡亲们帮忙,打算去城里请师傅。五进的大院子,咱们都没摸过这门道,硬上容易翻车,得找真会干的老师傅才行。” 她站起身。 “木料得选十年以上的杉木,榫卯不能糊弄。青砖得烧透,石灰浆得按老法子配三遍。” “这话在理!你放手去忙吧。” 赵旦把桌上那张地契推过去。 “你拿去城里时顺便带上,图纸画得细些,别让匠人看岔了尺寸。” 第二天。 叶建山带着几个帮工上山清地,宋酥雅坐着马车奔城里去了。 她靠在车厢里,手里攥着写满数字的纸片,一遍遍核对砖瓦用量。 “木匠头姓甚?泥瓦班几人一组?管事的肯不肯签文书?工钱怎么结?定金付多少?” 车夫挠挠头说。 “夫人,要不咱拐去牙行一趟?那边跑消息的伙计耳朵灵、路子广,掏几个铜板,准能给您问出靠谱的人来。” 他扬鞭指向右侧小路。 “牙行后巷第三家,门口挂蓝布幡,老板姓周,专接营建活计,不收空头话。” 宋酥雅一拍大腿。 “对呀!咋把这茬给忘了?直接去牙行!咱们现在就动身,别耽误工夫。” 刚踏进门,伙计一眼瞅见她,立马笑开了花。 “哎哟~宋娘子驾到!今儿是挑人还是盘铺子?您可有一阵子没来啦!” “都不选。就想托你帮个忙,打听个人。” 宋酥雅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铜钱,递过去。 “这点心意,劳烦您费心。” 伙计攥着钱乐得眯眼。 “您尽管问,我知无不言!只要县里有这个人,我就给您翻出来!” “想找个老把式工匠,专门干大宅子的,五进院那种,你能想到合适的人吗?” 宋酥雅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要手艺硬、资历老、经手过整座院子落地的。” “嘿,您问巧了!我以前隔壁住的那位,就是响当当的楚工头,手艺稳、心气正,县里好几家财主的深宅大院,全是他的手笔,砖瓦砌得平,梁柱架得直,看了就让人踏实!不过嘛……” “不过啥?” 宋酥雅往前凑近半步,语气略沉。 “您只管实话实说。” 伙计脸上的笑一下收了,嗓子也压低了。 “不过他老婆走了以后,人就闷在家里不出山了。带出来的徒弟现在接活儿,可说实话,唉,不好夸,差他师父一大截!要是楚工头不肯动身,您可千万别跟他徒弟签单,亏了钱不说,房子盖歪了都没处哭去。” “他家在哪儿?能带我去见见不?” 宋酥雅目光没移开,声音很稳。 “我亲自上门请教。” “没问题!您稍坐,我这就喊后头人来顶班。” 伙计转身快步往里间走,片刻便拎着件外褂出来了。 宋酥雅请他一块上车,伙计摆摆手。 “谢夫人抬爱!我坐外头赶车,指路熟。” “到了,就这儿!我来敲门。” 伙计跳下车,走到院门前,抬手理了理衣襟。 “您跟在我后头。” “咚、咚、咚!” 敲门声干脆利落。 “楚工头,在家不?” 伙计扬声喊。 “来了来了……咦?木头?你小子咋跑这儿来了?” 门内传来一声沙哑回应。 接着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嘿嘿,给您拉来大主顾啦!这位是宋娘子,打算请您出手,盖一座五进的大院!” 伙计侧身让开,把宋酥雅让到前头。 “楚工头您好!” 宋酥雅笑着招呼。 谁料人家眼皮都没抬。 “没空,下回吧。” 话音未落。 哐当一声,门缝眼看就要合上。 伙计早有准备,一把抵住门板。 “楚工头慢着!您不是最佩服那个捣鼓出‘烂叶子变肥料’法子的人吗?眼前这位,就是她!” 楚工头脚下一顿,眼睛唰地亮了。 “那堆肥……是你弄出来的?” “是我。” 宋酥雅站在台阶下,语气平稳。 “快快快,请进请进!” 他一把拽开大门,还回头埋怨伙计。 “你早说她是宋娘子啊!” 门扇猛地向内弹开。 伙计翻个白眼。 “满城人都管她叫肥田宋娘子了,谁不知道?” 他撇嘴。 伙计一进门,楚工头立马扬声喊。 “茶呢?快端上来!” “哈?我可不是伺候人的!” “哎哟算了……您这年纪,咱让着点。” “宋娘子,请用茶。” 茶一放下,他转身就走。 “刚才老朽莽撞了,宋娘子别往心里去啊。” “不打紧,楚工头,这房子您接不接?” “接!您说咋盖,咱就咋干。” “地方腾出一小块儿种花养草,别的全听您拿主意。” 楚工头一听,眼睛都亮了。 最怕事儿多的主家,这宋娘子干脆利落,合胃口! 他接过图纸,拇指摩挲右下角一枚淡红指印。 “那得问一句。您打算掏多少银子?咱们好按钱办事,不多花,也不凑合。” “一千两。” “成!我心里有谱了。走,带老朽瞧瞧地在哪儿。” 坐上马车,一路颠簸到了上柳村。 宋酥雅刚开口说“进屋喝口水”,楚工头摆摆手。 “不了,先上山脚瞅瞅。” “地界挺敞亮,就是得下力气拾掇平整。” “明儿我就派几个人来弄。” “不用劳烦您家人,怎么整、整成啥样,都有门道。明早我带二十个伙计自己来,您给腾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 第234章 翻篇 “一共二十一位?” “对,加上我,二十一。” 没多寒暄,楚工头急着回去画图,宋酥雅让车夫赶紧送人回镇。 晚饭时,叶建文和阿鸣听说要起新宅,差点把筷子撂桌上。 阿鸣仰着小脸问。 “二哥,五进的大院子,到底有多大呀?” “差不多八亩地,跑马都够转两圈。” 阿鸣嘴巴张得能塞鸡蛋。 “哇……比县太爷家还阔气?” “可不嘛!里面还有假山、水池、凉亭、回廊,阿鸣想不想天天在里头撒欢?” “想!做梦都想搬进去!” 叶建文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娘,那我能有个自己说了算的书房不?又亮堂、又安静那种?” “行啊!整整一进院都是你的地盘,你爱挂字画还是堆书,全随你!” 宋酥雅转头看向叶建山。 “大半年后腊月前,新房准能交钥匙。你们婚礼就定在新屋里办。回头你问问若云,床铺啥的、墙上贴啥样喜字,她喜欢啥,都记下来。” “儿子记住了。” 第二天清早。 一家人才扒拉完稀饭咸菜,村口就传来一阵喧闹声。 楚工头领着二十号人,扛铁锹的扛铁锹,背木尺的背木尺,热热闹闹进了村。 “楚工,吃早饭没?” “还没呢,宋娘子随便整点儿垫垫肚子就行。” “建山!快让矮房那边熬粥、蒸馒头!” 话音未落,楚工头已卷起袖子,大步走到工具堆前,抓起一把锄头,转身招呼大家。 “来!都动起来!” “楚工,好歹让人喝口水再上手啊!” “真不用!宋娘子,井水提两桶来,大家边干边润润嗓子。” 从那天起,山脚下的工地天没亮就闹腾起来。 工人们这么拼,宋酥雅心里清楚。 饭碗不能亏着人家。 每天一早,她就派人进城买刚宰杀的整块肉,少说半扇。 肉铺掌柜认得她的伙计,总把最新鲜、肥瘦匀称的部位留出来。 厨娘顿顿炖大块肥瘦相间的肉,灶膛柴火烧得旺。 铁锅咕嘟响一整天,馒头白米饭管够。 灶房肉香飘远,一群孩子围在院墙外。 有三四岁的,扒着墙缝往里瞅。 也有十一二岁的,背着书包啃冷馍咽唾沫。 个个眼巴巴盯着锅盖。 宋酥雅瞧见了,直接招呼厨娘。 “给每个娃切一块,不许小气!” 厨娘应声拎出菜刀,手腕一翻。 肥瘦相间的肉块就落在粗瓷碗里,每块都有手掌大小。 几个年纪大点的孩子第二天上山捡柴堆在厨房门口。 第三天又多了两个小的抬枯枝挪过来。 后来但凡来蹭肉吃的,都学着这么做。 你捡一捆,我抱一摞,他拖一根树杈,没几天柴堆垒到屋檐下。 宋酥雅看在眼里。 这天阿鸣放学回家,小脸皱成一团。 书包歪在肩上,鞋带散了一根踩在脚底下拖着走。 “娘,为啥族学里那些人,最近都喊我小少爷啊?” 他把书本往桌上一放,眉头拧得更紧了。 “图个新鲜吧?你听着不舒服?” 宋酥雅放下针线,抬头看他。 “浑身不得劲!他们又不是咱们家的伙计。” 阿鸣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上。 “那你跟他们讲过,不想这么叫吗?” 宋酥雅拿起他的书包,轻轻拍了拍灰。 “没……” “那人家咋知道?明天上课头一句话就说清楚,我就是阿鸣,别加前缀!” 阿鸣点点头,忽地又压低声音问。 “娘,咱家是不是跟村里人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他挠挠后脑勺。 “我也说不准……就感觉,现在大伙儿瞅咱们的眼神,跟刚搬来那会儿,完全是两码事。” “当然不一样了。阿鸣啊,记住了。别人怎么对你,不是凭运气,是看你手里有啥、肩上扛着啥。现在咱家有钱了,田多了,饭桌上天天冒油星子。鸡鸭鱼肉轮着上,白面馒头顿顿管够,灶膛里烧的是干松枝,不是往年那些湿柴火。村里人琢磨着,以后万一缺钱、要借粮,总得先跟咱把关系处热乎点。这不叫势利,叫人情世故。你别笑话人家,也别觉得高人一等,明白不?” 阿鸣眨眨眼,没全懂。 宋酥雅伸手揉揉他头发。 “去,把书翻出来,多念几页,慢慢就咂摸出味儿了。” 等山脚那片地彻底夯平、沟渠理顺,春耕插秧的日子也就到了。 宋酥雅问。 “秧苗瞧过了?咋样?” 叶建山笑着点头。 “壮实得很!叶片宽厚,茎秆挺直,根须密而白净,一株株都扎在苗床里,没半点蔫相,就等一场透雨,立马能下田。” “够不够用?别到时手忙脚乱。” 头回种稻子,还一口气多垦了十多亩生荒地,她心里真没底。 “儿子估摸着差不多,实在紧巴,找邻村问问,谁家多育了苗,咱按市价收。” “行,你拿主意。还有,沤肥这事一天都不能断!秧苗栽下去后,专门安排个人盯这个,新开的地太‘瘦’,后期肯定要追肥,一点马虎不得。” “早安排妥了,娘放心。” “二婶!刚过村口的商队,托人捎来一封信,指名给您,说是阿远寄的!” 宋酥雅听见喊声,立刻从灶台边直起身,快步迎到院门口。 她伸手接过那封信,撕开信封,抽出信纸摊开一看。 果然是阿远的字。 “对,是他写的。” 阿鸣急得直跳脚。 “娘!远哥咋说的?快说快说!” “他说三月底就到了边关,让咱别瞎担心。那边眼下挺太平,就是风沙特别狠,喝口汤都能嚼出沙粒来。” “还有啊,一到那儿脸就跟被砂纸搓过似的,干得直掉渣。老伙计们教我个土法子,往怀里揣块腌过的猪皮,脸上发紧发痒就掏出来抹两下。” 阿鸣听完,眼眶一下就湿了。 “娘,那边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可不是嘛,阿远连个落脚的门牌号都没留,我想寄点啥,连地址都写不上。” 她清楚得很。 这事只好作罢。 谁料,才没过几天,事儿就翻篇了。 这天叶建武踏进门,张口就说要跟着师父和师兄出门闯荡一圈。 才十五岁啊! 宋酥雅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卡住了,一时不知是该拦还是该应。 看他娘光抿着嘴不吭声,叶建武赶紧低头解释。 “娘,您别悬着心,儿子现在拳脚硬朗,跑得快、打得准,又不是单枪匹马去,师父和师兄都在呢。” 第235章 佛珠 “想去就去吧。啥时候走?路上咋走?” “师父准了半个月假让我陪家,路线嘛……他随口提了句,说是往西边去,一路穿过咱们边境,再进西楚国,看看那边的草原有多大、沙丘有多高。” “青云道长真这么讲的?” “对,听口气,那人好像还是个带兵的头儿。” “太巧了!我正愁东西送不到阿远手里——这样,你走前我把包裹备好,你跟着道长混进军营那会儿,顺手塞给阿远,替我瞧瞧他瘦没瘦、黑没黑。” “好嘞,我一定带到!” “就你们三个一起走?” “嗯,就师父、师兄、我。” “子辰咋没回来?” “师兄说,家里锅凉灶冷的,回去也没啥念想,不如守着山头练功实在。” “他听见他爹的信儿没?” “没呢。