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北洋军》 第1章 凡事都得有个开头 冬日的上午,阳光透过玻璃落地窗懒洋洋地洒进室内。 斜倚在椅背上的高扬,目光落在手中那根细长的纸条上。纸条上那一组组数字,让他即便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中,也丝毫感受不到暖意,反而像是独自徘徊在寒夜的街头,寒意透骨,身子竟微微颤抖起来。 数字代表薪水,不但没有预期的增长,反而减少了更多。 艹! 想到房贷、车贷,还有老婆越发不满的目光,他忍不住暗自咒骂。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腰杆,目光越过隔断,落在对面那个方格子间。 玻璃杯口氤氲着热气,深绿的茶叶与鲜红的枸杞在开水中沉浮。杯子旁边,头顶毛发已经隐隐显现出一丝颓势的脑袋,深埋在一双皮肤黝黑粗糙的手掌中,一动不动,仿佛是生息已经终了一样。 “老潘,你咋了?”高扬忍不住开口问。 过了一或两分钟——或者更久些,那双手掌缓缓松开,那颗颓势初显的脑袋慢慢地抬起,看过来时,是一张略有些早衰的青年人的面庞,营养失调的皮肤显得黯淡且十分不健康。两道浓眉之下,眼睛大却无神,仿佛两汪死水,干涸的嘴唇微微抽搐着。睡眠不足造成的黑眼圈,仿佛两道浓重的黑幕,死死地圈住了他的双眼。 他就是老潘,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样,如同四十多岁、直逼知天命的中年人,实际上他年庚才过而立。这两年尤其是最近一年,他似乎特别走背字,先是处了大半年的对象跟他分手——因为嫌弃他买不起大房子,工作上被领导针对——隔三差五找茬……按照他的说法,这恐怕是因为本命年提前到了。 生活的压力万钧重,压得三十岁的青年老得如同已过知命年岁之人——甚至还有所不如。在二十几岁占了绝大多数的部门中,他确实“年迈”,久而久之,大家都开始称呼他“老潘”,偶尔开玩笑是还会叫他“潘大叔”。 老潘大名叫潘浒。以往闲聊时,曾有同事因为好奇问及此事,他半开玩笑地说,因为他五行缺水。实际上,他爹是个大老粗,哪知道这个,主要是因为他出生前一刻,他老娘还在离家不远的河边洗衣服,于是他就得了这个名字。 老潘原先在别的部门,因为单位进行组织机构调整,他连人带岗位一起合并过来。来到这个几十平米的办公室也不过一年多点时间,他为人和善,分派工作也从无怨言,最期待的就是退休后生活——尽管他离退休还有二十多年时间。 “哦,我没事!”老潘的声音隐约有些颤抖。 他说完,似乎想要起身,但又似是想起了什么,拿起桌上一张A4纸,垂下脑袋慢慢看了一遍,然后徐徐起身,离开方格子,不急不慢地开门走了出去。 高扬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个方格子。 部长李志强不在,好像是被领导喊过去了。他便是在,更多都是舒坦的靠着椅背,双手正忙着抠手机,也不知是在刷视频,还是在某位至交发信息。 呵呵,这世道啊!叫人无奈。 在人事部一间办公室的门前,潘浒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标牌,不知为何,他额头和手心都在出汗。他将双手在裤筒上用力蹭了蹭,然后抬起,“嘭嘭”地轻轻敲了敲门,等到有人回应,这才扭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老潘,你有啥事吗?” 办公桌后面的金娟抬起头,习惯性地用手指往上推了推黑框眼镜,悉心保养的面容,仍如三十许。 比自己年纪还要大几岁,却称呼自己“老潘”。 潘浒却挤出一抹笑容,正要开口说话,裤兜里的手机突然拼命的震动起来。 他连忙掏出手机看了眼,脸色顿时变了,对金娟说:“我接个电话……” 话还没说完,就急匆匆的退了出去。 他却没有注意到,在他掩上门的那一瞬,金娟清秀面容上的微笑登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屑与轻蔑,嘴里无声的念叨着什么。 在走廊的角落里,潘浒按下接听键。 几分钟后,电话那一端的人终于把话说完。 潘浒面色青白,嘴唇嗫喏着,久久才张口说:“那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 三十岁仿佛是一道分水岭,过了这道岭,人生似乎提前进入中老年。别说换一份更好的工作,哪怕是重新找一份大致相当的工作,也难上加难。辞职跳槽,得一再降低要求和条件,就像他买的那些股票,没买之前——涨停,买了之后——最终不得不割肉。所以,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刚刚接到的那通电话,他因为最后的冲动,鼓起的那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便如同沸水下的冰雪一般,瞬间便消融殆尽。 他不过一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屌丝男,几无雄心,只是想活得不那么艰难,或者再轻松些,仅此而已。他将手机揣回裤兜,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事部门牌,不禁暗暗叹息一声,双手插进上衣口袋,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在副书记的办公室里,部长李志强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再一次深刻地领教了上级领导的“谆谆教导”——暴尅一顿后再撸撸。 宛如一枚小宠犬,从惶恐无措到劫后余生,庆幸之余,李志强心情还没有从过山车般的跳腾翻转中回转过来,就毫无底线的领了副书记下发的一项任务。 先是暴风骤雨,而后是和风细雨。这是副书记一贯的工作作风,尤其是对待下属,更是如此。她原先是人事部长,国企的人事部长从某些角度而言,类似于组织部长,加之她在上面很有些背景,所以在偌大的单位树立起了“雷厉风行”的人设,于是乎,前面的专职副书记调任后没多久,她就顺势上位。 级别上去后,做派更是“显着”——但凡有个事儿,叫过去就是先噼里啪啦来一顿训,而后再撸上几把、给个甜枣。大事小事一把抓,人称“老佛爷”。 身为单位外宣口子的负责人,李志强在这个位子上已经呆了将近九年了,在领导老总们的跟前是乖巧温顺、迎来送往的“小李子”,然而在部门里面,却是说一不二,活脱脱就是现实版“李公公”,部门内但凡不服从的人都通通走人了。 “老佛爷”,“李公公”,真是绝配! 一出“老佛爷”的办公室,李志强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埋怨自己丧权辱国,又暗搓搓的给门里老板椅上的那个娘们扎小人。 就在这时,“哐”,一不小心,李志强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作一团。 李志强险些一个大马趴,张口正欲开骂,可来人不顾手里的物品被撞得散落一地,一个劲的道歉赔不是,他反倒骂不出口了。 相撞之人正是他的下属老潘,一个真实年龄比样貌年轻好几岁的家伙,发际线后退的有点着急,存发也是黑白相间,发福的脸上堆着略带一丝谄媚的笑容,也不知道是过于夸张,还是技能生疏,他点头哈腰的肢体动作显得格外夸张: “领导……抱歉,真是抱歉啊!” 老潘弯腰收拾散落一地的文件。 “行了、行了,我没事!”李志强按捺不住不耐烦,朝老潘摆了摆手。 生活不易,为了养活自己,潘浒不得已只能去舔一番,边舔边在心里骂:麻辣个壁的,老子今儿真是日了狗了。 正要转身离开的李志强忽然想到什么,开口说道:“老潘,那个报告怎么样了?” 潘浒连忙抬头回答:“差不多了,这两天就能好。” “行!”李志强点点头,继而又说: “老潘呐,这个报告,老板盯得紧,你加加急,明天交上来,我看看,行,就交上去。” 说到“老板”这个字眼时,他还特意伸出一根手指头向上指了指。 听着似是好商好量,潘浒心里却清楚,自个儿要是敢有个不同意见,接下来就绝无好日子,忙不迭点头: “行,明儿早上一定交给你。” 不知是下属驯服的态度让他满意,还是下属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让他很有成就感,李志强满脸笑意的点点头,转身大摇大摆的走了。 潘浒盯着“李公公”渐渐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抱着文件匆匆走了。 九九六横行的当下,加班这种事如吃喝拉撒一般寻常。 是夜人定时分,潘浒加完班走出办公大楼时,保安那副嫌弃的样子,就如同看到自家豢养的狗子打野终于归来一样,一边撇着嘴,一边小声咕叨着什么。 快步走到电动自行车棚,跨上小电驴,扎紧冲锋衣,戴好头盔和护膝,再戴好口罩,拧动钥匙、开动小电驴,走起。 恋栈不去的冬天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意犹未尽的挥洒着凛冽刺骨的气息。 骑着小电驴刚过一小半路程,潘浒就觉着自己快要变形成北极人了,连忙减速、停车,打算缓缓再走。 就在他刚停下小电驴时,远处黑黢黢的夜空中骤然闪现出一串乍紫又蓝的电光,紧接着就炸起一串“轰隆隆”的巨响。 春雷,惊蛰! 春天,来了! 正在潘浒感叹,想要于这深夜吟诗一首之际,再次闪亮的忽蓝忽紫的电光毫无征兆地到了眼前不远处。 那是……卧槽,好像是球形闪电? 潘浒心中不禁警铃大作:不对,这是天降天雷要劈我么?! 说时慢,实际快过眨眼,那弥漫着妖异夺命光彩的电光呼啸着到了跟前,潘浒甚至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浑身毛发都根根倒竖,一边用手遮住睁不开的眼睛,一边想要大声呐喊: “老天爷,你搞错了,我是个好人啊……” 下一瞬间,噼里啪啦炸响个不停地电光就已经将试图做最后挣扎的潘浒团团裹住,未做任何停留,继续高速窜向空中,在转瞬之间就彻底消失在黢黑夜空中。刚刚潘浒停留之处,却几乎未留下丝毫异常的痕迹,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潘浒也从没到过这里,那凭空出现的诡异电光也从没出现过。 第2章 苏醒 气喘吁吁,仿佛是在飞速奔跑。 惶惶不安,好像是在仓皇逃命。 紧张压抑,似乎是被噩梦纠缠。 难道是俗话说的“鬼压身”? 不行,得自救! 竭力撑开四肢,拼命的推、踢、挠……甚至打。 就正欲猛然挥出一拳之际,双眼忽地睁开了——准确的说,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老家旧屋的厨房,年迈的老母亲正在正在灶台前忙活着。只是,她的腰背似乎又佝偻了些。 “阿妈……” 潘浒张嘴喊道,喉咙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湿意沿颊而下,盐水般的滋味在唇齿间慢慢地化开。 老母亲闻声猛一转头,只见是自己许久未见的儿子,惊喜不已:“哦,阿浒啊!你、你……回来了……” 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朝外走,一边大声喊道: “老头子,老头子,阿浒回来了……” 潘浒出声想要喊住老母亲,却不料,一眨眼间,厨房,还有老母亲全都消失不见了。 “阿妈……” 他大声喊,脸颊上湿意更浓,人也作势追出去,可眼前光线暗明骤然交替,恢复正常时,眼前一片迷蒙,影影绰绰,却怎么也看不清。 紧接着,景象一片扭曲,再次跌入黑暗。 他拼命挣扎,想要睁开眼,就像是被人施了魔咒一般,怎么用力都睁不开。 忽而,似乎是有人再往他脑袋上浇水,一瓢接着一瓢,水冰冷刺骨,浇在头上身上,就如同针一样扎得他疼痛不已,可想要叫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来。 “啊……” 终于,他感到眼皮动了动,于是用力睁开双眼。 首先看到的是如泼了墨的昏黯天空,气温极低,呼出的气息是一簇簇的白色,显然,这会子应该是三九天。 不一会,冰冷的气息透过单薄的衣物,像刀子一样扎入皮肤、肌肉,渗透入骨缝。潘浒像得了伤寒似的,禁不住地打起了摆子。 他注意到自个身在一间烧得只剩下残墙断壁的屋子里面,四周的墙壁都被烧得焦黑。 这是哪儿?怎么是一场火灾后的样子?难道是单位失火了? 他一边使劲地搓着手,一边竭力回忆过往,而后挣扎着坐起身来,背靠着墙壁,刺骨的寒冷让他忍不住跺起脚来 稍停一会,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身躯手脚却没有一丁点力气,仿佛夜战七合后留下的后遗症,又或是熬夜码包的应激反应。 “我草,这特么的究竟是哪儿?”潘浒心里暗自呻吟着。 他扶着墙艰难地爬起身来,低头瞅了自己一眼,原先骑行电驴才穿的那件防风衣有些破烂,沾满污水泥浆,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衣服裤子都已经被雨水浸透了,脚上穿的那双厚底马丁靴里面似乎也是湿漉漉的。他此刻甚至都比不上那些街头流浪汉,所幸的是,浑身上下似乎并无任何伤处。 “再这么下去,肯定会感冒的。”他暗忖。 于是,他扶着墙、迈开双脚,慢慢走出这间破屋子。 视野里,昏暗不清。 冰一样的寒意从天而降,划过脸颊,沿着脖颈往下滑,让扶墙而行的潘浒像个得了伤寒的病号一样,哆嗦个不停。他伸手摸了把脸,湿漉漉的,原来是下雨了。 雨势极小,淅淅沥沥的,可裹挟着凛冽的寒意,更是冰冷刺骨。 屋外,与其说是一条街道,其实就是房屋山墙间隔,被人畜踩踏,长久形成的道路,宽度堪堪够一辆牛车穿过,路面泥泞不堪,积水伴着泥浆几乎淹没了脚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天色昏暗,且是寒冬阴雨天气,让人分不清是白昼,还是夜晚已降临。 潘浒强忍着刺骨的寒冷,颤巍巍地前行。 不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一点如豆的灯光,时隐时现,如同地狱大门的那盏随风摇曳的引路灯。 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愈发强烈,雨水和寒风似乎都无法清除除,如同无数只恶鬼正贪婪凝望,喷涌着嗜血的恶臭。 “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嚎刺破冰冷的雨水,潘浒浑身一哆嗦,只觉着浑身毛发根根竖立,虽不知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本能驱使他找个地方躲起来。 就在潘浒手忙脚乱,连滚带爬的藏到一棵大树后方,哆哆嗦嗦的探头向前方窥视的时候,一个看似秃头的壮汉右手持着一把长刀,左手拽着一个人的头发,仿佛是在拖拽待宰猪羊一般,将那人拖到道路上,然后狠狠地摔下。那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时,这秃头壮汉上前一脚,用力将他踹翻,嘴里一边哈哈狂笑着,一边叽里哇啦的说着什么。 这尼玛是哪儿,不会是外国吧? 潘浒心中暗忖,同时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唯恐气息化成白雾被那个恶魔察觉到。 被踹倒那人没敢再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哀求:“饶命、饶命啊……” 求饶之人虽然语调怪异,但潘浒能听得懂他说的是汉话。 很显然,这儿不是外国。 那个壮汉狂笑着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还一边左右看看。就在他扭头之际,潘浒看到他脑袋后上方拖下来一条小辫,那小辫又细又短,丑陋得如同耗子尾巴似的,而四周的头皮剃得光光净净。 鼠尾辫? 那是金钱鼠尾! 女真人?! 对历史略有知晓的潘浒自然知道,唯有女真人,而且是十七世纪时以努尔哈赤为首的这群北方鬣狗才会有这等丑恶到了极致的发式。 清初浙江巡抚秦世祯在其《抚浙檄草》中,这样写道:“小顶辫发”把头发剃去,只留下铜钱大一点,梳成一根小辫,叫“金钱鼠尾式。将四周头发全部剃去,仅留头顶中心的头发,其形状一如金钱,而中心部分的头发,则被结辫下垂,形如鼠尾。 我草!这是螨清初期…… 老子穿越了!我日儿泥马哟! 就在潘浒满脑子混沌错愕,心里紧张害怕得似乎快要尿裤子的时候,那个苦苦哀求的汉人已经走到了他生命的终点。 那名建奴止住狂笑,一脚踩在这汉人的背上,嘴里一阵叽里呱啦的叫嚣,旋即挥刀斩下,“噗嗤”一声,坚固锋利的长刀斩断了那汉人的脖子,鲜血如喷泉一般喷涌,一个头颅滚了出去,一边滚动一边喷洒着腥红的鲜血,直到跌入路边的水坑。 几乎与此同时,从屋门里忽然冲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潘浒仔细一看,那是个女子,身体几乎一丝不挂,身形娇小的极有可能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这女子一冲出门来,在本能的促使之下,跌跌撞撞地逃向远处,仿佛那边再无如建奴这般视汉人如猪狗的野兽。 刚刚杀了一人的建奴非但没有去追赶,反而扭过头对着这屋门里面叽里呱啦地大声说着什么,不时还发出猥琐淫邪的笑声。 少顷,从屋门里又走出一名建奴,与门口那个一样,个头不高,但尤为强壮,步伐沉稳,走动间身上穿戴的铠甲竟然咔咔作响。他在另一名建奴胸口拍了一下,笑着说了什么,可见二人关系十分亲近,可能是一对兄弟。 两名建奴一前一后的大步离去,即便是在这个时候,他们仍极为警惕,就如同狼一样,抓住猎物饱食一顿后,仍旧对四周保持高度戒备,以防被其他的猛兽偷袭。在他们身后,一具无头男尸被丢在泥水中,甚至连猪羊都不如。 直到脚步声还有甲片摩擦声完全消失时,潘浒才敢动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发现那块智能手表居然还在,这是他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花了二百来块买来的三折网购名牌智能手表。 再仔细一看,似乎有很大不同,表盘一侧边缘上有一个小米粒大小的红点,一下一下的闪动个不停。 “我草,这是什玩意儿?” 潘浒暗骂一声,不过眼下可不是研究这是啥玩意的好时候,于是起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二三十米的距离,潘浒缩头缩脑又蹑手蹑脚地走了怕是有三五分钟,方才回到醒来时所在的那间破屋子。他有点不放心,便小心翼翼的四下察看了一番,旁边还有间房,也是一样被大火烧得只剩下了四面残壁。 不知道这是哪儿,也不知道究竟是处于什么时期,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里已是建奴的地盘了,汉民成了建奴刀下待宰的猪羊、泥堪。 明万历,白山黑水出了个野猪皮,给辽东军头李家当乖孙,暗搓搓扩张势力,等到时机成熟时便令这一群凶残如鬣狗的建奴八旗兵反明,在赫图阿拉建立了所谓的“大金”,此后率领一帮建奴八旗兵肆虐四处,视辽东汉民如猪羊,烧杀抢掠,最终将大明帝国的辽东收入囊中,并迁都辽阳。老奴死了之后,又上来一个洪台吉,创立了“宁予外邦、不予家奴”、以割地赔款为荣的“我大清”。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一根金钱鼠尾辫,一世包衣狗奴才。 潘浒禁不住浑身发抖,脑中就剩下一个念头:特么的……老子才不要做狗奴才,老子得回去! 第3章 嗨,我叫“星河”! 天上,雨渐止。 世间,冰冷而残忍。 缩在墙角边的潘浒撩起衣袖,露出手表,翻来覆去瞅了一番,那块三折网购智能手表确实模样大变,除了那个闪烁不停的红点之外,表盘变成了全屏化液晶显示屏,表盘右侧边缘处多了一红一绿两个按钮。 他先是尝试着用指甲抠了一下红点,毫无反应后,他发现自己手指甲里灌满了黑色的污垢,不由暗骂: 狗日的……一块破表,还嫌脏!? 思及此处,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根碎木片,用尖细那一端小心翼翼地将指甲缝儿挑拨干净,又扣了下那闪烁不停的红点儿。 等待,一秒、十秒、一分钟……若干分钟过去后,仍毫无反应,潘浒仰头看了看越发阴暗的天空,仍不在举起右手,继而顶出中指。 老天爷,再来个雷吧,把我劈回去! 良久。毫无反应,且不说来个雷,连屁都没来半个。 就在潘浒快要绝望,肚子里咕咕的叫声越来越响亮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声音。 “建奴!” 潘浒吓得小魂儿都快出窍了,赶紧畏缩在角落里,屏住呼吸,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甚至连气都不敢喘一下。 “嚓、嚓、嚓……” 一阵不急不慢但极为沉稳的脚步,夹杂着盔甲摩擦的声响由远及近,而且还不止一个建奴。他们要么是在这座被几近废墟的村寨中搜寻可能的漏网之鱼,要么就是在向某处集结。 潘浒蜷缩着身体缩在墙角处,恨不得让自己变成个刺猬——甚至一个阴影,免得被那些杀人如儿戏的鬣狗发现。且不说怕不怕死,这些毫无人性的野兽,嗜血且好虐杀,一旦落入他们的手中,“痛快死”都将是一个奢望。 一个建奴从窗棂烧尽的窗洞前缓缓走过,还往烧成一片废墟的建筑物瞅了几眼,仿佛是在得意洋洋地欣赏某种杰作。他们就如同一群游荡在人间的地域恶灵,老奴野猪皮便是他们的鬼王;在鬼王的率领下血洗人间、涂炭生灵,把百万辽东汉民化作了血泥,继而成为滋养他们不断壮大的养分。 近在咫尺,潘浒甚至都能闻到建奴口中喷吐如恶鬼般的恶臭气息。 恶魔的脚步渐渐远去,潘浒稍稍松了口气,却也知道此处很不安全,不宜久留。又等了片刻,他站起身,踌躇着走出屋,与刚才那伙建奴背向而行。 可没走几步,只见前面走来两人,相距大约有几十米,看不清模样,却都知道那是啥人。潘浒暗骂一声“窝草”,旋即扭头就跑。 前方刚刚过去一伙建奴,自己再往前跑,那是自投罗网。 潘浒一口气狂奔几十米,往旁边瞅了眼,是个缓坡。他想都没想,一跃而下,却没能站稳,一屁股坐到地面,雨后地上极为湿滑,加之又是个山坡,他连滚带滑的居然一溜烟便到了坡底。 爬起身时,潘浒扭头瞅了眼,两名建奴哇哇叫着也顺着缓坡滑了下来,不敢再多耽搁,撒腿继续往前跑。 最多不超过五百米,潘浒就已经是呼呼的喘着粗气,双腿就如同灌了铅似的沉甸甸的,再也跑不动了,而身后的那两个建奴就像两条鬣狗一样紧追不舍,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距离也是越来越近。 很早以前,建奴半耕半渔猎,在深山老林里捕猎猛兽都是家常便饭,眼下这点点地势低矮的丘陵,更是如履平地。 最后,狂奔出约莫千余米——兴许还不到,已是筋疲力竭的潘浒,脚步踉跄之下,被一截树根绊了个踉跄,失去重心后摔了个狗啃泥。待他挣扎着再爬起身时,两个建奴呵呵的狞笑着慢慢走近,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潘浒虽然听不懂,却也能感受到这俩牲口那种如同猫逗老鼠的轻蔑与鄙视,眼神里更是透着嗜血的残忍。 两个建奴都是头戴铁盔,盔尖如同避雷针似的,身披铁甲,背负弓箭,腰悬手刀,不同的是长兵器,一个手持虎枪,另一个则是双手斧。不难看出,这二人应该都是建奴军中的精锐。 逃无可逃了,只能认命了,估摸着自己能上在穿越史最短命穿越者排行榜了,却也不知道能不能当一回榜一。 明明知道顷刻后便是刀斧加身,命丧黄泉,本该恐惧万分,他此刻反倒是平静了下来,就连素来缺乏魄力和果断的他自己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 忽而,远处一声号角响起。 手持虎枪的那个建奴喝了一声,继而叽里呱啦说了一段话,另外一个建奴“嗻”的应了一声后,便慢慢靠近过来。很显然,使虎枪的那个建奴地位要更高一些。 建奴走到跟前,叽里哇啦说了些啥,潘浒有听没懂,只见这家伙会挥起双手斧,劈向他的脑袋。 “草泥马,狗杂种,连个全尸都不给老子留!”潘浒放声骂道。 沾满血污的斧刃电掣而下,潘浒甚至都能感受到气流涌动,一团蓝光从他左手的智能手表中激射而出,将持斧建奴击飞了出发去,不只是巧合还是怎地,他手中那把战斧也倒着激射而出,将近在咫尺的那个持枪建奴的胸口劈了个正着。 潘浒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下意识的瞅了瞅左手上的智能手表,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那团包含超强能量的蓝光也是从什么地方穿越而来。 他双手撑着地,爬起身,蹒跚的走过去。两个建奴死状极为惨烈,一个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另一个胸口被斧刃深深劈入,鲜血在在他身边慢慢汇聚成一汪血泊,身体像通了静电的试验蛙一般抽搐着,离死亡也不过就是眨眼间的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让潘浒禁不住哇哇一阵狂吐,大概是因为肚子空空,吐了几口胃液后,就吐无可吐了。 这时,远处再次传来一阵号角声。这应该是建奴是在召集军士往某处集中。 他蹲在一个建奴尸首旁边,忍住作呕的冲动,在尸体上摸索,他想找点吃的。紧接着是第二具。 饥饿比死亡更可怕。 不多久,他找到了一小袋硬邦邦的肉干,外加两个硬得像石头似的饼子,此外居然还搜到了一包金银。他将肉干和饼塞进防风衣内兜里,金银用布袋包裹着背在背上,然后向之前逃命的方向继续前行。 身后,牛角号声还在呜呜的响着。 雨后,仿佛污垢被涤荡干净的夜空之上,星河璀璨,一轮皓月挂在当中,如同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上摆放着圆珏和堆堆星钻。 不知走了多久,潘浒不敢再继续走下去,凑巧的是正好遇上一处窝棚,这应该是山中猎户临时歇脚之地。 钻进去才发现,这种窝棚其实就是在背风面挖了一个土坑,上面用木头和茅草搭了个盖子,虽然简陋不堪,但终究是能用来挡挡风雨。 窝在土坑里,潘浒艰难地啃咬着肉干和饼子,湿透的衣物贴着皮肤,刺骨寒意透过皮肤肌肉刺入体内,让他觉着自己的心脏似乎都快要被冻住了。 今天不是十五就是十六,一股子离愁盈于胸腔,让他感到格外堵得慌。 啃了一整条肉干和小半个饼子,潘浒将余下的食物收回衣兜内,想起先前那道救了他一命的蓝色光束,于是捋起袖子,抬起手,借助微弱的月光,凑近到智能手表跟前。 边缘那个红点仍旧闪烁不停,原本一个小按钮,现在却是红绿两个按键。忽而,他脑海里蹦出一个念头:这俩按键是不是什么开关呢? 一般情况下,绿色代表安全属性。他抻出食指踌躇着凑近,最终在绿色按键摁了一下。 几乎是在眨眼间,表盘被点亮,一道光芒在眼前闪现后,上方凭空显现出一个高约三十到四十厘米的人形影像。 “瓦特?” 潘浒目瞪口呆,不知不觉中,嘴巴张得就像甲亢晚期的河马一样。 那个人形影像打了个哈欠,扭了扭腰和屁股,朝潘浒挥手示意:“嗨,宿主!你的口水都快淌出来了!” “宿主?”潘浒抹了把口水,指着自己反问。 光幕般虚幻的人形影像竟然点头,继而开始诉说事情的原委。 距地球数百光年外,有一个生活着高智慧生命体的星球——白吉星,他们科学技术极为先进,地球与之相比,代差难以计量。白吉星的官方一直致力于探索宇宙中其他星系是否存在类似的智慧生命体,为此派出了若干星际探索队。其中一支探索队发现太阳系中有生命体存在的迹象,于是就前来探查。意外的是,进入太阳系后,因为木星的超强引力,致使他们的星际飞行器受损,迫降地球之时,受损严重的载机几近毁坏,核心机脱离载机,竟带着潘大叔穿梭时空,到了眼前这个时代。 到了这个时代,核心机化成智能手表形态,与潘浒建立起了“彼生我存,彼亡我灭”的关系,这也是他为何会称呼潘浒为“宿主”的缘由所在。 那人形影像指了指他自己,然后说道:“宿主先生,我就是核心机,代号星河,当然你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这么说,我就是个无辜的受害者?”潘浒虽然为人和善,可不代表被穿越到这王朝末世,还能保持一个好脾气。 “呃……可以这么说!”星河那虚幻的脸部竟然露出了如同人类尴尬或难为情一般的神情。 潘浒忽地一下站起身,刚起身却一头停在上面的盖子,又跌坐回来,虎这个脸对着星河一字一顿的低吼:“我、要、回、家!” 第4章 “星河”是金手指 面对快要暴走的宿主,声光构成的“星河”仿佛人类一般,面露难色,耸耸肩、两手一摊: “呃,宿主……非常抱歉!这个……我现在实在做不到。” “星河”一脸无辜又无奈,就如同遇到不治绝症的老院长,在潘浒看来却更像是在摆烂,脑门上青筋毕露,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什么叫做现在实在做不到?几个意思?” “这……” 外星系统“星河”睨了眼潘浒,似乎是在思索着是否要对眼前这个刚刚成为自己宿主的人类施放一道蓝光,让他冷静下来,好好听自己解释。 潘浒咬牙切齿地说:“速度地说!” “冷静,冷静先!”星河摆着双手,放弃了给这人类一道光的念头。 接着,星河给出了答案:他目前的能量已经不足,无法带着潘浒这个碳水生命体通过时空穿梭,再回到来时的那个时空。 “哈哈哈……” 潘浒干笑几声后又问:“达到多少能量才能回去?” “宿主,请看!” 说罢,“星河”便抬手虚空挥舞一下,凭空闪现出矩形光幕——就如同人类科幻电影中才能看到的那种3d虚拟显示屏幕。不同的是,这是一组数量不明的光幕有序叠放在一起。 随着“星河”抬手再次挥舞,一块光幕凸显并放大,犹如家庭影院一般展现在潘浒眼前。 光幕顶端标注着“能量”两个简体中文,内里的组成与人类电脑窗口大致相当,并且也同样有许多图标按钮。 紧接着,“星河”点击电池形状的图标,旋即就有一个窗口从光幕跃出,以三维立体的形式显现出来。 窗口左侧是一个电池图形,图形显示电池有近三分之二是透明无色的,三分之一呈现绿色,右端是亮绿色的一组数据:35%。 “星河”侃侃而言:“这里显示的就是系统的核心能量堆。能量堆当前储能水平是35%,处于安全状态。当储能水平低于25%时,会变成橙色,并发出警示音。低于15%时就会变成红色,意味着能量堆已经不安全了……一旦低于5%,系统自毁程序就会自动开启,并且在30秒内完成自毁。” 说到这里,“星河”鼓着嘴,发出“嘭”的一声,模仿爆炸的状态。 潘浒额头垂下三条黑线,特么的这也是打不过,但凡能打过,早特么的将这不靠谱的外星棒槌额摁倒在地爆捶一顿。 “星河”继续说道:“正常情况下,穿越不同的时空,一次会消耗不低于20%的储能,加上要保证安全水平能量,还有维持系统正常运行的能量,储能必须达到75%以上,才能带着宿主进行时空穿越。” 潘浒再次发问:“如何才能提高储能?” “星河”神情踌躇地说:“地球上的各种能量矿物质,比如煤炭,石油,天然气,木材等等,但凡能产生能量的矿物质都可以提高我的储能。标准……单位,宿主可以理解为能量点,1个能量点相当于10吨动力煤,1万个能量点可以使储能增加百分之一。” “10万吨动力煤能提高1%储能,增加到75%……窝草,至少还得四百万吨动力煤。” 潘浒想到这里,差点从地上蹦起来。这可是在明末,他上哪儿去弄这么些标准煤?再者,就算知道哪儿有煤矿,那儿煤储量极大,他难道用手去挖煤吗? “也可以用黄金、白银等贵重金属进行置换……” “星河”语调听起来颇为尴尬。作为一个智能水平宇宙前列的星外仿生职能系统,因为一时的失误,让一个无辜的碳水生命体受到牵累,确实很难说得过去。更尴尬的是,他这样的超级智能体还必须得依附于这个碳水生命体。 很快就做出最优选择的“星河”出声道:“宿主,我们必须精诚合作,才能渡过难关。我特意为您准备了一套保命套装。” “保命套装?”潘浒一脸懵。 “是的。” 星河手一挥,先是“能量”光幕瞬间叠入那一堆光幕中,展现出来的光幕居然是“军事”。看到这个字眼,潘浒脸色稍霁,男人至死是少年,看到枪就特么的想要撸一把。 粗略一看,偌大光幕上有代表各类武器装备的图标按钮,最先被点开的是单兵装备。 星河侃侃而谈:“宿主先生,这是单兵武器装备模块。人类研制过的热兵器以及装备,基本都能看到。” 比如步枪,分为前装、后装两大类。前者包括火门、火绳、燧发、击发等,后者则更多,如击针、活门、栓动、半自动、自动等不一而足。手枪也一样分为前、后装两大类。总之,各种名枪比比皆是,但许多图标都呈现暗灰色,就意味着暂时没法选——不能用。 直到最后,一个名为“保命套装”的单独页显现出来。“星河”介绍:“宿主,保命套装包括武器装备,战斗技能和经营攻略。你可以在规定范围内进行选择与设定。” 他点击右上角一个向右的箭头,旋即一个虚拟房间就呈现在潘浒眼前。 “房间”长5米,宽3米,高3米,总容积45个立方,三面落地式货架,每面有15格,每格1个立方,当前已有6格被占用,所存放的正是“保命套装”。在“星河”的现场指导下,潘浒依次点击。这6格依次是长枪、霰弹枪、手枪、单兵护具及携具、单兵作战服靴、手榴弹及备用弹药,具体的物品还有待选定。 备选都是老货色,以步枪为例,三德子的Stg44,大毛的AK47和AKm,熊猫的56冲和81式,阿美利肯的m14——都是七八十年代以前的老家伙什,如hK416\/417这等先进高档货连个毛都看不到,红点、鱼骨之类的辅配同样没有。 潘浒问及此事,“星河”干笑着说:“这些……都很便宜!” “便宜?”潘浒越发不解。 “星河”理所当然的解释道:“这些武器装备都需要消耗能量的,地球上欧美国家制造的都十分昂贵,为了尽可能降低能耗,自然是越便宜实用越好。对吧!” 若非星河多问这一声“对吧”,潘浒几乎都相信这货满嘴的鬼话了,但已懒得再多说了,哪怕端起阿卡四七给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来上一梭子,且不说能否干掉这货,他终究是无法凭一己之力回家。 星河说:“扫描到宿主携有黄金420克,银1200克,每10克黄金或100克银可兑换一个能量点,一共可置换54个能量点。宿主,是否兑换?” 潘浒略作思忖后说:“兑换!” 顷刻—— “兑换完毕!” 星河的声音响起,“当前系统储能水平为百分之三十五,可提升千分之五点四,是否提升?” 潘浒再次思索后,做出回应:“不提升。” 看过许多穿越小说,系统兑换这兑换那都得花“钱”,自然不能将能量点都置换了,之所谓“手中有粮心里不慌”莫过于此。 保命套装中,枪是“两长一短”。 所谓“两长”指的是有两把长枪,而非舌长棒长。 潘浒选定了一把八一式,这是熊猫自研的一代经典,皮实、可靠,精度极高,发射五六式7.62x39毫米中间威力步枪弹,弹匣容弹量30发。而且,他花了5个能量点做了有限升级——护木、枪匣等处适应性改造,加装皮卡汀尼战术导轨和红点瞄准镜。 第二把长的,他选的是一把雷明顿m870式霰弹枪。 “一短”指的是手枪。他选的是一把勃朗宁m1935式自动手枪,这同样也是一代经典,发射9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弹匣容弹量13发,战斗射速每分钟40发左右。 然后是防具和装具,他选了二战时期汉斯国防军标配的m35式钢盔、冬季迷彩以及防寒毡靴。建奴用的弓箭非同一般,为此他选定了一件“三级甲”——前后各一块厚1毫米的锰钢板与背心式尼龙甲套组成。 弹药没得选,系统大爷配给的,单兵携行具包括5个步枪弹匣、4个手枪弹匣和28发12号霰弹及独头弹,4枚77-1式木柄手榴弹。备用弹药包括150发步枪弹、50发手枪弹和40发12号霰弹及独头弹,4枚“阔剑”、10枚手榴弹以及若干梯恩梯等。 至于这些免费武器弹药用完了该咋办,潘浒一时间没有想到,自然也就没多问。 若是把单兵携行具都挂在身上,就凭他这个小身板,走不了多远就得趴窝,所以暂时都放在系统存储空间。 最后,他指着标有“初级战斗技能”字样的红色虚拟箱子,问道:“这个技能咋用?” “星河”一副热情店小二的模样,热忱地介绍着: 初级战斗技能,相当于地球21世纪初pLA陆军精锐步兵部队一名老兵所具备的战斗技能,打枪放炮,行军摸哨,样样都行并且精通。一旦点选,就可在极短的时间里拥有一名pLA陆军精锐老兵的综合作战素质。 我艹,不用训练,八一杠、“堑壕扫帚”,还有勃朗宁,摸到手里就知道咋用。潘浒闻言禁不住眼睛一亮,脸上现出惊喜之色。 他有生以来只打过一次枪,而且还是在一家射击俱乐部花钱打的,小口径运动步枪,能有一支枪并且可以不受限制的突突,绝对是大多数男人的梦想。 只是他忽略了,星河说的是具备技能,而不是变成老兵,他这废柴版的身体素质,技能再高,也不过是个比废柴高一级——一个会打枪的废柴。 他念及此,伸手就在那个菜单按钮上点了一下。 始料未及的是,一串蓝光忽然闪现,由他的手指延伸,瞬间将他团团包裹,在高压电流窜动的“滋滋”声中,他瞬间就失去了意识,人就像是被高压电打中的胖头鲢鱼一样,从头到脚几乎每一寸皮肤和肌肉都似乎在抽搐、颤抖和扭动,持续了若干秒或者略微更久些,一切戛然而止,他便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仰头倒在土坑里,不省人事。 第5章 遇敌 平旦时分。 火把噼里啪啦的燃烧着,昏暗的火光之下,死了多时的两具尸首都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浮现的尸斑随着火光的跳动,隐约间蠢蠢欲动,如同苗疆的尸蛊一般。 四周围着一群面目狰狞的魁梧壮汉,为首的是一个头戴枪尖高高矗立的铁盔、身披鱼鳞甲的疤面武士。他一手扶刀,一手从尸首上拔下那柄战斧。 此人便是正蓝旗牛录额真多克图,正蓝旗的旗主正是三贝勒莽古尔泰。多克图自幼生长在白山的深山老林中,是一个经验极为丰富的猎人,后来成了旗丁,追随大汗和旗主南征北战,勇猛善射,累功至牛录额真。 大汗发兵屠了复州城之后,又将盖州等地的尼堪(汉民)驱遣北上。从此以后,就不断有汉人泥堪南逃,而且越来越多。为了遮断这条逃亡路线,盖州驻军便不断派兵南下扫荡。 他所率这个牛录也是其中一支兵马,并且一路杀到了金州,斩杀了众多南逃的泥堪,而且也扫荡了多处泥堪的村寨屯堡,财物人口收获颇丰。他原以为就是一桩打猎般轻巧的事情,却不想,麾下竟有两名精锐马甲兵被袭杀。 “当”的一声,多克图扔下了那柄双手战斧。生性狡黠凶残的他,此时满脸阴翳,狭长的双眼闪烁着残暴嗜血的光芒。 两名精锐甲兵的战力颇为强悍,即便是面对十倍精锐明军,也能战而胜之。能悄无声息的将他们杀死,很显然这附近还隐藏着一股精锐明军,兴许是某个明军将官领着家丁。 正在这时,三名披甲斥候疾奔而来,为首的正是步甲阿什哈。到了跟前,阿什哈单膝跪地行礼道: “大人,发现明狗行踪!” 多克图眼里凶光一闪,嘶声问:“起来细细说来!” 阿什哈起身禀报:“足印明显,往山里去了。我等追查到了山下,没敢再追下去。” 多克图问:“可查知这股明狗约有几人?” 阿什哈支吾一阵,“大人,足印……看似只有一人。” 多克图闻言不由一怔,反应过来后,目光凶狠地瞪过去。阿什哈被吓得连忙下跪,信誓旦旦的保证,他所说全是实话。幸好,还有其他同行二人可为佐证。 多克图略作思忖后,吩咐得力心腹苏窝特,率五十名甲兵及弓兵,携带猎犬立即进山,务必要活捉那胆敢袭杀大金勇士的明狗,带回村寨来。他要亲手将其好好地炮制一番,方能解心头之恨。 “嗻!” 身形魁梧的苏窝特旋即点齐兵士,带上猎犬和干粮,走向连绵不绝的山峦。 晨曦不疾不徐地越过地平线,缓缓挥洒开来。面对越发炽烈的金色日光,黑夜仓皇西遁。年久失修的官道东面,树木繁茂的砬子山中腾起浓浓的雾气,草木间的湿润凝成乳白色的薄纱,顺着风徐徐移来。 一处山坡背风处的凹地,靠着树干裹着毛毡的杨宽猛然睁开眼,只见是一名属下疾步而来,拱手禀报: “头儿,刘庆回来了。” “让他过来。”杨宽掀开毛毡,呼拉一下,直身而起,右手抄起靠在树干上的斩马刀,双眼微眯着瞄向坡下。 这时,散布在四周的部下纷纷起身,手持兵刃,将杨宽围在中央,神情冷漠,眼神透着一丝嗜血,就如同闻到猎物气息的野狼一般。 杨宽是土生土长的辽东人,出生在沈阳。天启元年三月,老奴攻占沈阳,他全家老少十几口子人被建奴杀得只剩下了他一个。为了报仇雪恨,他加入了东江军,归于旅顺守备张盘麾下,累功成了一名正七品总旗,管带一哨夜不收。 这些天来,屯驻在盖州一带的建奴异常活跃,不断派出小股部队南下袭扰。他奉命率左哨北上打探军情。昨日,他们在金州西北部与一股建奴斥候遭遇,旋即发生一场血战。他们虽然击杀了那几个建奴斥候,可自身也损失了大半兄弟。他与幸存的几个兄弟只得躲进山中,打算等到天黑再出山回返。 不想,还没等到天黑,却等来了一支约莫百人的建奴骑兵,山脚下的那个汉人村寨就遭了殃了,火光冲天,建奴野兽般的叫嚣和被蹂躏肆虐的汉民发出的凄厉惨叫与哀嚎,使那村寨如同炼狱一般。 杨宽和十余部下个个目眦欲裂,几欲冲下山去与建奴拼命。 不多久,一个头戴竹笠身披灰色布蓬的壮汉从坡下疾奔而来,围绕在杨宽身前的数人见是自己人,便稍稍放松了些。壮汉在杨宽跟前单膝跪地道: “头儿,山下的建奴是正蓝旗的一个牛录,兵力约有百人。” 壮汉名叫刘庆,二十来岁,却已有数年军龄,虽然身手一般,可鼻子特别灵,几里外的建奴都是一闻一个准。 “嗯,辛苦了!”杨宽颔首,“什么情况,汝仔细说来。” 刘庆低声道:“这股建奴应该是正蓝旗,兵力在百人上下,摆牙喇、绵甲人过半,而且其中有白摆牙喇。” 白摆牙喇,是建奴军精锐中的精锐,又称白甲兵,类似于汉人春秋战国时期的魏武卒、东汉末年时的陷阵营,抑或二者的结合体,作战之时身披两重甚至三重甲,使刀斧等重兵器,冲杀极为凶悍,明军别说一般士卒,就连那些领兵大将,也未必是对手,以至于明军谈“白甲兵”而色变。 说及村民,刘庆神情骤然黯淡,“村民仅存……至多百人,皆被捆绑押于村口晾晒场……” “什么……”杨宽闻言顿时神色大变。 小黑山下的这个村寨,他是知晓的,依山傍水、土地肥沃,阖村老少男女约四五百人,即便是因战乱逃走不少,剩下的也有三四百。 而今只存百人,这就意味着,这两日死于建奴刀下的村民有数百之多。 “嘭……” 杨宽一拳砸在树干上。 “头儿!”刘庆连忙上前低声道,“建奴一早就有异动,我等得尽快离开。” “为何?难道……”杨宽面露惊色。 他们这十余人藏于小黑山中,并未出山或与其他人有过接触,建奴很难在短时间里查悉他们的行踪。 刘庆说:“头儿,奴兵携有细犬。” 杨宽闻言后迅速起身做出安排,“老鬼、老宁。” 首先应喏的是一名虬髯壮汉,而立之年,他便是杨宽口中的“老鬼”,姓桂名勇,刚过而立之年,射术奇准,武艺高强。他头戴铁笠盔,红色战袄,外罩半身镶铁棉甲,手持长弓,背负双刀,左挎箭袋。 老宁是个二十多岁的辽东大汉,姓宁名兆兴,六尺个头,身高马大、体魄魁梧,头戴八瓣帽儿铁尖盔,身着半身布面甲,手持刀盾,背负一直沉甸甸的布袋子。别看他个头高,可他身手极佳且极为灵活,与建奴有着血海深仇,他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十余口人都在寨儿堡城里,死了个尽光,他发誓要杀够一百建奴,好给他爹娘妻子报仇。 杨宽吩咐道:“老宁负责断后,老鬼居中支应,我与刘庆突前。” “遵命!”老宁等人皆拱手应喏。 顷刻,杨宽与刘庆一前一后,在山林中穿梭前行。 老鬼领着两人持弓断后,老宁领着数人居中。 野猪皮率军大举南下,宁远几近孤城,宁远城外各处屯堡户所皆被建奴攻破,军民伤亡殆尽。显然,野猪皮对宁远城势在必得,他们这区区十余人再做逗留,极不明智。 因此,杨宽便打算率余部南下,向山海关一线撤退。 沿着山林,行出几里,往前越过山坳,便能折向南下。 在山坡上的矮树丛中略作休整,全队继续行进。 到了山坳底部,打头的刘庆微喘着气,正欲起身,却见到前方树丛中涌出数名建奴,个个面目狰狞,披甲持械。刘庆浑身汗毛倒竖,扭头往回看了看,同伴们似乎并未发现从林中冲出的建奴,不由骂了声:“我日尼玛哟!” 旋即,他一面飞快的摘下背负着的圆形铁盾,一面大声示警:“敌袭……” 他刚刚持盾在手,只听“当”的一声,旋即一股巨力透过圆盾传来,让他脚下一个趔趄。 接着,他取下手弩,架在铁盾沿上,通过望山略略瞄准,手指便扳动悬刀。 “噌……” 在弓臂与弓弦共同作用下,机匣内预装的铁箭疾射而出。 十余丈的距离,对于速度达到每秒数十米的弩箭而言,不过是眨眼即到。一名个头不高但体型魁梧的建奴八旗兵“啊”的哀嚎一声,铁制弩箭擦着护胸镜,穿透甲衣,透入他的右胸。 手弩二十步内又快又狠,美中不足的是向机匣装填箭矢颇为费时,临战只能发一矢。刘庆扔掉手弩,刚拔出腰刀,就感到脖颈一阵剧痛,下意识捂住脖子,建奴特有的铁质重箭镞穿透了他的脖颈,他再也发不出声了,嘴里大口大口的吐着血,挣扎着想要将自己的长刀指向敌人,可四肢和身体却失去了最后的一丝气力,最终扑通一下仰面倒在冰冷的地上。 天空蔚蓝,飘着几片白白的云彩,他想起了爹娘,想起了青梅竹马的媳妇儿。天空中映现出笑容和煦的爹娘和妻子,正在向他招手。 他竭力想要抬起手,想要抓住,气力却像崩塌的雪山,骤然消散一空,胳膊像被阀倒的树木一样砸在泥泞之中。 第6章 枪,速度来! 十月的这个上午,秋老虎的尾巴越发活跃。 一大一小两个人骑乘着崭新的女式二六自行车,沿着国道旁的土石路慢慢走着。 大的十七八,青春年少,不时回过头;一回头,脑后那长长的粗粗的麻花辫活力飞扬。 后排藤制娃娃座上是一个囡囡,牙牙学语,每次姨姨回过头,总会让她哈哈大笑。 前方,肉眼看不见的地方,石油公司的油罐车以超过六十迈的速度疾驰而来,几乎毫不减速的闯进了狭窄逼仄的城镇道路。 九十年代,石油公司可是了不得的单位,所以哪怕是个普普通通的运油车司机也仿佛高人一等。 一辆满载砂石的农用车因为载重和发动机马力的原因,像老黄牛一般,慢吞吞的龟爬。 “嘟、嘟、嘟……”被挡住去路的运油车司机不断按响喇叭,仿佛喇叭是一根鞭子,只要一按,就能将前面的老黄牛——不,农用车赶得走的更快些。 事与愿违的是,农用车快不了。 运油车司机终究是按捺不住年轻且极富冲劲的心,提档、向左打方向,踩油门、超车。 两车并行,占满了本就因为失修而狭窄的道路。 囡囡指着前方,牙牙喃喃。 少女闻声,忙不迭回过头,长长粗粗的麻花辫再次甩动。 没等她回过头,高速超车的运油车擦肩而过。 油车车体上的铁钩子,钩挂住了那根长长的、粗粗的麻花辫…… 终于—— 潘浒睁开了双眼,仿佛溺水者捉到了救命绳索一般,双手使劲揪着什么。 眼前,啥都没有,姐姐,麻花辫,运油车,都不见了踪影。 眼眶湿润,只比他大一岁的姐姐早已不在,二十几年却从没来看过他,想来是不想见他这个弟弟的。 潘浒双手使劲揉了揉面庞,深吸一口气,同时也抹去了两眼的湿意。松开双手后,他定神仔细瞅了瞅,仍旧身处窝棚里面。 忽而想到了昨晚闭眼前发生的那一切,他猛然坐起身来,四下找了个遍,却没有找到任何一样他印象中的东西——比如枪,子弹,不由暗忖:难道昨晚所见到的那个劳什子核心机,纯粹就是个黄粱梦? 那要是个梦,那我岂不是彻底回不去了? 潘浒一想到这,整个人顿时萎了,有种想去死——去无痛死的念头。 心情不好,早饭也都没有胃口吃了,他掏出肉干和饼子啃了两口,又塞了回去。他瞅了眼智能手表,没变化,那个微不可察的红点依旧闪烁不停。 看到那一红一绿两个按钮时,潘浒脑子里竟有个声音在大喊“摸红试试”,可理智告诉他见红意味着会有血光之灾,而且昨晚就是摸了绿,还是照做先。于是,他再次按动绿色小钮。 果不其然,表动,光现——“星河”映现;有所不同的是,“星河”比昨晚看起来似乎更具体化了一些。 “早安,宿主大爷!” 这声音咋这么贱搓搓的,莫不是又要阴老子?潘浒脑中警铃大作:“你……又要作甚?”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昨晚还有些事情没说完。” 若是闭上眼,听这个声音语调,那绝壁是某家高级私人会所的金牌妈妈桑,任谁也想不到说话的这货会是个超级智能。 “莫喊大爷,老子现在穷得很,给不了小费。”潘浒一脸的嫌弃,一边抖落浑身的鸡皮疙瘩一边说,“有事速度的说,还有……往后好好说话,否则……” 看看那虚幻的影象——弄(nèng)不过他,潘浒终究是忍住了,没再往下说。 “是,宿主大爷。”星河依旧如故,但他接下来所说之事却极为要紧。 他与主机建立了跨时空联络,所以除了能量矿物,各种原材料也是需要的,另外黄金、白银等贵重金属也可以提升用于能量。 “原材料,黄金,白银……我文化低,你莫要骗我。”潘浒依旧一脸的不相信,主要是昨晚被这货电狠了。 “确实如此。”星河说,“这些可以传输给主机,由主机通过必要途径转化为能量,再分配给我。” 潘浒忍不住吐槽:“必要的途径?分配啥个意思?那劳什子的主机还要收份子钱?” “宿主,能量传输也需要消耗能量。”星河用一种严肃的声音纠正宿主大爷错误观点。 潘浒举高双手:“你讲的对,以后莫再抬杠,请继续讲正事。” “宿主,保命套装已经存入存储空间,为了有效保存,存储空间需持续运行,这是有能耗的,为了保证我们能尽早回家,这……” 当星河说到这里,潘浒敢发誓,他肯定看到星河眼里竟然闪烁出美元符号。 “要给钱?”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呵呵,是啊!”星河说。 他介绍说,宿主的存储空间有两种,一种是储物空间,用来存储宿主的专属物品,如保命套装等等,容积为一百立方。 潘浒看到的是一个类似于房间的空间,四面靠墙是一排排储物架,眼下只有几格架子上放着物品,其中一格架上放着竟然是他的钥匙包,还有已经损毁的手机等等,还有他先前从那两个建奴死鬼身上搜到的金银。 星河继续说,第二种是货物空间,可为宿主将除活物以外的任何货物从一个时空运输到另一个时空的指定位置,每1吨需要5个能量点。 5个能量点就是5吨标准煤,约莫是国币五千多元,也就是说一吨货物的时空运输费是五千多块国币……真特么的贵且坑。 潘浒心里如是想着,神情也越发难看。 约莫是感受到宿主萌发了同归于尽的想法,星河竟面露讨好之色:“宿主,无论什么东西,大到星空战舰,小到绣花针,作为可知世界中最高级智能核心主机的我,都可以完满达成。” 看到宿主神色稍霁,星河又说:“您如果对现在这个世界有什么想法,需要一支军队,枪弹与大炮,我都可以满足您,不过,这些都需要消耗能量,所以还需宿主大爷支付一定的代价。” “那我现在想要一艘衣阿华级战列舰,也能有?”潘浒半开着玩笑。 “当然能够有。”星河斩钉截铁的说: “可以从地球二十世纪后半叶传送过来,只是需要消耗的能量点有一点多……” “亿点多……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只要钱给的足够多,啥东西都可以兑换来。是这么个意思吗?”潘浒感到脑门子上那几根青筋快要脱头皮而出了。 “呵呵……”星河尬笑点头。 潘浒瞅着在空中如同真人一般无二的星河,无奈的咂咂嘴。 苦且涩,就如同被人掐着脖子灌了一碗黄莲汤下去,舌头、口腔甚至整个头颅似乎都失去了感觉,想要去死。他默默抬起右手,握成拳,正欲抻出中指,给出一个国际通用手势,孰知—— “嗖”一声,一团黑影在眼前闪过,透过柴草而出,没了踪影。 潘浒顿时懵了,刚才那玩意好像是一支箭,而且与他的手不过毫厘之差,刚刚若是抻出中指——虽然是出气了,却没了一根指头,往后五姑娘岂不是就成四朵金花了,想想就特么惊恐得浑身直打哆嗦。 就在潘浒探头探脑得像杰米似的正欲爬出窝棚时,从山坡下传来“砰”的一声响,将他吓得浑身一激灵。 听着有些像枪声,但又不确定是不是有人在打枪,这让他顿时踌躇起来。 “砰……”第二声响起时,沉闷的就如同小时候过年时放的那种大炮仗,夹杂着金属铁器的碰撞摩擦声,还有男性的嘶吼与咒骂。 这是—— 杀人? 卧槽!野猪皮来了?潘浒不只是手,整个人都开始瑟瑟发抖。 老野猪皮那犬生犬养的老货绝对不是人,视汉民如猪羊,肆意屠戮,杀泥堪、杀富户——杀杀杀,一直杀不停,数十上百万辽东汉民皆死于其屠刀之下。 “昨儿差点被俩野猪皮的狗腿子砸碎了脑袋,今儿一早刚睁眼又来了,真特么的太刺激了!”老潘大致是因为早衰过快,茶杯天天泡枸杞,此刻被刺激得却觉着膀胱似乎正在返老还童。 别人穿越之后,要么被当神医老爷供着,要么携枪带炮推翻旧世界、征服全地球,老子特么的一天遇一险,叫“潘大叔明末历险记”或者“大叔明末两日游”得了。 “对了,老子有系统大爷!”潘浒猛然想起自己并非裸穿,于是撕心裂肺的喊道: “星河,系统大爷啊,速来!我的枪……快快滴,枪来!” 话音尚未落尽,星河与储物空间立时映现在眼前。 星河一本正经的进行指导:“宿主,你可以通过按动绿色按钮进行触发,无需如此撕心裂肺的喊叫……取用储物空间的物品,只需用手指对着相应的物品菜单点一点即可。” “多、多谢啊!” 潘浒嘴唇打着哆嗦,开口道谢。 他触发绿色按钮后,主窗口再次显现,不过与昨晚他所见的界面相比,发生了很大变化——最明显的是多出了一个“宿主”模块。 准确的说来,这所谓“宿主”模块其实就是“宿主属性模块”,包括智商、体能、格斗、射击、指挥等众多子模块。满分一百分,他的格斗、射击、越野等战斗技能值均60——刚刚及格,至于体能、指挥等技能值仅才高于30,就连智商也只有90——堪堪到中等水平,此外还显现出偏肥胖,体脂率偏高等属性。这让潘浒心惊之余,又难免有些羞恼。 只是在眼下,“星河”是大爷,他弄(nèng)不过它,即便是怒了也只能怒一下罢了。 不看了,心塞! 潘浒飞快地将宿主属性模块关闭了,旋即打开虚拟的储物空间,打开储物架上的箱子,将“保命套装”一一取出。 第7章 大喷子的首番怼 杨宽扶着树干,气喘吁吁,回头望了眼后方,相距二三十步之外,十数名建奴甲兵阴魂不散。为首的是一名摆牙剌,头戴缀缨枪尖铁盔,背负认旗,身披上面打着大大的铜泡铆钉的蓝色棉甲,手持单刃斧。其余甲兵身披蓝色棉甲,皆头戴普通无缨髹漆铁盔,手持刀盾或锤斧,如一群鬣狗一样围过来,神情狰狞、贪婪且凶残嗜血。 幸亏有老鬼这个神箭手,加上老宁、马槐等人的弩箭和三眼铳,让这些建奴不敢跟得太紧。 再远些的地方,是更多的建奴——约莫二十余人,为首的居然是一名白摆牙喇,身穿如银般闪亮的涂白漆亮甲,头戴黑色铁盔,高耸的盔枪上缀着黑缨。 他便是多克图的心腹干将苏窝特,身高马大且力大无比,生性凶残、好战,战时好着重甲冲阵,尽管才二十岁,便积功成了达旦章京。 一大早,他奉额真多克图之命,率领率领五十精锐甲兵和弓手,携带猎犬,进山围剿追杀。原本的目标是袭杀两名步甲的那个明人——也就是穿越众潘浒,却阴差阳错与杨宽这队明军夜不收遭遇上了。 自幼在山林中长大的苏窝特如狼一样凶狠狡诈,派出十数名甲兵不远不近的缀着这股明军,自己则领着弓手紧随其后,如同狼群围捕羊群一样,先是紧紧跟着,却不急于撕咬猎物,直到猎物筋疲力竭之时,方才做最后的绝杀。 见此情形,杨宽神情越发凝重,心道今天很可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忽而,一个汉人衣着却拖着个鼠尾辫的男子踉跄着越过建奴步甲,猫着腰连滚带爬地靠近到相隔十余步之处,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放声喊道:“明军兄弟们,请勿放箭!吾有话要说。” 未见有人放箭,这人继续说道:“苏窝特大人让吾转告尔等,尔等已陷入大金军的包围之中,已是插翅难飞。不如就此归顺我大金,苏窝特大人保证当既往不咎,给尔等一条活路……” 这显然是个数典忘祖,甘愿给异族蛮夷做狗的汉奸,他提到的“苏窝特大人”应该就是那个白摆牙喇。 “嗖……” 一支雕翎箭迅电掣而至,丝毫不差地射中这喊话之人的右眼窝,约莫有二两重(明制1两≈37.2克)的铁箭镞透入他的大脑,切断他的脑干之后,带着污血与脑浆从后脑勺穿出。这个甘愿给建奴当奴才的家伙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当场扑倒在自己的污血之中。 明军干脆果断地干掉汉奸走狗,让建奴达旦苏窝特恼羞成怒,叽里哇啦地大声呼喊。 杨宽虽不会说建奴话,却能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那个领头的建奴让部下继续追杀,务必将这些明军斩杀殆尽,一个不留。 两名摆牙剌哇哇大叫着,操持锅盖大小的铁盾与尺余长的虎刀,脚步沉稳地向前跃进,十余名凶悍的步甲紧随其后,呈扇形围了上来。 同时,一队步弓手上前,越过苏窝特的位置,排成一列,张弓搭箭。随着苏窝特狠狠地挥下手,弓手们齐齐地放箭。 箭支划破空气的“嗖嗖”声响成一片,铁制的重箭头杀伤力极大,平常时能射穿两重甚至三重甲,但在丛林地形,却并未得到应有效果。 放了两轮箭矢之后,步弓手就不再放箭了。十数名甲兵已经趁机压到了跟前,近战肉搏在所难免。 老宁探身放箭,使出连珠箭的绝活,“嗖嗖嗖……”箭矢连珠施射。 眨眼间,五名建奴甲兵被射翻在地,三个面门或眼部中箭,当即死了。 一个甲兵被箭头射穿了胸甲,透入体内,一时半会死不了,可箭头贯入右肺,让他无时无刻不在经受着剧痛的折磨,却又动弹不得,趴在地上哀嚎着,抽搐着,等待死亡最终到来。 还有一个被射中了肚子,箭镞透甲而过,射入其体内,让他痛不欲生,不停地嚎叫。 为首的那两个建奴甲兵见状大声喝骂,加快了速度,不过却极为狡猾,像两条野狼一样以树干为掩护,忽左忽右,让明军的弓箭手无法瞄准。 一名明军斥候探头正欲放箭,却被从一侧树丛中冲出来的一名甲兵一刀劈翻在地。这甲兵毫不停留,忽地一下闪到树木后面,继而寻找下一个目标。几乎是同时,一个明军正要释放三眼铳,却被突然窜出的建奴一斧子劈掉了半个脑袋,一骨碌倒在地上,红的血肉、白的脑浆泼洒一地,其状惨烈无比。 刚刚一刀剁翻了一个建奴甲兵的杨宽,却正好看到这般情景,不由目眦欲裂。 活着追随他一起逃进山的十多个兄弟,仅剩下他、老鬼、老宁,以及其他三两个人了。 一个背负认旗的建奴甲兵从明军尸骸上拽出斧子,腥红的血珠子从斧刃一滴一滴的滴落到地上。他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盯着杨宽,咧着嘴狞笑着,嘴里操着一口女真话,叽里哇啦地念着:“终于逮到领头的了。” 他眼里泛起嗜血之色,干掉一个明军军官,比杀一个普通军士得到的赏功要丰厚许多。 蓦然间,这名甲兵挥刀就是刷刷四刀,连续劈在杨宽的长刀上,杨宽感觉自己的虎口都开始有点发麻了,心知这家伙力量极大,不能硬碰硬。 建奴甲兵也发现对方力量不如自己,越发张狂,又是一刀劈出。在他看来,这一刀足够将对方劈倒在地,好让他生擒活捉——活的明军军官,比死了的更值钱。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刀竟然劈了个空,他顿时意识到大事不妙,可已经晚了。杨宽在他出刀那一瞬间,飞快闪让,身子倾斜的那一瞬间,他手中长刀也顺势挥出,镔铁打造的苗刀毫无阻隔的切开了红甲兵小腿肚的肌肉组织,继而斩断了他的小腿骨,最后带着一蓬滚热的兽血,噗嗤而出。 被斩断右小腿的建奴甲兵顿时瘫倒在地,抱着只剩下小半截的小腿,惨嚎不绝。 杨宽飞速起身,却正好看到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老宁持弩射倒一名步甲后,陷入两名建奴步甲的夹攻,一时间左支右绌,估摸着也撑不了多久了。 至于老鬼,他不善近战搏杀,只得且战且退。 至于其他的同袍,兴许还有二三人正散落在丛林中,与建奴竭力搏杀,但敌众我寡,形势也十分不妙。 “今天就死在这里吧!”杨宽作出最后决断,旋即嘴里野兽般嗷嗷叫着,持刀扑向建奴。 前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吸引了阿什哈的注意力,他打了个呼哨,散落在四周的十余名披甲兵迅速向他这边聚拢过来。 阿什哈单膝跪在地上,眼神如猎狗般盯着前方,举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两个头戴镶着铁片的皮盔、身披布面甲的甲兵向前窜出,像猎人放出的猎犬一样冲向刚才发出动静的方向。 那是一处极为简易的窝棚,两名建奴甲兵到了相距十步之处,放慢了速度,慢慢靠近。 阿什哈有些不耐烦了,大声命令道:“赶紧去看看!” 远处不时传来的激战之声,让阿什哈有些幽怨,那儿才是杀敌立功的好去处,可自个儿却被派来抓像野兔野鸡一样躲在林子里的泥堪,感觉就像是猎狗一样,真是令人沮丧。 听到主子大人的命令后,两名甲兵快步靠近窝棚,其中一人正欲探身到里面查看,可弯腰刚一凑到开口处,却登时愣在当场。 窝棚里蹲着一个装束怪异之人,脸上笑嘻嘻的,就像是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可手上却端着一支乌黑粗大的家伙事儿,直直的指着他的脑袋。 甲兵也是有见识的,此人手中之物与鸟铳、斑鸠铳颇为相似,但更短更轻便,乌黑的铳管也更为厚实坚固,似乎预示着它拥有更为惊人的威力。他冷汗刷刷的直往下淌,整个人就像是猴子被施了定身术的妖怪一样,一动都不动。 身后的同伴还在大声催促。 建奴甲兵面对的正是潘浒。他此时头戴裹着冬季迷彩的m35式钢盔,身着冬季迷彩服,外罩“三级甲”,披挂的八一式胸挂装有四个30发弹夹,斜挎着的手榴弹袋里是四枚77-1式手榴弹,腰间牛皮枪套里装的是勃朗宁m1935和三个13发弹夹。 而建奴眼中那根厚实坚固的铳管,便是雷明顿m870式泵动式霰弹枪。 丛林里,尤其是近距离,用霰弹枪杀敌,效果比八一式更为美妙。 眼下,他虽然不强,但至少已经学会了打枪,而且经过“星河”改造后,枪法也还不赖。 力量对比相对平衡时,才会出现“对峙”,若是哪一方比较强或者自以为比较强,就会转变为“先发制人”。 建奴甲兵自认杀人技能及体能双优,而眼前这个汉人装束怪异,手持火铳,却明显是个没杀过人的菜鸟——满脸的踌躇不决,拿着铳,手在发抖,不敢发铳;于是就选择了“先发制人”。 那一瞬,他甚至暗忖,若是活捉此人,再将他身上这些东西献给旗主,他兴许能得好几个前程,自此就发达了。 就在建奴甲兵持刀扑上来的那一瞬间,潘浒大吼一声“别过来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手臂本能地发力,连带着扣着扳机的手指头都狠狠地攥了把劲,就听到“嘭”的一声,喷子终于第一次打响了。 枪响,在无烟发射药的催动下,十几粒钢珠迸射而出。 第8章 潘浒的首战 须臾。 潘浒睁开双眼,方才那个建奴已经远在几米开外,仰面倒在地上,胸口甚至整张脸都被打烂了,血肉和血液喷洒的满地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对于这一切,兴许是因为有了昨晚的经历,潘浒虽然作呕,却并没有吐出来。 旁边那个建奴甲兵似乎吓傻了,看到指向自己的那个黑洞洞的管子,依旧毫无反应。 对于这些拖着鼠尾辫、把汉人当做猪羊的建奴,潘浒自然不会给他太多的时间,扣动扳机,大喷子“嘭”的一声再次打响,又是一团钢珠射出,将第二名建奴甲兵打得裹着团团血雾倒飞了出去。 潘浒握紧套筒用力顿了一下,“咔哒”一声,子弹再次上膛,身躯依偎着树干,单膝跪地,双手端着枪,枪口对着前方。 雷明顿m870的弹药量是7加1发,弹仓里余下的子弹至少还能将三到五个建奴怼到生活不能自理。 躲在树干后的阿什哈以及其他十来个建奴甲兵都吓傻了,那是啥东西,凶悍如斯,竟能把一个大活人给打飞出去了。 不过,这些建奴惊恐归惊恐,可该做的照做。当然,若换作大明帝国的军队,呵呵,估计早做鸟兽散了。 阿什哈叽里呱啦的嘶嚎一阵,其余建奴又开始行动起来。 潘浒以树干为掩护,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余下的几发十二号鹿弹,又干掉俩建奴,并且打伤了俩。 建奴人多,尽管死伤惨重,却依旧呈扇形围了过来。 “呵呵……你们人多,可老子的子弹多!” 潘浒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笑意,旋即放下喷子,从背上摘下八一式,打开保险,凭借红点镜瞄准建奴,扣动扳机。 “哒哒哒……” 八一式突击步枪如同雏凤初鸣,打出了它在这个本不该出现的时代的第一个三发点射。 三枚黄澄澄的弹壳抛出,跌入草丛中,三发五六式7.62x39毫米中间威力步枪弹先后脱膛而出,以每秒700多米的速度呼啸而去。 两发失的——或许打中了树干或者花花草草,一发与从树后探出身的建奴形成了致命的交集,高速炽热的弹丸无可阻挡的穿透了厚重坚固的铁甲,撕碎衣物与脂肪组织,钻入他的躯干,进而高速的旋转和翻滚,最后从他的肩胛部,带着无数的碎骨和血肉钻了出来。 建奴“啊”的惨叫一声,手中的兵器抛到一边,双手捂着自己的胸腹,仆倒在地直抽搐。 首次操作八一式步枪就能取得一个击杀,这给了潘浒极大地信心,出现在他视野里的建奴就成了练习射击的靶子。 他一下下的扣动扳机,一开始频率很不稳定——时而单发,时而数发连射,后来渐渐就稳定下来,能持续打出长点射。 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之有红点镜的助力,他射击的精准度也在持续提高,一开始至少得好几发子弹才会取得一个战果,渐渐地,变成了两三枪就能让一个建奴一声不吭的倒毙在地,或者是捂着胸口、肚子甚至脖子,嚎叫着瘫倒在血泊之中。 “哒哒……” 一个短点射,一个建奴从岩石后探出的那颗斗大的脑袋,被其中一发五六式7.62x39毫米中间威力步枪弹逮了个正着,下一秒就如同巨杵之下的西瓜一般模样,四分五裂,腥红的碎肉骨渣和灰白的脑浆四散喷溅。 数十米之外,浑身瑟瑟发抖的阿什哈趴在一个土窝里,几乎把口鼻都埋进了草丛之中,好像如此就不会那个魔鬼一样的汉人发现,也就不会被他手里那个火铳打得血肉横飞,魂飞魄散。 这世上居然有如此犀利无比的火铳,不用从铳口填充火药弹子,而且可连续打放。他所率的“我大金”精锐甲兵就像山林中的麂子野鸡一样,被一铳一个连番打倒,而在此以前,悍勇的“我大金”武士甚至几个人就敢于冲杀数十上百的明军。 潘浒这枪是越打越亢奋,越打越准,刚开始还得仔细瞄准才扣动扳机,两三枪甚至四枪打中一个,到后来就是概略瞄准,几乎每一个点射就能取得一个命中,不但能打固定靶,而且也能打移动靶,甚至打那些忽然起身飞奔逃命的建奴会打得更精准一些。 虽说有星河送的“初级战斗技能”,实际上,潘浒是“理论上的老兵”,“实战上的菜鸟”。两个弹匣、六十发子弹的实弹活靶射击训练,让他在打枪这个领域有了长足的进步。 打完第二个弹匣后,潘浒掏出一枚77-1式木柄手榴弹,揭盖拉索,木柄末端呲呲地冒出丝丝白烟,旋即就用力扔向了远处的丛林。 “轰……” 77-1式木柄手榴弹瞬间爆发,冲击波裹挟着数以百计的破片如天女散花一般散射而出,有效杀伤半径内的建奴几乎都成了血葫芦。他们一时半会却又死不掉,痛得满地打滚,滚到哪儿,那污血就沾染到哪儿。 手榴弹的杀伤效果如此之好,让潘浒有些出乎意料,于是又投掷了一枚。 爆炸释放出的冲击波和杀伤破片再次将杀伤半径内的几个建奴统统扫倒,身上的盔甲千疮百孔,污血从无数孔洞汩汩流出,就如同一个个破烂酒葫芦似的。 阵阵凄厉惨叫声,像恶魔释放的恐惧之爪,使劲骚挠着还完好的、幸存的建奴的心,让他们一个个被透入骨髓的惊恐与畏惧所缠绕。 硝烟渐渐散去,潘浒从弹匣包里掏出一个弹匣,熟练地卸下弹匣,装上满弹弹匣,左手从枪下方穿过,反手拉动枪机柄,“咔哒”一声,手中的枪再次子弹上膛。 视野里再无动静,敢动的、想动的建奴都统统去见了老奴野猪皮他爹,兴许还有活着的,却动都不敢动一下的趴在犄角旮旯里,如同抽干水的家养塘里的那些等着挨个放血的成年王八。 潘浒背好八一式步枪,端起三十米内近战无敌的雷明顿大喷子,一边警惕的巡视着四周,一边从胸挂侧面附件包里掏出几枚十二号霰弹,飞快地将弹管填满之后,又往枪膛里装填一发。说时长,其实也就是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比之一开始,装弹速度几乎快了数倍。 “咔嚓”一声响后,大喷子满膛,做好了随时糊人脸的准备。 潘浒双手端着大喷子,猫腰侧身、亦步亦趋的前移,越过最先打死那两个建奴甲兵,他变得越发警惕,野猪皮还有黄台吉时期的建奴都悍不畏死,凶悍善战,与昭和时期的小鬼子有点相似,指不定会出现受伤装死的建奴要拉他一起同归于尽。 听见脚步声慢慢靠近,阿什哈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脸都紧紧贴着地面,只等那人靠近到近处,然而对方并没有靠近过来,而是从旁边绕了过去。 直到脚步声远得再也听不见,阿什哈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仍旧趴在地上一动都不敢不动,唯恐那个如同恶魔一般可怕的家伙杀个回马枪。 敌众我寡的厮杀告一段落,树林中陷入诡异的静谧,双方互舔伤口,准备最后的搏杀。 伤痕累累的杨宽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右手持刀杵在地上。身边是老鬼、老宁和铳手马槐,其余的兄弟要么战死,要么仓皇而去。 当然,他们搏命毙杀了十余建奴步甲。十几级真奴步甲首级,足够让杨宽从总旗升到百户,若是有关系,稍加运作一番,做个副千户也是毫无困难。 然而,他已不能幸免了。 近处是二三十个顶盔掼甲的建奴八旗兵,打头的是七八个头戴髹漆铁盔、身披镶满铜泡钉布甲的摆牙喇,远处十多个头戴皮盔、身披布甲的步弓手排成一列,张弓搭箭,随时准备倾泻出一波箭雨。 “真是可惜了!”老鬼忽而感叹。 杨宽反问:“如何可惜了?” 老鬼砸吧着嘴地说:“这许多的建奴首级……如都能带回去,头儿你怎么说也能官升千户,咱哥几个少说也能做个百户,至少也干个总旗啥的。是吧?” 都这节骨眼了,还想着论功领赏、升官发财。杨宽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泪水却禁不住沿颊而下。老鬼这时候说那些话,何尝不是想要活下去,而且好好的活下去,可眼前这些野兽却容不得他们活着、好好地活着。 杨宽抬手抹去泪痕,拱手行以大礼:“兄弟们!此番多谢了!黄泉相会!” “头儿,黄泉见!”老鬼三人齐声道。 苏窝特听闻那几个明军纷纷大喊,心知对方已抱死意,略一思忖,便举起右手,身后的步弓手见状便上前一步,列成一行,齐齐张弓搭箭,只待军令。 就在苏窝特正欲挥手之时,一枚硬物从侧后方被投掷过来,滚到跟前,他仔细一看,是一根棒杵似的事物,一头是铁的,另一头似乎是木制的,像一个手柄,手柄的尾端还呲呲的冒着丝丝白烟。 苏窝特心生不安,下意识就要后退,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那杵锤般的物件竟“轰”的一声当即炸开,成百上千的碎铁片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苏窝特裹着一团血雾倒飞了出去,那伙步弓手也纷纷浑身冒血地翻倒在地,甚至有的飞出去扑在地上便再也不能动弹。 死鬼苏窝特眼中杵锤般的事物,其实就是一枚77-1式木柄手榴弹。这货体量不算太大,也就360克即半斤多重,内装70克梯恩梯,威力可是相当大,爆炸时产生的有效破片超过300片,单个破片的质量约0.4g,破片初速达1000m\/s以上,杀伤半径超过七米,杀伤范围内可以说人畜皆挂。 于是乎,不仅带头大哥苏窝特,那些弓手也几乎都被破片击中了。面对梯恩梯和钢铁破片,有无盔甲,其实都一个样,被击中要害的当即就挂,没被击中要害的,更是生不如死——匍匐在地上哀嚎阵阵,血尽而亡。 苏窝特居然就这么一下没了,能对明军进行远程压制的弓手也伤亡大半,让素来悍不畏死的建奴全都懵了,脸上更是都泛起恐慌惊惧之色。