不过师兄说,赵叔以前就爱消失,动不动消失个仨月半年的,他早习惯了。” “上回赵叔去县城办林场批文,一走就是五个月,连中秋都没赶回来。”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出门办事别硬撑面子,该低头时就低头,气儿憋太狠,伤身又误事。” “多谢师父点拨!” “你刚提的赵叔,是哪位?” “赵叔以前是咱们村的村长,对我们家照应不少。您来之前,他出门办差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师兄,就是他亲儿子。” 【卿卿。姐妹在吗?在线救急!】 【@药学废人。哎哟来了来了,出啥大事了?】 【卿卿。你那儿有没有管皮肤干裂起皮的膏方?越快越好!】 【@药学废人。有有有,我翻翻老笔记。】 【卿卿。求你火速安排!真等不及了!】 【@药学废人。好好好,马上翻,马上传!】 这条消息后面跟着一个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持续了整整四十七秒。 折腾到凌晨一点,宋酥雅才看到新消息。 【@药学废人。搞定了!已发到你后台,下单就能直接打样。】 【卿卿。太够意思了!以后你开口,我绝不推脱!】 方子特别基础,只有寥寥几味常见药材。 她照着方子称量、熬煮、滤汁。 抹了一回,手背滑溜又软乎,比以前用过的都管用。 她让下人满山头捡荠菜、马兰头、小蒜苗。 采回来晾去浮水,沸水焯烫,捞出浸凉井水,沥干后按每份一百五十克分装进油纸袋。 半个月过去了。 叶建武站在院里,望着地上七八个大包袱。 “娘,这些……全要带上?” “嗯,这两包归你,一包衣裳鞋袜,一包肉干菜干。剩下那些,都是给阿远的。” “娘,这也太多了吧,根本装不下啊!” “咋装不下?又不是让你背去!雇辆宽敞点的马车,塞角落里不就完了?车钱我都给你备好了。” 说着,她塞过来两个绣花小布包。 一个薄得能透光,一个沉甸甸鼓着腰。 “轻的是银票,一千两。重的是散碎银子,零头够路上打点。” 叶建武一听吓一跳,只敢抓那个鼓的。 “娘,这个够用了!” “都拿着!穷家富路懂不懂?咱又不是揭不开锅,看见稀罕物件,买几样回来,咱们也开开眼。” 叶建武把这话记牢。 “谢谢娘,我记住了。” 他扛上大包小裹,朝镇口方向走去,去和师父、师兄碰头。 后来她发现闻香阁补货怪得很。 天天往里搬货,却不见卖完。 问铺子里伙计,人家也是云里雾里。 “客人就盯着药皂抢,买完药皂顺手捎走一筐其他东西……我们也纳闷呢。” 她蹲点柜台后拉住一个常客细问。 那人咧嘴一笑,也不直说,只压低嗓门。 “姐,你买本《战火》第二卷看看,准明白。” 回到家,她翻出那本书,坐炕上一页页翻。 翻到那段描写时,她愣住。 大师咋能想到把闻香阁的名字悄悄写进书里当例子呢? 效果立竿见影。 县城里慢慢有人认得闻香阁了,货架上堆着的货开始动起来了。 当然啦,东西要是不好用,再怎么吆喝也没人买第二回。 可人家试过一次,大多会摸着腰包回来再掏钱。 大师白送这么个大助力,宋酥雅哪好意思干瞪眼? “小六子,你说我咋谢大师才不显得掉价?” “宿主,您不如瞅瞅他缺啥。” “嗯……饭他不愁,僧袍外头裹一层就够了,里头穿啥都看不见。银子他自己收香火收得挺勤,也不缺。至于人嘛,他爱清净,我总不能硬塞个丫鬟过去伺候吧?” “那要不,挑件佛家物件送他?手串咋样?” “哎哟,对!就手串!” 第二天一早,宋酥雅直奔县城最响当当的银楼。 门口扫了一眼,一楼全是寻常钗环镯子,没她要的。 小伙计凑上来。 “夫人,二楼好东西多,成色足,样式新,要不要上去瞧瞧?” 她没急着抬脚,先问。 “有佛珠手串卖不?” “有!在楼上。” 她站定在手串摊前,小伙计堆起笑。 “夫人挑手串?这款碧蓝石的正火呢!颗颗溜圆透亮,戴身上养气又润肤。” 她笑着摆摆手。 “劳烦,拿串佛珠手串来我看看。” 小伙计麻利捧出一条。 “您瞧这个!店里的销冠款,桃木做的,十四颗珠子,打磨得像煮熟的蛋黄似的,滑溜溜的,专供拜佛的人戴。” 宋酥雅低头一看,问。 “这串多少?” “五两。” “太素了,换个扎实点的。” “得嘞!” 这次他双手托着端出来。 “夫人您细看,六道木!产自名山古寺脚下,二十一颗,全靠老匠人一粒粒抠出来的,市面上就这几条,送人特别体面!” 这一串确实看着稳重,她点点头。 “这个多少钱?” “嘿嘿……二百两。” “嚯!” 她倒抽一口气。 “不买了,再换一个。” 伙计又捧来一盒新的。 盒内垫着细软棉絮,黑檀手串静静卧在中央,八颗珠子排列齐整。 “夫人,这款是黑檀木做的,要一百二十两银子,您瞅瞅喜不喜欢?” 这回他压根没啰嗦,开口就报价。 “就它了!包起来吧。” 伙计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得嘞,马上给您裹严实!” 拎着手串往家走,系统突然在脑子里插话。 “啧,抠门。” “哈?我抠?一百二十两还叫抠?你摸摸这手感!乌亮乌亮的,大师戴上绝对气场两米八!” 第236章 撂挑子 “六道木那款更稳重,二百两,你咬牙都舍不得掏,难道大师帮了你这么大忙,连两百两都不值?” “值啊!谁说不值了?” 她梗着脖子。 “可贵,好啊!再说了,黑檀这块头、这分量、这气质,才配得上大师!” 话音刚落,她手指在脑门上一划。 嘀一声,直接掐断系统信号。 回到村口,她甩开步子直奔隔壁。 “大师在不在?” 结果声音刚飘出去,就听见后院传来悠悠一句。 “在这儿呢。” 宋酥雅扭头就往自家菜地跑,果然看见智明蹲在垄沟边,正挥锄头刨草。 他见她来了,随手把锄头拄在地上。 “看你家地里草挺旺,顺手松松土……咦,这苗儿,是你种的辣椒?”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 嫩绿的小辣椒已经挂上枝头。 “杜婶子给的种,说大师爱吃辣,等熟透了,第一个请您尝鲜!” “那我可等着了。” 他笑着点头。 “对啦,这个送您!” 她递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智明一接过去,眼睛立马亮了。 打开盒盖,一串黑得发蓝的佛珠静静卧着。 他二话不说套上左手,右手慢慢捻过每一颗珠子。 “好看不?” 他连点三下脑袋。 “太合心意了!” 刚说完又一怔,赶紧往下褪。 “这么金贵的东西,你别瞎花钱,赶紧拿去退了。” “哎哟,别摘别摘!您戴它就跟量身定做似的!” 她眨眨眼,话锋一转。 “要真过意不去……下次写话本,多加点‘大师采药遇奇事’‘大师教村娃识字’这种小桥段呗?嘿嘿~” 智明没拆穿,只低低一笑,应了声好。 他垂眸看了眼左手腕上的佛珠,又抬眼扫过她鬓边一根翘起的碎发,终于把那句不必如此费心咽了回去。 …… 几天后,青椒长成了一簇簇的小灯笼。 宋酥雅拎着小竹篮冲进厨房。 “阿鸣,快摘几把炒菜!” 阿鸣掂了掂筐里的青椒。 “娘,够炒两个菜,鸡蛋炒一个,肉丝再炒一个,行不?” “中!快下手!” “阿嚏!阿嚏!” “娘。” 阿鸣揉着眼眶瞅过去,一脸懵。 “咋就我呛成这样啊?” 宋酥雅笑呵呵拍拍他后背,语气柔和。 “别慌别慌,多试几回,舌头就认得它了。” “娘,这辣椒炒出来真香!” “是挺带劲儿。” “既然大伙儿都吃得住这味儿,以后咱灶上,辣菜管够!” “听娘的!” 上门那天。 宋酥雅正蹲在地里给党参松土,叶建山风风火火跑过来,喘着气喊道。 “娘,宋成来了!还领了个外地做生意的主儿!” 一听有客商登门,宋酥雅心里咯噔一下。 “快去泡壶热茶招呼着,娘擦擦手马上来。” 宋成就赶到了,几句话就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来人是豫南绸缎庄的采办,专程打听闻香阁的秘制辣酱和卤味方子,有意长期订货。 先看样,再谈价,口气很实诚。 “行,你先回铺子忙你的。” 等她迈进堂屋,屋里静悄悄的。 只一个留着短须、穿着厚实绸褂的中年男人坐在那儿,慢悠悠吹着茶面。 “让您久等啦,实在不好意思。” 那人听见声儿,搁下杯子起身。 “这位就是宋娘子?在下姓苏,路过贵地,冒昧登门,多有打扰。” 他拱了拱手。 “苏老板快请坐。” “不知您今天专程过来,是有什么事儿?” “实不相瞒,我走南闯北跑生意,路过白马县时顺脚进了贵铺,一眼就被镇住了,嘿,小县城里头,居然藏着这么多稀罕好东西!” “敞亮人不说绕弯话,我想订一批货,不知宋娘子肯不肯应个声儿?” “成不成,现在还真说不准,得看看苏老板打算怎么个合作法。” “我可是真心实意跑这一趟的,要没诚意,谁乐意顶着日头来回颠簸?” “您说个价呗,宋娘子打算按什么数把货让给我?” “苏老板亲自去铺子里转过,行情心里有数。所有东西,我全按卖价打八折给您,这价真不能再低了,砍不动。” “再补一句,眼下库里剩得不多。您要是订得多,得等十来天,急不来。” “我还得赶下一站,半个月后路过这儿,顺道来提货。” “成!那苏老板具体要多少,您说清楚,我好心里有数。” “牙刷两千支。牙粉三千罐,三种口味各一千。药皂也是三千块,同样每样一千。肥皂再多些,五千块。” “牙刷一支八文,两千支就是一万六千文,折合十六两。牙粉一罐八十文,三千罐共二十四万文,折合二百四十两。药皂一块四十文,三千块是一十二万文,折合一百二十两。肥皂一块十六文,五千块是八万文,折合八十两。加一块是四百五十六两——图个吉利,收您四百五十两整。” “宋娘子不用算盘,心口就能算准?” “去,把算盘拿过来。” “您自个儿拨一拨,试试对不对?” “真准!四百五十六两!” “祖上传下来的法子,不外传。” “哎哟,是我唐突了!今天能碰上这等本事,真是三生有幸!” “货虽没现成的,但定金得先交一成。我给您立字据,咱俩各留一份,白纸黑字。” 她转身从条案右首抽开一个小屉,取出两叠裁好的素纸。 又将青釉砚台推至桌沿,墨锭已研好。 “没问题!这规矩我熟得很。” 客商点头如捣蒜,语速加快。 他从包袱里掏出五锭银子。 “不用找了,五十两,定金!” “苏老板爽快!” 宋酥雅颔首,朝门口唤了一声。 “建山,文房四宝伺候!” 叶建山应声而入,端着托盘走到桌前,托盘里毛笔、镇纸、朱砂印泥、砚台、素纸一应俱全。 当着客商的面,宋酥雅提笔就写,一会儿工夫,两张契书就齐活了。 除了写明收下五十两定金,还多添了一条。 谁要是中途撂挑子不干了,赔对方一百两。 客商看了,不但不皱眉,反而踏实了不少。 他反复看了三遍,尤其盯着那一百两赔偿条款,嘴唇轻动,默默念了一遍,随后长舒一口气。 “真没想到,宋娘子字还写得这么俊!苏某汗颜呐!” “苏老板太客气啦!” 宋酥雅把朱砂印泥端到跟前。 “麻烦您在这儿签个名、按个手印。” 等他写完、摁好,宋酥雅也在两份文书上落了款、盖了指印。 “苏老板,您收好,慢走啊!” 第237章 决不认怂 客商揣着文书,一溜烟就走了。 叶建山一直站在边上瞅着,没插一句嘴。 “娘,儿子有个地方没想明白。” 叶建山往前挪了半步,垂手而立,声音放得很轻,但吐字清楚。 “嗯?说。” 宋酥雅放下手中毛笔,抬眼看向他。 宋酥雅一听就懂了,嘴角一翘。 “那是他在试水呢。我要是接得太快、答得太热乎,他立马就能闻出味儿来。接着肯定死咬着砍价不放。做买卖嘛,谁先急,谁就矮半截。沉得住气,才攥得住话头。” 叶建山眼睛一亮。 “哎哟,明白了!原来这不说话,也是在谈价!” “想通了就成。现在交你个活儿,跑一趟,把招人的消息撒到附近几个村去。十三岁往上,手脚勤快的男娃女娃都行。来一天算一天工钱,干得多,拿得多。” “连外村的人也招?” “当然招!咱村这点人手,撑死也就百十号,哪够用?” 叶建山刚跨出门槛,宋酥雅转身也拎起篮子出了院。 她得赶紧找公公商量牙刷的事。 这活儿,全指着老爷子动手。 叶老头一听要赶两千支牙刷,当场愣住。 “啥?两千?!” “爹您别慌,不是让您一个人抡斧子刨木头。我马上找人手,您只管坐镇教他们,手把手带熟就行。” “哎哟,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叶建山脚底生风,当天就把招工的消息传遍了本村和邻近三四个村子。 消息一散开,村里人呼啦啦全涌到宋酥雅家院子门口。 叶建山摆摆手。 “都别挤,今天敞开了招,凡是本村来的,一个不落全收!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报名字,我这儿记着呢。谁家有老人要照顾,谁家孩子小离不开人,也提前说一声,咱们尽量安排得当。” 话音一落,原本嚷嚷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队伍排得飞快。 还有人边挪步边搭话。 “建山啊,这回到底干啥呀?咋一下喊这么多人?是不是镇上又派新任务下来了?” 人都还没进门,全村一半劳力就全来了。 光这一桩,就看得出宋酥雅这三个字,在十里八乡有多硬扎、多让人信得过。 叶建山一边低头写名字,一边应道。 “是作坊里的活计。客户催得紧,货又多,光靠几个人干不完,所以多找些帮手,一起赶工。工钱按日结,每天结算清楚,绝不拖一天。” “可咱们没干过啊!手生,咋办?” “放心吧,有人手把手教。活儿真不挑人,学十分钟就会,上手比煮面还简单。第一天下手可能慢点,第三天就能赶上老手的三分之二。” 村里人这下彻底踏实了。 没多久,宋酥雅就回来了。 她扫了一眼队伍——排得整整齐齐。 登记完的也没急着走,一见她露面,立马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抱娃站在前头,有人扶着拐杖,还有年轻后生挤在最前面。 趁这当口,宋酥雅扬声问。 “谁干过木头活儿?刨啊锯啊凿啊,哪怕打过小板凳也算!会用墨斗的、能看懂图样的、能识数记账的,也都站出来!” 话音刚落。 “有!” “我会!” “我爹就是做这个的!” 喊声此起彼伏。 几个中年汉子立刻举手,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伯直接把袖子撸到胳膊肘。 她指了指左边空地。 “会的都站过去,我数数。” 一数,十二个汉子。 其中一个黑脸汉子蹲下去摸了摸地面的土,又抬头问。 “东家,这地上以后铺不铺砖?我寻思先夯两遍,省得木屑一踢就飞满天。” “成!明早你们直接找我公爹报到,他手把手教你们削牙刷柄。” 旁边没被点名的人立刻骚动起来,你推我搡,眼睛都亮了,直勾勾盯着宋酥雅手里的名单。 宋酥雅干脆把话摊开说。 “除了牙刷,还有采草药、熬肥皂、煮药皂、配牙粉……活儿多着呢!明儿一早辰时三刻到作坊门口集合,先学肥皂和药皂——做得越多,揣进兜里的铜板就越厚!” 顿了顿,她脸色一沉,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可有一条,作坊里教的东西,谁往外漏一个字,这家人我连门都不让进!不是吓唬人,是真不收!” 这话一出口,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人群里马上有人接腔。 “宋娘子放心!谁要是嘴上漏风,我们全村人一起啐他!” “对!谁敢卖这手艺,往后红白事他家都别想请人搭把手!” “对对对!我李大柱第一个揪他耳朵送到祠堂去!” 事情交代完,宋酥雅转身想回屋,脚刚抬起来,就被人叫住了。 “宋娘子,等等!工钱咋算?一天到底给几个钱?” 宋酥雅笑了笑。 “放心干,手脚不偷懒,保底二十文。勤快点儿,三四十文也不难!” “四十文?” 人群里猛地爆开一声低呼,好几个男人下意识摸了摸干瘪的钱袋。 “今儿到这儿,都早点儿回去歇着。明儿一睁眼,活儿堆成山,可没工夫犯困!” 她刚说完,那边叶建山那边的长队也散干净了。 大伙儿往家走,才拐过村口老槐树,迎面撞上一群生面孔。 有的脸熟,有的压根没见过。 “老贺?哟,这不是隔壁贺家坳的嘛!跑我们柳村干啥来啦?” “听说你们村宋娘子招人,我们走路来的,就为挣份踏实钱!” 柳村人一愣。 原来不止咱村招,人家还跑外村拉人! 可转念一想。 又不是分粥分饭,凭啥拦着别人讨生活? 行,那咱就干得比他们更利索、更麻利、更不怕累! 抱着这股念头,第二天一早。 上柳村的人天没亮就蹲在作坊门口等开工。 挑重的干,抢脏的做,师傅指哪打哪。 外村来的也不含糊,卷起袖子就上。 铆足劲跟柳村人暗中较劲,谁也不肯认怂。 结果倒好。 本该盯着干活的叶建山,站在中间半天插不上手。 最后摇摇头,搬个小板凳去墙角分草药去了。 五月的太阳开始发烫,原本敞亮的作坊挤进将近二十号人,立马变得又潮又闷。 宋酥雅抹了把额角的汗,正琢磨怎么透透气,脑中“叮”一声响。 去年冬天存的雪,还在地窖最底下埋着呢! 于是搬来三只旧木桶。 她让两个小伙从地窖最底层抬出三筐雪块,再小心倒进桶里。 转眼工夫,桶里就堆满了雪。 第238章 求之不得 不好说破缘由,宋酥雅随手扯了块粗布盖严实,又挨个往三个干活的作坊角落里放了一桶。 “给你们添了桶凉水,屋里待着能舒坦点。” “多谢宋娘子!” 她没转身就走,就站在门口等热气散开些,才轻轻带上门,走了。 干活的人立马觉出不一样。 脖子上那股黏腻劲儿没了,汗水不再顺着皮肤往下淌,胳膊腿儿也跟着利索起来。 抬手弯腰都比往常快了一拍。 一整天忙下来,肥皂活儿干完了将近两成,比头三天加起来的量还多出三成。 离半月交货还差两天时,所有货全齐活了。 整整一百二十块青灰皂码得整整齐齐。 第二天下午。 宋酥雅把大伙儿全叫到院里,准备发工钱。 她刚一抬手,两个小厮就抬着一只竹筐进来,筐里铜钱堆得冒尖儿。 “今儿结工钱,每人一串,串串对得上名字,一文不差,一分不少。 叫到谁,就去建山那儿领自己的钱串子。 要是信不过,当场拆开数,旁边有人看着,谁敢动手换、藏、挪,我立马掀桌子,绝不留情!” 她话音还没落,叶建山已摆好长条凳、摊开纸笔,册子翻得哗哗响。 墨迹未干的姓名栏旁标着对应工日和核算金额,每页右下角都盖着一枚鲜红指印。 见儿子站定、笔杆子拿稳了,宋酥雅便翻开名册,一个一个喊人。 “上柳村刘吴氏,三百九十文。” “上柳村赵李氏,四百文。” …… 最后一个领完,天边晚霞已经烧成一片橘红。 最让宋酥雅心里一暖的是,上柳村来的人都没拆钱串,默默揣进怀里就走了。 到了约定取货那天。 叶建山从太阳刚露脸一直等到日头沉进山沟,连苏老板一根头发丝都没瞅见。 他实在没忍住。 “娘,您真不着急?” 宋酥雅正端着青瓷杯,慢悠悠嘬了一口新焙的龙井,嘴角还挂着点笑。 “急啥?他要是反悔,咱们又不吃亏,货又不会馊,换个人收,照样卖得掉。” 她把杯子轻轻放回竹托盘里。 “再说了,他不来,是他的事。咱们的货,一分不少,一毫未损。” 晚饭刚摆上桌,阿鸣嚼着花生米,突然一咧嘴。 “狗蛋说,他快有新爹啦!以后还能住县城楼房!” 宋酥雅手顿了顿,茶水晃了一下。 “哦……刘家嫂子啊。” 她轻轻点头。 “看来是遇上合适的人了。” 谁料第二天,村里就跟炸了锅似的,全围着刘寡妇家转。 一个陌生女人卷着袖子冲上门,嗓门尖得像锥子扎耳朵。 “骚狐狸!勾汉子不要脸!你害我男人休我,今儿就跟你拼了!” 话没落音,抬手就往刘寡妇脸上招呼。 左邻右舍听见动静,呼啦围过来。 几个婶子赶紧架开两人。 那女人见拉不开,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狠狠摔在地上。 “睁大眼看看!这就是她干的好事!!!” 接着一屁股坐地上,拍腿嚎开了。 “呜,我咋活哟!好好的家被个寡妇搅黄了!娘家没人撑腰,就任她糟蹋是不是?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瞧瞧哇!” 边上有人捡起纸,扫一眼就吸了口凉气。 白纸黑字,果真是休书。 大家顿时蔫了声。 赵旦匆匆赶来,村民立马把休书递过去。 他瞄完,仔仔细细把纸叠好,放回女人脚边。 “想哭就哭个痛快,憋着伤身子。” 女人一听,嚎得更响了。 赵旦转身,几步走到刘寡妇跟前。 刘寡妇慌得往后缩。 “我、我真没让他写这个……” “村里规矩不是摆设。” “你带头坏了风气,就得立个样子出来。两条路。交十两银子,或者三天之内,搬出村子。” 她嘴唇发白,指节捏得泛青。 这时,狗蛋突然往前一站,仰头喊。 “娘!走!谁稀罕这破土房?贵叔说了,城里三间大瓦屋,铺的都是青砖地!咱这就走!” 刘寡妇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咬了下嘴唇,挺直腰杆,朝赵旦一福身。 “村长,您放心,明儿一早,我们就走。” 说完,牵起狗蛋的手,转身进屋。 “啪”一声关紧木门。 那外村女人也哭哑了嗓子,瘫坐在地。 正这时,村口传来一阵“隆隆”声。 众人扭头一瞧。 七八辆骡车齐刷刷进了村! “收货的老板来啦!” 拔腿就往宋酥雅家跑。 大伙立刻涌向宋酥雅家大门。 只有邻村的媳妇儿往村口相反的方向挪。 赵旦瞅着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轻轻叹口气,转身追上前面赶路的人群。 “宋娘子!苏老板到啦!后面跟了一长溜马车!” 报信的声音刚落,叶建山拔腿就往外冲。 “娘!真是苏老板来啦!” 话音未落,宋酥雅也从屋里出来了。 “人来了你还傻站着?快去招呼伙计搬货啊!” 叶建山挠挠头,嘿嘿一笑,撒丫子奔作坊去了。 苏老板刚跳下马车,抬手掸了掸衣袍下摆的尘土,抱拳躬身。 “宋娘子,实在对不住,路上耽搁了。” 宋酥雅快步走到马车旁。 “哪有什么晚不晚的,您人到了,就是天大的好事!我儿子早带人去卸货了,咱先进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好好好,这会儿不急,不急!” 他边说边朝车队方向抬手,掌心朝下轻轻摆了两下,自己跟着宋酥雅进了院门。 坐下刚抿了口茶,苏老板就主动开口解释为啥迟了一步。 原来是半道上受了凉,发起低烧,额头滚烫,浑身发软。 “苏老板现在身上还虚不虚?我懂点调理的法子,给您搭搭脉?” “哎哟,那可太好了!正求之不得呢!” 他立马撸起左袖,露出小臂,把胳膊稳稳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掌自然摊开。 宋酥雅伸手搭在他腕子上。 “真没想到,宋娘子还会这一手,藏得够深啊!” “瞎琢磨过几回罢了,对付个头疼脑热还行,不敢说多厉害。” 