就在没了头领,其余建奴惊魂不定、不知所措之际,“哒”的一声脆响传来,只见一名步甲胸口血花四溅,惨叫一声便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紧接着,“哒哒哒”的怪响一直不停,步甲还有残存的弓手一个个应声倒地,或是胸口鲜血淋漓,或是脖颈血肉模糊。甚至有个步甲半拉脑壳连同铁盔被掀飞了,红的血肉白的脑浆喷洒一地。 第9章 明军兄弟们,出来洗地啦! 这难道是天神降下的神术吗?天神不再保佑建州勇士了吗? 弓兵巴鲁紧闭着眼,浑身颤栗,蜷缩四肢地把自己藏在树后,动也不敢动,唯恐被天神发现,继而降下神术。 哒哒的声响戛然而止,躲在树后的甲兵巴图略略抬起脸,呼呼地喘了几口气,刚刚藏得太深,险些憋住气了。 “苏窝特大人……” “巴鲁……” 忽而从左前方传来大声的呼喊,巴鲁哆嗦了一下,再一仔细听,竟是阿什哈的声音。 他哆嗦着应了一声:“阿什哈,我是巴鲁。” 那边传来回应:“是我,苏窝特大人现在何处?” “他被天神降下的神术打死了。”巴鲁一想到苏窝特浑身冒着血雾地倒飞出去,声音就不由自主地发颤。 阿什哈大声道:“巴鲁,那不是天神……那是火器,明狗用的是火器。” 那不是天神,也不是什么神术,而是人是火器……谁信?巴鲁在心里暗忖。他曾经见识过明军的火器,威力最大的便是那种大炮,但那玩意儿动辄就有几千斤重,而且每施放一炮,装填药子需要很长时间。 可现在是在山林之中,怎么可能会有大炮? 即便不是大炮,是火铳,那一下连着一下的施放,难道不用填装药子吗?这么神乎其神的事情,你说他不是神,不是神术,任谁听了也都不敢相信。 就在两个建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的时候,潘浒已经循着声,慢慢地接近。隐约间,他看到七八步之外,一棵大树后面躲着一个脑袋上顶着一根避雷针的建奴兵,他正撅着屁股,探头探脑的,嘴里叽里呱啦的也不知都在说些什么。 左侧相隔十余步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藏着另一个建奴兵。 潘浒掏出一枚77-1式手榴弹,拧盖拉绳,丝丝冒烟,嘴里数到三,便向那块大石头后面投掷了过去。 “轰”的一声巨响,躲在大石头后面的那个建奴兵被炸飞了。 顷刻,又听到大树后面那个建奴大声嚷嚷起来,估计是在呼朋唤友。 “呵呵,他可给不了你一声问候了。”潘浒腹诽着,端着喷子,猫着腰、侧着身向前亦步亦趋地行进。 与此同时,躲在树后的杨宽与老鬼等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由暗忖:这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把这群建奴杀得人仰马翻,抱头鼠窜。 建奴为首的是一个达旦章京,统领三十余精锐甲兵和十多名弓兵。这样一支建奴队伍,人数虽然不算多,但战力却颇为强悍,在战阵上面对大明辽军一个把总所部,也敢主动冲杀,甚至能战而胜之。即便是当面是一个千总所部的明军,这些建奴也敢于对峙,令明军不敢妄动。大明朝包括辽军在内的九镇边军,一个把总统领的兵力理论上应有二三百人,一个千总部理论上应有一千人。 然而,这等强悍的建奴却被人杀得狼奔豚突,真是叫人感到不可思议。却不知是何方神圣? 第二声如红夷大炮施放般的巨响之后,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潘浒端着喷子靠近到建奴兵约莫三米的地方,单膝跪地,正欲对着那探头探脑的人影扣动扳机,忽而感到身侧似乎有动静,扭头一看,顿时暗骂一声: 窝草! 一个拖着丑陋鼠尾辫的建奴不知何时竟然摸到了他侧后方,他头戴铁尖帽儿盔,身着布面甲,单膝跪在地上,右手端着一根前端有三根管子的家伙什,左手里捏着一根细绳,他正对着绳子呼呼吹气。 火绳、三个管子——窝草,这是三眼铳! 十几米的距离,这玩意的杀伤力不可小觑,他虽头戴钢盔、身着防弹衣,可在十余米的距离上,被三眼铳喷放的铁屑碎石击中,即便是不死,恐怕也是重伤;他孤身一人,受伤比死亡更可怕。 汗毛倒竖的潘浒,下意识将手里的喷子指向过去,右手食指一攥紧。 “嘭……”喷子再次打响。 那个灰毡帽正在专心致志点燃火绳,登时被十二号霰弹爆出一团夺目的血雾,上半身也几乎都被轰烂了,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如同一只破布袋似的,软软的瘫在地上,很快身下就汪起了一滩腥红血泊。 潘浒左手握着泵管往后用力一拉,“咔嚓”一声,大喷子再次满膛。 从树后冲出一个建奴,张牙舞爪的扑过来,显然是认为潘浒手中的火铳打空了,打算趁势将他干掉,可是当那咔嚓声响起时,他下意识的顿住脚步,愣在当场,面皮嘴角都止不住的打着颤儿。 潘浒端着大喷子,枪口对着眼前这建奴的脑袋,只见他脑后的鼠尾辫断了一截,似乎是在先前的爆炸中被炸断了,存发燎得焦黄,披散开来,更显丑恶。 对待建奴这等鬣狗一般的生物,只有给予人道毁灭才是正途——只有死了的建奴才是好建奴。他毫不迟疑,扣动扳机,“嘭”的一声枪响,这建奴一路洒着鲜血向后倒飞出去。 树林里异动不止,似乎有更多的建奴正扑杀而来。 潘浒不做多想,平端着雷明顿m870式霰弹枪,如同阿诺州长在“终结者2”中扮演的那位终结者,对付敌对机器人时一般模样——一边扣动扳机、拉动套筒上膛、再扣动扳机,一边缓步向前推进。 “嘭……”每一声枪响,都会有一名建奴八旗兵应声倒地,或死或伤。 不过十来步的距离,霰弹枪枪膛内余存的12号霰弹消耗殆尽。潘浒飞快地将霰弹枪背上左肩,几乎是同一秒,右手从挂在肋间的枪套里拔出勃朗宁m1935式自动手枪,打开保险、拽动套筒,“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恰在这时,一名建奴踉跄着冲出了树林,一抬头就看到三五米开外,那个杀神用凶悍的火铳对准了自己,下意识地扔掉手中的兵器,双膝跪地,举着手,嘴里叽里哇啦地大声嚷着。 潘浒虽然听不懂这个建奴在说啥,但是通过他的举动还有他的神态,潘浒大致猜到,这家伙是缴械投降,哀求饶命。他枪口对准近在咫尺的那颗丑陋的脑袋,手指搭在扳机上,久久未能扣动。 兴许是因为来自三百九十多年的世界,尽管身怀利器、杀心四溢,但人性在敌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的那一刻,又意外地苏醒了过来。 潘浒抬头扫视四周,忽而大声叫唤:“林子里的汉人兄弟,还有活着的么,赶紧出来,收拾残局。” 他说完,摘下大喷子,熟练的将威力巨大的十二号霰弹一枚一枚地装填入枪膛里。 杨宽闻声一愣,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老鬼,又看看有老宁,于是率先从树后走出。 到了近前,杨宽朝潘浒拱手,“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其余几名明军将那名主动投降的建奴五花大绑,押到一边去了。 潘浒正欲张嘴说话,一名建奴八旗兵嚎叫着从树丛中冲出来,糊满了鲜血的面目更显狰狞,他右手高举虎刀,左臂却不见了踪影,显然是被威力惊人的手榴弹给“截肢”了。兽性不改,即便是身负重伤,仍欲做垂死一击。 对待野兽,只有猎枪,而雷明顿m870除了可以作战壕扫帚,还可以当做猎枪,打杀野兽。 “嘭……” 喷子张开它十八点四毫米的大嘴,对着这独臂建奴狠狠地怼了一嘴。 在十二号弹巨大的惯性作用下,这独臂建奴一路喷洒着血肉的倒飞出去,“噗通”一声摔落到几米外的草地上,嘴里咯咯作响,大口大口的冒着血沫,渐渐失温的躯体做着生命最后一瞬的律动,一颤一颤的。最后,他再也不动,双眼却瞪得大大的,似乎至死都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这等威力巨大的火铳。 就在潘浒为拉动泵管让喷子满膛的同时,杨宽惊叹:“果真是犀利无比!” 潘浒此刻心绪激荡,不单是手,整个人都在激动地微微颤动着——这并非是害怕所致,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甚至亢奋。他不禁暗忖: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杀戮快感吗? 或者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他警惕的巡视四周,从胸挂侧面附件包里掏出几枚十二号霰弹,将弹管填满,同时问杨宽:“你们是什么人?” “壮士,吾等皆为大明旅顺守军。”杨宽拱手道,“吾乃东江镇旅顺营左哨总旗杨宽。” “左哨小旗桂勇。”第二应答的是背负弓箭的中年人。 “左哨宁兆兴。”紧接着是一名刀盾手。 “铳手马槐。”最后发声的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他说话声却目不转睛的盯着潘浒手中的大喷子,时不时舔舔嘴唇,那模样就如同是无意瞥见一美女的接头色狼一般。 “我乃汉民潘浒。”潘浒也模仿对方拱拱手,并且说道:“杨总旗,接下来有些事还要麻烦一下!” 杨宽拱手:“壮士请尽管吩咐!” 潘浒一直惦记着星河说的话,煤炭,木材,金银,此时此刻煤炭肯定没戏,但黄金白银却可以有。他于是说:“请各位清理一下,想来应该能获得不少战利品。” 他说罢指了指主动缴械投降的那个建奴,并且说道: “这家伙是主动投降的,问问他,村寨里还有多少建奴,人口、粮食、财物是否都都还在。” “遵命!”杨宽拱手应道。 善于拷问的老宁先是将已毫无斗志的建奴红甲兵捆成粽子,押到一旁去询问情报。 杨宽领着老鬼和刘槐负责打扫战场。 他们不但从林中搜集到了十多个建奴首级,还找到了两个累瘫了的明军军士,这两个家伙很走运,身上只是一些皮外轻伤,主要是累坏了。 第10章 找帮手 潘浒找了一个不容易被人偷袭的地方,加强警戒。在电视电影还有小说之中,好人在最后一刻被坏蛋翻盘的教训历历在目,更何况眼下这个“坏蛋”是十几年未曾下过战场,并且一直胜多败少的建奴八旗军,容不得有丝毫的大意与侥幸。 主动缴械投降的那个建奴早被潘浒手中的火器吓得丧胆,老宁一开口问,他就竹筒倒豆子,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他们的大汗,也就是野猪皮想要攻占宁远城,进而扫荡山海关以外。按照老奴的指令,各旗分派兵力扫荡宁远城外的明军堡所,一是将宁远彻底变成一座孤城,二是为了获取人口、粮食和财物等。 与此同时,为了应对毛文龙东江兵的袭扰,建奴对辽南也开始进行扫荡。掳掠山下那处村寨的建奴属于正蓝旗一个牛录,为首的是额真多克图,实际只有半个牛录,兵力约一百多人。 昨晚,两名甲兵被袭杀,牛录额真多克图以为是残存的明军所为,于是派兵进山围剿,为首的是达旦章京苏窝特,所领有三十多名甲兵和十多名弓兵。 山下,金河村里还有牛录额真多克图以及近百名精锐,外加他们所掳获的青壮汉民,以及大量的牲畜、粮食和金银财物。 坐在一块岩石上,潘浒从衣兜里掏出一盒时代感十足的“大前门”以及火柴,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一根烟。这是“星河”免费奉送的赠品之一。 “大前门”是两头通的那种,价格便宜,劲头十足。 戒烟多年的潘浒,经过复吸后最初时候短暂的不适,渐渐有了愉悦和舒爽的获得感。 氤氲萦绕中,烟卷一亮一暗,潘浒略略眯着眼,瞅向远方。 约莫半支烟的功夫过后,杨宽拎着几个布包过来。 “潘壮士,此番缴获颇丰。”杨宽面带喜色。 盔甲约莫四十多副,完好的铁甲有五副,完好的镶铁布面甲有二十副,余者皆有破损,但加以修补,还能使用。 刀枪盾斧各类兵器二十多件,步弓十副,骑弓二十多副。鸟铳两杆,三眼铳三杆,火药及弹丸若干。 除此以外,还有黄金约一百多两,白银约二百多两。 还有就是,首级,一共有三十余级,且都是货真价实的真奴首级,这也是可以升官发财的战利品。 潘浒想了想,开口道:“黄金归我,余者……你们分了吧!” “这……” 杨宽刚张嘴,潘浒便打断他的话:“甭磨唧,山下村寨里还有更多呢!” 杨宽闻言后眼睛不由一亮,不敢置信的问:“壮士,你是打算……” 潘浒颔首,接过话茬道:“除恶务尽!” 杨宽大为触动,旋即拱手。 打金河村,拯救被掳掠的青壮汉民,在杨宽等幸存的几名明军看来,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力量对比过于悬殊,即便是这位潘壮士的火器极为凶悍犀利,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面对的是数十上百个战力过人且如鬣狗般凶残的建奴,别说获胜,怕是连个全尸都未必能落下。 当然,潘浒并没有狂妄到以为单凭自己一人一枪就能将金河村里那近百建奴统统捅翻,所以,想要将这些野兽都干掉,拯救幸存的村民,他得找帮手。 参加工作以来,这些年经历的风雨坎坷(社会毒打),让他很难再对任何一个人报以极大的信任——更遑论是一群陌生人,而且所处的节点还是处于生死关口。 究竟……该怎么办? 潘浒召来“星河”,想要问问。 谁知对于黄金——或者说是“钱”有着极为敏锐的“嗅觉”的“星河”被唤醒后,抢先发言道: “扫描到宿主有黄金7000克,可兑换700个能量点。是否兑换?” 自然是兑换。如此一来,潘浒拥有的能量点首次达到三位数。 接下来,潘浒问及摇人的事,“星河”的答复让他既惊又喜,原来通过它就可找来帮手——准确的说是,兑换克隆人军人。这些克隆人军人的系统属性与人类这样的自然生命体迥然不同,而是与各式武器装备相同——系统允许交易品类。 克隆人军人有诸多版本。 按照国别区分,有华夏、汉斯、约翰牛、大俄、阿美利肯等多个版本。 按照不同历史时期,又划分为诸多版本。例如汉斯军,就有三皇会战时期的日耳曼军、普法战争时期的普鲁士军、一战时期的德意志军、二战时期的汉斯国防军等。 再如华夏军,就有武卫右军、北洋新军、滇军、桂军、德械师、教导总队、美械师等。潘老爷感到惊讶的是,虽然有“pLA”这个模块,但不可选,系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他揣测,系统估计也担心被时空之神给和谐了。 按照军种,分为陆、海两大类。每一类又按照不同的兵种,分出许多子蓝本,甚至还有许多独立蓝本。例如陆军,按兵种分,就有步、炮、骑等多个基本子蓝本。再往下分,步兵中有步枪兵、机枪兵、冲锋枪兵、侦察兵等,骑兵有龙骑兵、骠骑兵等。又如炮兵,按不同的炮种类分为榴弹炮、加农炮、迫击炮、火箭炮等,几乎每一种炮都可划分为一个蓝本,甚至一个炮班内如炮长、炮手、弹药手、观瞄手等不同岗位都是一个蓝本。至于海军就更不用说了,每一种战舰就是一个大类,然后从舰长开始向下直到最普通的轮机兵、锅炉兵,每一个都是一个蓝本。 换而言之,只要潘浒的钱——系统余额充足,他甚至完全可以组建起一支规模全德械“大明陆军教导总队”。然而,他当下囊中羞涩,只能量力而为。 纯粹的步兵,其系统兑换价也不便宜。潘浒是这么认为的。 最便宜的就是普通列兵,相当于从军一年以上、训练成绩合格,具备一定战斗经验的普通步枪兵。饶是如此,不同国别、不同历史时期,其兑换价格也各不相同。如全盛时期的北洋军,一名普通步枪兵,不含武器装备的兑换价为30个能量点,若是德械师则分别要增加10个能量点。同时期的弗朗茨第三共和国或者基摩里第二帝国,其精锐部队的普通步枪兵,则都要多加20个能量点。 往上是一等兵和二等兵。前者相当于从军两年以上,训练成绩合格,战斗经验相当丰富,至少经历过五次师旅级战斗或两次军级战役的老兵;后者相当于从军三年以上,训练成绩良好,战斗经验丰富,经历过多次战役级别大战的精锐老兵。不含武器装备的系统兑换价,以北洋军为例,一等兵是50个能量点,二等兵是40个能量点;若是德械师,则要多加10个能量点。 兵上面是士官,系统有二等军士、一等军士和军士长三类。二等军士与一等兵相比,除了从军年限多了至少一年之外,系统属性中多出“指挥能力”一项,很大程度上可视为副班长或班长。一等军士相比于二等军士,在训练、战斗经验、战斗技能等属性方面相当,但指挥能力更高一筹,可担任班长,也可代理排长指挥更多部队作战。 至于军士长,训练、经验、技能都极为卓越,在战术层面上,组织和指挥部队的水平很高,战时可充当部队组织核心,在营连级军官牺牲时,可以代理指挥部队作战。 以北洋军为例,不含武器装备的情况下,二等军士、一等军士和军士长的兑换价分别为70、80和120个能量点。 兵、士,再往上就是军官,由低到高为尉校将三级,兑换价格高得令人咂舌。譬如北洋军的一个连长,兑换价至少150个能量点,若是德械师则得180个能量点。 再往下看,技术兵种则更为昂贵。以机枪兵为例一名普通机枪射手,其兑换价两倍于一级列兵。一个完整的重机枪组,包括主、副射手各1名,弹药手2名,一挺马克沁重机枪以及3000发机枪弹,兑换价就得数百个能量点。 若是炮兵……太贵了,真的是买不起,潘浒没敢再看。 就这么点余额(钱),该怎么用才能达到费效比最优化呢? 最终,潘浒依据“星河”给出的建设性意见,选择的蓝本是袁大头就任大总统初期的北洋军。 面对的是数十上百个建奴八旗兵,还得有一定的数量,因此,潘浒选定了一名北洋军队官(连长)、一名北洋军棚目(班长)和九名普通步枪兵,总兑换价便是五百个能量点。 至于武器,潘浒为连长选定了一支毛瑟m1932式速射型自动手枪。这款手枪是在毛瑟c96自动手枪加装一个快慢机改进而成,故而又被称为“快慢机”。口径同样为7.63毫米,发射7.63x25毫米毛瑟手枪弹,枪口初速每秒四百四十米,射程可达150到200米。其采用20发弹匣供弹,论射速达到每分钟900发,由此也被称为“二十响”。一支枪、十个20发弹匣以及牛皮制十联装弹匣包,系统兑换价10个能量点——一百克黄金,合廿一世纪的华夏国币四万元,能购置一千克999纯度的白银。 北洋军步兵的标配武器便是汉阳造八八式步枪。这款步枪仿制于汉斯国造的委员会m1888式步枪,全枪长1260毫米,7.92毫米口径,发射7.92x57毫米步枪弹,后坐力偏大,并不十分适合华夏军人。为此,潘浒选定的是瑞典m\/96式长步枪,这款步枪由汉斯国毛瑟公司设计制造,全长一米二六,重四公斤,发射6.5x55mm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枪支和子弹的性能都极为优良,美中不足的是兑换价颇为昂贵,每支枪含一柄刺刀连同60发步枪弹需要5个能量点。 至于单兵装备,考虑到系统余额,潘浒选择的是价格相对便宜一半的第二帝国时期,而不是第三帝国时期,包括钢盔、军大衣、野战服、皮靴、行军背包、水壶等在内,每套系统兑换价是7个能量点。 按下确认键最终确认后,系统余额瞬间从三位数锐减到两位数。 系统余额快速减少,潘浒耳边仿佛响起一串串叮叮当当的声响,心疼如刀割,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第11章 临阵磨枪 须臾。 眼前一道耀眼的亮光一闪即逝,旋即眼前便出现了十一名身材高大的军人。 为首之人头戴一九一七年式通用大檐帽,身着原野灰色羊毛料军官大衣,脚上穿着黑色加厚皮制冬季皮靴。皮制Y型带钩挂着十联装弹匣包,里面装着十个20发弹匣。他斜挎着体积颇大的木质枪套,枪套里正是富有传奇色彩的“快慢机”。 他向前一步,越出队列,“啪”的立正敬礼,大声道:“长官,陆军第三师第六旅第十二团连长高顺向您报到!” 几乎是同一秒,他身后十名士兵“夸”的一声,齐刷刷的立正——挺胸凹肚,神情冷冽,双目直视前方。他们头戴内有可拆卸防寒内衬的m1916年式钢盔,身着原野灰色糙毛料士兵大衣和冬季士兵皮靴。Y型带钩挂着牛皮腰带,皮带上扎着两组共六个皮制子弹盒。他们都背负士兵背包,背包上固定着钢盔和工兵铲,包里装着急救包、备用弹药和干粮,此外还斜挎着一只帆布制四联装手榴弹袋。 窝草。潘浒闻言,不禁暗暗骂了一句。 北洋军之所以会成为一支“烂”军,盖因为袁大头野心失控,想要当皇帝。为了复辟帝制,北洋军大肆扩张,最终导致兵员、训练、纪律和装备全面大幅下滑,并且为了争权夺利,混战厮杀。但不能否认的是,在袁大头复辟野心未显露之前,无论是军规军纪,还是训练,或是武器装备,堪称精锐之军。 配备后装栓动步枪的北洋军,对于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建奴八旗兵,有着超过二百七十年的领先。 高顺口中的“陆军第三师”,其前身便是北洋第三镇,统制便是段祺瑞。后来改制为陆军第三师,师长曹锟能力平庸,但其麾下却出了个鼎鼎有名的的吴佩孚,此人颇具军事谋略才能,所统辖的第六旅堪称北洋精锐中的精锐。后来,吴佩孚成了直系军阀首领,号称“吴大帅”, 他抬手回了一个军礼,而后大声道:“稍息!” 接着,潘浒又大声道:“你们自己报上姓名。” “是!”连长高顺应道,旋即“啪”的一个标准的向后转,而后大声道:“全队现在从左向右逐一报名。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十名士兵齐声大喊。 高顺再次向后转,重新面向潘浒,大声道:“报告长官,全队已准备好,请指示!” 他说罢又是“啪”的一个向右转,夸夸迈出两步,再一个向后转和立正,军姿笔挺地站在旁侧。 潘浒朗声道:“现在开始吧!” 为首的班长“啪”的一个立正,大声道:“报告长官!陆军第三师第六旅第十二团一连棚目孙安。” 紧接着,他右边的一名步枪兵立正敬礼道:“报告长官!一连一班列兵赵龙。” “……列兵王汉。” “……列兵张虎。” “……列兵马朝。” ——很显然,这些名字都是系统为这些克隆人随机起的,避免造成混乱,同时便于指挥与分配任务。 与此同时,“星河”整个系统界面中,“军事”模块中增加了一个名为“部队”的新子面板。 编制:普通步兵班(10\/12,缺2人) 军官:1(1\/2,缺副连长) 武器: 手枪:1支(毛瑟m1932式速射型自动手枪,20发弹匣x10) 步枪:10支(毛瑟m1896式标准长步枪,刺刀10把,5发弹夹x6x10,散装备弹x30x10) 机枪:0(可配1挺麦德森轻机枪) 这个新增子面板中,还多了“属性”菜单,其中分为军官、士官和士兵三个小模块。 比如,“军官”小模块显现出—— 高顺,上尉军衔,职务为连长,指挥、体能、射击、搏斗等各项基本指标值都在70以上,而满分为100。 班长孙安在“士官”模块中显现,指挥只有35,但体能、射击、搏斗、拼刺、投弹、越野等技能值都在80以上。 至于九名普通步枪兵,综合分值相对偏低,但射击、拼刺、队列等技能值较高,一般都在75以上,射击技能值甚至超过了85。 即便是多了一个步兵班,潘浒仍然觉着,单单凭着这十来杆枪,未必能将那数十上百凶悍嗜血的建奴兽兵统统消灭掉。 要消灭敌人,首先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所以,潘浒打算武装杨宽等六名明军。 只是,如何武装他们也是一个问题。 一是因为潘浒莫得钱(能量点)了,刚才余额还有七十有余,才过几分钟,便因为维持系统运行又被扣除了五个能量点——潘浒一直都不明白,这个系统究竟多大,若是一条空间战舰的话,区区五个能量点哪能够维持?他甚至怀疑,系统是在故意找名头克扣他的系统余额。 其实最关键的原因在于“信任”。潘浒即便是有那个财力给每人发一挺“元首的电锯”,他也不敢——还真怕被某个名为明军实为建奴细作的二五仔从背后来一梭子。 高顺建议说,从火力、射程、能否快速上手等诸多方面综合考虑,以及“便宜”这个最主要的因素,可以选择美造斯普利菲尔德m1873式活门步枪。 这款步枪属于后装击发枪,是阿美利肯陆军所采用的第一款标准型后装步枪。潘浒选择的则是系统优化版本,枪长1.3米,枪管长810毫米,口径11.6毫米,采用铰链式后膛闭锁。其发射的11.6x53毫米凸缘式步枪弹也是.45-70黄铜弹壳子弹的系统优化版本——采用黄铜弹壳、半被甲铅心圆弹头、博克塞底火以及黑火药发射药,枪口初速每秒约430米,有效杀伤射程约500米。 这款步枪性能可靠,操作简易,就算是从没见过这种步枪的菜鸟,也能很快就学会如何装填、瞄准、击发和退壳等操作方法,当然能否打得准,这需要较长时间的实弹训练;通俗点说就是,神枪手除了天分之外,还得用大量的子弹去喂。 最关键的是,这枪以及弹药特别便宜。六支斯普利菲尔德m1873式活门步枪外加三百发11.6x53毫米R弹,一共才耗费了他6个能量点。 除了步枪之外,潘浒还兑换了六支柯尔特m1873式陆军型单动式转轮手枪,以应对可能发生的近战。 这型手枪口径为零点四五英寸,枪管长190毫米,枪重1公斤多,发射采用黑火药的点四五中心发火转轮手枪弹,弹巢容弹量为6发。6支手枪加180发手枪弹一共是6个能量点。 此外,还有六顶亚德里安1915式钢盔和六副法式骑兵胸甲,加起来又是6个能量点。潘浒禁不住吐槽,老式的盔甲居然这么贵。 待完成这一切后,潘浒召来杨宽等人,开门见山的言明,自己的属下到了,但是人数还是太少,诚心希望杨宽等人能一同去打金河村的建奴,救出那些幸存的村民。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指着步枪、手枪以及盔甲,诚意十足的说:“某也不会让诸位去和建奴拼命,这里有我带来的长短火铳,以及钢盔和半身甲。” 说这些话,他其实一阵阵心疼。 通过系统叫人,连人带枪六百多个能量点。为了武装几个明军,换来十九世纪中叶的破烂,又是将近二十个能量点。 林林总总花出去的能量点,换成黄金差不多得有七千克,放到廿一世纪二零年代,兑成国币得小三百万——虽然买不到京城三环内的一套老破小,也买不起沪广深的一套一居室,但肯定能买得起二三线一套大三居。 不能多想了,再想下去,心疼得抖! 再说杨宽、桂勇等六人,看着堆放在草地上的这堆军火和盔甲,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都萌生出仿佛梦幻般的感觉。 潘浒嘴里叼着一根两头通的“大前门”,吞云吐雾地说: “诸位明军兄弟,山下村里还有上百村民为建奴所掳,若我等不去救,他们势必沦为建奴的奴隶,饱受肆虐,生不如死。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胞遭受非人折磨,当杀奴救人。诸位,愿意和我一起去杀建奴、救人的,自己动手领取枪弹和盔甲……不想去的,我也不勉强。” 杨宽率先上前,拿起一杆一米多长的活门单发步枪,在手里掂量一番后,呵呵地笑着说:“沉甸甸的,肯定是真材实料。果真是好家伙!潘壮士,俺跟你一起干,杀建奴,救人。” 他说罢便背上枪,站到潘浒的右侧。 古人以右为尊,表示愿意追随一起杀建奴,便自然而然的立于右侧。 紧随其后的是绰号“老鬼”的神箭手桂勇,他一言不吭的走过来,拿起一杆枪背在肩上,大步走到杨宽右侧站好。 接下来,刀盾兵老宁、火铳手马槐,以及火铳手黄刚和刀盾兵林强都一一上前来,有模有样地背上一杆长枪,依次站到同袍的右边。 潘浒揖手道:“诸位,每人再领取一顶钢盔和一副半身甲,一支手枪,以及五十发步枪弹和三十发手枪弹。” 说到这里,他看向高顺,大声道:“高连长,给你们一个小时的时间,务必教会这六位明军兄弟操作步枪和手枪。” 高顺立正敬礼道:“是,长官!” 看到高顺立正敬礼时那种昂首挺胸、身姿挺拔的样子与气势,杨宽等人不由得精神一振。 潘浒转而对杨宽等人说:“诸位兄弟,接下来,估计有一段日子咱们算是一伙的了,还望尽快学会操作步枪以及手枪。” “是!”杨宽带头抱拳拱手大声应道,其余五人紧接着也忙拱手称是。 第12章 以牙还牙 想要将一群习惯了冷兵器作战的古典军人训练成近现代化热兵器战士,一个小时确实太短,显然是绝无可能,事权从急,只教授最关键的项目——如何操作活门步枪。 “这种步枪的闭锁装置就像是一道活门……” 担任教官的连长高顺一面讲述,一面打开步枪的铰链式闭锁装置。 “击锤有三个位置,分别是保险、装弹和待击。保险位,一般是行军等非战之时用,击锤扳到这个位置,就能防止步枪意外击发。”他一边说,一边将击锤扳到保险位,继而又扳到装弹位,“将击锤扳至装弹位,就可将子弹填入枪膛。” 他说到这里,从腰间弹药盒内拔出一枚11.6x53毫米R弹,飞快地填入枪膛,并且关上活门。 “尽管已经装上了子弹,但是还无法击发。”高顺继续讲述,“需要将击锤扳到第三个位置,也就是待击位置。” 同时,他将击锤扳至击发位,“此时就可瞄准射击了。” 说完话,他双手擎起步枪,通过机械式瞄具和枪口的准星,瞄准一处临时靶子,毫不迟疑地扣动扳机。靶子就是相距一百米处搭的一副木架子,架子上固定着一具抹了白漆的铁甲。 “砰……” 一声枪响后,11.6毫米半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以每秒430米的速度脱膛而出,仅用了不到四分之一秒便命中了靶子,子弹贯穿了铁盔后,又命中了不远处的一棵树干。 杨宽几人看过后,都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凉气,这火铳不但射程远,且威力大得惊人,三十余丈的距离竟然轻易就射穿铁甲。 高顺说:“请各位多练习几遍,就是打开活门,扳动击锤至装弹位,装填子弹,再扳动击锤,依次扳至保险位和待击位。最后,打开活门,退出子弹。然后,再重复练习。” “是!”杨宽等人齐声应道。 随后,杨宽等人便各端着一杆活门单发步枪,一面看着高顺可以放慢节奏的操作,一面动手去操作。 打开步枪活门,右手拇指扳动击锤到装弹位,从腰间的敞开了盒盖的牛皮弹盒中取出一枚子弹,填入枪膛,关闭活门。然后,拇指扳动击锤依次扳到保险位和待击位。最后,端起步枪,按照教官所教授的,通过步枪中部的机械瞄具和枪口处的准星,瞄准远处挂在木架上的那件建奴铁甲的护心镜,嘴里模仿射击,发出轻轻的“砰”声。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他们纷纷左手端握着枪身护木,右手打开活门,退出子弹。 他们尽管动作生疏甚至有点笨拙,但周而复始的操练几轮后,动作渐渐熟练起来,操枪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说是半个时辰,肯定不能等这么久。潘浒势单力薄,没有情报来源,对于盘踞在金河村的建奴任何有关信息,尤其是建奴的实时动态更是一无所知。 所以,为了防止建奴提前离开金河村,他们必须尽快出山动手。 甚至为了及时掌握建奴的动态,潘浒不得已之下,只好将班长孙安领着四名步枪兵先行派了出去,给的指令是侦察和摸清敌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得开枪。如果敌人有转移撤离的迹象,可进行牵制作战。 这么久了,山下并没有传来枪声,很显然建奴并没有急着离去。 再说杨宽等人,相比于一开始的缩手缩脚,不过一刻钟几人便都能熟练操作斯普林菲德活门步枪和柯尔特单动转轮手枪。尤其是“老鬼”桂勇,真不愧是天生的神射手,他摸到枪也不过片刻功夫,打第一发实弹时,就一枪命中百米外的铁甲护心镜中心位置,第二枪又命中了百步外从树枝飞起的一只鸟雀,简直是枪法如神,说是百步穿杨都似乎是谦虚了。 其他五人虽然不如桂勇这般厉害,但也都是两枪皆中靶中位置。 潘浒不得不暗自赞叹,这几个明军绝对是出色的战士。不难想见,大明帝国的军队并非全部糜烂,像这样的战士,在明朝这老大帝国百万计的军队中估计还有许多,然而在文官士绅、豪强军头的压迫之下,他们连苟活都未必能做到,何谈保家卫国。 这些能战之士,被昏庸的上层还有那些毫无经验的文官和贪婪腐败的武将当做炮灰,在一次次的瞎折腾甚至愚蠢的军事行动中消耗殆尽。 换做是他老潘,若是让他拼命去保卫的,是压迫他都已经活不下去的那些人,他估计也会相仿那位李姓速递小哥,竖旗造反,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打倒一切压迫老百姓的反动派。 至此,潘浒觉得可以动手了,再等下去怕是黄花菜都得凉了。 六人领取钢盔和胸甲,佩戴妥当,长枪背于肩上,腰间扎着牛皮带,扎在皮带上的四只牛皮弹盒各有十五发.45-70黄铜弹壳子弹。牛皮手枪套固定在腰侧面,枪套里是单动型转轮手枪。 潘浒看着站成整齐一排的杨宽等六人,心中不禁暗赞:果然是老兵! 他嘴上说道:“杨总旗,诸位兄弟,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我们须得尽快赶到金河村,届时再分成若干小组,从不同方向进村。” “是!”杨宽等人似乎将潘浒当做了“带头大哥”,齐声拱手应是。 “敌众我寡,咱们损失一个人,就等于少了一个火力点,进攻就会被削弱,所以请各位尽量发挥火力优势,切忌近战肉搏。”潘浒不大放心地叮嘱。 说到这里,他看向桂勇,开口叮嘱道:“老桂,记住发挥自己的优势,切勿近战。” “老鬼”桂勇拱手应是。 杨宽等六人穿戴好钢盔和胸甲后,一行八人疾步下山。 金河村是一个逃难辽民聚居而成的村寨,一道一人高、用石块垒成的石墙将村寨围了起来,仅在南面开了个豁口,留作通行之道。这样的围墙连野兽都难以抵御,更无法挡得住比野兽更为凶残的建奴。 村南口并无建奴,可见建奴嚣张跋扈到了何等地步。 会合孙安以及四名步枪兵后,潘浒对战斗员进行重新分配编组。杨宽、老宁、林强和黄刚等四人为一队,由高顺带队指挥,从东南方向入村。孙安带领四名步枪兵为一队,由西南方向入村。至于他自己,则与桂勇和马槐为一组,绕道东面入村。 一行人猫着腰摸到围墙根,分别从围墙的缺口处潜入村寨。 进村后,潘浒将大喷子交给了马槐,并低声交代他如何使用这家伙。马槐花了几分钟时间简单熟练了一番,比如上膛和装弹。 尔后,潘浒双手端着八一式突击步枪走在前面,桂勇居中,马槐背着斯普利菲尔德活门步枪,手里端着大喷子跟在两人后面,以确保不会被暗藏或者从后面尾随而来的建奴偷袭。 一路向村内搜索,几乎不见一栋完好无损的房屋,不时就能看到被杀的村民横尸路边,或被弃尸于墙脚坑沟,或堆积于残垣断壁之间。 桂勇、马槐双眼通红,握枪的手青筋毕露。其实就连潘浒也已经是热血上头,恨不得打爆每一个建奴的脑袋。 搜索过半,隐隐传来阵阵马嘶羊叫,潘浒与桂勇、马槐二人相视一眼,然后加快速度。 经过一座院落时,门口横卧着一具尸首,身首分离,洞开的院门内传来阵阵凄厉的哀嚎。潘浒登时感到血液一股脑地往上冲,将八一式突击步枪斜挎于左腋下,拔出勃朗宁m1935式半自动手枪并上膛,双手端枪,以战斗姿态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院内。 院内没有建奴,景象更加惨不忍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绑着一名成年男人,再一细看,他被剜去双眼,割了耳鼻,斩去了双手,身上伤痕累累,血淌了一地。此人显然是被建奴虐杀的。 屋门敞开,一个妇人和一个小女孩正奄奄一息的躺在炕上,禽兽正在肆虐。虽然看不到她们的脸,却能从声音判断她们处于非常痛苦的状态。她们脚丫子一抖一抖的,孱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野兽般恣意肆虐的是两个拖着鼠尾辫的男人,他们上身衣甲齐整,却暴露出他们丑恶的根本,恣意宣泄兽意。一旁,随手摆放着两把虎刀,刀上血迹斑斑。 潘浒目眦欲裂,抬手对着其中一条丑陋的鼠尾便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不到十米的距离,9毫米帕拉贝姆弹以每秒335米的速度,仅用了不到0.03秒的时间,自左而右的贯穿建奴的颅骨,包裹于其中的脑仁就如同铁杵之下的鸡蛋一样,登时被捶成一滩蛋浆,随着子弹穿透而出的所在,喷涌而出。 被爆了头的建奴就如同一具木偶一样,一骨碌匍匐在炕上。 另一个建奴吓得鬼嚎一声,竭力想要逃命,却被老宁抬脚踹倒在地。 二女奄奄一息,浑身抽搐,眼白都翻了出来。旁边那个妇人挣扎着,似乎似乎想要起身;她嘴唇颤抖着,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因为生机正在消逝,她已经了没了能把话说出口的气力了。 即便是相隔三百九十多年,那也是同族同胞。目睹同胞受尽异族凌辱,这让潘浒血灌瞳仁,面目越发狰狞可怖,恨不得将这些肆意凌虐汉民的两脚野兽统统千刀万剐。 他将手枪插回枪套,从马槐手中接过雷明顿m870霰弹枪,左手紧握套筒使劲后坐,“咔擦”一声,一枚12号霰弹填入枪膛。他将枪口对准被老宁踹倒的那个建奴,对准他连开数枪,将他的丑恶打得稀巴烂。 他将霰弹枪交回给老宁,扭过头不认再去看炕上那对母女的惨状,示意老宁去处理一下,转过身给手枪换上弹匣,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院落,潘浒端起八一杠,朝传来牲口叫声的方向快步行进。老鬼双手擎着活门步枪,紧随其后。 来到这个末世,也不过几十个小时的光景,他却亲眼目睹了一幕幕建奴将汉民当做猪羊牲口一般恣意蹂躏的人间惨剧;他虽然来自三百九十多年后,却也是一个汉人,此时更是身怀利器,复仇的杀意自然再难遏止哪怕一分半毫。 那,便以牙还牙! 第13章 吃爷爷一铳 从院落出来后,潘浒几人还没走多远,迎面跑来一队顶盔掼甲的建奴,显然是刚才的枪声将他们吸引而来。 先前那番惨状还历历在目,潘浒已是满怀杀意,这几名建奴却是正好撞在他枪口上了。他迅速转入战斗状态,端起手中的八一式突击步枪,透过红点镜瞄准迎面而来的这几个建奴,不断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 伴随着急促的枪声,五六式7.62x39毫米中间威力步枪弹,两发或三发一组从枪口射出,走在前面的几个建奴即便是身披他们引以为傲的精炼铁甲,也是被高温炽热的子弹打得浑身炸出团团血雾,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随着惯性扑倒在地。 余下的几个建奴甲兵却并未因为同袍被杀,而失魂落魄,反而被激起凶性,纷纷挥舞着兵器,面目狰狞的嚎叫着。 潘浒从弹匣包里掏出一只弹匣,打开卡笋,右手握着握把用力一甩一抖,抛开打空的弹匣,顺势插入满弹弹匣,右手反手拉动枪栓,“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说时慢,其实也就是顷刻间的事情。 潘浒端着八一式,借助红点镜的高精度瞄准,对着嚎叫着扑杀过来的建奴扣动扳机,“哒哒哒……”不停地打出长点射。 建奴再如何快,却也快不过枪口初速达到每秒七百多米的炙热子弹;再如何凶悍,也抵不过子弹无坚不摧的巨大威力。一个个浑身冒着血,扑腾着跌倒在血泊之中。 桂勇端着活门步枪,一脸的无奈。这位潘壮士手中的火铳着实犀利无比,他手中的这杆火铳与之相比,形同烧火棍。 老宁快步跟上来,潘浒回眸睨了眼。 “先生,那对母女……”马槐欲言又止。 潘浒默不作声地换上新的弹匣,继续前进,身后留下了几具被正义的子弹践踏得不成人形的兽尸。跟在后面的老宁,心里也禁不住有些发毛,这位潘壮士身上的杀气似乎又浓了许多,远远隔着都能感受到。 枪声让其余的建奴如同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一样,个个张牙舞爪,可暂时却又无法确定危机源自何方。 金河村一处大户宅院内的一间厢房顶上,正蓝旗的牛录额真大人多克图面色青白,显然已是愤怒到了极点。 苏窝特、阿什哈这两个混蛋真是废物,居然让明狗钻了空子,冲进了村寨。回去后,他定要向旗主禀报,让这两个狗东西吃不了兜着走。 此时,一名甲兵飞奔而来,单膝跪地、打千,正欲张嘴说话,突然—— “轰”的一声巨响传来,一股巨大的烟柱与火光闪现在多克图视野之中,他瞳孔禁不住猛缩,脸皮也止不住的战栗着。 明狗竟然有大炮…… 就在多克图牛录额真大人震惊万分之时,高顺、杨宽、孙安等十余人已经两个方向包抄了过来,凭借着领先这个时代数百年的先进步枪、手枪和手榴弹,加上自身丰富的战斗经验,以及略显生涩的配合,居然将数倍于己的建奴甲兵打得节节败退。 弓箭是建奴唯一的远程打击武器,他们虽然被这货来历不明的明军用强大火力压制住了,却并未气馁放弃,反而被激发出了凶性,凭借墙壁、树木甚至草垛柴堆的掩护,用步弓和重箭进行反击。 然而,一向能对明军造成重大杀伤的铁质重箭,对这伙明军却几乎没有丝毫作用。一建奴甲兵亲眼见到,他临死前射出的那一支重箭明明射中了明军的胸膛,却被他身上的铠甲弹开了。 这等铠甲得有多坚固啊!这是他闭眼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感叹。 犀利的火器和坚固的盔甲,让杨宽等人如虎添翼,两个组相互掩护,交替推进。 “哒哒哒……” 高顺凭借矮墙的掩护,擎着伯格曼mp28式冲锋枪,对准一队建奴,“哒哒哒”的就是一梭子,打得建奴血肉横飞。这型冲锋枪是mp18“花机关”的改进型,采用20发或32发直弹匣供弹,发射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或者7.63毫米毛瑟弹。潘老爷担心自己兑换的这队“家丁”火力不足,便兑换了一支7.63版的mp28交予高顺。 另一边,杨宽擎着活门单发步枪,探身而起,对准正在一名建奴,概略瞄准,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 这个建奴甲兵应声倒下。杨宽飞快地躲回到墙后,飞快的装弹,而后再次探身出来,瞄准又一个建奴,果断扣动扳机。 实际上,活门单发步枪并不适用于中近距离作战,特别是巷战,近距离抵消了后装步枪射程以及杀伤威力等方面的优势;甚至不如手枪的作战效果。 “砰”的一声枪响后,这建奴嘴里凄厉的惨叫着,捂着右胸,身体瘫软的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后面的建奴反应过来,手斧和弓箭一股脑的掷射过来。 杨宽缩回脑袋,大吼一声:“掩护!” 步枪兵王汉闻声,抬手就是一枪击倒一名手持弓箭的建奴。紧接着,他掏出一枚m24式木柄手榴弹,拧盖、拉索,待木柄尾端呲呲冒出青烟,旋即胳膊猛地一甩,将手榴弹掷向不远处一排矮墙。一斤多重的手榴弹擦着墙头,略有一个变向,弹进旁边那伙建奴甲兵群中。 “轰……” 一声爆炸,几个建奴湮没在烟雾与火光中之中,被四散纷飞的破片切割得支离破碎。 紧接着,他擎起m\/96式长步枪,飞快地推弹上膛,立身、瞄准,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又是一名建奴甲兵应声倒毙。 一侧的老宁背起活门步枪,拔出柯尔特单动转轮手枪,探出矮墙,对着引弓待发或掷射短斧的建奴扣动扳机,也不管有没有打中,一枪接着一枪的打放出去。 步枪兵张虎扔出一枚m24式手榴弹,“轰”的一声爆炸,自地面喷涌而起一股硝烟和火团,四下溅射的弹片将四周数名建奴扫倒在地。 随着战斗的推进,两队战士将建奴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村东晾晒场上,几辆木车上满载着金银财货和粮食,不远处还有十几头牛和近百只羊。这些都是聚居到金河村村民的财物,他们中间最早的是于辽阳、沈阳失陷时逃过来的,最晚的是天启三年建奴屠戮复州城之前逃到这里的,却不想最终还是落入建奴的魔爪,千辛万苦带来的财物和粮食,也都成了建奴的战利品。 一旁的空地上,是上百名幸免于难的青壮男女,他们之所以没有被杀,不是因为建奴良心发现,而是他们要将这些年轻力壮的汉人男女变作他们的奴隶。 几名手持兵刃的建奴,冲着这些幸存者叽里哇啦的嚎叫着。 潘浒端着张着血盆大口、饥渴难耐的八一杠,悄无声息地推进到晾晒场附近,蹲在一排篱笆墙后,慢慢探出眼睛,谨慎小心的观察。 大概是因为高顺、杨宽那边弄出的动静太大,建奴的主力都被往他们那边去了,而晾晒场这边的防卫力量反而被削弱了,也就那几个正在对着村民连连鬼叫的建奴。 在潘浒的示意下,马槐端着大喷子迂回到那几个建奴的侧翼,隐身于一座柴蓬内。 潘浒端起八一杠,枪口慢慢伸出,指向那几个顶盔披甲的建奴。他已非第一次放枪的菜鸟,沉着的对着这货野兽扣动扳机。 “哒哒哒……” 急促的长点射,给人感觉枪声一直连绵不绝。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建奴,此刻却如同野兔一样,身上喷着团团血雾,惨叫着扑倒于地。 两个建奴被数发7.62x39毫米五六式步枪弹当场击毙,一个建奴右胸和大腿中了枪,其余几个顿时撒开脚丫子四散逃命。 却不想,撞上了大喷子。 “砰……” 马槐一边笑骂着“吃爷爷一铳”,一边扣动扳机,一枪扫一片,邦邦邦三枪就将几个想要逃命的包衣统统打倒在地。 救人这个目标基本达成,老宁领着幸存的青壮男女村民转移到安全地带,潘浒则去支援杨宽等人。 他之所以不惜代价召来帮手,协同杨宽等明军,一起杀进金和村,目的之一就是救人,其二就是杀人——将那些视汉人如猪羊的建奴兽兵统统杀光。 野猪皮统领的建奴拢共不过十余万可战之兵,全族也就是几十万人,大明朝的当权者但凡有点魄力,发布“杀奴令”,无论汉人、蒙人,甚至女真人,凭建奴的首级换银子换粮食,五十两一个,再不行就一百两一个,便是让野猪皮阖族团灭,也不过就是一两千万两银子。 然而,从万历,到光宗,到天启,再到崇祯,最后到崇祯自挂歪脖树之时,年年加饷加赋,花出去的银子少说也是数以亿计,到最后也没能将建奴干掉。这些北方鬣狗越来越强壮,野心也越发膨胀张狂,觊觎汉人江山,想要将汉家大好河山变成他们的跑马场,将亿万汉民都变作他们的奴隶。 这些凶残的鬣狗!只有用最凶残的手段对付他们,方才能让千万汉民活着。 三个战斗组最终汇聚到了一起,建奴的牛录额真多克图发现当面的明军不过十余人,只是凭借火器犀利,占据了优势,于是下令所有建奴发起反击。 数十个建奴倾巢而出,面对面的硬刚一场,终究是无法避免。 “各就各位!”高顺擎着“花机关枪”,高声呼喊口令。 六个明军、十个潘老爷家丁,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条步兵阵列线。 第14章 村中激战 四下尽是残垣断壁,火烧烟燎。 并不宽敞且泥泞的道路上,四五十个建奴八旗兵排成两排,前排大部分手持强弩硬弓,后排则多是手握狼牙棒、破甲锤等重兵器,个个面目狰狞,犹如从地狱里脱逃而出的厉鬼。 高顺高声喊道:“装弹!” 杨宽等人飞快地打开活门,扳动击锤,填入子弹,再将击锤扳动至待击位。 班长孙安领着九名步枪兵端着6.5毫米毛瑟m\/96步枪,瞄准前方来敌。 “预备……” 敌人逼近,高顺再次放声高呼。 “哗……” 一阵手掌轻拍步枪护木时发出的声响,六支斯普林菲尔德活门步枪和十支毛瑟m\/96式长步枪齐齐地瞄准狂奔而来的建奴八旗甲兵。 彼此间的距离,一米一米的飞快缩短。 八十米。 “开火!”高顺喊道。 杨宽等六人条件反射的扣动扳机,孙安等五人反应更为顺畅。 “砰……”第一轮排枪打出。 数名建奴应声倒地。 “装弹!”高顺高呼军令。 飞快地拉栓退壳、推弹上膛的步枪兵们纷纷再次瞄准来敌,随着“开火”的口令,再次扣动扳机。 一阵爆豆般的枪声中,又是多名建奴甲兵中弹倒毙。 排枪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仿佛不把建奴统统消灭就绝不会停下来。 一百多发11.6x53毫米R步枪弹和6.5x55毫米圆头步枪弹,如泼水般倾泻而出。 真是如同枪林弹雨一般,让素来勇悍的八旗兵愣是冲不到抵近施射破甲重箭的距离,反倒是中枪倒地的八旗兵几乎铺满了狭窄的村寨道路。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幸存的十多个建奴惊慌失措的转头就跑,一边跑一面嗷嗷的嚎叫着。 八旗,去特么的满万不可敌! 潘浒撇嘴骂道,同时高举右臂,用力向前猛地一挥,高喊一声:“反击!” 高顺闻声立即大喊:“上刺刀,前进!” 军令声刚落,孙安等十人纷纷拔出剑式刺刀装在枪口刺刀座上,杨宽等人均为自己手中的斯普林菲尔德活门步枪装上四棱刺刀。十六人站成两队,迈步向前推进。 潘浒背着八一式,手里擎着大喷子,信步跟随在队伍后面,不禁感叹着:此时当有军旗和军鼓,方能彰显军威。 枪声、爆炸声此起彼伏,曾经不可一世的所谓建州勇士面对更强大的武力之时,也如同猪样一般,无力反抗,任凭恣意追杀。牛录额真多克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噩梦之中。 数十个镶白旗勇士在战场上,可轻松击败成百上千的明军,即便是面对数千明军,也能令其不敢轻举妄动。而今,却被十几个明军击败。原本应当战无不胜的勇士们,甚至彻底丧失了反击的意志,正如明人所说的那样——风水轮流转。 这却是为何? 只因为对方火铳打放得极为迅猛,而且还有威力比大炮还要大数倍十数倍的“万人敌”。 就在前一瞬,他亲眼看到对方将一个事物扔了过来,长不过半尺,形状如铁杵,尾端冒着丝丝白烟,几名甲兵惊恐万状,连滚带爬,只是为了能逃得远一点,可轰的一声巨响后,这几人非死即伤;伤者哀嚎阵阵,再无丝毫反抗之力。 这伙明军究竟是哪来的? 是从金州那边来的明军援兵吗? 他们的火器如此犀利…… 这位额真大人愁得都快将鼠尾揪断了。 无论如何,有个事确是肯定的——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该转进了。 就在多克图萌生退意之际,明军已经打过来了。他只得领着残余的十多个建奴缩进了金河村大户的宅院,用木桩石块抵住院门,手持弓箭窝在隐蔽处,打算等到那些明军攻进来后,便与他们做最后的殊死搏杀。 高顺领着两名步枪兵和杨宽等六名明军占据有利位置,凭借先进的火器将建奴堵在宅院之中。潘浒则领着孙安以及两名步枪兵清剿隐匿在村中那一片片废屋中的建奴余孽。 四人呈品字形沿着村里的道路慢慢向村子的深处推进。 打头的潘浒火力凶猛,远的有八一式突击步枪,近的有勃朗宁m1935式大威力自动手枪,并且穿戴有钢盔和“三级甲”。一名步枪兵,双手端着长一米二六的毛瑟m\/96式步枪,万分警惕的跟在潘浒身后,相隔三五米距离。在他侧后相隔大致距离的是二等兵孙安和另一名步枪兵。孙安手里端着的正是潘浒的那支“大喷子”雷明顿m870霰弹枪。 不过,巷战却并不一味以火力猛为优。 就当潘浒正在给八一式自动步枪换新弹匣之时,一道黑影从路边草堆里猛然冲出,从侧面直接冲撞过来。潘浒下意识的将八一杠横在身前,冲过来的黑影并无刀斧等兵器。饶是如此,潘浒被撞飞出去数米远,摔倒在地,枪以及满弹的弹匣也都脱手而出。 还没等潘浒反应过来,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继而映入眼帘的一张染满鲜血、狰狞异常的扎髯面孔,眼珠子泛着血色,龇牙咧嘴,很显然是打算凭着蛮力把潘浒掐死。 潘浒一面用左手抵挡建奴的致命攻击,一面腾挪右手,摸到腰间,从早已打开的枪套里拔出勃朗宁手枪,略略翘高枪口,大致对准打算掐断自己脖子的这个建奴,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不停扣动扳机,直到弹匣清空,七八发9x19mm派拉贝鲁姆手枪弹近距离穿透这名建奴的甲衣,全被甲铅芯圆头弹头射入他的胸腹部,将他的肝肾甚至整个胸腹部都撕扯得稀烂,最后在他的后腰和后背炸开面碗一般大小的豁口。这货当即没了声息。 说是慢,其实不过是转瞬间,从潘浒遇袭到他击毙偷袭者,最多不过七八秒钟。快得以至于后面的战友反应过来,正欲扑过来帮忙,事情已经结束了。 两人警戒,孙安用力将死透了的建奴拖到一边,又将潘浒扶起来,急声问道:“长官,你没有受伤吧?” “我没事!”潘浒坐在石头上缓了缓劲,飞快起身捡起八一杠和弹匣,将弹匣插上,拉栓、上膛,而后喊了声“走”,便端着枪,继续推进。 不多久,四人又遭遇一伙建奴,窝在墙角,孙安和两名战士擎着m\/96式步枪打了几轮排枪,击毙几个建奴,而后又各自扔过去一枚m24式木柄手榴弹。 借助硝烟的掩护,潘浒从侧面发起突击,端着八一杠对准躲在墙后面的建奴就是一顿猛怼。 打完一个弹匣,他又掏出一枚77-1式手榴弹,拧盖、拉弦,用力投掷过去。 “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褪去,刺鼻的硝烟散尽,世间竟然突现宁静。 显然,当前的敌人都嗝屁了。 潘浒有条不紊的换上第四个30发7.62毫米步枪弹匣,再为勃朗宁m1935手枪换上新的弹匣。他将手枪插回枪套,然后端着八一杠,几乎是把眼珠子怼着红点镜,继续向前推进。 耗费半个时辰,潘浒领着孙安等三人消灭了十来个躲在村里的建奴后,回到村中大户的宅院附近,与高顺、杨宽等人会合。 十多个人将二、三十个建奴包围在一所屋里子,听起来似乎很荒唐。然而,人多的一方武器装备落后,最有杀伤力的远程武器只是弓弩而已。 另一方虽然人数少许多,可火力极其强悍,单单一支加装了红点瞄准镜的八一杠,用得好的话,以一敌百也绝非难事;更何况还有理论射速均为每分钟几百发的“花机关”和“二十响”,外加十支六五毛瑟、六支活门单发步枪,以及六支“六连子”转轮手枪,外加还有一炸一片的手榴弹。 二十几个建奴躲在屋子里,即便己方火力再强,潘浒也没打算组织强攻。他更准备与这些建奴谈劳什子“优待俘虏”。 既然建奴不愿意投降,那都去死好了。 于是,他绕到屋子另一边,掏出一枚77-1式手榴弹,拧盖拉索,数两个数后扔了进去。 “轰……” 爆炸过后,那所房屋里的建奴毫无动静,连头都不敢露。 紧接着,赵龙、张虎等人也开始向院内投掷手榴弹,先后投进去四颗。 连续向宅院内扔进去多枚手榴弹,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焰与烟尘喷涌而出,残肢断臂还有各种碎木碎石从门窗飞溅出来,猩红的血浆、碎肉裹着灰渣渣的骨渣喷溅一地,勾画出一幅惨绝人寰的修罗场。 良久。爆炸声歇,硝烟与灰尘渐渐消散,各种碎片散落四处,屋内那些建奴再无动静。 潘浒做了个手势,杨宽等人端起枪,慢慢移动过去。 院里、房屋里,建奴尸横一片,即便是高高在上牛录额真多克图此时也是奄奄一息。多克图一条胳膊被弹片削断了,肚子被炸烂了,肠子淌了一地,嘴里喷着血沫,出气多、进气少,显然就快下地狱了。 潘浒背好八一式步枪,掏出一支“大前门”,划亮火柴,点上,深深的吸一口,慢慢的吐出,仿佛如此,才能将胸怀中积压的戾气统统排出去。高顺等人在他身后站成一排。 在黑洞洞的枪口下,幸存的几名建奴脚步踉跄,乖乖地走向晾晒场。 马槐走过来将大喷子还了回来,笑呵呵说:“先生,这家伙好使!” “跟我一起干建奴,还有更好使的家伙。”潘浒半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马槐眼里闪过异色,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潘浒没再多说,转而笑着对一旁的杨宽说:“杨总旗,有个事还要烦劳你去做。” 杨宽拱手说:“先生,尽管吩咐!” “安排人带上一批青壮男丁,清扫战场,收集建奴首级。”潘浒面色深沉似水。 杨宽微微一愕,旋即拱手称是,快步离去。 不到半个时辰,在杨宽等人的组织下,十多个青壮村民手持刀枪随着这几个官军在村中搜索,最终搜寻俘获到的建奴伤兵统统捆成粽子似的,拖到晾晒场,跪成一排。 杨宽快步而来,到了跟前后,对潘浒报告战果: “在村中击毙建奴正蓝旗牛录额真多克图以下七十余人,前番在山中击毙建奴代子苏窝特以下三十多人,先后共杀敌一百一十余人,另外俘获建奴伤兵十多人,缴获战马上百匹。 救出被建奴所掠的男女村民共一百零七人,其中男丁六十九人,皆十二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青壮及少年。又有女子三十八人,皆十二到三十岁的青年女性。 建奴于村中掳掠的粮食、牲口、金银财物,马槐等人正在统计之中。” 只有一百零七名幸存者,且全都是青年男女,这就意味着更多的村民被杀了。 果不其然,在村后的一条干涸废弃的水渠中,堆满了被屠杀的村民,粗略一数,不下二百之数。其中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幼童,尸骸枕叠,惨不忍睹。 战场上拼命搏杀无可厚非,毕竟是敌对双方,但是对无辜平民举起屠刀,残酷屠戮,那就是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对付这等毫无人性、残忍嗜杀的民族,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其阖族从这个世界消失。 第15章 想要活,得更狠 潘浒从挎包里掏出烟盒,先是递了一支给杨宽,自己叼上一根,掏出火柴盒,划亮一根火柴点上。 这种两头通的“大前门”和火柴都是星河大爷免费定额供应的物资之一,当然带过滤嘴的“华子”甚至更加高档的古巴雪茄也都是有的,但是都得给钱。 ——去他大爷的!死要钱的狗系统! 潘浒其实戒烟已有多年,可眼下实属特殊时期,吞云吐雾之间,烟草的气息虽然让他离肺癌的距离顿时缩短了N口烟,却也让他多了几分冷静。 透过烟草燃起的氤氲,视野里散落的还没来得及收敛的汉民尸首,像刀子一样,又一次扎进他的心头,让他疼痛难忍。 他没说话,叼着烟卷,神情阴冷的缓步走向晾晒场。 十多个建奴伤兵被捆成粽子似的在地上跪成一排,等待最后的决断。这些建奴也会说话,也会哭笑,也有家人父母妻儿,却将同为人类的汉人视为刍狗,恣意肆虐屠杀,肆意发泄野兽般的兽欲。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那些畏畏缩缩的汉人青壮,似乎这些跪在地上已成阶下囚的建奴,让他们连一丝复仇的举动都不敢做出。 显然,这些汉人青壮,身躯尽管健壮,却没了汉唐时先祖们铁血的魂魄。 身体孱弱,可以吃肉喝奶,可以不停的锻炼。 灵魂羸弱,就得用铁和血去锤炼、锤炼、再锤炼。 生逢乱世,想活着,就得比野兽还要凶狠才行。 潘浒想到这里,用力喷吐一口烟雾,将半截烟卷狠狠地扔在地上,抬脚踩在厚厚的靴底之下,使劲碾了碾。 做完这些,他从枪套里徐徐掏出勃朗宁m1935式半自动手枪,手指头捏住机匣,用力往回拉动套筒,咔嚓一声上膛,然后按照此时汉人自右向左的习惯,枪口对准跪在最右侧的那个建奴的脑袋,距离不过六七米,果决扣动扳机。 “砰……” 随着枪响,这建奴的脑袋如同铁锤下的西瓜一般四分五裂,脑浆夹杂着血肉和碎骨,向前方喷溅数米之远。建奴“咕咚”一声,面朝地一头扎在地上。 他横着走出几步,停在第二个建奴身后,枪口对准他那根丑陋的鼠尾辫的根部,扣动扳机,枪响、脑壳开花。 除了一声一声,缓慢而持续的枪声,四下再无任何杂声。杨宽一脸惊愕莫名,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位潘壮士竟然如此凶悍。 一枪一个,清空一个弹匣。潘浒一边换上弹匣,一边对那些青壮村民吼道: “这些脑后面拖着鼠尾辫的东西都是畜生,是禽兽,不值得同情。对待野兽,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他们!” 刚刚脱缚的一众村民都有些懵。 “看看这里,这里是你们的家,再看看四周,那些被建奴杀戮的都是你们的亲人。要想活下去,不被这些野兽当成猪羊一样屠杀,只有比他们更狠,把他们统统送去见阎王,为罹难的亲人们报仇雪恨!” 潘浒说完,睨了眼这群村民,旋即远远走开。 身后传来一阵接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惨叫声,这是幸存的村民们在对剩下的那几个建奴进行“公审”。 雨夜被斩首的男子以及那个赤身逃命的女子,院落里被虐杀的男子以及被凌虐至死的母女,还有壕沟里数以百计的老幼妇孺尸骸……潘浒此刻心坚如铁,汉民反杀建奴的行动只会让他感到欣慰。 他走到一处安静处坐下,点上一根烟,暗自盘算着当前的消耗。在他四周,孙安以及数名系统战士持枪警戒。 八一式火力迅猛,但弹药的消耗却也颇为惊人,打空了四个30发步枪弹匣。大喷子近战无敌,弹药几乎耗尽,仅存弹膛里的3发20号霰弹和4发独头弹。勃朗宁m\/35虽然用的频次不多,可一旦用起来,就是清空弹匣的节奏,所以仅存半个弹匣子弹。至于77-1式手榴弹携具装载的4枚,以及4枚备弹,统统用光。 唤来星河一问,补充弹药及其他物资,需要消耗能量,为了保证能量不至于过快减少,最好能获取能量矿物质或者如金银等贵重金属予以补充。 解释这么多这么细,在潘浒理解就是——想要啥都成,得交钱。 价格表——系统光幕显示的的是“物资装备置换清单”,其中冷兵器及作战装备极为便宜,且是按套装计价,最贵的莫过于重甲骑兵套装,包括全身重甲、马铠、骑枪、手弩、马刀等在内,1个能量点可置换百套,当然不包括重骑兵以及战马。 窝草,这些玩意对自个毫无用处,但对于那些明末军头来说,这些可都是“金不换”,所以他完全可以去换得大笔的金银财宝,然后可以让星河加快积攒能量。 再看热兵器,后装热武器比前装热武器贵,无烟火药武器贵于黑火药武器。总之,年代越靠后的越贵、越先进的越贵。而且价差之大,令人咋舌。 以前装燧发枪为例,每一百支褐贝丝及每枪配套的1把刺刀、1个基数弹药,总共只需10个能量点——相当于100克黄金、四万多国币。 相比之下,后装枪的价格就要贵好几倍。以点四五口径的m1873式斯普利菲尔德活门步枪为例,一支标准型步枪连同配套的剑型刺刀、一百发0.45-70黄铜弹壳子弹,得1个能量点=10克黄金,相当于褐贝丝前装式燧发步枪的10倍。 若是采用无烟火药的步枪,价格则更贵,而且按照性能、年份,价差极大。 在西历一九零零以前出现的后拉旋转枪机步枪,主要采用被甲圆头步枪弹,包括汉斯国委员会1888式步枪及其仿制版(汉阳造)、毛瑟1892\/93\/94,以及毛瑟Gew98、莫辛-纳甘m891式等,系统兑换价为3个能量点=30克黄金,相当于斯普林菲尔德活门步枪的3倍。毛瑟m\/96是个特例。 一战时期开始出现的采用尖弹的步枪,包括毛瑟G98、莫辛-纳甘m891等型步枪的后期版本,1支步枪加配套的刺刀、12个5发弹夹(桥夹)需6个能量点,这个价格是“老套筒”“汉阳造”的2倍,更是活门步枪的6倍、褐贝丝的60倍。 二战时期的Kar98,英七七,采用6.5x55毫米尖弹的m1938短步枪等型栓动步枪巅峰版本,1支步枪加配套的刺刀、12个5发弹夹(桥夹)需9个能量点,比一战时期的尖弹步枪的价格增加了50%,更是活门步枪的9倍。 大毛的SKS及其仿制版本(熊猫的五六半)、汉斯国的G43,漂亮国的伽兰德m1等半自动步枪,1支枪加12个10发桥夹或10个10发弹匣(G43)或12个8发整体式漏夹(m1),得15个能量点。Stg44、AK44\/AKm、五六式、m14\/16等突击步枪或自动步枪,1支枪加5个20发或30发弹匣则需要30个能量点。至于八一式、m16A2、AK74等更先进的突击步枪,1支枪加5个30发弹匣得45个能量点。 若是hK416之类的性能更加先进的突击步枪,价格更为昂贵。以汉斯国研制生产的hK416\/417步枪为例,若是配齐全部武器套装,再加上5个30发弹匣,每套得100个能量点——换算一下,就是1公斤黄金,差不多是六万多美刀。 至于机关枪,按发射药不同,价格也是大相径庭。采用黑火药作为子弹发射药的机关枪,如发射黑火药子弹的早期型号马克沁重机枪和加特林m1877年式手动多管机枪,一挺机枪加一个基数的弹药,兑换价为30个能量点。采用无烟火药弹药的mG08、m1910及其改进型号的马克沁系列机枪,价格60到90个能量点不等 “元首的电锯”mG42通用机枪需要90个能量点,而mG34则要120个能量点。国产的如五六式和八一式班用机枪,与五六冲和八一式大致一样,需要90到120个能量点。pKm式或八零式通用机枪则要150个能量点。 再说火炮,价差更是大的惊人。作为前膛炮的典型代表,“12磅拿破仑炮”即m1857型12磅野战炮,全套系统——一门炮+配套的炮车及弹药,只需30个能量点——300克黄金。 早期采用黑火药弹药的后膛炮,价格翻了一番,诸如克虏伯c64式80毫米架退式野战炮,一门炮加配套的炮车以及弹药,须得50个能量点——1斤黄金,放到廿一世纪二零年代,就是三四万美刀。 随着火炮弹药的性能提升、口径的增大,价格直线上升。甚至同口径的不同类型的火炮,价差也极为显着。譬如75毫米的山炮(轻榴弹炮),每门炮加配套的炮车、弹药等,系统价为300个能量点,那门75毫米野炮的系统价为450到600个能量点。口径超过100毫米的身管火炮,系统价都是四位数起,例如“长脚汤姆”m1A1式155毫米加农炮,炮+炮车+牵引车+配套弹药,一整套系统就得5000个能量点。 性能越是先进的炮,价格越发昂贵,例如熊猫家研制的那种射程二百五、误差一千七的火箭炮,菜单呈灰色——宿主备用金远远不足,无法兑换。 当然,也不乏高性价比的好玩意,譬如m2式60毫米迫击炮,素有“步兵大炮”之称的古斯塔夫m2式84毫米无后坐力炮,每门炮加一个基数的弹药,只需30个能量点。再就是小倭子造的九二式70毫米步兵炮,炮加一个基数弹药只需50个能量点。事实上,这些在后世都属于毫不起眼的“小炮”,放在当下,却都是“一炮之下,糜烂数里”的大杀器。 弹药,尤其是以无烟火药作为发射药的枪炮弹,价格尤为昂贵。采用黑火药作为发射药的11.6x53毫米R弹,每千发系统价为1个能量点。早期的圆弹,即采用无烟发射药的圆头步枪弹,每千发需4个能量点。后期的轻尖弹,千发6个能量点。重机枪配用的重尖弹比轻尖弹贵1.5倍左右。 至于炮弹——那就甭说了,突出的就是“买得起炮、打不起炮”。令人感叹,打炮这事非得有钱人,否则真心干不起。 潘浒一边看,一边在心里一个劲的骂着:你大爷的。 第16章 我来自阿美利肯 就在潘浒吐槽系统死要钱之时,高顺走了过来,立正敬礼道:“报告长官,缴获的战利品及物资已清点完毕。” 潘浒颔首道:“具体说一下。” 高顺禀报说,粮食有两万余斤,盐二百多斤,牛十一头,羊一百余只,骡十头、挽马五匹及两轮大车十一架。 缴获建奴战马八十一匹,挽马四十多匹,铁甲二十多副,布面甲四十多副,强弓三十多副。此外,金银颇多,其中黄金六七百两,白银一万多两,外加两箱铜钱。 潘浒若有所思的说:“黄金及五千两白银交给我。另外,其余的银子、粮食等物资暂时由你统一管理。” “是,长官!”高顺敬礼后转身便安排去了。 他需要金银去兑换能量点,一是为了回家——回到三百九十多年后,他原先所在那个年代;二是为了在成功回家前这段时间里,保住小命,有能量点,就能兑换各式武器弹药装备,最好是来一辆燃料和弹药开挂无限的九九A。 那些粮食、食盐、牲口啥的,对于他的归家大业似乎没多大作用,但是对于上百幸存的村民来说,却关乎到他们接下来的生存问题。 至于建奴的首级,听说能兑换军功和赏银,但是对于潘浒而言,却形同鸡肋。 不多久,孙安和两名步枪兵拉着一驾马车过来,车上几个箱子里就是潘浒所要的金银。 潘浒想了想,当众让这么多的金银瞬间消失,似乎过于惊悚,于是又让孙安等人将箱子搬进一处院落。 进到院里,他将箱子一一打开,然后召来“星河”。 他敢肯定,当看到金灿灿的黄金,还有银灿灿的白银之时,“星河”绝对眼冒金光,露出葛朗台式的财迷神情。 很快,箱子都空了。 “宿主,检测到黄金克,纯银克,可兑换4260个能量点。是否兑换?” 星河说这番话的时候,潘浒居然听出了类似于某银行大客户经理一般的语调。 “兑换!”潘浒回答。 “兑换完毕!” 星河接着询问:“现有4300个能量点,可提升系统储能百分之零点四三,是否提升?” 潘浒果断答道:“暂不提升。” “好的,宿主!”星河应道。 四千三百个能量点,家底子变得丰厚了许多,就算是买枪买炮,搞个三百条“汉阳造”、四五挺“赛电枪”,再加上三五门六零小钢炮和二三门古斯塔夫“步兵大炮”,拉起一支队伍,不敢说在这个时代横行无忌,但确保自己小命无虞应该是没什么技术难度。 一想到这里,潘浒自然春风满面。 刚走出小院没几步,杨宽迎面而来,到了近前,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潘浒停下脚步,开口询问:“杨总旗,找我有事?” 杨宽拱手道:“潘壮士,我确实有事要向您讨教!” 潘浒微微一笑,与杨宽走到一处土台旁,席地而坐,而后从上衣兜里掏出一盒“华子”,这是他花钱从星河大爷那儿兑来的高档货。 他递了一支烟给杨宽,划着一根火柴给杨宽点上烟,再给自己也上一根,开口问道:“杨总旗,有事不妨直说。” “我等如今皆在建奴腹心地带,该何去何从?” 杨宽一面抽着来自几个世纪后的烟草,一面说出了最大的疑虑与担忧。他一开始,被烟草呛得一个劲的咳嗽,那状态就跟肺痨晚期一般,不过半支烟,他吞云吐雾的样子,与老烟鬼有的一拼。 潘浒说:“自然是尽快撤离此地。” 往北是建奴为了抵御东江镇袭扰,而蓄意制造的“无人区”。天启三年到四年,建奴屠了复州城之后,便将永宁、盖州的民众百姓驱赶北上,让东江军无法实施游击作战。 军如鱼,民为水,辽南四百里皆无民众百姓,等于是没了水,鱼自然也就游不起来了。 因此,往北去是死路一条。 而东西皆是大海,所以只能向南也就是金州以及旅顺而去。 按照杨宽等人反馈的信息,眼下是天启五年的正月初。按照史书记载的,再过数日,大致是提起五年正月间,辽南就将发生一件大事——旅顺守将张盘及长兴岛守将朱国章被建奴收买的内奸骗至南关口,继而伏兵四起,二人寡不敌众,皆殉国。 之后,建奴大军攻破群龙无首的旅顺,并毁城而去。 既然都来了,自然不能让建奴奸计得逞。 无论去哪、去做什么,首要条件是能立足,而但凡是想要在一个地方立足扎根——建立根据地,首先得有足够多的人;光杆司令,哪怕有一堆J20、航母,却也是鸟用都无,因为没有人能把这些先进武器装备开起来、有效地用起来。 伟人曾说:“武器是战争的重要因素,但不是决定因素,决定因素是人而不是物。” 想到这里,他开口道:“建奴频频南下袭扰,显然是冲着南关和旅顺去的。杨总旗,若建奴大举南下,旅顺能否坚守得住?” 杨宽面露苦笑:“旅顺守军不过数千,且粮食、火药、兵器等皆匮乏,若是建奴大军围攻,实难坚守……”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日前,张守备说,兵部提议在南关挑断其地,引海水自固,设墩堡以防守,却因没有银钱,无法开工。实为憾事!” “如今是正月,建奴总喜欢这个时候开战!” 说到这里,潘浒话锋一转,幽幽地说: “某自北边逃来,悉知建奴正在筹谋拔除旅顺明军,以绝东江军陆上之依托。而且收买了内奸,欲对张守备、朱千总二人行以刺杀,以使旅顺守军群龙无首,继而发大兵破之。” 杨宽闻言后,悚然而立。 潘浒睨了眼杨宽,继而又问:“杨总旗,你难道不好奇我来自何处?” 这个事,杨宽其实早就想问了,只是一来潘浒毕竟有救命之恩,贸贸然开口询问显然极为失礼;二来也是最为重要的,他枪太悍,唯恐言多有失,得罪于他。 此时,潘浒主动提及,杨宽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对他拱手道:“潘壮士,吾洗耳恭听。” 潘浒略略一愕,心道这世上没人是傻子,除非真智障。于是开口编——不,包含诚恳的讲述道: “吾其实并非中土人士,乃前宋遗民后裔,自阿美利肯不远万里而来,一是贩卖货物,二是看一看故土模样。” 在他的构思中,最初是想要说“恰爷那”而非“阿美利肯”,可此时大明朝是天朝上国,如汤若望那等来淘金的西洋鬼子极多,要是哪个洋鬼子曾用过相同的音译,岂不是露了馅了,又想到了“阿美利肯”,尽管这时候西班牙人早已在北美殖民多年,可也不怕露馅,心中不无得意的忖道: 不信,查去啊!你要是能查到,老子……就服了。 “阿……美……利……肯……” 这几个字着实有些拗口,杨宽即便是一字一字的说出来,也险些咬着舌头。 “是的,阿美利肯。其国坐落大洋彼岸,距我大明万里之遥,然其海运极为发达,为导引航船,立灯塔无数,故而又名灯塔国。” 潘浒竭力呈现出诚恳之色,向东面拱拱手,继续说道: “记得幼时,家父曾说过,吾祖乃前宋之民……当年蒙古鞑子攻破襄阳之际,为保阖族安全,吾祖辈百余口自临安乘数艘大海船出海……本欲往南洋,可于大海之遭遇不测……或许是天意吧,漂泊许久,吾祖辈所乘坐大海船竟然到了一处陌生陆地……也就是现在的阿美利肯……吾祖辈于是就在阿美利肯安顿下来,繁衍生息。” 