片刻后,她收回手,指尖擦了擦袖口。 “底子还没全回来,但不用喝药。这几日少吃油腻、多喝粥汤,睡饱些,两三天准能活蹦乱跳。” “多谢多谢!太承情了!” 宋酥雅估摸着货差不多都卸利索了,起身理了理衣襟。 “苏老板,咱移步作坊?货都在那儿候着呢。” 进了作坊院子,东西码得整整齐齐,麻包、木箱、竹篓,全堆在门口晒太阳,每件货都用油纸裹得严实,捆绳未松,封条完好。 第239章 说正事来的 叶建山一看人来了,赶紧凑上前。 “娘,苏老板可以验货啦!” “您请便。” 他一招手,叫来账房先生。 “带着人,一箱一箱核清楚,差一点都不行。” 账房先生立刻点头,转身招来两名伙计。 三人一字排开,打开第一只木箱,逐件清点货品数目,再与单据上所列一一对照。 当面点清、离厂不认,这是买卖人的铁律。 苏老板最讲这个,哪怕熟人介绍,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少。 他亲自站在货堆旁监督,确认无误才允许下一箱开启。 宋酥雅心里头亮堂得很。 守规矩的人,生意才扎得牢、走得远。 她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催促,只等结果出来。 她顺嘴问了一句。 “这批货,您打算发去哪儿?” 苏老板爽快答。 “往北边跑一趟。那边没见过这些新鲜物,价高好出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听说新开的集镇刚设了市口,咱们赶在头一批过去,占个先机。” 宋酥雅心里门儿清。 他赚的肯定比自己多得多。 可她不眼红,也不犯嘀咕。 毕竟钱挣得多,担的风险也大,她就图个安稳踏实。 她早就算过成本、工时、损耗,这笔买卖她能落多少,心里早有谱。 临走前,苏老板笑着拱手。 “要是卖得顺,不出三个月,我还来!宋娘子可别嫌我烦,把我拦在门外啊!” 宋酥雅也笑着回礼。 “只要您守约守信,大门随时敞着,我就爱跟讲规矩的人做长久生意。” “哈哈,承蒙宋娘子夸奖!不过嘛,您这小作坊眼下还撑不开摊子啊,以后我可未必有空蹲这儿等货啦!” 这话宋酥雅早盘算好了。 她前日已让叶建山去邻村问了三户人家,昨儿又定了两个熟练女工,今明两天便能到岗。 “苏老板放宽心,人手这两天就到位。” “那我就踏实喽!” 约莫一炷香工夫,货全点清楚了。 账房先生合上记账册,上前两步,躬身禀报。 “老爷,一两不少,一分不差!” 苏老板抬手一摆。 “快把马车牵来,装货!” 他转身对赶车的伙计吩咐道。 “箱子码稳些,路上颠簸不得,小心磕碰。” 接着他从怀里摸出四张银票,笑问。 “宋娘子不嫌这玩意儿太轻飘吧?” 宋酥雅哪会挑这个? 她接过银票,指尖快速扫过四张面额,随即收进随身荷包里。 钱货两清,第一笔大买卖,稳稳当当落袋。 目送车队远去,叶建山长舒一口气。 苏老板坐进车厢,眯着眼打盹儿。 刚出村口没多远,马车猛地刹住。 他身子往前一倾,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 “赶车的,眼瞎啦?” 车夫立马勒紧缰绳,翻身跳下车辕,快步绕到车厢前。 他摘下草帽,了擦额头的汗,连连作揖,伸手指向远处。 “老爷您瞧——那姑娘,怕是要往沟里跳哇!” 苏老板探头一瞅,果然! 姑娘正踉跄往崖边挪呢。 他本想绕道走人,可转念一想。 北上路上,行件善事,图个顺当也好。 他抬手掀开车帘,朝车夫点了两下头。 又扭头对后头随行的两个伙计说。 “都下来,别干看着。” “快!把她拉回来!” 他话音未落,三人已抄近路奔过去。 一人绕到姑娘身后,伸手攥住她胳膊。 另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她肩膀。 他们合力往后拽,姑娘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碎石上。 大伙儿连扶带拽,好歹把人拖离了险地。 姑娘慢慢睁眼,却像丢了魂似的,直勾勾望着天。 她嘴唇干裂,有几处结着暗红血痂。 眼皮微微颤动,眼珠却毫无焦距。 苏老板皱着眉低头看着她。 “天塌不下来,真塌了也压不死你!再说,你这条命现在归我管了,想撒手?不行!”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姑娘嗓子发紧,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可……我没地方去了。” “谁说没地方?你会烧饭不?” 她轻轻点头。 “成!往后你就跟我干,掌勺做饭。活儿不重,顿顿有热乎饭吃,月月有工钱拿。哪天你想走,我绝不拦着。”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手帕,递给旁边一个伙计。 “给她擦擦脸。” “嗯。” 她应得干脆,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她撑着地面坐直身子,双手搭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宋酥雅回到冷清清的库房,掏出那本旧册子。 提起笔刷刷勾了几个人名。 转身递给孩子。 “画了圈的,是娘挑中的长工,你挨家去问问,愿意来的,下午来作坊签文书。” 她把册子交到叶建山手里。 叶建山翻了两页,咦了一声。 “娘,还有几个外村的?” “短工凑合带干粮,长工总不能天天啃冷馍吧?” “所以?” “作坊那边腾两间屋子,开个小食堂。现下还没收拾好,先让家里灶上多做两锅饭送过去。你明儿一早就安排人垒灶、修烟囱,再请你爷打几套结实桌椅。” “行!那做饭的人呢?” “哦,这个我来张罗。” 吃完午饭,宋酥雅晃悠到公婆家。 “爹,正吃饭呐?” 老头赶紧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忙招呼。 “吃了没?没吃来点儿,肉管够!” “我吃饱啦。您慢用,我找娘说点事。” “大哥别麻烦啦!我刚吃饱,真不饿。今儿来是有点正事,你们吃你们的,我站着说也成,不打搅。” “那你就坐这儿说吧。” 宋酥雅张嘴就讲重点。 “作坊那边我想搭个临时饭棚,专给干活的人做午饭。得找三个掌勺的,自家事自家办,我就先登咱家门问问。” 钱氏一听就懂了。 婆婆年岁大了,干不了这活儿,但工钱咋算,她得问清楚。 她把围裙重新系紧,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这活儿一天干几个钟头?能拿多少?” “就中午那一顿,手脚麻利点,一个半时辰准完事儿。每月五百文,轮着休两天不扣钱。要是休完还想歇,每多请一天,扣二十文。” 她赶紧抢着说。 “娘您别操心!我起早些把午饭炖上,煨在灶里。要不等我回来再热一热也行!” 叶婆子斜她一眼。 “哟,当我是瘫在床上起不来的老废物啊?你只管去!午饭我包了!等你踩着点儿回来,你男人怕是早饿得啃桌腿喽!” 第240章 真是不省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打下手 她说完还抬手拍了拍大腿,又转头冲杜若云眨了眨眼,嘴角一直往上扬着。 杜若云一愣,抬眼望着未来婆婆。 接着大伙儿一起进了堂屋。 宋酥雅开门见山,把饭堂招人这事儿讲清楚了。 没想到杜嫂子搓着手,眉头微皱。 “婉清啊,你这份心意我记着呢!换作平时,我立马就答应。可巧了,我家若云怀上了,才刚满两个月,这会儿真不敢离人……唉,实在对不住。” “哎呀,恭喜嫂子快当奶奶啦!活计不急,人可得护好了,头胎金贵,马虎不得。” 叶母立刻接上话,伸手轻轻拍了拍杜嫂子的胳膊。 话音未落,杜孙氏轻轻掀了帘子进来,声音软软的。 “娘,这么好的机会不多见,您放心去忙,我能照顾好自己。家里那点活,轻省得很。” 杜若云也赶紧接上。 “我来干,一盆水、两顿饭,全包在我身上!娘快去饭堂吧,小家伙将来吃穿用度,哪样不是钱堆出来的?” 婆媳俩轮番劝,杜嫂子坐那儿左思右想。 宋酥雅又补了一句。 “饭堂就中午前后忙一阵,锅碗一刷完,您立马就能回家歇着。” 杜嫂子一听,眼睛亮了,点头拍板。 “行!听你的,我干!” 她站起身,一把拉住宋酥雅的手腕。 “谢啥呀。” 婉清笑着摆摆手。 “早晚是一家人,客气啥?我这就回去了。” 她转身抓起挂在门后的布包,肩带搭上肩膀,脚步轻快地往门口走。 “若云,送送你婶子。” 杜若云乖乖应声,把宋酥雅送到她家院门口。 宋酥雅早瞧见了,嘴角一翘,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 “建山不在家,这会儿在作坊呢,要不要跟我一块儿走一趟?” 杜若云愣了一下,随即扬起脸,眼睛亮亮的。 “啊?好呀!” 她答应得干脆利落,声音脆生生的,尾音微微上扬。 两人胳膊挽着胳膊,沿着青石板路往西头走。 “上回见建山,是啥时候的事儿?” 宋酥雅随口问。 杜若云低头揪着衣角。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低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前天,他还给我捎了块肥皂,是他们作坊新做的,香喷喷的,洗头都舍不得用。” 宋酥雅立刻撇嘴,眉毛一扬,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啧,这傻小子!拿自家铺子里的东西凑数,太没诚意!下次再送这种,你可别收,让他多跑两趟,急一急才记得住教训!” 杜若云噗嗤笑出声,一手捂嘴,肩膀直抖,耳根悄悄红了。 她轻轻拽了拽宋酥雅的袖子,压低声音。 “哎,我听婶子的!” 说说笑笑,作坊到了。 杜若云一眼就在人堆里认出了他。 “婶子到了,我先回啦。” 她小声说完,转身就走。 宋酥雅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刚好让院内的人听见。 叶建山这才抬头,一眼瞅见她,傻乎乎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刚想迈步,人影一闪。 杜若云已经转身跑了。 “好了,人早没影儿了。这会儿来了多少个?” 叶建山一激灵,赶紧答。 “三十大伙儿,一个不少。” “行,够用了。娘来跟大伙儿唠清楚规矩,你站边上写契约,别漏了我刚叮嘱的那条‘守口如瓶’的条款。” “明白,娘放心。” 宋酥雅刚走近人群,刚才还嗡嗡响的闲话声,立马停住。 “今儿大伙儿为啥来,心里都有数,我也不兜圈子,直接把工钱、时辰、吃住这些事儿摊开讲。招的是长工,按月发工钱,每月八百文。每月能歇两天,你自己挑哪两天。爱歇初一十五也行,爱歇初二十六也成。要是想多歇,就得自己掏钱。一天扣三十文,不讲情面。” “干活时间也划拉明白了。早上八点准时上工。中午十二点开饭。一点接着干。下午五点收工。等咱们食堂搭好了,中午管一顿热乎饭。眼下还没弄妥,您要么带馍馍咸菜,要么回家蹭口热汤,自便。刚才说的,有哪句没听清、没琢磨明白的,现在就举手问,别憋着!”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 没人吭声,也没人抬手。 “既然都听明白了,那就再加一条硬杠杠,待会儿每人得签一份契约。除了写清每月拿多少钱,里头还有一条。啥叫上锁?就是作坊里做的东西、用的法子、走的流程,一律不准往外吐一个字!谁要是嘴上漏风,让别人把咱的手艺偷学了去,那损失算谁的?” “算泄密的!赔多少?照实价赔。比如给我整垮了一百两生意,这一百两,就从你身上扣!想赖?门儿都没有。县令夫人跟我称姐道妹,信不信她能亲自帮你‘记账’?” 宋酥雅见状,语气放软了些。 “其实啊,只要你管住舌头,老老实实干活,这条款就跟废纸差不多。真觉得酒后容易胡咧咧、见人就想显摆的,趁早回头,大门敞着,您请便,我不拦。” “觉得踏实、愿意干的,现在就去建山那儿摁手印,明儿一早就开工!” 话音还没落,一个外村汉子转身就往门口走。 宋酥雅声音清亮地追了一句。 “哥,想好了啊——出了这个门,再想回来,可就不是这个价码了。” 那人脚步一顿,停在门槛前半尺处。 咬了咬牙,还是推门出去了。 “还有谁要走?我真不强求。想走,随时抬腿。本村人也一样,走了我照样递碗热茶送出门。” 话刚说完,一个本村小伙猛地往前一站,嗓门洪亮。 “签!这么好的差事,离家就半炷香路,上哪儿找去?大不了我戒酒!还治不住这张破嘴?不信邪!” 他一边吼,一边大步朝叶建山那边迈过去。 唰唰几笔写完名,狠狠一按红指印。 宋酥雅二话不说,卷起袖子,也过去帮忙抄写。 太阳快沉进山坳时,最后一个人终于按完指印。 人一散场,宋酥雅马上招呼。 “来来来,二十九位师傅,咱们分组干活!” “这四个人,专干牙粉。这四个,专捣药皂。再四个,专搓肥皂。剩下那七个,全跟老爷子学做牙刷。” 叶建山一愣。 “哎哟,七个人就光打牙刷的下手?” “可别忘了,牙粉、药皂、肥皂那边,下人早就在忙活了。牙刷这摊子,眼下就靠他们七个顶着。” 第242章 够劲儿 既然请了长工,宋酥雅把几个老下人调出来,专干扫地、挑水、归置杂物。 她让账房重新列了各处用工明细。 “娘,要不叫阿爷搬进作坊里头干活吧?空屋子还有好几间呢,让他随便挑一间当工坊。那旧茅屋啊,风一吹都吱呀响,房梁都歪了,哪天塌下来,砸着人可咋办?” 搬进新宅后,叶老头还在老茅屋里刨木头、凿榫眼。 他怕新屋子干净,自己一身锯末灰带进去。 他每日天不亮就蹲在茅屋门口劈料,午饭也端过去吃。 工具都按大小排在墙根下,刨子、凿子、尺子、墨斗,一把不落。 他连睡觉时枕头边都放着半块牙刷柄粗坯。 “他乐意去,那就去呗。” 宋酥雅摆摆手。 “我这就跑一趟,把阿爷请回来!” 叶老头点头应下了。 第二天一早。 他带着新来的七个伙计,把茅草屋里的木料、刨花、工具、半成品,全搬进了作坊。 他亲自指挥每人搬什么。 搬完后,他站在作坊中央,盯着地上堆好的东西看了一刻钟。 当天他就找到宋酥雅,开口就说。 “这回牙刷钱,我只拿一半,上回两千只的工钱,光发了我那一份,可活儿大半是后头来的人干的,我这张老脸实在挂不住。” “爹,这么着,我聘您当牙刷‘手艺头儿’,每月二两银子,旱涝保收。” “手艺头儿?干啥的?” 头几个月,您手把手教新人怎么削竹柄、怎么捆鬃毛、怎么校直刷头。 等他们上手了,您就腾出手,专琢磨怎么把牙刷改得更好使。 比如刷毛太扎嘴、竹柄容易裂、手柄滑溜不好握…… 哪条改成了,当场奖一两银子! 老爷子一听,眼睛立马亮了。 “成!这差事我接了!” 三天后,饭堂整妥当了。 宋酥雅朝旁边招招手。 “宋大姐,麻烦你跑一趟,把那三位请过来,该签文书的签文书。” 宋大姐是她亲手挑的帮手。 除了她,还定了三个得力人。 话音刚落,三人就到了。 宋酥雅拿出三份早就写好的文书,挨个念清楚。 都是之前谈妥的条款。 仨人干脆利落,蘸了印泥。 “咔”一声按上指印。 接着,她把宋四拉到前头。 “这位是宋四,以后饭堂用的肉、菜、油、盐、酱、醋,一律报给他,不能张嘴随便说,得写清楚,一式两份。他拿一份,你们留一份。月底统一交我过目。宋四,你那份还得标上价钱!谁敢糊弄、多报、吃回扣,立时卷铺盖走人,绝不留情!” “夫人放心!宋四要是动一文昧心钱,天打雷劈!” 钱氏低头搓着手,小声嘟囔。 “我们……一个字儿都不识。” 赵李氏马上接口。 “没事儿!我会写,我来记!” “行,那往后饭堂的事儿,赵婶子你带头管。她们俩搭把手,齐心把灶台烧旺、把饭菜做香、把账本理清。只要不出岔子,年底一人一个厚红包,包你攥着不撒手!” 三人眼睛一亮,脸上都堆起笑来。 “宋娘子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活儿交到咱们手上,保管利利索索!” “成,那你们先去饭堂转转,熟悉下地方,顺道琢磨琢磨明天中午弄啥吃食。对了,人头大概五十个左右,头两天拿不准量,宁可多做点,别让人饿着。” 等人一走,宋酥雅把宋四叫过来,压低声音吩咐。 “粮和菜,就近去隔壁几个村子收。肉嘛,找镇上老屠户商量个长包价。油盐酱醋这些零碎,跑趟杂货铺谈个打包价。晚饭前,把各处的价钱报我,行不行?” “夫人放心,宋四这就去办!” 到了掌灯前,宋四准时回来,一条条报得清清楚楚。 他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念出每样东西的斤两、单价、总价。 又逐项说明供货日期、送货方式、付款时限。 最后还补了一句。 “老屠户答应每天清早送五斤肥瘦相间的猪腿肉,杂货铺也允了每月结一次账。” 宋酥雅听完直点头。 “就按这个价收,稳当!”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赵李氏、钱氏、杜嫂子就赶到了饭堂。 擦桌子、生炉火、淘米洗菜、切肉剁葱…… 全是头回上手,手忙脚乱。 赵李氏把米倒进锅里,又忘记加水。 钱氏点着火后转身去舀盐,差点踢翻炉边的炭盆。 杜嫂子切葱时太急,一刀削掉指甲盖大小的皮肉,吸着气甩了甩手指。 好在时间宽裕,紧赶慢赶,总算在工人们下班前把饭菜全备齐了。 蒸笼揭开冒出白雾,铁锅里炖着萝卜排骨,大盆中拌好了凉拌黄瓜,竹筐里码着刚出锅的白面馍馍。 钱氏一屁股坐进椅子,边喘气边摆手。 “歇口气!待会儿更忙呢!” 赵李氏和杜嫂子也累得够呛,坐下才半分钟,又各自跳起来。 一个直奔蒸笼掀盖看饭熟没,手指刚碰到笼沿就被烫得缩回。 另一个抄起筷子尝菜咸不咸,夹起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皱眉加了一勺糖。 就钱氏稳坐如山,纹丝不动。 直到听见外面脚步声咚咚响,工人们端着碗筷涌进来。 有人扯着嗓子喊。 “饭好没?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好了好了!” 仨人立马站到打饭窗口前。 赵李氏专管盛饭,钱氏舀荤菜,杜嫂子分素菜。 一人盯一样,谁也不混搭。 眼瞅着大伙儿挤成疙瘩,赵李氏叉腰喊。 “排好队!谁插队谁最后领!” 人群这才哗啦啦拉出一条长线。 宋酥雅刚好进门,瞧见这情景,笑着往里走。 “宋娘子来啦!” 工人们纷纷打招呼。 她挨着几张桌慢慢逛,蹲下来轻声问正扒饭的大伙儿。 “味道咋样?够不够劲儿?” “比我家灶台熬出来的还香!饭管够,菜也实在!” “那就好,慢慢吃,别急,锅里还有呢。” 又问了三四个人,都说顶饱、可口、不糊弄,她这才安心踱出门去。 饭堂开张以后,大家干活像打了鸡血,仓库货架一天天又丰实起来。 可没过几天,赵李氏匆匆来找宋酥雅,皱着眉说出了个大问题。 “我偶然撞见的,有人偷偷摸摸多打两份饭菜拎回家!还不止一个!有一回差点把后面人的份儿都占没了!” 打那以后,赵李氏每顿多淘两碗米应急,暗地里悄悄留心,终于摸清了门道。 第243章 住店 一看不是个别人瞎闹,是好几个一块儿钻空子,她不敢擅自拿主意,只好来寻“这窟窿非补不可。” 宋酥雅拧着眉头想。 “开饭堂是让大家吃饱,好甩开膀子干,可不是替全家老小养嘴!照这么下去,咱这小账房早被掏空喽。再这样拖下去,别说发工钱,连下月的菜钱都得伸手朝外借。” 话音刚落,她就拍板定了法子。 “婶子,从明儿中午起,饭堂改凭票吃饭,一张票只准打一次饭、一回菜。票由宋大姐在饭堂门口发,领完当场收走,绝不重发!” “哎哟,这招太灵了!还是你脑瓜转得快!” 隔壁张婶把围裙一撩,两手一拍,差点蹦起来。 “我昨儿还听见李三他媳妇跟人嘀咕,说她家男人每天多打两份饭带回去,一份给娃,一份给婆婆。这下可好,没票连一碗汤都捞不着!” 这天晚上,宋酥雅让叶建文写了整整六十遍“饭票”俩字。 写完一张撕一张,再挨个按上她自己的大拇指印。 齐活了! 六十一张票,不多不少,全整整齐齐码在木匣子里。 头一天刚推行吃饭得凭票,就戳破了一小撮工人想蹭饭、占便宜的小心思。 王铁柱早上特意绕远路来饭堂,想混在队伍里多领一张。 赵老蔫趁发票人眨眼功夫,伸手去抽第二张。 结果全被宋大姐当场拦住。 票没发,人还被记了名字,贴在饭堂门口的红纸上。 大家心里嘀咕,嘴上却不敢嚷嚷。 没人真敢站出来顶撞,更没人愿意为了几口剩饭得罪管饭的人。 打完饭转身就蹽,撒丫子往家跑。 家里老老小小都眼巴巴等他们带口热乎的呢。 这么一来,食堂才算真正稳住了。 饭点不再乱哄哄挤作一团,窗口前排起整齐队列。 眼看库房里堆的货越来越多,快满得往外溢了,宋酥雅动了心思。 得去府城瞅瞅,找几个靠得住的中间人帮忙卖货。 光守着县城那巴掌大地方,再忙活也撑不开摊子。 不走出去,货堆在库房里只会受潮、生虫、贬值。 真想把作坊干出名堂,就得绑上几条靠谱的销路。 叶建山听说他娘要单枪匹马去府城,立马坐不住了。 “娘,还是我去吧!您教我咋跟人谈,我照着办!” 他放下手里的刨花,从墙钉上取下那顶半旧不新的毡帽。 “我在铺子里站过三个月柜台,您放心,我一句废话不说,只听、只记、只点头。” 不行不行,她可惦记着这趟府城行。 再说了,儿子心眼实诚。 碰上那些精得像猴儿一样的生意人,怕是三句话就被绕晕了。 她把脸一板,语气沉稳。 “等你再练两年,这种事娘全交给你。现在嘛,你得守住家门,有事儿你拿主意,出了岔子娘兜底。实在吃不准的,先放一放,等娘回来再定。” 叶建山点点头,没多话,可心里那股劲儿又窜上来了。 一定要快点长大,能替娘扛事儿。 晚饭桌上,宋酥雅把这事一说。 智明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略略一怔,随即心里一松。 还好,书铺那头的合作邀约,自己还没回绝。 阿鸣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带我去呗?” “不成。课业耽误不得,再说这回是正经跑买卖,不是带你游山玩水。” 阿鸣肩膀耷拉下来,唉了一声。 “哦……” “好孩子,娘给你捎糖糕,还带府城老字号的酥饼。” 出门的事就这么拍板了。 但宋酥雅临走前,特意拐去公婆家报了个信。 “你就自个儿去?要不叫建山陪着?” 叶婆子心里七上八下。 “建山真走不开,家里里外外全指着他在呢。娘放宽心,我挑了个膀大腰圆的伙计跟着,街面乱的地方咱绕着走,绝不往人堆里扎。” 见她主意已定,叶婆子也不硬拦了,只反复念叨。 “在外头捂紧荷包,走路多留神背后,有人跟着就赶紧绕道。” “记住了,娘。” 出发那天一早,宋酥雅背上布包,踩着矮凳上了马车。 刚掀开车帘,里面竟已坐着个人。 “大师?” 智明合十一笑。 “巧得很,贫僧也要去府城办事,搭个便车,方便吗?” “当然成啊!可您之前怎么没提过?” 智明一本正经。 “说实话,早饭碗一推,我才想起来有这么档子事。” 宋酥雅嘴角微抽,也没拆穿,扭头冲宋五扬声道。 “走嘞!” “大师这回是办啥事?” “府城那家书铺递了信,请我写的话本,想在他们铺子里摆出来卖。信上写了三件事。一是催稿限期半月。二是愿付双倍润笔。三是请我务必亲赴铺中,与掌柜当面定下排版、插图与定价细节。” “那挺好啊!府城人多,书也卖得开。” “嗯。” 她刚闭眼,智明就转过头来,目光停在她脸上。 她盯着镜面里蹦出来的热帖,手指划得飞快,压根没察觉有人一直盯着自己瞧。 白马县到府城,坐马车半日就到。 等进了城门,午时都过了好一阵。 车一拐进闹市口,宋酥雅立马掀开车帘。 “大师,您瞅瞅!府城就是不一样,活脱脱一幅活地图啊!” “嗯,确实热闹些。” “哎哟,我差点忘了,您走南闯北那么多年,怕是连皇城根儿下的庙会都逛过八回了吧?” “热闹嘛,人堆得密实点儿,自然就响亮了。” 宋酥雅肚子咕噜一声,自个儿先喊上号了。 “大师,咱先寻个落脚的地儿吧,饿得前胸贴后背啦!” 她侧过头,语速略快,脚步已经朝人多的方向挪动。 “行。” 她扫了一圈,一眼相中路边一家。 “云客来?听着就敞亮,就它了!” 宋五把车停稳在门口,两人刚跳下车,店里小伙计立马迎上来。 “二位贵客,是吃饭还是住店呐?” “住店!顺带问下,灶上还冒热气不?” “有有有,快请进!” “掌柜的,住店两位!” 伙计扯着嗓子朝里头一嚷,转头领着宋五往后院安顿马车去了。 柜台后头站起个胖掌柜,笑呵呵问。 “客官,几间房?” 宋酥雅仰头看了眼挂满木牌的墙,指了指最上面三块。 “天字三号、四号,各一间。再加个人字六号,住两天,多少银子?” “二两二钱。” 她掏出二两三钱碎银子往柜台上一放。 第244章 磨磨蹭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多管闲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指条明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吃馄炖 她转身看向智明起身。 “一块儿去吧,兴许搭把手。” “行。” 宋酥雅点头应下,目光扫过赵黎安坐的背影。 宋五很快套好了马车。 智明一把牵住赵黎的手腕,轻轻一带就把他扶上了车板。 赵黎脚踩上踏板时还歪了歪身子,智明立刻托住他肘弯,扶正。 “驾。” 宋五甩动缰绳,马蹄踏响青石板路,车轮滚滚向前。 眨眼工夫,马车就在医馆门前停稳。 宋酥雅上前一步,拱手问。 “请问楚大夫在不在?” 柜台上小伙计头也不抬,摆摆手。 “别折腾了,今儿不接诊,明早再来。” 宋酥雅摸出一两银子往台面上一放。 “那麻烦您告诉我,楚大夫现在在哪儿?” 小伙计眼一亮,抬手往后院一指。 “正蹲后院啃饼呢!” 宋酥雅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能请他立马到前堂来,这钱,再翻一倍。” “得嘞!” 小伙计应得响亮,脚下一蹬就往后院冲。 刚过片刻,后院传来一阵嚷嚷声。 “谁啊谁啊?饭还没咽完就催命似的!病哪儿了?快说!”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由远及近,粗布袍子下摆扫过门槛。 她赶紧拉着他往前凑两步,右手伸出去指向楚大夫。 “楚大夫,这是我朋友,记性全没了,心性也变回小孩子了,求您给瞧瞧。” 楚大夫眯着眼上下扫赵黎,劈头就问。 “叫啥名儿?” 赵黎歪着头,嘴角咧开一点,眼睛弯着。 “傻子。” 老头眉毛当场竖了起来。 “好你个浑小子,敢骂我?” 宋酥雅连忙解释。 “不是骂您,他真就叫傻子,沦落街头时,大家伙都这么喊他。” 楚大夫哼了一声。 “呵,听着倒挺像。” 等她说完后脑勺那块软包的事,大夫伸手要去拨赵黎头发。 手还没碰到,赵黎猛地缩脖子,肩膀往里收,一手死死捂住后脑勺。 人直接蹲到了地上,膝盖抵着青砖,双手护在头后。 “不许摸!不许摸!” 他声音拔高,气息不稳,身子微微发抖。 楚大夫脸一沉。 “爱看不看!不看就麻溜走人!” 智明随手把一块银子拍在楚大夫胸口。 “喏,这个够不够?够就赶紧动手瞧瞧。” 楚大夫低头瞄了眼银子,脸色松了一截。 “得先把他哄高兴了,不然我手一抖,针都扎不准。” 宋酥雅蹲下身,凑近赵黎,声音软乎乎的。 “不怕啊,不难受,就让大夫瞅两眼,看完咱立刻去解馋,行不行?” 可能前头那顿点心太管用,赵黎歪头琢磨了会儿,居然真乖乖坐回凳子上了。 宋酥雅朝楚大夫点点头,自己往前挪了半步,蹲下身,平视着他眼睛。 “待会儿想吃啥?炖得烂烂的肉,香不香?” 赵黎眨眨眼。 “肉……肉比白面馍馍还香?” “香十倍!油汪汪、软乎乎,咬一口直冒汁儿!你尝过就知道。” “那傻子要吃肉!” “哎哟,可不许瞎叫自己傻子,你叫赵黎,听好了。赵——黎。” “赵黎。” “对喽!记住啦?” 赵黎咧嘴一笑。 “赵黎!” 楚大夫擦净指腹药渍,叹口气。 “脑子撞坏了,里头鼓了个包,我这药罐子灌不进脑袋里去,真没辙。你们另请高人吧。” 他连银子都没收,直接塞回智明手里,转身收拾药箱走了。 宋酥雅牵着赵黎往外走。 赵黎攥着她的手指。 马车上,赵黎一路嘀咕。 “肉……肉……肉……” 回到客栈,宋酥雅一进门就喊。 “小二哥,上硬菜!多上几盘肉,肥瘦都来!” 赵黎筷子刚碰到肉片。 “肉!香!” 宋酥雅把整盘酱牛肉端到他跟前。 “全归你!配热米饭,敞开了造。” 赵黎扒拉得飞快,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米粒粘在嘴角也不顾。 一碗饭转眼就见了底。 宋酥雅招来伙计。 “再蒸一大钵米饭,大碗盛,就放他手边。” 等桌上肉光盘、骨头堆成小山,赵黎放下筷子,长长打了个嗝。 “饱啦。” 话音没落,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直接栽在饭桌上,呼呼睡死过去。 “宋五,背他回你屋去,今儿晚上别让他单睡。” “是,夫人。” 宋五应着,迅速绕到桌边,和智明一左一右,把人稳稳架了起来。 智明开口。 “贫僧原以为,饭碗一撂,你就该急着打道回府了。” “这都快晌午了,赶回去?天擦黑才能摸到家门,黑灯瞎火的,路上蹿出个野狗还是强盗,谁能担保?” 宋酥雅摆摆手。 “再说了,房钱咱们可是交了两宿的。” 天刚泛青,宋五被一阵“啪啪”拍脸声惊醒了。 睁眼一瞅。 赵黎正扒在床沿,脸怼在他鼻尖上。 “饿……赵黎饿啦!” “得得得,我去买!” 宋五一个激灵坐起,趿拉上鞋就往门外冲。 赵黎跳下地,趿拉着鞋,颠儿颠儿跟在他后头。 “还早呢,你再躺会儿呗。” “不行不行,赵黎也要去!” 宋五只好把他带上。 到了前厅,宋五牵起赵黎的手,推开门往外走。 外头街上已有小贩支起了摊子。 宋五领他走到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前。 “老板,来两碗!” “好嘞!马上好!” 刚坐下,赵黎突然撒腿就往旁边那家包子铺冲! 宋五拔腿就追。 摊主一脸懵。 “哎?这馄饨……还下不下啊?” 幸好赵黎在包子摊前刹住了脚,两只小手撑在木案边缘,踮起脚尖往蒸笼里张望。 “你想吃这个?” 赵黎用力点头。 “老板,来俩肉包!” “得嘞!四文钱!” 包子一到手,宋五立马塞进赵黎手里,然后牵着他走回馄饨摊。 摊主见人又回来了,才放心把面皮和馅儿下锅煮。 包子烫得直冒白气,赵黎急得直跺脚,嘴都凑到包子边上了,又不敢咬,赶紧朝宋五眨巴眼。 宋五叹了口气,接过来呼呼吹了几口。 “吹凉点再啃,别烫掉舌头。” 赵黎抢回来学着样儿猛吹一气,转眼就咔嚓一口咬下去。 馄饨还没端上来,俩包子早就下肚了。 他盯着灶台方向。 宋五递过勺子。 “慢慢来,小心烫着舌头啊。” 赵黎咧嘴一笑,狠狠点头,露出两颗小虎牙。 宋酥雅睁眼时,直接舀了昨晚剩的水漱漱口、抹把脸。 第248章 会不会撑不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乡君 吃的、穿的、用的,一样不落。 她把两只鼓鼓囊囊的大考篮往俩人跟前一放。 “别想太多,放平心态,考好考坏,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她伸手替叶建文整了整衣领,又帮吴越把篮带调到合适长度。 吴越一看篮子里也有自己的那份。 “多谢乡君,真是……太周到了。” 他弯腰提起篮子时,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小事一桩。走,娘送你们进去。” 秋闱连考三场,每场三天。 第一天进场,第三天出来。 歇一宿,第四天进。 第六天出来,第七天再进。 考生须自带被褥、灶具、炭火、米面。 夜里不得随意走动,白日饮水定时,吃食不合规矩,巡场官有权扣下。 贡院门口早已人山人海。 可就算开了门,也不是抬脚就能进的。 先得排队验身份,再扒衣搜身,防夹带。 监考官手持名册逐个点名,考生必须高声应答。 搜身由两名差役配合,一人翻查衣物,一人盯住双手。 裤腰、袜筒、帽檐、鞋帮,全都得翻开查验。 而且这只是第一道坎。 等进了大门,还得在考棚口再核一遍名册、再查一遍身。 主考官坐在高台之上,亲自盯看每一个考生入场流程。 左右各立八名武弁,手按刀柄。 谁要是被揪出冒名顶替、或者偷偷塞小抄? 当场除名! 连秀才功名都保不住,直接撸成白身。 可哪怕规矩立得比铁还硬,照样有人揣着侥幸。 这不,刚查到一半,就有人被架出去了。 说是袖口夹层里藏了小纸条。 那考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辩解,话没说完就被堵了嘴拖走。 围观者一阵骚动。 后排站着瞅热闹的宋酥雅立马心揪成一团。 她攥紧帕子,盯着验身队伍最前方的位置。 好在翻来翻去,叶建文啥也没带,干干净净地进了考场大门。 人影一晃就没啦,萧逸轻轻搭手在她腰后,嗓音温和。 “行了,咱也打道回府吧。” 回家后。 宋酥雅怕自己胡思乱想,赶紧拉着宋大姐一起煮方便面。 结果不到半天,面饼全泡软了,汤都喝光了。 下午她躺下眯了一会儿。 萧逸顺势靠过来,胳膊一伸,把她揽进怀里,两人一块儿睡沉了。 头天晚上都没合眼,这一觉直接从午后滚到了天擦黑。 宋酥雅睁眼那会儿,连窗外是月亮还是路灯都分不清了。 瞧见萧逸还在呼呼大睡,她心里一乐,悄悄扯下一小撮头发。 萧逸猛一睁眼。 见她憋着笑,顿时明白过来了。 “哎哟,我说脸上跟爬了蚂蚁似的,敢情是你在那儿使坏!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人处这么久,他早摸透她怕痒的命门,手一抬,直奔腋下。 指尖刚碰上去,她就猛地缩身子,咯咯笑着往旁边躲。 “哈哈哈……停!