杨宽开口斟酌地问:“这阿美利肯方圆几何,物产可富饶?” 潘浒说:“阿美利肯其国之大,比之大明更大许多,自西至东九千里,由北向南六千里,地广人稀,土地丰沃,金银铜及煤铁等矿产极为富饶,总而言之,其物产极为丰饶。且南北皆无强势异族,可谓天选之土啊!” 杨宽眼里竟有光,尤其是在听到“阿美利肯有极多的金银铜铁煤,且物产极丰饶、南北皆无强势异族”这席话时,他两眼几乎瞪大了一圈,且炯炯有神,最后极为遗憾的摇头感叹着: “天下竟还有如此地方,却非我大明所有,着实是可惜!” 他转而又问:“如此说来,潘壮士乘船由那阿美利肯国出发,跨越大洋,来我大明经商,贩运货物至辽东,遇建奴掳掠,商队尽没,只身逃至此地。真是不幸中之万幸。” 这时候,老奴野猪皮或者奴八子洪太吉若是在此处,听闻大明官军杨宽如是说,必会愤愤然:我等纵然肆虐四方,杀戮抢掠,但素来敢作敢当,非我等所为所杀,甚至我等并未见过这所谓阿美利肯商队,为何冤枉我等为之?! 潘浒点头称是,继而说道:“杨总旗,建奴势大,辽东彻底沦丧,而朝廷仍然是内斗不断,陕西等地连年灾荒,百姓食不果腹,流连失所,有些地方已经出现聚众造反。这大明……” 他欲言又止。 “我乃大明军士,守土卫民是我等本分。趋利避害,远遁他国……祖宗会唾骂于我。” 杨宽认同潘浒对于局势的分析,却也产生了误会。 潘浒哈哈一笑,坦然道:“杨总旗,便是想走,我现在……也没有船。” 过了一会,杨宽又问:“先生,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行事?” 潘浒略作沉吟后开口道:“自然是尽快南下,向张守备示警。”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我等有建奴牛录额真多克图以下首级近百枚,想来足可让张守备相信我等。” 杨宽说:“张守备为人亲善而不好杀。” 潘浒想了想,然后说道:“见机行事吧!” 第17章 陷阱 选定了方向,加之建奴随时都可能杀过来,在高顺、杨宽等人的组织和指挥下,幸存的青壮们飞速行动起来。 分出几架马车用来乘载妇女幼童,腾出一架牛车专门用来装载战利品——用石灰浸渍过的建奴首级,其余的大车都用来装载粮食和食盐。至于男人,都得骑马,即便不会骑马,就用绳子将自己绑在马背上。 潘浒不会骑马,也没时间去学习,只得坐上一辆运载粮食的马车。令他感到欣慰的是,高顺、孙安等人也都不会骑马。 巳时过半(大致是上午十点左右),穿越众潘浒和他的三个帮手,杨宽等六名大明官军,金河村百余幸存村民,以及一支包括十余辆牛车和马车的车队,离开了几近废墟的金河村。 遇难者的遗骸都转移到村西南妥善掩埋了,担心遭建奴破坏,并没有立碑,只是做了一些记号,以待将来再为这些遇难者重新立坟。 至于建奴兽兵被斩去头颅的尸骸,都统统堆在晾晒场的中央,用土封上,封土堆前的地上插了块木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字:“杀我汉人之建州禽兽戒”。 插着木牌的这块土地下面做了一些布置——设置了一个威力不同凡响的的诡雷,实际上就是一枚触发式反步兵地雷和一包五公斤重的由tNt和苦味酸构成的混合炸药组成。 如果建奴看到木板上的字,因为一时激愤,而忍不住拔掉或用刀砍倒木牌,后果极其严重,会让他们极为受伤。 从金河村出来,青壮男子皆骑乘马骡,十几辆牛车和马车载着粮盐以及女子及少儿,沿着破败不堪的官道,向南艰难前行,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潘浒抱着八一式步枪靠着木质车厢板。一路颠簸,让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移位了。高顺、孙安以及四名步枪兵徒步行进,走了数里,面色如常。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车队停下,短暂休息,同时给拉车的牛马喂水喂食。 潘浒爬下马车,走到路边的土坡上,席地而坐,啃了一张干饼子,喝了水,点上一支烟。他抬起手,看了看腕表——十三点十五分,将近两个钟头,才走了二十里路程,这样的速度实在太慢。一旦建奴追来,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 小黑山到南关岭差不多有一百多里路程,若都是这样的路况,加之这样的行进速度,最快也得到子夜时分,甚至明日凌晨才能到南关岭,而且这还是在不遇上建奴的前提下。 再者,从南关岭到旅顺还有一百多里路。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潘浒右手本能的摸向腰间枪套,却听到杨宽的声音传来:“我要见潘壮士。” 只是高顺将他拦住了。 潘浒收回手,并且说道:“高连长,让他过来吧!” 高顺朗声应道:“是,长官!” 须臾。 杨宽缓步而来,在潘浒身旁席地而坐,笑着拱手道:“先生,那种……嗯,香烟,可还有否?” 潘浒睨了眼,随后掏出烟盒,递过去。 杨宽径自取出一根烟卷,划亮火柴、点上,而后美美地吸了一口。 吞云吐雾,氤氲萦绕。 潘浒开口说道:“杨总旗,一个多时辰才走了十余里庐城,实在是太慢了!” 队伍既有牛马车也有不少的马匹,算是实现了驮马化,但两个小时行进居然不到十公里,速度慢得令人心慌。后面随时都有可能会出现大队建奴八旗铁骑。 杨宽吐了口烟,说道:“这里原本是有官道的,可如今正值乱世,兵荒马乱,早已无人过问。” 潘浒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杨宽开口打破沉寂:“先生,往后作何打算?” 潘浒想了想,尔后开口道: “辽东已彻底沦丧于建奴铁蹄之下,辽西也只剩下宁远等几个据点苦苦支撑,而那些军头豪强为了自身的利益,甚至与建奴暗通款曲,长此以往,辽西陷于奴手,不过早晚而已。”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而后继续道:“关外之地,将为建奴尽数吞食……” 杨宽神色忧郁。 “至于辽南,也不过只剩下旅顺一座孤城。”潘浒继续说道,“这还是因为此前老奴为辽西所牵制,一时腾不出太多兵力,没顾得上这边罢了。” 杨宽沉默不语。 建奴代表的是野蛮、破坏和杀戮,没有文明,没有先进生产力,没有经济民生,所到之处尽是残垣断壁,是尸山血海。野猪皮努尔哈赤曾喊出“杀尽无谷之汉人”,领着他所创建的建奴八旗,对百万辽东汉民挥舞屠刀。 假如说真的回不去了,难不成将来还真得拖着一条鼠尾辫?抑或是躲到海外? 潘浒反问:“杨总旗,今后作何打算?” 杨宽闻言,先是一愕,而后会意的问:“先生,可有好主意?” 潘浒反问:“某敢言说,汝敢听否?” 杨宽起身稽首。 潘浒说:“以金州为根基,扼控南关,北阻建奴,据守旅顺,以城中军民为本,垦荒屯田,自力更生,积聚力量。待到时机成熟,力量充足,便北上收复金州全境,乃至复盖二州,继续募民屯田、练兵备战。” 杨宽说:“可……” 潘浒摆摆手,淡淡地笑道:“不过某浅显之见而已,最终须得毛总镇决断。 说到这里,他忽而站起身,向南远眺,悠悠地说:“至于某……今后将往登州。故而到了旅顺,还有劳杨总旗安排一二条大船,送我等前往登州。” 就在潘浒与杨宽侃侃而谈之时,一支建奴骑兵冲进了几成废墟的金河村,为首的是正蓝旗的甲喇额真哈拉太,身后是他麾下两个牛录的数百精锐甲兵。 日前,旗主莽古尔泰将他唤去,吩咐他率所部两个牛录快速南下,会合先期出发的多克图所部,去往南关岭。尔后在南关岭以西以北地域埋伏,等待内应发来讯号之后,便全力攻打南关岭。 旗主直言,此番南去真正的目标就是击杀旅顺明军守将,尤其是明军守备张盘,更是多次挫败大金攻略旅顺的计划,早已是大金的心腹大患,除之而后快。 一进村,哈拉太就知道事情麻烦了,村寨几乎一片废墟,空旷的晒粮场中央是一座醒目的土包,走近一看,是数十具被砍了脑袋的建州勇士的尸体堆成一堆,还封了土,土堆前还插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一行字。 哈拉太不认识汉字,但可以肯定牌子上没写好话。 对阵明军素来无败绩的建州勇士,不但被人杀个干净,堆成一堆,还竖了牌子,这让人如何忍耐。 几个建奴甲兵冲到木牌前,为首的是旗主的摆牙喇护军头领刚多,他挥刀就砍向木牌。 “不要……” 那一瞬心生危险感觉的哈拉太大声喝阻,可还是慢了一步。 木牌被砍倒在地,刚多和几个甲兵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只见从地上喷出地狱般的烈焰、火光,继而,“轰”的一声巨响,更浓烈的火焰、黑烟和无数的砂石,向四周膨胀扩散。 哈拉太伸出去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整个人就被一股炽热的火风给吹得倒飞了出去。 休息时间结束,队伍开拔,加快速度向南行进。 没走多远,杨宽过来低声说:“潘先生,天色已经不早,怕是走不了多久,就得找地方过夜。” 潘浒颔首道:“建奴皆为骑兵,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的。” 这些个人,这么些个粮食还有牛羊,若是让满腔杀意的建奴追上,估计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潘浒略作思忖后说:“杨总旗,请速速将诸位兄弟召集过来。” 不多久,潘浒与杨宽等六名明军聚到一起。高顺一声不吭的站在潘浒身后,孙安则带着步枪兵分散开来,在四周警戒。 “诸位,时间紧迫。”潘浒说,“附近或者再向南去,可有什么有利地形?” “先生欲阻击追兵?”杨宽有些意外。 潘浒点头道:“假如建奴真有援兵,此时怕是已经到了金河村。按照建奴的脾性,被杀了八旗兵丁,必然要报复。所以,一旦确定我等踪迹,很快就会追上来。”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而后继续道: “与其被建奴追杀,不如找一处有利地形,主动和他们打一场,否则的话……” 他环视一圈,又道:“愿意打的,请举右手!” 说罢,他率先举起右手。 严格的说来,高顺天生具备潘浒家臣的属性,所以他无需表态,而且一脸警惕地注视着杨宽等六人,双手擎着打开了保险的“花机关”,枪口隐隐地斜指着前方,大有杨宽等人旦有异动便拔枪扫射之的趋势。 杨宽等六人对于举手表决这种形式,闻所未闻,都有些发懵。直到潘浒再次重复之时,他们等人方才反应过来。反倒是桂勇和马槐先举起了手,接着是杨宽、老宁和黄刚。 林强脸色有些发白,看了看潘浒,又看了看杨宽,说道:“潘壮士,杨总旗……我等加上先生及麾下也就十余人,建奴必定有大队人马,我等……如何能挡住他们?” 潘浒说:“稍后再从青壮中招募自愿参加之人,至于武器……交由我来负责。” 林强没再言语,冲潘浒一抱拳,尔后便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 潘浒说:“我等一致同意寻找有利地形阻击建奴追兵。” 接着,他开始分布任务。 高顺带人在在幸存的金河村青壮中征募义勇,杨宽等六人负责维护两翼,潘浒亲自带着孙安及两名步枪兵断后。 停下没多久的车马长龙重新启动,向南方缓缓行进。 第18章 叫来一排北洋军 爆炸造成的烟尘渐渐散去,哈拉太慢慢爬起身,身体如打摆子似的,止不住地摇摇晃晃。他扶住一株树干,稳住身形,抬头再仔细一看,不由倒吸一口气。 刚刚那场大爆炸如雷神释放的雷电一般,威力巨大,地上被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裹着数十具建州勇士尸骨的封土堆也被炸掉了一半,挥刀砍断木牌的刚多以及其余数名甲兵不见了踪影,显然是在爆炸中四分五裂。 就连靠得近的众多建州勇士,也是非死即伤。 很快,结果就摆在了甲喇额真哈拉太的眼前,连同刚多在内一共有十多个骑甲被炸死了,此外还有二十多人负伤。这就意味着,他所率的两个牛录精锐骑甲,一仗都还没打,就已经折损了将近一成兵力。 哪怕将旅顺守将连同守军通通干掉,旗主也不会轻饶他的。 明狗果然阴险狡诈!明着打不过,就使阴招! 先是牛录额真多克图连同近百兵士不但被斩了首级,尸骸还被明狗弄成了“京观”,接着又用一次爆炸造成他们死伤惨重。 想到这里,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立马追上那群明狗,一刀一刀地将他们统统剁成肉泥。 没有被爆炸波及的那些八旗兵,回过神来后,越发地愤怒和耻辱,如同疯狗似的在金河村的废墟中到处乱窜。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最终在村东一片水洼里找到一名幸存的弓兵。 这家伙被找到时,嘴里还一个劲地念叨着“妖怪”、“魔鬼”的字眼,显然是遭遇了什么诡异经历,以至于他都快被吓疯了。直到哈拉太狠狠地甩了他几个耳光后,他才略略恢复神智,手指着南方,哆嗦着说,妖怪带着一帮村民往南面去了。 哈拉太面沉似水,摆摆手,两名甲兵将这个吓疯了的弓兵架走了。 牛录额真巴木托、乌图以及哈拉太的心腹达旦因拉齐等人并肩而来,打千拱手,巴木托首先开口道:“参领大人,下令吧!我等必将那伙狗贼千刀万剐。” 刚刚的爆炸显然是明狗在地下埋设了大量的火药,设好了机关,就等着他们上当。明军此举的目的显然是为了逃命,而对“我大金”的兵马进行牵制。但是这伙明军是否已经知晓大金兵马南下的真正意图,却无从得知。 哈拉太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暗骂死鬼多克图真是一个蠢货。 不过,无论怎样,都必须将这伙明军全部歼灭,避免旅顺明军知晓亦或察觉到了“我大金”的真正意图,逃回旅顺报信,从而坏了大事;若真如此,甭说他哈拉太脑袋不保,怕是旗主也要受到天命汗的斥责甚至责罚。 于是,哈拉太开口下令:“因拉齐,你率五十精骑,轻装出发,追杀这伙明狗,死活不论!” 之所以如此,一来是他认为这伙明军人数不多,又带着不少村民。二来,人马去多了,兴师动众,极可能会惊动旅顺明军。 按他想来,五十个悍勇的大金八旗勇士,别说消灭几十个明军,便是对阵十倍于己的明军,也定然能战而胜之。 “嗻!”因拉齐领命后快步离去。 少顷,因拉齐领着五十精锐骑甲策马向南飞驰而去。 走出数里,杨宽等人发现断后的潘浒并没有跟上来,既是担心,又禁不住有些疑虑。前者是因为担忧潘浒等人遭遇上了建奴的斥候;之所以会感到疑虑,自然是因为担心潘浒带着家丁溜之大吉了。 之所以没说出来,是因为潘浒的家丁头子——高顺领着几个家丁护着村民。 忽而,走在队尾的桂勇停下脚步,神色凝重继而惶然,忽而张口放声高呼:“敌袭!” 队伍顿时大乱,杨宽等人连忙拎着枪散开,打算与追袭而至的建奴拼个你死我活。 这时,高顺手持“花机关”跑步而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不必惊慌,那是我们长官带领的队伍。” 长官? 队伍? 难道那位潘壮士还能找来援军? 杨宽等人带着重重困惑,将目光投向脚步声越发清晰的方向。 不多久,一支队伍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大踏步的走来,走在队伍前方的正是潘浒。 直到这时,杨宽等人才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去了。同时,他们也注意到潘浒领来的这支队伍,人并不算多,大概就是三十余人,穿戴与高顺几乎是一般模样。 然而,他们又纷纷不解,怎么时不时的就会出现一队人?甚至禁不住揣测,这从海外归来的潘壮士难道会“撒豆成兵”的仙术? 到了近前,队伍中突然有人高呼一声:“立正!” 只听,那些人夸夸夸的原地踏了三下,紧接着就是“啪”的一声轰响,全队人在原地站住了,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场面太过震撼,将杨宽这等老军武都完全镇住了。 潘浒只是简单解释一句,这些都是他从阿美利肯带过来的家丁。 事实上,这一队人是他向“星河”兑换来的克隆人战士。 鬼知道接下来追杀而来的建奴有多少,但估计很多。他老潘都不但弄死一百多号“我大金”兵马,还统统都砍掉了脑袋,用他们的尸骸垒起了京观,按照建奴那睚眦必报的尿性,肯定是不死不休。 十几个人、十几杆枪,还有一百多平头老百姓,想要和这些穷凶极恶的北方鬣狗打一仗,而且还得打赢。这个事怎么想都叫人觉着忒不靠谱。 不打更不行,除非潘浒咬牙发狠,舍弃那些老百姓,带着高顺等人单独跑路。这个事,他想过,可做不出来。 于是,他借主动断后之机找了一处僻静所在,再次摇人——召唤“星河”,兑换克隆人战士。 考虑到财力,潘浒选择了一个北洋军步兵排——三个步兵班,每班班长1人、战士11人,共计三十六人,并且清一色步枪兵。 既然是准备和建奴开干,自然不能全都是普通列兵,还得有老兵。每班有班长、二等兵以及一等兵各一人,普通步枪兵各九人。原先已经有了一班即班长孙安和九个普通步枪兵,实际需要兑换两名班长、三名一等兵和三名二等兵,以及十八名普通步枪兵,共需耗费970个能量点。 选配的步兵武器仍然是m\/96式长步枪。这型步枪由汉斯国毛瑟公司设计,但生产制造却是由瑞典国的军械厂负责,并且瑞典国的军械工程师还对其作了进一步的优化,譬如采用材料更好的枪管,对毛瑟枪机系统进行创新性改进,以至于比Gew98也丝毫不差,在某些方面甚至有所超越。潘浒之所坚持选用这型步枪,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其采用的6.5x55毫米步枪弹,不但中远距离存能较大、远距离精度高,而且后座力较小,比采用7.92x57毫米弹药的Gew98步枪更适用于东方军人。 最终一共消耗了1280个能量点,换成黄金的话,就是十二三公斤,若换成国币,足有五百多万元。 不过,看到整整齐齐列成三排的战士时,潘浒又觉着这些钱花得值。战士们一个个身材高大魁梧,神情冷酷。他们头戴带护耳的防寒毡帽,穿着原野灰色糙毛料大衣和冬季皮靴,手上戴着防寒手套。他们肩上挎着一支有长1.26米的m\/96式步枪,Y型带挂钩着腰间的士兵皮带,皮带上固定着两组牛皮子弹盒,每组三个,每盒内装2个五发桥夹,一共是12个桥夹,共六十发6.5毫米步枪弹。Y型挂带绕肩而过,在背后牢牢地挂着行军背包,包上固定着m1916式钢盔、野战饭盒、水壶等斜挎着一个灰绿色四联装帆布手榴弹袋,并排插着4枚m24式木柄手榴弹。 高顺跑步过来,立正、敬礼,大声喊道:“第一排全体都有,立正!” “夸……” 三十多名战士昂首挺胸,就这么纹丝不动、鸦雀无声的站在那儿,一股肃然之气扑面而来。 一名军士大声道:“报告长官,教导总队一团一营一连二班全体到齐,班长李仁。” 继而,又一名军士大声道:“告长官,教导总队一团一营一连三班全体到齐,班长白禧。” 紧接着,孙安高呼:“报告长官,一班全体到齐,班长孙安。” 潘浒抬手回礼,随后对高顺下令道:“各班以最快速度完成整理,然后继续赶路。” “是!”高顺立正敬礼道。 一刻钟过后,短暂的停留结束,队伍加速向南行进。 沿着残破得几乎看不出样子的官道又走了半个多时辰,一片台地出现在由穿越者、明军和幸存者组成的队伍前方。 台地其实就一片不太高也不太陡峭的低矮丘陵,延绵数里,最终向东归入一片山高林密的山峦。因为有这片台地的存在,尽管海拔也不过三五十米,但官道不得不在此折了个弯,先是折向西边数百米,最后再又折向南边。 绕到台地南面,台地地势相对平缓许多。攀爬数十米,到了台地顶部,眼前豁然开朗,这上面居然是一片小平原,面积足有数十亩,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只剩下半截的墩堡,墩堡附近有许多废弃的屋舍,还有大片荒废已久的农田。 杨宽说,这里曾是金州卫的一处墩堡,多年前建奴派大军攻打金州和旅顺之战中,此处墩堡的守军数十人皆死战殉国,无一生还,而且他们的家人亲朋也都被建奴屠戮。 站在坡顶边向北眺望,是一望无垠的平原和树林,那将是建奴前来的方向。 土丘虽然不高,但至少是几十米的土坡,骑兵想要冲上来,着实费劲。正好将这个地形充分利用起来,配上先进的热兵器,跟建奴好好的做一场。 若不打一下,并且将如鬣狗般尾追而来的建奴都给弄死,他们这些人就都活不成。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抢个先手、赌一把,将这些混账弄死,而后再安生南下。 虽不知道建奴何时会追上来,但当下时间紧迫,需要加快做好准备。 第19章 义勇队 村民、车辆、战马、粮食、牛羊等都一一安顿好之后,高顺过来汇报说,愿意当义勇拿枪打建奴的村民已集结完毕。 潘浒原本以为不会有太多人,见了之后才发现,金河村幸存的村民中所有的男丁,就连那没枪高的小屁孩,一共六十九人统统都来了。 “这是谁家娃儿?”潘浒指着那裤子破了个洞、露着腚,个头比斯普林菲德活门单发步枪还要矮一截的娃娃。 没人应话。 这娃儿强忍着泪,瓮声瓮气的答道:“俺家大人都死光了,俺姐也投井了……” 说完,这娃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忽而扑通一声跪在了潘浒跟前,哭着说: “大老爷,俺跟俺爹学过放铳,求你发给俺一把火铳,俺要杀奴狗子,给俺爹娘和姐姐报仇……” 潘浒见状,心中一酸,上前一步,一把将这娃拽起来,冷声道:“你叫啥,多大了?” “俺大名叫王忠臣,小名叫二牛,俺今年十一……” 这名字起的……绝对是望子成龙啊! 潘浒对着这娃朗声道:“给老子记住了,从今往后咱跪天跪地跪爹娘,除此之外,谁都不跪。”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排成两列长队的青壮们,大喝道: “听明白了吗?” 数十青壮大声回答:“明白了!” “娘们唧唧的,没力气么?”潘浒喝道,“给老子大声点!” 数十青壮鼓足气力再次回答:“明白了!” 潘浒满意的点头。尔后,他拍着二牛的肩膀,温言说道:“等你的个儿长的比枪高,我就给你发枪去打建奴,但是现在可不行。” 二牛闻言,只得带着一脸委屈和不甘回到妇孺队伍中去了。 形势太过紧张,时间上来不及开展缜密的甄选,潘浒只得按照年龄以及体型,从这些六十多个男丁中选出了四十个的身体强壮,且年龄在16到25岁之间的小伙。 配发的武器,潘浒依旧选择11.6毫米活门单发步枪。这型步枪价格便宜,性能可靠且皮实耐用,即便是不会打枪的菜鸟,经过简单的训练之后,很快就能上手。再者,这型步枪的射程、射速以及弹药的杀伤力都颇为可观。四十杆活门单发步枪,每支枪配一百发11.6毫米半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 除了枪支弹药之外,还有四十顶明制八瓣钢笠盔,四十套棉制军衣军裤。至于护具,杨宽等人均反应,穿戴那种胸甲时,在使用步枪战斗时十分不便,于是就改为简易版半身式布面甲。即里外各一层棉花,中间夹缀一层精铁片或钢片,而后再以棉布缝制成衣。两层棉花也颇有讲究,即将棉花反复捶打至板片状,夹在中间的精铁片或钢片厚度不少于1毫米。这种布面甲实质上就是一种多层复合护甲,刚性与韧性的有机结合,有着极佳的综合防护性能。 外加牛皮制成的Y带、腰带和弹药盒,翻毛硬底靴以及绑腿。 这些让潘浒拢共花掉了120个能量点。 为了解决战场侦察的问题,潘浒咬着牙花了100个能量点兑换了侦察利器——2架蔡司6x30双筒望远镜,其中一架给了高顺。 系统余额再次减少,还余2700个能量点。潘浒心疼许久。 不舍归不舍,但是该花的钱,再贵却也得咬着牙花。毕竟即将面对的是数量不详的建奴,这些八旗兵大多都是多年未曾下过战场的精锐老兵,凶残且善战。加之建奴喜欢用蒙鞑子、高丽棒子打前站、当炮灰的尿性,随他们一起来的肯定还有数量更多的蒙鞑子骑兵。 作为家丁头子,高顺对于潘浒的决定一直没有任何异议,却提出了一条专业意见——火力不足。 一个穿越者,一个北洋军连长和一个北洋军精锐步兵排,加上六个明军,以及四十个义勇,总兵力姑且算是84人,除了1支八一式、1支伯格曼mp28、1支毛瑟m1932之外,其余都是手动步枪,以及手榴弹。这样的火力配备加上地形加持,应付小股骑兵应当是够了,但若是要迎战较大规模的骑兵集群,怕是力有不逮,还需有一种能构成压制性火力的武器。 不用多想,高顺说的就是马克沁——骑兵克星。考虑到这玩意重达数十公斤,实在太过笨重,得有一个6到8人的班组伺候它。眼下,潘浒抽不出人手组建一个重机枪班。为此,他选择了一样极具时代特色的骑兵杀器——搭枪卡。 搭枪卡——тaчa?hka,最早出现在廿零世纪一二十年代,也就是一战后期,当时大俄爆发大规模内战,交战双方多有大规模的骑兵集群,为了增强马克沁重机枪的随行作战性能,搭枪卡便应运而生。 一般是在后部载有一挺重机枪的大车或者敞篷马车,其名来自乌克兰语“大车”(tachka)的爱称,也可称之为“机枪马车”。从很大程度上来说,搭强卡可以说是武装皮卡之祖。 不同的是,潘浒向“星河”兑换来的是由四匹重型挽马拖拉的全钢制标准化搭枪卡,全钢制车身,增加了减震弹簧片,车上搭载的是一挺m1910式水冷式重机枪,配有8个弹箱,每箱装有250发m1908式7.62x54毫米R弹,外加两个均装10升水的冷却水箱。车轮由钢制改为钢制轮辋实心橡胶轮,并加装了手动折叠式防雨棚。 只是这家伙忒贵,一套就是整整200个能量点。 不过,潘浒也发现到了“星河”暗存的一些bug。比如拖拽搭强卡的四匹重型挽马,全是身高体膘的顿河马。按照“星河”原先的说法,除了宿主,他不能搭载生命体穿越时空。可这挽马却都是活物。 “星河”的答复是,宿主兑换的“搭枪卡”,是一个武器系统,而四匹重型挽马是这个系统的构成之一,其性质与高顺等克隆人战士相同。 换而言之,就是说——只要宿主愿意掏出真金白银,啥事都好使。 系统余额再次减少,潘浒感觉疼得心肝儿颤。就这剩下的能量点还得拨出一部分来维持“星河”的日常运行,这系统大爷每天啥事不干,都得消耗5到10个能量点。 他暗自思忖着:接下来,得把搞钱当成头等大事来办! 当潘浒牵着肩高超过1.5米且体态雄健的重型挽马,拖着钢铁结构的四轮马车,出现在一众大明土着面前时,这些家伙震惊得差点把眼珠子都给瞪出来了。 义勇分成四队,每队十人,抽调二班长李仁以及四名老兵担任教官,教会这些菜鸟如何使用活门步枪——装弹、瞄准和开枪射击。 发枪的时候,二牛也吵吵着要枪打建奴。 只是这小子的身高还比不上一杆斯普林菲尔德活门步枪的枪长,潘浒一再解释,等他再长高些,就给他发一杆枪。 可这小子却愣是一副不听不听的样子,他只得来上一句“服从命令,不然滚蛋”。 “不服从就滚蛋”这句话让这小犟驴吓得缩起了脑袋,再也不敢闹腾了。 杨宽领着老宁等人分作几组,分散在北坡,向北警戒,以防建奴偷袭。 台地上,四十个义勇左手拖着枪身护木,将枪托抵在自己身上,右手打开活门,扳动击锤到保险位。填入子弹后,将击锤扳到待击位,端起枪,枪托抵肩,按三点一线的方式瞄准前方数十米处的靶子。模拟开枪后,放下枪,退出子弹,再次重复先前的这一套动作。 凡是有人把流程弄错了,或者慢了许多,教官就会扬起藤条给他屁股上狠狠的来一下。 渐渐的,再没人挨抽,义勇们的动作愈发熟练。 高顺建议让义勇们实弹射击,否则单靠这样模拟训练,并不能增强战斗力。 潘浒同意打五轮排枪,也就是每人打五发子弹。 二班长李仁喊起口令:“第一队就位!” 十名义勇擎着活门步枪,齐步向前走了两步。 “装弹!”李仁喊道。 义勇们手忙脚乱的打开活门,扳动击锤,右手从腰间牛皮弹盒里掏出一发11.6x53毫米黄铜子弹填入弹膛,再扳动击锤。接着,义勇们双手擎着枪,枪口斜指着前上方。 “瞄准!” 义勇们快慢不一的端起枪,三点一线的瞄准数十米外的木靶。 随着潘浒喊出“开火”,第一队义勇们扣动了扳机,然而枪声稀稀落落,只有半数人的枪打响了,另外一半人因为忘记将击锤扳到待击位,未能击发。 李仁吼道:“未打响之人,重新操作!” “砰砰砰……”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后,先前未能打响的五个义勇终于打响了。 小小的插曲过后,义勇们越打越熟练,到第四轮时,枪声已经齐整得犹如一声。 在潘浒看来,这些义勇虽然仍都是菜鸟,但应是有了一战之力了,不至于如猪羊一般任人宰割。 第20章 打伏击 申时。微风。 天空蔚蓝,几片薄云清高地凝立空中。 一溜骑兵由北方而来,马儿咻咻,显然此前经历过一段时间的高速奔驰。 为首的是一名盔甲齐整的骑士,髹柒铁盔的盔尖细细长长,像一根枪尖。他身着镶着铜泡柳钉的蓝色布面甲,外面还裹着一层半身甲。马鞍一侧挂着一柄长刀,另一侧是弓袋,背负箭袋,里面装的都是铁镞重箭。 身后都是着盔披甲、身负鞬韔、长刀的精锐骑甲,个个虎背熊腰,面目冷酷狰狞,一个个杀气外溢。 这正是奉命追杀潘浒等人的牛录额真因拉齐以及他麾下骑兵。 不到半个时辰,追出了三十里,却仍未见到那伙明狗的踪影,因拉齐甚至忍不住怀疑起来,先前找到的那个弓兵是不是被吓疯了,所以乱说一通,明狗并没有往南,而是往别的方向逃走了。 一名部下策马上前,指着前方一片山丘,对因拉齐说道:“额真大人,前方那片土丘曾有明狗子的一处屯堡,后来被我大金军摧毁了,里面的明狗也都统统被砍了脑袋。” 此人正是因拉齐麾下的代子穆腾阿。 因拉齐冷笑道:“这些明狗泥堪不知死活,敢阻挡我大金天兵,都该统统杀了。” 他话锋一转,下令道: “明狗狡猾,传令多加提防!” “嗻!” 穆腾阿话音还未落尽,“啪……”一声极快如同炮仗一般的脆响,电闪雷掣的由远及近。 这个据说在战场上干掉了上百明军的所谓建州勇士,那粗壮的脖颈如同枯朽的树干一般,被某样利物给完全切开,就连羊蝎子般的粗硕椎骨也都被击碎了,腥红的血肉夹杂着灰白色的骨髓四处溢流。那颗留着金钱鼠尾的脑袋连带八瓣铁建帽儿盔诡异的一同向后翻折,在其背后像个钟摆式晃荡着。 他脸上的表情却如同被定格了一样,眼珠子直愣愣的瞪着,脸上和嘴部还保持着前一瞬的微笑。 “咕咚”一声,失去了生命特征的尸体从还在慢慢前行的战马上滑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 “敌袭……”建奴队伍中嘶吼声顿时响成一片。 精锐毕竟是精锐,即便是遭遇突袭,却丝毫不乱,数十个骑甲分成若干股,向先前那声异响可能的方向杀过去。而主力迅速下马,将主子额真围在中央。 “啪……” 一声类似于鸟铳声,但比鸟铳声更为清脆的声响再次响起。转瞬间,一名建奴甲兵包裹在帽儿铁尖盔里的脑袋,如同铁杵下的西瓜一般,四分五裂,血肉、脑浆裹着碎骨及骨渣四下纷飞溅射,那景象就跟开了红白庙会似的,红的白的全涌了出来。 七十丈,也就是大约二百余米之外,台地上一棵枯死的树干旁边,神射手桂勇狞笑着将击锤扳至装弹位,打开活门,一枚黄澄澄的黄铜弹壳携着丝丝青烟落于草丛中,继而将一枚11.6x53毫米半被甲步枪弹填入枪膛,他用拇指将击锤扳至待发位。 长度将近一米四的步枪在他双手中端得稳稳的,单眼瞄准,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不慌不忙的寻找并确定最佳的猎物。 潘浒趴在老鬼身旁,双手拿着6x30双筒望远镜,客串观察手。此前建奴距离还颇为遥远之时,就已经被潘浒用望远镜发觉了。 只是来的这伙建奴规模有些出人意料,大家原本都认为建奴必定会派出大队兵马追杀,此时实际追来的不过四五十名骑兵。大家一致认为,这大概率是建奴的前锋斥候。 四五十个建奴,若是让潘老爷的“德械排”来打,显然能轻松战胜,但无法将这股建奴重创。原因很简单,一旦伤亡率过大,建奴必然会调头就跑。建奴有马,说跑就跑,潘浒等人即便也难以追杀。 经过商议后,潘浒带着高顺,杨宽领着其余5名明军,一共八人去阻击这伙建奴,将他们引诱到台地上来。潘老爷的德械排则在台地上预设阵地待命,如果建奴攻上台地,就展开反击,将其重创,甚至全部歼灭。至于四十义勇则负责护着其余村民躲在废村之中。 这才有了桂勇在台地上对来袭建奴骑兵进行远程狙杀,专门精准击杀建奴的核心骨干,如低阶军官、摆牙喇等。 杨宽、老宁、马槐、黄刚和林大强带着五杆活门单发步枪、五支柯尔特单动式转轮手枪以及十五枚木柄手榴弹,在山坡前所建立的第一道防线对建奴进行阻击。计划是在第一道防线打一阵就退守第二道防线,建奴一旦追杀,则继续后退回台地。 潘浒和高顺分别携带自动火器,迂回到侧翼,在恰当时机,用自动火器对建奴进行侧翼打击。 最终的目的是尽最大可能的杀伤建奴。 六杆活门单发步枪、一支八一式和一支花机关,外加七连发勃朗宁、二十响和六支六子转轮,以及二十来颗77-1式和m24式木柄手榴弹,想要全歼这股建奴骑兵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对其造成重大杀伤,将其击退,想来应该没什么太大难度。 这不,担负远程狙杀任务的桂勇手起枪落,两枪皆中,射距均超过了200米。 这一点,潘浒弗叹远远不如。 由此其实不难想见,杨宽、桂勇、老宁和马槐这些在建奴铁蹄与刀箭下存活下来的明军官兵,绝对都是精锐战士,若是能将如他们这般的战士都集中起来,组成一军,而后加以训练,并给予精良的武器装备和充足的后勤支持,野猪皮及其强盗军团别说起兵反明,恐怕早就苟进了极北之地,在那儿瑟瑟发抖,终日惶惶不安。 面目狰狞的桂勇端着活门单发步枪,一枪接着一枪,速度不快,但每一声枪响,必有一个建奴骑兵栽倒马下。 枪声,仿佛来自地狱的索命钟,一下接着一下的响着。 付出伤亡数人的代价后,建奴终于确定了放铳的地方正是前方的那片低矮的山丘,然后分成几股,疾驰而来。 出乎意料的是,建奴并没有策马冲击,而是纷纷下马。 潘浒将望远镜递给桂勇,有些不解地问道:“建奴为何会下马?” 桂勇接过望远镜观察一番后,将望远镜还给潘浒,并且冷笑道:“这些奴狗子与蒙鞑子不一样,奴狗子更善于下马步战,骑马对奴狗子来说,一是用来让他们跑得快,二是在击败我大明官军后衔尾追杀。” 正说话间,一阵比先前激烈许多的枪声从山坡下传来。 杨宽等五人与建奴接战了。 眼下正值寒冬,脚下的土地都被冻得硬邦邦的,很难构筑战壕之类的防御工事。 借助灌木丛、乱石作掩护,杨宽等人不断开枪射击。实际上,为了不吓跑这伙建奴,他们原本每分钟能打放十一二枪,此时却故意将速度放慢了三分之一甚至一半。 饶是如此,因拉齐因为当前这小股明军的火力而瞠目结舌。这伙明军人数不多,但是火铳极为犀利,区区几个人打出来的阵势比之上百火铳也是大有过之。 顷刻,十余名马甲被铳子击中,当场死了的倒还好,可受了重伤一时半会还死不了的,躺在地上鬼哭狼嚎。 因拉齐脸色格外难看,大声呼喊:“明狗子人少,大家都尽量散开!” 余下的三十多个建奴闻令,当即分散开来,而且时跑时跳。 建奴快速变更战术,杨宽等人的命中率开始大大降低。 潘浒见状,意识到再打下去,杨宽等人很有可能会被建奴咬住,反而发挥不了远程火力优势,于是就吹响了哨子。 “滴滴滴……” 在一阵急促哨声中,杨宽等相互掩护,交替向设在山坡上的第二道防线撤退。 与此同时,高顺单手拎着伯格曼mp28“花机关”从侧面滑下坡,后猫着腰向建奴的侧翼进行迂回,伺机给予建奴侧面杀伤。 山坡本就不高,海拔最多四五十米,并且地势并不陡峭,体能好的壮汉,估计一口气就能冲上去。 退到半坡上的防线后,杨宽等人借助石头树木的掩护,用更为猛烈的射击压制建奴。 建奴毕竟都是打老了仗的悍卒,到山坡下时,便不再硬冲了,而是纷纷摘下弓弩,向据守在半山坡的杨宽等人放箭。彼此之间的距离最多也就是三四十米,在这个距离上,建奴的步弓射出的铁镞重箭甚至能穿透两重甲。建奴中有许多悍卒非但近战技能近乎拉满,射术也极为精湛,甚至不乏能发出连珠箭的高手。 杨宽等人与建奴相比,在武器方面领先了几百年,但建奴的人数却十倍于他们。于是,杨宽等人因为武器代差所具备的优势,居然被建奴以兵力上的优势以及高超的个人战技抵消了大部分。 忽而,林大强“啊”的惨叫一声。 杨宽定睛一看,只见林大强左臂中了一箭,鲜血淋漓,步枪扔在地上,已经无法再战。 “黄刚带大强先撤,老宁、马槐随我断后,老鬼掩护!”杨宽一边大声安排布置,一边掏出一枚手榴弹,“准备投弹。” 黄刚背上枪,连滚带爬地冲到林大强身旁,背起他的步枪,然后扶起他,快步往山坡上冲去。 几乎在这同时,杨宽大喊一声:“投弹!” 他拧开盖、拉索,数两个数,将屁股冒着缕缕青烟的手榴弹往山坡下用力扔去。 马槐几乎是在同一瞬,也扔出一枚手榴弹。 第21章 初战告捷 “轰、轰”两声爆炸先后响起,梯恩梯制造的冲击波,将爆点附近十米范围内的建奴统统扫倒在地,建奴即便是顶盔掼甲,也都被爆炸形成的破片射出许多血洞,就如同一个个血葫芦似的。 死了的,早早就下了地狱,为他们曾经的罪孽承受地狱之罚。然而那些没死并且身负重伤的,就如同被人用刀拉了脖子的鸡一般,身子直抽抽,嘴里嗯嗯唧唧地直哼哼着,时不时还条件反射地蹦跶一下,渐渐就没了声息。 突如其来的爆炸将其他建奴都震住了,都习惯性的认为当前这支明军拥有大炮,一时间居然停下了脚步,不敢继续冲杀。 因拉齐躲在一块岩石后面大声喝喊:“这是万人敌,明狗子没多少,赶紧冲上去,杀光他们。” 鼓动和军法,让暂时还活着的建奴纷纷起身,继续往山坡上冲杀,但是速度和力度却比先前小很多。 这股明军太诡异了,先是犀利无比的火铳,现在又是能扔出数丈远且威力极大的“万人敌”,真是手段迭出,让这些自诩天下无敌的“我大金”勇士禁不住生出了畏惧之心。 趁着建奴进攻节奏减缓的当间,杨宽、老宁和马槐三人相互掩护,交替后退至山坡上。 杨宽等人在山坡上重新建立防线,潘浒趴在山坡边缘,手里捏着起爆器,眼巴巴地等着建奴冲到第二道防线。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建奴居然停了下来。 还有大约三十来个建奴,相持下去对潘浒等人不利,因为建奴大队主力随时都可能会出现。 潘浒见状掏出手持式扬声器,对着那些建奴大声喊道: “野猪皮是坨屎!洪台吉是坨屎!爱心觉罗都是吃屎长大的。” 他是用汉语骂的这些话,山坡下的建奴除了因拉齐之外,也没几个人听得懂,可山坡上面,杨宽等人都会听说建奴的语言,他们自发地进行翻译,潘浒骂一句,他们就跟着用建州女真话大声骂一句。 辱骂伟大的天命汗,辱骂尊贵的爱新觉罗家——这何止是戳了建奴的肺管子,这是要连他们的尿管、腚眼子也一并堵上。 我草,这叫成天把主子爷挂嘴上的八旗兵如何能忍?! 这些自诩勇猛彪悍之士的建奴个个火冒三丈,血灌瞳仁,嗷嗷直叫,似乎只要他们冲上山坡,就能将侮辱他们伟大天命汗的那些明狗通通大卸八块。 不过,他们并没有一窝蜂的冲上山坡,而是耍起了花招,分成两路,一路从正面,另一路沿着山坡往侧翼迂回——打算从侧翼包抄。 正面,十几二十个建奴散得很开,一边放箭,一边交替向上冲。 侧翼,约莫十来个建奴猫着腰,跑得飞快。 潘浒没再多等,当十几个建奴靠近到第二道防线时,大喊一声“要爆炸了”,旋即就按动了起爆器上的起爆按钮。 “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烟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大地剧烈震颤,仿佛起了地龙一般。 爆炸的起源正是潘浒事先在半坡埋设的一枚“阔剑”反步兵地雷。“此面向敌”这个家伙内装一斤多c4和700粒钢珠,而且是一个超级暴脾气,不动则已,一动就是一发不可收拾,在五十米、夹角六十度、高二点四米这么个范围内,几乎是人畜无可幸免。 建奴虽然已经分散得很开了,可面对如雨点般密集的钢珠,仍然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顿时都被射成了筛子,一个个如同被戳了无数个孔眼的皮囊一般,血肉四溅地扑倒在地。 死了的其实是幸运的,甚至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直接嗝屁了,倒是那些一时半刻没死的,哀嚎阵阵,在撕裂般的剧烈疼痛中体会死亡不断逼近的最真实感觉。 这是个什么情况,一眨眼间,十几个身披重甲的“我大金”勇士就全都成了筛子甚至一堆堆烂肉,真是太凶残了。 带着几个护兵的因拉齐跟在后面,逃过一劫,见到眼前这血肉横飞的场面,还有浑身冒血的部下,就如同被扔在地上的破布袋子似的。他禁不住裤裆一热,竟然吓尿了。 非但建奴被吓坏了,杨宽等一众明军也被震惊到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暴烈的武器,看向潘老爷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变了——充满敬畏;潘老爷手里是不是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家伙什,谁都不知道。 与此同时,打算从侧翼迂回的这股建奴也没好到哪儿去。十余名建奴八旗兵还没跑出多远,前方不远处突然冒出一个人来,衣着诡异,手里端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家伙什,下一秒,就看到那家伙什开始喷火,并且“哒……”地响个不停。 建奴眼中这个诡异的家伙正是高顺。他借助地形埋伏到侧翼,见到一伙建奴也打算迂回,便突然杀出来,双手端着伯格曼mp28式冲锋枪,对着正埋头往上冲的建奴甲兵便是“哒哒哒”的一个扫射。 迂回包抄的这股建奴顿时被打得鬼哭狼嚎、人仰马翻。 清空了一个弹匣后,高顺信手掏出一枚m24式手榴弹,拧盖、拉索,数两个数,用力扔过去。 “轰”的一声爆炸,离爆炸点最近的几个没死的建奴八旗兵,雪上加霜,被弹片扎的跟漏水葫芦似的,身上到处是血洞,血止不住地往外冒,离得最近的一个建奴甚至被炸飞出一丈多远。 高顺换上满弹新弹匣,一边精准的点射,一边徐徐前推。等到他清空第二个弹匣时,侧翼迂回的建奴已经没有一个能站着的人了。 高顺飞快地从弹匣包掏出一个新弹匣换上。就在这当间,竟有两个装死的建奴从地上爬起来,调头就跑,冲刺的速度若是放到后世,绝对能参加奥运会田径比赛。 可他们是以屠戮汉民为乐的野兽,是嗜汉人血肉的北方鬣狗,死了才是好的。高顺换好弹匣,拉动枪栓,瞄准那两个飞奔的身影,便连连扣动扳机,打出了长几个点射。 五十米内,“花机关”点射的精准度没的说,数发7.63x25毫米毛瑟手枪弹几乎全都取得了命中,要么击中躯干,要么击中四肢,总之两名建奴便如同失去了牵引的木偶一般摔倒,而后又往坡下骨碌碌的滚了几圈,趴卧在地上,再没了一丝的动静。 正面的战斗也到了尾声,残存的似乎都被刚才那一次爆炸都吓傻了一般,许多甚至都在那儿傻愣着,一动不动。 杨宽等人纷纷半蹲着,举枪瞄准就射。老鬼更是开枪如有神,几乎枪枪爆头。与他相比,杨宽、马槐和黄刚三人,枪法相对要差一点,时而一击必杀,大多数是两枪才能有一个击杀。 随着最后一个建奴被打倒,山坡上尸横遍野,微弱的硝烟也随着风迅速消散,诡异的静谧悄然降临。 早已带着几个护兵退到拴马处的因拉齐失魂丧胆,来时气势汹汹,回去呢,连丧家之犬都不如,五十多个精锐马甲几乎全丢在这儿了,他即便是得以逃脱,回去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好死不如赖活着,所以即便明知回去不会有好果子吃,他也不愿被那恶魔般的明狗打碎脑袋。 这伙明狗的火器极为犀利,闻所未闻。他必须得让哈拉太大人,乃至旗主莽古尔泰达人知晓,否则以后的战事必然会吃大亏。 他刚爬上马背,正欲回头看一眼,从山坡地上射来的一发11.6毫米步枪弹以每秒430米的速度射来,从他的后脑勺透入,切断了他的脑干,搅碎了整个大脑,最后从鼻腔透出,将他整张脸都给掀飞了。 “啊……” 突如其来的恐怖画面,让几个建奴吓得发出了非人类般的凄厉尖叫,死命的抽打着战马,恨不得给马多安几条腿,好瞬间逃之夭夭。 干掉因拉齐的这一发子弹来自老鬼的枪膛,他不急不慢的拉栓退壳、推栓上膛,端枪瞄准,顷刻后便放弃了,显然是太远了,没十足的把握一击必杀,不再开火,免得浪费子弹。 接下来,就是善后与清理了。 李仁以及几名德械兵,带领“义勇队”的四十个菜鸟,端着枪口套着四棱刺刀、子弹上膛的活门单发步枪,迈着并不齐整的步子走向坡顶的边缘。 义勇们沿着坡地,三人一组、三组一队对战场进行“清扫”。 什么叫清扫战场? 一是将建奴的伤兵送去见他们的萨满大神,二是检查有没有装死的建奴,三是斩下建奴的首级,四是摸尸。 大明官军的规矩是,谁缴获的归谁;大头一般归领头军将。 在潘老爷这里的规矩却大为不同——一切缴获都得归公,由他给大家伙授功和分配战利品。凡私藏战利品的,第一次十军棍,第二次枪毙。 站在坡边,潘浒点上一支烟,看着义勇们端着明晃晃的刺刀,一边吐一边打扫战场。 半个时辰前,他们都还是一群普通老百姓,此刻却要端着刀枪,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搜杀残敌。 什么世道?真是狗屁倒灶的世道! 第22章 奴酋之怒 金乌西坠,晚霞如血。 台地上的空地上,在四名老兵的指导下,四十名义勇仍旧在进行训练。配备的是活门单发步枪,配套的战术就是火枪时代盛极一时的“排队枪毙”战术,因此得学会站队列、听令行止、列队装弹、举枪瞄准、遵令射击。 每个老兵手里都拎着一根藤条,只要谁做错了,上去就是一脚踹倒在地,然后扒了裤子,抽一顿屁股。 旁边还许多年轻小娘子,扒了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光腚,挨一顿抽,可真真是丢死个人了。 孙安领着“德械排”一班在台地四周设置了诸多明暗哨,以防建奴趁夜偷袭。二班、三班与之轮番交替。 杨宽将手下四人分成两组,组织女子烹制饭食,组织未参军的壮丁挖掘战壕,修筑工事,收集饮用水。 林大强左臂中的是建奴的刺箭,真是万幸,若换做是披箭,他这条手臂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幸运的是,德械排的战士们都有急救包,有老兵为之消毒杀菌,缝合伤口。潘老爷给他注射了青霉素,稍后又打了一针抗破伤风针。这些药剂都是向“星河”兑换的,青霉素每五支得1个能量点,破伤风针剂是每十支1个能量点。 而后,潘浒又吩咐杨宽甄选十个心灵手巧、胆大心细的女子,他来教她们处理创伤、包扎、注射、心肺复苏等简单的医护急救技艺。 处理完这一切后,潘浒走到坡顶边,坐到一块大石头上,点上一根烟,抽着烟,看看夕阳,看看忙碌的众人。 穿越到这明末,不过短短两日,人生已走过三十多年的潘浒仿佛老树发新芽,重发二楞青春风气,学会了打枪投弹埋地雷,也学会了摸尸骑马坑建奴,还杀了不少人——今儿一个白天,死在他手里的建奴都快接近一百之数了,而且还开始复吸香烟。 这时,杨宽走过来,坐到他身边石头上。 潘浒递了一根过去,杨宽接过烟卷,点上,这动作越发熟练。 顷刻。 “先生,先前一战,战果丰厚。”杨宽面带喜色的汇报战果,“此战共击杀建奴五十二人,其中摆牙剌十二人,马甲二十九人,绵甲十一人,缴获完好的战马五十匹,驮马二十匹。盔甲四十余副,弓三十余副,箭五百多支,其中基本完好的盔甲仅十多副,弓二十余副。此外,黄金一百多两,白银五百余两。” 他说着将一个小包袱递给潘浒,里面就是缴获的黄金。按照此前的口头约定,但凡缴获黄金,都要归潘浒所有。 潘浒毫不客气,接过包袱,一百多两黄金,那就是五百多个能量点——好粗的蚊子腿。 杨宽忽而抱拳拱手,“先生,我等两战两捷,已斩获真奴首级一百多枚,我担心……” “枪打出头鸟?”潘浒语调悠悠的反问。 还未等杨宽开口,他接着说:“某来自海外,说老实话,张都司亦或是毛总兵,任谁某亦无所畏惧。某在这里杀奴卫民,谁敢横加妄言,却也别怪某脾气不好!” 杨宽面带忧色,却也不再多说。 裹挟着寒意的山风一阵阵地拂过,尽管风势不大,却把篝火送来的并不强烈的暖意几全都吹散了。 残破墩堡附近的平地上,四十名义勇虽然早已疲惫不堪,却仍旧勤练不辍。从被选入义勇队开始,他们已经不停不歇地练了三四个时辰了。 左右左,站队列,列队装弹、端枪瞄准……他们咬着牙,红着眼,端着枪,嘴里喊着“杀奴”,仿佛那些曾将他们当做猪狗牛羊一般的建奴便在眼前,子弹正在从他们的枪膛不断倾斜而出。 为了生存,为了尊严,为了不当畜生、不做奴隶,这些人都在咬着牙,不知疲劳的训练,宁愿拼尽最后一滴血。 每一个人都和建奴有着血海深仇。以前,既是因为他们打不过建奴,也因为没有人带领他们。而今不但有人愿意带着他们一起打建奴,而且还给他们配发了极为犀利的火器,杀奴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们再也不想错过。 山坡下,一堆堆篝火熊熊的燃烧着。 对于建奴以及蒙鞑子而言,台地海拔不过几十米,地势并不十分陡峭,即便不能如在平原上那般驰骋如飞,却也不是什么易守难攻之地。 为了防止建奴夜袭,大家伙群策群力想了一些办法。比如在山丘脚下挖许多碗口大小的绊马坑,再点上几篝火堆。 潘浒原本还打算多兑换几颗地雷埋在山丘下,但是因为担心误炸了自己人,只得作罢。 向北二十里,荒山野岭。弥漫于山谷树林间的夜色被由远及近的重重火光打破,呜咽深沉的号角声在黝黑的夜空下阵阵响起,似乎是恶魔正在召唤地狱中无数怨灵,给这片本就多灾多难的土地降下无边的屠戮与恐惧。 这是一群携着源自几百年前孽怨的恶魔,挣破了地狱的桎梏,重回人间,想要将几百年前崛起于白山黑水间,那伙满头发辫、满口蛮语、手持刀弓的蛮兽所作所为,再次散布到汉人的锦绣山河,继而像无药可治的病毒一样扩散开来。 以所谓七大恨遮掩真正的野心,不过是想要复写所谓祖先完颜阿骨打这等饮毛茹血的蛮族首领,以野蛮奴役文明汉人的旧书罢了。之所谓天命、天聪,不过是这等浑身弥漫着鬣狗般野生味道的蛮族给自己丑陋的嘴脸抹上了犹如老鸨般的红粉,却怎么也遮不住浸染了无数汉人血肉的血腥味。 严格的说,在阴曹地府,洪台吉应予李自成九拜,若非这位下岗快递小哥,“我大金”未必能成就所谓的“满万不可敌”。 一处土坡上,十数名戴盔披甲的骑士驻马,为首的甲士满脸的凶狠与残忍,眼睛如同狼一般微微眯着,将他那细缝眼给眯得就像是只剩下两道完全隐匿在阴影之中的暗隙,但是那偶尔闪烁过的锐利的寒芒,还有他那宽厚强壮得如野牛一样的身躯,似乎向人们显示着狼之民族的强横与骄傲。 此人正是正蓝旗甲喇额真哈拉太,在派出因拉齐率部追杀明军后不久,他便率军离开了金河村。 一个牛录额真加近百甲兵被人砍了脑袋,而后又用火药打了他一个埋伏,让他的部属伤亡近百,于他而言,真是奇耻大辱。他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那些明军一个个绑在马后面都统统拖死。 一名部下请示道:“大人,是不是让勇士们休整一番?” 哈拉太说:“等因拉齐回来,再作布置。” “嗻!”部下拱手应是。 这时,一名留着山羊胡须,眼眉狭长的部将走上前来,拱手行礼,然后说道:“大人,我先前查看过多克图和其余勇士的尸骸,并无刀砍剑刺的伤痕,也无被弓箭射中的痕迹,只有若干小孔……” 此人正是牛录额真乌图,不但武力强悍,而且颇有头脑,时常为哈拉太出谋划策。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靠近一步,向哈拉太摊开双手,并说:“大人,请看,这就是我找到的。” 哈拉太低头一看,只见部下掌心有若干枚沾着血渍的铳子,与鸟铳的铳子大不一样,鸟铳的铳子是铅丸,而这个弹子一头尖,一头滚圆,尽管沾着血,但能看清其表面色泽类似于金色。 “大人,这伙明军手中显然有威力颇大的火铳。”部下给出了结论。 哈拉太呵呵冷笑,咬牙切齿道:“这又如何?哼哼……正好夺了来献给旗主。” 正在这时,一名摆牙剌来禀报说,腾吉回来了。 腾吉是因拉齐所部的一名摆牙剌。 哈拉太闻言顿时心生一股不好的预感。很快,在见到腾吉之后,这个预感就得到了印证。 派去追杀明军的达旦因拉齐所部除了腾吉等三人外,余者皆被明军击杀了,就连因拉齐也在撤退时也被明军的铳子击中后背,栽下马了。 闻言后,哈拉太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乌图眼捷手快一把扶住他。 哈拉太推开乌图,双目充血的瞪着跪在地上的腾吉,右手锵的一声竟拔出了腰刀。乌图连忙拽住哈拉太的右臂,急声道:“大人,不能杀呀!” 这时,哈拉太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丝理智,瞪着腾吉,恶狠狠的说:“速速将事情仔细说来,敢有一点隐瞒,定斩不饶!” 腾吉挣跪在地上,开始讲述先前那一战的经过。 哈拉太越听越是错愕,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伙人数不详的明军凭借火铳击败了数十“我大金”精锐武士。甚至在某个瞬间,他都萌生了想要抬头看看天的冲动——月亮是不是打西边升起来了。 山羊胡忽而开口询问:“山上是否有大队明军埋伏?” 腾吉略一思索,语调迟疑的说:“额真大人,乌图大人,我等……并未能冲上山……” 哈拉太睨了眼跪在地上的腾吉,冷笑道:“我不杀你,你戴罪立功吧!” 腾吉如凿地般的邦邦邦磕了几个头:“多谢额真大人!” 按照建奴的军法,主子战死了,奴才要么拼死把主子的遗骸抢回来,要么就跟着主子一起战死。像腾吉这般,主子因拉齐都嗝屁了,他却还活着,按照建奴的军法,得砍了他的脑袋,并且将他妻子儿女统统发给披甲人为奴。 哈拉太对乌图说:“传令扎营,明日一早出发。” “嗻!”山羊胡打了个千,朗声应道,旋即便去传达军令。 夜色下,又是一阵号角声被深沉的吹响。 看着得令安营扎寨的麾下,哈拉太都快要碎了牙齿,他发誓要把那些明军的脑袋都砍下来,立起杆子示众。 第23章 主动出战 晨风徐徐,天空仍旧有些阴沉。 坡脚前方五十米处,第一道阵地。一处半人多深的散兵坑中,鲁平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北面,那是建奴将会出现的方向,右手紧握着步枪。 这家伙什叫活门步枪,与官军用的鸟铳、鲁密铳、迅雷铳相比,铳管材质更优。铳子不但是一个整体,而且还是以铜铁制成,直接装填入铳膛。从装填铳子,到瞄准、发铳,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接。铳子威力巨大,在五十丈的距离上,可轻易射穿建奴摆牙喇所穿戴的三重甲——镶铁布面甲、锁子甲和纯布甲。至于射程,更是能打一里有余。 训练时,鲁平打出了每分钟13发的最快战斗射速,而且在百米距离上枪枪上靶、弹弹八环及以上。为此,潘老爷不但赏了他十两银子,还任命他担任第一小队队长,管一个小队共九个人,并且还给他发了一支六连子手枪——柯尔特m1873式陆军型单动式转轮手枪。如鲁平这样的小队长一共有四人,二队长卢强,三队长蒋二河,四队长牛大刚,而他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刚一开始,鲁平也搞不懂啥叫“分钟”。老爷上课时解释说,这是西夷的计时方法,差不多就是在心里均匀地默数60到70个数。后来在实弹射击训练时,他试过许多次,心里默默地数着数,数到六十的时候,他拢共打了八枪;后来他最多一次打了十三枪。 刚满二十岁的他,能文能武,昨日在建奴冲进杨河村,父亲为了保护母亲还有他,被建奴一刀砍掉了脑袋,娘亲不堪受辱投井自杀,大兄与建奴搏斗,最终寡不敌众,被建奴乱刀砍杀,大姊和小妹被建奴凌辱致死。而他也打晕了,最终被建奴生擒,日后将会成为某个建奴的包衣阿哈。 就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当做是个死人了,之所以还活着,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报仇——杀建奴。 直到潘浒带着几个官军杀进村里,将那些凶神恶煞的建奴打得落花流水,将幸存的近百青壮男女救了出来。那个时候,他心里就生出一个念头,跟着这个手持犀利火器的神人一起去打建奴,为家人报仇雪恨。 于是,在招募自愿拿起武器抗御建奴的志愿者时,他几乎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只比蒋贵慢了半只脚。 每个人都领到了一杆据说铳子能打一里远的犀利火铳,此外还发了铁(钢)盔、镶贴棉甲、绊袄、武装带、子弹盒、绑腿、翻毛牛皮靴。 昨天,潘浒带着杨宽等人将数十名建奴几乎全歼的时候,他心里仅存的那点疑惑彻底消弭一空——跟着潘老爷,能报仇雪恨。 从那一刻起,他就自视为潘浒的家丁了。事实上,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其余三十九名义勇也都抱着这等想法。 当然,潘浒尚不知,他当下居然多出了四十个家丁。他此刻正在台地侧翼一处土丘后面,此处刚刚构筑好机枪阵地,他嘴里叼着一根烟,席地而坐,看着自称叫“铁牛”的大高个撅着腚,用铁锹加固工事。 铁牛其实是他的外号,他姓王,单名一个冲字,二十刚出头,子承父业,干的是车把式的活儿。这小子看起来憨头憨脑,身高马大,车把式的活儿也颇为出色,却上过几年私塾,认识不少字。 在侧翼构筑一个机枪工事,主要是因为他记得曾经看过老毛子拍的一部二战电影。电影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一支仅有二十八人的苏联红军小部队抵抗一支武装到牙齿的纳粹军团。战到酣处时,摆在侧面的一挺配索科洛夫枪架的m1910式水冷重机枪,瞬间爆发出迅猛而致命的侧射火力。顷刻间,在东线战场曾一度横扫千军、日行千里的纳粹兵,被这机关枪砍瓜切菜一般弄死了许多,若非他们有坦克掩护,恐怕伤亡会更甚。 眼下不是东线战场,而是明末辽南,根本不用担心被坦克大炮贴脸怼。 “憨子!”潘浒张嘴就给王铁牛起了个新名儿。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唉”地应了声,还屁颠儿地凑到跟前,腆着脸地说:“老爷,啥事?” 招募的这几十个青壮,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谁起的头,总之,现在一见到潘浒就称呼他“老爷”。为此,潘浒私下询问过几名青壮,得到的答复,是他给大家伙发火铳发衣鞋还发粮发肉,大家伙给他当家丁确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潘浒说:“等下看着老子打枪,你要是学会了,就天天吃肉,还发银子。” 铁牛憨笑着说:“老爷,我一定用心学,学不会,就不给肉吃。” 张嘴闭口的都是吃,这货铁定是个吃货。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 “老爷,建奴来了!”王铁牛忽地一下站起身,向远方眺望。 潘浒说:“还远着呢,真是个憨子!” 他嘴上这般说,可神情却一点都不轻松。 通过望远镜,他看到的是,大队衣甲鲜明、杀气凛然的骑兵,大致数一下,得有数百人——甚至更多。事实上,就这几百人,他倒也不怵。却无法保证,这是全部,还只是大队建奴军队的前锋。 杨宽飞奔而来,到了跟前气喘吁吁的说:“先生,建奴大队到了,约莫两个牛录,约莫五百人。” 潘浒将望远镜递给杨宽,并且说道:“你也看看。” 杨宽接过望远镜,惊诧万分的反问:“这……先生,这是千里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打着充满惊喜的颤儿。 “你认识?” 潘浒眉头微蹙,双眼不经意的睨了眼杨宽,心里盘算着,他要是敢说他曾经在哪儿用过这玩意,是不是当即掏出勃朗宁给他一枪。 杨宽说:“此前见过弗朗机商人向毛大帅进献过类似事物,不过是单筒的,而且显得颇为笨重。” 潘浒神色平淡的说:“这个暂时归你使用,切莫弄丢了。” “喏!”杨宽一脸如获至宝的惊喜。 就在杨宽匆匆回到第二道阵地时,建奴竟然远远地停了下来,而后纷纷下马,进食、饮水,喂马——总之,就是一副不急于发动进攻的模样。 蹲在工事后,老鬼见状,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低声骂:麻痹的,麻烦了! 一旁的老宁神色凝重,“这仗不好打!” 是啊,哪怕是拥有近代的后装步枪和手榴弹,已方兵员战斗力参差不齐,而建奴那边却是数百打老了仗的建奴悍卒。一旦真刀真枪的干起来,已方四十个未经战阵的菜鸟真是保不齐会被吓得尿裤子,继而哭爹喊娘撒腿就跑。 侧翼阵地上,潘浒在机枪旁边席地而坐,也察觉到了建奴的不同寻常,点上一颗大前门,将空空如也的纸质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地碾了一下,然后吩咐铁牛,让他去转告杨宽,严令各队严阵以待,没有命令不得开枪。 时间一分一秒的悄然流逝,相隔一里地,双方相峙,却又各安无事。 在阵地上,潘浒嘴里叼着烟,将轮式机枪再次固定一番,然后装上弹链。 铁牛拿着潘老爷发的六子连发的转轮手枪警戒着,时不时好奇地打量老爷正在摆弄的这个大家伙,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家伙绝对威力十足。 就在这时,一阵牛角号声从山坡下方传来,仿佛恶魔准备洗劫人间时发出的狂笑一般。 潘浒赶紧拿起新兑换的望远镜望过去,只见与山坡百丈的距离上,上百顶盔披甲的建奴悍卒排成了三排,最前面的建奴一手持盾一手持刀斧,其后是手持强弓硬弩的弓兵,再后面建奴兵器却是五花八门。 又是一阵号角声响起,完成了集结的建奴悍卒开始向明军屯守的废堡徐徐推进。 只是上百人的兵力投入,这显然只是一次试探。设在侧翼的重机枪暂时用不上了。潘浒拎起八一式自动步枪,猫着腰飞快的向正在集结的义勇队跑过去。 完成集结后,临时充任义勇队指挥官的高顺吹响了口中的哨子:“滴滴滴……” 在李仁以及几名德械排老兵的带领下,四十名义勇排列成两排迈着步向前推进。 客串战场指挥官的高顺、李仁以及几名老兵大声高喊着诸如“齐步走”、“一二一”的口令,不时大声喊着“不要慌”、“勿要乱”、“保持队形”等口令来安慰和提示这些菜鸟。 在他们的身后是孙安带领的一班,十二名德械兵,肩扛着钢枪,神色淡漠,迈着有力的步伐徐徐前进。 杨宽等五人则拎着枪在侧翼形成散兵线,三三两两地向前走。 眼看着坡下不远处就是数十上百凶神恶煞的建奴,几十个青壮个个面色绷紧,身体四肢僵硬,但依旧是咬着牙,踏着步子,不疾不徐的下坡。 刚刚赶到的潘浒看着这些肩扛着斯普利菲尔德活门步枪的义勇们,禁不住有些恍惚:自己竟然在三百九十多年前的明末,不但弄出了一个德械排,还弄出了一个美械排。 事实上,若非是财力匮乏,他甚至都想将这队义勇同样也武装成一个德械排,然后再配上若干轻、重机枪和六零炮,那战斗力绝对能让潘老爷在这地界横着走。 第24章 义勇的首战 无风,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除了夸夸夸的脚步声,世间似乎再无其他声响。 敌人越来越近,气氛越发沉闷。 潘浒挎着八一式突击步枪走到队列侧前方,边走边大声问道:“兄弟们,怕不怕?” 没等义勇们开口答话,他接着说:“反正我很怕,这么多野兽在跟前,哪个孙子敢说不怕?!” “害怕,有用吗?”他自问自答,“没用!这些建奴比山林里老虎、豺狼都要凶残,我们越害怕,他们就高兴、越欢喜,越发的会对我们烧杀抢掠。他们从没把握等当做人。” 说到这里,潘浒略作停顿,继而大声道:“摸摸裤裆,那儿有卵子,咱是爷们,咬紧牙,握紧枪,杀建奴,报血仇!” 高顺大声喝喊:“杀建奴,报血仇!” 紧接着,几名德械排老兵和四个小队长也纷纷高呼杀奴报仇,继而三十多个义勇纷纷大喊着“杀奴,报血仇”,喊着喊着,一个个都眼珠子通红,就跟要吃人似的。 气氛营造得差不多了,潘浒右手向前一挥,高顺大声喊道:“列队,前进!” 山坡上发生的这一幕,让正在督促部下整列队形的建奴牛录额真巴木托有些发懵,区区几十个明军居然走下高地,主动迎战“我大金军”,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出毛病了,或者是出现什么幻觉了。 一贯是被屠戮的猪羊,居然敢对屠杀者露獠牙,还真是反了天了。 “杀……”巴木托挥舞长刀,大声喝喊。 戴罪立功的腾吉左手盾右手刀,嗷嗷叫着,率先加速往前冲。紧随其后的是上百建奴精悍甲兵,纷纷开始加速,由缓步走变成小跑。 “等下放慢节奏,不要打得太快!”潘浒低声叮嘱高顺。 “是,长官!”高顺应道。 潘浒擎着八一式自动步枪,走到第一排左侧第一位。走在他身旁的是一手拎着伯格曼“花机关”,一手捏着哨子的高顺。 率领四十名尚未完全从农夫进化成战士的菜鸟义勇,走出预设阵地,主动迎战强敌,看似是冒了很大风险,但是因为有一个班德械兵的支援,外加两支自动火器的掩护,更大可能是一场有惊无险的实战锤炼。 潘浒忽然想到了那部美帝描述自个如何挣脱英吉利老妖婆统治的电影,脑海里浮现主角本杰明·马丁还有他的法国好基友,一起率领游击军迎战龙虾兵的画面。 眼下,何尝不是为了摆脱残暴统治,赢得生存权利的战斗! 没有迎风飘扬的战旗,还缺少了振奋士气的战鼓声,只有夸夸夸的脚步声,感官上似乎少了几分“龙虾兵”排队枪毙的那种一往无前的范儿;或者说是缺乏一种暴力美学。潘浒感到有些美中不足。 “止步!”高顺再次高呼。这支义勇是潘浒武装起来的,其指挥权自然得掌握在他的手中,而高顺则是部队指挥官的最佳人选。 口令声尚未落毕,队伍停了下来。 “各就各位,开始装弹!”高顺高呼。 李仁以及几名德械兵、各小队长大声重复口令,暂时还做不到整齐划一,却也让所有的菜鸟义勇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这阵此起彼伏的号令声中,第一排二十名义勇然后按照队长教的那样—— 左手端枪,右手拇指将击锤从保险位扳至待发位,而后随着一声“瞄准”的号令,纷纷举枪、瞄准,二十杆长一米三的活门单发步枪被稳稳的端起,枪口齐齐的瞄向了正在向坡上冲来的建奴甲兵。 说的慢,实际上这些义勇做起来的时候,虽然都有些手忙脚乱,但速度却一点都不慢。 视野里,随着距离不断缩短,加上心理的变化,扑杀而来的建奴约莫一百余人,乌央乌央的,嘴里发出野兽般的狂啸,犹如一群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魔一般,格外的狰狞恐怖。 第一排二十个义勇,尽管心里害怕恐惧,甚至双腿似乎都在发着抖、打着颤儿,却咬紧牙关,默念着“杀奴报仇”,把手里的长枪端得稳稳的。他们都还清楚地记得,教官教他们打枪的时候就曾说过,只有把枪端得稳稳的,才好打奴狗子;枪端得稳,才能打得准;枪打得越准,就能把更多万恶的奴狗子干死。 一想到惨死于建奴屠刀之下的爹娘妻儿,他们胸膛里就仿佛燃起了杀建奴报仇的熊熊烈焰,想要复仇的念头强烈得都快把脑壳涨破。 潘浒上前,站在第一排的旁边,大声喊道:“听命令再放枪,无令放枪者,第一次十军棍,第二次斩。” 高顺高声重复潘浒的军令,说完后大声喊道:“严守军令,稳住!” “杀奴!” 孙安等几名老兵紧握着枪,神情冷峻地呼喝。 “杀奴!” 紧接着,从未经历过战阵的四十义勇齐声高呼。 天启五年正月二十日,西历一六二五年二月二十六日,一场辽东汉民求生之战即将爆发。 从万历四十六年也就是西历一六一八年算起,野猪皮统领的建州女真先后统一女真诸部,逐步征服内喀尔喀部蒙鞑子,发布七大恨反明,建奴八旗七八年时间从没有下过战场,一直追随野猪皮南征北战,堪称当下东亚最强陆军,而且个人战斗技能拉满。 义勇(菜鸟)们一个个脸色煞白,甚至有人双腿打着哆嗦,但没人扔下手中的武器逃之夭夭,就这一点而言,这些人堪称精兵坯子。 第一排二十杆活门步枪,瞄准着冲上来的建奴,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猎物,只待最后时机,发起致命击杀。 “开火!”指挥第一队义勇的老兵右手猛地往前一挥,嘴里大声喊道。 就在这一瞬间,不远处的潘浒,脑海里忽然闪现一个念头——早知如此,就应该给自个儿得弄把指挥刀的,刀往前一挥,便万枪齐鸣,那得多有范儿。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二十杆支斯普利菲尔德活门步枪几乎是在同一瞬击发。 “砰……”枪声响成一片。 不到不到零点二秒,冲在最前面十余个建奴应声倒地。冲在第一列的腾吉居然躲过一劫,倒是他身旁一个摆牙喇却倒了血霉了,被一发11.63毫米圆头铅弹将包裹在铁盔里的脑袋打开了花,血肉脑浆还有碎骨喷溅得到处都是。 十余名同袍被击倒击杀,非但没有让建奴悍卒心生畏惧,鲜血与杀戮的气息反倒是将他们如野兽般的凶性给完全激发出来。他们一个个眼珠子血红,发出野兽般的尖啸嚎叫,加速冲向刚刚放完一轮火铳的明狗。 为了让每个义勇都有开枪杀敌的机会,潘浒摆出的是典型的线性步兵阵列——简单的说,就是排队枪毙阵型。 第一排放完一枪,退壳、上弹的当间,早已装弹待发的第二排纷纷举枪瞄准,同样是个个面目狰狞,咬紧牙关,举枪瞄准,等待命令。 默数十个数,随着张虎高呼口令,第二排二十义勇纷纷扣动扳机。 “砰……”又是一阵清脆悦耳的枪声响成一片。 建奴如镰刀下的秸秆,又是七八个身披重甲的悍卒浴血倒毙,其中就有鬼哭狼嚎往前冲的腾吉,他戴罪立功的行动被某位义勇的精准一枪彻底终结了。一名义勇步枪射出的一发11.6毫米口径圆头弹撕烂了他的护甲,变形的铅制弹心射入他的腹腔,将他的脾胃肝等脏器搅成一团碎肉后,撕碎他的脊椎,在他后背炸出一个碗状的大洞,不知所踪。 活门步枪的战斗射速其实并不慢,即便是新兵每分钟也能打出8发,精锐老兵甚至能打出每分钟15发的极限射速。可当下的使用者都是训练时间不过一两天,刚学会如何装填子弹和瞄准放枪的菜鸟,初上战阵能打出每分钟五六发的射速,都算是训练有素。 进攻的建奴虽然彪悍凶猛,但百余的兵力还是偏少了些,面对的是四十杆活门单发步枪,每分钟能打出二百发杀伤力十足的大口径半被甲圆头步枪弹,居然被压制住了,几乎很难再往前一步。 在潘浒看来已经慢到了极点的射速,却让建奴的牛录额真巴木托脸皮一个劲的抽搐,牙都快咬碎了,心头更是在淌血。 在远处林中观战的哈拉太更是快要疯了,这伙明狗子的火铳果然极为犀利,居然十数息便能打放一次,四十个人便能将上百大金勇士压制得死死的,冲不过去。 第二排装弹,第一排举枪,就在无意之中形成的空当,建奴又冲得近了些,距离缩短到了一箭之地。一些建奴纷纷摘下硬弓,取下铁镞重箭,搭箭引弓,只待再近些,便让这些明狗子好好尝尝这破甲重箭的滋味。 还没等建奴放箭,第一排二十人几乎同时扣动扳机。 “砰砰砰……” 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十来个建奴弓兵被打的血肉横飞,或一声不吭的当即倒毙,或是惨叫着满地打滚,或是在阵阵痛苦的呜咽中渐渐没了气息。 一排打完,短暂间隔过后,另一排便开火射击——如此周而复始,数轮两段射打出的二三百发大口径步枪弹,让这股建奴披甲悍卒非但没能冲上山坡,反而伤亡过半,余下的人也是肝胆俱裂,再无战意。 队伍后方的巴木托发出他所会的最恶毒的辱骂,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稍后他便会带上更多的人马,向这伙明人复仇。 可嘴里的脏话还没骂完,一发11.6毫米半被甲圆头步枪弹在黑火药的催动下,以每秒430米的速度,仅用了不到0.5秒的时间,就穿越了彼此间的间隔,与他包藏在八瓣铁尖帽儿盔的脑袋做了负距离深交。 “噗……”硕大的脑袋如同铁锤下的西瓜,裹挟着血肉、脑浆、碎骨和碎铁片四下溅射。 “额真死了……” “败了,我们败了……” 第25章 阻大金兵锋者必斩尽杀绝 巨大的伤亡,牛录额真的战死,终于让这些曾经纵横辽地、屠戮辽东军民的北方鬣狗再也扛不住了,一贯的严酷军法也比不上当前的恐惧——在明军犀利的火铳下,这些所谓精锐悍卒与野鸡野兔一般无二。他们中有人甚至丢掉了兵器,夺路而逃。 近百精锐甲兵,来时好好的,只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一多半却都回不去了。 甭管哪儿被一发点大口径的子弹击中,差不多就是截肢,更何况不乏同时被超过两发子弹击中。被击倒在战场之上,而敌方又是一直被当做猪羊一般屠戮的汉人,于是负伤倒地实际等于阵亡。 区区四十个人,凭借犀利火铳,击败了上百凶悍的建奴兵,打死了几十个。 这等战果不可谓不显赫,让四十名义勇信心大增,素来对建奴的恐怖畏惧之心也大幅减弱。 什么狗屁的“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纯粹是鬼话连篇。 看着正在疯狂逃命的建奴,再看看远处的大队建奴骑兵,潘浒踌躇再三,方将下令追击的冲动彻底掐死。 不去追杀,却可以清扫战场。 在一个班德械兵的掩护下,四十名义勇五人一组,清扫战场。 杀戮让这些在一天前都还是普通百姓的义勇们,都开始成长为战士。义勇们列队返回时,沉默无语,只有铿锵有力的步伐,令人生畏的杀伐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远处林中观战的哈拉太看到这一幕,心里萌生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距离太远,他肉眼无法看得太清楚,无法掌握战斗的细节,却还是能看得到,麾下精锐甲兵被山坡上几十个明军用火铳打得人仰马翻的情景。 每数二、三十个数就能施放一次,一排铳弹就能将三十丈外的甲兵击伤或击杀七八人甚至更多。可见,山坡上的这伙明狗子极为凶残,他们手中的火铳也着实犀利。其实,他不知道,这还是义勇们因为训练时间太短,没能完全发挥出来手中武器的性能,否则就不是他所目睹的场景了。 哈拉太认为,他所见到的与滕吉所说的那样——火铳射程达五十丈甚至更远,还能不停施放,存在很明显的差异。 待到残兵退回后,哈拉太派人清点一番——上去百余人,回来不过四十余人,就连牛录额真巴木托也战死了。 仅仅是一番试探,便丢掉了一名牛录额真、五十余绵甲和马甲,这样的折损率,对于哈拉太而言,确实是难以承受之重。 他旋即召集乌图等心腹商议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哈拉太说:“旗主已做好一应安排,只待我部兵马抵达,便能袭杀旅顺明将。” “大人!”一个达旦若有所思地说,“不若我等留下一部兵马在此牵制这股明军,主力迅速南下,完成旗主的军令。” “不可!”乌图当即反驳,“大人,这股明军有数十人,火铳颇为犀利,而且他们有大批战马,他们若派出小股人马乘马尾随我等,明军必会被惊动,旗主大人的筹谋恐怕也会……” 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 众人均面露难色,两天两战皆败,折损无数八旗精锐,这让他们打心底里对据守废堡的这股明军生出了一丝惧意。倒不是怕死,或者说担心打不过,而是不愿意如多克图、因拉齐那般,部属折损太多。 哈拉太沉声道:“大汗曾下过一道汗令,凡是胆敢阻我大金兵锋者,无论军民,务必斩尽杀绝,以警告后来者。废堡中这股明军不过区区数十人,便敢阻挡我部数百精兵,其所恃者便是那犀利火铳。我们若是就此避过,恐怕这伙明军往后由十变百,由百到千,最终必成我大金劲敌。”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看了看众人的反应,接着继续说道: “因此,必须将这股明军斩尽杀绝。同时,缴获他们的火铳,进献给大汗。” 听他说完这番话,一众部将皆无语沉思。 大家都不是傻子,他们自然明白哈拉太的用意,杀光这些明军,报仇雪耻。最重要的就是将这些明军手中的犀利火铳弄到手,然后进献给旗主贝勒爷,至少能免了失军之罪。 良久,乌图抱拳拱手道:“谨遵大人军令!” 其余一众军官也拱手纷纷言道,唯大人军令是从。 旋即,哈拉太下令,各部休整、进食,未时与申时更替时再攻打废堡,务必消灭这股明军。 众人屈膝打千,齐声喊嗻。 就在建奴开完老鼠会之时,潘浒也在主持义勇们的战后总结会。杨宽和老宁也来了,桂勇、马槐等人北上打探敌情。 一众人对围成一圈议事的形式很新奇,除了潘浒以及高顺等人外,其余人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渐渐地也就适应了,能畅所欲言。 上午的战斗虽然激烈,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义勇们每人打了五枪,但暴露出来不少问题,归结到一点,就是训练还十分不够。总结会结束后,所有人休整、进食、饮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强化训练开始。 这会子没工夫模仿那些穿越先辈们,去因地制宜的制定劳什子训练大纲,直接上pLA新兵训练大纲。从德械排抽调的几名老兵作为教官,对这些义勇进行指导和监督。至于杨宽和老宁,是否参加,不勉强,纯看个人意愿。 对于刚开过荤、杀过敌的义勇们,眼下最关键的不是将他们都训练成个人战技超强的悍卒,而是让他们在面对强敌时,能够沉着冷静地按照条例,有条不紊的执行。 站,就是笔直的站着,一动都不能动。 走,就是齐步走,说白了,就是排成队列,喊着左右左、一二一,整齐的向前走。 停,就是听到口令声就立刻止步、立正。 列队,就是列队、装弹和瞄准射击。 一紧张,就容易出错,比如向左转成了向右转,跟后面的人来了个脸贴脸;左右左,走着就成了顺拐。一时间,旁边围观的那些青壮男女倒是被逗得快笑疯了。 潘浒沉着脸,吩咐在旁边执勤的德械排战士,将在场外看笑话的那二十来个男子统统赶过来,站成两排,跟着一起训练。 这二十几个男子,三十岁以上的有七八个,十六岁以下的半大小子以及男娃有十来个。他们就是预备队,等到德械排以及义勇队打得差不多了,就该他们上了。他们若都是打光了,那就轮到那二十来个娘子军上阵杀敌了。 这些女子的服从性似乎更强一些,整理食物及物资,烧水煮饭,饲喂牲口,她们各有分工,无有游手好闲之人。除了充当医护兵的十个女子之外,其余人也要接受训练。 潘浒吩咐老宁带上两支活门步枪、两支转轮手枪和两枚训练用手榴弹去教授这些女子。他倒不是打算让这些女上战场,而是想让她们学会使用放枪和手榴弹,一旦义勇们无法阻挡建奴,她们还可以躲在废弃房屋里,用子弹和手榴弹进行反击,不至于手无寸铁,被建奴肆意凌虐。 就在义勇们紧张训练备战的时候,桂勇、马槐和黄刚三人已经身在台地北边约莫十里的一处山林中。事实上,他们已经绕到了围攻台地的这支建奴的后方。这趟打探敌情的活儿,是桂勇主动揽上身的。 首次进攻被打退后,建奴居然主动后退数里,这太反常了。与建奴交手多年的杨宽、桂勇等人都察觉到了建奴的诡异之处。建奴素来如同狼群一样,一旦遇到猎物就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这才打了一次,虽然损失不小,却还没到伤筋动骨,以至于让建奴彻底胆寒的地步。然而,他们不但不再打了,甚至还主动后退数里,这其中必有蹊跷。 桂勇毛遂自荐充当斥候,往北去打探一番。于是,他以及马槐、黄刚一起离营北上了。三人除了战马之外,还携带了1架望远镜、1支步枪和2支大喷子、6支六连发转轮手枪,以及每人6枚二四式木柄手榴弹。这等火力与装备只要不是遇上大队建奴,自保应当无虞。 忽而,走在最前面的桂勇蹲了下来,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动静。马槐和黄刚赶紧止步,单膝跪地。 “黄刚,将马拴好!马槐跟我来。” 桂勇一边低声吩咐,一边快速地检查武器弹药。 少顷。 桂勇一手扶着挂在胸前的双筒望远镜,一手拎着步枪,猫着腰向前疾行。马槐也是飞快的检查一番,便快步追随桂勇而去。 黄刚接过马槐扔过来的缰绳,又将桂勇的战马牵过来,找了三棵相邻的树,将三匹马的缰绳一一系上拴牢。他手里拎着的是一支温彻斯特m1897式泵动式霰弹枪,这是潘老爷为了加强侦察小组的火力特意兑换来的。 以拴马处为中心点,猫着腰将四周巡视一番。最后,黄刚在西北十余步外的土坡上找到一处树坑,人往里面一窝,外面覆上树叶杂草,即便是到了跟前都不一定能发现。 独自一人照看马匹,最容易被建奴斥候突袭,所以不能待在马匹跟前,得藏起来。黄刚藏在树坑里,将霰弹枪横在腿上,子弹早已上膛,保险也已打开。他这么做是为了避免紧张之下不分敌我,扣动扳机造成误伤。 再说桂勇与马槐,他们二人在林中穿行约莫七八十丈后,前面豁然开朗,再往前走几步便是官道。顺着官道往前百余丈是一道数丈宽的溪涧,溪水颇为湍急,溪上有一座石桥,宽约一丈有余。 过了桥,官道渐渐弯向西北方向,消失在一片不太高的山丘之间。 桂勇拿起望远镜向北望去,观察了一会,仍无异状。 端着大喷子在一旁警戒的马槐低声问:“看到啥了吗?” “没呢!”桂勇低声说,“应是马蹄的震动,兴许还远着,估计得等一会。” 他说着再次举起望远镜。 第26章 山林搏杀 良久。 马槐低声问:“老鬼,往后你作何打算?” 桂勇“嗯”了一声,调转目光,看向马槐,尔后继续观察,嘴上却道:“左哨就剩下杨总旗,以及你我等五人,林强还伤了条胳膊。就算是回到旅顺城,恐怕……” 马槐低声道:“张守备也是缺兵少将,往后怕也是无力给杨总旗补充兵员。” 桂勇冷笑着说:“毛总兵,陈副总兵,还有诸位副将、游击麾下的兵马可不算少!” 马槐低声骂了一句。 “小马,若是还能有命活着,我往后便跟着潘先生干了。”桂勇毫不隐晦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对建奴蒙鞑子,他是真的敢打敢杀,而且他又有层出不穷的犀利火器……打起建奴来,带劲!” “哈哈,不瞒你说,我也是这么想。”马槐接过话茬,“带着我们这几个残兵败将,居然斩首一百多级真奴首级……真是神了!我到现在都还以为是在做梦来着……” 犀利的火铳、精良的装备——一切仿佛是在梦幻之中,却又都是实实在在的真事。 “嘘……”桂勇突然示意马槐别再出声。 就在这时,石桥以北的大路上,三名骑士拎着缰绳缓速醒来。只见他们皆头戴铁盔,身披蓝色衣甲,每人除了一匹骑乘马,还有一匹备用马,看样子应该是建奴正蓝旗的斥候。 灌木丛中,马槐凑到桂勇跟前,压低声音说道:“只有三个,等他们过来,抓个活口?!” 桂勇轻轻地点头。 于是,马槐猫着腰,借着地形与灌木丛的掩护,飞快的潜伏到路边。 换做以往,别说以寡击众,己方哪怕是十多个人,也都未必敢于伏击这小股的建奴斥候。关键在于建奴斥候太过凶悍,箭术精准,骑术精湛,近战肉搏的战力更是强得惊人。 但是,如今却大有不同,有犀利的长短火铳,还有威力惊人又轻巧无比的“万人敌”。 这小队建奴斥候慢悠悠地策马前行,过了桥后,又在桥边停下不走了。让藏在灌木丛中的马槐期待又焦虑。 就在那几个建奴斥候慢慢接近,战斗一触即发之际,四周似乎没了声响,偶有的鸟鸣也忽然消失了,静的格外诡异。桂勇忽然心生不好之感,相距二十余步外埋伏在路边灌木丛中的马槐也察觉到了。 桂勇慢慢起身,端起手中的活门单发步枪,三点一线瞄向林外大路上那几个建奴斥候。 “砰……” 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三十多丈(约100米)外,一个建奴斥候被一发11.6x53毫米半被甲圆头弹命中胸口,身子委顿着便栽下了马。 其余两名建奴斥候反应极为迅捷,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那一瞬,便跳下马,矮身钻入灌木丛,企图以此作为掩护。 他们却没有料到,虽然躲过了桂勇的精准射击,却一头扎进了马槐的伏击圈。 相距不过十余步,埋伏在灌木丛中的马槐突然起身,端着潘老爷的雷明顿大喷子对着这两个建奴,邦邦就是两枪,一枪冲着胸腹,一枪对着腿脚。威力巨大的12号霰弹,二三十米的距离上,杀伤力极为惊人,胸腹中枪的那个建奴胸脯和肚子都被打烂了,躺在地上,肠子淌了一地。另一个建奴左腿被几乎是抵近射来的12号霰弹打成了两截,正抱着血肉模糊的断腿,疼得鬼哭狼嚎,满地打滚。 桂勇一边装弹一边起身,正欲张口。 “嘣……”弓弦的震颤声音突然传来,一根箭矢“嗖”的疾射而来,迅若电掣。 当的一下,弓箭射中了桂勇头上戴的钢盔,旋即一股巨力传来,让他进步脚下一踉跄,竟险些仰面摔倒。少顷,他扶着树干站稳后,只觉着就刚刚那一下,差点将他的脖子都给折断了。 他忍住强烈的不适感,大声示警:“槐子,有埋伏!小心奴狗子的重箭……” “嗖”的一声,黑影一闪,又是一根箭矢急射而来。不过,这次的准度略有欠缺,箭矢射中了桂勇两步外的一棵大树,箭镞穿透碗口粗的树干,从另一面半露而出,镞尖闪烁着阴冷的镔铁寒光。 这是建奴在步战时惯用的重箭,又名披箭,具有长箭羽、粗箭杆、重箭头三个特征。建奴的重箭长度一般都在三尺左右,有的能达到四尺,箭头皆为铁制,重量一般为三明两(约合111到112克)。这与其说是箭矢,还不如说是小型梭矛。 步战时,建奴除了酷爱用这种杀伤力极大的重箭,还善于“五步射面”的技法。所谓“五步射面”,大致意思就是,接敌二三十步(大致是30米),最少甚至到五步之时,方才开弓放箭,以求将当面之敌一击必杀。即便未能达到一击必杀,敌人被重箭射中,也会因为快速失血,凶多吉少。 此时,桂勇和马槐都已意识到,他们这是被建奴反埋伏了。很显然,建奴与他们都想着要抓对方活口,然后拷问对方的军情。 林间影影绰绰的,十数条身影交替闪现。皆是盔枪高耸,髹漆铁盔连着护脖顿项,钉着密实铜钉的蓝色对襟棉甲,胸前大大护心镜,两边各是一面坚固厚重的披膊护住肩膀及胳膊。 这都是建奴正蓝旗的斥候,是建奴真正的精锐,个个悍不畏死,凶悍至极,个人战斗技能和团队战术尤为卓越。他们杀气腾腾却又沉着冷静,狰狞的面庞布满凶残戾气,手持强弓,所用皆是梭矛般的重箭,射速不快,但杀伤力巨大。 便是辽镇精锐遇上建奴这等悍卒,至多能招架三五回合,却是几无还手之力。 可眼前这两个明军与往日的辽镇明军大不一样,他们不但敢战,而且还武装到了牙齿。 桂勇以空间换时间,借助树木、地形,打一枪便换个地方,以精准的射术将后装五连发步枪的性能发挥到了极致,射速不快,但每发必中,再加上11.6x53毫米半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在中近距离的巨大威力,中者非死即伤。不多久的功夫,建奴斥候已是三死两伤。 马槐的表现又大不一样,他端着大喷子,充分发挥出大喷子“堑壕扫帚”的威力,压制建奴,向桂勇那边靠拢。 与桂勇仅数步之遥时,大喷子空仓了,马槐嘴里骂了一句,背起大喷子,双手交错从腰间拔出六连发转轮手枪。 正好左前方几步外的一棵粗大树干,闪出一个建奴,头戴髹漆铁盔连着护脖顿项,盔枪上是黑缨,身后背负一杆小旗,居然是一名达旦章京。 这家伙神色狰狞而狡黠,双目饱含嗜血的残忍,两撇鼠须下,嘴角勾起残酷的笑意。他手持十二力弓,弓弦拉过耳边,弓箭上搭着的,是一根粗长的掏裆子箭,阴森森的箭矢指向马槐的面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槐大骂一声“草泥马”,双手齐抬,两支转轮手枪对准这个正蓝旗达旦章京,砰砰砰就是一阵连射。 一时间,“老鼠须”被点四五口径的手枪弹打得浑身乱颤,血肉四溅,甚至手里那张制作精良的十二力弓也被一发.45口径圆头手枪弹打断了弓背,阴毒且杀伤力极为惊人的掏裆子箭也软软的射入他身前的草地中。 就在桂、马二人与数倍于己的建奴斥候浴血搏杀之时,百米之外、孤身一人的黄刚陷入建奴重围。 桂勇和马槐那边打响之时,一股建奴像鬼魅一样,突然从山林中钻了出来。为首之人一身甲胄鼓鼓囊囊,盔上是黑缨,身后插着一杆二尺见方的本色小旗。他应是建奴军中的一名基层军官,身披两重甲,防护力更加精良。他手持十二力硬弓,虎背熊腰,脸上伤疤纵横,充满暴虐嗜杀的味道。紧随他身后的,全都是身披铁甲(镶铁布面甲)的精锐甲兵。 幸好,他没有跟马匹待在一起,否则的话,即便是有犀利火器,他现在恐怕也早就凉透了。 三四十丈外,爆豆般的枪声响个不停,预示着桂勇、马槐与建奴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也将黄刚当前的这伙建奴的注意力统统吸引了过去,根本没想到附近十来步外的一处树坑里躲着一个荷枪实弹的明军。 那个建奴军官叽里呱啦大喊了几句,其余建奴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待这股建奴走出十余步,一直屏息的黄刚才狠狠地吸了几口气,然后掏出一枚手榴弹,将手榴弹的盖尔都拧开,掏出拉索,使劲一扯,冒出一缕青烟,而后数两个数,朝建奴的方向用力扔了过去。 紧接着,他如法照做,接连又扔出去两枚手榴弹。 “轰、轰、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激起了滚滚硝烟,砂石泥土四散飞射,如同话本里说的妖魔过境时飞沙走石的景象。 三枚m24式木柄手榴弹在十几二十米开外,至少干掉了六七个建奴。那个铁盔上缀着黑缨的建奴军官被炸断了一条胳膊,右腿似乎也受了重创,如同待宰的小鸡子一般趴在地上,疼得哼哼唧唧,奄奄一息,脸上再没了先前那种睥睨众生的嚣张冷酷,除了布满了血污之外,就是惊恐畏惧。 建奴还剩十余人,不好对付,仍是一场异常艰难的战斗。 爹娘、老婆,还有一双活泼可爱的儿女,都死在了野猪皮的屠刀下。黄刚之所以还活着,就一个信念——杀建奴报仇。所以,他平常格外谨慎,并非憨厚孱弱,更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害怕死得太早了,会少杀几个建奴,到了地下,愧对父母妻儿。 他如同脱兔一般,身形脚步异常灵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霰弹枪子弹打完,就掏出手枪继续打;手枪噼里啪啦的压制住建奴后,再扔出手榴弹。借着手榴弹的爆炸与硝烟的掩护,他藏身一片乱石中,飞快地给“大喷子”装填子弹。 如此,建奴虽然人数占优,且个个身披重甲,手持强弓硬弩,却被这个明军和他手中犀利的火铳打得难以招架。 强弓硬弩即便是巅峰,依旧还是冷兵器,面对火药、钢铁构成的近现代热兵器,真真是雪遇沸汤,无可招架。 随着残余的建奴斥候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这场发生在山林间的激战告一段落。 第27章 为了活着,一起杀奴吧! 双方都是打着伏击对方并抓“舌头”的算盘。明军一方尽管人数少但配备了先进的火器,一举扭转了因为建奴兵力十倍于己而面临的劣势,而且一直压着建奴打。 桂勇、马槐和黄刚三人凭借活门步枪、霰弹枪、转轮手枪和手榴弹,与这股兵力不少于三四十人的建奴斥候激战近一个时辰,将其彻底击溃,己方无一伤亡,并且取得了击毙一名达旦章京和十余名马甲,生擒一名建奴军官,缴获二十匹战马的丰硕战果。 桂勇等三人击溃建奴精锐斥候的战斗堪称经典,然而,他们很快就没法再开心下去了。 一番严刑拷问之下,那个被炸断了一条胳膊的摆牙剌最终扛不住酷刑,竹筒倒豆子,将他所知道的统统交代清楚。 金国三贝勒、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不日将率军南下攻打旅顺。这是其一。 其二是,三贝勒已派遣哈拉太为前锋,率部两个牛录已于日前南下,将会合多克图所部,与内应里应外合,筹谋袭杀旅顺守将张盘及朱国章。 最后是,应旗主莽古尔泰之请,大汗又令归附的漠南蒙古诸部抽调一千精骑南下增援哈拉太所部。 尤其是最后一条军情,如同一个巨大的万人敌将桂勇等三人彻底炸晕了。 一千蒙鞑子骑兵,会同数百建奴——窝草,还打个毛线,赶紧丢弃辎重,大家伙骑马抄近道跑路得了。三人也顾不得砍下建奴的首级,翻身上了战马,旋即向南一路疾驰。他们担心回去的若是晚了,怕是伙伴们都彻底凉了。 夕阳西下,夜幕渐渐笼罩大地。蹲在山坡边掩体里,李仁拿着拿着望远镜不停地观察远处。 先前的进攻被击退后,建奴退到大路以北的树林里,再没了一点动静。 实际上,在百丈之外那一片片半人的灌木丛中,潜伏着不少建奴斥候。若非如此,都以为这建奴已经撤退了。 建奴的举动如此诡异,越是这般,越是令人感到不安。 忽而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李仁回头看去,只见是潘浒正猫着腰疾步走过来。 潘浒问:“建奴可有什么异动?” 李仁答道:“长官,除了那几个斥候,建奴毫无动静。” 潘浒举起自己的望远镜,顺着李仁手指去的方向望去。 确实如他所说,数名建奴斥候潜伏在灌木丛或沟坑中,距离超过一百五十米,接近二百米。显然建奴知道己方火铳打得远且快,不敢贸然靠近。 潘勇不无担忧地说:“长官,敌军这般举动,着实诡异。” 潘浒问:“桂勇他们三人去了多久了?” 潘勇想了想,而后说道:“有三四个时辰了。” 潘浒颔首,脸上也禁不住浮现一丝忧色。 桂勇等三人都有战马,并且携带有望远镜、步枪、手枪、手榴弹甚至地雷,这等火力配属,只要是不遭遇大队建奴人马,应是自保无虞。 就在这时,北面远处的山林中忽而响动大起,有人的欢呼,也有牲口的嘶鸣。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建奴的援兵到了。 显然,建奴早上打了一个小仗之后便没了动静,其实是在等待援兵——似乎是打算用成千上万的兵力堆死他们。 很快,潘浒等人的揣测得到了印证。 桂勇等三人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禀报说,建奴的援军到了,有正蓝旗的一个牛录以及近千蒙古骑兵。 闻讯后,潘浒心中腾起一万个“我草泥马”。 打怪,也不是如此敌我悬殊。 一方是汉人,兵力=1个穿越众+37个克隆人战士+6个明军残兵(含1名伤员)+107名金河村幸存者=151人。 另一方是“我大金”八旗兵及其狗腿子,六七百个八旗悍卒+近千名内喀尔喀蒙鞑子骑兵,总兵力大约一千五六百人——甚至可能会更多。 敌我双方兵力对比至少是10:1,悬殊得有些离谱。 再说兵员素质和武器装备—— 一方即建奴八旗,兵多将广,绝对多的冷兵器,以及少量的鸟铳和虎蹲炮。 另一方,汉人兵力稀少,且绝大多数为菜鸟,但装备的却是领先了几百年的先进步枪,按每支枪每分钟10发子弹的战斗射速,那么七十多支步枪,理论上一分钟的弹药投射量就是七百多发,还有少量的自动火器以及大量的手榴弹。 理论上来说,这样的火力输出,对于建奴以及蒙鞑子来说,是能够形成压制的。 但是,队伍中超过一半是初经战阵的菜鸟义勇,一旦在初期无法压制住人多势众的建奴及其狗腿子,那就将是一场灾难——建奴和蒙鞑子冲破阵线,然后将这些菜鸟挨个剁了脑袋。 逃,已无处可逃。包括潘浒在内,大家伙想要活下去,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打,而且还得打赢。 火力制胜——最好每人配一支AK47,可是潘浒没有那个财力能支撑。 得想别的办法——将能武装起来的人全都武装起来。 余下的幸存者中,如同二牛那样的半大小子有十个人,三十八名女子皆是十几岁的小娘子或是二十来岁的少妇,此外还有十九个第一次挑选义勇时落选的壮丁。 于是,潘浒选出十五名成年壮丁、十名半大小子和十五名个头高且的年轻妇人,组成第二队义勇。 他再次兑换了四十支单发活门步枪,以及相应的弹药、钢盔、半身镶铁棉甲、衣鞋和携具,用来用来武装后备队。 只是能量点再度锐减,叫潘浒心头似在淌血。 十二岁的王大臣终于心愿成真——领到了一杆长枪,还有分别装在两只牛皮制子弹盒内的三十发黄澄澄、金灿灿的子弹,一顶八瓣钢笠盔、一副半身布面甲,红色战袄和军裤,牛皮腰带、牛皮子弹盒和一双翻毛皮靴。 当然,潘浒并不打算让大半是孩子和女人的后备队也采用列队枪毙的战术,而是让他们拿着步枪,躲在废村里,凭借残垣断壁做掩护,在枪弹的有效射程上给予建奴以及蒙鞑子以尽可能大的杀伤。 生死危机当前,大家伙都动了起来,挖掘战壕,构筑防御工事。废弃的房屋及废墟是牲口、车、粮食等都的存放处,也就成了最后的防线。 蹲在坡边,潘浒叼着根烟,望着远方。 那边是连绵的山林树木,林间火光点点,这是来自建奴营地。 这时,杨宽走了过来。 潘浒习惯性的递给他一根烟卷,然后划亮火柴给他点上。 一阵吞云吐雾。 杨宽说:“潘先生,建奴援军到了,明日必是一场血战。” “是啊!”潘浒淡淡地说,“为了活着,一起杀奴吧!” 这时候,义勇们在不远处排成齐整的四排,后面是其余金河村的幸存之人,德械排在一旁列成三排。相比之下,德械排的三十多名战士毫无紧张之意,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冷峻,仿佛即将面对的并非是成百上千的凶狠敌人,而不过是数百上千头牛羊罢了。 义勇和其余金河村民毕竟都是血肉之躯,比不得德械排那样的克隆人战士,大多都显得有些紧张忐忑。 于是,潘浒起身走到义勇队伍前,朗声说道:“兄弟们,建奴蒙鞑子向狼一样,要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哼……做他娘的美梦,想得美!以前,咱们是打不过他们,可现在不同了,咱现在有枪!咱们要跟这些强盗野兽拼死一战。” “拼死一战!”义勇们齐声大喊。 潘浒摆摆手,而后继续说道:“我们虽然人少,但我们只要团结一致,令行禁止,奋勇杀敌,就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继而又是一阵热血澎湃的激昂呐喊。 就在潘浒做战前动员之际,向北三五里外的山林中,建奴临时营地的主帐之中,“我大金”甲喇额真哈拉太迎来了他主子莽古尔泰的一条军令,大致意思是—— 迅速南下,赶至南关,与内应会合,待机而动。 带来这条军令的正是主子的巴牙喇纛额真甲鲁。 待哈拉太看完军令后,甲鲁开口道:“大人,内应传来消息,张、朱二人这几日就会抵达南关,所以主子口谕,务必两日内赶到旅顺南关。” 哈拉太看向率近千骑兵前来增援的喀尔喀千夫长拉克申,面带微笑地说:“明日,还请拉克申千夫长助我一臂之力。” 拉克申抱拳道:“我部自当恪守额真大人的军令。” 哈拉太颔首,而后开口下达军令。 本部也就是他所率两个牛录——实际上只有一个半牛录,攻左翼。 拉克申所率喀尔喀蒙古千骑从右翼进攻。 至于甲鲁所率的那百余名摆牙喇,可都是主子莽古尔泰的护军,他可不敢派他们去应对明军的犀利火铳,损失大了,主子必定会弄死他。 倒是新来的喀尔喀千夫长拉克申有些不满,“大人,当前明军区区百余人,我军便要全军压上,这似乎……” 他欲言又止。 “拉克申千夫长,你有所不知。”哈拉太面带微笑,毕竟明日要用这些浑身散发着腥臭味的蒙鞑子冲在前面当炮灰,自然要多多和善,耐心的解释道: “这股明军虽然人数不多,但火铳犀利,若是平常,倒还可以打制盾车应对,可眼下时间紧迫,故而用全军压上,让这些明军无法发挥其火铳的优势,一旦到了近处,我军自然就能施展出擅射、擅近战的优势了。” 哈拉太说的头头是道,拉克申自然无话可说。 于是,散帐,各自分头去做战前的安排。 第28章 开战 随着东方的地平线上亮出第一缕白肚,笼罩大地的黑幕正迅速西遁,静谧一夜的土地逐渐充斥生灵的喧嚣。 一阵沉闷的牛角号声响起,散布于林间的建奴军营很快变得人声鼎沸。军官们像屁股着了火似的,催促部下们加快速度。 因为是轻骑南下突袭,没有携带包衣阿哈,只得自己饲喂战马、磨利兵刃,备好箭矢。 与此同时,在一阵锐利的哨声中,义勇们像是被人用刀子扎了腚的驴子一样,一边飞快地穿戴盔甲和携具,一边拎着枪冲向集结点。 家丁队和娘子队早晨的饭食,是蒸饭和羊肉。羊是昨日杀的,蒸饭是清晨烹制的,吃好吃饱,好打胜仗。 当呜呜的牛角号声从东面传来时,饱食米肉的四十名义勇已完成集结,熟悉和检查枪支弹药,做着大战前最后的准备。 后备队——十五个成年男子、十个少年和十五个年轻妇人,也都是荷枪实弹,准备战斗。 不远处,杨宽低声问:“先生,那些……孩子、娘子军怎么安排吗?” 潘浒略作思忖后轻声说:“放到废村里,当做预备队吧!” 面对近两千有如鬣狗一般凶残嗜血的兽军,即便是潘浒自己也都不敢绝对保证会安然无恙,打起来之后,真的无暇多顾。 杨宽无语拱手。 灰蓝的氤氲中,潘浒微微一笑道:“这片土地上死的汉人实在是够多了的,我想……你们都能活着。” 左翼和正面虽都是山丘地形,最高处也不过二十余丈,而且坡度小,虽然对骑兵形成了一定的限制,但面对数百从深山老林一路腥风血雨杀出来的建奴,显然是易攻难守。 但是,山前的官道是通往金州以及南关的必经之路,那么潘浒这伙人据山而守,对于企图南下的建奴而言,必除之而后快。 这是十七世纪前期,可不比三百九十多年后,道路四通八达,高速公路、国道、省道比比皆是,再不济还有硬化路面的县道、乡道,真真是条条大路通红都。 右翼是一道山涧,干涸的河道密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一道水面五六米宽的溪水从中间潺潺穿流而过。 辰时,天色已大亮。 倾巢而出的建奴及蒙鞑子一千多人缓缓前行,在距明军防线不到一里之处停下。 别看建奴和喀尔喀蒙鞑子好得穿一条裤子似的,那是高层,姑姑和侄女都能同嫁一夫,这种态度自然获得了建奴高层的信任,可在中低层,却非如此,虽不至于见面就干,但相互看不上眼,尿不到一个壶里却是必然。 打仗,自然得分开打,免得被坑。 髹漆铁盔、蓝色衣甲,是莽古尔泰正蓝旗,数百绵甲以及马甲,排布成若干个方阵。最前方的是头戴铁盔,身披重甲,一手铁盾,另一只手是铁骨朵或虎刀,他们是建奴最为强悍的步战锐卒——摆牙喇,还有着重甲、持重兵,陷阵破敌的绵甲人。 其后是射术精湛,堪称箭无虚发的弓兵。建奴的弓兵个个精于“五步射面”,近到五步才放箭,如同电影《疾速追杀》里约翰·威克的枪斗术,贴脸怼。实际上,这些身披镶铁布面甲的弓兵除了射术精湛,近战肉搏也颇为强悍,除了携带一副强弓和一壶箭,还会配备虎刀或者短柄钉锤。 再后面就是数以百计的普通马甲。 至于喀尔喀蒙鞑子就没这么多讲究了,居然有小半人马没有甲,便是有甲,半数都是皮盔皮甲,能头戴铁盔、身披布面甲的都算得上是精锐。 哈拉太见状禁不住直撇嘴,暗自腹诽:劳什子狗屁的成吉思汗,狗屁的草原霸主,都特么的早就化成灰了,天下今后都是天命汗的天下了。 牛角号呜呜的响起,建奴和蒙鞑子同时出动。 柴堆早就熄灭,留下一堆堆灰烬。在白天,这些灰烬格外醒目,构成了一道标志线,一旦敌人越过这道线,就意味着最后的生死决战即将打响。 建奴在大约二百多米的距离上,纷纷下马,略作整顿,列队徒步向明军防线进发。 按照建奴一贯的战法,这些骑马重步兵在抵近明军阵前百米距离,下马整队冲击,施射刺箭压制明军,冲入三十步内之时,重箭齐射,以精准射术和重箭的巨大杀伤力给明军放血,至多二到三轮,明军基本就是崩溃了。 较之建奴的训练有素,喀尔喀骑兵显得更为自信豪放,抵近到明军防线左翼一百五十米时方才下马整队,乱糟糟的,乌泱泱的。 昨日见识过了明军的火铳,哈拉太也是意识到,想要冲破明军阵线,肯定是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但今日己方兵力庞大,那就多路出击,让兵力单薄的明军顾此失彼,无法完全发挥出火铳的威力。 他没有想到的是,眼前这伙人并非是大明官军,而是一伙汉人民兵。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伙汉人民兵手中的家伙什极为犀利。 建奴分成了两拨,前面一拨有正蓝旗二百余名绵甲和马甲,以及内喀尔喀蒙鞑子三四百名甲兵,乌泱泱的一片,如同暴雨前的滚滚乌云一般,徐徐的,却又排山倒海般的压过来。 在半山坡的第一道防线,潘浒力排众议,亲自指挥。 为了充分发挥己方火力优势,尤其是搭枪卡的火力,潘浒打算将建奴及其狗腿子放上台地上来打。在半山坡及坡边两道防线予以一定阻击,而后退到在废村前构筑的第三道防线。 付出一定伤亡冲上山坡台地的建奴及蒙鞑子,已经是欲罢不能了,直到这时候,真正的杀戮正式上演。 阵地上是二十个义勇,二十支活门后装步枪,平均一分钟就是一二百发子弹的火力输出,这很有可能会将建奴及蒙鞑子给吓跑。为此,潘浒不得不一再叮嘱义勇们务必要放慢射速,听令放枪,违令者军法从事。 相距大约一百五十米时,半蹲在阵地上的德械排老兵张虎大喊一声“开火”,二十名义勇打出了第一轮齐射。 二十发11.63毫米的大威力步枪弹,以每秒四百余米的速度,仅用了不到0.4秒就飞越了150米的距离,纷纷找到了各自的目标,七八个建奴及蒙鞑子纷纷中弹到地。 个别建奴或蒙鞑子甚至身中数弹,如同血葫芦似的,血流了满地。还有那没有被击中要害的,特别是腿被打断了的,更是扑倒在地,哀嚎连连。 建奴及蒙鞑子未有停顿,继续前冲。 待敌军冲入了四十丈,潘浒喊出口令,第二轮齐射打响。 “砰……” 一串清脆的枪声中,七八个建奴和蒙鞑子如同破布袋一般,接二连三的扑倒在草地上。 紧接着,张虎就大喊“撤”,二十个义勇按照预先演练过的,两翼先撤,正中间的最后撤,忙而不乱的越过第二道防线,退向第三道防线。 不少已经冲到二十丈距离上的建奴见状,以为明军打算逃跑,纷纷弯弓搭箭,打算对这伙明军输出一波。 可事与愿违,设在坡顶的第二道防线上的二十义勇,随着杨宽的一声口令,三五一组的扣动扳机。 “砰、砰、砰”的枪声响彻不停,山坡上青烟氤氲,如同仙境。 这一轮自由射击,取得的战果比先前的齐射更大,约莫十几个建奴和蒙鞑子还没来得及射出箭矢,就被疾射而来的子弹成片的打倒在地。 脑袋或是胸脯被击中的,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便去找他们的萨满大神聊天去了。可有些被打中肚子的,就跟被开了膛的猪羊一样,下水淌得满地都是,嘴里哀嚎着,手哆嗦着还想要把掏出来的肠子塞回肚子去。 这凄惨无比的情景,让那些自诩悍勇无畏的建奴及蒙鞑子,面色发白,不忍直视。 第一组义勇撤回到第二道防线后,建奴及蒙鞑子的攻势有些懈怠了,尤其是内喀尔喀蒙鞑子那边,裹足不前。 哈拉太面色发青,握着腰刀的手,青筋毕露,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站在他身旁的内喀尔喀千夫长再无先前那般自信满满的样子,低声念叨着“苍生天保佑”。 眼珠子通红的哈拉太大声怒吼:“乌图,下令全军出击,便是用人堆,也要堆死这群明狗子。” “嗻!”乌图转身便去传达军令。 “呜呜呜……” 苍凉而透着浓郁杀意的号角声吹响,哈拉太所部倾巢而出,以摆牙喇为首的二百多绵甲及马甲,呼喝着加速前冲。 在其右翼,喀尔喀蒙鞑子投入了几乎全部的兵力。 接敌处是四五百建奴及蒙鞑子,后面又跟上来五六百,建奴显然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 第二道防线压力倍增。 长官那边没有任何指令,显然是要按原计划行事,张虎咬着牙下令: 每人先放三轮枪,而后两翼先撤;正面二十人继续阻击两轮,然后再后撤。 台地的坡度不大,海拔高度也不过三四十米,建奴毕竟是由下往上的仰攻,强弓与重箭再也不能如以前那样能形成强大的压制与杀伤,建奴及蒙鞑子只能靠人海战术一丈一丈的向前推进。 义勇们在第二道防线上的短暂阻击,对建奴正蓝旗及喀尔喀蒙鞑子造成了不小的杀伤。辽东明军用的那种鸟铳,发射的铳子威力偏弱,遇到建奴两重甚至三重甲时,基本毫无作用。但是,义勇们用的可是二百多年后才会出现的后装步枪,子弹的有效杀伤射程超过四百米,对于建奴而言,简直就是神兵利器。 第29章 枪咔咔地放,建奴成片地倒 几轮齐射,致使数十名建奴或死或伤,死的扑倒在地,伤的在山坡上或是奄奄一息,或是嚎哭打滚,更有甚者的是居然一边念叨“我要回家”一边往山下爬。 就在哈拉太心中都已开始松动,甚至盘算着是否应该将“我大金”勇士先撤下来之时,山坡上的铳声突然变得稀疏起来,他心中不由大喜,把撤退的命令吞回了肚子,张嘴大喊道: “明狗子的铳管过热,不能使了!全军出击,杀光明狗……” 建奴及蒙鞑子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不顾生死的突击,让张虎以及二十名义勇压力倍增。 恰在这时,“嘟嘟嘟”的哨声从身后传来,张虎连忙下令退向第三道防线。 第三道防线就在废村的边上,这是一道荒废干涸的沟渠。沟内的灌木杂草早被清理干净,并且将壕沟加深了,还用土和石块在外侧垒起了一道胸墙。 三十六名德械排战士、四十名义勇蹲在壕沟中,枪架在胸墙上,枪口对着从山坡上冲上来的敌人。 身后不远处废村内,屋顶、窗台以及各处可以作为掩蔽部的残墙断壁,后备队的男丁、少年以及年轻妇人纷纷架起活门单发步枪,心中默念着教官教授的操作要领,动作有些笨拙。他们扳动击锤到装弹位,打开活门,将一发11.6毫米黄铜弹壳子弹填入枪膛,关闭活门,再将击锤扳至待发位。最后将枪托抵在肩窝处,侧着头,闭上一只眼,默念着三点一线,尽力将准星对准远处的敌人。 后备队多是少年和小娘子,他们训练太过仓促,所以操枪射击杀敌也是相当的笨拙与缓慢。所幸的是,他们都藏身于废村的残垣断壁之间,有墙壁等掩蔽物作为掩护。 相比之下,义勇们的装填和开枪速度就快了很多。 至于三十多名德械排战士更是不用多说,人手一支m\/96式长步枪,速度更快。 残破的墩堡顶部,桂勇端着一支斯普林菲尔德活门步枪,手边是数十发11.6毫米半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操起了“神射手”的老本行,任务就是尽可能多的射杀建奴以及蒙鞑子的军官、摆牙喇和弓箭手。 壕沟内,高顺胸前挂着mp28“花机关”,双手拿着望远镜望着远处。 在他身边,七十多名战士或匍匐,或半蹲,端着子弹上膛的步枪,齐齐地瞄向山坡的方向,只待一声令下,势必枪火如雨。 杨宽、老宁、马槐、黄刚四人也都是人手一支活门步枪,腰带间插着六子转轮手枪,分布在四处。 天色愈发阴沉,敌人正在逼近,沟渠间、废村内——上百个为了活下去而拼死抗争的男女们气息越发沉重。 从设在山坡边的第二道防线到最后的防线之间,距离最多不过百米,一个成年且健康的男性若是全速冲刺的话,最多也不会超过二十秒。 建奴及蒙鞑子冲了上来,一些军官模样的建奴、蒙鞑子大声喊着“整队”的口令。 听到口令后,建奴以及蒙鞑子都放慢了速度,分成两拨,各自列队组阵。 旗帜飘飘,军容庞大。 哈拉太在乌图、拉克申等人的拱卫下,缓步前行。 在哈拉太看来,在“我大金”一千多大军的威压之下,区区数十个明军,即便是火器犀利,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不多久,在潘浒、杨宽等一众汉人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披着汉人皮的生物。 在几个蒙鞑子的护卫下,他高举着双手,呼喊着什么。 这是投靠了建奴的汉人,这等人有个统一的称谓——汉奸。俗话说得好,林子大了,啥鸟都会有。别说汉民族,只要是人,全世界范围内,任何一个民族都会出现这等数典忘祖之货。 对待这等人,唯有一个方式:对其精神及肉体进行百分百的灭杀——简洁而言就是:将其弄死。 兴许是意识到自个不大会有好下场,这个拖着鼠尾辫的汉奸到了十来丈时,就不再往前走了,嘶着嗓子大喊:“明军兄弟们,之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砰……” 接二连三的铳声突然响起。 汉奸连话都没说完,就挨了枪子。 第一枪是桂勇打的,毛瑟m\/96式步枪的性能在他手里得到了充分的发挥,6.5x55毫米中口径步枪弹瞬间就命中了那汉奸。大概是对汉奸极大的深恶痛绝,除了桂勇这一枪之外,德械排的精准射手也开枪了。 m\/96式步枪加上6.5x55毫米毛瑟步枪弹,赋予了射手极高的精准度,白铜被甲又让子弹拥有了难以想象的杀伤力。大致是,子弹射入时是一个细微小孔,出来时便是碗口大小的炸裂。于是乎,汉奸的脑袋凭空炸成了一团血雾,血肉、碎骨夹杂着灰白色的脑组织溅的到处都是。 什么叫惨,这就是,好生生一个大活人,刚张嘴,就挨了好几发枪子,躯干连中了几发子弹,胸腹部甚至都被炸开了一个大洞,五脏六腑被搅得稀烂,稀里哗啦的淌了一地,真真是肠穿肚烂。脑袋也被打烂了,就跟被铁锤捶碎的西瓜一般,稀巴烂。 匍匐在一旁的蒙鞑子瞥了一眼,竟忍不住当场哇哇地吐了。 远处,潘浒拿着望远镜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禁不住腹诽:这些货太凶残了。可是,潘浒喜欢这样的干法。碰到汉奸这等非生物,最好的干法就是给他一枪或者N枪,将他打的稀巴烂,让他死后到了阴曹地府,连阎王爷也不敢收他。 此时,他蹲守在搭枪卡上,身旁是一名临时充作副射手兼弹药手的德械排战士。 搭枪卡——准确的说,应该是马车上的这架配有数千发子弹的马克沁重机枪,是这一百多人最大的靠山,也是战胜建奴,取得最终胜利的最大底牌。 潘浒起身拿起扩声器,大声喊道:“兄弟们,奴狗子被打怕了,想要骗咱们缴械投降,然后再弄死咱们。大家伙莫要信奴狗子的鬼话。” 义勇们哄然大笑。 潘浒挥舞胳膊,大声喊道:“干死这些奴狗子!” “干死奴狗子!” 义勇们乃至藏身于房屋及废墟后的少年和娘子军都有人放声呼应。 对面明军的反应,哈拉太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只是被一帮泥堪称呼“泥狗子”却让他愤慨万分,冷笑着说道:“此战鸡犬不留!” 说罢,他举起右手向前一挥。 乌图大声吼道:“全军出击……” 建奴及蒙鞑子大阵开始前推,一千多人的大军徐徐压过来,那种类似于排山倒海的压力,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义勇们即便已经经历过战斗与杀戮,却也都是面色凝重,紧张之情难以遮掩。 建奴推进到距离百米时,高顺“滴滴滴”的吹响了口哨声,德械排三十多名战士纷纷扣动扳机。 “砰砰砰……”枪声并不密集,却连绵不绝。 一发发6.5x55毫米步枪弹以每秒725米的速度射向顶盔掼甲的建奴以及蒙鞑子。10.1克重的白铜被甲铅心圆头弹毫不费力的就穿透了建奴层层衣甲,贯入他们的头颅、躯体或者四肢,捣碎骨骼、撕烂肌肉和神经,带着一蓬蓬血肉与碎骨,从另一处透体而出。当然,也有的弹头因为被甲撕裂,更加脆弱的铅心因为扭力与惯性,在建奴肌体内炸裂,更是爆出一个个血肉洞窟。 五连发步枪在短时间内的攒射,射速相当惊人,一轮紧接着一轮,让建奴遭遇了巨大的“阻力”,更是付出了重大伤亡。 当建奴冲进到八十米距离时,四十名义勇以及躲在废屋中的娘子军以及少年兵们也纷纷扣动扳机,开火射击,将蓄势已久的子弹纷纷射出枪膛。 “砰……” 房顶、窗后,一杆杆步枪纷纷射出了复仇的子弹,枪声的密度陡然增大。 且不说精准度,但是排枪比之零散的精准射击,声势上则更为惊人。对于成排成排冲杀而来的建奴和蒙鞑子来说,排枪仿佛镰刀,而他们便是待割的稻穗麦秸。 排枪咔咔的放个不停,这些稻穗成片成片的倒下。 哈拉太闻声色变,忽而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一百余支步枪每分钟至少输出数百发点11.6毫米步枪弹和6.5毫米步枪弹,让这些建奴和蒙鞑子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枪林弹雨”。 此时,对于建奴及蒙鞑子而言,只有不计伤亡地拼命往前冲才是唯一的出路,至于“转进”——在雨泼一般的强大火力之下撤退或转进,甭说还处在冷兵器时代的建奴或蒙鞑子,便是几百年后那些自诩天照大婶附身、敢于拿着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的倭国小鬼子也做不到。 哈拉太、乌图等一众建奴军官挥舞战刀,撕心裂肺地呼喝着——杀呀! 建奴及蒙鞑子都知道,他们已经没了退路,只能往前冲,冲破明人的防线、杀光这些明人,才能活下去。 第30章 枪林弹雨 数十米的距离,建奴甲兵集群不畏生死的急速短促冲锋,义勇们便是手持步枪,心里也开始有些发慌了。 高顺拎着“花机关”,以及杨宽、马宁等人手持转轮手枪,都开始在壕沟内来回走动,一是“查缺补漏”,二是防止有义勇因为惊慌而当了逃兵。 “掩护……”马槐大喊。 黄刚双手各持一支转轮手枪,对准近在咫尺的建奴马甲,连连扣动扳机,将几个建奴打得浑身冒血,扑倒在地。 填满子弹的马槐,忽的双手端着大喷子,半蹲在堑壕边上,对着乌泱泱冲过来的敌人,“邦、邦、邦”连续放枪。近距离,十二号霰弹发挥出它“战场扫帚”的真实威力,枪弹所及之处,无论是身披几重甲,都被成片的钢珠打成了血葫芦,那血如同从喷淋器洒出来似的,在地上浇的一片一片。 不管是德械排,还是义勇队,都是杀红了眼了,放枪、装弹,再放枪,脑子里想着的也就是这么一个事儿——似乎只有让这一套动作不停歇地持续下去,只要自己的枪不停声,就能打败建奴。 少年队和娘子队的四十杆步枪也是越打越熟练,射速越发的迅捷,许多如二牛一般大的少年,还有那娇滴滴的年轻小娘子,大多已经取得了三五个甚至更多的击杀战果了。 正蓝旗牛录额真乌图猫着腰领着一股精锐往前冲杀,就如同如狼王一般。 身后的儿郎正在变少,他得冲进明军阵营,唯有此,才能突破明军的防线,打开一个突破口,进而将当前这伙明军彻底击溃。 他浑身是血,蓄留了很久的山羊胡焦糊一片,拼命压低身躯,眼里喷着火,紧握着虎刀的手心全是汗,耳边是气流嗖嗖的声响。 那个手持短铳的明军军官近在咫尺,再冲几步,就能砍下他的脑袋。 忽而,乌图感到腹部一阵火辣辣的,继而涌起剧烈的疼痛,就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将力气从身体里迅速抽走,最后意识混沌,脚下几个踉跄,身躯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在地上。 略略清醒些,面朝地匍匐在地上的乌图,使劲眨巴着被血模糊的眼睛,想要看清天空,自从离开草原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如此仰视苍生天了。 长生天啊,这是您降下的惩罚吗? 黑暗,很快降临。 战场上,喊杀愈浓,枪声愈发齐整。 六十米——这个距离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鸿沟,建奴无法逾越。 莫说是身披一重甲,哪怕是三重甲也抵不住11.6毫米或者6.5毫米步枪弹,胸腹部甚至脖颈、面门或者头颅等部位一旦被命中,筋骨俱断、血肉纷飞,一具生命就此湮灭。 大汗麾下的精锐骑兵就如同山林中的野鸡野兔一般,毫无反抗之力,被打倒在地。 拉克申见状更是目眦欲裂,他实在没有想到,当前这股明军竟凶残如斯,火铳犀利无比。他若非不是过于相信哈拉太的那番鬼话,也不会现在这个场面。 实际上,哈拉太也要哭出来了,心里更是在骂: 明狗子都不是好东西,居然骗了老子。 可此时,他却无法让自己的麾下停止进攻或者转进,一旦那么做,必将是一场灾难。 他只得硬着头皮,不断催促各部加速冲击,务必尽快冲破明狗子的防线。只要能近战肉搏,最后的胜利必将属于“我大金”。 防线上,义勇们都打疯了,个别人甚至打出了每分钟十五发的极限战斗射速。 几十米距离上,建奴以及蒙鞑子如同镰刀下的秸秆,成片成堆地倒下。可即便如此,这些自诩无敌勇士的女真人、蒙鞑子依旧悍不畏死地发动突击。 没办法,进是死,退更是死;前者有功,后者巨罚,反正都是死,不如往前冲,死了也能立功受赏,让妻子儿女无虞。 防线似乎招架不住,开始变得岌岌可危。 “哒哒哒……” 高顺高呼酣战,擎着“花机关”不停地对拼命冲杀而来的建奴扫射。此时,因为势单力薄,伯格曼32发弹匣容弹量偏小的弱点被无限放大了,而且7.63x25毫米毛瑟手枪弹的威力也大大的弱于步枪弹。 杨宽等人似乎受到了感染,或是放枪,用步枪杀敌,来不及,就用转轮手枪,再不行掏出手榴弹拉了索,大喊一声“投弹”。 战前,义勇们都发了手榴弹。 此时听到口令,义勇们纷纷抄起手榴弹,拧盖拉索,数两个数后使劲扔出去。尽管前后不一,却并没有出现慌乱之下将手榴弹扔进自家阵地的事情。 “轰轰轰……” 一轮手榴弹的爆炸声与火光之中,冲在最前面也是最为凶悍的建奴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血肉四溅。 继而又是一轮。 爆炸声还未落毕,浴血冲刺的建奴已近在咫尺,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搏命冲杀,让坚守堑壕的义勇开始出现了伤亡。 “兄弟们,死战!”杨宽双瞳充血的嘶吼着。 “死战!”老鬼、马槐等人嘶声响应。 义勇们咬紧牙关,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装填子弹,再将子弹打出去,或者是将手榴弹扔出去。 忽而,建奴猛冲防线某处。一时间,防线如同出现了管涌的江堤,岌岌可危。 一名十七八岁义勇红着眼珠子,抄起数枚手榴弹草草的捆在一起,拔了盖,把引线揉到一起。 他右手抓着一团引线,回头朝北大喊一声:“爹、娘,孩儿不孝……” 喊罢,他便扯了引线,抱着一捆手榴弹冲入建奴群中—— “轰……” 一阵剧烈爆炸,建奴阵型如同被神魔砍去一块,出现了庞大的豁口,一时间其攻势遭到明显遏制。 说时慢,其实事情发生之快,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看着这一团腾跃而起的蘑菇云,叼着硕大雪茄的潘浒面色沉郁,眼中怒火跃动。那孩子,潘浒印象深刻,大名叫张树生,刚满十八,自幼随考中秀才的父亲读书识字,文质彬彬,聪颖灵动,可骨子里却满是纯粹的汉人尚武且宁死不屈的神魂。 “畜生养的建奴啊!” 潘浒眼珠子布满血丝,一把掀掉灰色的防雨布,露出了搭枪卡上那架大杀器——m1910式水冷重机枪。 他打开保险,右手用力一拉枪栓,“咔擦”一声,子弹上膛,嘴里大喊一声“狗建奴,我草泥马哟”,两根大拇指狠狠按下击发压板。 “哒哒哒……” 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发出了超越时代的的欢唱,枪口开始喷吐出着长长的火舌,一缀缀的流光尖啸而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夺目的流彩。 急速而有节奏的声响乍然爆发,就像是你把耳朵凑近到一只正在捉虫子的啄木鸟跟前,听到它用它坚硬的喙对毁坏大自然的虫子进行正义的审判。 枪口喷出尺余长的火焰,每分钟三百发子弹的战斗射速,如同正义天神手中的火鞭惩罚挥向天地之间,扫尽人世间一切鬼魅魍魉。 7.62x54毫米白铜被甲钢芯尖头弹进入了人体之后,因为阻力,白铜被甲首先碎裂脱落,同时钢芯弹头翻滚变形,以至于每一处伤口的入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血眼,但是在其后方就像是一个个被炸开的可怕血洞。甚至有的子弹像串糖葫芦似的,一连穿透多具强壮的躯体。 无论是建奴,还是蒙鞑子,无论身披几重甲,都成片成片的折断到地,血肉、皮下脂肪、碎骨还有甲片等等,在高速且炽热的子弹之下,盈起一股股血雨腥风。 面目狰狞的潘浒嘴里骂着什么,浑身肌肉都在抖动,在他手中,从枪口喷射出去的火舌是那么地欢快与愉悦,他就像是一位勤劳的农夫,拿着一柄刃口无比空阔的巨镰,轻易就扫断一根根干脆的草茎与麦秆。而建奴以及蒙鞑子就是镰刀下的草茎与麦秆。 震撼! 义勇以及那些拼死反抗建奴的少年、女子,都惊呆了。 几步到几十丈的范围内,重机枪枪口所及之处,无可阻挡。 那条长长的火舌不停喷吐,送出的是屠杀——彻头彻尾的屠杀,毫不怜悯,也毫无仁慈心,有的就是用钢铁与烈焰将这些给辽东汉民带来无尽灾难的野兽统统化为灰烬。 无论是身着一重、两重,甚至是三重甲,亦或是包铁圆盾,还是曾经斩下无数汉民首级的钢刀,在雨泼般喷吐而来的炽热子弹跟前,都无比脆弱。 碎肉、骨渣,刀茬,破碎的甲片,还有鲜血、骨髓、脑浆,四散飞射,喷溅的到处都是。 甚至连砂石都被打得粉碎,从地上飞溅而起,如同妖魔群舞一般,飞沙走石。 “哒哒哒……” 机枪依旧响个不停,如同地狱蹦出来的恶魔,世间的血食让他发出了掠魂夺魄的叫嚣与狂笑。 地上躺满了尸骸,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奇怪的是,原先被上千人践踏起的扬尘居然消失了,原来轻盈的灰尘颗粒被大量的血浆吸附,汇聚成汪,又缓缓地流向低处。 说是慢,实际上就是几分钟的事,堪堪够潘浒打完一个二百五十发的弹箱。 短暂的停顿,建奴和蒙鞑子再也顾不上攻打明军了,一贯的凶悍更是早被炸没了,一个个如丧家之犬般抱头鼠窜。 义勇者们也纷纷回过神来,对着那些扭头撒腿狂奔的建奴蒙鞑子打枪投弹。 第31章 大胜的关键是马克沁 机枪水箱如同沸水蒸腾的水壶一般,氤氲蒸腾。前后不过五六分钟时间,潘浒就打完了两个弹箱。他嘴里叼着雪茄,对在驭手座上待命的马夫王铁牛大喊:“憨子,调转马头,出击!” “好嘞!” 王铁牛大声应道。他随手一扬,“啪”的一声甩了一记响鞭,四匹身高体壮的重型挽马开始启动。 阵地上,高顺擎着刚刚换上一个新弹匣的“快慢机”,跃出壕沟,向拼命逃跑的建奴打了一梭子后,大声高呼: “兄弟们,报仇雪恨,杀敌啊!” 德械排的三十多名战士端着步枪,挺着雪亮的刺刀,跃出壕沟,向建奴追杀而去。 “杀奴啊,报仇啊!” 紧接着,杨宽等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活门步枪,三十几个义勇端着枪,纷纷呐喊着冲出阵地,不时停下向疯狂逃命的建奴或蒙鞑子开枪射击,每声枪响,必有一个建奴或蒙鞑子中弹倒地。 少年队和娘子队也都端着步枪冲出了房屋,跟在德械排、义勇队的后面,追杀建奴及蒙鞑子。一百三四十人的“大军”,一边追着,一边周而复始的做着装弹——瞄准——射击的战术动作。 在憨子熟练的操控下,四匹身高体壮的重型挽马从西南侧下了台地,然后顺着破败不堪的官道向北疾驰数十丈后,正好杀到正在撒腿逃跑的建奴侧翼。 “哟嚯……”潘浒兴奋地嘶喊着。 平生头一回乘坐马车,就是如此刺激,让他肾上腺素分泌的速度似乎都加快许多。 他侧着身,机枪斜指狂奔逃命的大群建奴以及蒙鞑子,拉动枪栓,双手握住手柄,两根大拇指用力按下击发揿板。 “哒哒哒……” m1910式水冷重机枪再次畅快欢呼,口吐烈焰。 高速飞驰的马车,喷吐狂焰的机枪,烈焰所向之处,建奴以及蒙鞑子便如同镰刀下麦秆,血肉横飞中一片片倒下。 很快,德械排、义勇队也从台地上冲了下来,缀着建奴的屁股,以最快的速度放枪射击。 建奴早被打得胆气尽失,甚至连回头反击的举动都不敢有,只顾着疯狂逃命。 道路上、山林间、原野上……建奴人马尸横遍野,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建奴丢弃的盔甲和兵器。 枪声、爆炸声渐止,前方再无一个敌人。 “胜了,我们胜了……” 先是一人大喊,然后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欢呼雀跃,尽管所有人都被硝烟熏得面目全非,却都张大着嘴,竭力宣泄出心中的激动。 刚刚经历过血战的人们甚至不敢相信这都是真的。 数百建奴和近千蒙鞑子,这是足可在辽东和辽西攻城拔寨的一支大军,如今却然被一群人数不过一百余人的泥腿子打得伤亡过半,大败而逃。若非亲身经历过,任谁也不敢相信,甚至会以为这是个天大的笑话。 这是个奇迹。 狼藉的战场上,到处是倒毙的敌人,或是奄奄一息的敌军伤兵,这就是最好最真实的证明。 远处,“哒哒哒”的枪声还在响个不停,潘浒乘着机枪马车仍在追杀建奴及蒙鞑子。 硝烟徐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越来越多的食肉或食腐的猛禽在天上盘旋,呜哇呜哇地叫着。 山野、林间,建奴及蒙鞑子尸横遍野,还有许多伤兵匍匐在地上经历着他们生命中最后的痛苦旅程,等待死亡的降临。 当杨宽、桂勇带着三十义勇赶到建奴的临时营地时,所见到的就是这幅末日画面。 营地的空地上,搭枪卡停在那儿,潘浒安坐在位子上,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还捉着机枪的握柄。马夫铁牛在不远处扶着树干,弯着腰哇哇吐个不停。 至于充当副射手的德械排老兵,他是个克隆人战士,对此无动于衷,擎着潘老爷的八一杠,目光冷峻的扫视四周,丝毫不为那尸横遍野的场景影响丝毫,他的使命就是跟随宿主杀敌以及护卫宿主安全。 这确实一场血战,是一场由machine gun(机关枪)制造的、浸满了建奴及蒙鞑子兽血的激战。 马克沁水冷式重机枪,这家伙从一诞生,就立即展现出它“杀戮机器”的本性。 一八九八年,北非苏丹的恩图曼之战,两万名伊斯兰教托钵僧被英国侵略军屠杀,估计有一万五千人倒在马克沁机枪的阵地前。 一八九九年开始的第二次布尔战争中,善于骑战的布尔民兵,屡屡遭到英军装备的马克沁重机枪的重创,几乎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一九一六年七月,索姆河战役中,德军用马克沁在一天之内就致使六万英军阵亡。 相比之下,这场发生在明末辽南的战斗,潘浒领导的义勇以阵亡数人人、轻伤十余人的代价,取得了击毙金军七百多人、俘虏金军一百多人的战果,其中击毙的建奴八旗约三百余人。另外,缴获战马及挽马近千匹。 加上此前的战果,牛录额真以下的真奴首级就有五百左右,这足以轰动大明朝野。 事实上,潘浒对于这个战果并不十分满意。 假设他有一支装备步枪、冲锋枪、机关枪以及山炮、迫击炮的近现代化军队,兵力三到五千人,即便是奴酋野猪皮如今的老巢——沈阳城,他现在都敢去走一遭,用机枪和大炮叫野猪皮夹起尾巴做一条好狗,乖乖交出城里一半的金银珠宝和美女,否则让他阖家去见他们的萨满大神。 然而,眼下他率领的是人不过一百三十多人,枪不过就是三十多杆六五毛瑟连珠枪和上百杆活门单打一以及一挺马克沁,势单力薄,自保甚至都不虞,一旦上报击杀数百金国真奴,又生擒上百金国真奴这等战果,估计等来的很可能不是啥好下场。 杨宽思虑许久后,才开口道:“生擒上百真奴,斩获五百真奴首级,这一旦上报,必然是一场大风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潘浒不无自嘲的说。 说罢,他话锋一转,又说:“不过,倒是可以跟毛总兵做个买卖。” “先生,您是打算……”杨宽欲言又止。 潘浒颔首。 他打算将这大几百的建奴及蒙鞑子首级,以及生擒的百余个鲜活的建奴和蒙鞑子,作价卖给毛总兵,没法酬功,那就卖了去多挣些金银花差花差。 反正,他也没打算继续待在辽南,这儿太不安全。他开口道:“届时还请杨总旗帮忙联络接洽一番。” 杨宽拱手应是。 直到正午,一众人押着战利品以及俘虏回到了废村营地。 一场血战过后,许多事情都在潜移默化中,悄悄改变。 进到营地,潘浒对高顺说:“帮我安排一下,我要洗个热水澡。” 高顺立正应道:“是,长官。” 一刻钟后。 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木屋里,潘浒终于洗上了个热水澡,虽然只是个偌大的木质浴桶,但整个人都浸在热水之中,浑身先酸后爽的感觉真是让人欲仙欲死。 三天三夜没洗澡,天天风里来雨里去,打了几场战斗,血沫、肉屑、骨渣溅得战斗服上到处都是,稍微靠近都能闻到一股子恶臭。以至于他自己都不敢低头。 潘浒用兑换来的洗发水清洗因为皮脂和泥浆而结成一团的头发,就在洗发水化成一团团泡沫时,有人敲门。 勃朗宁m1935式自动手枪就摆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拿起枪,上膛后才开口问了一声:“谁?” “老爷,是我!”门外传来的竟然是一个年轻女人声音。 接着,她继续说道:“医护队的秀娘,我……” “有什么事等我洗完澡后,出去再说。”潘浒张嘴就打断了对方的话。 “这……”门外的年轻女子似乎有些犹豫。 潘浒语气生硬地说:“听我的,立即回去!” “是,老爷!”一阵脚步声旋即渐行渐远。 特么的哪个混账瞎琢磨的,竟然想要用封建的糟粕腐蚀我这个生长在红旗下的红心大叔,简直是痴心妄想!特么的,简直混账王八蛋…… 潘浒嘴里骂骂咧咧地加快了速度,将自己清洗干净后,拿起从星河大爷那儿兑换来的内衣,军绿色针织套头衫,全套的四季迷彩作训服,还有一双作训靴,穿戴好防弹衣,配挂好武器装备。 戴上钢盔后,潘浒推门走出了木屋,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脚步,脸上也浮现错愕之色。 高顺、桂勇和马槐站在一排,后面是德械排和义勇队,站的整整齐齐,一见到他走出门,齐声大喊:“老爷!” “窝草,这是几个意思?” 突如其来的认老爷,让潘浒有些措手不及。他家出身贫农,可从没当过老爷财主。 在义勇的后面,是后备队,无论男女也都是背着枪,身姿挺直。 这时,桂勇上前撩开战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大声道:“今后大家伙就是老爷的家丁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马槐以及一众义勇纷纷单膝跪地,齐声大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突然成了老爷,收了几十个家丁,说不激动,那是假的,潘浒故作平静地说:“好,那大伙,以后就跟着我吧!” 他说完示意一众人都赶紧起来,然后让高顺给大家伙安排一顿好的,毕竟打了一场大胜仗。 说着,他迈开了步子,小声哼唱着:老子的队伍才开张,七八十个人,近百条枪,还有一挺马克沁和一堆手榴弹…… 第32章 信念 翌日早晨,初旭东升。 废村外,昨日义勇血战之地,矗立起了五座新坟。坟茔之中埋葬的正是昨日牺牲的那五位义勇。 经历过昨日那场生死搏杀之后,首批义勇以及后来的十五名成年壮丁和十名半大少年,似乎脱胎换骨了一样,挺胸凹肚、身姿挺拔,脸上洋溢着自信与刚毅,初具真正军人的气质。 德械排和义勇队的七十多个战士分成数列,站的笔挺,前方是高顺、桂勇和马槐三人。 战士们擎着步枪,枪口呈四十五度斜指着天空。 “预备……放!”高顺大声喊着口令。 “砰……” 送战友的枪声,一枪接着一枪的响着。 不远处观礼的少年队那些半大小子,个个神色凝重,眼里闪着光,他们的心中开始萦绕一种感觉或者情怀:荣誉与信仰! 娘子队更为情感化,有些人甚至忍不住低声悲泣,为这个本就沉重的仪式平添了几分悲怆与哀伤。 倒是杨宽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有些难以言喻,有佩服,有羡慕,更有一抹难以言喻的阴翳。 用过饭食后,拾营南下,只是南下的队伍变得越发的庞大,多了数百匹战马,还有一百多鲜活的真奴及蒙鞑子。 至于建奴首级,潘浒等人商议后,决定暂时放置在这处废村,等到毛总兵答应交易后,直接将这处所在告知于他即可。 搭枪卡走在队伍的最后,铁牛坐在驭手座上驾驭着四匹挽马,走得不急不慢。 老百姓出身的一众金河村幸存者,对于官军出身的杨宽等几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抵触,虽然在刚刚过去的几天,大家并肩战斗过,可这种防备与抵触,一时半会间也无法彻底消除。封建王朝的军队,许多时候,跟土匪强盗没啥区别,更有甚者的是比土匪强盗还凶残,比如明末崇祯上位后在讨伐流民军中起家做大的左良玉,堪称“匪军”。说老实话,除了pLA,人世间再无第二支军队能让老百姓称之为“人民子弟兵”;除了pLA,再无哪支军队能被称为“最可爱的人”。 对于今后的去向,身为总旗的杨宽先前并没有做出明确表态,而桂勇和马槐却以他们的表现做出了选择。 杨宽等人都与建奴有着血海深仇,但同时又分属两类。 一类人本属辽东本地豪强或者军门,代表的是大明朝当下所谓的“主流”——士绅豪门,尽管与建奴有着血海深仇,但同时又与建奴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杨宽就属于这一类,而老宁和黄刚是他的心腹。 另一类人就如桂勇、马槐这样的人,与建奴势不两立、不死不休,同时又对明军之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早就心生厌恶,他们一心想的是干建奴杀建奴、报仇雪恨。 潘浒尽管拿出犀利的火铳武装几十个义勇,创造出以不足百人的力量击败一千多建奴大军的奇迹,可他毕竟只是个前宋遗民,在大明朝的地界上,很难有个什么大好前程。 所以,对于杨宽而言,潘浒有很大的价值,但有个前提——潘浒得投靠他们——东江镇。但是,对于桂勇和马槐来说,潘浒才是他们真正想要追随的人,潘老爷的家丁队才是他们真正想要加入的队伍。 最终,两拨人分道扬镳。 马槐坐到了铁牛的身旁,甘当副驭手或副射手。桂勇骑着马,一手夹着潘老爷发的m\/96式步枪,另一只手拎着缰绳,驭马慢慢地跟在机枪马车的旁边,俨然成了潘老爷的贴身侍卫。 家丁队也就是德械排,以及义勇队成三列纵队跟在机枪马车后面,气昂昂地迈着步向前走。 一番闲聊,潘浒大致明白了,桂勇和马槐二人为何会投靠自己。 六年前,也就是万历四十七年,老奴野猪皮率军攻破开原,将城内军民几乎屠戮一空,其中就有马槐阖家二十多口人。从那以后,他所想所思的就是能有一天打破奴巢,将建奴阖族杀光。 至于桂勇也是苦命人。十多年,一场白灾让草原陷入饥荒,作为蒙族人的桂勇不得已领着父母弟弟妹妹逃入大明朝的地界,为了能让父母家人有口饱饭吃,射术极佳的他投了宣化边军。幸运的是,他遇到了一帮还算不错的汉族袍泽,知道他一家老小无居无食,便时常接济他们,帮他们一家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换句话说,没这帮兄弟,他爹娘兄弟姐妹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后来,老奴造反,宣化边军入辽东剿奴,几次血战,兄弟们大多战殁。他向长生天发誓要为这些袍泽报仇雪恨。蒙族人立下了誓言,就要兑现,不然死后,长生天都不会要他的。 潘老爷犹如天神下凡一般出现了,而且各种犀利火器层出不穷,跟着潘老爷跟肯定能杀建奴报仇雪恨。 老鬼与马槐的背离——更应该说是弃暗投明,让杨宽面色难堪,神色也不大好看,却也无可奈何。 出发前的那短暂的谈话,其实就是摊牌,杨宽虽然无语,其选择却是不言而喻。 对此,潘浒笑呵呵的说了一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最后,杨宽、老宁和黄刚将潘浒发给的步枪、转轮手枪以及手榴弹一一交还回去。至于钢盔和棉甲,潘浒说不用还,全当是礼物。 原本的历史上,天启五年的正月,在汉奸内应的接应下,建奴在南关设伏击杀了明军东江镇旅顺守将张盘以及长兴岛守将朱国章,致使旅顺明军群龙无首,一片混乱,加之登莱巡抚武之望与东江镇总兵毛文龙不合,相互攻讦,给了建奴可乘之机。 到了五月份,建奴三贝勒莽古尔泰率正蓝旗六千余人突袭旅顺,杀光、烧光,然后毁城而去。 不过,因为潘浒的出现,让野猪皮以及莽古尔泰伏杀张、朱二人的阴谋未能得逞。非但如此,他更是让正蓝旗折损数百精锐,同时让建奴的铁杆狗腿子——喀尔喀蒙鞑子也损失了五六百精骑。 逃回去的建奴及蒙鞑子,将明军拥有一种极为犀利的火铳,以及威力极大的“万人敌”上报莽古尔泰。莽古尔泰搞不清楚状况,立即上奏“我大金”天聪汗,请示对策。一时间,辽南的建奴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翌日,抵达南关岭后,杨宽带着带着宁钢和黄刚加速离去,林大强留下继续养伤。毕竟,从金河村以来,大小几次战斗,斩获七百多建奴及蒙鞑子的首级,这般堪称惊世骇俗的战果,务必得第一时间上报到总兵毛文龙处。 直到木场驿,潘老爷的家丁队方才安营扎寨。这支队伍绝对令人眼红,十几架满载而沉甸甸的大车,还有六七百匹战马及挽马。 南关岭以南,都是明军东江镇的势力范围,然而潘浒却一丁点的安全感都没有。 在小黑山、废村等处,那是明知四周皆为豺狼虎豹,为了消除危险,保住性命,自当浴血奋战。可在自己人的地盘上,却依旧保持高度戒备。 兴许正应了那句话——坑死自己的一定是猪队友。 为了不被这些明军坑死,傍晚时分,潘浒在自己的营帐内,唤醒“星河”大爷。 这位大爷的第一句便暴露了他的本性: “宿主,现有能量点3200个,可提升系统储能0.32%,是否提升?” “暂不提升。”潘浒果断回答。 现在可谓是性命攸关之际,他手头上只有一支七八十人的战斗队伍,其中一半才刚刚完成从平民到战士的初步晋级,所以连同其余少年、年轻女子统统都武装起来,即便是娇滴滴的十几岁小娘子也都是头戴钢盔,腰间系着的牛皮腰带上插着一把六连发转轮手枪。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附近无论是明军或是难民,虽然眼红他们有粮有牲口,却也不敢轻易过来惹事。但凡是敢主动来惹事的那些家伙,都挨了枪子。 世道太乱,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小命,还是跟随自己的上百金河村幸存者,必须得有一支强悍的武装力量。 在木场驿停驻一天后,潘浒率队继续南下,前往旅顺。 无论东江镇总兵毛文龙是个什么态度,是否愿意就那几百枚首级进行交易,他都得带着大家伙到旅顺,只有在这儿才能找到海船;只有弄到足够的海船,他们才能前往登莱。 将近一个白天的时间,队伍到了旅顺城北,一长溜满载物资的大车,还有数百匹战马,让守城明军一度误以为是建奴来了。 为了避免更大的误会,潘浒下令在城外数里安下营寨。 布设鹿砦、拒马,挖掘壕沟,设置哨卡与火力点,尽管是在大明朝官军的地盘上,家丁们按照潘老爷定的规矩,有板有眼,丝毫不动折扣。 特别是二牛这些半大小子,更是把高顺这等职业军人传授的专业军事知识,一一记了下来,一有闲暇便拿出来认真学习一番。 第33章 买卖 黄昏时分,一行十余骑来到潘老爷家丁营寨门前三四丈处,为首的是一名头戴凤翅盔、身披山文甲的武将。 营门内侧设置的哨塔上,一名荷枪实弹的哨兵大声喊道: “来人停步,通报身份!” 一名顶盔披甲的骑士策马而出,朗盛应答: “我乃杨宽,日前还与你等并肩杀过建奴。请尽快通禀潘老爷,大明旅顺守备张盘奉总兵之令前来商谈要事。” 哨兵答道:“请稍候!” 值哨队官是家丁二队一小队长鲁平,他与杨宽相识,派人去向老爷禀报。 不多久,传信的家丁气喘吁吁的跑回来说,老爷吩咐,允其入营,加强戒备。 “是!”鲁平应道。 旋即,他下令打开营门,让这队明军进入营区。 营门内五丈距离上筑有环形防御工事——由沙土袋与简易战壕构成,加上家丁们手中的先进步枪和手榴弹,再加上从机枪马车上拆下来的那挺马克沁重机枪,想要从正面攻破营门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实际上,整个营区并不算大,分为外、内两个营区,外营除了营门,部分营帐,还有马厩以及牛羊圈。 内营区四周围了一圈木质栅栏,内里是男女分开的营帐区,以及存放粮食等各类物资的库房。 在鲁平的带领下,张盘以及杨宽等人步入一顶帐篷,帐篷内有桌椅,还有早就准备好的饭食与热水。 与此同时,刚刚给家丁们上完识字课的潘老爷,带着警卫员姗姗到来。 一番寒暄,各自落座,潘浒取出一盒雪茄——这是他特意向“星河”大爷兑换来的。 张盘不明所以,不敢轻易尝试。 潘浒也不多客气,自顾自点上一支,吞云吐雾间慢条斯理的说:“张将军,我也就开门见山,有话直说了。” 身为大明朝五品武官的张盘也是个直来直去的豪爽人,抬手示意道:“潘先生,请说!” “几日来,我等南下路上,与建奴正蓝旗多番血战,先后攻击杀近千建奴和蒙鞑子。”潘浒说,“这些首级与我等毫无用处,但是对将军以及毛总兵来说,应有极大用处。” 张盘问:“潘先生,敢问您想要什么?” “船!”潘浒直截了当的说,“我想要几条大船。哪怕借我用上几天都成。因为我以及我这些家丁,以及物资,需要渡海前往登莱。” 张盘抚须问道:“潘先生,听闻汝有犀利火器,可否一观?” 潘浒略一思忖,对一旁的家丁招手,示意他将他的斯普林菲尔德活门式后装单发步枪给张盘看一看。 