哈哈……行了不行了。” 整整九天,叶建文就这么熬出来了。 最后一天,脸色发青,眼下乌青一片,嘴唇干裂。 吴越也是半斤八两,俩人差不多。 回了家,眼皮直打架,扒拉完晚饭就栽倒在床上,第二天中午还在做梦。 宋酥雅一看,摆摆手。 “别喊,让他们睡足再说。” 她放下晾衣杆,轻轻带上门,转身去灶间添柴。 一推门出来,肚子咕噜噜叫得震天响。 叶建文好多年没尝过饿得发晕的滋味了,眼前居然有点发飘。 好在宋酥雅早让宋大姐煨着一锅粥,温在灶上。 米粒熬得开花,粥面浮着薄薄一层油光,香味一直漫到堂屋。 两人端起碗来风卷残云,一碗接一碗。 可肚皮像漏底的桶,喝再多也填不满。 “娘,还没饱!” “灶上下面条呢,马上出锅。” “昨儿睡前还吃了大碗米饭呢,咋还饿成这样?” 俩人都以为只眯了一宿。 宋酥雅笑着摇头。 “你们整整躺了两整夜,中间那个白天,直接睡穿了!能不饿吗?” “啊?睡了这么长?” 两人全愣住了。 “可不是嘛!不过精神倒是养回来了。头回住考棚,肯定浑身不得劲吧?” 吴越直叹气。 “哪儿是不得劲,简直是受罪!躺下像睡钉板,翻个身都像扛石头。” “这次踩过坑,下次就门儿清啦!” 话没说完,宋酥雅突然皱眉捂鼻子。 “快快快,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穿这么久,味儿都窜到门框上了!” 叶建文和吴越脸腾一下红透。 筷子一扔,拔腿就跑。 等俩人一溜烟蹿没影。 宋酥雅才猛地吸了两口气,把憋着的浊气全吐出来。 人刚走,萧逸就从院子里踱进来,笑嘻嘻逗她。 “我还纳闷呢,你鼻子啥时候失灵了,原来一直躲外头偷听呢!” “哈?我就说你怎么老在院里晃悠不进门!真有你的,蔫儿坏!” “这哪是耍心眼啊?我这是护着自个儿鼻子呢!你倒好,硬是拿鼻梁骨当铁板使。” 萧逸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她鼻尖。 宋酥雅啪一下打掉他的手。 “接下来咋安排?直接回村?还是在这城里溜达溜达?” 她歪头琢磨了会儿。 “逛逛吧。省城又不是天天来,家里有建山盯着,用不着我操心。” “建文,咱不急着走,等放榜再动身。吴越,你要不赶时间,就和我们一起等等?” “婶子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那我就厚着脸皮多赖几天啦!” “客气啥,自家孩子。” 不少考生都留下来等结果,叶建文和吴越也跟着留了。 什么吟诗局、踏青局、菊花茶话局、辩经小会……哪儿有热闹,哪儿就有他俩的身影。 没过多久,名字在举人堆里就挺熟了。 叶建文光靠银子,还真挤不进那些官宦子弟的小圈子。 他送过两回帖子,一次没回。 另一次对方只派了个小厮来收礼,连门都没让进。 可架不住他娘是乡君啊! 整个建朝头一回,没靠祖上荫蔽,纯凭自己本事被皇上亲封的乡君。 光这身份,就让不少人高看一眼。 这些人不嫌叶建文出身寒微。 只因他母亲那枚金印沉甸甸压在案头,谁也不敢轻忽。 “建文,咱不急着走,等放榜再动身。吴越,你要不赶时间,就和我们一起等等?” “婶子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那我就厚着脸皮多赖几天啦!” “客气啥,自家孩子。” 第250章 伸冤 “你说底下这些人里,有没有熬白头发才考上的老哥?” “肯定有。只盼人家别一听中了,就乐得满地打滚。” 贡院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一队差役整整齐齐走出来。 “往后撤!都站远点。” 等人群稍稍退开,学政大人捧着黄纸榜单现身了。 “榜单已贴,请各位自行查验!” 话一撂下,学政转身就走,差役们接着拦人。 人群“呼啦”一下全往前涌。 除了考生,还有满街跑的报喜郎。 手提红绸包裹的报帖。 “揭榜啦!” “别慌,建文的名字铁定在榜上,就看排第几了。” “嘘,你听,外头好像在念榜单!” 远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宣读声,一字一句砸进耳朵里。 “等等……我没听岔吧?建文排第三?” “没错,第三名,头等秀才。” 萧逸也挺吃惊。 他放下杯子,目光直直望向门外。 “这回真中了。” 宋酥雅立马眉开眼笑。 “我家建文就是争气!” 她双手一拍大腿,转身就往灶房走。 “快,把那坛封了三年的桂花酿拿出来!今天得庆一庆!” 往后又听到吴越的名字,第七名。 她点点头。 “吴越这孩子,底子扎实,没白下功夫。” 村口外头,叶建文和吴越对上眼。 两人咧嘴一笑。 “恭喜啊!” “同喜同喜!” 叶建文伸手拍了拍吴越肩膀,吴越也回了一拳。 一晓得结果,宋酥雅当天就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临出门前,她叮嘱叶老头。 “爹,您别总往村口跑,腿脚受累,建文回来自然先到家。” 他们前脚刚上路,报喜的差人后脚就进了上柳村。 “当当当。” 猛敲三响! “报喜啦,叶公子中举啦!第三名!” 几个汉子立马围过去。 “谁?谁中了?” “叶建文!婉乡君家老二!” 差人喘了口气,又大声补了一句。 “今科第三名,头等秀才!” 大伙儿全乐疯了。 “哎哟喂,咱上柳村真出人物啦!出了个举人老爷!” 有人拍着大腿直跺脚,有人踮起脚尖往人群里钻,还有人扯开嗓子喊。 “快去告诉叶老先生!” 差人催着要赶下一家,一边收喜钱一边喊。 “大哥快帮个忙,婉乡君家在哪儿?” “喏,村最里头那座青砖大院!门口俩石狮子,不过……” 话还没说完,差人一抖缰绳,马蹄卷起一股黄尘。 嗖地窜出去。 这动静一闹,左邻右舍全从屋里探出脑袋。 “刚才那人嚷啥呢?” “中了!叶建文中举啦!正经举人老爷!” “我的天爷呀,老叶家祖上冒青烟都冒到天上了!快快快,赶紧找叶老头报信去!” “老婆子,外头吵吵嚷嚷的,我出去瞅一眼。” 叶老头刚走到村口第三棵老槐树底下,差人的马就从身后掠过去。 刚跨出院门,一抬头,好几条胳膊朝他挥。 “叶叔!您家建文是举人啦!” “啥?建文真考上了?” “千真万确!” “哈哈哈,哈哈哈。” 家里人全被笑声引出来。 “老婆子!咱孙子当举人啦!” 叶婆子眼睛笑成两条缝。 “好!太好了!” 钱氏踮着脚往外张望。 “建文人呢?快叫他回来坐坐!这么大的喜事,得让他爷爷抱抱,沾沾福气!”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朝厨房喊。 “春花!快把灶上温着的红枣桂圆汤盛两碗出来!” 旁人答。 “还没到呢,是报喜的先传的话!人现在奔大宅子去了!” 有人补充道。 “刚在村东头碰见的,骑的是青鬃马,一身红绸披风,腰杆挺得笔直。” 叶老头拔腿就走。 “走!接我孙子去!” 可刚挪几步,村尾方向嗒嗒嗒一阵急响。 一匹马劈风而来,擦着人群就过去了! “就是他!报信的就是他!” 有眼尖的年轻人指着马屁股后飘起的红色布条喊。 叶老头一拍脑门。 “唉哟,早知道多站一会儿就好了!” 边上人拍拍他肩膀。 “嗐,哪听来的不都一样?反正建文中啦!往后您就是‘举人祖父’喽!” 老头胸口一挺。 “对!我是举人祖父!” 叶婆子乐得直拍大腿。 “瞧你这孩子,咋这么没正形呢!” 话音还没落,远远就瞅见叶建山朝这边晃悠过来。 他老远就扯开嗓子喊。 “阿爷!快快快,建文考中啦!第三名!有人刚跑来报的喜!”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近前,气还没喘匀。 就把褡裢往地上一搁,伸手从里面掏出一张红纸递过去。 “我早听说啦!你塞红包了没?可别小气抠门啊!” 叶老头伸手接过红纸,反复看了两遍才松开眉头。 “若云塞啦,还多给了一百文呢。” 叶建山抹了把汗,又补了一句。 “还给报喜人备了热茶、鸡蛋和两个新蒸的白面馍。” “妥了妥了!家里还有没有好酒?快拎一坛子来,阿爷今儿想痛快喝两盅!” 叶婆子立马伸手一拦。 “哎哟喂,您可歇歇吧!这会儿喝上头,等建文回来还得陪他再喝一轮,您这把老骨头扛得住?” 她转身朝灶房招呼。 “秋月!把西屋柜顶那坛三十年陈的桂花酿搬下来!” 叶老头挠挠后脑勺。 “得嘞得嘞……等建文他们到家,咱一块儿热闹!” 第二天傍黑,村里人都伸长脖子往村口张望。 马蹄声由远及近。 叶老头一个箭步就冲到了路口。 “吁。” 马车刚停稳,叶建文先跳下车,抬眼就看见阿爷站在老槐树底下。 他赶紧快步上前,声音清亮。 “阿爷?您咋站这儿啦?” “听说你中举啦?真事儿?” 孙子一把搀住他胳膊,语气笃定。 “千真万确!孙儿现在是举人老爷啦!” 叶老头盯着那张熟悉又出息的脸。 “阿爷没看走眼!你打小就爱捧书、肯钻牛角尖,三更灯火五更鸡,从没喊过一声累。将来做了官,得记住,手上有权,心上要有百姓。听懂没?” “孙儿字字刻心里!” 中了举人,就能领朝廷俸禄、授实缺,还能替乡里申冤办事。 这话搁谁家都说得过去,不吹牛、不浮夸。 宋酥雅和萧逸刚踩进村口,叶老头忽然扭头朝她咧嘴一笑。 “这回必须摆大席!给建文狠狠庆一回!” “好嘞!爹您定日子,我来张罗,流水席办三天!敞开了吃,不收礼、不讲客套!” 第251章 旧疤 “中!后天是黄道吉日,就那天!” “成!明儿一早我就差人去镇上买肉买菜买酒,鸡鸭鱼猪样样齐!” 当天夜里,宋酥雅把大房一家子全请到老宅吃饭。 叶家三代男丁轮番敬酒。 叶老头一把攥住叶建文的手。 “孙儿字字刻心里!” 那高兴劲儿,比自己中榜还实诚。 晚上,二老直接留宿主屋。 钱氏怀里抱着才满周岁的福宝,边颠边念叨。 “咱福宝以后也要拿笔杆子,学你建文叔,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叶建安连连点头。 “对!五岁起送族学启蒙,识字背诗。认全一千个字,立马进城拜师,找最硬的私塾先生教!” “福宝乖,快长高,快上学,去念书咯。” 头一天来的,全是本村和隔壁村的熟面孔。 风声一传开,方圆十里八乡的老少爷们全凑来了。 宋酥雅亲自迎客,满脸带笑,话也暖乎。 “谢谢大家心意!酒管够、肉管饱,但礼嘛,一个不留,全退回去!” 她边说边示意身后两个仆妇上前接礼,又亲手将几封红包塞回对方手里。 有人推辞不过,她便笑着说。 “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反倒不安生。” 叶建文这回得亲自出面。 毕竟是自家儿子中了举。 他端着酒杯,挨个桌子敬酒。 每到一桌,先站定、欠身,等对方点头才举杯。 大家一看是举人老爷来敬酒,一仰脖就干了。 “建文这娃从小稳当,小时候放牛也不跑远,喂猪也记得添三遍草。” “可不是?去年冬天下大雪,他还帮王寡妇家扫了三天院子。” 宋酥雅坐在主位上瞧着。 叶建文是个实诚人、靠得住、心地好。 第三天客人少了。 兰曦柔来了,牵着儿子郭明宇一起进门。 郭明宇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 原来郭明宇今年本该去考秋闱。 临考前一场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躺了五六天,没能进考场。 