家丁正步走到张盘跟前,摘下步枪,确认保险已关闭,这才双手端起枪递给张盘。 接过对方递来的所谓步枪,便是乍一看,张盘都不由得为其精良而惊叹。仔细观察一番后,他更是为其巧夺天工而叹为观止。 递还火铳后,张盘落座,语调踌躇的问:“潘先生,这等火铳作价……” 潘浒笑道:“将军,这等火铳,我所带并不多,故而不能出售。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还有其他款式的火铳可以售予将军所部。” 说罢,他喊道:“来人!” “有!”进来的是孙安。 潘浒问:“准备妥当了吗?” 孙安“啪”的一个立正,大声禀报:“报告长官,已经准备妥当。请指示!” 这场面将张盘看的直发愣。 没等他多问,潘浒起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并说道:“将军,请移步帐外。” 张盘颔首。 一众人来到帐篷外,正好铁牛拎着一只防水布袋回来。 打开布袋,里面是一长一短两支燧发枪,长的是陆军版褐贝丝燧发步枪,短的是一支双管燧发手枪。 “将军,请看!”潘浒将长火铳递给张盘,“这杆长火铳全称叫褐贝丝式陆军型燧发步枪……对了,燧发式步枪枪,在大明称之为自生火铳。” 张盘接过长枪,仔细看了一番,旋即赞道:“做工果然是精良。” 潘浒伸手从张盘手中取回长枪,而后取来定装火药及弹丸,进行装填,掰开狗头锁,对准五十米外的一根木桩,扣动扳机。 “砰……”一声枪响,硝烟缭绕。 只见,木桩上被弹丸打碎老大一块。张盘见状,不由倒吸一口气,这若是打在人身上,即便是身披两重甲,那也是非死即伤。 潘浒以标准的姿势,进行第二次装填——只用了不到二十秒钟,再次端起枪。 不同杨宽用过的活门步枪甚至被潘老爷称为“大喷子”霰弹枪,张盘所见过的都是那种射速慢、射程短并且威力小的鸟铳,此时见到间隔如此之短便能再发,并且威力极大的自生火铳,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惊为神器。 张盘忍不住道:“我能否试一试?” 潘浒颔首。 在孙安的指导下,张盘花了差不多一分钟的时间完成了装填定装装药、弹丸,以及引火药,扳动夹着火石的龙头到待击发位置的全套准备动作。他双手端起长一米五有余、重八斤有余的燧发步枪,瞄准五十米外的靶子,扣动扳机。 “嘭……” 枪响、硝烟弥漫。 少顷后,上前观察,张盘打放出去的铅弹虽未命中靶心,却将用一寸厚的实木板射穿了。他走近看了过后,忍不住倒吸了几口冷气。 这要是能有几百上千杆这等火枪,建奴八旗兵的硬弓又有何惧? 想到这里,张盘问:“潘先生,这等自生火铳作价几何?” 潘浒说:“长铳每杆三十两银子或者三两黄金,短铳每杆十两银子或一两黄金,每杆铳免费赠送一百发定装弹药。” 好东西果真不便宜! 张盘暗暗抽了一口气,于是问道:“先生,您当下能出售多少支火铳?” 潘浒不答反问:“将军需要购置多少杆火铳?” 张盘愣住了,心道——此人手里火铳的数量看来不在少数。他试探道:“一千杆长铳,一千杆短铳。” “可!”潘浒淡淡地说,“但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两千支长短铳,总价款便是四千两黄金。而且军火交易,大头还在于弹药供给,所以除了两千支火铳,还得购置更多的弹药。这等事情显然不是张盘能做得了主的。 张盘倒也毫不隐瞒,直率的表示:“此事,我做不得主,须得上报大帅。” 潘浒颔首道:“无妨,但须尽快给予答复。” 张盘道:“最多三日便予回复。” 谈完正事,张盘寒暄两句,便带着亲兵离开了潘浒的营地。 站在营门内,潘浒叼着价值不菲的古巴雪茄,高顺低声道:“长官,咱们得多加提防!” 潘浒呵呵冷笑,“我自然省的。” 等待的时间让人觉着难熬,总要找些事来做,好打发时光。 旅顺是一座军城,可眼下,城内外到处是逃难而来的辽民。 营地附近是一处屯庄,不过二三十户、一百余人口。一位从辽阳逃来的乔姓书吏是屯庄的主事。兵荒马乱,气候恶劣,基本没啥收成,这屯庄大部分人都处于半饥饿之中。 也是因为屯子里跑来一个孩子讨吃的,引起了潘浒的注意,他带着几个家丁牵着一架牛车,车上载的是米粮、肉和食盐,进到屯子后。 老乔跑过来,点头哈腰,谄媚地笑着问:“老爷可要家丁,佃户?” 无论是家丁还是佃户,至少都能养家糊口。 潘浒说:“老爷我要去登州,想要招些人手,愿意去的,不但发粮发肉发盐,往后还有银子可拿。” 米粮、肉、盐,还有银子? 难民们有些不敢置信,哪个老爷这么善心,招个佃户庄丁,啥都没干,就给这些,还发银子? 菩萨,大善人啊! 娃都有救了! 一时间人群就有些嘈杂起来。 “安静,都住嘴!” 老乔终究是见过世面的,不知道这老爷是啥样的人,若是被惹怒了,倒霉的还是这些穷苦人。 喊过后,还嗡嗡地有人在说话,老乔忍不住了,冲过去冲着那碎嘴壮汉就是一脚,吹胡子瞪眼睛地大骂: “方老五,你个混球,在他娘的叫唤,老子就喊你媳妇来了!” 大汉揉揉屁股,不敢再言语,只是嘿嘿傻笑。 这货,个头少说也得有一米八,体型魁梧得如同世界健美先生,一听到有人要喊他媳妇来,顿时哑火,居然是个怕老婆的“气管炎”。 四周顿时哄笑大起,甚至有最快的开始绘声绘色的讲方老五被自家述媳妇拎着擀面杖追着满庄子逃命的糗事。 老乔张嘴还要说什么,潘浒一把拉住他,笑呵呵的说:“这货说的没错,给谁都一样,反正人人都有。” 继而,他指着身后那一架架满载的马车,大声宣布道:“每户按照人头,一人五斤大米,一斤肉,一斤食盐。” 五斤米、一斤肉和一斤盐,这即便是过新年也没有这些个好东西啊! 屯子的一众人听到这儿,几乎全都沸腾了。 这是哪来的老爷,菩萨心肠的好人啊! 倒是那个叫方老五的壮汉嚷道:“老爷,连刚生下来的娃都算吗?” 这货有点意思!潘浒笑着说:“都算!只要是娃,揣在肚子里还没出来的都算!” 兴高采烈的庄民们顿时哄然大笑。 “吃不死你这个傻货!快滚回家拿口袋来!” 老乔说罢,又给了那壮汉一脚,然后大家哄笑着都散了。 第34章 潘家屯 众人散去后,老乔才轻声说:“潘老爷,这老五并非是故意捣乱,他在家排行老五,为人有些憨厚……”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家子居然有五个,平常得困难到什么地步啊! 这老幺估计着从小就有些吃不饱吧。 “不过呆人有呆福,这家伙倒是机缘巧合,跟着一位云游僧人学了一身好武艺,可练武的人食量大,就被分了出来……这后来,那杀千刀的建奴就杀过来了……唉……” 老乔低声讲述着方老五家中的事情。 拳脚功夫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怎能敌得过成千上万的建奴。 潘浒想了想,旋即说道:“烦劳你领着我去他家瞅瞅。” 一路上,老乔将方老五以及他家庭状况做了个详细介绍。这货大名叫方斌,年岁二十大几不到三十,身家清白,为人忠厚,武艺高强,极为堪用。 这处临时建的屯子不大,方老五的家很好找,因为门口站着一个虽然衣服打满补丁却整洁干净的小囡。 方斌看到潘浒来了,慌得急忙抱起女儿,然后叫媳妇儿春妮去倒水。 潘浒说:“不用忙乎了,听老乔说,你武艺不差,我来瞧瞧。” 方斌有些窘迫的站在门口,手里空空的有些不适应。 潘浒看在眼里,就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揭开麻线,将油纸里包着的甜点,一点点塞进牙齿没长齐的小囡囡嘴里,逗着她笑。 糕点的香甜糯腻瞬间就俘获了小囡囡的心,她笑得很甜,吃得也很香甜。 回过头,潘浒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方斌,就哼道:“还等什么呢?” 方斌涨红了脸,嗫嚅着:“老爷……我没刀。” “哟呵!还会玩刀?” 潘浒笑骂一句,继而说: “老子也没带刀,先耍一套拳脚。” 方斌挠了挠脑袋,应了声“好嘞”,就走到空地上,拉开了架势,大喝一声后,就使开了拳脚,身躯四肢顶抱挎缠,脚下步型不丁不八不弓不马,拳打脚踢间虎虎生风,腾挪闪转间形影忽离、迅如电掣,蹬跺扛撞时轰轰作响犹如雷鸣。 春妮有些忐忑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她知道今天是自己一家人最重要的日子,如果能成功获得新东家老爷的青睐,那么一家人就不用再这么艰难了。 即便是潘浒是个门外汉,除了热闹,啥都看不明白,却也能感觉到,这家伙的确是身手不凡。 一套拳法打下来,方斌面不红气不喘,笔直如松的站在那里,气势沉凝,范儿十足。 这有些宗师的味道啊! 看到这里,潘浒脑海里忽然出现了电影中一位八极拳宗师雨中干翻一群小卡乐咪的场景。 他半晌才回神,面无表情的亲了小囡囡的小脸蛋一口,然后把小女娃递给春妮就走了,临走时丢下一句话: “老五往后就是我的贴身护卫了。” 这就是成了? 春妮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她冲出去喊道:“你还不快给老爷磕头!” “啊!哦!” 方斌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下,冲着潘浒的背影连磕了三个响头,力度之大,连地上的浮尘都被震得扬起来了。 “老爷……” 潘浒头也不回一下,摆着手大声说,“特娘的赶紧起来,今后再跪就滚蛋!” “哎,不跪……” 方斌赶紧爬起身,一边拍打着裤子上的灰尘,一边瞅着那远去的背影。 春妮看着呆愣在当场的丈夫,心中不由一酸,急忙借着抱起女儿的功夫掩饰住了。 从此以后,潘老爷就多了个忠心耿耿并且武艺超强的贴身护卫。 在屯子的空地上,潘老爷大声说,跟着我走,往后每人给五亩地,还免租子。这话刚一出口,正在排队领取米肉食盐的庄民们先是鸦雀无声,齐齐的大喊着“谢老爷厚恩”,几乎是同时,老少男女一百多口人居然跪成了一片。 见着这场景,潘浒却并无丝毫的得意,眼角却湿润了,心里更是堵得慌。 于是乎,这个不知名的屯子,连同老乔,三十多户、二百余人口,不分男女老少,都成了潘老爷的人了。因此,潘浒索性将营地迁移至此,屯子开始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潘家屯。 潘老爷并没有想过要留在金州,所以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不过,因为方老五成为潘老爷的带刀侍卫,拿饷吃粮吃肉,引来屯子里许多身强体壮的年轻小伙争相要给潘老爷当家丁,吃粮领饷。 对于身家清白,尤其是那种品性淳厚、身强体壮的农家子,潘老爷来者不拒,由此他的队伍不断壮大。 为了便于管理和统一指挥,家丁队划分为步枪队、机枪队、少年队、医护队等,高顺负责日常的管理和训练。 家丁队白天训练,晚上读书识字。特别是选入医护队的十余名年轻小娘子,对于野战包扎救治、普通医护救护等技艺越发的熟练起来。要不了多久,这医护队就能正式挂牌了。 早些时候的潘家屯毫不起眼,因为来得迟,没能占到多少耕地,至于产量高的上等地更是少之又少,屯里的人少有人能吃顿饱饭的。可如今,因为潘老爷的到来,不但有了吃不完的粮食,更多了数以百计的牛羊骡马,可把周围的人给看眼红了。 壮丁人数不少——家丁队不含少年队和医护队,都有一百三四十人号人,但没有盔甲,也没多少兵器,至于弓箭等远程兵器更是没有。 富有,却没什么强悍武力,自然就成了眼红之人垂涎三尺的“大肥肉”。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王朝末世,谁拳头大谁就能拔得头筹,霸占最丰富的资源。于是,潘家屯就成了“大肥肉”,周边一众自以为拳头最大的货色想要狠狠地咬下最肥美的一口。 一连几日,潘家屯各处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身影,这些人以各种身份名义打探潘家屯的内情。类似的报告越来越多,潘浒意识到自己被某些人盯上了。转头想想倒也符合逻辑,一匹战马市价至少五十两银子,他手中有数百匹战马,至少是二三万两银子,若是贩卖到关内,卖个十万两纹银恐怕也不会有太大难度。此外还有牛羊、粮食以及人口,这些都是战略资源,有价无市。换而言之,冲着银子,也得扑上来狠狠地咬上几口。 冲突——撕咬的前戏,来的很突然,让毫无经验的潘浒感到有些始料不及。 这日早晨,在屯子的南门,鲁平领着一什家丁挡住了一支队伍。为首的是一位豪绅,自称叫胡老二,身后跟着数十护庄家丁,言说胡家庄走失了几头牛,有人看到这些牛进了潘家屯,所以得进到潘家屯搜查。 这特么的跟鬼子发动七七事变,所找的理由没有二别——都是丢了牲口。 鲁平冷着脸,信手从肩上摘下步枪,扳动击锤至待机发位置,厉喝:“无潘老爷准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这个时代,在有田地、有钱粮的地主豪绅老爷们的眼中,根本不拿如鲁平这般的老百姓当人看,平常明里暗中称他们叫“泥腿子”。哪怕是在建奴屠刀下瑟瑟发抖的那些辽东豪强,仍旧想要薅这些已是一贫如洗的老百姓的羊毛。 实际上,潘浒本质上也是一个“泥腿子”——一个拿着微薄的工资,却背负着沉重生活压力的“城市泥腿子”。阴差阳错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所以很是感同身受。 你既然不愿意拿正眼看我,那我就用枪抵着你的脑袋,让你学会并领悟平等的真谛;若还是不能,那就打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上人”的脑壳,送你们去见你们的真神! 鲁平也是如此想。 “全体据枪!”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什步枪兵齐刷刷的将击锤扳至待击发位置,十余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当前这伙狗贼。鸟铳这玩意儿如今连官军都不怎么使了,你们这些泥腿子下回谁呢?豪强呵呵冷笑,手中长刀向前一挥,大呼: “杀,杀进去!” 旋即,一众家丁挥舞着刀枪棍棒,嗷嗷嘶嚎着往前冲。 大明官军面对士绅豪强,脊椎是弯的,两腿也是软的,莫说硬抗,哪怕是嘴炮一下,也都是不敢的。久而久之,大明朝的士绅豪强都以为自己天下老子第一,官军来了,也特么不过是丘八一个。 “砰、砰、砰……” 步枪兵手中擎着的系统优化版斯普林菲尔德单发后装步枪几乎同一时间打响,枪声清脆,硝烟缭绕。 十余豪绅家丁仿佛砍倒的树木,捂着胸口,轰然倒地。他们哀嚎着,血止都止不住地径直往外喷涌。 “丘八的鸟铳打放完了,冲啊!啥啊!冲进去,银子、粮食都是我们的了!”豪绅眼珠子泛着血丝,撕心裂肺的嚎叫着。 走狗,终归要给主人家寻回一些猎物。可眼下,这”猎物“居然成了主导,简直是倒反天罡,必须得给予奋力一击。 还没等领头话音落毕,鲁平领着麾下的家丁们再次打响手中的步枪,“砰砰砰……”枪声绵密,弹如雨下,冲杀而来的的豪绅家丁纷纷捂着胸腹,扑倒在地。 没有被打中的豪绅家丁再无不可一世的跋扈气焰,鬼哭狼嚎间纷纷作鸟兽散,很快就跑的无影无踪。 第35章 家丁队 “打得一拳去,免得百拳来”着实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潘家屯村口的这场不到一刻钟、一边倒的战斗,让潘老爷的家丁队名声大振。潘老爷的家丁训练有素,火铳犀利,堪称精锐,对周围形成了极大的威慑。 这一来,轮到那些曾经觊觎过潘家屯的豪绅们开始担心了。潘老爷有这么强的武力,难保不会仿效他们之前干过的事,领着精锐家丁将他们的家财统统抄了。 不过,潘浒并没有干出这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勾当,家丁们一如往常那样除了训练,就是劳作和学习。 每天一大早,潘家屯便会响起嘹亮的起床号。 不多久,伴随着一阵夸夸夸的脚步声,一支一百多人的队伍排成三列纵队,匀速跑出屯子。为首的便是潘浒,紧随其后 的是他新收的保镖方斌,再往后就是高顺、孙安等原先德械排军官,主动归顺到潘老爷麾下的桂勇和马槐也在队伍中,他们自然不同于一般的家丁,角色类似于见习军官。 为了便于统一指挥,原先的德械排、义勇队以及后来跟随方老五一起加入的年轻小伙,整合为家丁队。 步枪队队官为孙安,队部有文书二人,号手、旗手各一人,警卫兼传令兵二人。编制类似大明官军,十人为一什,共一百人。手枪三支,步枪九十七支。 机枪队有二十人,除了从机枪马车上拆下来的那挺m1910式水冷重机枪,潘老爷还为机枪队兑换了一挺麦德森m1902式机枪。麦德森机枪是世界上第一种大规模生产的实用型轻机枪,精度高,性能可靠,且整备质量轻,空枪重仅9公斤略多一点,全枪长1.14米略多一点,与m\/96式长步枪一样,发射6.5x55毫米白铜被甲铅心平底圆头弹,枪口初速每秒870米,采用30发弹匣供弹,理论射速每分钟450发。除了轻机枪状态,还可采用软式三脚架。当然,其缺点除了因为加工工艺精良、选用材料优良等原因造成的高成本之外,还有一个明显的不足——供弹具装弹量偏少。 炮队十五人,有一门潘老爷兑换来的m2式迫击炮。这型迫击炮口径60毫米,炮管长为12.1倍口径即726毫米,全重19公斤略多一点,可发射榴弹、白磷弹、照明弹,炮口初速每秒158米,射程200到1840米,战斗射速每分钟18到35发。 潘浒考虑再三,如今家丁队规模偏小,需要提高火力密度,继续使用活门单发步枪显然不符合这个要求,于是决定为步枪队统一配备m\/96式长步枪,机枪队和炮队则配备m\/94式短步枪。今后如果队伍持续发展壮大,比如说步枪队规模达到五百人甚至千人以上,从性价比的角度考虑,可以换回活门单发步枪。 说到m\/94式短步枪,是m\/96式长步枪的短枪管版本,即卡宾枪,枪全长950毫米,枪管长450毫米,重3.4公斤,同样发射6.5x55毫米步枪弹。其枪口造型与英七七步枪极为相似,装有与枪口齐平的U型枪箍,并形成准星护翼。瞄具由枪口的方形立柱准星和后部U型照门组成,标尺射程200到1600米,枪口初速每秒655米。枪口刺刀座有改进,可配装m1914式剑型刺刀。 加上少年队三十多个半大小子,以及医护队十多个年轻小娘子,家丁队总人数达到了一百八十多人。 完成五公里长跑,返回潘家屯之后,潘浒回到自己的营房,先是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洗漱,一身干净清爽,换上一身原野灰色军服和长筒军官皮靴,扎上军官皮带,配上专用的勃朗宁手枪,做出自己的营帐。 潘家屯的集体食堂相当热闹,家丁队正在有序吃早饭。考虑到在离开金州前,粮食都由潘老爷统一供给,于是就建了这么一座集体食堂,无论是家丁还是普通老百姓,都在食堂里吃“大锅饭”,次序是先军后民,不过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 今天早上吃的是肉馅大包子和粥,家丁队部分官兵都在食堂里统一用餐,用餐时除了咀嚼声、餐具与餐盘的摩擦声,没有一个人说话。 潘家屯的食堂不但一日三餐,顿顿管饱,而且伙食质量极佳。早饭主打是肉馅大包,中饭和晚饭主打是猪肉或者牛羊肉,特别是家丁队,一律是一块二两大肉块,吃的嘴角流油。 早饭后过上一刻钟时间,上午的训练正式开始。 首先就是站军姿,队操等基础性训练。无论是步枪队,还是机枪队、炮队,亦或是少年队,这些基础性训练是必修课,而且定期考评。 接下来便是实操训练,步枪队练步兵技战术、拼刺术、队形,机枪队和炮队则是学理论、练操作。 少年队都是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一共三十多人,每日除了基础训练,还要接受各类技能训练,到了晚上单独为一班,读书识字。其实步枪队、机枪队、炮队也得读书识字。 营地里练得热火朝天之时,多日不见的杨宽终于来了,当然他这次代表的是东江军大老板毛文龙。 潘浒取出最后两根雪茄,递了一支给杨宽,“试试,这可是好东西!” 杨宽接过雪茄,学潘浒的样子,含在嘴唇间,伸长脖子,由潘浒为他点着火,第一口毫无防备,呛着了,一阵剧咳,眼泪鼻涕全出来了,这副模样就好似肺结核三期一般。 “这……”杨宽几乎不能言语了。 潘浒点上雪茄,吞云吐雾一番后,一脸美滋滋的,眯着眼地说:“真不骗你,这叫雪茄,来自阿梅利肯南边,一根一两黄金。” 杨宽一听这玩意得一两黄金,差点没把刚刚吐出去的烟雾再给吸回肺里面。 一两金,十两银,百口吸完,一口就得六钱银子。他一边慢慢吸着,一边如同乡下抠搜老财主般盘算着。 氤氲中,潘浒淡淡的笑道:“杨总旗,有话不妨直说!” 杨宽说:“潘先生,若是能加入我东江镇,可为游击,独领一营兵马。” “这是毛总兵的意思?” 潘浒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心中却在想着,毛文龙打的好算盘,这是打算不花一分钱,仅凭一个游击头衔,就得了战功,还有两千支长短火铳。 他没打算给这个面子,不无讥讽地问道:“毛总兵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杨宽满脸尴尬。 用一个从四品游击的头衔,外加独领一营兵马这等画大饼的空口白话,换得数百真奴首级外加一千支长铳、一千支短铳,还有数百匹战马和上百牛羊。这都是毛总兵麾下一众干儿子都赞同的一招妙计,显然他们都把别人看成是与他们一样的愚蠢。 他只得说:“若是潘先生不愿意这般的话,东江镇可派遣船只送潘先生及麾下一众人前往登莱,外加两千两黄金。当然,除了两千支火铳之外,所有的建奴首级,生擒的建奴和鞑子,以及缴获的战马都得交给东江镇。” 潘浒闻言后先是一愣,而后禁不住哈哈大笑。 天下间厚颜无耻之人,着实不少,他潘某人更是见识到了三百九十多年前的古人是如何不要脸面的。 笑罢,潘浒淡淡的说:“我还能搞到大炮,不是那种沉重的红夷大炮,而是配有双轮炮架的大炮,还有炮车,用六到八匹骡马拖着就能到处跑。一种打12斤炮子,可打四五里远,连大炮带炮车外加一百发炮子以及相应的火药,作价一百五十两黄金。另一种打6斤炮子,可打二三里远,作价八十两黄金。不知贵军是否感兴趣?” 居然还能搞到能打四五里远的大炮,价钱只一百五十两黄金。杨宽闻言后心惊不已,忙说:“待我回去禀报毛总镇。” 同时,他心中大骂那些军将大都是蠢货,如此一个极具潜力的盟友,就因为他们的“奇思妙想”,非但不能把关系搞得更为融洽,反而滑向了另一极端——最后怕是真有可能会成为东江镇的一个强敌。 潘浒收敛笑声,果决的说道:“战马不能全给贵军,我要自留一百匹。烦请尽快安排所需船只,我等登船之日也是与贵军交割之时。另外,还请禀告张守备,约束好贵军各部,勿要再靠近我部营地,以免发生误会。” 杨宽听得出潘浒言语中充满怒意,心中一凛,忙拱手应是。 潘浒摆摆手,杨宽离去,原本按潘浒的意思,本应是双赢合作事情,还没起头就黄了。他直到此时方才明白过来,毛文龙与建奴对着干确实是出于本意,但功名利禄、官爵权势同样也是他所求所图。 下一步是要前往登莱,没有足够多船只,根本就不可能将几百匹战马都弄过去,所以自留一百匹,其余权当交换好处的筹码。至于牛羊,活的带不走,可以宰杀腌制成腊肉带走。 布置好宰杀牛羊腌制腊肉的事情后,潘浒便领着步枪队出了潘家屯。眼下周围人多眼杂,没办法每天都搞实弹射击,只得各队轮番出营寻一处偏僻的海边悄悄地干。 第36章 杀人得偿命 城南码头,一条体型庞大的福船占据了码头最好的泊位,立于船头上那面硕大的刘字旗猎猎作响。 如今虽是兵荒马乱,建奴随时都可能打过来,却也无法阻挡商人做买卖谋取利润的野心。 这条大福船长约十五丈(约45米),宽三丈有余(约9到10米),是一条以上好铁力木精心打造的一号福船,吨位大致有六千石(约合450吨),载重大致在三千石(约合200到220吨)左右。 说它商船,船上的水手船员的穿戴与官军水营一般模样,而且船艏竟配有两门红夷大炮(即12磅长管加农炮),以及数量更多的千斤弗朗机炮,从这个角度而言,这条大福船更像是某处官军水营正经的战船。 实际上,它就是一条战船,它的主人是登州水师把总刘坚的座船。不过这条船并不在登州水师名册之中,但是船上绝大部分水手兵丁却又在登州水师兵丁名册之中。 早些时候,船和船上的人都属于登州水师,刘把总通过虚报损耗、打点上司等“技术手段”,将这艘战力一流的战船“变”成了刘家的私船。平常,他多把这条船用于走私,时而还会伪装成海盗倭寇,在海上抢掠落单的商船。 在专属的舱室内,刘把总喝的醉醺醺,袒胸露乳,透过窗口瞄向码头。 只见,十多架满载货物的大车停在码头上,一旁还有许多人丁,这显然是要乘船前往天津或者登莱。这让醉眼惺忪的刘把总垂涎欲滴。 这一趟带着几条船私自外出,本以为能像往那般大获丰收,孰知在海上飘了个把月,只弄了两条船,不得已跑来旅顺做个停歇,这才刚刚停泊,就见到那一车车粮食物资。 难道,东江镇又击败建奴了? 刘把总朝窗外啐了一口,骂道:狗入的东江兵,狗入的辽东蛮子! 然后大喊一声:“来人!” 家丁头子马石一溜烟的跑过来,拱手道:“把总,有何吩咐!?” “走,带几个人跟着老子到码头上看看去!”刘把总嚷嚷道。 通过栈桥上了岸之后,刘把总脚下有些踉跄,漫无目的,只觉得心头有团火似的,得宣泄出来。 逃难的辽民们见到这伙披甲携刀之人,知道不好惹,也不敢招惹,于是纷纷远远躲开。 刘把总虽然想要搞事情,但此处毕竟是东江军的地盘,不敢轻易惹是非,毕竟毛文龙素来护犊子。 索然无味,便准备返回船上。 可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老二小,一个老妇人带着带着两个小的,那男孩儿约莫有十二三岁大,女孩儿约有十六七岁。 刘把总的目光一下子就锁定在了那个女孩儿身上,只瞧着这女子虽穿的是粗布衣,头上只有一根木簪子,可长得实在是漂亮,那脸蛋,就像是剥了壳的水煮蛋一样白白嫩嫩,身段儿比妓院的头牌姑娘还要好上三分,一颦一笑,宛若天仙下凡。 刘把总看得直流口水,只说这样标志的人儿,怎么以前没有见到过,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朝着那女子就走了过去。 老妇人看到刘把总这副模样,尽管知道对方不好惹,可依旧将少女挡在身后,那少女也忙埋下头,躲在老妇人身后面。 “小娘子,这是哪里去?”刘把总却不管那么多,胳膊一用力就把老妇人推到一旁,满脸堆笑问女子。 少女低着头,不敢回话,吓得浑身发抖。老妇人稳住身形后急忙上前:“老妇人给老爷请安了,我们这是要去码头……” “去你娘的老杂碎!”刘把总一把将老妇人推倒在地,骂骂咧咧,“老子能看上这个小娘子了,是你们家的福气……往后就跟着老爷我吃香的喝辣的。” 说罢,他那张肥脸上的那个笑,真是放荡不羁。 几个家丁围了过来,将少女前后左右统统堵住,让她无路可逃。 那小男孩是少女的弟弟,想要过来救自己的姐姐,被家丁头子一拳打倒在地,口角流血,哀嚎不止。 那老妪挣扎着扑过来一把抱住刘把总的小腿,哀求着放过自己的孙女,言道自己儿子是辽东军,与建奴血战而死,为国捐躯,求这位老爷发发善心。 酒劲上头,刘把总不耐烦的抬脚将老妪踹倒在地,一边大骂,一边狠踢,直将老妪踹得口吐鲜血,仍旧踹个不停。 “砰……” 一声清脆的爆竹声在在码头上空乍然响起,让正在施暴的刘把总登时清醒过来。他拼命睁大被美酒扰得迷蒙的眼珠子,只见一群奇怪的人跑着步冲了过来。之所以说这群人“怪”,一是他们穿戴怪异,脑袋上顶着个铁锅似的东西,衣服更是从未见过,既不同于大明,也与金人蒙鞑子迥然有异。 与绝大部分剧本一样,为首的正是浑身冒着主角光彩的潘老爷。 领着一帮步枪兵到海边搞实弹,看到附近有码头,于是就顺道过来瞅瞅,却没想到竟然撞见某人恃强凌弱,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离得不近,大声喊“住手”,费嗓子不说,对方未必愿意听,于是都没多想,便打开枪套,拔出那支勃朗宁m1935式自动手枪,打开保险、拉动套筒,子弹上膛后,朝天“邦”的就放了一枪。 只是效果似乎不太明显,眼前这个为非作歹的胖子居然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充满挑衅的瞅着他,似是在做经典一问:你瞅啥? 躺倒在地上的老妇人已经没了动静,不远处满身灰尘并且满嘴是血的男童,还有被几个狗腿子架着的貌美少女,不用问都知道这正在上演狗衙内当街强抢民女并打死老人的人间惨剧。 在穿越前,潘浒不过一个屌丝大叔,若是当街碰到这种勾当,肯定早扭头走了,哪还敢多管闲事,甚至被打死了都未必能得到一声感激。 可眼下是明末,人如草芥的乱世,他不再是一个想管却力有不逮的屌丝大叔,他穿越了,他有“星河”,他有枪,他还有一支上百人用先进步枪武装起来,并且杀了成百上千建奴及蒙鞑子的家丁队。 之所谓“手握利器,杀心四起”,便在于此。 狗杂碎这么问,潘浒心想老子自然得回你一句: 老子瞅你咋地!? 行动上,他更是用枪指着眼前这不知好歹的家伙,冷冷地说:“放人,抱头、跪下!” “你……”刘坚张嘴就要开骂。 可刚吐一个字,就被一个大耳刮子给扇倒在地,吐了口血,一颗大牙也掉落在地。 动手的是方斌方老五,这家伙拳脚功夫在家丁队里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大咧咧地骂道:“狗日的,闭嘴,跪地!” “狗东西,敢动我家大……” 家丁头目大喊着,到了表忠心的时候了,于是“锵”一声拔出腰刀,耍了个刀花,张嘴正欲开口。 “砰……” 一声枪响,开枪的是站在近处的鲁平。他见不得这等狂徒,实在没能忍住,于是就赏了这货一颗“花生米”。十来米的距离,大口径半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威力太过凶残,将那家丁头目的脑壳给彻底掀开了,让他向他的主子毫无保留地袒露脑仁,以最为直观的方式向主子展示自己的无限忠贞。 被脑浆和血肉溅了满脸红的白的,刘把总猛地一个激灵,犹如三九天浇了盆凉水,从头凉到脚底板,顿时“咕咚”一下跪倒在地,磕着头哀求着: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狗杂碎,也就敢欺负老百姓!” 潘浒一边骂,一边拿枪管戳着刘把总的脑壳,那模样就跟港片里拿枪指着仇家脑袋的矮骡子一般,极其嚣张,又极其地得意。 “爷,爷啊……我等有眼不识泰山……” 刘把总就如同腚眼都被戳了一根冰碴子似的,龇牙咧嘴,身子直打着哆嗦,意识也彻底清醒了。 四周早已被步枪队围上了,虽然上百号人不算多,可一说是潘家屯的人,前几日刚在屯子外杀得血流成河,现下自然没人敢主动来招惹他们。 就在潘老爷脸色阴晴不定,一边打量岸边那条体态庞大的风帆船,一边思量着是不是当即就将瘫坐在地上的这个胖子弄死,进而将这条大船据为己有之际,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潘先生,铳下留人,请铳下留人!” 潘浒定神一看,竟然是杨宽,不由暗忖:这货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去向他的大老板毛文龙汇报工作去了么? 他摆摆手,几名步枪兵侧身让开一条通道。 杨宽快步走来,大声说:“潘先生,高抬贵手!” “怎么,这胖子,杨总旗很熟?”潘浒冷笑着问。 到了近前,杨宽拱手道:“潘先生,请听我一言!” 潘浒颔首,示意杨宽继续说下去。 “此人名叫刘坚。”杨宽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调,“是登州水师把总,也是登州黄县豪强刘家嫡子,还望先生……” 对于杨宽一而再的劝阻,潘浒破有些意外,看过去的眼神越发冷冽。 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如那被毒打的老妇人,在那杀人的人渣,甚至于杨宽的眼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泥腿子,死不死的没啥关系,应着重于所谓“大局”。 大局是啥? 在杨宽等人看来,大局就是维护士绅豪强的利益。如果能达到这个目的,泥腿子死的再多,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可在潘浒眼里,所谓“大局”是人,是百姓。没有满天下那亿万的泥腿子,皇帝、贵族、士绅等等也不过都是冢中枯骨罢了。 看看一六四四年的崇祯,他还有大局么?老百姓都在喊“闯王来了不纳粮”,他别说大局,当李闯王完成了从大明快递员到闯王的进化之时,他这大明末帝的性命就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了。 若非并肩战斗过,若非杀过建奴,潘浒指不定已经将自己那硕大黑洞的勃朗宁枪口对准了杨宽的脑壳,问一问:你麻辣隔壁的叫唤个鸡毛? 他呵呵冷笑一声,而后反问:“此人是谁我不清楚,但是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将无辜老妪殴打致死,其肆意欺压百姓的行径,我却看得清清楚楚。老话说得好,欠债得还钱,杀人得偿命。” 说到这里,他睨了眼杨宽,转而朝方老五大声道:“老五,一盏茶,给老子问清楚这货底细!” “是,老爷!”方斌笑着应道,旋即拽着刘把总衣领将他拖到一旁。 第37章 意外之财 盏茶功夫过后,方斌跑来禀报口供。正如杨宽所说的那般,这货名叫刘坚,确实是登州水师的把总,码头上最大的那条福船就是他的座船。不过,刘坚这趟外出未奉军令,属于私自行事。 他是谁,干嘛的,诸如此类,就潘浒而言,都是细枝末节,他唯一在意的就是停靠在岸边的这条大帆船。 真是瞌睡了就送来个枕头。潘浒禁不住呵呵大笑,从今往后这条大船便改姓潘了。 方斌凑过来低声问道:“老爷,这货咋处置?” 潘浒不屑的睨了眼他,“故意的是吧?莫不是腚痒了,想要老爷我多踹几脚?” 方斌呵呵笑着:“小的明白了。” 潘浒也没去问这货究竟明白了个啥,总之那刘坚将老妇人毒打致死,他即便是死,也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没什么好说的。 少女拉着弟弟,冲着潘浒就跪下了,一边磕着头,一边说:“民女甘怡,多谢老爷救命之恩!” 这女孩约莫二八年华,放到几百年后,不过就是一个中学萝莉,应当在学校里读书学习,在这个时代,却如同草芥一般。再看她的模样,生就得明眸皓齿、唇红齿白,肤白如玉,活脱脱的一个美人胚子。举手投足间,又是娉娉婷婷,别有一番风情。难怪那个姓刘的把总见色起意,忍不住就干出了强抢民女的勾当。 生的美丽动人不是罪,可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生就一副美人胚子的绝色模样却不是啥好事。 潘浒问少女:“那老妇人是你们的什么人?” 少女回答说:“是我姐弟的外祖母。” 潘浒又问:“你们的父母呢?” “吾父于辽阳战死,吾母……” 话还没说完,少女已是泣不成声,梨花带泪。 这还是烈属。潘浒暗暗一叹,于是吩咐高顺将这对姐弟安排妥当,再安排人将那已经断了气的老妇人妥善安葬。 与此同时,孙安和马槐带着二十名家丁,携带步枪和手枪,杀气腾腾的冲上了大福船。 马槐右手一支六连子转轮手枪,左手操着单手刀,登上船后便将树在船头的那面刘字旗一刀劈断,而后命人降下降下悬于桅杆上的登州水师旗帜。 少顷。家丁们将船员水手从船舱里统统驱赶至大福船的露天甲板上。 潘浒登上大福船,顺着木梯登上高大的艏楼,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着孙安、马槐以及一众家丁处置那些船员水手。 数十个船员水手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大部分噤若寒蝉,却也有那么一小撮人自恃武艺高超,桀骜不驯得想要搞出一点动静。 “入恁娘!” 刚刚被潘浒以一百个能量点升级为排长的孙安,也不知以谁为蓝本,现在脾气耿直火爆,嫉恶如仇。一见到有兵痞闹事,他二话不说,从腰间拔出排长标配之“二十响”——毛瑟m1932式全自动手枪,打开保险、拉动枪机、扳开机头,枪口对准那几个聒噪闹事的桀骜之徒,“叭叭叭”就是一梭子,将这几个自以为是的货统统打成了血葫芦,扑倒在血泊之中,再没了声息。 其余船员水手见状全都吓得浑身哆嗦,好似一群阉鸡似的任由潘老爷的家丁将他们一个个捆成了粽子,押下船去,以待后续进行甄别。 站在艏楼上的潘浒忙叫住孙安:“安子,你这个孬货,将甲板弄得跟杀猪场似的,赶紧安排人擦洗干净。” 孙安仿佛变戏法似的,顿时恢复到憨实忠厚的样子,一脸憨笑的立正敬礼道:“老爷!我这就安排人给弄干净。” 自幼生活在内陆的潘浒,没怎么见过船,这等古代木制帆船更是只有在一些影视剧里才能见到。 福船是一种单龙骨尖底海船,最早出现于唐代。自嘉靖年间以来,这种海船已成为大明帝国水师的主要战船。眼下这条更是具备了福船所有的特点,譬如高大如楼,低尖上阔,首昂尾高。 “星河”扫描一番后,给出了详细的参数——长42.3米,宽9.1米,吃水3.05米,最高(主桅杆)11.45米,正常排水量460吨,载荷220吨。 船艏设有撞角,艏楼上设有炮床,架设的是两门两门12磅加农炮。艉楼有三层,三周设有护板。数寸厚的木质女墙有如垛堞,外包有铁皮,设有碗口铳和迅雷铳。 底舱放置压舱石,以作为配重,保持船只的重心,也可存放沉重且不惧水浸的货物。 船舯部设有三层甲板,最底层是存放帆篷索具和做饭的地方,第二层是人员休息之处。左右舷各设一扇水门,用于人员上下船,甲板中间放置水柜,用来存放宝贵的淡水。最上面一层甲板又称“露台”,两边有厚度不一的木质护板,并以铁盾等加强防御。 船上的武器除了2门12磅炮之外,露台以及二层甲板设有10门千斤弗朗机炮。此外,还配备有6门碗口铳和20门迅雷铳,以及弓弩、火箭、火砖若干。 在见识过大炮巨舰的潘浒眼中,这条福船的体型太小,航速太慢,防护以及火力配备更是弱爆了。真是犹如鸡肋,食之无味,丢之可惜。 刘坚的专属舱室在艉楼二层,空间颇为宽敞,床榻前摆放着一大一小两个木箱。方老五禀报说,这是在床榻下面找到的。 潘浒打开箱子,那乍现的金光顿时让他感到俩眼珠子都快金化了。 稍小一些的木箱长宽高均一尺左右,里面是一块块金锭,足有上百锭,码的整整齐齐,金光灿灿,耀花了人眼。而大一些的木箱满满一箱都是银锭以及珠宝玉石和首饰,光彩照人。 很快,星河的声音传入耳中: “宿主,检测到黄金十八万六千克,白银四十万克,可兑换二万个能量点。是否兑换?” 潘浒闻声禁不住在心中高呼“发财了”,他声音都有些走调地喊道:“将一半黄金和一半白银兑换成能量点。” “星河”应道:“是,立即开始兑换。” 几分钟过后。 “星河”的声音再次响起:“宿主,现有能量点一万二千五百个能量点,可提升系统储能百分百分之一点二五。是否提升?” 回家之路才开始第一步,自然得勤俭节约。潘浒于是果断答复:暂不提升。 紧接着,他又让“星河”将剩余的金银以及价值不菲的珠宝翡翠统统移入他的系统储物空间。千辛万苦来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忙完提升系统余额这事后,潘浒刚刚走出舱室,方老五疾步走来,抱拳道:“禀报老爷,有新情况。” 潘浒说:“啥新情况?” 方老五禀报说,为了防范倭寇海盗侵袭,登州府将沙门岛诸岛的居民统统搬迁回陆地上安置。 那位刘把总便借机在北长山岛设置一处水寨,有意将这座岛建成他干违法勾当的巢穴,水寨有匪兵五七百人,有福船一艘、海沧船两艘、沙船四艘,以及其余船艇二十多艘。 回到潘家屯之后,潘浒立即派人将高顺、李仁、白禧以及桂勇、马槐叫到临时的议事厅开会议事。 不多久,人都到齐了。孙安带着人守在大福船上,没法赶回来。 潘浒首先开口道:这里有几个事情要大家伙在一块商议一番。“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后,我开个头,第一个事情就是咱们接下来要去往何处,这得定下来。“ 他说罢,掏出一盒“大前门”,取出一根后,将烟盒扔到桌上,说了声“要抽,自个儿来”,而后就径自划亮火柴点着烟。 会抽烟的都陆陆续续点上一根烟,一时间议事厅里烟雾缭绕。 高顺清楚潘浒打算去登州,便表示下一步应去往登州。他一开头,桂勇、马槐都先后开口赞同这个主意不错。 吞云吐雾间,潘浒说:“某思忖再三,吾等这一百多人,荷枪实弹,就这么跑去登州,恐怕咱们一上岸就得把登州府的那些官老爷们给吓个半死,误以为咱们是倭寇海盗要去洗劫登州府城。” 他的话还没说完,惹得一众人哄然大笑。 潘浒拍了拍桌子,众人连忙收敛。 他接着说:“正好老五从那刘胖子那厮口中问出来,这货居然在沙门岛建了一个不小的水寨,而且打算暗中把南北两座大岛占下来,占岛为王。所以,某琢磨着,吾等这些人暂且去沙门岛安置妥当。毕竟沙门岛离登州近在咫尺,日后上岸前去登州府估计也就不会引发劳什子误会了。” 他说到这里,停下了,环视一圈,并且问到:“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高顺连忙起身,其他人紧跟着都纷纷起身,啪的一个立正,朗声道:“我等全凭老爷安排。” 潘浒双手虚按,众人坐回到位子上。 他再次开口:“第二个事情就是如何去沙岛,关键在于如何解决船的问题。这个事,我与东江镇谈过,东江镇也愿意提供必要的船只。不过,得等上一些时日。今天在码头碰到刘坚那厮,他有一条大福船,这倒是可以用起来。” “怎么才能用起来,是个难题。”他抛出一个问题。 “老爷,这个事应该从船员水手入手。”桂勇开说道,“凡是作恶多端、残害过老百姓的,统统提溜出来宰了扔海里喂鱼。兵痞一除,再给老实肯干的发饷发粮,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潘浒颔首,抬手指了指桂勇,吩咐道:“对水手船员做甄别这个事情,老桂,你来抓总。” “是,老爷!”桂勇拱手领命。 待桂勇坐下后,潘浒说:“最后一个事情,就是饷银。我先说个想法,大家议议。” 一众人虽然都没做声,但都露出了关切的神色。 潘浒说:“家丁队已经整合完成了,普通家丁老兵月银五两,新丁月银二两。班长……也就是什长每月十两,步枪队、机枪队、炮队的对正都是二十两,孙安这一级算百人队长……五十两,五百人队长一百两。暂时就这样,以后根据实际情况予以调整。” 几人听得目瞪口呆,似乎都傻了。 潘浒继续上演“一言堂”:“大家伙若无异议,那就按某说的这么定了。这个事就由高顺负责。” 说罢,他想到以后可能还会有水手船员,于是有补充道:“老桂,你甄别的时候,可以告诉那些手上没沾过咱大明百姓的血、老实肯干的船员水手,若是愿意跟着我干,月饷五两,安家银五十两,干得好,当上什长、对正、百人队官还能拿的更多。” 眼下,他手头上可支配的银子大概有一两万两,眼下家丁队规模不大,短时间内也是够了。 最后,潘浒说:“诸位,下一步目标就是北长山岛。” 众人起身一起拱手,齐声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潘浒满意的点了点头。 第38章 有钱了,想要弄个大的 事不遂人愿,潘老爷甄别船员、将大福船据为己有的计划尚未开始去落实,变故却提前到来了。 潘浒正待向桂勇吩咐,执行甄别任务过程需注意哪些事项之时,一名家丁跑步来报,旅顺守备张盘带着一队亲兵在屯门外。他只得带着高顺以及一队步枪家丁匆匆赶往屯门,前去迎接张守备。 快到屯门时,他远远看到屯门外立着一队骑兵。为首的正是张盘,他顶盔掼甲,脸色严肃,又透着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意。 见此情形,潘浒大致也明白张盘突然到访,为的就是此前在码头上发生的“流血”事件,亦或就是为了刘坚而来。 他走出屯门,神色平淡的拱手道:“张将军到来,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张盘神色稍霁,抬起马鞭指了指在屯门口列成一队步枪家丁,冷笑着说:“潘壮士的家丁颇为精悍,还望不吝指教!” 潘浒呵呵笑着说:“某不过一介草民,岂敢在张将军面前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潘壮士,张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张盘开门见山道,“此来是为了码头之事,还有就是刘坚那厮。” “将军,不若前往某的居所,坐下来再说事情。”潘浒说着做出“请”的动作。 犹豫之色在张盘脸上一闪即逝,他旋即颔首道:“也好,客随主便!” 潘家屯不大,人也不算太多,算上潘老爷家丁队,拢共也就是三百来人。张盘却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一是屯子里虽然房屋破旧,但整洁有序。“晴天是灰,雨天是泥”的道路上铺了灰渣和细石子,而且还用石碾子碾平压实。时而相遇的牛马,屁股后面都兜着一个硕大的猪皮兜子,一问才知,这般做为了避免牲口随地排便。 最让张盘感到新奇的是,这屯里的人跟别处的人似乎很不一样,这里的人个个眼里带着光,一种如同从未吃过饱饭的饥民知道明日能吃饱、沙漠中干渴难耐之人知晓即将到达水源地,眼里会闪现的光亮。 到了潘浒的营房,房内一张四方桌和几把木条凳,还有一方木榻。 张盘坐下后,一名头戴形状怪异的软帽,身着灰绿色衣装的家丁端着木盘走了进来,木盘上是一盏茶。这个家丁将茶水送到张盘面前后,直起身,“啪”的一个立正、敬礼,旋即转身离去。 这家丁刚才那一下立正,张盘还以为对方要做什么不利于他的事情,心里倒是吓了一小跳。 张盘说:“潘壮士,某也不拐弯抹角,刘坚那厮不能有事,还请你高抬贵手,将他以及他手底下那帮人都放了。” 潘浒也不做声,拿起烟盒,取出一根两头通的“大前门”,划亮火柴,点上,吞云吐雾一番后,慢条斯理的问了一句:“那货觊觎小娘子美色,将其外祖母当众殴打致死。我问过那小娘子姐弟二人,其父乃辽军把总,死在了沈阳保卫战中,其母也死在了建奴的屠刀之下。说是满门忠烈也不为过,却被一狗杂碎当众凌辱……请教张将军,是何道理?” 说到这里,他右手摸到了腰间的手枪,不动声色的松开枪套,打开保险,但又风吹草动,就能以最快速度拔出枪、清空弹匣。 张盘听完这席话,神色阴晴不定,眼底也泛起难以掩藏的怒意,他也是辽东人氏,正是因为家族遭遇建奴屠戮,方才愤然投笔从戎,如今听到英雄后人遭卑鄙小人欺凌,英雄的岳母更被殴打致死,叫他如何能不怒?! 然而,一想到刘坚那厮的身份还有他的家族,他心中的怒火就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他咂了咂嘴,似乎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不得不艰涩吐口:“刘坚是的登州刘家嫡子,刘家乃登莱一方豪绅,势力颇为强大,所以这厮不能有事,至少他在东江镇的地盘上不能出事。还请潘壮士谨慎对待,千万莫要伤其性命。” 潘浒自然明白张盘的用意——刘坚不能死在东江镇的地盘上,也不能死在旅顺;换句话说,他死在哪儿,谁把他弄死的,只要不跟东江镇以及他有关联,他才懒得过问。 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能给张盘添麻烦,略作思忖后说道:“张将军,这几日那厮还是关押起来更为妥当,待到某离开之日,自然会放了他以及他的部下。” 张盘沉思后问道:“潘壮士准备何日离开?” 潘浒说:“毛总镇与某有一场买卖要做,待到毛总镇派人回复做或不做后,某便会离开。届时还望张将军能安排船只,以便我潘家屯一众人等能一起前往登州。” “这个好说。”张盘乃是东江镇守备,手里掌握着不少战船,其中不乏福船以及海沧船。 闲聊几句,张盘便起身告辞。潘浒将他送到屯门口,目送着他领着一队亲兵驰骋而去。一想到不能将刘坚那厮给弄死,更不能将那艘大福船据为己有,他便感到极为郁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又过了两日,杨宽来了,同行的除了上百军士,还有二十辆大车,以及数十匹骡马。 潘家屯靠北一块空地,被改造成了临时库房,四周有数十家丁端着步枪警戒。 掀掉雨布,一尊配有双轮炮架的青铜制前膛野战炮便展现在了杨宽眼前。体型大的是12磅炮,共有四尊。体型小了将近一半的是6磅炮,共有八尊。 化身金牌销售员的潘老爷笑容可掬的说:“杨总旗,请看,这就是来自阿美利肯的拿破仑炮。” 他指着体型大的火炮介绍说:“这款大炮是十二磅炮,嗯……这所谓的‘磅’是洋夷的说法,一磅大约就是一斤,十二磅大致就是十二斤。” 接着指着旁边体型较小的火炮说继而又说: “这种就是六磅炮,也就是六斤炮。两款火炮都能发射实心炮弹、子母弹和爆破弹。每分钟……这也是西洋人的说法,大致就是数六十到七十个数可发一炮,射程最大将近三里。” 十二门六磅及十二磅前膛野战炮排成三列,远处是装着定装黑火药发射药包的橡木箱,以及成堆的铁制球形炮弹。防雨棚内,一千支燧发步枪和一千支燧发手枪分装在一百五十只木箱内,木箱按长短枪分类堆放得犹如小山一般。 杨宽更想要的是潘浒家丁队配发的那种从后面装填子弹的火枪,但是他也明白潘浒绝不会出售。 随行的大车上有购买枪炮的金银,一共是三千两黄金和一万二千两银子,以及价值七八千两银子的珠宝以及玉石字画。 建奴和蒙鞑子首级、生擒的建奴及蒙鞑子以及三百多匹战马,是潘浒为潘家屯这三百来号人付出的买路钱。若按大明朝廷的赏金来算,仅仅是数百建奴及蒙鞑子首级,就得打钱好几万两银子;再加上俘虏、战马,怎么说大几万两银子是有的。换而言之,东江镇没花一个铜板,便白得了两千支精良的“自生铳”和十二门大炮,而且还能有五位数的银子进账。他们所付出的,不过是一纸路引,外加提供若干船只将潘浒一行人送到他们想要到达的地方。 完成交割时,潘浒对杨宽笑道:“东江镇做买卖个顶个的高手!” 言下之意,东江镇做买卖的能耐极为高超,可打建奴的手段却颇为弱鸡。 杨宽默然。 待到杨宽率领东江兵押着大炮火铳以及配套的弹药离开潘家屯后,潘浒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点上一根烟后,他唤醒“星河”。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星河”仿佛银行理财经理的声音:“宿主,检测到黄金克,纯银克,可兑换个能量点。是否兑换?” 潘浒略作思忖后回答说:“兑换全部黄金和四万克白银。” “星河”重复:“宿主要兑换11.16万克黄金和4万克白银?” 潘浒肯定地说:“是的。” “星河”说:“现在开始兑换。” 几分钟过后,“星河”的声音再次响起:“现有两万四千个能量点,可提升系统储能百分之二点四,是否提升?” 能量点都超过两万个了。一种一夜暴富的狂喜感突然砸在脑袋上,潘浒有些晕眩,嗫喏着回答:“不……不兑换。” 家底丰厚了,他暗忖着,现在或许真的可以考虑弄个大的! 啥是大的——有大炮的大船呗! 无论是当下要从金州前往登州,亦或是将来在登州立足,拥有一支船队自然是更有优势。他之前在码头上搞刘胖子,一方面这货恃强凌弱,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有一条几百吨的大福船。怀璧并且还嚣张跋扈,叫素来嫉恶如仇,且喜好劫富济穷的潘老爷不搞他搞谁?! 话又说回来了,对于曾经见识过万吨巨舰的潘浒而言,只有十来门小砸炮的几百吨风帆木船,还真是看不上眼。他所想要的自然是那种能自由驰骋七海、炮管粗大且长的铁甲战船。 如今有钱了,早就在潘浒心中扎下根的想法,如同春天从土壤里挣扎出嫩绿尖芽的野草一般,再也难以遏制了。 第39章 潘老爷DIY的巡洋舰名叫“定远” 成亦或不成,总得试一试,否则念头无法通达。 心头如猫爪抓挠,令人忍不住。潘浒次召出“星河”,给出要求,让这位给钱就办事的统爷给出解决方案。 “星河”给出了A、b、c、d四个方案,潘老爷选定其中某个方案,并且支付费用——消耗能量点之后,其余的事情都交给这位系统大爷去实施。 首先是A方案,当然也是最强的方案。直接上来的是一艘“布宜诺斯艾利斯”号防护巡洋舰,舰长一百二十余米,宽十四米有余,吃水深度五米五,干舷四米有余,正常排水量四千六百余吨,满载排水量接近四千八百吨。动力系统为两台四缸三胀式蒸汽机和八台燃煤水管锅炉,双轴双桨驱动,自然通风条件下,曾跑出二十三节多的航速,由此一举成为十九世纪末跑得最快的巡洋舰。 舰上装备的全都是新式后膛速射炮。2座单装阿姆斯特朗203毫米L\/45舰炮,艏艉各一座。二级主炮为四门阿姆斯特朗152毫米\/L45速射炮,六门120毫米L\/45速射炮,此外还有十六门四十七毫米速射炮以及5具457毫米鱼雷发射管。 说来实话,这个方案最符合潘老爷的期望。任何一个爷们心中都以一个“巨舰大炮梦”,任何一个中华男儿都梦想着操控巨舰,炮击江户、登陆扶桑、马踏皇居、夷平富士山下樱花林。 这样一艘速度、火力和防护兼具的巡洋舰,放在这个海战基本是靠数量众多的前装火炮近距离互怼的时代,简直就是无敌巨舰一般的存在。潘老爷爱不释手,看了又看,可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了。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忒贵。尽管俗话说的好,“一分钱一分货”。无敌巨舰确实是极好的,但是它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忒特么的贵了。 按照“星河”的价目表,防护巡洋舰的兑换价格为每一吨正常排水量合二十个能量点,那么兑换这艘四千六百多吨的防护巡洋舰就得9.2万个能量点,再把舰长、大副、炮长、轮机长等关键人员都配齐了,得10万能量点朝上——至少1000公斤黄金;这么多的黄金放在相隔三百九十多年的廿一世纪二零年代,兑换成国币,差不多就是四五个小目标。 这个价格差点惊掉了潘老爷的眼珠子。就算是他为了稳保小命无虞,肯花这个钱,他一时半会也没这个财力。 忍痛舍弃之余,潘老爷禁不住暗自腹诽:狗系统,真特么的死要钱! 再说b方案,是一艘具有十九世纪前叶技术水平的明轮蒸汽动力远洋炮舰。这种炮舰为两层甲板铁肋木壳结构,船全长约八十米,宽约十米,吃水深度约二点七米,正常排水量约一千五百吨。动力系统包括两组往复式蒸汽机和四台苏格兰火管锅炉,即一组蒸汽机驱动一侧的明轮,最大航速九节,最大续航里程约一千八百海里。 舰上装备两门三十二磅前装长管加农炮、四门十二磅长管加农炮、两门六磅炮和两门三磅炮。兑换价格为每一吨正常排水量合4个能量点,总兑换价是6000个能量点。相比于A套餐,b套餐相差十几倍。 c方案则是一艘十九世纪初期的英制三级战列舰,排水量一千五百吨,最大航速能达到八到九节,拥有两层炮甲板,配备有二十四门三十二磅炮、三十门二十四磅炮和十六门九磅炮。兑换价居然要三千个能量点,性价比太低,潘老爷第一时间就将其pass掉了。 最后就是d套餐了。主打就是一个“改造”,就是以现有的大福船,进行结构性优化,比如用部分金属材料强化船龙骨和支撑性船肋,加强船舱支撑结构以及船甲板的强度。同时,还对适航性、武备进行合理优化。套餐价格0.15万个能量点,相比前三个,价格优势极为明显,但战力提升的幅度并不明显。而且大福船这玩儿不抗造,潘老爷没安全感。 事实上,任何人看过A套餐之后,后面出现的三个方案其实都是“辣鸡”。 “星河”看出了潘老爷的心思,竟然很人性化的推出了一个dIY方案(估计也是钱闹的),即系统提供多种船型、船体结构、动力系统、推进装置、操控设备、武器系统、防护性能等备选,潘老爷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进行选定,由此构成“战船dIY组合方案”,而系统负责实现方案——将方案转化成实物。 “船型”菜单中的船型真是自古以来,大明宝船、阿拉伯桨帆船、风帆战列舰、明轮蒸汽动力战舰、早期的螺旋桨蒸汽动力战船,以及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以后陆续出现的铁肋木壳巡洋舰、防护巡洋舰、铁甲舰、装甲巡洋舰、可畏舰、无畏舰、超级无畏舰等,简直是应有尽有。 “船体”菜单内包含各种结构的船体,如木壳木肋木龙骨、铁(钢)肋木壳铁(钢)龙骨、全钢结构等。旁边还有一个可勾选的附带小项,里面是水密舱和水密舱结构。 “动力系统”菜单中有早期型蒸汽机+锅炉、往复式蒸汽机+苏格兰火管锅炉、三胀式蒸汽机+高压水管锅炉、三胀式蒸汽机+蒸汽轮机+高压锅炉、蒸汽轮机+高压锅炉、蒸汽轮机+重油锅炉、柴油内燃机、油-电混动、全电等诸多组合。 “推进与传动”模块,有风帆、明轮、螺旋桨、喷水等多个大项,再往下各有数目不同的子项。 譬如说,潘老爷选了一艘三级风帆战列舰的船体结构,同时又选定了柴油机动力系统、双轴双桨推进装置以及前后甲板主炮、左右炮廓炮等武器系统,“星河”负责将其“造”出来,并且还得确保能用,并保证质量和售后。 总之,充分体现人性化,展现出“星河”这位系统大爷将“以客户所想所需为中心”的服务理念贯行到底的思维。 潘老爷决定dIY。他选定的方案,船体结构采用双层甲板钢肋钢龙骨木壳包铁,即船肋和龙骨采用高强度合金钢,船壳为厚20到30厘米的橡木板,轮机舱等要害部位的船壳外包覆一层厚10到15毫米的铁皮。底舱设置横向水密舱,水线以下船壳外包覆一层黄铜外壳。为了增强远洋适航性,在船艉部增设一对可收放的减摇鳍。 按照这个方案,所谓的“无防护”并非是真的毫无防护力,橡木船壳、重点部位加装铁皮这个结构的防护性能相当可观,对当下风帆战船配备的前膛舰炮发射的炮弹完全“免疫”。 动力系统采用的是两台三胀式蒸汽机和四台水管锅炉,双轴双桨驱动,正常输出功率为六千马力,并附带一台额定功率二百瓦的发电机,由主机带动,为全船供电。 甲板上保留一根主桅杆,主要用途是用来了望观察。司令塔、指挥驾驶舱均为密封式,舰桥为开放式。司令塔加装有厚20毫米的钢板,指挥驾驶舱前部也包覆有厚15毫米的钢板。 武器系统也进行了极大的优化。艏艉甲板各设置一门152毫米L\/40管退式速射炮作为主炮。这种管退主炮采用半封闭式旋转炮塔、液压空气弹簧制退复进机构、液压俯仰调控机构以及电动旋转炮座,含炮管在内全重约10吨。炮塔即炮罩加炮盾,均为钢制,前者厚15毫米,后者厚30毫米,并采用四条钢制加强筋加固。炮管倍径为40倍即管长近6.1米,采用液压操控射界调整,俯仰角负4度至正25度,方向射界为负175度至正175度。采用电动伺服的旋转炮座转速可达每秒4度。采用分装式炮弹,发射药为无烟火药,弹重45公斤,炮口初速达每秒670米,战斗射速每分钟7发,有效射程8600米。 副炮为十门88毫米L\/30速射炮,同样是采用液压空气弹簧制退复进机构的管退式火炮,分别布置在左右两舷的耳台上,炮全重约5吨,倍径为30倍,炮管长约2.7米,方向射界约为100度,发射重14公斤的定装炮弹,采用无烟火药发射药,炮口初速达每秒580米,战斗射速每分钟15发,有效射程3500米。 此外,在战舰舯部左右各两门37毫米哈开奇斯五管转膛炮,发射高爆弹和实心穿甲弹,射速是每分钟60发,射程最大达2700米。 dIY版的巡洋舰,潘老爷为其命名为“定远”,舰长82米,宽12米,吃水4.6米,干舷4.5米,正常排水量2500吨。自然通风下的最大航速可达18节,强制通风时最大航速可达19.5节。最大载煤量为500吨、航速10节时,巡航里程可达5000海里。 为了能够让明朝版“定远”舰能够尽快形成战斗力,潘老爷不惜巨资向“星河”兑换了包括舰长、大副、航海长、舵手、主炮炮长、副炮炮长、轮机长、轮机兵等在内的一共五十名克隆人舰员。 连船带人,潘老爷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花费1.8万个能量点。其中,船花费了1.3万能量点,换算下来就是每1吨正常排水量5个能量点。兑换克隆人舰员,花费了0.5万个能量点。 当潘老爷点击“确认”按钮后,看着由五位数急剧跌回到四位数的系统余额,“一夜回到了解放前”的心痛感格外强烈,像一只魔爪揪得他的心肝儿疼。 第40章 启航 出于低调考虑,潘浒选择后半夜进行投放,投放地点选在码头以南五六里的海面上。饶是如此,这样一艘体态庞大的巨舰出现在海面上,让东江兵误以为是海盗倭寇打上门来了,一时惊慌失措,竟然当当当地敲响了警钟。 随着一声声钟响,码头乃至附近村屯陷入了恐慌,有的人带着仅有的微薄家财轻装逃命,有的人抱着小的、拽着老的一脚深一脚浅地逃向旅顺城。 潘浒领着数十名家丁站在码头上,他们都是从步枪队、机枪队、炮队以及少年队选拔出来的,不分年纪大小,共同特征就是——读书识字。他们将作为“定远”舰的学员,边学边练,以便在最短时间里让“定远”舰充分发挥出百分百战斗力。 巨舰靠岸,放下栈板。 岸上的潘浒一脸严肃,实则心中激动不已。这等蒸汽机时代的战舰,他还是头一回看到,稍后还将登上战舰。他注意到战舰艏部铁灰色的铁皮上涂着“定远”两个繁体楷书大字。 潘浒领着数十名家丁,通过栈桥登上战舰。 平甲板上,舰长刘雄、大副海鹏率领炮长、轮机长等一众军官列队接受检阅。 潘浒走到队伍前方,刘雄便大声高呼:“立正,敬礼!” “夸、夸、夸……”包括他在内的一众军官同时立正敬礼。 潘浒也举起了右手,向全体舰员敬礼。 随着一声“向右转”的口令,刘雄等一众军官同时转身向右,面向主桅杆。一名水兵将一面旗帜固定在旗绳上,旁边的水兵握着旗角的手用力向外一抛;几乎是同一秒,另外两名水兵开始拉动旗绳,旗帜徐徐升起。 当旗帜升到高处展开时,赫然是一面蓝底烫金日月旗,随着海风,猎猎作响。 检阅舰员和升旗仪式结束后,潘浒顺着狭窄的梯子登上了司令塔。 潘浒站在有些狭小拥挤的指挥驾驶舱内,手持望远镜透过舱室前部的防弹玻璃,向外眺望。 码头边以及附近海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约莫有几十条,相比于“定远”,都显得渺小且脆弱,估计连“定远”舰的中小口径速射炮恐怕都难扛一炮。 他手底下数百军民,另外还有一百匹战马,单靠这一条船,显然无法一起离开。人问题不大,到沙岛要不了一天,三百多人挤一挤,也不会出啥大事。可是战马不行,确实装不下。所以,刘坚的那条大福船必须改姓潘,那条船上没有劣迹的船员水手也必须都拉过来。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只要利益给到了一定程度,背叛和出卖随时都会发生。在刘坚麾下船员水手之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为了活命,相互攀咬;为了吃一口饱饭、挺直腰杆活着,将那些作恶多端的兵头兵痞供出来。 短短半天功夫,桂勇就把总刘坚的亲信、家丁被悉数揪了出来。这些货个个油光满面、肥头大耳,跟着刘坚把坏事干尽。 其他船员水手,原先都是登州水师经制兵,谁又能想到竟会沦为某一军官的家奴,受尽欺压,甚至连本就微薄的饷银还要被克扣一番,实拿到手的别说养家糊口,就连自己吃饱肚子都困难。 桂勇也不多说话,几个家丁台上一只大木箱,掀开盖,展现出满箱的银锭,然后说道:“我家老爷姓潘,现在要招募船员水手,安家银五十两,往后月饷二到五两,若是积功干到什长,月饷十两,队正二十两,百人队官五十两。” 说到这里,他环视一周,接着大声问道:“愿意干,就过来领银子。若是不愿意,没关系,发二两遣散银子,自行离去。” 这时,离码头不远的沙滩上已经摆开了阵势。 高处临时搭建的一处阵地上,机枪兵架设好了麦德森轻机枪,俯视整片沙滩。 步枪队以及少年队将甄别出来的刘坚心腹,按十人一队押到沙滩上。 队正李仁一摆手,一队十名少年拎着单发活门步枪前出一步,排成稀疏的一列。前方正是被困的如粽子似的的刘坚家丁。 “预备!”李仁大声喊着口令,他右手也摸到了木质枪盒,枪盒里装的是威力极大的“二十响”。 “夸……” 十个少年家丁齐齐地端起枪,将击锤扳到装弹位,打开活门后,右手伸向腰间的牛皮子弹盒,飞快地取出一枚黄澄澄的11.6x53毫米黄铜弹壳子弹,填入枪膛,关闭活门,将击锤扳到待发位。 跪在地上的十名恶徒早已瘫软如泥,涕泪横流,身体如筛糠般颤抖不止,声音嘶哑的嚎叫着“饶命”。 李仁高举右手,并且大喊:“瞄准!” 十个少年端起枪,按照三点一线的原则,将准星对准前方跪一排的十个活生生的人。在今天之前,他们可能个个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可眼下却被捆成了粽子似的,跪在地上,垂死挣扎着。 “开火!”李仁大喊,并且用力劈下右臂。 少年家丁们纷纷扣动扳机。 “砰……” 一阵枪响,硝烟萦绕。 沙滩上的十个恶徒,都被大口径子弹在近距离命中背心甚至脑袋,随着子弹巨大的冲击力,向前扑倒在地。 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说是慢,实际上处决这几十个恶贯满盈的恶徒,也不过半刻钟的功夫。 随着潘老爷下令将刘坚的心腹以“通奴”、“通倭”以及荼毒百姓等罪名统统处决,又以优渥待遇收买绝大多数船员水手,大福船实质上就已经改姓“潘”了。 大福船的战斗力距离潘浒的预期,差距过大,于是便花了一千个能量点让“星河”对其进行全面改造与优化。 结构上以铁龙骨和铁肋进行加固,艏楼与艉楼均以钢结构进行强化,船壳换成一尺厚的橡木板,底舱优化成若干横向水密舱。水线以下的船壳包覆铜皮,水线以上部分要害位置包覆铁皮。 动力系统上适度优化,保持三桅,但风范由全中式改为中西结合。 武备方面,先是去除十二磅前膛炮、十门千斤佛朗机炮等原有火力配备,在艏艉楼甲板上分别设置一门37毫米手动五管转膛炮,射界约240度。左右两舷分别加装两门加特林m1877式手动多管转膛机枪。这种依靠机械进行连发的机枪,发射14.7x68毫米黄铜弹壳中心发火式半被甲铅心圆头弹,射速约每分钟200发。除此之外,还为船员水手配备了20支中折式双管霰弹枪和20支单动转轮手枪,以及上百枚m24式木柄手榴弹。 别看改良后,炮少且口径小——仅两门三七转膛炮外加四门转膛机枪,但是就枪炮的射程、火力密度而言,能吊打这个世界上任何一条风帆战船,即便是欧罗巴海上强国罂吉力将其耗费巨资制造的“海上君王号”开过来,也不过就是被虐的对象罢了。 潘老爷让人在船艏两侧,用白漆涂上“镇东号”三个硕大的楷体字样。 又过了一日,东江镇承诺的一支由三条福船组成的船队终于到了。 秉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原则,马匹和拆除了机枪的马车安排在东江镇的船只上面,人员和物资分散在“定远”及“镇东”二船上。 谈及此事,潘浒对自己人毫不隐讳的说,他确实信不过东江军。 高顺、孙安等克隆人军官面色平淡,没什么反应。桂勇和马槐却不约而同的都面露喜色,他们认同潘浒的观点,说明他们早就对东江镇的做派,心怀不满。 分派人员、物资装船等等,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直到夕阳西斜时分,战马还有小半尚未上船。东江军船队那边派人过来交涉说,天色已晚,为免出什么差错,须得等到明日白天继续装船。 潘浒同意了,并且让人送去一千两银子以及酒肉。这是人情世故,与信任与否无关。 他正要离去时,一名家丁疾步而来,低声道:“老爷,杨千户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禀。” “让他们过来吧!”潘浒淡淡的说,然后掏出勃朗宁m1935式自动手枪,打开保险,拉动套筒,在“咔哒”一声响动中,子弹上膛。他右手持枪背到身后。为了确保自己小命安全无虞,他必须将“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原则百分百地落实下去。 来人是杨宽的心腹,虽然相貌平平,倒也一脸正气,也没有刻意靠近的意图,对着潘浒拱手道:“潘老爷,千户命我来给潘老爷传个信,明日一早,刘家的船接人回黄县。” 说罢他拱手施礼,言道告退,转身就走了。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很大。黄县刘家派了船来到旅顺,接刘坚那厮回黄县。潜台词就是,黄县刘家势必会跟他形同水火,为了今后打算,他应当早做筹谋。直白一点地说,就是潘浒啊,刘胖子要回黄县了,刘家势力不小,为绝后患,瞅准时机赶紧将那刘胖子弄死算球。 潘浒冷冷一笑,未置可否。 次日,未时三刻,站在“定远”舰司令塔上的潘浒下达了启航的命令。东江镇的人着实不能信,说是上午就能将剩余的战马全部转船,直到午饭过后才弄好。 舰长刘雄对着话筒向战舰各处传令:“各就各位,启航!” 在一片“收到”的应答声中,“呜……”汽笛鸣响,粗重的钢制锚链随着绞轮的转动而缓缓升起。 “吭哧、吭哧……” 从两个小时前就开始预热的三胀式蒸汽机开始加大功率输出,烟囱喷涌出团团黑烟。水面以下肉眼看不到的地方,船艉两座巨大的四叶式铜制螺旋桨越转越快,推动已摆脱锚链束缚的“定远”号巡洋舰向前推进。 随着动力系统输出功率越来越大,战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犁型舰艏劈风斩浪。 第41章 斩草除根 随着时间的流逝,光明踩着红霞再一次徐徐向西退去。 站在“定远”号的司令塔上,潘浒扶栏而立,嘴里叼着古巴雪茄,眺望着一望无垠的大海,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有了一种跨越了三百多年的体悟: 那一年,金发碧眼的麦大爷被小日本鬼子撵到海滩上,准备踏上逃往袋鼠国的军舰时,他叼着玉米棒烟斗,踩着吕宋岛柔软的海砂,仔细回味此前美好生活,回眸一视后,撇着那张大嘴,无比风骚的说一句: 我还会再回来的! 被迫穿越到三百多年前的潘老爷,虽然也是因为一群同样凶狠残暴的鬣狗而泛海离去,却没有这么骚的操作。 驶离码头后,“定远”号脱离大队,调转航向,由南向西,速度不断加快。 1节=每小时1海里=每小时1.852公里,“定远”号正常航速可达每小时27公里多。在这个以人力、畜力和风力为驱动力的时代,每小时二十多公里的速度,无可匹及。 舰长刘雄等五十名克隆人舰员之外,其余数十名土着舰员都为战舰的航速莫名震惊——太特么快了! 没有帆,更没有桨,两根高高耸立的铁皮大烟囱腾腾冒着黑烟,船儿跑得贼快。不单单是船员水兵们被惊到了,一路上碰到的渔船、商船也都被吓到了。 半个时辰过后,“定远”号已经驶出了将近五十里。 “嘟、嘟、嘟……” 汽笛鸣响。 前后两门152毫米L\/40主炮在伺服电机的驱动下,纷纷开始向右转动,最终瞄向右舷千米外的一片礁石。 随着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响起,前主炮“轰”的一声打出了第一发炮弹。炮弹以每秒670米的速度脱膛而出,射向目标。 顷刻,炮弹击中礁石。 “轰隆隆……”火光乍现、硝烟弥漫,冲击波裹挟着弹片和碎石四下溅射。 紧接着,前后主炮以及右舷的五门88毫米L\/30速射炮纷纷开火。一时间,“定远”号右舷火光四射,仿佛天界下到凡间的喷火巨龙一般。 “定远”号开始加速,并再次调整航向。 少顷,战舰完成转向,以左舷面向那片作为标靶的礁石。左舷的五门88毫米L\/30速射炮和两门37毫米哈开奇斯五管转膛炮对准那片礁石,纷纷开炮。 一会右舷对敌,一会左舷对敌,一会正面迎战。 首航加实弹演练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定远”号的前后主炮打出了将近二十发152毫米炮弹,两舷的十门八八速射炮打出了一百六十多发88毫米炮弹,总投射量接近两吨。结果就是先前露出水面的那片礁石消失不见,更重要的是炮手们都得到了锻炼。 同时,新式炮弹也得到了实战验证。八八速射炮、三七转膛炮的炮弹口径小,若延用黑火药作为装填药,炮弹威力偏小,杀伤力不足。潘老爷无法遏制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火力不足恐惧症”,想着如何能才能增强炮弹威力。为此,他向“星河”兑换了新式炮弹装药——梯恩梯。 主炮152毫米炮弹的装药量大约6~8公斤,基本上与一战时期的一五五榴弹炮装药量相当。八八速射炮的炮弹装药量大约2公斤左右,多枚炮弹估计就能搞残一条西夷四级巡航舰甚至三级战列舰。 换而言之,潘老爷单凭一艘“定远”号便能在亚东海域称雄,再加上数百用近现代化热兵器武装起来的家丁,但凡潘老爷是个野心之辈,恐怕第一时间想到的不会是前往沙岛(长岛列岛),而是直接发兵登莱、横扫胶东,继而割据一方、以待时机。 可是潘老爷对对揭竿造反、当皇帝这些个事情毫无兴趣,哪怕最终回不去他原本所在的那个时代,他也绝不会想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尔后揭竿造反、打天下坐龙椅。 造反是为了啥?是为了让自己以及自己能管到的人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还是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当皇帝、权倾天下? 前者难度不算太大,挂逼潘老爷只要不作死,完全可以领着一部分人的人过上有地种、有屋住、有衣穿、有饭吃这等“四有”新生活。 至于后者,潘浒想问一句——当皇帝好吗? 如隆基兄那般后宫佳丽三万六?亦或如顺治康熙那般“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让全天下亿万人统统刮瓢? 潘浒没坐过龙椅,自然不知晓那玩意的舒适度如何。不过,且看一看坐那张椅子的人,譬如崇祯皇帝朱由检,自十七岁登基,在位十七年间,过的都是啥日子? 国库空空如也,耗子进去也得掬一把泪跑出来。内帑也是光光。大白话说来,这货就是一穷鬼,怕是没有所谓满朝正人君子富裕;闯王入京拷饷七千万两。 哪怕是一个穷鬼,朱由检为了他心中那个中兴朱明皇朝的理想,起早贪黑,处理不完的国家大事、斗不完的人心险恶。总而言之,朱由检自打当上皇帝后,怕是没能过上一天舒心日子。这样的皇帝还不如当个地主老爷来的舒心自在,所以不当也罢。 思绪千万,忽而舰上警钟大作。 潘浒举起望远镜,四下搜寻,可是啥都没看到。 须臾。 舰艏开始向左调整航向,潘浒感到自己似乎有腾飞之势,忙不迭地紧紧抓住扶栏,以免自己因为重力加速度之下的惯性作用,被甩出舰桥。这般想来都觉得好笑,那绝对是穿越史上死得最蹊跷的穿越众之一。 前后主炮的炮口开始向右转动,显然要打击的目标出现在战舰的右舷。至于八八速射炮炮,不用转动炮口,只需调整俯仰角,尔后以最快的速度装填炮弹,做好开炮的准备。 尽管还看不到目标,战斗已经是一触即发。潘浒其实知道这个目标是谁——刘坚那厮乘坐的刘家船只。 “轰……” 忽而,前主炮毫无征兆的发出一声怒吼。 主副炮以及简易火控指挥室都有测距仪、光学瞄准装置等,加上了望塔上的观测员,基本上锁定了目标的方位、距离等,为炮击提供了确定射击诸元的基本参数指标。 紧接着,后主炮也是“轰”的一声打响了。 潘浒双手端着望远镜,赶紧追随着隐约可见的炮弹轨迹,望了过去。 夕阳渲染的天空、因为夜色正在降临而越发深沉的海水,还有在天水一线处似有若无的一艘船状物。 二副走过来,手里拿着潘浒为“定远”舰配置的对讲机,立正敬礼后说道:“老爷,发现目标。方向西北偏东,距离一千五,我舰已截断其航向。” “加速逼近,尽量生擒!” 潘浒说这番话的时候,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仿佛几分钟前因为战船加速并转向,险些被甩出架桥,而差点吓尿裤子的人不是他,而另有其人。 “是,老爷!”二副应道。转身,他拿着对讲机,就将潘老爷的命令传达下去。 三里外,挂着“刘”字旗号的福船深陷雷霆万钧之中。 船舱外面,一道道从天而降的霹雳落在座船周围水面上,炸开的浪花甚至超过了主桅杆。船舱里,刘家管家刘二以及一众刘家护院,再无平常高人一等的跋扈,面色苍白而眼神充满恐惧,身体瑟瑟发抖,都如同鹌鹑一般畏缩在角落里。 日嘛的,他们平常坏事干多了,老天爷看不过眼了,派了雷公电母来收他们了。 至于刘坚这位刘家大少、登州水师把总,更是快要疯了,双手抱着脑袋,将肥胖的躯体硬是塞进了床榻下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受到些许的安全感。 这么多年,顶着刘家大少、登州水师把总的帽子,除了好事,啥事都干,刘坚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以为有银子、拳头大,想干啥就干啥,想怎么干就怎干;兴许某日,时机成熟了,他甚至能成为登州水师的老大。 然而,理想还没有实现,美梦尚未成真,却因为看中了一个美貌少女,他的人生轨迹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轰……” 长十余丈、宽三丈的福船被从天而降的霹雳劈中了船艏。火光与硝烟冲天而起,爆炸声震耳欲聋,落下的各种碎片残骸如冰雹般砸在周围几十丈范围内的海面上。 硝烟散尽后,福船的船艏仿佛是被某种海底巨兽给咬掉了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剩下的大半截船身连同船艉如漂浮在海面上,用不了多久,木制船身的浮力便会失去作用,最终被海水彻底吞噬。 在刚才的大爆炸中,侥幸没死的刘坚爬上了艉楼甲板,死命的抱着栏杆,涕泪横流地大呼救命。 这副可怜相,叫人绝对想象不到,这个胖子在伪装海盗倭寇劫掠商船之时,会下令将船上的人挨个放血,扔进海里,目睹他们循着血腥味而来的鲨鱼撕咬成碎片,他却看得拍手叫好。更不会想象到,他只是因为看上一个美貌女子,便带领家丁伪装成倭寇,将对方满门杀绝,侵犯女子后,又扔给家丁,轮番凌虐至死。 而今,他便要葬身大海,被鲨鱼撕咬成碎片果腹。真所谓:“天道好还,善恶终有报。” 第42章 夺岛 沙门岛即长山列岛,位于山东半岛和辽东半岛之间,最北端的北隍城岛与旅顺相距大约四十公里,最南端的长山岛与之相距约一百零五公里。 最早出现在唐末五代时期的《旧五代史、隐帝纪下》中,曾有这样的记载:“庚午,前永兴军节度副使安友规除名,流登州沙门岛。” 也就是说,这里最早是用来流放、囚禁犯人的地方, 四大名着之一的《水浒传》,其中就曾多次提到“沙门岛”,譬如卢俊义被抓后,要被刺配至沙门岛,半道上被燕青救了。 再有,因女婿送给自己的生辰纲被晁盖、吴用等人劫走,蔡京派人向济州府尹发去公文,限他十日内破案,否则便请这位济州府尹“去沙门岛走一遭”。 从北隍城岛往南大约五十余公里,就是北长山岛,此岛是长山列岛中南五岛之一,也是群岛中面积第二大岛,最长处为五千一百米,最宽处为二千六百米,总面积将近八平方公里,按明制大概就是一万两千亩。海岸线全长约十三点八公里,有半月湾、山后湾、北城湾等多处海湾。 岛的西北端是九丈崖,崖高六十多米,是岛北的一处制高点。 一百公里,船队用了足足五个时辰(十个小时)。绕过九丈崖,抵近半月湾时,已是翌日翌日卯时一刻(早晨五点半) 天色依然昏暗,远处岸边水寨中,火光点点,一片寂静。 “定远”号下锚、驻泊,放下小艇。李仁率领二班和三班,分乘数艘划艇,悄悄地划到岸边。一旦接战,这两队人就是突击队,负责抢滩登陆。 潘浒站在大福船的艏楼上,手拿着望远镜,虽然神色平淡,实际上也暗暗为李仁等二十多名抢滩勇士捏了一把汗。为了加强突击队的战斗力,他抽调了二十支“二十响”和二十支m\/94式短步枪配发给突击队,此外还将机枪队的麦德森轻机枪和炮队唯一一门炮——六零炮头加强给了他们。 然而,意外还是不出预料的发生了。 “敌袭……” 就在机枪组和六零炮组顺利登岸之际,水寨里忽而发出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打破了凌晨时分的静谧,旋即示警的钟声被“当当当”的敲响。 偷袭无望,只能强攻。 右手握着m\/94式短步枪,左臂撑着地,匍匐前进的李仁狠狠地捶了一下沙地,并且暗骂一声“麻辣隔壁的”。他旋即起身单膝跪地,双手步枪对准水寨,扣动扳机。 “砰、砰、砰……” 扣动扳机、拉栓退壳、推栓上弹——突击队长李仁像一架高精度机器,以最快速的周而复始的完成射击动作,几乎打出了五连发栓动步枪的最快射速。 “砰……” 其他突击队员擎着短步枪,三人或五人形成一个战斗小组,一面推进,一面开枪相互掩护,一时间枪声响彻夜空。 两人制的轻机枪组架设好麦德森m1904式机枪,机枪手拉动枪栓,“咔擦”一声,子弹上膛。他调整好表尺,带护圈的准星瞄准了水寨,便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系统出品的机枪手绝对是一名精锐老兵,没有扣着扳机不放,而是通过扣动、停止的节奏变化,打出一个个精妙的点射,6.5毫米曳光弹拖着炫目的光彩,像一簇簇光点划过尚未褪尽的夜色,向水寨疾射而去。 在机枪以及二十余支步枪持续不断的火力掩护下,战士们加快了推进速度。 在强劲火力的掩护之下,突击队加快了推进速度。后续登岸的家丁在马槐、鲁平的带领下,追随突击队的脚印,快速向水寨推进。 “砰、砰、砰……”五连发步枪发出的极富节奏感的射击声。 “哒哒哒……”麦德森机枪近乎于不停歇的连续点射,如同夜魔嚣张而有节奏的狂笑声。 异常凶猛的火力投射,让水寨中那些刚刚从睡梦中惊醒,连衣甲都没穿戴整齐就仓惶爬上寨墙的匪兵伤亡惨重。 “嗖……” 战斗开始五六分钟后,人员超编的六零炮组终于打出了第一发炮弹,并且是一枚照明弹。系统出品的六零炮班为五人,潘老爷为了培养出更多的炮兵,于是将十几个识字的少年编成学徒队,跟着炮班后面学习炮术。 照明弹徐徐地升上夜空,突然炸出一团耀眼的白炽光。漆黑的夜空被几十万烛光骤然照亮,敌人无所遁形。 紧接着,炮组用潘老爷花费了八十个能量点兑换来的这枚m2式60毫米迫击炮向敌人打出了一枚高爆弹。 “轰……” 几百米外的匪盗水寨内,一团耀眼夺目的火光乍然闪现,继而无数弹片、砂石四下飞射,将四周的生命统统送入地狱。 大炮能快速移动和装填,炮弹会爆炸,威力之大闻所未闻——这样的大炮在这个黑火药和前膛装填盛行的时代,简直就是神兵利器。当然,与后世相比,眼前的这一切简直就是一场儿戏。 海面上停驻的福船上,潘老爷忍不住扶额遮目,不忍直视。 轰、轰、轰…… 爆炸接踵响起,火光四射,弹片纷飞。 “啊,有大炮……他们有大炮啊!降了,我等降了,老爷们,莫要再发炮了,我等降了……” 潘老爷家丁队夺占北长山岛水寨的战斗,从登陆开始算起,也仅仅就持续了半个时辰,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如此虎头蛇尾的结果让潘浒有些瞠目结舌——肆虐乡里的海盗却是如此羸弱? 战斗结束,清理战场,清点战果。 潘老爷乘坐小艇登岸,水寨内到处都是抱头跪地的兵丁,大多数神色麻木、眼神呆板,面带菜色、身体羸弱,这样的人别说是军人,连农夫都算不上。 还有小部分是面色红润、身强体壮,可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一看就不是好人。这部分人应该都是刘把总的家丁或者私兵,而前者则全都是军户,他们连饱饭都经常吃不上一顿,活得连牛羊那等畜生都比不上。 对待刘坚的家丁,潘浒毫不留情,下令将他们一个个捆得跟粽子似的,押到一旁。 至于面黄肌瘦的军户,则是按人头发予食物和饮用水。潘浒颇为担心,这些军户会不会突然一下饿晕倒在地。而且在分发食物的过程之中,他又下令,每人只发放适量的食物与水,免得一下吃得太多,出了问题,甚至吃撑死了。 在发生在凌晨时分的这场短促而激烈的这场战斗中,潘老爷的家丁队共毙杀二十余人,击伤十余人,有十余人趁乱逃走,俘获四百余人,其中刘千户的家丁及刘氏私兵约有三十余人,其余皆是军户。 缴获两条海沧船,八门一号及二号佛朗机炮,二十门迅雷铳。其余各式小船十多条。 在岸上缴获三门千斤佛朗机炮,五门一号及二号佛朗机炮,三十余杆鲁密铳,另有近百杆鸟铳,火药及各类炮铳弹丸有数千斤。此战最大的缴获就是粮库里近千石粮食以及上千斤食盐,外加大量的腌肉、咸鱼、干蔬、咸菜,以及上百的牛羊家禽。 此外就是金银财物。从库房里又找出上万两黄金和约十万两白银,以及无数珠宝古董,还有数千斤纯铜锭。 “宿主,检测到黄金三十万克。”对于黄金的敏感,以至于“星河”第一时间就蹦了出来,“可兑换三万个能量点。是否兑换?” 潘浒说:“兑换二十万克,另外十万克收入储藏空间。” “是,宿主。” 顷刻。 “已完成兑换。”星河说,“宿主,现有二万五千个能量点,可提升系统储能百分之二点五,是否提升?” 潘浒说:“提升百分一。” 很快,系统储能由35%增加至36%,结余个能量点。储物空间里已经存入了一百五十公斤黄金,以及不少古董、字画,其中有不少在当下都属于极为珍稀的值钱玩意儿,若是能带到三百九十五年后的廿一世纪二零年代,而后交由拍卖行进行拍卖,实现一个小目标恐怕也是十分轻易。 储能水平至少到百分之七十五,还差百分之三十九,真是好大一段距离——返回他所在的那个时空(年代),路漫漫兮修远。 立于高处,潘浒俯瞰水寨,陷入沉思。 水寨里的匪众都暂时圈禁起来,除了少部分人油光满面,绝大部分匪众也都是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派出的几支小分队将并不大的北长山岛搜罗一遍,居然发现不少为逃避乱世躲到岛上的民众,林林总总有一千多人。为了便于统一管理,潘浒下令,以原有的水寨为基础,建立居民区,岛上的民众集中居住。 实际上,在拿下北长山岛的时候,潘浒就打起了南长山岛的主意。 从北长山岛到南长山岛之间无需乘船便可来往,彼此间有一道名为“玉石街”的天然珠矶石长滩,每逢落潮时节,两岸群众尚可往来。 于是乎,潘浒一不做二不休,亲率数十家丁外加仅有的一个六零炮组,借助珠矶石长滩这道天然通道,越过北南二岛间的海峡,冲入南长山岛。 岛上,为了逃难而躲到岛上的辽民更多,几个临时的村落加起来得数以千计。 潘浒带着他拥有强大火力的的家丁队,没用几天功夫就完成了对长山列岛两座主要岛屿基本控制。 第43章 当岛主 莽古尔泰是老奴野猪皮的第五子,于西历一六一六年也就是建奴的天命元年四月,受封“和硕贝勒”,与代善、阿敏、皇太极并称“四大贝勒”,为正蓝旗主,时年二十九岁。 此番麾下精锐遭遇惨败的消息,随着败兵的归返,很快就到了他的大帐之中。 前后两拨人马,七八百正蓝旗精锐甲兵,外加近千科尔沁精骑,居然被一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明军给打得大败,且死伤过半。 正蓝旗甲兵折了将近五百人——他一下就没了两个半牛录。此外,科尔沁来的那些蠢货也没了数百精骑。 这让身为“我大金”四大贝勒之一的莽古尔泰着实是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即提兵南下,踏平旅顺,将这伙明军找出来,统统扒皮剔骨,让他们不得好死。 可摆在案几上那几枚沾着血的黄澄澄的弹丸,让他心里莫名起了一丝忌惮。 带回这些事物的正是拉克申。 “主子,这伙明军,火铳极为犀利,尤其是有一种的火铳可连续打放,铳声连成一片,我大金勇士大多死于这种火铳之下。”拉克申伏在地上向自己的主子讲述那场大败,“主子,若是要攻打旅顺,这股明军必是大敌,他们若是在的话,旅顺恐怕……难以攻克。” 能够击败“我大金”一千多人的精锐大军,其仅百余人,恐怕无人敢信。 年少时便随父征战,十几年下来,莽古尔泰自然是有着极为敏锐的战争嗅觉,清醒地意识到,这绝非自己的部下为了逃避败责,而虚构出来的谎言。 为免更大的损失,得暂时搁置此前做出的计划——攻打旅顺。只是…… 莽古尔泰果断作出安排,亲自写下书信交予拉克申,并带上那些弹丸,前往沈阳呈递大汗,在信中,他明确提到:“此股明军火铳犀利前所未见,惟遭往日覆辙。故请父汗遣细作往旅顺探知,尽悉此股明军实情,再作进攻旅顺安排。” 同时,他下令增派斥候哨探,打探旅顺明军军情。 就在建奴因为一场折损了近千八旗兵的惨败,对辽南明军的实力产生疑惑,开始投注力量去搜寻始作俑者的情报之时,弄死无数八旗兵的带头大哥却带着人跑到几百里外当起了岛主。 实际上,做岛主并非潘浒所愿,可是为了自己的“回家大业”,他却又不得不干,今后这片坐落在渤海口的群岛便是他的基本盘。 前十几年不过就是一个国企普通职工,一直都是被人管,从无管人的经验。不过俗话说的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不会管人管地,那就找会管人管地的人来管。 此前当过临时屯长的老乔是最佳人选。他姓乔,名同式,字文山,辽阳失陷之前曾做过多年的县吏。于是,潘浒任命老乔为长岛民务总管,人口、土地、耕地、商业等等民生事务均由他总揽,并负责筹建民务司。为此,潘浒还特意拨了五千两银子作为民务司筹建费。 乔总管上任伊始,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南、北岛上的民众进行统一登记。目的一是精准统计人口和土地,二就是排查和甄别身份不明之人——尤其是伪装成逃难辽民的建奴细作。 原先水寨的近千“匪兵”,有一大半都是来自胶东各地的军户,其余来自津沽、辽东等地的逃亡军户及匠户。再仔细排查一番,这里面竟有二百多匠户,铁匠占到七八成,半数会打制火铳,其中还有一二十位老师傅懂得铸炮。工业制造业人才都是财富,潘浒闻讯禁不住喜笑颜开。 很快,长岛工坊就初步筹办起来。许多年后,制霸全球的“煤铁托拉斯”——“登莱煤铁联合工业商行”就是从长岛工坊逐步发展壮大而来的。当然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登记加甄别,着实揪出了不少有问题的家伙,经过审问甚至刑讯后,其中最多的是建奴细作,其次是东江镇安插的眼线。 建奴细作好解决,严刑拷问口供后统统砍了脑袋。难办的是东江镇的细作,杀是肯定不能杀的,他们即便是细作,但毕竟都是汉人。放,却也不能那么简单轻易的就把人放回去了。如何处置,让潘老爷头疼不已,真是麻烦。最后,只得将这些人暂时关押起来,不虐待,有吃有喝。何时释放?以后再说。 第二步,按照潘老爷提的意见,在岛上全面推行身份牌制度。 所谓“身份牌”制度,顾名思义,就是给每个人核发一个身份牌,不过这可不是轻易发个木质牌子,牌子上简简单单刻上一个姓名就算完事。 这个制度,其实就是仿效相隔三百九十多年另一时空的身份证制度。 为此,潘浒花了一百个能量点,从“星河”那儿兑换了一个照大头照的相机,彩色打印机、塑封机以及蓄电池。 每个人拍一张彩色大头照,打印出来,贴在硬质卡片上,卡片上还打印着照片中人的姓名、性别、出生时间、岛上住址,以及一组编号,然后再用塑封机塑封。 可能有人同姓同名,但这编号却是唯一且专属的,以十大天干与十二地支加阿拉伯数字进行编组。比如潘老爷,取十大天干中的“甲”与十二地支中的“子”,编号就是[甲·子·00001号]。 核发身份牌之日,每人还可领取五斤米、半斤肉和半斤盐。 有了身份证牌,在进行户籍登记,自然格外简单。户籍册类似于后世的户口本,不同的是,潘老爷地盘上的户籍册就是一个用b5纸打印的小册子,其具体形式内容包括户主、其他家庭成员,并且其他家庭成员按照与户主的关系,逐人登记入册。 身份牌加户籍册,彻底杜绝了任何一方细作潜入的可能性。而且为了强化防谍效果,今后上岛的民众中,凡是孤身一人、无法证明身份籍贯的,皆送往劳改营。 前期的人口大排查实质就是对岛上人口的一次摸底,包括水寨内那大几百如同奴隶一般的军户及匠户在内,岛上总人口将近四千人,十六岁到三十岁的青壮年占绝大多数。男性人口有约二千一百多人,其中十六岁到三十岁的青壮年男子约一千五百余人,十二岁到十五岁的少年男子约三百五十人,十二岁以下、三十岁以上的近三百人。女性人口约一千七八百人,其中十六岁到三十岁的青壮年女子到七成以上,其余皆是十五岁及以下、超过三十岁之人。 如此而言,岛上民众可以为潘老爷提供至少500人的兵源,数以千计的工农业及渔业劳力资源。 为了加强岛上的治安和防卫,潘老爷下令实施联防制度,即以军队(家丁队)为主,岛上老百姓协助,军民联合备倭御寇。 联防队由百姓民众中适龄的青壮男子组成,每十人为一小队,每十小队为一个中队,定期组织进行全脱产军事化训练——规定每个月三天,训练内容就是队列、步操、体能等等,配发钢盔、半身式布面甲、钢槊、唐横刀、盾牌,以及少量的单动转轮手枪。日常情况下,联防队负责治安巡逻等普通任务。以外,潘老爷还下令组建少年队、儿童队,自愿报名参加,入选之人发给袖章、笠帽、长矛,负责排查形迹可疑之人,当然报酬不多,即每日发二斤米。 除了组织联防队,潘老爷的家丁队开始征募符合条件的青壮,以进一步扩大规模。 成为潘老爷的家丁,可谓是好处多多。 一是有饷银。刚入选的新丁,每月饷银二两。老丁每月饷银三两到五两,什长月饷十两,五十人队长月饷二十两,至于百人队长每月能拿到五十两银子。 二是能吃饱饭。潘老爷的家丁每日都是三顿饭,不但白米饭、白面馍馍管够,而且还能经常吃到肉。 三是有好衣裳穿。一旦当上潘老爷的家丁,当即就发给一顶钢笠盔,青色布面甲、绊袄、长裤、包铁战靴、皮腰带等等。 此外,要是有家属的话,还会发给安家银子五两、米五十斤、肉盐各五斤,并且提供住宅和五亩田,住宅免费,田地免租,满三年便归其所有。 当然,征募标准也极高。首先得是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良家子。所谓良家子,就是上有父母,从事农耕、采矿等职业,身家清白。其二是身长不低于五尺二寸(约合166厘米),身强体壮且无暗症隐疾。其三是无任何恶习陋习,为人忠厚老实。 潘老爷征募五百良家子为家丁,并且当家丁好处多多的消息在岛上迅速传开之后,募兵处外,慕名而来的应征者很快就排起了长龙。短短十数日,便有数百名条件符合的应募之人通过了初筛与复选。接下来,他们还将接受系统且严格的训练,经过不断的锤炼打磨之后,方才能成为真正的战士。 第44章 剃发风波 “呜……” 家丁队新丁入营的第一天,手摇式蜂鸣器发出的警报声顿时响彻营区上空。所有的新丁猬集在操场中央,摆出对抗的姿态。 第一天就出现近乎“营变”的恶劣情况,究其缘由恰恰就在于新丁入营剃发。 之所以要剃发,目的之一就在于卫生需要。这时代的男子皆“束发为髻”,头发太长,且无洗发水这等现代化工产品,虱子等寄生虫横行,卫生状况极差。其二是因为战时无论军官还是战士,都得佩戴钢盔,发髻高耸,钢盔显然戴不牢靠。 不说德械排,单说第一批四十名义勇,当时就剃了发髻。或许是因为古代有“割发明志”这一传统,而这些义勇当时恰恰又都遭遇了被建奴害得家破人亡这一人间惨祸,于是都觉着剃发有“至死不忘家仇血恨,誓报之”的意思,因此非但都没有异议,反而都欣然接受。 古人素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念,并且认为除了出家为僧尼需剃度,普通人若剃发是一种刑罚,被称为“髡”。如在《周礼·掌戮》中便有“髡者,使守积”一说,意思是“被判处髡刑的人被安排去守仓)”。又如《三国演义》第六十三回中,法正与庞统说及彭羕时,就说过“……此公蜀中豪杰也。因直言触忤刘璋,被璋髡钳为徒隶,因此短发。”这样的话。 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剃发不是好事,是愧对祖宗的事情。故而,后来螨清初创时,推行“剃发”、“去衣冠”这些奴化制度,再度激起一波反清浪潮。哪怕是主持剃发这件事的人同为汉人,也都不能为大多数人所接受。 放到当下,剃发从一开始就遭到了抵制。十个剃头匠还没来得及干活,就被少数脾气暴躁的家伙给打了,场面越发混乱,一时间事态有失控进而向营变方向发展的趋势。 新丁抗拒剃发,这样一件令包括潘浒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爆发了。 高顺一面派人立即去禀报潘老爷,一面迅速集结老丁,发枪发弹——随时准备武力弹压,于是蜂鸣器第一次响起。 风,渐烈。原本晴空万里,不知何时,乌云堆积,灿烂的日头和蔚蓝的天空全被遮蔽。 营地内,数以百计新丁整整齐齐的站在宽敞的操场上,个个面带既害怕又愤慨,有怒不敢言的神情。 机枪堡内,配备索罗科夫枪架的m1910式水冷重机枪已经架好,机枪组已经就位,子弹已经上膛。 望台上,机枪手蹲在沙袋构成的机枪工事内,他扶着麦德森轻机枪,枪口对准前方,食指轻轻地搭在扳机上,只要上官一声令下,他必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一匣三十发子弹倾泻出去。 六十名老丁列成长长的两排,端着m\/96式步枪或者斯普林菲尔德m1873式步枪,子弹上膛,枪口处的刺刀寒光闪现。 这就是潘老爷赶到军营时,所看到的场景。 事情有些出乎意料,但至少还没有出现最坏的局面。这也就是说,还有很大的回转余地。 高顺走过来立正敬礼,正欲说什么,潘浒摆摆手,正色道:“现在什么都不要说。” 他接过一只手持式扬声器,先是干咳一声试试音。 走到距离新丁十米处,他拿起扬声器大声道:“兄弟们,入我家丁营,便为我兄弟,故而今日事是为兄弟间的误会,当妥善解决!” 数以百计的新丁因为要剃发,而激起的群情激愤并未就此消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伤之。”潘浒说,“可还有这么一句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应募加入我潘某的家丁营,就得遵守家丁营的规章和纪律。”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后,开口继续说道: “那么,在我的家丁营,规章和纪律是什么呢?” 紧接着,他自问自答道:“首要的规章与纪律就是服从命令。” 他忽而转身,对着德械排喊道:“第一班,就位!” “第一班,就位!”孙安高呼。 十一名战士迅速收枪,以最快的速度列成一排,开始“1、2、3……”的报数。 孙安上前一步,大声道:“报告长官,第一班应到十二人,实到十二人。报告完毕,请指示!” “稍息!”潘浒说,“一班的兄弟们,现在向这些新来的兄弟们展现什么叫做服从命令。” 孙安立正敬礼道:“是,长官!” 旋即,他走入队列,站在队伍的最右侧,大声喊道:“第一班,枪上肩,目标正前方,齐步……走!” 十二个人,步枪上肩,踏着铿锵有力的步伐,夸夸夸的向前推进。 十二个人,十多米长的横队,却走出了雄壮的气势。 水沟,泥坑,乱石地……越过了人为的障碍,再往前就是沙滩、大海。 十二个人视若无睹,齐刷刷地往前走,命令是“前进”,在没有第二条命令之前,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都必须一往直前的继续走下去。 在数百成千双眼睛注视下,十二名战士没有丝毫的迟疑和犹豫,一如既往的神情冷峻、步伐慷慨有力,迈着正步走入海水中。 海水没过脚踝,没有停,因为长官没有喊停。 海水没过膝盖,仍旧没有停,因为还没有得到停止的命令。 海水即将及腰,他们依然面无惧色。 海面上虽然风平浪静,可浪涛再如何轻微,也非人力所能抵御。十二名战士在微微的波澜中,步伐蹒跚、身形踉跄,似乎下一波浪儿打过来,他们就会摔倒。 “立正!” 这时,潘老爷终于喊出了第二道命令。 十二名战士站在齐腰的海水中,尽管身子随着海浪来回晃动,可神色坚毅,无所畏惧。 潘浒大喊:“向后转!” 十二名战士齐齐的后转,好几个战士因为重心不稳,摔倒在海水中,连忙奋力爬起,稳住身形,紧接着就加速追上队伍。 回到岸上之后,潘浒下令所有老丁都脱去军帽,露出脑袋,大家都没了发髻,头发仅有寸许。 六十名家丁,以及所有的队官,乃至潘老爷自己,统统如此。 潘浒大声道:“家丁队剃发不是不要祖宗,而是家丁队的传统,更是一项纪律。今后的训练,你们就会明白这一点。” 他说到这里,向老丁的队伍扫了一眼,大喊:“鲁平,上台!” “有!” 队伍中走出一名少年,大声应道。 只见他头戴m1916式钢盔,身着原野灰色m1916式士兵大衣,背负m\/96式步枪,Y型带钩挂着扎在腰间的皮腰带。腰带上左右两边各有一组三个牛皮子弹盒。腰带腰侧位置固定着一只刺刀刀鞘,里面装的是一柄三棱刺刀。 大步上台后,鲁平“啪”的一个立正,双眼眼神坚毅地盯着前方。 须臾。 “我是鲁平,沈阳中卫人氏,万历三十五年八月初二生,吾父母皆大明百姓,生有大兄、大姊、吾及小妹。”鲁平放声高呼。 “天启元年二月,建奴蠢蠢欲动,时局愈发动荡,吾父变卖家产,携全家南迁,先至辽阳,而后经盖州,前往复州,意图从复州乘船至津沽……熟料,大明官军败的太快,吾全家才到复州,建奴偏师也已杀到。吾父、吾大兄带着吾等逃入山中……后来便在金河村暂时落脚……” 鲁平大声讲述着他的遭遇。 他的父母兄弟姐妹都死于建奴屠刀之下,这样的惨剧还有千千万万。只因为野猪皮野心勃勃,将明人视为猪狗,肆意屠戮劫掠。 说到最后,他撕心裂肺的高呼一声:“杀建奴,报血仇!” 声音在偌大的营区上空回响不绝,久久不息。 那些抗拒剃发的新丁,原先的抗拒与愤懑早已弥散,甚至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对鲁平的同情,更有同仇敌忾——对杀明人如刍狗的建奴的仇恨。 诉苦,可化腐朽为神奇。解放战争时期,诉苦运动,让人民军队的内部团结达到了空前的紧密,部队的战斗意志空前高涨,战斗力极大提高。便是人民群众,对打倒三座大山、翻身当家做主人的思想觉悟也有了飞跃式的提高。 用到这个时代,功效同样显着。 鲁平说完之后,卢强、蒋二河等几人依次上台诉说。 只要愿意说,谁都可以上台来。 一开始还只是老丁,到后来,新丁之中有人主动走出来。他们走上台,从老丁手中接过扬声器,大声讲述自己和自己家人遭遇的不幸。 有人带了头,破了冰,于是大家伙都纷纷上台讲述。 被压迫、被奴役、被剥削,是这个时代泥腿子从生走到死,这一路的基本特征。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更是人间常态。 土地被地主老爷夺了去,阖家便从自耕农变成了佃户,甚至是奴隶,吃不饱、穿不暖,犹如行尸走肉,即便是如此,那些老爷们还要对这些悲惨的人扒皮抽骨、吸血吃肉。 看到他们,潘浒才更为直观的体会到,红旗为何会高高飘扬——因为红旗升起的地方,这些近乎农奴的人们翻身当家做主人,不再被压迫,不再被剥削,不再鬻儿卖女、家破人亡。 他更是明白了,红旗为何永不会坠落,那是因为千千万华夏儿女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身躯甚至血肉生命在保护着她。 数百人,一天肯定是讲不完说不尽的。 十来个人说完后,潘老爷适时站了出来,拿着扬声器说道:“兄弟们,这个诉苦会,有没有说到心坎上?” “有……” 应答声稀稀落落。 潘浒大喊:“娘们唧唧的,大点声!有没有?” “有……” 老丁们带头高呼,数百新丁跟着大喊。 等到呼喊声落毕后,潘浒说道:“有不愿剃发者,向前一步!” 顿时,全场寂静,鸦雀无声。 顷刻。 潘浒又道:“全体都有,每十人一队,开始剃发。” 这一次,再无反对抗拒之声。 第45章 扩编改制 三月,初春。南长山岛。海风习习。 “咚、咚、咚……” 颇富节奏韵律的鼓声响彻南岛东。 一队又一队头戴软笠帽、身着青玄色衣裤的年轻小伙,皆双手握着一支一米多长的步枪,跟随鼓点,踏着正步向前行进。 不远处的木质望台上,潘浒凭栏而立,无声眺望。身后不远处的旗台上,矗立着高约三十丈、径阔二尺有余的木质旗杆,旗杆上一面蓝底烫金日月旗随风咧咧作响。 这里是家丁营地,临海向东而建,占地约百亩,面向内陆皆以一人多高的木栅栏或土石围墙相隔。 半个月以来,诉苦大会成了常态,在这种锤炼之中,无论是老丁还是新丁,似乎都变了一番模样,眼神越发坚毅;他们心中逐渐多了一份执念——跟着潘老爷,杀建奴,复家园;建立幸福家园,谁来破坏,就弄死谁。从很大程度上来说,这更应该称为“信念”。一支有信念的军队,必然会成为一支“铁军”,必将战无不胜。 数以百计的家丁,正在接受充作教官的德械排家丁,近乎严苛的训练。 不久前,这数百家丁还都是农夫子弟,大多是大字不识一个,不知军规纪律为何物,用先进火器武装起来的近现代化军队,想要将武器的先进性能充分发挥出来,严格甚至严苛的纪律是根本。 如何让这些菜鸟遵守纪律,绝对服从指挥,日复一日的进行队列操练,辅以严格的军法。 正如此刻,队伍前方是无数水坑,再往前便是海滩乃至大海。鼓声不停,就得继续前进,水坑、大海也得往里跳。 精心训练到位了,再配上先进的火器,将无往不利。 “穷则穿插迂回,富则火力覆盖。”潘浒也不记得是哪一位穿越界先辈发出的经典语录,但作为同行,且身处乱世,绝对赞同。 人手一把波波沙或者芝加哥打字机,每个百人队配备一二挺马克沁、一二门六零小钢炮,每五百人队伍配属一个拥有卜福斯七五炮的独立炮队……这等火力配置,哪怕是跟鼎盛时期的北洋军第三镇开干,一对五,也绝壁能把吴大帅的六旅打得哭爹喊妈。 然而,潘老爷现在并不富裕,系统余额不过区区五位数,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鼓声突然停止。 “立正……” 教官们的大嗓门齐齐响起。 “夸……” 家丁们齐刷刷的止步、立正。 “举枪瞄准!” 教官再次高喊。 家丁们纷纷端起步枪,按照教官教授的三点一线法,瞄准不远处海面上的靶子。 “开火!” 教官大喊。 “砰……” 家丁们纷纷扣动扳机。 登时,硝烟弥漫,枪声大作。 第一列家丁放完枪后,旋即蹲下,并且飞快地退壳并装弹。第二列家丁上前越过第一列,端枪、瞄准,进而扣动扳机。继而是第三列家丁。 一时间,沙滩上枪声大作。 潘老爷的家丁营采用的是盛行于十七、十八世纪的“排队枪毙”战术,以“龙虾兵”为例,褐贝丝m1773式燧发步枪,有效杀伤射程一百米左右,战斗射速每分钟2到3发,换而言之,实战时最多能打两枪。于是,分段射、排队枪毙就成了当时最为适用的步兵战术。 当然,如汉斯国防军的班组战术,以及pLA的“三三制”连排战术,都是世界上极具代表性的步兵战术。极为先进,但是当下是十七世纪二十年代,即便是配备了这些优秀战术所需的武器装备,当下的士兵无论是个人基本作战素养,还是团队协同配合作战的意识,都很难将这些优秀战术充分发挥出来。所以说,这些先进战术就这个时代而言,确实过剩了。 “排队枪毙”这个盛行于十七到十八世纪的步兵战术,尽管不先进,甚至听起来相当原始野蛮,在当下却最为适用。 扩编后,家丁队升格为“家丁营”,岛上百姓称之为“潘家军”,又分为陆营与水营。 潘老爷在陆营中开始推行“班、排、连”三级编制。每班含班长在内,共12人。四个班为一排,加上排长,每排共49人。四排加连部为一连,其中连部共14人,包括连长和指教员,以及文书、号手、旗手、警卫员,全连共210人。配备手枪10支,步枪200支。潘老爷的陆营像这样的步枪连将会有2到3个。加上机枪队、炮队、医护队、工兵队以及正在筹建中的马队,陆营总人数不少于五百多人。 采用什么样的战术,决定了部队应该配备什么样的武器装备。 当前是十七世纪廿零年代,火绳枪每分钟一到两发、有效杀伤射程一百米,威力最大的所谓“红夷大炮”射速奇慢、机动性极差,都不能对北方蛮族的骑兵构成有效的遏制与杀伤。 这边步枪队数百家丁实弹训练,枪声此起彼伏,格外热闹。再往北边去一些的位置,机枪队也开始了他们的实弹训练。 考虑到弹药统一性,以及减轻后勤压力,机枪队取消了麦德森m1904式机枪的编制,统一配属索科洛夫m1910式水冷重机枪。这款机枪枪架加枪身,总质量约六十公斤,颇为沉重笨拙,但可靠耐用,并且配套的7.62x54毫米R尖弹威力十足。 此前,家丁营采用的枪弹有6.5、7.62、7.63、11.6等多种口径,这对于后勤来说,简直就是令人发疯之事,特别是到了打建奴、打倭寇等真刀真枪的打战时,各种弹药的配发,后勤军需官怕是要先给自己脑袋开一枪——一了百了。 海边的机枪巢内,m1910式重机枪在机枪队学员兵的操控下,向海面上的标靶进行射击。有些学员兵稍微好一些,始终记得打机枪要打点射,哪怕是打不准,却也不是特别浪费子弹。有些学员兵一摸到机关枪的握把,就跟打了鸡血一样,那个亢奋劲儿怎么都止不住,教官一说“开火”,他就死命的按着击发揿板不放,若非教官将他一脚踢开,一个三百发弹箱铁定打完。 炮队,更是惨不忍睹。因为读书识字的人着实少得可怜,炮队与机枪队一样,同样是只有五十个人。除了先前兑换的那门m2式60毫米迫击炮之外,潘老爷又不惜重金兑换了一门七五山炮,用以训练炮兵人才。这款七五三炮即卜福斯m1930式75毫米山炮,二十倍径,炮管长一米五,行军重量接近九百公斤,连同弹药车须得由四匹骡马拖曳。 之所以会选择这种山炮,主要还是因为军事常识贫乏到了极点的潘老爷,曾经在某部抗战剧中看到过这玩意,也就记下了。 炮是好炮,就是太贵,不适合大量装备。 一帮子菜鸟,把大炮拖到海边上,对着海上靶子,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当然,这样的实弹训练并非每天都要开展。 家丁营新征募的新丁都是那种连步枪是啥玩意都不知道的纯“菜鸟”,想要让他们成为真正的战士,还得加以长时间的系统性的训练。 日常训练科目基本上是仿效pLA基础训练大纲,每天从早上开始,站队列、练体能、练基本技能、练战术,到了晚上就是识字读书、学习背默各项条例以及军纪军规。 每五天进行一次五公里负重行军,每十天进行一次十公里负重越野训练,分成若干个新兵百人队进行评比,排名最后的三个新兵队,不但没有肉吃,外加洗五天的厕所。 每五天开展一次实弹射击训练,每个家丁必须打三十发子弹。 每月进行一次实弹合练,几个新兵百人队相互比拼。赢的一方得奖旗、拿奖金,喝酒吃肉;输的一方领队军官及教官得写千字反思检讨书,还得掏腰包买酒肉送给赢得那方。 严格训练的同时,就是吃——补充营养。一天三顿饭,主食是白面馍馍或者白米饭,荤的是牛羊猪鸡鸭鹅各种肉食,外加猪油渣粉条大白菜等各种带了荤油的菜蔬。总之,就是要将这些年轻壮小伙喂养的面色红润、结结实实。 潘浒走下望台后时,候在望台下的家丁营几位主官纷纷立正敬礼。 家丁营实属草台班子,没有基层军官,潘老爷便花费了数百个能量点,让孙安、李仁和白喜完成了由班长到副连长的升级,分别出任三个百人队队长。分队长、副队长、什长大多由德械排家丁充任,桂勇、桂勇、马槐、鲁平等表现相对出众的“土着”也被任命为分队长或者什长之职。此外,还兑换了机枪、火炮这两方面的克隆战士,分别担任机枪队和炮队的队官和教官。 潘浒回了一个礼,对高顺说:“家丁营成立都半个多月了,训练很严格很刻苦,这样非常好!” “夸”的一声,以高顺为首的家丁营军官立正,脸上得意之色难以遮掩。 潘浒说:“你们组织一下,搞一场实战演练,看看这些家伙们在实战环境是个什么模样。” “是,长官!”高顺立正大声应道。 潘浒摆摆手。 高顺几人旋即稍息,目送着潘老爷离去。 第46章 操演 五日后。 晴天,阳光好,空气也好,是劳作与操练的好时候。 家丁营内,高高耸立的旗杆前,数百家丁一个个神色肃穆,站得笔直,身姿挺拔,排成两个方阵,有如斧劈刀切一般齐整无比。 他们便是潘老爷的家丁队。 家丁们皆头戴一顶黑色烟墩帽,身穿青玄色右衽交领曳撒式棉袍和同色棉裤,脚上穿的是潘老爷从“星河”兑换来的翻毛大头皮鞋。 士官和普通家丁都是肩背一支步枪,腰上系着牛皮腰带,并配挂Y型带,牛皮腰带上固定着六个牛皮子弹盒,牛皮腰带右侧靠后位置挂着刺刀鞘。他们背负着青玄色帆布制单肩挎包、水壶,工兵铲以及防雨篷布用系带固定在背包上,并且斜背着一只帆布制四联装手榴弹袋。 家丁队人数增加了数倍,若是人手一套第二帝国陆军步兵单兵装备,单单是将步枪队配齐,就得三千六百个能量点。太贵,潘老爷没舍得。 旗手挂好一面旗帜,拉动绳索。将旗帜慢慢升起。 在旗帜缓缓升起的那一瞬,数百家丁齐声高歌——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 海风轻拂,旗帜慢慢展开。 方方正正的绸布刻意染成了蓝色,中央绣着金色的日月。当初,潘浒为了选择什么样的旗帜很是犯愁。最后,他让岛上会针线活和刺绣的妇人一齐动手,手工制作了这面蓝底烫金日月旗。 日月旗迎风猎猎。 战士们歌声越发激昂高亢——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尽管旗手升旗的频率与家丁们的歌声无法完美契合,但数百几乎武装到牙齿的军人面对日月旗齐声高歌,气势惊人,在这个时代更是闻所未闻。 一首《精忠报国》唱罢后,家丁们眼中似乎染上了一丝不同往常的神采,兴许从这一刻起,这些称不上军人的军人心中多了一丝送没有过的领悟——杀奴诛寇,保家卫国。 歌毕,大旗升到顶端。 家丁营第一次实弹操演在升旗仪式结束后,拉开了帷幕。 步枪队的家丁们跟随各自的百人队旗,踏着正步,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军营,开向设在到东北部的实弹演练场。潘老爷和担任总教官的潘龙壹骑着马跟在后面。 到了半道,炮队的人赶了过来。一溜儿四匹蒙古马拖拽着一辆炮车,炮车上坐着数名头戴钢盔、神情紧张的炮兵,而炮车后方拖拽的赫然是一门装有一对大车轮的大家伙——正是那门卜福斯m\/30式七十五毫米山炮。 不多久,到了演练场。 所谓“实弹合练”,主要有步炮合练、步(兵)机(枪)联合御敌、防守反击和总攻四个环节,其中还包含有投弹、刺杀等单独的小项。 步炮合练环节其实就是,步兵排成三列横队,缓步开进战场,与此同时,炮兵开始发炮,用炮火压制敌人——以建奴及蒙鞑子为假想敌。 炮队忙而不乱卸下火炮,推入预设阵地,打开炮弹箱,为炮弹装设引信。卜福斯m\/30式75毫米山炮可发射碰炸榴弹、空炸榴弹和榴霰弹,炮弹重六点五公斤,使用强装药的三号发射药筒时炮口初速达每秒四百五十米,最大射程达到九千米。 眼下非是战时状态,而只是实弹演练,所以弹药手选择的是弱装药的一号药筒。 装填手将碰炸榴弹填入炮膛,再将药筒填入炮膛,炮闩自动关闭,大声喊道:“本炮装填好!” 第一炮手拉着炮绳远远站在侧后方,只待教官挥下代表开炮的信号旗。此时,弹药手回到炮弹箱处,装填手、第二炮手等各就各位,等待指令。 随着一阵“滴滴答答滴滴答”的号声响起,连长孙安高呼:“枪上肩,齐步走!” 几乎是同一秒,一连动了起来,二百一十人如一人般整齐划一,“夸夸夸”的原地踏步踏,脚步跺得地似乎都在抖动。 二百名步枪兵扛在肩上的都是一款与m\/96式长步枪十分相似的步枪,实际上就是m\/96系统改进款,改进之一是将枪托改为手枪式枪托,其二是将准星和照门改为立柱式和U型式,三则是改进刺刀座以适装长度更长的m1915式刺刀。 之所以改进刺刀座,主要是考虑到今后无论是对战建奴八旗兵及蒙鞑子,还是对付倭寇或者土匪,甚至某些不长眼的明军,遭遇骑兵的概率极高,考虑到这一点,m96式长步枪原配的短刺刀刃长仅212毫米,显然并不胜任应对骑兵的战斗。相比之下,m1915式刺刀为单刃造型,全长630毫米,刃长500毫米。全长1260毫米的m96长步枪装上这款刺刀后,长度增至一米七六,与长矛的长度相差无几。 潘浒将m\/96式系统改进款步枪命名为“五年式6.5毫米五连发长步枪”,相应的m\/94式系统改进款统一命名为“五年式6.5毫米五连发短步枪(或卡宾枪)”。 当然,并非是三个步枪连全都配发五年式6.5毫米五连发长步枪。实际上,老丁较多的第一连配发了五年式五连发步枪,新丁占绝大多数的二连和三连配发的都是“单打一”,即斯普林菲尔德单发后装步枪的系统改进款,被命名为“四年式11毫米单发步枪”。这型步枪全枪长约1.3米,枪管长810毫米,枪重4公斤,口径缩小至11毫米。其所发射的11x60毫米R弹,这是一型结合了德制11.15毫米毛瑟步枪弹和美制.45-70政府型步枪弹的优点,由“星河”出品的新型步枪弹。11x60毫米R弹采用凸缘式黄铜弹壳,发射药为柱状黑色火药,弹头为半被甲铅心圆弹头,枪口初速约每秒430米,有效射程约550米。除外,刺刀座进行了改良,以便于套筒式三棱刺刀。 相比6.5x55毫米步枪弹,采用黑火药作为发射药的四年式11毫米R弹性能弱了很多,但它极为便宜,系统兑换价仅有前者的几分之一。更何况在这个连前装燧发步枪都还极为罕见的时代,采用后膛装弹、整体式金属弹壳定装子弹的四年式单发步枪领先了差不多二百五十年。 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核心部队装备五年式五连发步枪等采用无烟发射药的后装枪,非核心部队及二线部队配备四年式单发步枪等采用黑发射药的后装枪,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再者,家丁营短期内不会去打大仗——至少不会跑去辽南亦或辽东跟建奴过招,短期内可能会遭遇到的敌人更多还是海盗倭寇,以及高丽棒子甚至明军。这些武装力量的主要特征很相似——以冷兵器为主,即便是装备和使用热兵器,也不过是采用黑火药的前膛枪炮,其中“红夷大炮”还颇有杀伤力,至于一分钟打一发的火绳枪须得抵近到几十米甚至十几米的距离排队枪毙,最终还是要进行肉搏厮杀。 在连长孙安的指挥下,一连列成两条步兵线,脚步铿锵有力地向前推进了大约一百米。 “滴滴答答”的号声再次响起。 炮队这边,教官狠狠地挥下信号旗,面目狰狞的大喊:“开炮!” 等待许久的第一炮手下意识地用力拽动炮绳。 “轰……” 炮膛里一发一号装药的炮弹被击发,药筒内装的一百六十三克无烟发射药产生强大推力,瞬间让炮弹以每秒250米的速度脱膛而出,飞向远处的滩涂。 “轰……” 炮弹爆炸,一朵红黑色的死亡之花拔地而起,冲击波裹挟着弹片以及其他中碎片将方圆数十米范围内的草人横扫一空。 炮兵阵地上,药筒带着缕缕滚烫的硝烟退出炮膛,“当”的一声跌落在地上。紧接着,一名弹药手抱着一发二号装药炮弹冲过来,迅速完成装填。 扮演炮长角色的教官挥舞信号旗,第一炮手使劲拉拽炮绳。 “轰……” 第二炮在间隔大约10秒钟后,即被打响。 一开始,震耳欲聋的炮声以及呛鼻的硝烟,让步兵们都禁不住头皮发麻,异常紧张,甚至连推进的步伐都变得有些不稳。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士们开始习惯隆隆炮响和浓浓硝烟。 想来,未来与建奴以及蒙鞑子打战的战场也不过如此。 第一连队推进到一百五十米时,炮声停了下来,孙安捏着铁哨,“嘟嘟嘟”的吹响了急促的哨声,战士们当即夸夸夸地止步。 这时,第一环节也就是“步炮合练”告一段落,开始进入到“步机联合御敌”环节。 在步兵阵线侧翼是一处早就设置好的环形机枪阵地,机枪队拖着配索罗科夫轮式枪架的m1910式7.62毫米重机枪冲进预先构筑好的机枪工事,飞快地进行战斗前的最后准备。 连长孙安吹响口哨,各排纷纷大声高呼:“各班准备战斗!” 战士们纷纷用左手握着枪身,右手打开枪机保险,推动枪栓,将第一发子弹推入枪膛待击。 说时慢,其实也就是二三秒钟的时间。 “嘟嘟嘟……”一阵急促的口哨声吹响。 一个粗犷的男声高喊:“一队待发瞄准!” 站在第一列的一百名步枪兵立平端五年式6.5毫米长步枪,三点一线式瞄准靶子。为了防止流弹伤人,枪口指向的方向没有民居或街巷,枪靶子设置在空旷的沙滩上,再远处就是一望无垠的大海。 “滴滴答答滴滴答……”号声响起。 那个粗犷男声再次高喊:“开火!” “砰……” 一串枪声整齐得近乎一声,微不可见的青烟萦绕飞散。 顷刻间,远处的木靶上“嘭嘭”响个不停,仿佛有无数支无形的箭矢不停地射穿靶板,破碎的木屑四散横飞。 假想敌就是树立在二百米外沙滩上的数十上百个稻草人,倾泻而来的弹雨将这些假想敌打得草屑乱飞。 第47章 搞钱迫在眉睫 “哒哒哒……” 机枪队几乎同时打响了。 采用轮式枪架m1910式重机枪架设在一堆沙袋中央,机枪手通过机械瞄具,瞄向更远处,按下击发揿板,布制弹带上的7.62x54毫米尖弹被飞速击发,以每分钟二、三百发的射速向远处的“假想敌”倾泻高温炽热的弹雨。 第一连队第一轮五轮排枪刚刚打完,随着一阵急促的哨声,第二列战士擎着活门步枪,将击锤扳至待击位,同时迈步上前,越过第一列,然后瞄准、扣动扳机。待第二列战士打完五轮排枪,已经完成装弹的第一列战士迈步前出,擎枪、瞄准、射击。 如此循环往复,排枪一轮紧接着一轮,子弹雨泼般洒向那些早已被打得快要支离破碎的“假想敌”。 机枪队只打了半分钟就停了下来,毕竟机枪弹太贵,实弹演习打上一个二百五十发弹箱差不多也就足够了。这也意味着“第二环节”结束,进入第三环节——防守反击。 第一步枪连开始向前推进,前推三十米停下打三轮排枪,如此重复两次,开始进行投弹演练。三列战士轮番进入堑壕,从堑壕内向外面投掷一枚手榴弹。 最后的环节就是最后反击。 队长孙安大喊一声“上刺刀”,一百九十二名步枪兵纷纷拔出四棱刺刀套在枪口上,刀尖斜指前上方。 随着连长大喊“兄弟们杀啊,随我杀奴”,带头冲出堑壕,三名排长挥舞手枪领着一百九十余名战士高呼着“杀奴”,冲出了堑壕。 至此,第一步枪连的操演全部完成。 稍作收拾和准备之后,第二连、第三连依次操演。 三个步枪连的实弹合练,6.5毫米步枪弹打了一千多发,11毫米步枪弹打了三四千发,7.62毫米尖弹打出去了小一千发,75毫米炮弹也打了十几发。后来,单独的炮兵操演中,六零炮和七五炮又打了几十发炮弹。 果真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啊! 潘老爷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没有脑子一热,就给家丁营全部配发m\/96式步枪,否则仅仅是训练以及演练时消耗的步枪弹——花费大量的能量点,他怕是心疼的会哭。 从演练场出来,潘老爷单手拎着缰绳,任由马儿慢悠悠的往前走着。 他嘴里叼着根烟卷,古巴雪茄已经抽完了,太贵且坑,不想再花钱。他现在是岛主,是南北两座岛的老大,自然不会因为他流动抽烟,有哪个不长眼地跑上前来要罚他钱。 潘家军的操练尽管枪炮声连绵不绝,岛民却早就习以为常了,该干啥干啥。 从他掌控南北二岛开始,岛上的民众岛上的人们都被发动起来,捕鱼队驾船出海捕鱼。不捕鱼的,分成若干队,开山采石、起窑烧砖、建造房屋等等,各司其事,干得热火朝天。潘浒甚至还打算将南北两岛之间的一道天然的珠矶石长滩,以砖石进一步拓宽成连接两岛的通道。 一刻钟过后,潘浒到了南岛码头。他将战马交给卫士,徒步进入港区,沿着楼梯登上矗立在岸边的哨塔,俯瞰港区。 南岛码头是岛上最先完工的一项工程,位于南长山岛南端,与登州备倭水城隔海相望,彼此相距不过十几里。 此时,全长五十丈的石木结构的栈桥已经完工,那条通过“杀人夺船”方式弄到手的大福船靠泊在栈桥旁。船上许多工匠手持工具,如工蚁般忙忙碌碌。数条跳板搭在船帮与栈桥上,不时有人抬着重物通过栈桥上下。 码头东南不远处,一艘艨艟巨舰静悄悄地停泊在海面上,粗大的锚链深入水底,安谧无声,仿佛正在酣睡的海上巨兽。舰艏两面船壳上均涂有“定远号”三个硕大的白色楷体字样。 巨舰艏部如同犁一般,还设有撞角,舯部方形的舱房上竖立着的粗大烟囱正喷吐着黑色浓烟。很显然,战船正在热机——锅炉加热加压,做出航前的准备。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潘浒回头一看,是方老五。 快步走到潘浒身侧,方老五低声禀报:“老爷,东江镇副千户杨宽求见!” 总旗到副千户,这是连升了好几级。很显然,金河村以及废寨先后两战斩获的数百建奴首级,让他受益匪浅。 潘浒说:“让他过来吧!” 须臾。一袭简服的杨宽缓步而来,到了跟前,首先正身、屈腰、揖手,并道:“潘先生,安好!” 潘浒不动声色闪身至一边,并拱手道:“杨千户,某不过区区平民,可不敢当!” 杨宽脸上闪过尴尬之色。 几百级真奴首级,封赏之厚令人眼红,可是作为这场战功的最大功劳之人,潘浒只得到了千两黄金和五千两银子,即便是这些金银也是他向东江兵售卖五百支自生火铳得来的货款。 潘浒为了带着一帮难民离开辽南,借用海运船只,东江镇倒是没有收租金,可是他没带走的那几百匹战马,东江镇收下时却是连一个铜板都没给他。 换而言之,东江镇这般行事,等同是赶走了一个可以成为自己杀奴建功最大助力的帮手,如今形同陌路。那些眼高于顶、自私自利的军头却不自知,反而还有人向毛总镇建议,既然这潘浒能搞到军火,不若派出兵丁化妆成倭寇海盗,攻占南长山岛,将其羁押,进而威逼其为东江镇提供军火。 杨宽清楚地记得,毛总镇对下属这一提议未置可否——尽管没明说“好主意”“就这么干了”之类的话,但他很显然是把话听进去了,也动了心思。 潘浒微笑着问:“杨千户,此番到访,有何吩咐?” 杨宽说:“毛总兵欲再购火器,不知先生能否安排及时供货?” 潘浒哈哈大笑:“没有问题。只要银子足够,无论火铳还是大炮,要多少有多少。” “大炮……”杨宽面露惊色,“还是上次那种拿破仑大炮?” 潘浒点头说:“是的。” 杨宽说:“还是与上次一样的价钱吗?” 潘浒说:“是的,还是老价格,。燧发步枪一杆三两黄金,燧发手枪一杆一两黄金,每杆火铳附带一百发纸壳定装弹药。十二斤炮一百五十两黄金一尊,六斤炮八十两黄金一尊,每尊炮附送五十发定装弹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有多少钱,我就供多少货。” “这……”杨宽欲言又止,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铳炮皆有,备足金银即可。”潘浒一副在商言商、唯利是图的奸商嘴脸。 “我回去禀明毛总镇。”杨宽拱拱手,旋即转身离去。 甚至都不还价,潘浒感到有些意外,看着渐行渐远的杨千户,若有所思,旋即甩甩脑袋。他心想,管他谁,即便是天启皇帝微服私访又如何,他没想咋滴,只是想捞够钱,让星河系统带他回家。 杨宽说走就走,丝毫不拖沓。 自打毛文龙侵吞了原本归属他潘某人的好处,却连句谢谢都没送来,他就已经看清了这些人的真面目——唯利是图。 想来,若非是因为与建奴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他们都未必会与建奴血战到底。 实际上,东江镇并没有因为血海深仇与建奴血战到底。比如尚可喜,他亲大哥尚可义在旅顺战殁殉国,他后来却投了建奴,当了汉奸,最后成了建奴的异姓王——智顺王,十几年后将广东民众杀的十室九空。 总而言之,在这个乱世,没有一片瓦砾、没有一块残骸是无辜的。 如今在长山岛上也算是有了初步的起色,但就是花的钱太多,潘浒系统余额正在不断减少。 让岛上数千民众吃得饱、穿得暖,居有其所;让家丁队日日操练,顿顿大米猪肉可劲的造;让“定远”号有充沛的煤炭保障其不间断的航行……这一切都得大把的银子。 于是,搞钱就成了潘老爷当下最紧迫的事。非但如此,他的中长期目标还是搞钱。有了越来越多的金银财宝,他就能让“星河”带着他返回他所在的廿一世纪二零年代;甚至回到那个时代后直接实现人生一个小目标。 如果不走出去,去登州、去泉城,才有更多的机会。而且,他也不能总是靠贩售褐贝丝和拿破仑炮这些军火,牟取暴利。 离开码头后,潘浒回到他在军营内的府邸。其实就是军营内一所独栋屋子,石木结构,里外两间,外间是会客室兼餐厅,里间则是卧室兼书房。 泡上一壶茶,坐下、点上一支雪茄,潘浒点开系统,召出“星河”。 系统中,除了军火武备模块,还有“民生”模块。这个模块中,小到一针一线,到生活日化、五金纺织,再到飞机海船,可以说是一应俱全。换句话说,只要钱(能量点)足够多,想要啥就能换到啥。 这其实也给了潘浒一个快速获取金银钱财的“捷径”。 药品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应该是需求最为急切的事物之一,于是潘浒兑换了一些“青霉素”、“链霉素”以及一批治疗头疼脑热的药品。 除了药品,诸如火柴、香皂、花露水、洗发水、沐浴露等生活必需品大量兑换,卷烟、白酒、葡萄酒等高档消费品也得有。在潘老爷看来,药品能治病救人,既可得名也可得利,而生活必需品和中高档消费品更是可以为他带来海量的利润。 不过,东西再好也得有销售渠道给卖出去,才能赚取尽可能多的利润——金银,所以去登州迫在眉睫。 第48章 尴尬的事 在房里待到黄昏时分,直到甘怡敲门进来。 潘浒问:“有事吗?” 甘怡说:“老爷,您是先吃晚饭,还是先洗澡?” “额,我先洗澡……” 面对十六岁的少女,年长了许多的潘浒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上了岛之后,这女孩心甘情愿来侍候潘老爷,她弟弟跟着一帮年龄相仿的半大小子,白天读书、训练、练武,那真是不亦乐乎。 听说方老五拳脚厉害,还会使刀,于是就缠着方老五教他武艺和刀法。方老五没法子,只得答应了。 这货也不知从哪儿听了《三国演义》,其中东吴有一位大将名叫甘兴霸,善使大刀,勇猛无比,他也姓甘,于是嚷嚷着改名叫“甘兴霸”。 吃了饭后,甘怡说:“老爷,水都准备好了,你可以洗澡了。” “哦,谢谢啊!”潘浒觉着自己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越发木讷。 进了里屋,他才发现,屋内摆放着一只硕大的木桶,甘怡就站在木桶旁边,试着水温,笑着说:“老爷,这水温刚刚好,可以沐浴了。” “辛苦了!”潘浒说罢示意甘怡可以出去了。 可这女子也不知是因为低着脑袋没注意到他的示意,还是怎地,居然还站在那儿,他只得开口说:“甘怡啊,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 这话说的,似乎这少女在这儿待着就是希望让他沐浴时不自己来似的,很别有用心的一样。 “哦……”甘怡低声应了一声,旋即扭头就出去了。 不知为何,潘浒觉着她出去时总有一种逃之夭夭的味道。 人到中年不得已,保温杯里泡枸杞。 唉……潘浒长叹一口气,旋即脱得只剩下一条平角短裤,爬进木桶里泡着。温暖的感觉弥漫全身,舒服的人浑身发软。 眯着眼睛,潘浒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 洗完澡,他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衣物,出了房,正好甘怡端着晚饭走进来,晚饭是除了羊肉、菜蔬、米饭,居然还有一壶酒。 潘浒指着酒壶问:“居然还有酒?” 甘怡一边摆放饭菜和餐具,一边说:“方老五送来的,说是好酒,便送来给老爷您尝尝。” 穿越到这个兵荒马乱的末明年代之前,潘浒不过就是一个年近不惑的平凡男人,除了看看盗版小说,看电影等极少几样爱好外,就是喝点小酒,原先是喝白的,谁知一次在胃溃疡时喝了白酒,竟喝出了个胃出血。 此后,他极少喝白酒,也就是在天气极热时喝点啤酒,冬天时喝点劲酒或者黄酒。 却也不知道被“星河”这位外星系统大爷带着跨越到了这个时代,他的胃病是不是已经被丢在了几百年后。 潘浒颔首。 一壶酒得小半斤的分量,虽然这时候的酒不比几百年后那些高度酒,但毕竟是白酒,潘浒却也不敢多喝,只饮了几盅,过个小瘾,便作罢,倒是将饭菜基本吃尽。 酒足饭饱,回到自己的营帐后,因为两日未曾好好休息,一放松下来就感到极为疲累,潘浒习惯性的把衣服脱得只剩短裤,爬上榻裹上被子,没多久就呼呼睡着了。 谁曾想到,都到大叔这等年岁了,居然一夜春梦,最初在梦里回到了曾经的青春岁月,而后就是青春美貌的少女甘怡,任凭他恣意采撷。个中一幕幕,简直极尽放荡不羁,无限旖旎。 翌日早晨醒来时,觉着短裤似有异样,潘浒低头瞅了眼,不由暗骂一声“我勒个草滴”,大叔之龄的人了,居然还能有此勾当,真真是十分丢人。 也不知是因为星河对他做了改造,还是因为过往几年一直坚持泡饮枸杞啥的,如今开始发挥作用了,亦或是时空穿越使他发生了某些变异,总之他除了体能越来越强,气力越来越大之外,男人之特有激素旺了起来,某部肢体与相应能力似乎也得到了极大的强化。 这时,甘怡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将水盆放到一旁,抬眼看了眼半裸着坐在榻上的潘浒,面颊不禁一红,微微发烫。 踌躇再三,潘浒还是示意甘怡凑近了,低声附耳说了一句。 闻言,甘怡“哎呀”的低呼了一声,脸蛋通红如血,旋即赶紧背过身,快步离去,走到营帐门口时,背对着潘浒说道:“老爷,你洗好了就喊一声……我就在外面。” 潘浒还没来得及应一声,这女子脚步慌张地出去了。 三十岁的大叔精神焕发,莫要说是返老还童,其实不过就是许久未食肉味,库存积压太多,憋得慌! 买枪买炮扩编家丁队等一系列行动,致使潘浒的系统余额骤降至万点以下,以至于他心中“坐吃山空”的危机感越发深重,想要前往登州府甚至济南府,寻求商机、赚取金银的念头也越发的强烈。他暂时也无暇再去多想别的。 就在这节骨眼上,老乔带领的由两艘海沧船和一艘沙船组成的船队终于回归了。 这一趟,老乔去了一月有余,人瘦了不少,有些憔悴,但毫发无损。他一共带回了一千石米、两千石麦谷、一百石盐、一百头猪和一百只羊,此外还有大量的布匹和棉花等。当然花费也不小,单单是三千石米麦就用去了数千两银子。 老乔说,各地旱涝灾害不断,所以津城和登州的粮价也都涨了许多。 除了物资之外,老乔还带回了数百流民。这些说是流民,其实都是因为从辽东和辽南逃到登州的辽民。 老乔也带回了有关登莱府、东江镇的一些重要消息。 如今登莱巡抚是武之望,他与东江镇总兵毛文龙之间的关系越发恶劣。因为,毛文龙对他这个登莱巡抚极其不敬,将他的话(指令)纯当放屁。 在此之前,登莱巡抚是袁可立,这位袁巡抚一直力挺毛文龙,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而且还敢于给他“挡风遮雨”。然而,毛文龙上位后,为了一己私利,居然诬陷袁可立,以至于袁可立这位明末少有之能臣只得黯然离任。自此以后,东江镇得到的支持大幅衰减。 华夏人讲究的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然而毛文龙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而将恩人搞下台,名声也就臭了,更加印证了“丘八武夫素来狂狷悖逆,不知廉耻,毫无信义”这个在文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所谓“道理”。 此时掌握舆论的是谁?是文官集团。于是在有心人的传播之下,天下人都知道了,这特么的臭丘八都不是好人。 换了武巡抚接任,心里肯定会想——老子虽然不得不挺你,可特么的老子得时时刻刻防着你,到了关键时候更得先下手为强。 这位武巡抚打仗、治理地方能力欠缺,可他擅长看病救人,曾为顾秉谦的爱孙治过疹疾。 顾秉谦是谁,当今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这等顶级高官爱孙治病,这关系还能简单言之? 所以,武老爷对手握兵权且桀骜不驯的毛总镇毛大帅毫无惧意,甚至都不拿毛文龙这货当回事——实际上,潜台词就是: 圣人子弟焉能为丘八武夫所辱耶? 拱走了对自己器重有加的袁可立,换来武之望,毛总兵以为这位新任的巡抚更得倚重于他,得把他捧在手心里当宝宝。谁知道老武非但没把他捧在手心里,更没惯着他,而且对他骄纵跋扈的行为举止深恶痛绝。 抚镇之争纠缠不休,武毛二人的关系越发疏离恶劣,最后形同水火。 从很大程度上来说,这就是文武之争的一次真实写照。 对此,潘老爷忍不住冷笑暗忖:毛总兵手里有兵,并且认为自己很能打,就成为了大明朝不可或缺的救世主,嚣张跋扈成习惯了,实际上不过就是一个自个疼自个的二货罢了。 毛总兵以及东江镇真的很能打么? 这还真不见得。 东江镇的真正作用主要是在于对建奴的牵制,其战绩多是来自对建奴堡寨的突袭。他们与建奴八旗主力相比,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兵员素质和战斗技能,都相差甚远,拉到陆地上真刀真枪的干,他们还真不是建奴八旗兵的对手。而在建奴眼中,毛文龙和东江镇就是“癣疥之疾”,说白了就是“皮肤病”,短期内不致命却令人难受至极,当然时间久了也可能要人性命——比如皮肤癌,所以欲除之而后快。 再说毛文龙这个人,起初肯定是有护国卫民之心,时间久了,并且又到了位高权重的地步,与建奴血战到底的初心似乎发生了某些变化,行为举止倒更像是个挟寇自重的军阀将头。 府镇关系越闹越僵,却因为他毛总镇手中有兵,朝廷还需要他牵制建奴,天启皇帝非但没弄死他,最后反而将武之望调往他处任职去了。看似给府镇之争画上一个句号,实际上给某些有心人,譬如左良玉等,印证了一件事——绵延国祚二百多年的大明帝国真的是到了捉襟见肘、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朝廷中枢军事力量越发薄弱,手中有兵就能获得无比滋润。 擎等着,过两年自有人会好好地拾掇这些蠢货。 第49章 与西夷的首战(1)不请自来的意外之客 系统余额锐减,所存不足五千。这也是制约潘老爷为家丁营全面换装新式步枪的根本缘由。 为了维持全岛数千军民日常生计,须得定期购入粮食、肉菜、食盐、布匹等各类物资,银库内的存银同样持续减少。 归纳起来,要不了多久,潘老爷就得面对一个局面——坐吃山空。 节流,从数千人吃的用的等方面抠银子,潘老爷根本不做想。 最好的办法,就是开源——挣钱。 挣钱,对于潘老爷来说,并不是难事。毕竟,他是一位有系统的“挂逼”。而且他的这个系统为了钱(能量点),大到歼星舰,小到针线包,啥都能给。 系统主界面上除了“军事”模块,还有“民生”模块,用能量点可以兑换到各种民用品,譬如以十万能量点计的煤铁联合体、煤化工产业链,再如几个能量点就能换一堆的洗发水、花露水等,亦或是十数个能量点就能换到手的青霉素、链霉素等高效药物。总之,只要能量点充沛,“星河”啥都有。 于是乎,兑换一批所谓的“阿美利肯商货”,前往登州,筹建销售渠道,以此获取巨额利润,成了开源方法之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以及周密的筹划,见效可能较慢,而且容易引来有心之人的觊觎。 除此之外,担任大福船船长的崔禄提供了另一个创收之法——清剿海盗,将海盗积年匪资据为己有。相比之下,这个办法耗时更短,见效更快,且成本更低,但风险可能会更大一些。 不过,没等潘老爷开始清剿海盗,创收营利的行动,海盗却主动找上门来了。 三月上旬的这个晚上,刚吃过饭,被老兵操练了一天的新丁们一手拿着马扎,一手拎着装有炭笔和纸张的布袋,按建制排着队走进各自的教室。他们将要接受半个时辰的文化课教育,读书识字。 潘老爷站在阴影处,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一切,身后跟着两名警卫员。 忽而,高顺疾步而来。 到了跟前,高顺敬礼道:“长官,海边有情况!” 潘浒心中一惊,面不改色的问:“什么情况,咱们边走边说!” “是!” 从营地到出现情况的海边,不过几百米远,却也足够高顺将事情说个明白。 所谓的“情况”倒也不复杂,就是海上突然出现了两条风帆船。 到了海边,几人隐身于岸上的礁石群中,借助微弱的自然光向远处眺望。 相距四五里处,两条体型巨大的风帆船一字排列在海面上。因为光线实在太差,这两条船是西夷那种拥有多层炮甲板、装备数十门火炮的专业战船,还是那种以经商运货为主、兼有十数门或二十几门炮的武装商船,亦或如大福船那等中式大船,根本无法准确判断。 船上灯光大作,很显然船上的人根本就不担心被人看到。首先,他们肯定不是路过,大晚上的脑子有病才会下锚停船,还灯火通明,这岂不是在告诉海盗们:来啊,海盗大爷,快来抢啊! 其二,他们将船停泊如此之远,显然是不知道南长山岛有水寨和码头;当然,也有可能是知道岛上有水寨和码头,却不熟悉航道及附近水文,担心夜晚航行,触礁搁浅,船毁人亡。 这两条船是怎么跑来到这里,所为何来? 高顺说:“长官,这两船形迹可疑,很可能是海盗倭寇。” 潘浒颔首,吩咐道:“集结步枪队所有新丁,另抽调麦德森机枪和六零炮来助阵。” 拿这些或是海盗或是倭寇或是其他什么不轨之徒当做靶子,对于集训一月的家丁营步枪队来说,都是一次难得的实战机会;见过血与没见过血,却有天壤之别。 “是,长官!”高顺旋即猫着腰,快速离去。潘浒悄然取出那支加装了红点的八一式突击步枪,并低声命令几名警卫员准备战斗。 不多久,海面上水声哗哗,这应该是船桨划水发出的响动。很显然,大船上的人想要通过舢板登岸。潘浒禁不住想起老电影《铁道游击队》之中,鬼子悄咪咪地划船靠近微山岛,偷袭游击队。 他掏出信号枪,塞入一枚照明弹,同时低声命令警卫员:“各就各位,准备战斗!” 分散开来的几个警卫员纷纷架起m\/94式短步枪,打开保险,拉栓推栓、推弹上膛。同时,他们掏出m24式木柄手榴弹,去了盖子,捋顺拉索,准备随时拉着导火索,将手榴弹扔向敌人。 高顺还在返回军营的路上,在援军赶来之前,潘老爷加上四个警卫员,一杆自动步枪和四杆手动步枪,再加若干手榴弹,就是将这些身份不明的敌人挡在沙滩上的主要力量。 潘浒将手中的信号枪递给一名警卫员,并且低声说:“等我的命令,再开枪!” 黑灯瞎火,啥都看不清楚,试图上岸的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根本无法辨别。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人来意不善。 很快,海边人影错动,对方的舢板已经抵岸了,舢板上的人正在涉水上岸。 借助水面发射的微弱光亮,潘浒大致看到有海边有七八处人影重叠,这意味着对方来了七八条舢板,上岸的人数少说也有六七十人。 潘浒做了一个手势,身旁不远处的那名警卫员举起手,将信号枪对准天空,扣动扳机。 “嘭……” 枪声刚响,照明弹拖着”嗖嗖“的声响径直冲上夜空。 下一秒,在数十米高空中,照明弹炸现出几十万烛光的光亮,登时让漆黑的夜空化作白昼。 沙滩上正在聚集的那些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耀眼光彩,吓得呆若木鸡,全都傻愣愣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藏身于礁石群中的潘浒也大致看清了这些人的模样与装束。 船形帽、灰色制服,深目大鼻子—— 哟呵,来的居然是一群洋鬼子。潘浒腹诽。却也不知,是尼德兰人,还是斯拜因人。 一名警卫员低声道:“长官,他们应该是西夷,大部分人都有火枪。” 上岸的这些西夷超过半数端着火绳枪或者火绳短枪,其余人的武器五花八门,都是斧头、长刀或者长矛之类的冷兵器。 忽然,西夷人群中有人叽里呱啦的大声说着什么,其余的西夷先是一阵骚动,紧接着就开始加速跑动起来。 很显然,那个大声说话的是他们的头目。 警卫员再次举起信号枪,扣动扳机,将新装填的照明弹打上了夜空。 “砰……” 几十万烛光的照度将黑夜化作白昼,更让正在奔跑中的西夷无所遁形。 “开火!”潘浒擎起八一式突击步枪对准队伍排得整整齐齐的西夷,扣动扳机。 “哒哒哒……” 八一式突击步枪喷吐着致命的火焰,不停的倾泻裹挟着高温的钢铁。 8.1克重的被甲钢芯弹以每秒710米的速度飞出枪膛后,给予所及的每一个目标以致命的杀伤。铁盔、皮甲等等形同虚设,无防护的碳水肌体更像是烙铁之下的黄油,被灼融、撕裂,最终被夺去脆弱的生机。 “砰、砰、砰……” 几名警卫员端起步枪,向沙滩上的西夷开火。 m\/94式短步枪射速比之潘老爷手里的八一式要缓慢很多,但精准度更高,6.5x55毫米步枪弹尽管是圆头弹,但性能卓越,精度极高,每一声枪响都意味着一个杀伤甚至击毙。 战斗刚刚才开始,就已经进入了尾声。 西夷尽管人多势众,却被对方以优势的火力和杀伤力给死死的压制住了。为了保住性命,还活着的西夷统统趴伏在沙滩上,很多人连抬头的动作都不敢做。 不多久,西夷的头目操着声硬的明国话喊道:“请停止射击,我们请求谈判!” 潘浒闻声后,向自己的警卫员摆手,示意暂停开火。 西夷头目慢慢地爬起身,高举双手,吐字生硬地喊着:“谈判,别开枪!” 潘浒端着突击步枪,缓缓的从礁石群中走出,“你们是谁,竟胆敢侵犯我大明国土?” 