兰曦柔思来想去,只能忍痛让他再等三年。 听说建文中了举,她立马带着儿子登门,想讨点干货。 叶建文把郭明宇带到自己屋里。 两人刚坐下,郭明宇就开口了。 “其实……我是装病的。我怕考砸,更怕我爸看我的眼神,那种‘你咋又不行’的样子,我受不了。” 叶建文一愣,坐直了些,把桌上那本翻旧了的《四书章句集注》轻轻推到一边。 “那你跟家里说实话不行吗?” “我觉得你爸妈肯定愿意听你说心里话。” “我说过。” 郭明宇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爸就一句话。三年才一次,试试总没错,万一过了呢?他当时坐在堂屋八仙桌边,手里攥着半截旱烟,烟锅明明灭灭,说完就往地上磕了磕灰。” 叶建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没多劝,只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眼下,往前奔才是正路。” 说完他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手写小本子。 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密实。 “我等放榜那会儿闲不住,边琢磨边记的。题目怎么出、监考有多严、考棚啥样、吃饭咋安排……全在里头。” 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封底。 “你爱看就看,想抄一份也成。笔我给你备好了,砚台也新磨了,墨汁浓淡正好。” 郭明宇刚翻开第一页,就抬头问。 “能借我纸笔吗?我想誊一遍。” “随便用!” 叶建文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我得出去敬酒了,你慢慢抄,饭我让厨房送进来。灶上炖着鸡丝面,加了两颗溏心蛋,趁热吃。” “谢谢哥。” 出门的时候,背挺直了,脚步也轻快了些。 三天流水席收了尾。 最后一天散席时,满院子酒气未散,碗碟堆在檐下水槽边。 结果才歇两天,媒婆就拎着红布包、揣着八字帖上门了。 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 头一位进门就先福了一礼,把红布包往八仙桌上一放。 第二位还没坐稳,第三位已掀帘进来,手里捏着三张生辰庚帖,背面都盖着朱砂印。 宋酥雅全给婉拒了,理由就一个。 “等孩子春闱考完再说。” 春闱定在明年三月,时间紧。 谁还顾得上谈婚论嫁? 叶建文早就拍板要考,吴越也咬牙跟上。 俩人说好,十月动身,一起北上赴京赶考。 吴越当夜就收拾出两个包袱。 叶建文则取出祖传的紫檀镇纸,擦了三遍,放进考篮底层。 饭桌上,宋酥雅放下筷子,忽然宣布。 “我和萧逸也一块去京城。” 她伸手拨了拨腕上一只银镯。 宋酥雅就想亲眼看看东临国最热闹的地界到底有多阔气。 顺便,手里这么多银子,不如在京城买两间铺子、置套宅子。 “妈,咱也去京城逛逛呗!” 阿鸣眼巴巴瞅着他娘,小脸写满期待。 “行啊,带你去!” 阿鸣都十四了,宋酥雅寻思着,该带他出去转转了。 她还想让他认认人情世故,知道什么叫礼数周全。 “我跟你爸只能留一个在家,里里外外全靠你们两口子撑着了。田里的活计得照常干,猪圈鸡舍得按时清理,老人病了得端汤送药,孩子吵闹得哄着劝着。等我回来,让建山领着你和孩子,好好出去耍一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买糖买布买新鞋,花多少都算我的。” “妈您放心走,家里有我们呢。” 杜若云其实对京城没多大兴趣。 她就乐意守着这一方小院、几亩地、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过日子。 临走前一晚上,宋酥雅抱着毛毛不撒手。 她把孩子裹在厚棉袄里,贴着胸口轻摇,哼着童谣。 “奶奶,哇哇哇。” 真要上车了,毛毛趴在门口石阶上。 马车里的宋酥雅鼻子一酸,眼圈红了。 萧逸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所以宋酥雅早备好了。 “阿鸣,来来来,咱仨斗地主!谁输了,往脑门儿贴一张小纸条!” 她一边招呼,一边把纸牌摊开在木桌上。 “好嘞!” 阿鸣应得干脆,搬了把竹凳坐过来,袖子一撸,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旧疤。 在家里就练过几把,虽说阿鸣打得最糙。 可第一次玩那会儿,运气爆棚,赢了七八把,这次自然跃跃欲试。 结果今天邪门了。 怎么抓都是烂牌,三把输两把,额头上很快贴满了小纸条。 第252章 旧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毫不含糊 萧逸接过来,手心直发沉。 “这房子搁外面能换多少银子?你开个价,我补上。不然这东西我真不能收,我说话向来不带拐弯的。” “哎哟,成!那您给我五千两就行,当年垫给您的,正好是这个数。” 萧逸翻出银票夹子,抽出八张千两面额的,直接塞过去。 “哎哟喂,恩公您这……太过了,真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都是你实打实干出来的。等屋子拾掇停当了,酒席摆上,你一定得来喝两盅。” 推让半天,邓安揣着银子告辞出门。 宋酥雅一进门就笑开了花。 “这地方太合心意了!床铺灶台啥都不缺,行李往屋里一放,立马就能住。” “宋大姐,您先带着人腾出三五间能睡觉的屋子,再去街上采办些米面油盐、茶叶酱醋回来。另外再买几捆柴火、两坛清水,顺道雇两个短工,明天开始打扫后罩房和西跨院。” 萧逸引着宋酥雅进了自己原先那间屋子。 床还是那张床,柜子还是那个柜子。 “看得出来,以前住这儿的人,日子过得挺实在。” “常年在外打仗嘛,小时候倒常回来住。行了,赶紧躺下歇会儿吧。” 他话音还没落,眼皮已经直打架。 两人脱掉外衣,挨着躺下。 没过半盏茶的工夫,宋酥雅耳畔就响起萧逸轻悠悠的呼噜声。 这天,萧逸带着娘俩去了西郊马场。 宋酥雅挑了匹栗色母马,阿鸣相中一匹枣红小骟马。 萧逸一手牵马,一手教动作。 他先演示如宋站姿稳定,再讲握缰松紧。 最后示范踩蹬上马时重心如宋前移。 阿鸣学得飞快,刚踩上马镫就嚷嚷起来。 “萧叔,您教我娘吧!我自己遛几圈试试!” “慢点走,背挺直,眼睛看前头,别老低头瞅马脖子!” “明白啦!” 阿鸣高声应道,双腿轻轻一夹。 小骟马迈开步子,沿着围场内侧小步绕行。 宋酥雅扶着萧逸肩膀踩上马鞍,身子立马往下缩。 “我的天,怎么高成这样?” “不怕,手攥紧鞍桥,腰杆子别软,我牵着慢慢走,稳得很。” 他刚拉着马绕了半圈,远处就炸起一串吵闹声。 两人扭头一看。 糟了,阿鸣正站在人群中间,脸都气红了。 他胸前衣襟皱成一团,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缰绳。 “快快快!抱我下去!” 宋酥雅话音未落,人已翻身下马。 宋酥雅和萧逸拔腿就冲过去。 “阿鸣,出啥事了?” 宋酥雅一把抓住儿子手腕。 “娘!他家马先撞我马屁股的,非逼我跪下赔不是!” 那边一位穿着光鲜的妇人也赶到了,瞧见自家仆从杵在那儿傻愣,抄手就是一巴掌。 “瞎了你的狗眼?主子差点摔了,这个月工钱全扣光!” 那女人扫了宋酥雅一眼。 见脸生得很,心里立马掂量出分量,八成没后台。 “这小子是你家的吧?把我儿子直接掀翻在地!你说这事咋办?” 宋酥雅眉头一皱。 “大姐,咱先捋捋前因后果行不行?是你家娃骑着木马横冲直撞过来的,我儿子站那儿没动,纯属被撞的。他连胳膊都抬都没抬一下,更别说还手或者躲闪。那木马轮子歪得厉害,跑起来根本不受控,你家孩子当时还松着缰绳,只顾低头玩手里那颗弹珠。” “呵?” 她冷笑一声。 “你还跟我掰扯道理?知不知道我男人是干啥的?他是京兆尹,掌管整个京城刑狱治安,出入都是官衙车驾,说话有人记档,做事有人传令。再犟一句,让你儿子蹲大牢都算轻的!信不信我当场就能叫差役来,按冲撞官眷、妨碍公事的名头把人带走?” 宋酥雅正想回嘴,萧逸忽然跨前半步,把她护到身后。 “听说你男人是京兆尹,可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张嘴就给人定罪啊。定罪要讲证据,要走律令程序,要过大理寺复核,不是凭谁一句话就能定生死的。” 女人一抬头。 “你……你是萧将军!” 萧逸一愣。 “认错人了,我不是。” 他语气平静。 “萧氏早就不在军中任职,我也不是什么将军。您认错了。” “不可能!” 她脱口而出。 “当年多少次偷偷描摹他的画像,连他眉梢那颗小痣都记得清清楚楚。如今看他落了魄,心里不是滋味,但那份念想还真没散。” 宋酥雅一把把萧逸拽到自己身侧,胳膊还环着他手腕。 “抱歉哈,这位现在是我家夫君,麻烦您别老盯着看,注意分寸。我们成亲三月有余,户籍文书齐全,盖的是户部朱印,连媒人都请了两位,都是西市铺子上的老掌柜。” 女人鼻尖轻嗤一下。 “切,谁稀罕?早知道他现在穷得叮当响,官没一个实缺,日子过得跟咸菜拌饭似的,我庆幸当初没搭上这趟车!” 萧逸眼皮都没抬。 “日子过得好不好,我自己说了算。再说了,结不结婚,又不是你挑完我就得答应。婚事讲究两相情愿,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更没有回头补票的规矩。” 女人转身就要走。 她脚刚迈出去一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清晰的一声。 “慢着!” 宋酥雅伸手一拦。 “慢着!道歉没做完就想走?回头满京城都知道,京兆尹家公子欺负人不认账,您猜那些嚼舌根的,会不会拿这个当茶余饭后的头等料?西市卖炊饼的老赵昨日还跟我说,他表弟在礼部当书吏,专门抄录官员家风考评卷宗。” 她咬了咬牙,扭头喊儿子。 “快给你弟弟赔个不是!” 她声音发紧。 “快点!照规矩来,作揖,出声,一个字都不能少!” 小孩瘪着嘴嘟囔两句,她拉着人赶紧蹽了。 等人影彻底消失,宋酥雅歪头瞅萧逸。 “哟,没看出来,您年轻时候还是姑娘们墙头上的‘梦中郎君’呢?” 萧逸凑近她耳边。 “我早说过,那不是我。” “知道啊,才故意逗你。” 她晃晃他胳膊。 “走啦,回家吃饭。” 玩得痛快,时间跑得更快,一晃就进了腊月。 头回离家在外头过年,人是少了点,可宋酥雅一样没含糊。 鸡鸭鱼肉、新衣新鞋、红纸窗花,样样齐全。 有天俩人逛街,宋酥雅眼尖,一眼瞧见赵子辰从药铺门口出来,立马招手。 “子辰!” “婶子!萧叔!” 他三步并两步跑过来。 第254章 猜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我真信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主母重生后,不做血包全家慌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