西夷头目怒声道:“我们是伟大的斯拜因皇家海军,你们这些土着……竟然敢偷袭我们……” 斯拜因—— 噢哟,居然是比利亚半岛上的西班牙王国。 这个国土总面积不过五十万平方公里、人口不过七百万的国家,曾妄图派出两万远征军,发动远东战争,征服大明,如同玛雅帝国一般,将大明化作其殖民地。 “闭嘴,说人话!否则统统杀了!”潘浒没好气的打断对方的叫嚣。 他话音刚落,他身旁的一名警卫员飞速起身,端枪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邦的一枪,一名西夷顿时脑壳开花,喷洒着红的白的扑倒在地。 “停火……”西夷头目脚下踉跄,色厉内荏的呼号着。 敌人行迹不明,并且火力凶悍,西夷尽管还有三五个十人,却如同鹌鹑一般,畏畏缩缩,不敢轻易动弹。 潘浒问:“尔等西夷,或是在大员,亦或是在吕宋,如何会北上来到我大明腹地?” 西夷头目闻言,脸皮禁不住一颤。不是说,大明这老大帝国都是读书把人读得自私自利、耳目闭塞的蠢货么,怎会有这等对斯拜因王国这般了解的人? 他嘴上敷衍道:“我们原计划前往倭国,因为迷航……” 还没说完,他的话就被“砰”的一声枪响打断了,又是一个金贵的斯拜因水手脑袋开了花。 头目格外激动地操着西语大声呼喊:“?oye, oye... ?No dispares!”(嗨、嗨……不要开枪!) 身后,一阵阵“夸夸夸”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潘老爷嘴角噙笑,老子的援军到了,就不跟你们啰嗦了,稍后请你们这些绿毛畜生统统吃枪子。 第50章 与西夷的首战(2)排枪 遭遇明国人优势火力阻击,猬集在沙滩上的西夷无法再前进一步,却又不敢后退,唯恐在撤退时,明国人会趁机杀过来。 再说,潘浒这边原先兵力太少,只能借助夜色的掩护,用优势火力阻挡人多势众的西夷。但是,随着高顺带领一个百人队,携带马克沁和六零炮赶到后,胜利的天平便彻底倒向他们这一方。 架好机枪,设置好六零炮发射阵地,但潘浒却并不急于发动进攻。 倒是西夷忍不住了,开始喊话:“对面的明国好汉,莫要开枪。雷宾克先生说,为了和平与友谊,需要与你们进行谈判!” 喊话的人说的一口相当流利的大明官话,显然是明人——大概率是在吕宋、南洋讨生活的明人。 潘浒听得清楚,沙滩上这些西夷的头目名叫雷宾克,他现在请求谈判。他也不废话,大声回应:“想要活命,就放下武器,无条件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通译将这席话翻译给了雷宾克,雷宾克登时脸色大变。 这货可不是一般的海盗,他的真实身份是斯班因王国吕宋总督麾下陆军上尉,登上南长山岛的这数十名西夷都是斯班因王国吕宋总督麾下的岷里拉驻军。 同样心神不宁的还有海面上的斯班因王国海军少校佩恩斯,他是吕宋舰队“马都望”号的舰长。“马都望”号是一条拥有双层炮甲板的四级巡航舰,吨位六百多吨,配备包括四门三十二磅炮和六门二十四门炮的三十多门舰炮。另一艘船“加拉锡”号是一条武装商船,吨位四百多吨,单层炮甲板,配备有十八门炮。 佩恩斯率领“马都望”号伴随“加拉锡”号从岷里拉出发,到倭国进行贸易。返航途中,曾经干过私掠船勾当的“加拉锡”号船长建议在明国海域内干几票无本买卖。两条船加起来一共有超过五十门舰炮,其中不乏二十四磅甚至三十二磅这等重型加农炮,放在亚东海面上,绝对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他们也颇为慎重,将目标选定为从明国港口出发,驶往倭国进行贸易的明国商船,特别是那种落单的明国商船。至于悬挂尼德兰人旗帜的船只,则尽量不碰。 对金银财富的贪欲,让两位船长抢红了眼珠子,领着船队闯到了大明的内海——渤海湾。这也是他们之所以会靠近南长山岛,并停泊于岛外海面上的原因所在。 身为船队的最高长官,佩恩斯少校做出决断,派出由雷宾克上尉率领的一队战斗水兵,乘小艇登岸。他的想法是,如果岛上没有大明的驻军,便掠夺岛上居民的财富与物资。他们甚至都想过,即便岛上有大明政府军队,他们也要设法将其击败。 雷宾克上尉他们登岸后,迟迟没有发来信号,这让佩恩斯少校越发心神不宁,于是给“加拉锡”号发去信号,让他们起锚,靠近海岛,如有意外,也好接近雷宾克和他的战斗水兵。 当然,这位贪婪且狂妄的斯班因王国海军少校实在无法想到,不远处的这座海岛上不但有明国人武装力量,而且拥有更为先进的火枪,把雷宾克和他所率领的小分队死死的压制在滩头上,进不得进,退也不得退。 “家丁营,前进……” 远处传来一阵激昂的呼喊声。 雷宾克看向身旁的通译,通译一脸惊慌的说:“雷宾克先生,那……好像是军队前进的口号声……我们可能遇上大明官军了。” “你说什么?”雷宾克操着标准的马德里贵族腔调,满脸都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夸夸夸…… 脚步声由远及近。仔细听来,对方人数不少,虽然速度不快,但步伐整齐并且很有力。 雷宾克虽然出身于马德里贵族家庭,但从军多年,先后经历过王国与弗兰西王国、与尼德兰人,以及与因吉利的多次战争,战斗颇为经验丰富。 不管是不是如通译所说的那样,来的是大明官军,但至少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来的正是陆营第二步枪连,他们在五百米外完成列队后,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向海滩。 行军时是四个排排成四列横队,每列横队最右侧的是每排的排长,他们配发的五年式7.63毫米自动手枪(也就是毛瑟m1932)。连长李仁、旗手、号手以及两名警卫员走在第一列的前方。 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步伐不疾不徐,旗手紧握着的蓝底烫金日月旗迎着晚风,猎猎作响。 当旗帜达到三百米之时,连长李仁再次高喊:“变阵!” 所谓的变阵,就是从行军队列变换成战斗队列,即从四列横队变为两列横队,每列98人,并且交错站立——前后两列每相邻的三个人呈“品”字形,形成宽度约120米左右的正面。连长、旗手、号手以及警卫员移到第一列的最右侧。 当李仁再次喊出“家丁营,前进”的时候,“咚”的一声炮响,稍停,由六零炮打出的一发照明弹在沙滩上方释放出几十万烛光的亮光。 夜空乍然变成白昼,不但让雷宾克以及猬集在一起的数十名西夷惶惶然,也让几里外炮船上时刻关注探头动静的佩恩斯悚然一惊。“加拉锡”号武装商船刚刚起锚、升帆,至少还得半小时,它的速度才会起来。佩恩斯第一次觉得纵横天下的帝国炮船的速度太慢了。 一百米,一步一步的迈进,时间也不过就是几十秒罢了。 “止步,立正!”李仁高呼,嘟嘟嘟的吹响铁哨。 夸夸…… 两列步枪兵如同一人般,闻令而止。 不远处,潘浒不时地举起望远镜观望,心中想着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如何更有效的传达军令及口令。 一个连、二百步枪兵,规模还不算大,靠连排长及班长不断大声呼喊,尚还能解决这个问题。 战斗时若是几个连、十几个连,甚至几十个连,那边是成千上万人了。所谓“人数上万,无边无沿”,届时如何指挥这些部队,让他们如臂使指般指哪打哪,便成了一个大问题。 单靠少数军官及士官的人声传令,显然不行。军令及口令如不能及时有效传达到每个战士耳中,势必会造成队形混乱,战术动作脱节,最终极有可能打败仗。 办法自然是有的。既然家丁营采取的同样是“排队枪毙”战术,可以鼓声为主,号声、哨声以及军官的口令声为辅,由此来部队在战场上完成行进、转向、备战、装弹、射击等战术动作。 除此之外,潘浒还发现到一个问题——家丁营当前缺乏远程压制火力,简而言之,就是缺少足够的大炮。不过,家丁营在短期内不大可能会打什么大战,更不会与成千上万的建奴、蒙鞑子过招,因此对“大炮兵”的需求并非迫在眉睫。 再回到战场上,不时升空的照明弹既照亮了沙滩,也让雷宾斯等一众西夷大致看清了不太远处的景象——上百名火枪手列队并举枪瞄准。 我草…… 鲁宾斯当即冒了一脑袋冷汗。 “敌袭,准备……”他下意识地大声惊呼。 没等鲁宾斯喊完,对面响起一阵如天鹅鸣叫的号声,继而火光乍然闪亮。 下一秒,“砰……”爆豆般炸响的枪声刺入耳中。 第一列步枪兵打出了第一波排枪,一百发11毫米半被甲圆弹头以每秒430米的速度脱膛而出,仅用了不到0.5秒钟,便飞过两百米的距离。 放完枪,步枪兵们飞快的扳动击锤到装填位,退出弹壳,从腰间弹盒取出一枚11x60毫米R弹,填入弹膛。再扳动击锤,到待发位。完成这一套战术动作后,步枪兵们双手擎着步枪,等待命令。 “噗、噗、噗……” 高温炽热的弹头轻而易举的撕裂了目标的衣物甚至皮甲,如火钎捅入黄油一般,透入他们的肌体,恣意扯碎骨骼,搅烂肌肉、神经甚至脏器,直到火药赋予的动能完全消失。更有甚者的是,子弹击穿包裹着金毛脑壳的铁盔,撕开坚硬的头骨,像汤匙伸入豆腐羹一般,将整个脑子搅得稀烂,最后从别处透骨而出。 在雷宾斯眼中,就是数名站立或蹲着的部下身上纷纷炸出朵朵腥红血花。离他最近的一名火枪手甚至被一枪爆头,铁盔连同以及半个头颅都被威力巨大的枪弹给掀掉了。登时,白色的脑浆夹杂着腥红的肉沫骨渣,像从高处落下的一罐肉酱,四下溅射得到处都是。 不等暂时还活着的西夷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在一连串夺目火光中,第二轮排枪“砰砰砰”的打响了。 又是上百发子弹,顷刻间便到了跟前,又是十多个斯班因人被大口径半被甲铅心圆头弹击中。脑袋、胸腹等要害被命中的反倒是走了运了,因为当即毙命,再无痛苦。倒是四肢等非致命部位被命中的,不但体会到了无麻截肢的剧痛,更是感受到了生命在这种无止境的痛苦中逐渐流逝的绝望。 一六零三年十月,岷里拉的斯班因人以及当地土着对生活在岷里拉的华人发动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张燮撰写的《东西洋考》中记载:“初三日,华人在大仑山饥甚,不得食,冒死攻城,夷人伏发,燃铜铳击杀华人万余,华人大溃或逃散,饿死山谷间,横尸相枕,计损二万五千人……” 想来,这些斯班因人此时此刻应当能感同身受。 两列步枪兵如此循环往复,仅用半分钟便各打了三轮排枪,用三百发发子弹,让沙滩上的西夷减员超过半数,尚且活着的西夷统统将头和身体紧贴着沙滩,唯恐抬高了些,就会被对方的枪弹命中。 “家丁营,前进!”激昂的口令声再次响起。 照明弹一发接着一发腾空而起,照亮夜空,让西夷无法借助黑夜掩藏身形。 雷宾斯稍稍抬起脸,看到明国人端着火枪,排成两队迈着有力的步伐,向这边走来。他浑身颤抖,心中不停地向God祈祷,希望God保佑他。 第51章 与西夷的首战(3)搁浅 不知是因为西方的God管不了东方的事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直到明国人黑洞洞的枪口顶到了脑门子,雷宾斯祈祷千万遍的God终究是没有出现,更为能展现神迹,拯救这些在别人土地上从不干人事的子民。 “不要杀我,我是明人……”通译高举双臂,大声叫喊着,跪在地上的身躯颤抖着。 雷宾斯模仿通译,高举双手、跪在地上,“No dispares, me rindo……”(别开枪,我投降) 他不时用眼角余光偷看明国人手中的火枪。 明国人双手持着火枪,枪口装着长长的枪刺,很显然这种火枪更为轻巧,不难推测出,用来制造火枪的钢铁更加坚固,制造工艺也更为先进。而且火枪上居然没有火绳夹和药池,火枪手身上也没有缠绕长长的火绳。这就意味着,明国人的火枪并非是火绳击发,而是别的更为先进的击发技术。 相比之下,王国装备的火绳枪落后太多。穆什克特重型火绳枪发射的八分之一磅铅弹,可以在一百二十码的距离上击穿铁甲,并将甲士造成杀伤。但是这玩意实在太过笨重,枪长超过五尺九寸,重十七磅多,战斗时还得配套一支“Y”型叉架。 这让雷宾斯忍不住想起,在新大陆上曾经被王国军队以一敌百,用重型火绳枪打得狼奔豸突的印第安人。他还想到了在吕宋,面对岷里拉驻军的火枪和火炮,跪地臣服的土着。 如今面对明国人和他们更先进的武器,他们再无任何优势。 “站起来……” 一声厉喝打断了鲁宾斯上尉对斯班因王国未来前途的担忧,将他拉回到为自己能否活下去的现实中来。 潘浒叼着雪茄,一脸鄙夷的将眼前这个狼狈不堪,浑身散发着臭味的洋夷,问通译道:“这货就是西夷的头目?” 通译点头哈腰的说:“是的,将军。他叫雷宾斯,是斯班因王国吕宋总督麾下陆军上尉。” 潘浒问:“这些杂碎为何犯我大明领海?” 通译虽然不懂“领海”是何意,却也明白潘浒所指,于是照实说出来他所知道的西夷军情。 这些西夷都是斯班因人,来自吕宋岷里拉。雷宾斯以及所部数十人来自海上那两条西夷帆船。这两条船分别是马都望号和加拉锡号,前者是斯班因王国吕宋分舰队的一艘四级巡航舰,有三十六门大炮,后者是一条武装商船,也有十多门大炮……他们从倭国完成贸易后,贪图财富,便化身海盗,劫掠落单大明商船。日前追逐一艘大明福船,偏离航线,故而进入将军所辖海域,而马都望号上的西夷少校意图派兵攻占海岛。 且不说语言不通,便是西夷会说明话,亦或潘老爷会说斯班因语,潘老爷也没兴趣跟一伙子浑身散发着狐臭和腥臊的白皮夷废什么话。 谈判,是因为综合力量差距不够明显,无力给予彼方绝杀。一旦本方实力断崖式领先,便再无谈判这等事情,唯有“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宜将剩勇追穷寇”,直到“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曾有人说过,若有六十四艘零五五大驱,再无国际法,只有国法。 大致一刻钟的功夫,沙滩上存活着的西夷统统束手就擒,一共四十余人,最后捆缚双臂、跪在沙滩上的还有三十多人,余者皆是伤员,家丁营秉着人道主义精神,用三棱刺刀送他们见他们的God去了。 三十多个西夷,双臂被捆缚在背后,跪在沙滩上。部分西夷口中呢喃有词,不知在念叨着什么。还有些西夷甚至浑身瘫软,以头杵地,裤裆湿漉。 雷宾斯竭力嘶喊:“Su Se?oria, o miembros del ejército, debemos recibir un trato conforme a nuestro rango y honor.”(阁下,我们都是军人,应当给予我们体面的待遇。) 为了活着,他必须的做些什么。二十余年前,大仑山的华人怕是也曾发出过类似的呼喊。 氤氲缭绕间,潘浒眯着眼看着跪成一排的西夷,大声说道:“二十二年前,万历三十一年十月,这些白皮或者他们的父辈曾在岷里拉,与当地土着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杀我明人二万五千有余。” 稍停,他又道:“汉明将陈汤曾云,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些白皮夷犯我大明,我等该如何?” “杀!”家丁们齐声高呼。 “杀、杀!”家丁们再次高呼。 气势攒足了,但还没到真正动刀子的时候,毕竟海上还有两艘配备有数十门大炮的风帆战船以及更多的西夷还没解决。 按照预估的时间,“定远”号巡洋舰应当已经运动到敌船的附近水域,待到时机成熟,便枪炮齐发,予敌船以致命打击。与此同时,潘老爷也深刻体会到了即时通讯的重要性,心想等爷们有钱了,务必搞一些步话机、对讲机、无线电台之类的通讯设备。 “轰、轰、轰……” 忽然间,一排火光陆续闪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接踵而至。 西夷炮船趁着夜色悄然靠近,并且突然发炮。 伴随着“呜呜”的低沉呼啸声,一发实心铁弹落在数十米外的沙滩上,炸起无数沙石,滚出数米,旋即沉入沙坑,再无动静。 瞄准几乎全靠人眼的前装炮,再加上黢黑夜色,莫说精准命中,能把球状实心炮弹打到误差<50米,潘老爷怕是早就隐身到礁石群中去了。 实际情况是,准度极低,毫无威胁,潘老爷可以继续装逼。 只是旁人却没他这么心大。 对斯班因海军颇为了解的通译,此时满脸忧色,显然担心被突如其来的铁弹命中,然后连一具全尸都落不下。他对潘浒拱手道:“将军,西夷的大炮威力惊人……” 十二磅炮,六斤重的实心铁弹,理论射程一千多米,实际在海战时,彼此得靠近到三百米以内,然后开炮互怼。即便如此,十二磅炮的威力还是小了,海上互怼时真正起到致命杀甚至绝杀作用的,还是二十四甚至三十二磅炮,因吉利人为了几炮干翻敌舰,甚至还搞出了四十二磅卡隆炮。 潘老爷满脸的无所屌谓,一脸痞气的撇着嘴说:“莫要吓老子,白皮夷的舰炮有十二、十八、二十四和三十二磅等等,威力确实不容小觑,可这黑灯瞎火的,怎么能打得准?用叼毛瞄准打么?” 通译无语,心道:老子都还没说呢,老大你都说完了,等下莫怪老子没警告你。 “轰、轰、轰……” 奉命前来接应的“加拉锡”武装商船再次发炮。十八磅炮的炮口初速在每秒四、五百米,铁制球形弹丸与空气摩擦,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咚、咚、咚……” 数发实心铁弹先后砸沙滩上,黑火药爆发时所赋予的动能因为柔软稀松的沙子,加速衰竭,最终沉滞于沙子之中。 这一轮炮击依旧是动静大,精准度实在低得惊人,离得最近的一发炮弹都在百米开外。 只是,一直挨打却不能还手,这让潘老爷厌恶至极的抠搜——为毛不花钱多换几门大炮,哪怕是来个三两门无后坐力炮也是好的,能直射,还能打穿甲弹、榴弹等多种弹药。 就在潘老爷为自己没有直射火炮感到懊恼之时,海面上再次传来变化。 “邦……” 一记猛烈的撞击声过后,便是一连串令人牙根发酸的“吱吱呀呀”的声响,其间还混杂着怒吼、惨叫、哀嚎、咒骂等各种人声。 很显然,斯班因人的船只出问题了。 没过多久,一名家丁跑步而来,到了跟前,先是“啪”的一个立正,继而说道:“报告,第一队传令兵奉命来报,敌船在距岸边大约一百五十米处,触礁搁浅了。” 让你们黑灯瞎火的跑来炫!来时好好的,回不去了!潘浒喜上眉梢,心中更是大肆腹诽。 一条船搁浅,另一条船大概不会先行逃跑。当然,这肯定得在没有意外情况发生的前提之下。 就海上的这些斯班因人而言,这个“意外”就是突然出现的强敌——战力无敌的战船。 想到这里,潘浒立即命令传令兵:“立即回去与高长官说,让他想办法,尽快联系上定远号,暂时不要进入附近水域,等待我的命令。” “是,长官!”传令兵立刻跑步回去传达命令。 先前,潘浒给刘雄的命令是,抵近到附近水域,伺机而动。潘老爷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要把斯班因人吓跑,而是要“包圆”。 一想到自己竟然忘记了兑换几套即时通讯设备,以至于在关键时候无法及时联系一线战斗部队。潘老爷就忍不住想要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忍不住暗骂自己实在是特么的缺心眼子。 接到命令的孙安也是头大,这黑灯瞎火的,如何去联系在海上的“定远”号战舰。但是,对于克隆人战士而言,忠诚与服从是第一要素,他首先想到的是,赶紧想办法。 先是在沙滩上点起若干火堆,而后安排战士一边敲锣一边摇旗。敲锣就是“鸣金”,加上摇旗,总的意思就是“别来、别过来”,却也不知道海上某处的“定远”号战舰官兵能否看得清、看得懂。 倒是不远处的佩恩斯看得有些懵——这些明国人在干什么?难道是因为畏惧大炮,而在那里举行什么祭祀仪式——就如同当年的印第安人,以及吕宋岛上的土着一般。 第52章 与西夷的首战(4)丰收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海面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仿佛给这片刚刚经历喧嚣的海域披上了一层薄纱。 拔锚起帆的“马都望”号,在风力的催动下,速度缓缓提升,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木质舰身,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如佩恩斯少校此刻略显不安的心跳。他站在艏楼上,举着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岸边搁浅的“加拉锡”号。那曾经纵横东亚的战船,如今像一头垂死的巨鲸,无助地躺在浅滩上,高大的桅杆和凌乱的白帆在微弱的晨光中勾勒出凄凉的剪影。 与此同时,“加拉锡”号艉楼上的都彭船长,正看着缓缓驶来的“马都望”号,心中刚刚升起的狂喜却在下一秒瞬间冻结。他那原本因看到希望而亮起的眼神,如同六月午后的晴空,毫无征兆地被惊恐的乌云彻底覆盖,接踵而至的是灵魂深处的暴风骤雨。 “敌袭!”都彭扶着栏杆,失态地冲着甲板大声狂呼,手指颤抖地指向东北方的迷雾。 他手指之处,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推开蒸腾的雾气,其轮廓逐渐清晰,冰冷、威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压迫感。它不像任何他见过的船只,更像是一头来自深海的钢铁巨兽,正无声无息地接近它的猎物。 “快……开炮!警告佩恩斯少校!”都彭语速飞快,几乎是在嘶吼。 在大副犹豫地提出开炮可能加重船体损坏时,都彭厉声打断:“别管那该死的船体了!再不示警,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如您所愿!”大副冲下船舱。 很快,左舷一门十八磅炮发出轰鸣,炮弹徒劳地砸在远方的海面,溅起一簇微不足道的浪花。这声炮响,非但没能传递出清晰的警告,反而像垂死者的哀鸣,暴露了“加拉锡”号已彻底失去机动能力、只能坐以待毙的绝境。 随着炮声,都彭的心彻底沉入了海底。 “马都望”号上的佩恩斯少校被这声莫名其妙的炮响弄得又惊又怒,甚至怀疑“加拉锡”号是否已易主。 “东北方向,有不明船只正在靠近!” 桅杆了望手的尖声示警,瞬间攫住了佩恩斯全部的心神。他疾步走到左舷,举起望远镜。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滞。 迷雾被彻底撕开,“定远”号巡洋舰庞大的钢铁身躯完全展露在他的视野里。那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景象:流畅而冰冷的钢铁线条,高耸的封闭式桅杆,巨大的炮塔……与他脚下这艘木质风帆战舰相比,对方仿佛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造物。 这正是“定远”号巡洋舰。昨晚接到潘老爷的命令后,“定远”舰便迅速点火,待到锅炉压力足够之时,便拔锚启航。靠近交战水域时,正好炮队的六零炮打出第一颗照明弹,舰长刘雄迅速做出调整,指挥“定远”号巡洋舰在三千米外慢速巡弋,以待最佳战机。 “定远”舰正常排水量两千五百吨,长九十米、宽十五米,足足比斯班因战船“马都望”号大了三倍。火力配置上,“定远”舰拥有两门有效射程超过八千米的一五二炮、十门有效射程达到三千五百米的八八炮,以及两门每分钟射六十发的速哈开奇斯五管转膛炮。火炮数量虽然比“马都望”号的三十多门炮少了一多半,但论及火炮的射程、射速亦或是炮弹的威力,“定远”舰都占据了绝对优势。 突如其来的巨型战船,让佩恩斯少校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神魂颠倒,举止失措。 经验老道的大副率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凄厉地高呼:“敌袭!备战!” “马都望”号瞬间陷入疯狂的忙碌,水手们如同受惊的蚂蚁,拼命地想将所有的火炮推出炮窗。然而,他们的动作在“定远”舰冷静的逼近下,显得如此仓皇和徒劳。 “定远”舰司令塔内,舰长刘雄举着双筒望远镜,面容冷峻。昨夜,他通过“星河”系统直接收到了宿主潘老爷的指令:俘虏敌舰,生擒敌酋。 “距离1800米。”测距兵的声音平稳传来。 刘雄的目光扫过对方慌乱调整航向的动作,下达了命令:“目标敌舰帆装,打掉它的动力。前后主炮,预备——” “轰!轰!” 两门152mm主炮依次怒吼,巨大的后坐力让数千吨的舰身也微微震颤。实心穿甲弹以每秒近七百米的初速脱膛而出,撕裂空气。 2.5秒过后,观测结果回报:“一发近失,一发命中敌舰尾楼!” 刘雄透过望远镜看到“马都望”号尾楼被凿开一个大洞,木屑纷飞,心头猛地一紧——宿主老爷要的是“生擒敌酋”。他一把抓过对讲机,对着炮长大发雷霆:“眼睛都长到哪里去了?!目标是桅杆!桅杆!再打偏了,老子把你塞进炮管里打出去!” “距离1500米……敌舰航速降低。” “装填完毕!” “瞄准主桅,再打!”刘雄压下火气,冷声命令。 又是两声轰鸣。这一次,炮弹精准地找到了目标。一枚锥形钢质穿甲弹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狠狠撞上了“马都望”号粗壮的主桅杆。 “嘭……” 震耳欲聋的断裂声响起,数十米高的主桅杆从中部应声而断,带着巨大的帆布和索具,如同山崩般轰然砸向甲板。木块、碎片和锋利的木屑如同死亡的暴雨,覆盖了甲板上的每一个角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佩恩斯少校只觉得胳膊一阵剧痛,一块飞溅的木片已嵌入其中。而他身旁的大副,则被一片更尖锐的碎片划开了颈部,鲜血如泉涌般喷射出来,他徒劳地捂住伤口,眼神迅速黯淡,倒在了佩恩斯的脚边。 动力瞬间丧失,“马都望”号如同被折断了翅膀的海鸟,速度锐减,无助地在海面上打转。佩恩斯看着眼前的惨状,听着部下痛苦的呻吟,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绝望攫住了他。这根本不是海战,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来自更高维度的审判。他所有的骄傲、经验和勇武,在对方绝对的技术优势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抵抗的意志,随着主桅的倒塌而彻底崩溃。 不远处,“加拉锡”号上的都彭船长和全体船员,目睹了“马都望”号在短短几分钟内便被彻底击垮的过程。那艘曾经让他们敬畏的强大战舰,在敌人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生存本能瞬间占据了上风。 “升起白旗!快!把所有炮窗关上!”都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嘶哑着下令。在他看来,无意义的抵抗只会招致屠杀,活下去,才有未来。 一面白旗率先从“加拉锡”号的残破船体上升起,在晨风中微微抖动,宣告着无条件投降。 佩恩斯看着“加拉锡”号升起的白旗,又环视自己一片狼藉、失去动力的战舰,以及伤亡的部下,长长地、绝望地叹了一口气。他艰难地站稳,整理了一下被木屑划破的军服,用嘶哑的声音下令:“升白旗!我们……也投降!” 代表斯班因王国荣誉的旗帜被降下,取而代之的,是同样象征屈辱的白色。 “定远”舰放下了两艘小艇,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战斗水兵,携带着五年式短步枪、波波沙冲锋枪,动作敏捷地顺着绳梯登艇,迅速划向瘫痪的“马都望”号。 半小时后,“定远”舰大副海刚率先登上了“马都望”号的甲板。佩恩斯少校双手捧着自己的指挥佩剑,弯下腰,作出了缴械的姿态。他的脸上混杂着耻辱、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海刚目光扫过挤满甲板、面带惊恐的俘虏,用流利的斯班因语清晰地说道:“我代表大明定远营,接受你们的投降。”但他并没有去接那柄佩剑,“你的佩剑,请暂时自行保管,未来交由我们的长官裁定。” 佩恩斯微微一怔,随即是更深的屈辱感——对方连接受他佩剑的荣誉都不愿给予,意味着他连一个对等的、战败的对手都算不上。 海刚继续下达指令,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少校先生,请命令你的部下,放下船上所有小艇,人员分批次,徒手登岸集结。不得携带任何武器与个人物品。任何违反规定的行为,都将被视为敌对行动,后果由你方承担。” 佩恩斯深吸一口气,抚胸弯腰,低声道:“如您所愿。” 他转过身,向部下传达了命令。失败的气氛笼罩着每一个斯班因人,他们默默地执行着,秩序竟然出奇地好。 与此同时,岸边的潘老爷,通过“星河”系统接收到了刘雄传来的简讯:“敌酋已降,两舰已俘。” 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掠过潘老爷的嘴角。他远眺着海面上那两艘已成为囊中之物的西夷夹板船,心中开始快速盘算起来。 丰厚的收获,远不止于眼前。 物质层面,这两艘数百吨的战船,尽管“加拉锡”号需要大修,但船体和数十门制造精良的青铜舰炮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更不用说船上可能满载的从各地掠夺或贸易而来的金银、香料、丝绸等货物。粗略估算,仅将战舰和火炮修缮后转卖给郑家或其他海商,价值就在三五十万两银子之间,折合黄金二三万两。“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古人诚不我欺。 而且佩恩斯、都彭这些高级军官更具有极大的情报价值,他们所知晓的斯班因人在远东地区的具体情况,以及西夷的势力分布、殖民据点、贸易航线等等,其价值难以用金钱衡量。 晨光愈发炽烈,海面上的雾气已彻底消散。碧蓝的海水映照着天空,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从未发生。只有那艘巍峨的钢铁战舰巡弋在侧,以及两艘升起白旗、一片狼藉的西夷夹板船,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尘埃落定的结局。 第53章 发财,噩耗,讨虏义勇队 佩恩斯少校的指挥佩剑,最终并未能呈递到潘浒手中。在潘老爷看来,区区一个少校,等级太低,尚不配让他亲自接受其投降的象征。有资格让他伸出这只手的,至少也应是斯班因人的国王,或是其派驻吕宋、美洲的总督。这并非傲慢,而是他对自己所处位置与未来对手层级的清晰认知。 此番海战的成果是极其丰厚的,远超预期。 且不说那两艘亟待修缮便可售出天价的战船及其数十门青铜舰炮,单是从两条船货舱与水手私藏中搜检出的金银,其数量之巨,几乎让潘浒瞬间萌生了组建一支蒸汽铁甲舰队,即刻南下横扫吕宋与巴达维亚,再狠狠抢掠一番的冲动。 光是整理出来的金银便装了十余箱。潘浒甚至没来得及亲手掂量一下那沉甸甸的触感,脑海中的“星河”系统便已发出提示:“宿主,扫描到黄金六百公斤,白银七吨有余,铜锭两吨多。若全部兑换为能量点,可获十五万点以上。” 此外,船上还有更多的铜锭。据俘虏交代,这是斯班因人在九州岛东南劫掠了一支倭国船队所得。铜乃战略物资,铸币、造炮,不可或缺。贪婪的斯班因人甚至为此抛弃了大量压舱石,以腾出空间装载这批总数约五吨的纯铜。 那六百公斤黄金被直接送入潘浒的营房。当他回到房中,尚未打开箱盖,脑海中“星河”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宿主,扫描到黄金六十万,可兑换六万个能量点。是否兑换?” 潘浒略作思索,下达指令:“兑换五万个能量点,剩余十万克黄金存入储物空间。”他必须权衡,既要为当下积攒尽可能多的“战争经费”,也需为成功返回后世预留足够的硬通货资本。 不多时,“星河”再次询问:“宿主,现有能量点六万五千点,可提升系统储能百分之六点五,是否提升?” “提升百分之一。”潘浒做出了谨慎的选择。系统储能水平随之提升至37%,能量点余额为5.5万。此刻,他个人储物空间内已囤积了巨额财富,单是黄金便有二百五十公斤,仅此一项放到他原在的时空,其价值差不多就是一个小目标。更不用说还有大量的珠宝玉石、名家字画,其中不乏唐寅这等顶流大家的真迹。 缴获的白银将用于担负家丁军饷、岛上各项军民设施建设,此外就是粮食、食盐、肉、布匹等物资的采购。铜是极为重要的战略物资,两次缴获的铜锭总共有五吨,全部封存,以待将来必要时候再启用。 那两条斯班因夹板船本身也是巨额财富,但需经过大修方能寻得好买主。潘浒预估,连船带炮打包出售,即便往少了说,也价值万两黄金。 修缮船只的劳力,自然落在那数百名斯班因俘虏身上。短期内,潘浒不打算对他们进行大规模清算,而是采取“以工代管”的策略——唯有劳动,才能换取食物;唯有干得好,才能吃饱;表现最优异的五人,甚至能获得肉食与酒水作为奖赏。至于日后如何处置,他心中已有定数:凡经查实,曾参与岷里拉华人屠杀、劫掠明国海商、手上沾染过明人鲜血者,绝无可能善终。 这一日,潘浒站在码头附近的望楼上,看着不远处正在俘虏们敲打修补下逐渐恢复模样的两条夹板船,心中正盘算着售卖它们能换来多少黄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戛然而止。 兼任近卫营射击教官的桂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迫响起:“老爷,出事了!” 潘浒愕然转身。 桂勇面色沉重,一字一句道:“旅顺……失陷了!” 消息如一道冰锥,刺入潘浒心间。 数日前,建奴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亲率七千精锐悍卒南下,突袭旅顺。因城内奸细内应,城池最终被攻破。守备张盘及其麾下四千东江兵矢尽粮绝,全部战殁殉国。更为惨烈的是,破城后,建奴屠刀挥向平民,数千手无寸铁的百姓倒在了血泊之中。 闻此噩耗,潘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懊恼与怒火。他本以为,自己此前的行动已经粉碎了建奴袭杀张盘、攻陷旅顺的计划,理应改变历史的走向,让原本发生在天启五年五月的第二次旅顺保卫战不再上演,或至少延后。孰料,莽古尔泰为了弥补前过,逃避奴酋努尔哈赤的责罚,竟不惜血本,以远超原历史的兵力规模,采取残酷的蚁附攻城,最终以雷霆之势破城,尽屠城中军民,毁城而去。事件不仅时间提前了,其惨烈程度更有过之。 潘浒久久伫立,默然无语。一股冰冷的意志在他眼中凝聚。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他需要做点什么,不为别的,只求自己念头通达。 扩军,准备开战。 一个清晰无比的指令在他脑海中形成。野猪皮,老子就算弄不死你全家,也要干得你家鸡犬不宁! 他立刻唤出“星河”系统,点开“海军”面板。没有丝毫犹豫,他以“定远”舰为蓝本,直接兑换了第二艘蒸汽战舰,并将其命名为——“镇远”号。 这艘新锐战舰比“定远”更为强大。舰长增至87米,宽约13米,吃水4.8米,正常排水量高达3000吨。动力系统采用两座四缸三胀式蒸汽机和八台水管锅炉,两轴推进,正常输出功率达八千五百马力,强制通风下最大航速可达19节。其武备系统在“定远”的基础上进一步强化:除2门152毫米L\/40主炮外,增加了2门120毫米L\/30炮作为一级副炮,另有12门88毫米L\/30二级副炮和4门37毫米五管转膛炮,火力层次更加分明。 兑换“镇远”号及五十名克隆人舰员,花费了1.9万个能量点。紧接着,他又投入2万个能量点,兑换了一座功能齐全的小型船舶修理厂,以及包括厂长、工程师、技师在内的核心人员六十名,为未来的舰队维护和建造打下基础。 甚至连俘获的“马都望”号,他也没有被忽略,消耗3000个能量点,让“星河”对其进行全面优化改造,并重新命名为“镇辽”号。 优化方案极具针对性。首先,强化船体结构,更换铁质龙骨,并将三分之一船肋替换为铁肋,关键炮位以钢结构加固。其次,优化风帆索具和船舵操控系统,提升机动性。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彻底更新武器系统。原有的前膛炮被全部拆除,二层炮甲板安装了六门基于格鲁森53毫米炮蓝本改进的速射炮,采用液压复进机构,射速高达每分钟15-20发,射程三千米。上层露天炮甲板则加装了四门37毫米五管转膛速射炮和四门14.7毫米多管转膛机枪,构成了密集的近防火力网。 随着潘浒按动虚拟屏上“确认”按钮,系统能量点余额瞬间减至1.3万。 不久后,体型更为庞大的“镇远”号战舰徐徐驶入南岛码头水域,桅杆上蓝底烫金的日月旗迎风招展,引得岛上军民驻足观望,心生安定。几乎在同一时间,停靠在码头旁的“镇辽”号(原“马都望”号)也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经历着一场脱胎换骨的“魔改”,无数无形的力量将其旧有部件剥离,替换上符合新标准的设备与结构。 至此,潘浒麾下已拥有四艘战船——“定远”、“镇远”两艘蒸汽铁甲舰,以及“镇东”、“镇辽”两艘经过强化改造的风帆战舰。悄然间,他竟然拥有了东北亚最强海上武装力量。 然而,要打击盘踞陆地的建奴,关键还在于陆营。潘浒迅速决策,从现有部队中抽调精锐,组建“大明辽东讨虏义勇队第一支队”,简称“讨虏义勇队”。任命孙安为支队长,桂勇副之。 对于义勇队,他给了三项任务。 一是,登陆辽南后,于复州、盖州等地,凡遇建奴,无分老幼,尽数诛灭,并筑京观,以此祭奠自努尔哈赤反明以来,所有惨死于其屠刀下的大明冤魂,归纳起来就俩字——报仇。二是主动寻找或预设战场,引诱建奴小股部队前来,以实战锤炼步枪队的作战能力,积累对敌经验。最后就是凭借船队的机动优势,四处出击,摧毁建奴的田庄、牧场,焚烧粮田,释放被奴役的汉民与朝鲜人,从根本上破坏其战争潜力和经济基础。 遇弱则战,遇强则避,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这是讨虏义勇队的基本作战原则。必要的时候,可以敌军引诱至海岸线,依托舰炮的绝对射程与威力优势予以歼灭。 在潘浒的强力推动下,各项准备工作以极高的效率完成。 五月初二,南岛码头。讨虏义勇队全体官兵列队肃立。他们头戴八瓣钢笠盔,身着青玄色曳撒式军衣,外罩同色半身布面甲,腰扎牛皮腰带,打着紧密的布绑腿,脚蹬翻毛牛皮鞋,军容严整,士气昂扬。 这支队伍由第一步枪连一个排、第二步枪连三个排、第三步枪连全部,加强炮队(装备两门60毫米迫击炮)、机枪队(装备四挺双轮式手动多管机枪)、一个十人医护分队和一个约百人的后勤辎重分队组成。总兵力六百余人,其中战斗兵员四百余。 队伍中,许多面孔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甚至有些乳臭未干,便已披坚执锐,肩负起征讨虏夷、为国雪耻的重任。潘浒目光扫过这些年轻而坚定的面庞,心中闪过一丝恍惚与不忍。让如此年轻的生命奔赴血腥战场,终究是残酷的。 但这丝不忍迅速被更坚定的信念取代。乱世已至,少年不强,何以强国? 这是时代赋予他们的宿命,也是强者必须经历的淬炼。 他本欲亲自率领这支义勇队出征辽南,与莽古尔泰一决高下。然而,另一项更为重要且紧迫的任务需要他亲自处理——带队前往登州,利用系统提供的所谓“阿美利肯商品”打开局面,建立稳定的后勤与外交渠道。此事关乎长远大计,不容有失。 潘浒抬起手,向即将出征的队伍庄重敬礼。 “夸——”全体官兵立正,昂首挺胸,目光崇敬地回望潘老爷。 绣着“大明辽东讨虏义勇队第一支队”楷体大字的战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登船命令下达,队伍开始有序登上来时乘坐的舰船。以“镇远”号为旗舰,“镇辽”号以及十余艘福船和沙船组成的混合船队,缓缓驶离南岛码头,向着硝烟弥漫的辽南方向破浪而去。 直到讨虏义勇队的船队消失在视野尽头,潘浒才收回目光,率领一支精心挑选的卫队,登上了“镇东”号。战舰升起风帆,调整航向,朝着登州的方向驶去。 两支船队,两个方向,一场针对建奴的复仇之火与一盘更大的棋局,同时拉开了序幕。 第54章 初到登州(1)城门冲突 登州乃渤海重镇,始设于大唐武德四年,府治文登,隶属河南道。至宋政和元年,属京东东路,辖蓬莱、黄县、牟平、文登四县,府治蓬莱。明太祖朱元璋驱除蒙元,恢复汉家衣冠,于洪武九年升登州为府,辖黄县、莱阳等七县,治所仍设于蓬莱。及至明末,为防御建奴可能的海上侵袭,天启元年,山东巡抚辖下分设登莱巡抚,登州与莱州二府同归其统辖。 眼前的登州府城,周长九里,按明制一里约合五百五十四米计算,城垣绵延近五千米。城墙高约十一点二米,厚度约六点四米,巍然耸立。四座城门依东南西北顺序,分别为“春生”、“朝天”、“迎恩”、“镇海”。护城河宽两丈,深一丈,折合宽约六点四米,深约三点二米,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另有水门三座,南为“上水门”,引黑水河、密水河入城;东为“小水门”,下有密分河流过;西北为“下水门”,三河汇流而出。 自西历六百二十一年建城,至今西历一六二五年,千年时光流转,这座城池堪称雄浑坚固。 在天启五年的这一日,也是潘浒来到这个时代三月之后,他站在这座雄城之下,心中震撼之余,感想却复杂而难以言喻。城墙固然高大雄浑,但再坚固的壁垒,也无法为一个从内部开始腐朽、由诸多只顾私利的士绅阶层引领着走向衰败的王朝,挡住来自北方如鬣狗般凶残的侵略者,以及他们无尽的铁蹄与锋镝。 思绪被现实打断。潘浒一行人,连同租来的两辆马车,在“春生”门洞口被一队守城军兵拦了下来。理由是他们来历不明,形迹可疑,有海盗倭寇之嫌,需押送蓬莱县衙审查。 这些军兵歪戴头盔,战袄污浊,吆五喝六,若非身上那套标志性的红色鸳鸯战袄,其行径姿态与打家劫舍的土匪海寇并无二致。潘浒注意到,另有士绅家的车队入城,其家丁携有弓箭鸟铳,这些军兵却视若无睹,反而殷勤放行。这些人显然是看人下菜碟,专挑看似无根底的外来者敲诈勒索。 “下马,列队!”方老五沉声呼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哗啦啦……”二十名警卫员动作整齐划一,几乎在同一瞬间翻身下马,按照平日严苛的训练,迅速在马车前方及两侧展开防御队形。他们统一头戴八瓣钢笠盔,身着青玄色曳撒式上衣和长裤,外罩同色系的半身布面甲,腰系牛皮制成的十二联装弹匣包和Y型背带,斜挎在身体右侧的木质枪盒,里面是毛瑟m1932式自动手枪。左侧则斜挎着水壶和帆布挎包,内装救护包、干粮等物。小腿紧扎布绑腿,脚蹬结实的翻毛牛皮大头靴。 家丁们目光锐利,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外,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将潘浒的马车紧紧护卫在中心。毛瑟m1932式自动手枪发射7.63x25毫米手枪弹,有效射程可达一百五十至二百米,采用二十发弹匣供弹,理论射速高达每分钟九百发。 潘浒心下冷然,若真动起手来,以当下大明地方卫所军的糜烂程度,他这支小小的卫队,恐怕真有能耐将这登州府城的城门楼子给打下来。 “杀人放火金腰带、占山为王等招安。”一句略带自嘲与狠厉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他甚至一瞬间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该把大部队都带来登州。加上两条蒸汽铁甲舰,短时间打下登州肯定不成问题。然后,他就坐等大明朝廷前来招安,反倒能更快地获得一块合法的地盘。 他掀开车帘,手持那支勃朗宁手枪,立于车辕之上,目光冰冷地怒视着前方那群色厉内荏的军兵。冲突,似乎一触即发。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方一辆装饰朴雅的马车上,下来一位中年文士,他年约四旬,相貌堂堂,一脸正气。他步履从容地走到近前,不重地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一回事?” 城门军军官正待喝骂,一看清说话之人,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低头哈腰:“张老爷安好!” 他随后向这位张老爷解释,言辞间强调自身履职尽责,盘查刻意车马,对方却拒不配合,反而意图暴力抗法,俨然一副尽忠职守却受委屈的模样。 张老爷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对军官说道:“吾观这位先生及其随从,皆气度不凡,应是守法商贾,绝非歹人。莫要再为难他们了,放行吧。” “这……”军官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本是看准对方是外地口音,想趁机宰一刀肥羊,张老爷一句话就要放行,心中自然不舍。 张老爷脸色一沉:“怎么,莫非还要我去寻张观甫先生分说?” “张观甫”三字一出,那军官险些当场跪倒,忙不迭地连声道:“不敢,不敢!小的万万不敢!” 他转身对手下军兵连踢带打地呵斥道:“都聋了吗?没听见张老爷的话?赶紧散开,让出道来!” 潘浒见状,收好枪,对着张瑶行了一个揖手礼:“多谢先生出手相助!在下潘浒,敢问先生台甫?”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张瑶拱手回礼,态度谦和。他打量着潘浒,好奇道:“潘小哥说的一口好官话。” 小哥?潘浒闻言微微一愣。自己年过而立,竟被一位几百年前的中年人称为“小哥”,这感觉着实有些奇异。若论实际年龄跨度,对方确比自己年长数百岁,这般称呼他倒也没什么不妥。 他从容答道:“在下潘浒,乃前宋遗民后裔,世代侨居大洋彼岸之阿美利肯。此次乃是初次贩运货品,返回故国出售。” 他再次搬出“阿美利肯”这个万能借口,在这个时代,无人能去验证真伪。 明朝官话以南京官话为基础,潘浒生长之地距南京不过二百余公里,离洪武皇帝故乡凤阳更是仅百余公里,其口音在张瑶这位山东士绅听来,已与官话十分接近,只是略带些淮西韵味。 潘浒适时面露感慨,补充道:“想想自阿美利肯归来,一路辗转万里,波涛险恶,随行伙伴泰半死于海上,可谓九死一生。踏上故国土地那一刻,真是百感交集。” 阿美利肯?张瑶心中思索,并未想起这是何处。不过他并非没有见识,登州城内亦有从广东濠镜北上的弗朗机人,潘浒一头短发,身着类似西洋风格的异域服饰,自称来自海外,倒也合情合理,故而并未深究。 城门处并非详谈之地,张瑶便主动邀请道:“潘先生既是初来乍到,人生地疏,不如随我一同进城,亦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烦扰。” “那就叨扰先生了!”潘浒再次拱手称谢。他深知若想要在登州立足,必须借重于张瑶这样的本地士绅,毕竟不能事事都想着拔枪解决。 一行人随着张瑶进入城中。然而,城内的景象,却与城外那雄伟的城墙形成了尖锐的对比。映入潘浒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繁华,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透着衰败与腐朽的气息。 街道上行人不少,但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眼中缺乏神采,严重的营养不良写在了一张张菜色的脸上。房屋低矮破旧,街面也算不上整洁,一派民生凋敝的景象。 通过与张瑶的简短交谈,潘浒更深入地了解到此时大明一些荒诞的现实。如张瑶这般的士绅家族,在城中有商号,经营货殖,但几乎无需向朝廷缴纳商税。在张瑶及其同类人看来,这是理所应当之事——纳税乃是升斗小民与田间农户的本分,士绅享朝廷优免,乃是国朝体恤士人的恩典,若皇帝要向士绅征税,那便是与民争利,是昏聩之举。 更令潘浒感到荒谬的是海禁政策。朝廷明令禁海,片板不得下海,但如张瑶这般的沿海豪强士绅,私下的海贸生意却从未停止。禁海令实际上只禁住了普通百姓,却成了权贵们垄断利益的工具。可若皇帝因国库空虚而意图开海通商以增税源,则又会被他们抨击为“有违祖制”,同样是昏君行为。 享受着实质上的特权,逃避着本应承担的社会责任,却还能如此心安理得,甚至占据道德高地。潘浒深刻地意识到,这末世乱局,天灾或许只是诱因,人祸才是根源,就在于如张老爷这般占有大量土地、财富和知识资源的既得利益阶层,为了维护自身特权,不惜让整个国家为其陪葬。 就在一行人快要行至张瑶提及的一家客栈时,一名张家管事提着衣摆,神色仓皇地飞奔而来,跑到近前已是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老爷,不好了!庄子上传来消息,老太爷……他又犯病了!咳得厉害,还见了红!” 张瑶闻讯,身形猛地一个踉跄,脸色瞬间煞白,一把抓住管事的胳膊,急声问道:“请郎中了没有?快说!” “已经去请了……”管事喘着粗气,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此时的张瑶,早已没了方才那份文人士绅的从容气度,富态的脸上尽是惊慌与恐惧,身体摇晃着,几乎要瘫软下去,连声催促:“快!备车!速速回庄!” 潘浒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张先生,不知令尊所患是何病症?症状如何?” 张瑶心乱如麻,但也强自镇定,将父亲时常咳嗽、午后潮热、盗汗、消瘦,乃至此次痰中带血的症状简单描述了一番,最后痛苦道:“城中几位名医皆诊断说是……痨病!” “痨病……” 潘浒心中一动,这不就是肺结核吗?在这个时代,几乎是不治之症。 他做沉吟状,谨慎地说道:“若确为痨病,依在下所知,海外或有奇药,并非绝症,应有治愈之望。” 他之所以敢如此说,底气在于“星河”。这为统爷星外超级智能系统,连穿越这事都能干好,治病救人这等事自然“洒洒水”。 他之所以主动提出可治痨病,绝非救死扶伤,而是想要通过“雪中送炭”,结交张瑶这位本地实力派人物,并赢得对方最大限度的信任。此乃“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之道。 张瑶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潘浒话语中其他内容他都没听清,唯独“应有治愈之望”几字,如同暗夜中的一道曙光,让他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他顿时喜出望外,也顾不得许多,对着潘浒便是深深一揖:“潘先生!若真能救治家父,便是救我张家满门!万望先生施展回春妙手,张瑶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潘浒连忙伸手扶住张瑶:“张先生不必行此大礼,折煞在下了。待我将随从人等在此处客栈安置妥当……” “何须安置!”张瑶救父心切,立刻大包大揽,“潘先生,诸位壮士,皆请随我一同前往城外庄园!庄上空屋甚多,足以安置,也方便先生为家父诊治!” 见张瑶态度坚决,且此举确实更利于拉近关系,潘浒便不再推辞,点头应允:“既然如此,便依张先生安排。” 随后,潘浒便领着方老五、甘怡以及一众警卫,随着心急如焚的张瑶,再次调转方向,出了刚刚进入不久的登州城,朝着城外的张家庄园疾行而去。一个新的契机,已然开始酝酿。 第55章 初到登州(2)赚钱之法 “天启五年进士,授开封府推官,贬河州判官,未赴。崇祯四年,李九成等攻城,瑶率众拒守,城陷,被俘,不屈死。赠光禄少卿。” 这段载于史书中的文字,所述之人正是眼前这位心急如焚的张瑶张先生。潘浒心知,此人在明末的登莱舞台上也并非无足轻重之辈,这让他此次出手的潜在价值又增了几分。 张家的庄子坐落于登州城外十多里处,算得上是一处不小的产业。马车过了三道拱形院门,进入一处园子。园内引水成塘,塘边翠竹掩映,一条曲折小径沿塘蜿蜒,颇具清幽之意。然而此刻的张瑶全然没有向客人介绍园景风雅的心情,他几乎是拽着潘浒的衣袖一路快走,沿途不断有丫鬟仆役躬身万福,他也全然当作没看见。马槐、方老五、甘怡和医护组的几名成员紧跟在后面。 绕过池塘,一栋以木柱承重、青砖砌墙的宽敞宅院出现在眼前。张瑶拉着潘浒就要往里闯,却感觉对方手臂一沉,竟没能拉动。他愕然回头,只见潘浒神色凝重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头不由一紧,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潘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潘浒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径直说道:“张先生,若想令尊病情得以控制乃至好转,接下来一切须按我说的做。否则,病情一旦反复或生变,再想挽回,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他顿了顿,刻意将情况说得严重些,“再者,若确诊是痨病,此病治疗周期漫长,少说也需一年半载。即便症状消除,也未必能断根,往后每到秋冬时节,稍有不慎,便有复发之虞。不过,坚持治疗,终究能多延数年寿数,人也不必再受那日夜咳喘咯血之苦。” “一切都依潘先生所言!”张瑶此刻已是方寸大乱,听得有治愈希望,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态度干脆得惊人。 潘浒不再多言,转身向身后待命的医护组招了招手。几名医护员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迅速戴上白色的圆筒形布帽,穿上长及膝盖的深色布大褂,接着用特制的口罩遮住口鼻,最后戴上洁白的棉布手套。这让张瑶和周围的张家仆役看得目瞪口呆。 医护员们鱼贯进入病房。首先是开窗通风,而后将屋内清场。最后,潘浒亲自戴上一种造型更精密、边缘紧贴面部的N95口罩,以及防护目镜和橡胶手套,临进门时回头沉声吩咐道:“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房间内,床榻上躺着一位枯瘦的老人,正是张瑶的父亲。他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已然陷入昏睡之中,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潘浒在心中默念,唤出“星河”系统。“扫描床上目标,进行病理分析。” “指令确认,开始扫描……” 一道无形的波纹掠过病榻上的老人。片刻后,冰冷的机械音在潘浒脑中响起:“扫描完成。目标患有肺结核,伴有中度营养不良及肺部轻微组织损伤。建议采用青霉素、链霉素等药物进行联合治疗。” “知道了。”潘浒心中大定。有了确切的诊断和来自超越时代的治疗方案,接下来的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 他推门而出,先让等候在外的医护员用喷壶对着他全身喷洒了一遍浓度75%的酒精进行消毒。随后,他脱下防护装备,吩咐一名张家仆役:“这些衣物,拿出去,务必用火焚烧干净,不可留存。” 接着,他转向医护组:“给老爷子做皮试。若无过敏反应,立即静脉注射,按标准滴注青霉素与链霉素混合液。” “是!”医护员们再次进入病房,动作麻利地进行操作。张瑶被允许站在门口观望,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穿着奇怪白衣的人,用一个极小的针头在父亲手臂上点了一下,然后又拿出一个奇怪的、仿佛无色透明琉璃制成的软袋,下面连着更长的透明软管,管尖还有一枚寒光闪闪的细长银针。只见一名医护员用蘸了酒精的棉团在父亲手臂上擦拭几下,随即那银针便轻巧地刺入了皮肤下的青色血管中,再用几条白色的窄布将管头固定住。那透明软袋高挂于床架,内里清澈的药液便顺着软管,一滴、一滴地流入父亲的体内。 这一幕颠覆了张瑶素有的认知。他瞪大双眼,嘴巴微张,心中已是惊涛骇浪。那装药水的袋子是何物所制?透明若此,柔韧若此!那管子又是何物?竟能如此绵长通透,将药液精准送达血脉之中?! 这一切,看似清晰明白,却又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恍如梦中。他下意识地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烈的痛感传来,告诉他眼前所见皆为真实。 至此,他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感激。他清楚地意识到,无论父亲最终能否痊愈,潘浒所展现出的这种神乎其技的手段,已是恩同再造。这个人情,欠得实在太大了。 二十分钟后,皮试观察结束,未出现异常,医护员为张老太爷打上点滴。 潘浒便信步走出房间,对守候在外的张瑶交代道:“张先生,这袋药水滴完大约需要一个时辰。待老人家苏醒后,务必为他更换一间彻底清扫、通风良好的居所。此药需连续使用数日,不可间断。” 他又强调了与张老太爷有过接触的人物消毒杀菌的细节。 “谨遵先生吩咐!”张瑶此刻对潘浒已是言听计从,连连躬身应诺。 走出园门,潘浒又特意唤来负责操作的医护员,低声吩咐她与其他参与救治的人员,事后务必严格进行个人清洁与消毒,不可马虎。 处理完这些,潘浒才随张瑶来到其书房落座。丫鬟奉上热茶后,潘浒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扁平木盒,打开取出一支粗长的雪茄叼在嘴里,随后又摸出一盒火柴,随手抽出一根,在盒侧轻轻一划。 “嚓”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骤然腾起。 刚刚对下人仔细吩咐完折返回来的张瑶,正好将这“划擦取火”的一幕看在眼里,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这火……竟是“自来得”! 潘浒见他模样,微微一笑,又从烟盒中取出一支雪茄递过去:“张先生,请尝尝这个,名为雪茄……” 张瑶如梦初醒,连忙双手接过,凑到鼻下小心嗅了嗅,沉吟道:“嗯……此物气味,与南方传来的淡巴枯(烟草)颇为相似,似乎更为醇厚。” 潘浒又抽出一根火柴,“嚓”一声划燃,凑过去为张瑶点上。与初次吸烟常被呛到不同,张瑶吸入第一口时竟是不疾不徐,烟气在口中略作盘旋便缓缓吐出,开口赞道:“嗯…果然比南方传来的味道更为醇正,细品之下,竟还透着一丝甘甜。” 烟雾袅袅升起,在两个男人之间缭绕。有时,烟与酒便是最好的社交桥梁,无需过多言语,便能迅速拉近彼此的距离。 在氤氲的烟雾中,张瑶试探着开口:“潘先生……” “在下字慕明。”潘浒适时报上表字。 “慕明!”张瑶从善如流,立即改口,并道,“吾字天游。” 潘浒拱手:“天游兄!” 张瑶吸了一口烟,问道:“慕明,你不远万里,泛海归明,今后有何打算?” “今日初到登州,见识了大明的风土人情,”潘浒语气平淡,话锋却微微一转,“更是见识到了大明守城军伍的‘威武’之气。” 他最后几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张瑶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即便他内心也视军卒为“丘八”,但此事终究关乎朝廷体面,他干咳一声,解释道:“这个……武夫粗鄙不堪,慕明切勿与他们一般见识。” “吾既已决心归明,自然想在此地做些事情,将带来的产业做大。”潘浒将话挑明,语气也变得直接,“然关键在于,我如何能保证自己与产业,不被人视作砧板上的肥肉,想咬一口时便来肆意撕咬?” 他从系统处能兑换的,远不止各时期军火,更有种类繁多的物资,小到日用百货,大到重型机械,几乎无所不包。凭借这些,在这个时代聚敛财富并非难事。但他更深知,在这明末乱世,家中仅有田产银钱、娇妻美妾,而无足够的实力——或是朝中强援,或是可观的家丁武装——那便是怀璧其罪,终将成为各方势力觊觎吞噬的目标。简而言之,乱世之中,空有财富而无自保之力,下场往往会极其凄惨。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烟草燃烧,青白色的烟雾时而聚拢,时而飘散。 张瑶神色微黯,沉默不语。作为士绅阶层的一员,他深知潘浒所言,赤裸而真实。 且不说北方的虏患与辽东的溃败,单是身边事,前几年闻香教作乱,几乎糜烂半个山东。在平定过程中,多少豪强借机侵吞田产、杀人越货,甚至灭人满门之事,他都时有耳闻。乱世,已将原有的秩序冲击得摇摇欲坠。 良久,张瑶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慕明,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他想听听潘浒的具体想法。 潘浒直言不讳:“自然是先做生意,赚取银子,然后购置田产,建立基业。但我所做买卖,需要一处便于泊船的码头,还需要一个坚固的庄子。如今海盗倭寇或乱匪贼出不穷,没有可靠的护院庄丁,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说到这里,他拱了拱手,将放在脚边的那个皮质背包拿到桌上,然后当着张瑶的面,将里面的物品一样一样取出,整齐地摆放在书桌上。除了刚才见过的雪茄与火柴,还有巴掌大小、照人毫发毕现的玻璃圆镜;散发着浓郁花香、色泽温润的香皂;以及其他几样张瑶从未见过的精巧之物。 直把张老爷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潘浒这才说道:“天游兄,这些物品皆是我从阿梅利肯带来,欲在大明寻一地建立商行,专营此类货品。不知……”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张瑶的神色,见其眼中满是惊奇与热切,才继续问道:“不知天游兄是否有意,与潘某联合经营此事?” “如何联合?”张瑶抬起头,眼神因接连的冲击而显得有些木讷,一时未能完全反应过来。 潘浒肯定地点头,进一步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我二人合伙,创立一家商行。商行名号可定为‘蓬莱’,专营我自阿梅利肯贩运而来的这些奇巧之物。至于你我二人所占股份与利润分成,可以细细商议再定。” “慕明!此事……大有可为!”张瑶终于从震惊中彻底清醒过来,脸上瞬间涌上兴奋的红光,立刻表达了完全赞成的态度,“只是此事牵连甚广,需仔细运筹,务必稳妥方可!” 从张瑶的神态与言语中,潘浒知道,自己筹集资金、建立基地以便寻找回家之路的大业,终于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找到了一个在本地拥有相当社会地位、人脉影响力以及一定实力的代理人兼合作伙伴。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推门而入,惊喜地说道:“老太爷他方才醒过来了,咳嗽轻了许多,也没再咯血了!” 张瑶闻言,“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眼眶瞬间就红了,激动得嘴唇哆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在十七世纪,肺痨就不治之症。潘浒虽然对医学知识堪称“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但他深知“系统”出品,必属精品,青霉素加链霉素这套组合拳下去,对付这个时代的结核杆菌,效果必然是立竿见影的。 潘浒心中冷静地盘算着,表面上却是一派神医的从容淡定,语调平稳地说道:“看来药剂是对症了,且效果尚可。但是……” 他话锋故意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此病最忌反复,接下来的治疗断不可松懈。这样吧,我先去看看老爷子的情况再说!” 这番查房式的专业表述,如得后世老专家之真传——先肯定疗效建立信心,再强调病情的顽固性与长期性,最后通过亲自复查来维持权威性与控制力。总而言之,想要彻底治好这“不治之症”,就得持续付出相应的代价。 “好,好!慕明,请随我来!”张瑶此刻对潘浒已是奉若神明,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一场建立在绝对技术优势与各取所需基础上的联盟,已然在这间书房里,伴随着雪茄的余烬和刚刚传来的喜讯,初步缔结而成。 第56章 初到登州(3)快慢机与马队的较量 青霉素与链霉素的联合使用,对“肺痨”这等时代绝症产生了堪称神迹的效果。原本昏睡不醒、咳血不止的张老太爷,在用完第一剂药后不多久,就能在丫鬟的搀扶下坐起身来了。 “多谢神医……救命之恩!”老太爷气息虽弱,但神志已然清醒,挣扎着想要起身致谢。 潘浒连忙上前轻轻按住老人,用专家口吻说道:“老太爷万万不可。您这病才刚刚控制住,若要根治,还需持续治疗一段时日,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老头儿闻言,呵呵笑了两声,顺从地躺了回去,眼中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 又闲谈嘱咐几句后,潘浒吩咐丫鬟,待药水滴完便唤医护员来拔针。张老太爷则一再叮嘱儿子张瑶,务必替他好好款待这位救命恩人。 张瑶满面红光地连连保证。 当晚的接风宴甚是丰盛,满满一桌子的菜肴显示出张家的诚意与实力。张瑶亲自为潘浒斟满酒杯,双手捧杯,郑重道:“慕明,请饮此杯!汝救了吾父,对张某而言,便是再造之恩。” 潘浒淡然笑道:“天游兄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不必挂怀。” 大恩不言谢,过多的言语反而显得生分。 次日一早,潘浒正一边用牙刷牙膏清洁口腔,一边监督着方老五等一众警卫员刷牙。看着这些原本精神抖擞的小伙子和英姿飒爽的姑娘们一张嘴却是一口黄牙,他实在无法忍受。个人卫生,也是队伍面貌和纪律的一部分。 张瑶恰好走了进来,乍见潘浒及其手下满嘴白沫的景象,确实被这古怪的阵势吓了一跳。所幸他昨日已见识了太多匪夷所思之事,承受能力大大增强,很快便见怪不怪了。 他此来是为了落实昨日商议的合作成立商行之事。潘浒对他有救父之恩,二来手中掌握的“阿美利肯”商货乃独家所有,意义非凡。譬如雪茄、火柴、玻璃镜等等,这些新奇之物一旦在大明市场露面,便是行走的金银元宝。 用过早饭,两人在张瑶的书房进行具体商议,甘怡和张家管事张来福分别作为双方的书记员记录要点。 商行最终定名为“蓬莱商行”。潘浒以独家提供的所有“阿美利肯”商货入股,张瑶则以名下商铺、人手、车马等资源作价入股。至于占股比例,张瑶坚持只认二成,余者皆归潘浒所持。 商行挂牌、办理一应文书等具体事务均由张家派人操持,日后日常经营也由张家安排可靠的掌柜负责。 末了,潘浒又委托张瑶帮忙留意购置土地之事,言明最好是靠近海边的盐碱地或荒地即可。张瑶拍着胸脯保证,此事包在他身上。 话分两头。“阿美利肯”商货的来源,必须有一个经得起推敲的渠道。他始终对外宣称“此等商货皆来自阿美利肯国”,且“皆是用海船不远万里运载而来”。若是长时间不见海船运送商货抵达,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甚至可能被大肆污蔑为“潘老爷是海中妖孽,所售商货皆是妖法变化而来”。 这等谣言在明末这个信息闭塞、迷信仍盛的时代,就是“绝杀”。尤其是那些自诩为圣教弟子的文人儒士掌控着舆论,一旦形成负面舆情,被朝中那些喜好风闻奏事的言官得知,一道“陛下,臣闻登莱有西夷妖人泛海而来,擅使妖法蛊惑百姓……”的奏折上去,他潘浒在大明皇帝和衮衮诸公眼中,大概就成了与白莲教无异的“异端”、“邪魔”,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就是朝廷大军的剿杀了。 潘浒想到的方法也很简单——在码头上租赁或者购买几间库房,或是在库房里兑换所谓“阿美利肯商货”,或是在长山岛兑换再由大福船运来。短期内如此,至少能避免许多麻烦。 未来,他通过张瑶购置的土地,营建属于自己的庄寨、坞堡和港口码头。到那时,包括货源等在内的诸多麻烦,才能从根本上得到解决。 登州水城始建于洪武九年,前身只是一个没有围墙的渔村寨子——刀鱼寨。初建时仅有简易码头和土城墙。万历二十四年,朝廷再次大兴土木,疏浚航道,加固城防,才形成了如今的规模和形制。 水城平面近似长方形,周长约两千二百米,城内面积约二十五万平方米。城垣高约七米,厚度不一,最宽处达八米有余,为土、石、砖混合结构。共有两座城门,北门为水门,是城内小海通往渤海的唯一通道;南门称振扬门,上筑三重飞檐的宏伟门楼。 供民间商船装卸货物的码头区建在水城之外,库房、商铺、酒楼、茶馆鳞次栉比。 或许是因为张瑶老爷派了一名管事陪同,潘浒这一路并未再遭遇守城军兵那样的刁难。 要看的库房是一排溜青瓦青砖的平房,外面围着高约六七尺的砖石围墙,面向南开了一扇门,占地约莫有三、四亩,不算很大,但是暂时够用了。 只是,这儿在别人的地盘上,将来“阿美利肯”商货一旦火爆起来,这处仓库必然会成为无数有心人眼中的“香饽饽”,今后必将是麻烦不断。 正是出于这样的顾虑,潘浒并没有立即做出决断,只说再看看。 出乎意料的是,就在他考察完毕返回登州城的途中,麻烦竟主动找上了门。 一行人刚离开码头区不远,行进在官道上,前方路中央突然被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拦住去路。 “戒备!”方老五眼神一凛,厉声喝道。 命令一下,二十名警卫员反应极其迅捷,几乎以条件反射的速度排成前后两排战斗队形。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拔出腰间的毛瑟m1932式自动手枪,利落地与携带的木质枪盒尾部结合,形成了一支短卡宾枪。随即打开保险,扳开击锤,枪托抵肩,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拦路者,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散发出冰冷的杀气,只待一声“开火”的命令。 拦路的是一队约十五六骑的人马。个个头戴黑色笠帽,身披镶铁片的棉甲,马鞍一侧挂着角弓,另一侧挂着长柄马刀,一看便知是精于骑射厮杀的家丁精锐。 然而,面对数十支从未见过的、造型奇特的“短火铳”,以及对方那训练有素、临危不乱的气势,这些骑士在没有得到明确指令前,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相精悍的中年人,生得贼眉鼠眼,颌下留着三绺稀疏的老鼠须,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不善的光芒。他坐在马背上,随意地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倨傲问道:“当面可是潘浒潘老爷?” 潘浒面色平静无波,淡然道:“某确实姓潘,但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位潘老爷。” 那鼠须中年人皮笑肉不笑地说:“在下刘忠,为黄县刘大官人家中管事。现有二三事,想要向潘老爷请教,还望潘老爷不吝……” 潘浒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转冷:“某与你素昧平生,对你所谓的‘二三事’毫无兴趣。请让开道路!” 刘忠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仍不死心:“潘老爷,何必如此拒人千里?只是占用你片刻时间……” 潘浒的手已然扶在了腰间快拔枪套里的勃朗宁手枪上,声音冰寒:“某已说过,毫无兴趣!让开!” 随着潘浒话音落下,二十名警卫员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脚步沉重有力,踏起一片尘土。紧接着,所有人齐声怒吼,声如炸雷:“让开道路!” “咴咴咴……” 对方阵营的战马被这突如其来的震耳怒吼惊扰,顿时一阵骚动,纷纷扬蹄嘶鸣,阵型显得有些混乱。尤其是离得最近的刘忠,本身骑术就不甚精湛,胯下坐骑受惊人立而起,所幸及时抓紧缰绳,方才没有被直接掀落下来,却也是狼狈不堪。 待稳住身形,刘忠自觉在手下面前大大丢了颜面,一张鼠脸狰狞扭曲。他嗓音尖利地叫嚣:“给脸不要脸!弄死他们!” 那些骑士闻令,纷纷拨转马头,策马往远处小跑而去。 潘浒见状,眉头微皱,正觉诧异,身旁的方老五已然低声解释道:“老爷,对方这是要拉开距离,以便将马速提起来,然后用骑兵冲锋的战术,一举冲散我们的队形。” 果然,刘家马队向后跑出约百米后,迅速调转马头,在官道上展开成一个宽约数十米的一字横队,马头齐刷刷地对准了潘浒这边。 “前进!”为首的骑士头目大喝一声,率先策动战马,由慢步转为小跑,其余骑士紧随其后,动作几乎一致,显示出良好的配合。 马队小跑出二三十米后,那头目“锵”地一声拔出了雪亮的马刀,斜指前方。其余骑士也同时拔刀,阳光下顿时泛起一片森冷刀光。紧接着,整个马队开始加速,马蹄叩击地面的声音由沉闷变得急促,如同催命的战鼓。 对于高速冲锋的骑兵而言,这短短三四百米的距离,不过二三十秒便可掠过,转瞬即至。 方老五双目死死盯着冲来的马队,估算着距离,口中大声下令:“全体都有!听我口令——预备!” 刘家马队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如同一堵移动的死亡之墙,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猛扑过来。大地在铁蹄下微微震颤,那股一往无前的冲击力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的步兵心胆俱裂。 二百五十米……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开火!”额头上已布满细密汗珠的方老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出了命令。 “砰、砰、砰……” 第一排十名警卫员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他们左手稳稳托扶着弹匣部位,右手紧握枪柄,木质枪盒牢牢抵在肩窝,利用枪盒抵消部分后坐力,凭借平日里千锤百炼的射击技巧,朝着冲锋的马队进行了一次精准的齐射。 “噗噗噗……”重约5.5克的黄铜被甲铅芯圆头弹,携带着巨大的动能,轻易地撕裂空气,然后狠狠地撞上了那些正在憧憬着如何砍杀目标、践踏敌阵的骑士及其坐骑。 子弹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们身上那看似厚重的镶铁棉甲,如同热刀切入牛油,继而撕裂其下的皮肤、肌肉、血管,搅碎内脏,破坏一切阻挡它前进的组织。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阵型瞬间土崩瓦解,化作一地狼藉的尸骸与垂死的呻吟。 先前还气焰嚣张的刘家管事刘忠,此刻已如烂泥般瘫软在地,面无血色,浑身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看着步步逼近的潘浒等人,只会机械地磕头,语无伦次地哀求:“潘、潘老爷……饶命啊……” 无数次见识“人命如草芥”后,潘浒渐渐心硬如铁。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刘忠,对方老五微微颔首。 方老五会意,从腰间拔出“二十响”,地打开保险,拉动枪机让子弹上膛,掰开击锤,然后大步走向瘫软如泥的刘忠。 潘浒没有再回头多看一眼,径直登上了马车。 官道上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潘浒唤来随行的张家管事,详细打听那黄县刘家的底细。不问不知道,这一问,倒是问出了一段始料未及的仇怨。原来,此前在海上被他干掉的那个刘把总,正是这刘家的大少爷,其父便是刘家家主刘劭堂。这刘家不仅坐拥良田数千顷,黄县县城内近半数的商铺也属其产业,堪称地方一霸,是真正的“刘半城”。非但是富甲一方的豪强,更私下豢养了数以百计的家丁护院,其中不少来自边军逃卒或卫所兵油子,不但配备了刀枪弓弩,甚至还秘密装备了不少盔甲和鸟铳等官军制式武器,实力不容小觑。 当听到“刘家有良田数千顷,富甲一方”时,潘浒眼中确实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甚至瞬间萌生了亲率一部家丁,到黄县区干一票“黑吃黑”的冲动。但这诱人的想法甫一浮现,便被他以莫大的理性强行按捺下去。 第57章 初到登州(4)崔禄的首战 马车继续前行,潘浒的思绪却飞速转动。刘坚早已随着接他的那条船沉入海底喂了鱼虾,其心腹也大多下了地狱,剩余的大福船船员水手则大多被收编,成了他潘老爷家丁营水师的一员。那么,刚才那个刘忠,为何会精准地在水城附近拦住自己,还口口声声要“请教二三事”? 线索似乎只有一个——船。 就在刘家遍寻刘把总及其座船不着之际,“镇东”号大福船出现在登州海域,这么一条规格相似、来历不明的大福船突然出现,自然引起了刘家的高度关注。 潘浒几乎可以断定,刘家必定派了眼线守在水城码头,由此顺藤摸瓜,盯上了与这条船关系密切、且近日声名鹊起的自己,却又不能完全认定,于是就先派刘忠前来试探、讹诈,甚至企图擒拿自己。 想到这里,潘浒心头猛地一凛——刘家的动作,恐怕远不止陆上拦截这一手。 就在此时,在登州水城以东十余里的海面上,“镇东”号大福船正引领着两条满载货物的沙船,劈波斩浪,向着水城方向驶去。若是天气晴好,站在海岸高处,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这三艘船的帆影。 经过系统优化的“镇东”号,正常航速能稳定在五节左右,两艘沙船航速稍慢,被拖在后面约一二里远。 骤然间,一支庞大的船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从一处隐蔽的海湾内猛然冲出。为首的是三艘体型不小的海沧船,紧随其后的是十多艘身形狭长的快船和蜈蚣船,乌泱泱一片,气势汹汹地直扑“镇东”号而来,意图再明显不过——包围,接舷,跳帮。 “镇东”号船长崔禄原本正在艉楼查看海图,听到桅杆望斗上了望手凄厉的“敌袭”警报后,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激动得浑身一颤。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视野更好的艏楼,一手举起潘老爷配发的双筒望远镜观察敌情,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二十响”毛瑟手枪枪套上,嘴里因兴奋而有些变调地大喊:“妈了巴子的!总算让老子赶上了!各就各位!” 他随即命令信号兵,向后方的两艘沙船打出旗语:“海盗来袭,原地转向,规避待命,加强自卫!” “镇东”号瞬间进入临战状态。经过钢板和钢骨架加固的艏楼上,那门带有钢制防盾的哈开奇斯三十七毫米五管转膛速射炮的炮口,沉稳地转向左舷敌船来袭的方向。设置在左舷甲板中部和艉楼甲板上的两架多管手动机枪,随着射手摇动方向机,黑洞洞的枪口渐渐对准了奔腾而来的敌船。 来袭的苍山船是典型的帆桨战船,除了风帆,船两侧还各有五支大橹,此刻帆橹并用,速度极快,如同离弦之箭。深知此类小船一旦近身便极为麻烦的崔禄,在对方逼近到不足二百丈(约六百米)时,便命令手下用铁皮卷成的大喇叭高声警告:“来船止步!再靠近就要开炮了!” 对方船队非但没有减速,反而擂响了战鼓,冲在最前面的海沧船上甚至爆发出嚣张的呐喊和辱骂,速度更是提升了一截,摆明了今日无法善了。 崔禄见状,不怒反笑,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都有些哆嗦,他猛地一挥手臂,扯着嗓子吼道:“哈哈哈,给脸不要脸!开炮!给老子往死里打!” “咚咚咚……” 随着炮手用力扣下扳机,艏楼上的哈开奇斯三十七毫米五管转膛速射炮打响了它在明末时空的首次怒吼。每分钟六十发的理论射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五根炮管在机械作用下高速旋转,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和一发重达1.1公斤的三十七毫米锥形实心穿甲弹脱膛而出。灼热的弹壳叮叮当当地跳落在甲板上。 一场密集的“铁雨”瞬间泼洒向冲在最前方的那艘海沧船。厚实的木制船壳在这种带有膛线加持、初速极高的锥形炮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咚咚咚……”碗口大的窟窿瞬间出现在船身上,木屑和破碎的船板四处横飞,对周围的人员造成了可怕的二次杀伤。 更为致命的是,三五发炮弹几乎不分先后,精准地命中了那艘海沧船粗壮的主桅杆!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断裂声后,那根需要数人合抱的桅杆轰然断裂!连同上面沉重的帆桁和蓬帆、索具,如同山崩般哗啦啦地倾倒下来,砸在甲板和船舷上,引发一片混乱与惨叫。 仅仅是一轮短暂而急促的火力倾泻,这艘打头的海沧船便已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和机动能力,船艏几乎被啃烂,十根大桨只剩两三根完好,船舱内部更是冒起浓烟,显然是被命中了易燃物。 这哈开奇斯速射炮的首次发声,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十秒,打光了一个十发弹匣,但其恐怖的毁灭效率,却把放炮的、挨炮的,乃至不远处另外两艘海沧船上观战的海盗,都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镇东”号上的炮手们看着那艘瞬间瘫痪、浓烟滚滚的敌船,几乎忘了装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窝草……这玩意儿老厉害了!” 对面海盗们则是一片骇然,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对方那小小的炮口,为何能如此迅捷、如此密集地喷射出如此致命的炮弹。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中,另一艘海沧船似乎不甘失败,或是接到了死命令,竟然扯满风帆,拼命划桨,不顾一切地加速冲来,船艏一个头目模样的壮汉,一边挥舞着钢刀,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什么,似乎是想谈判或是恐吓。 “船长!装填完毕!”炮组组长大声报告,打断了崔禄的观察。 崔禄从望远镜里看着那艘飞速逼近、充满敌意的海沧船,眼中寒光一闪,彻底打消了任何侥幸心理,咬牙厉声道:“开炮!送他们下海喂鱼!” “开炮!”炮组组长声嘶力竭地重复命令。 “咚、咚、咚……” 完成装填的五管转膛炮再次发出死亡的怒吼!这一次,炮口微微压低,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扫过那艘海沧船的甲板和水线附近。 1.1公斤重的实心铁弹在密集的人群中硬生生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白的脑浆、红的鲜血、断裂的残肢和破碎的兵器四处喷溅,将甲板瞬间化作了阿鼻地狱。更有炮弹精准地命中了水线附近的船壳,凿开巨大的破洞,冰冷的海水疯狂涌入。 这艘海沧船的命运已然注定。在又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木头断裂声后,它的龙骨再也无法承受连续的沉重打击,终于断为两截,船体迅速倾覆,带着满船的哀嚎与绝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蔚蓝的海水之下,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和漂浮的杂物。 几乎在转膛炮二次开火的同时,“噔噔噔……”两门多管手动机枪也开始发威,那标志性的如啄木鸟凿木的声响骤然响起。 14.7x68毫米大口径黄铜被甲铅心圆头弹,如同灼热的金属风暴,瞬间笼罩了那些试图从两翼包抄过来的快船和蜈蚣船!这些小巧灵活的船只,在多管手动机枪高达每分钟两百发的射速面前,成为了最好的活靶子。 由上而下的扫射,让子弹的威力得到了最恐怖的释放。船壳如同被巨锤砸击般木屑纷飞,瞬间出现无数筛孔般的弹洞。而船上的海盗、桨手、弓手,其血肉之躯在这等火力下,更是如同热刀下的黄油,不堪一击。子弹轻易地穿透人体,带出大股的血肉和碎骨,往往一发子弹就能造成数个伤亡。惨叫声、哭嚎声、落水声此起彼伏,海面被迅速染红,几艘小船上顷刻间便再无站立之人,变成了漂浮的棺材和人间炼狱。 眼前这条看似笨重的大福船,在这些死里逃生的海盗眼中,已然化身为一头浑身尖刺、不停喷吐死亡火焰的洪荒海怪!这还怎么打? “跑啊!”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剩余的海盗船,包括那艘仅存的海沧船,瞬间斗志全无,纷纷拼命调转船头,只恨爹娘少生了两片帆、十支桨,只想尽快逃离这片死亡海域。 然而,海上不同于陆地,无论是依靠风帆还是人力划桨,想要在高速行进中完成调头绝非易事,需要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这恰恰给了杀得兴起的崔禄及其手下绝佳的追击机会。 崔禄兴奋地大吼:“想跑?没那么容易!三七炮,给老子点名。机枪,扫那些划桨的!” 艏楼的哈开奇斯转膛炮在炮手熟练的操纵下,不停地微调射界,如同死神的指针,指向一艘艘试图逃窜的敌船。两名弹药手满头大汗,拼命地将一发发黄澄澄的37毫米炮弹压入十发弹匣,装填手则捧着装满的弹匣在一旁紧张待命,炮上的弹匣一旦打空,便以最快速度进行更换,确保火力的持续性。 “咚、咚!”一艘落在后面的蜈蚣船挨了两发炮弹,第一发直接将其狭窄的船身炸成两截,第二发则在落水的人群中爆炸,激起混合着血肉的冲天水柱。 唯一幸存的那艘海沧船,船帆已被打破多处,速度大减,船艉楼更是被一发炮弹削去一角,它拼命做着之字形机动,试图规避,但在射速和精度都远超时代的速射炮面前,这一切都是徒劳。连续几发炮弹命中其水线附近和舵叶,它最终也难逃沉没的命运。 多管手动机枪则持续不断地用弹雨洗礼那些速度较慢的快船,打断他们的船桨,收割着船上任何还能活动的生命。 这场不对称的海上遭遇战,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刘家派来偷袭的船队,除了两三艘见机得快、位置靠后的小船侥幸逃脱外,主力几乎全军覆没,尽数沉入海底,成了鱼虾的饵料。 海上炮声隆隆,硝烟弥漫,那些原本航行在这片海域的商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战斗吓坏了,纷纷惊恐地调转航向,远远避让,唯恐遭到池鱼之殃。 就连十数里外的登州水城也被惊动了。城头上值守的明军百户最初听得海面炮声如雷,还以为是大股倭寇或海盗前来攻城,吓得几乎瘫软,一边连踢带打地驱赶着手下那些面黄肌瘦的兵丁上城防守,一边连滚爬下城楼,派人火速去向更高层的官长禀报。 数百名衣衫褴褛、兵器破旧的卫所兵乱哄哄地涌上城头,有的找不到自己的防守位置,有的甚至拿错了兵器,各种混乱和状况让那名百户欲哭无泪,这就是承平日久、缺乏操练的恶果。然而,放眼当下大明,各处卫所官兵,状况大抵如此。 所幸,海面上那阵骇人的炮声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久便彻底平息,并未向着水城方向而来。城头上的百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派了几艘小小的哨船,磨磨蹭蹭地驶出水门,前往查探情况。 而当这几艘明军哨船胆战心惊地驶近交战海域时,只看到“镇东”号大福船和两条沙船已经结束了战斗,正从容不迫地向着水城外的民用码头区靠帮,仿佛刚才那场一边倒的屠杀从未发生过。 很快,潘浒就从崔禄派来报信的水兵口中,得知了大福船遭遇袭击并大获全胜的消息。确认己方船只人员无一损失,他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他当即对前来报信的水兵指示道:“回去告诉崔禄,此次临敌指挥有方,记大功一次!大福船炮组,每人赏银五十两!‘镇东’号、‘长山’号全体船员,集体记功一次,每人赏银五两!”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再带句话给崔禄,此战虽胜,但不可有丝毫懈怠!务必加强警戒,尤其是夜间,须得多派哨兵,增派巡逻班次,严防敌人恼羞成怒,趁夜发动偷袭!” “是!谢老爷恩典!属下必定一字不落,转告崔船长!”报信水兵激动地立正,行了一个潘浒制定的新式军礼,声音洪亮地保证道。 第58章 战辽南(1)伏击 五六月间的复州,几处焦黑的断壁残垣散落在荒草蔓生地原野上,诉说着这片土地经历的苦难。 复州西北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商队正缓慢北行。三十多辆满载的大车发出吱呀的呻吟,后面跟着二百多匹驮马,沉重的货物压得牲口喘不过气来。队伍中央的白色认旗上,“范家商队”四个黑字格外刺眼。 在这支庞大商队的前后,各有数十名精骑护卫。他们胯下皆是膘肥体壮的塞北骏马,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寂静的原野与起伏的丘陵。尤其驰骋在队伍最前方的十余名骑士,更是引人注目。他们个个身披沉重的铁甲,头盔上的缨枪随着马蹄起伏微微颤动。为首一人,头戴一顶工艺精湛的髹漆铁盔,盔檐下的目光阴鸷而冷酷。这一小股铁骑,马鞍旁都挂着硬木角弓和塞满雕翎箭的箭囊,腰间挎着雪亮的顺刀或长刀,人人虎背熊腰,面容粗糙而狰狞,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视人命如草芥的悍戾杀气。他们并非汉人,而是专程从北面赶来接应的“我大金”摆牙喇。 这支商队,源自山西介休范家。领队者名为范齐,虽属范家旁支,如今是范家的大掌柜之一。他们从天津渡海而来,车上满载着粮食、铁料、官盐,还有献给八旗贵族的金银珠宝,一路向北,送往那个被称为“大金”的国度都城——沈阳。 以范家为首的山西商贾,起初不过是靠着经营边军粮秣起家。随着财富积累,野心也如同野草般疯长。他们开始铤而走险,大肆向关外的蒙古诸部走私粮食、铁器、盐茶,牟取暴利;待到野猪皮起兵反明,他们更是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新兴而凶悍的政权,向其输送包括粮食、盐、钢铁、硫磺、火药在内的各类明廷严令禁运的战略物资,换取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利益。同时,他们还积极为建奴销赃,将抢掠来的金银、人参、皮毛等换成他们急需的物资,赚取差价。为了家族的私利和泼天的富贵,他们甚至不惜充当建奴的耳目,利用商队之便,为后者搜集大明九边的防御虚实、兵马调动等各类情报。总而言之,在这些人眼中,家国大义轻如鸿毛,黄白之物重过泰山,只要能攫取利益,没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历史的轨迹清晰昭示,待到他日建奴入关,夺了汉家江山,建立所谓“大清”,这介休范家便摇身一变,成了“八大皇商”之首。其“皇”字,在知其底细者看来,实应为“蝗”!因为他们正是靠着吸食亿兆汉民的血肉,啃噬大明的国本,方才得以发家致富,其行径与那铺天盖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的蝗虫,一般无二。 队伍正沉闷前行间,护卫中不知是谁,或许是离家日久,心中郁结,扯着嗓子唱起了源自草原的古老长调。那曲调悠扬而苍凉,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与蛮荒的气息,仿佛要将这辽南初夏的原野,也纳入那无边无际的草原怀抱。 “大掌柜此番雪中送炭,大汗定有重赏。”那名身披白色镶铁棉甲、头戴铁盔的金国摆牙喇头目,名为苏落,策马与范齐并辔而行,用带着浓重建州口音的汉话说道。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不过,范掌柜也需知晓,这辽南地面不比往年,并不太平。时常有东江兵,或是些不知死活的汉民泥堪聚众袭扰。还需多加提防,小心为上。只要平安抵达沈阳,便万事大吉了。” 范齐堆起谄媚的笑容:“大人放心,范某明白……”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尽之际—— “砰!” 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异响,风驰电掣般,瞬息而至。与他并立的苏落被击中了脖颈。 “噗嗤!” 一声闷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苏落那粗壮的脖颈,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斧狠狠劈中,瞬间折断,腥红的血肉混合着灰白色的骨髓和碎裂的颈椎骨茬,猛地四散溅射。他那颗留着丑陋金钱鼠尾的脑袋,连同那顶沉重的八瓣铁盔,竟被这股巨力带得离颈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时间似乎凝固。苏落那颗以奇怪角度扭过来的头颅,脸上甚至还保持着前一瞬那略带倨傲的微笑,同时又显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 “咕咚”一声,无头的尸身失去了所有力量,从还在惯性前行的战马上重重摔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温热的鲜血如同小溪般从颈腔断口处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敌袭——”范家商队中,突兀的冒出一声变了调的凄厉尖叫。整个队伍瞬间炸开了锅,顿时乱作一团,人人面露惊恐,下意识地勒住马匹,寻找掩体。 “我大金”的摆牙喇们虽惊不乱,在几名低级军官的呼和下,迅速集结,拔出兵刃,目光凶狠地扫视四周,最终锁定枪声传来的西南方向那片起伏的丘陵林地。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策动战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个方向猛扑过去,试图找出偷袭者,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其碎尸万段。 夺走白摆牙喇苏落性命的异响,正是从西南方约二百米外的一个小土包上发出。一名头戴原野灰色钢盔、身披伪装网的讨虏义勇队狙击手,神情冷肃如冰。他熟练地右手向后拉动枪栓,一发灼热的黄铜弹壳伴随着缕缕青烟,从抛壳窗中跳出,落入身旁的草丛。随即,他手腕沉稳地向前推动枪栓,“咔嚓”一声,又将一发致命的6.5x55毫米白铜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推入枪膛,完成了第二次击发准备。 “砰……” 一声声清脆的如水珠落盘般的枪声,接连响起。埋伏在此的十余名讨虏义勇队神射手们,纷纷打响了手中m\/96式步枪,对商队以及建奴摆牙喇展开无差别狙杀。 这些神射手属潘老爷的“大明辽东讨虏义勇队第一支队”。随着讨虏义勇队在复州以北海岸登陆,针对建奴的田庄聚落、农牧业生产以及贸易路线的“窒息战”便悄然拉开帷幕。 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棱线后,一名神枪手冷静地放下望远镜,端起m\/96式步枪,锁定藏身于一名大车后面的建奴马甲兵,照门、准星与目标在刹那间构成了完美的三点一线。他果断扣动扳机。 “砰!” 枪口焰一闪即逝。重达10.1克的弹头以每秒725米的初速,旋转着撕裂空气,瞬间即至。穿透薄薄的马车厢板时,弹道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偏移,子弹从那马甲兵锁骨与颈部的连接处射入,轻易地切断了锁骨,钻入体内,并在复杂的人体组织内发生了诡异的翻滚和变形,向上无情地撕扯、搅断了他的气管、食管以及重要的颈部神经,最终扯碎了部分颈椎,带着一蓬血雨和碎骨,从他另一侧的肩胛骨上方透出。 说是慢,实则不过电光石火的一瞬。那名摆牙喇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只是身体猛地一僵,颈部如同破裂的水袋般鲜血狂喷,他徒劳地想去捂住那致命的创口,却只能无力地扑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精准高效的狙击,如同剥洋葱般,将范家护卫和建奴精锐一层层地剥离,不断有人中弹倒地,死状凄惨,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还活着的人,无论是范家护卫还是剩余的摆牙喇,都惊恐万状地蜷缩在车轮后、马腹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仿佛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招来那索命的无声尖啸。 范齐面无人色地瘫坐在一辆车轱辘旁,裤裆处一片湿热骚臭。他为强烈的求生欲驱使着,颤声喊道:“何方英雄好汉?!我等乃山西介休范……” 他妄图抬出范家的名头,以财货打动对方,换取一条生路。 然而,他仅仅喊出了半句话—— “砰!” 一声枪响后,子弹划破空气的“咻……”声由远及近,范齐的声音戛然而止,脑袋如同一个被重锤击碎的西瓜,猛地爆开,红的鲜血、白的脑浆、碎裂的头骨,混合在一起,呈放射状向四周猛烈溅射开来,将他身后的车厢板染得一片狼藉恐怖。 “掌柜的!!” “大掌柜死了!!” “跟他们拼了!杀出去啊!!” 商队彻底失去了主心骨,余下的护卫彻底崩溃,发出绝望地哀嚎,本能的狂奔逃命。可等待他们的,是如同地狱丧钟般,沉稳而冷酷无情的枪声。 紧接着,“哒、哒、哒……”密集而急促的枪声如爆豆般响起。 一队头戴钢盔、面罩铁面甲、身着青玄色布面甲的义勇队骑兵,如同鬼魅般从侧翼的树林中杀出。他们一手紧握着“二十响”,另一只手提着缰绳并握着雪亮的锰钢骑兵刀。对于试图顽抗的范家护卫或建奴摆牙喇,便用手枪伺候。至于那些只顾仓皇逃命、将后背完全暴露的溃兵,他们则腾出另一只手,挥舞着骑兵刀,催动战马追上前去,手起刀落。 “汉奸者一律杀无赦!”这条潘老爷亲口下达、被义勇队上下深刻理解的铁律,在此刻被不折不扣地、冷酷地执行着。对这些为虎作伥、资敌卖国之人,没有任何宽恕可言。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其迅速。 当最后一个建奴被乱枪击毙,官道上除了垂死者的呻吟和受惊牲口的嘶鸣,再无其他抵抗之声。 义勇队以零阵亡、十余人受伤的微弱代价,全歼范家商队及护卫的建奴摆牙喇,斩获真奴首级数十枚。 站在土坡上观战的队长孙安和副队长桂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振奋。首战告捷,攒了许久的戾气终于舒缓了一番。 在建奴残酷的统治下,汉民过的是猪狗不如的日子。在奴酋野猪皮为首的这伙八旗鬣狗眼中,汉民不过是一群会说话的牲口、可以随意消耗的奴隶。 早在天启三年六月,野猪皮认为复州城汉民人数增加是接受了明朝“派来之奸细和札付”,意图叛逃,派遣大贝勒代善、阿哥阿济格等领兵两万,将复州城内的成年男性汉民屠戮一空,女子则尽数掳掠为奴。这便是血淋淋的“复州屠城事件”。 天启六年正月,这位“我大金”的天命汗下达谕令,查量汉民家中存粮,“凡每人有谷不足五斗者皆为无谷之人”,并于正月二十七日,下令“杀尽各处捕送的无谷泥堪”。 正是建奴这种惨无人道的高压统治和系统性屠杀,使得辽东汉民忍无可忍,要么抛家舍业、冒死穿越封锁线逃离,要么便铤而走险,啸聚山林,用最简陋的武器,对建奴的巡逻队、庄园进行着悲壮而绝望的反击。眼下,在镇江、凤城、岫岩、乃至海州、鞍山等地,都已有不堪压迫的汉民树起了反抗后金的义旗。 战斗既已结束,孙安立刻下令,以最快速度打扫战场。战士们迅速行动,将缴获的粮食、食盐这些建奴急需的物资,用商队现成的牛马和驮骡装载,尽量带走。而那些成箱的黄金、珠宝首饰,更是重点搬运对象。 很快,一队战士驱赶着二三百头缴获的牛、马和骡子,驮着价值不菲的黄金珠宝以及部分粮食盐块,迅速脱离官道,向着南边预定的集结地撤去。 负责断后的战士们,则有条不紊地将那些无法带走的大车、沉重的铁料以及火药桶堆集在一起,泼上缴获的灯油,点火焚烧。冲天的火焰和随后引燃火药发生的猛烈爆炸,将这批资敌物资彻底摧毁。 做完这些,战士们又将横陈一地的数十具建奴摆牙喇的尸体全部集中起来,用缴获的顺刀将其头颅一一斩下,然后将这些无头的尸骸与那些面目狰狞的头颅,混杂着泥土和血污,垒成一座狰狞而恐怖的“京观”。 筑京观,以激怒建奴,羞辱这些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八旗勇士”,最好能刺激得他们丧失理智,派出大队人马前来追击报复。 完成这一切后,孙安和桂勇率领着断后的两个分队,毫不留恋战场,沿着预先勘察好的路线,飞速向南撤退。他们相信,以建奴的骄狂和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若真有追兵胆敢前来,他们将在那片蔚蓝的海岸线边,为这些自诩天下无敌的“大金勇士”,再奉上一个精心准备的“巨大惊喜”。 第59章 战辽南(2)建奴来了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吹拂着讨虏义勇队的临时营地,矗立在最高处的蓝底烫金日月大旗迎风烈烈。 营地依海岸而建,三面环海,唯有西面朝向内陆,构成了天然的防御屏障。数道以沙土袋和原木构筑的胸墙交错分布,高一米二、厚一米,形成一道道坚固的壁垒,拱卫着核心区域。胸墙之间留有十到十五米的间隙,形成了交叉火力的射界。在最外围的胸墙之前,深浅不一的壕沟如同扭曲的伤疤,沟底密布铁蒺藜;未挖壕沟的区域内,更为雄县——掩埋着压发式反步兵地雷,一旦“访客”不告而入,必受雷霆。 两座十米高的木质了望塔如同巨人的眼眸,矗立在防线两端内侧,哨兵手中的望远镜缓缓移动,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通常情况下,外围工事内驻守两个步枪分队。 防线两翼靠近了望塔处,各有一个在顶部覆盖了许多乱枝杂草的半埋式机枪巢,黑黝黝的多管手动机枪架在双轮枪架上,枪口漠然地指向远方。营地中圈的环形工事内,另外两架多管手动机枪和炮队的两门六零迫击炮则构成了最后的支撑。 营地内,秩序井然。 辎重队与水营的人正利用小舢板,将昨日从范家商队缴获的金银财货和部分粮食转运至离岸不远的几艘大沙船上。他们必须在建奴大队人马合围之前,将最重要的战利品送出去,并期待返航的船队能带来急需的粮食、弹药和药品。所有人都清楚,昨日那一票干得太过狠辣,不仅劫掠了送往建奴老巢的海量物资,还砍了几十个精锐摆牙喇的脑袋垒成京观,不单单是复州的建奴不会罢休,便是远在沈阳的野猪皮估计也会“雷霆震怒”。 激怒建奴,将其有生力量诱至这片预设阵地前,利用火力优势予以大量杀伤,这本就是孙安和桂勇早已定下的方略。 直到黄昏,一队约三五十人的建奴斥候才出现在一里地外,人人双马,逡巡不前,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一夜在紧张的戒备中平静度过。 翌日清晨,义勇队刚用完早饭,低沉悠长的号角声便从远方传来,打破了海岸的宁静。 “呜——” “建奴来了!”了望塔上的哨兵高声示警。 整个营地瞬间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迅速运转起来。士兵们抓起武器,奔向各自预定的战位。军官们的口令声短促而清晰。孙安和桂勇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快步奔向指挥位置。 很快,十几个建奴骑兵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马汇聚成一片移动的乌云,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至少有上千骑……复州的建奴怕是倾巢而出了!”哨塔上的观察哨大声报告。 孙安举起望远镜,镜片中映出那一片涌动的蓝色浪潮。正蓝旗的盔甲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很显然,义勇队昨日在复州以西干的那一票将复州的建奴彻底激怒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偌大的商队被杀光抢光,只留下一堆灰烬,以及被火药焚烧过的铁料,还有就是数十上范家商队人员的尸骸。几十个摆牙喇被砍了脑袋,堆成一堆,垒成了京观。 这个事确实过不去了,复州的建奴确实是打算拼命了,否则的话,要不了几日,“我大金”的天命汗就会亲自赶过来将他们挨个活剐了,然后将他们的妻儿统统发给披甲人为奴。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看来那几十个摆牙喇和范家商队的京观,把他们的主将吓破胆了!” 不远处的稀疏林地中,正蓝旗甲喇额真巴扎脸色铁青地看着远处那处看似简陋,却让他感到莫名心悸的明军营地。他身旁,四个牛录的兵马正在休整,骑士们给战马喂着豆料和清水,用软布仔细擦拭着马身的汗渍,为即将到来的厮杀做准备。 巴扎的心在往下沉。范家商队在他辖区内被连人带货扫荡一空,大汗派来的一队护军无一幸免,脑袋还被垒成了京观。这事若不能给老汗一个满意的交代,他巴扎的脑袋搬家都是轻的,妻儿老小必然沦为奴隶。他必须用这伙明狗的鲜血来洗刷耻辱,至少,要夺回部分财货,砍下足够的人头,才能稍稍平息上峰的怒火。 一千多骑兵在一片稀稀落落的树林中驻足,骑士纷纷下马,先是自己进食饮水,而后给自己的战马喂食喂水。 马儿吃喝的时候,这些建奴拿着软布为自己的战马擦拭汗水,为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激战做着准备。战马是他们最为亲密的伙伴,只有战马的状态达到最佳,他们的胜机才会尽可能大。 巴扎下令,“我大金”的勇士们要尽快做好战斗准备,因为当前这伙东江狗不好对付。直至此时,他们都还以为义勇队是毛总镇麾下的东江兵。 随即,巴扎领着几个亲兵徒步走出树林,猫着腰借助灌木丛、树木的掩护靠近明人的营地,直到距离百丈左右时,方才趴在一处土坡上,举目眺望。 斥候头目来报,此处明人与东江兵大不相同。这伙明人约三五百人,在海边有营地,营地外围有胸墙和壕沟,营地内有大小帐篷数十顶,另有牛数十头,战马五六十匹,骡约百余头,以及大车三五十架,很显然这些牛马和大车皆来自范家商队,以及护送商队的“我大金”勇士。 范家商队上百人无一人幸存,原本送往国都的近百辆大车物资要么被抢夺,要么被焚毁,就连大汗的护军也都被砍了脑袋,甚至被垒成了一座京观。所以,无论怎样,他必须要将这伙胆大妄为的明人统统诛杀,这一来他兴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回到林中,巴扎翻身上马,厉声道:“勇士们,攻破明狗营地,将这些明狗统统杀光。” “杀光!”身后上千“我大金”精悍骑兵齐声大吼。 旋即,巴扎一提缰绳,策马率先冲出树林,一千多骑兵排成三路纵队紧随其后。 嘴巴上说是要打破明军的营地,将明军杀个鸡犬不留,巴扎实际上却并非是一个莽汉,相反的他多了几分狡黠和心机。 这么些年来,“我大金”对战明军屡战屡胜,而敢于与“我大金”八旗兵野战的明军越来越少。可今日却出现了一伙明人,不但敢于伏击大金的商队,更是在野战之中将数十名勇猛善战的大金勇士尽数斩杀,这说明这伙明人比东江兵以及辽西的明军要厉害许多。 对待这样的明军,金军一贯态度就是——不惜代价也要将其消灭殆尽,否则,会有越来越多的明人敢于和“我大金”作对。 一定要将这些明人统统杀光。巴扎咬牙切齿的想道。 一刻钟后,巴扎领着大军在距离明人营寨大约二里处停了下来,大军按照牛录各自整队、备战。 这时,一名斥候策马而来,到了跟前冰雹说:“额真大人,我部斥候靠近明人营地附近查看,发现这伙明人大约三四百人,皆头戴铁盔,但未见披甲,皆配火铳。营中似有两尊弗朗机快炮,但未见那等大炮。” 牛录额真喇布杜到了旁边,对着巴扎拱手道:“大人,这伙明人只三四百人,且都使那等不顶用的火铳,便让卑下领着本部人马冲杀过去。” 巴扎冷冷的看了喇布杜一眼,并未言语。 他此番统兵前来绞杀明人,目的是凭借这等军功来减轻自己的罪罚,哪怕是被一撸到底,至少得保住自己以及妻儿老小的性命。 明人有一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保住了小命,才能东山再起,日后追随旗主征战,再立军功,官复原职也未必是难事。 既然如此,就不能折损太多人马,否则就等于白忙活一场。 巴扎立即下令发动进攻,而是思索着该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攻破明人的营寨。按照他的想法是,三个牛录兵分三路,同时出击。如此一来,明人兵力不足,面对泰山压顶式的三面进攻,显然无法守得住。他就能迅速攻破明人营寨,将里面的明人统统杀光。 当然这么做也有不足之处,最大的不足就在于今后可能会因此遭人诟病和耻笑,诸如“对付区区几百明人,竟然要用三个牛录大金勇士一起出动,真是丢人现眼”云云。 巴扎看向一旁的阿林、阿克敦和额鲁三名牛录,开口说道:“阿林,你和……” “额真大人!”喇布杜眼红脖子粗的打断了他的话,瞪着一双牛眼粗声粗气地说道,“卑下若是不能攻破明狗营寨,甘愿领军法。” 喇布杜也是急了。接应商队的那几十个马甲都来自他的牛录,商队完了,这几十个马甲也都被人砍了脑袋,他担心自己会因为这个事被老汗砍了脑袋。 阿林微微皱眉道:“大人,一次派出两个牛录冲杀,有些冒险。喇布杜先上,若是不行,我等再上。” 喇布杜闻言,瞪了阿林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巴扎也有些恼怒,麾下五个牛录中,就属喇布杜和阿林这两人是刺头,平常不把他放在眼里,经常顶撞于他。 他闷声道:“喇布杜,若是攻不破,莫怪我军法无情。” 喇布杜二话不说,起身上马,对着自己的牛录喝道:“出发,随我进攻!” 不多久,“呜呜呜”的号角声再次被吹响,一个牛录将近三百人的建奴马甲越出建奴大部队,缓缓向前推进。 为首的正是牛录额真喇布杜。他头戴髹漆铁盔,外罩镶满铜泡钉的蓝色罩甲,内里还穿着一件锁子甲,马鞍旁侧挂着櫜鞬。他的麾下基本都是这般装备和穿戴。 义勇队营地的观察哨将建奴的动态禀报给了孙安和桂勇,两人都认为,建奴只出动了一个牛录,意在试探。既然如此,那就主动出击,和这个建奴牛录硬桥硬马的碰一下。 说干就干,四个排二百名步枪兵在连长及四个排长的率领下,飞快的冲出胸墙,顺着壕沟之间的空地前出,在最外侧壕沟前五十米处排成战斗队形——交错列成两列,每列一百名步枪兵。 两翼机枪堡内的机枪组也都是严阵以待,尽管接到的命令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开火。一旦前线出现险情,机枪组可给予火力支援。此外,布置在营地中圈环形工事内的六零炮组,也被授意,一旦开战,就按照每分钟两发的速度向建奴开炮。 第60章 战辽南(3)建奴就是磨刀石 明国人竟然主动从预设阵地里走出来,在空地上列阵。这一幕,让正领着麾下徐徐前进的喇布杜惊得张大了嘴,就连远处观战的巴扎、阿林等人也全都愣了神。 这些明人居然要和我大金铁骑野战?他们难道是疯了么? 惊愕过后,喇布杜心中涌起的便是狂喜。在他看来,这是长生天赐予的、洗刷耻辱的绝佳机会。 他挥舞着腰刀,厉声嘶吼:“加快速度!冲过去,踩碎他们!” 二百多建奴骑兵闻令,立刻催动战马,由慢走变为小跑,继而开始快跑,马速不断提升,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与他们汹涌而来的气势相反,明军阵列一片沉寂。 “各分队装弹!” 站在第一列最右侧的副连长鲁平,声音沉稳地下达了第一道口令。他身旁的旗手紧紧握着蓝底日月旗,数名手持毛瑟自动手枪的连部警卫员在阵线后方肃立,既是机动火力,也肩负督战之责。 “装弹!”各班的班长们齐声复诵。 二百名步枪兵动作整齐划一。左手紧握枪身,右手打开活门,将击锤扳至装弹位,随后迅速从腰间的子弹盒中取出一枚黄澄澄的11x59毫米R枪弹,填入弹膛,关闭活门,最后将击锤扳至待击位。整个流程枯燥却高效,充满了机械般的美感。 此时,建奴骑兵的马速已提升至顶峰,双方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三百米,瞄准!”鲁平大喊。 “瞄准!”各排长重复着命令。 二百八十米…… 二百五十米…… 阵列依旧沉默,只有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将近二百米时,鲁平将铁哨含在口中,用力吹响。 “滴滴滴——”尖锐的哨音划破空气。 “砰——!” 第一列一百名步枪兵几乎同时扣动扳机,打出了第一轮齐射。 四年式活门单发步枪发射的11x59毫米R弹,弹头重量大、初速低,故而其弹道弯曲,若是想要在较远射程上达到较高的命中精度,须得有复杂的测距方法,这在群战环境下显然不现实。 一百发重26.2克的半被甲铅心圆头弹,在4.5克黑火药的推动下,以每秒430米的速度脱膛而出,不到0.5秒后与疾驰而来的建奴骑兵迎面撞上。 冲在最前面的建奴马甲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却格外坚固的墙壁,眨眼间就有二三十个马甲倒栽于马下。大威力的11毫米步枪弹无可阻挡地破开建奴的甲衣,贯入他们的肌体,所到之处,肌肉和骨骼统统被撕碎。幸运的,铅弹在其体内肆虐一番后,便透体而出。然而那些倒霉的,弹丸其体内恣意而为,最终因为受压过大而自爆,血浆裹挟着碎肉和骨渣“嘭”的爆出一团血雾,在中弹建奴的躯干或肢体上留下碗口般大小的血洞。 “勇士们,明狗火铳已经打过一轮了,加紧冲啊,冲过去杀光这些明狗!”喇布杜对着麾下大喊大叫,鼓舞士气。 按照他们对明军火铳的认知,能临阵不惧、环转打放的都是精锐,譬如浑河血战给八旗兵造成重大伤亡的浙兵,一般的明军队伍大致也就是放两铳,便会因为畏惧而自行溃散。 喇布杜以为当前的这些明人也是如此,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惊得瞠目结舌。 完成射击的第一列步枪兵放完枪后,原地装填弹药。同时,第二列步枪兵越过他们,走出三步后便端枪瞄准。 在“滴滴滴……”的尖锐哨声中,他们几乎同时扣动扳机,打出了第二轮排枪。 又是一百发大威力步枪弹,让建奴付出了更大的代价。这一次约莫有三十余名马甲中弹落马,运气好的,被枪弹命中要害,当即毙命,再不用承受那惨绝人寰的疼痛。还有那运气差的,被半被甲铅心圆头弹命中四肢,就如同经历了一次截肢手术,伏卧在地上,动弹不得,却因为无法承受的痛苦,撕心裂肺的惨叫着。 这一次,喇布杜胯下的战马被一发枪弹击中了前腿,马腿就像是被一把钝刀子残暴的切割了下去,战马登时一头扎在地上,摔得脖折筋断。马背上的喇布杜也因为巨大的惯性作用,被甩出去数丈远,一条腿折了,最致命的是,肋骨断了几根,断骨刺入了右侧肺叶。他仰躺在地上,残破的躯体一抽一抽的抽搐着,嘴里一口一口的喷吐着血沫和碎肉,望向天空的双眼渐渐失去了生机。 “开火……” 第一列步枪兵再次回转过来,上百名步枪兵双手端着长一米三的步枪,三点一线瞄准,而后扣动扳机。 当前仿佛有一面坚不可摧的墙壁,素来自诩“满万不可敌”的八旗兵总是冲不过去,又撞得头破血流、身残肢断。 第二列步枪兵擎着步枪迈着正步走上前来,端枪、瞄准、扣动扳机,枪声响成一片。 两列一共二百名步枪兵越发信心十足,射击时越发沉稳,装弹和放枪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短短几分钟,每人至少打出了十发子弹。 硝烟缭绕,灰蓝色的烟气弥漫开来。 一阵海风拂过,吹散了硝烟,眼前豁然开朗。 一百五十米以外,无数建奴甲兵和战马的尸骸俯卧层叠,还有一些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孤零零的站在那儿,咴咴的叫着,或是打着响鼻。 这样的场景不但落入了义勇队的眼中,也强烈的震撼了远处的建奴,甲喇额真巴扎以及其麾下牛录额真和数百精锐骑兵。 顷刻间,大金一个牛录被击溃,包括牛录额真喇布杜在内的上百名大金国勇士被毙杀,余者溃逃。 明人,何时有了如此犀利的火铳?何时变得如此善战了?这样的疑问萦绕在巴扎等人的脑海里,百思不得其解。 接着打,还是撤兵回城? 巴扎陷入了强烈的纠结之中。 他召集余下的牛录额真以及达旦章京,共同商议接下来该如何打。 没有想象中沸反冲天的争吵,多数人都表现出一种诡异的沉默寡言。巴扎这才意识到,这些人被明人犀利的火铳给吓到了。 当前这伙明人处处都透着诡异,他们使用的那种火铳外观细长,与明人往日惯用的鸟铳大致相似,打放起来,竟然速度奇快。巴扎暗自数了数,大致是默念六七个数,对方的火铳便能打放一次。 一百多人打起来,可谓是铳子如雨,喇布杜所领的二百多大金勇士就如同是被一道由无数铅弹构成墙壁死死挡住了,撞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 最终,巴扎打破了诡异的沉寂,开口说道:“这些明人火铳确实犀利,但是他们毕竟人数少,我等只需想法挡住他们的铳子,而后便能一举突入其营寨。” “甲喇大人说的对啊!”阿林接过话茬表达赞同,“一旦杀进去,便要这些明狗知晓我大金勇士的勇悍。” 其他人纷纷出言应是。 巴扎说:“传我军令,全军下马修整。阿林,派快马回城调遣阿哈携刀斧等工具前来。” 阿林恍然道:“甲喇大人,你这是打算打造楯车?” 巴扎颔首。 “嗻!”阿林打了个千儿,“标下这就去安排!” 战斗来得快,结束的也快,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 建奴缩了回去,再也没有了动静。孙安等人也不着急,一来是义勇队战斗兵力偏少——仅两个步枪连,而且三分之二以上都是初上战场的新丁,显然不能走出防御工事,主动找上门去跟建奴打一场实实在在的野战。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原因,孙安和桂勇打算将当前的建奴大军拖在这里,给义勇队的新兵们好好的当一回磨刀石,将这些生瓜蛋子好生磨砺锤炼一番。所以,建奴不动,他们也不派人去骚扰,只是让人紧盯着,防止建奴偷袭。 与此同时,“镇远”号巡洋舰终于溜达回来了。“定远”号则留守长山岛——潘老爷如今的老巢。此前,“镇远”舰沿着海岸线溜达到辽河口,将建奴的海上运输线扫荡了一番。 “镇远”舰停驻在距离营地约三里的海面上,一旦建奴倾力全面进攻,义勇队便能得到“定远”舰提供的充沛火力支援。这也恰恰是孙安和桂勇等人无所畏惧的底气所在。 再说几里外的山林中,等待了两个时辰后,巴扎终于等来了他要的数百阿哈。 在建奴高压之下,数百奴隶如同牛马一样,操着刀斧,一刻不停的砍伐树木、打造楯车。 所谓“楯车”,即盾牌车,八旗兵的楯车正面由厚木板包覆牛皮、铁皮,因此具有较强的防御力。范景文在其所着《战守全书》中描述:“小砖石击之不动,大砖石击之滚下,柴火掷之不焚。” 明军大量装备的鸟铳对楯车几乎毫无作用,惟有红夷大炮以及弗朗机炮才能将其摧毁。 到了第二天早上,大军饱食一顿后。 建奴驱赶阿哈们推着楯车出了树林,直到距离明军营寨百丈处方才停下。 昨天下午一直到深夜,这些阿哈们一共打造了二十多架楯车。这些楯车皆长一丈有余,正面木盾高六七尺、厚六七寸,以松木板制成,但因是临时打造,木盾上没有包覆牛皮和铁皮。 不过按照巴扎等人的经验和认知,六七寸厚的木盾足以抵御明人火铳打放而来的铳子。在楯车的遮蔽之下,大金的武士靠近到十丈,便能将精湛的射术和重箭的威力统统发挥出来。 二十多架楯车分成两排,每架楯车后面站着十来个大金武士。有的顶盔掼甲,背负圆盾,手持钉锤或者狼牙棒等;有的着布甲,手持十几力的强弓,背着两筒箭。 牛录额真阿林和几个达旦章京分别找了一架楯车,其余人迅速进到楯车内部,站在木盾后方,等待甲喇额真巴扎下达军令。 巴扎面目狰狞的大声说道:“先攻入明狗营寨的勇士,赏牛两头、羊十只,银百两。杀明狗最多者,升达旦,赏奴隶十人。敢有畏敌不前者、临阵逃脱者,斩,全家为奴。” “大金的勇士们,攻破明狗营寨,鸡犬不留。” 阿林接着振臂高呼,“随我……杀!” “杀啊……”楯车滚滚而上,数百建奴疯狂大喊。 巴扎亲自率领其余两个牛录跟在后方五十丈处,一旦阿林牛录突破了明军防线,这两个牛录就会全部压上,一举杀入明人的营寨。 第61章 战辽南(4)鏖战 天启五年,五月初八,西历一六二五年六月十二日。 宜开市、纳财。 登州城内,日头正好。 崭新的“蓬莱商行”牌匾在阳光下泛着乌光,门前车水马龙,衣着光鲜的士绅商贾手持泥金请帖,络绎不绝。商行内部,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景象正静候着它的第一批客人。 商行位于登州城内最为繁华的地段,占地足有二亩,上下三层,内里的布局类似于廿零世纪七八十年的百货商店,众多玻璃柜台呈回字形布置,盛装打扮的年轻女子为售货员,站在柜台内侧,柜台的里面一排排货架,货架里摆放着各种商品,大到一人多高的玻璃镜,小到一盒火柴,真是琳琅满目。 顾客想要看啥,售货员就会取来,决定买了,开个两联的票据,顾客拿着票据到商行中央的总台会账,收银员收讫银钱,在两联票单上盖上“收讫”字样的红章,手下红色一联票单,顾客拿着绿单到原来的柜台前凭票取货。 货架和柜台里展示的阿美利肯商货琳琅满目,这都是“星河”出品。 烟草类,如卷烟,不带过滤嘴的,每盒作价白银一两到三两,价最高的就是“华子”,一盒五两银子,但在“星河”那儿,1个能量点能兑换来100盒。 再如古巴雪茄烟,六支一盒作价五十两或黄金五两,而系统兑换价仅十分之一个能量点。 此外,火柴一盒作价白银一两。而打火机一只作价白银二十两到一百两不等。其中,最高档的就是那种外壳是鎏金,镶了若干颗人造宝石,看起来高大上,实际上在“星河”大爷那儿,花1个能量点就能换几百上千个,售价一百两银子。 玻璃镜,巴掌大,可以拿在手里的那种化妆镜、补妆镜等等,一把白银十两到五十两不等。再有就是更衣镜,半身镜一面得一千两,全身镜一面售价白银五千两,且需预约,一次只能预约两块。 香皂、沐浴液,口红,香水等等,简直是这个时代的贵妇人的系列套装杀手。 可以说,这所谓的阿美利肯商货价格相当昂贵,但却是这个时代从没有过的极稀罕之物,所谓“物以稀为贵”,故而贵也有其贵的道理。 同时,“看货、问价、开票、交钱、提货”这样一套流程更是令人感到新鲜,且规范。 站在商行三楼,潘浒凭栏而望,心中竟然有些莫名的期待。 这时,商行管事张富贵走到旁边,毕恭毕敬的说:“东家,吉时就快到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张富贵是张家的人,原先是张家商铺的掌柜,为人细心谨慎但不失果断,也无任何不良嗜好,也正是这些缘故,张瑶推荐他来充任商行第一任管事。 从一开始,达成合作约定之时,潘浒就表态,商行的具体事务由张家负责,他不会多加干涉,不过会定期组织查账。 潘浒淡淡的说:“到时开业即可,我暂且没有其他什么吩咐。” “是,东家!”张管事毕恭毕敬的行礼,下楼去了。 吉时到了,正式开张大吉。 “噼噼啪啪……” 喜庆的爆竹声从楼下传来。 “砰砰砰……” 复州西北海边,讨虏义勇队的步枪兵们借助胸墙的掩护,不停地装弹、放枪,以一轮接一轮的排枪向建奴倾泻弹雨。震耳欲聋的排枪声次第响起,白色的硝烟在临时掘起的胸墙前方连成一片雾瘴。 铅弹呼啸着扑向百步之外,那里,数十辆覆盖着厚重湿毡、浸水泥木盾牌的楯车,正如同缓慢移动的堡垒,在包衣阿哈和建奴步甲的驱策下,顽固地向前推进。 这种正面厚度达六七寸的重型楯车,此刻给义勇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四年式步枪发射的11毫米R弹因为发射药等原因,在这个射程上难以彻底穿透楯车的正面木盾。弹头大多深深嵌入木头,激起一蓬蓬木屑,却难以有效杀伤其后躲避的敌人。 楯车挡住了明军火铳放出的铳子,无论是冲在一线的阿林,还是拖后的巴扎,因为这个结果而喜出望外,他们似乎都看到了打破明人营寨,最终消灭这伙明人的战果。 很快,建奴就冲进了一百五十米的距离。就在昨天,喇布杜和他的牛录面对明人的火铳挡在五十丈外,寸步不得进。 阿林越发亢奋,挥舞着长刀,叫嚣着:“加快速度,冲啊!冲进去,杀光明狗!” 胸墙后面的义勇队战士们大多面无表情,手上速度尽可能快的装填子弹和放枪射击。 当最前方的几辆楯车艰难推进到距胸墙约百步时,枪弹的威力陡增。这个距离上,四年式步枪的铅弹已然能够击穿历经打击后内部开始破裂、结构受损的木盾。弹头在穿透过程中变形、翻滚,携带着剩余的动能,狠狠钻进盾后血肉之躯。惨叫声开始密集起来,不再是之前零星的闷哼。 一名正用力推车的阿哈,被一颗穿透盾牌的铅弹击中肩胛,整个肩膀几乎被撕裂,鲜血喷溅在身后的步甲脸上。那步甲刚抹了把脸,还未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又一颗子弹钻过盾牌缝隙,直接打穿了他的皮盾,在他胸前开了一个窟窿。 但这并非转折的全部。 一辆楯车的车轮在混乱中碾过一片松软的土地,猛地一歪,半边车身滑入了隐蔽的壕沟。就在车身倾覆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从地下传来。紧接着,以那辆楯车为中心,方圆十数步内,接连爆开数团火光和黑烟。预埋的反步兵地雷被触发,预置的破片——铁钉、碎铁块——呈扇形向四周激射。惨叫声戛然而止,那片区域的推车阿哈和步甲,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瞬间倒下一片,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飞溅。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让建奴的推进势头为之一窒。 胸墙后方,哨塔上,孙安举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场。他看到了楯车推进的艰难,也看到了百步距离上步枪开始发威,更看到了那辆楯车触发地雷后造成的混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对身旁的传令兵下令:“告诉各队,保持射击节奏。” “镇远”号巡洋舰庞大的舰身,已然调整了姿态,侧舷对准了海岸。粗壮的152毫米主炮炮管微微扬起,副炮群也已就位。甲板上,炮兵们沉默地站在战位,等待着来自岸上的指令。这钢铁巨兽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柄悬而未落的巨锤,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当地雷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真正的炼狱降临了。 “嘟……”尖锐的哨音在义勇队阵地上响起。 早已测算好诸元的六零迫击炮阵地,终于接到了开火的命令。下一刻,密集的、带着独特尖啸声的炮弹划破天空,如同冰雹般砸向建奴冲锋的队伍。 “咻——轰、轰……” 炮弹落点极其精准,大多集中在楯车附近以及后续跟进的建奴步兵群中。瞬间,滩头化作了火光与硝烟交织的死亡之地。高速飞溅的破片无情地撕裂肉体,摧毁一切。一辆楯车被直接命中,厚重的木盾被炸得四分五裂,连同后面的士兵一起化作碎片。更多的士兵被四下横飞的破片击中,倒地哀嚎。 巴扎被亲兵死死按在一个弹坑里,耳边全是爆炸的轰鸣和垂死的惨叫。他抬起头,只看到一片混乱的世界,硝烟弥漫,断肢横飞。刚才还信心满满的攻势,在这密集而恐怖的炮击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这种超越他理解范围的打击方式,让他从心底感到一阵冰寒与震骇。 然而,炮击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建奴即将彻底崩溃的边缘,炮火的密度明显减弱了。又过了片刻,炮击竟完全停止了。 这不是失误,而是孙安等人早就商议好的算计。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命令炮兵,减缓射速,三轮后停火。鲁平所部,按计划,逐次撤退,放弃第一道胸墙。” 命令被迅速执行。迫击炮的射击变得稀稀落落,最终彻底沉默。与此同时,坚守在第一道胸墙后的鲁平大队士兵,开始行动。他们并非溃逃,而是以伍、哨为单位,相互掩护,利用交通壕,井然有序地向后撤退。动作干脆利落,甚至还有闲心将重伤员一并带走,只留下空荡荡的胸墙和仍在弥漫的硝烟。 正在犹豫着是否撤退的巴扎,忽然发现耳边骤然清静下来,再无一声炮响,他赶紧抬起头来,满眼疑惑:难道明狗的炮子打光了? 忽而,前面传来欢呼:“明狗子的炮子打光了,勇士们,冲呀,杀呀……” 巴扎闻声后,霍然起身,抄起长刀,大呼:“大金的勇士们,随我杀呀!” 先前被明军的炮弹蹂躏了许久的建奴眼见“胜利在望”,原本低落的士气竟陡然回升,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那道已然无人防守的胸墙。他们跨过同伴的尸体,越过被炸毁的楯车残骸,冲破了硝烟,眼前是看似溃退的零星“明军”背影和空旷的滩头。 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然而,当他们嚎叫着翻越胸墙,踏上胸墙后方相对开阔的沙滩时,所有的狂喜和冲锋的势头,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就在前方不足百步之处,一道新的、更为严整的沙袋工事赫然耸立。工事后方,是密密麻麻、严阵以待的义勇队士兵,数以百计的枪口冷冰冰地指向他们。而在这道新防线的两翼,数个以沙包和原木加固的机枪堡垒,如同磐石般巍然屹立,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阿林冲在队伍的前列,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恐惧。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和冲过来的数百名勇士,正完全暴露在这片毫无遮拦的沙滩上。前方是严阵以待的敌阵,两侧是致命的侧射火力点,身后是他们刚刚翻越、此刻却可能成为阻碍撤退的胸墙。 完了! 这个词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他回头望去,看到了甲喇章京阿林那张因极度震惊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他们不是抓住了胜利,而是一头扎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孙安站在新的防线后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在沙滩上乱作一团、如同无头苍蝇般的建奴士兵。他们脸上的疯狂已被绝望取代,嚎叫也变成了无意义的嘶吼。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 刹那间,阵地两翼的机枪射手,为手中的杀器装上弹匣,“咔擦”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如同死神的低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严阵以待的义勇队士兵耳中,也仿佛穿透了空间,预告着滩头上那些生命的最终结局。 第62章 战辽南(5)再打一分钟 摆在巴扎等一众建奴面前的是义勇队用沙土袋构筑的环形工事群,工事内有二百余名步枪手、两架手动多管机枪以及两门六零炮严阵以待,只待建奴继续进攻,就以循环往复的排枪予以最大的杀伤。两挺加特林多管机枪的枪管在斜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炮手们的手指已经搭在六零炮的击发装置上,只待最后的收割命令。 巴扎望着眼前这道夺走了无数八旗勇士性命的防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退?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都已经打到这个程度了,想要撤退,也得当面这些明狗子答应才行。明狗子有数百火铳手,己军一旦转身撤退,他们肯定会追杀过来,军心涣散、战意尽失的己军就会从撤退变成全面溃散,那将是一场灾难。他这时候才深深体会到,明人说的“骑虎难下”这个词的真谛。 更何况都已经打到这个程度了,麾下兵马死伤过半,就算是他现在能逃得一命,最后旗主、大汗也不会轻易饶过他的。 他狠狠一咬牙,长刀一挥,厉声喝道:“大金的勇士们,随我杀敌!” 退极有可能会彻底失败的认知,加上一丝侥幸,以及几分博赢心理,驱使着这位“我大金”的甲喇额真领着数百“我大金”八旗悍卒,不顾一切的向明军预设阵地发起决死突击。 冲在最前面的都是那等身披两层甲,手持短柄钉锤或者狼牙棒的死兵,这所谓“死兵”自然不是那种身患绝症,将要死之人充当的“赴死之兵”,而是建奴军中最勇敢、最强壮、最能战的凶悍军士,头戴铁盔,面戴面甲,身披双重甲胄,手持重兵器,率先冲杀,力求以最猛最快的攻势突破敌军阵列,为己方赢得歼敌获胜的胜机。 “开火!” 排枪齐射的声浪如同连绵不绝的惊雷,子弹组成的金属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前沿阵地。11毫米步枪弹轻易穿透了建奴引以为傲的双重铁甲,将冲在最前的死兵成片撂倒。 凶悍敢战的八旗兵如同撞上了一块钢板,被死死挡在明人防线前百米处,不得寸进。八旗兵脆弱得如同豆腐纸片一般,中者非死即伤,有那倒霉的,四肢要紧部位挨了一枪,登时就如同被截肢一般。一个身披重甲的摆牙喇胸口中弹,厚重的铠甲上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孔,却让他再也没能站起来。另一个死兵的大腿被子弹击中,白森森的骨茬混着骨髓喷溅而出,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白痕迹。 巴扎大吼着:“快,用弓箭抛射……” 一些弓兵也是持弓在手,还没来得及将素来令明军谈之色变的重箭射出去,便被不知谁打来的一发枪子打倒在地。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强弓,都被那威力巨大的枪子打成了两截。 “手榴弹……”明人的防线突然传来大喊。 很快,就看到数十近百个棒槌般的事物被扔了出来,有的落到了空地上,有的直接就滚到了建奴的脚边,甚至有的砸在了建奴的脑袋上,将建奴砸的头破血流。这些棒槌,一头粗,一头细长;粗的那头是铁做的,如同一个秤砣;细长那头是木头做的,像个木头管子,屁股那儿还在滋滋地冒着烟儿。 “轰轰轰……” 爆炸密集得几乎都难以分辨清楚。 m24式木柄手榴弹,内装一百七十克梯恩梯,在五到十米内形成绝对的死亡区域。数十上百颗加起来,形成的杀伤效果极为惊人。 建奴被炸得鸡飞狗跳,冲在最前面的精锐伤亡殆尽。牛录额真阿林刚冲出几步,一颗手榴弹在他身旁爆炸,冲击波裹挟无数破片将他冲得倒飞出一两丈远,重重地摔落在地上,盔甲已是残破不堪,半条胳膊连同一只手也没了,嘴里大口大口的吐着血沫和破碎的脏器碎片。 直到这时,巴扎才彻底明白——从范家商队被劫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圈套,除了截杀范家商队,最主要的目标就是他这个甲喇上千大金勇士。他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海滩上堆积如山的八旗子弟尸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噔噔噔……” 左右两翼的加特林多管手摇机枪终于打响了,这意味着战斗已经到了尾声。 “噗噗噗……” 14.7x68毫米铜被甲圆头弹如骤雨般倾泻而来,打在建奴身上发出仿佛雨打芭蕉叶一般的声响,建奴甲兵如同镰刀下的麦秸一般成片倒下。 四百米外的海面上,号已经完成战位调整。钢铁舰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侧舷的炮口齐刷刷指向海岸。四门主炮和六门八十八毫米速射炮早已完成了开火前的所有准备,只待义勇队的信号。 高耸的舰桥上,程光举着望远镜,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 “信号来了吗?” “尚未收到!”信号兵紧张地回答。 突然,了望塔上传来大喊:“开火信号!红色信号弹!” “全炮齐射!”程光立即下令,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射击主元早已设定,炮弹也早已在炮膛里等待击发——炮手按下击发按钮。 “轰”、“轰”,两门主炮先后击发,炮口喷射出硕大而耀眼的火焰。紧接着,两门一二零副炮几乎同时发炮。随后,左舷六门八八炮也都开始发威。 一时间,海面上炮声隆隆,硝烟渐渐弥漫开来,氤氲缭绕得给人一种仿佛仙境的错觉。然而,在陆地上正待攻破明军营地的建奴,非但感受不到这等美感,反而是有一种犹如沦入阿鼻地狱的绝望感。 一百五十二毫米炮弹内装数公斤梯恩梯装药,杀伤范围比之六零炮的炮弹大了数倍,每一发炮弹落下,地面上便猛然喷涌出一朵死亡之花,炙热的烈焰、冲击波和无数的大小各一的破碎钢片将所及之范围内的碳水生命体横扫一空。 刚开始的时候,孙安面带微笑,赞许水营队这炮打得好、打得准,干得漂亮。渐渐,这味儿就不大对了,“镇远”号并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停止炮击。 笑容在孙安脸上迅速凝固,翻转——阴云密布,他夸的一下差点将手中的望远镜给砸碎了,站直着身子,朝着西边,面红耳赤地大骂程光这货不讲道义,不安路数出牌,这活脱脱是要抢功劳。 还没等他骂完,桂勇跑过来,拉着他,喊道:“队长,莫再骂了,赶紧派人联系镇远舰,再打下去,咱们义勇队就得成收尸队了。” 窝草,真是这样啊! 孙安让信号兵到海边给“镇远”号打旗号,义勇队要按计划展开反击,让他们立即停止炮击。 闻知传令兵的转达,程光呵呵一笑,对大副说了一句:“反击个鸡毛啊!甭管他们,咱再打一分钟!” “镇远”舰炮火继续倾泻,让孙安在岸边直跳脚,涨红着脸的指天骂地,主要是因为他认为程光不地道,故意多打这么一会功夫,让他的步枪队去干“收尸队”的活儿。 “蓬莱”商行开张首日是成功的,闻所未闻的销售模式,从未见过的“阿美利肯”商货,以至于商行的买卖极为火爆。 哪怕是商货价格昂贵,也被那些不差钱的富豪们抢购一空。这种带动效应很快就使得商行被络绎不绝的顾客挤得几乎是水泄不通,即便是事先安排了十多名售货员和十多名管理员,还有数名收银员,也是忙得团团转。 首日关张后,店铺内一盘点,当日单单是零售,便卖出了总售货额高达上万两银子的“阿美利肯”商货,此外还有差不多两万两银子的批量购货,也就是说,头一日商行总售货额便有三万两银子。 古话说的好,好的开始便是成功的一半。 到了第二日,商行开张伊始,前来购货的商行掌柜甚至老板在商行门前排成了一条长龙。这一日,商行零卖将近两万两银子,批量购货——也就是批发的售货额更是翻了一番。 到了第三日,商行“阿美利肯”商货的售卖开始平稳下来,零售加批发加起来,大致保持在二三万两银子的水平。 头几天的火爆,大概率是因为“物以稀为贵”的缘故。按照期初的估计,蓬莱商行每个月售货额正常应在十二到十五万两银子。照此下去,十个月的时间,潘浒就能攒齐“路费”,让“星河”带他回到他所在那个时代了。不过,这个时间在潘浒看来,还是太久。 而且,蓬莱商行开办颇为顺利,越是如此,潘浒越发的有些不安。太多的小说电影告诉他,越特么的平淡顺畅,越会埋下超难搞定的难题。便如许多影视作品,不到出现“全剧终”,都有可能会出现翻转。 有些电影甚至故意搞出一个“oVER”字样,亦或导演事后一句“这是开放式结局”,为下一集埋下伏笔——换而言之,饶是出现彩蛋了,这事(剧)还没到最终结束的时候,赶紧准备好“马内”,准备为下一集(季)买票付费吧! 又过了半月,潘老爷想要添置一块土地的事情也终于有了结果了。 这块地位于登州府东门以外,沙河以东,皂河口一带,大致是现世蓬莱港这一带,总面积约四千亩,其中约莫三分之一是无法耕种的盐碱地、滩涂地,真正能用于粮食生产的农耕地也不过一千五六百亩,其中能算得上是“上田”的地不过五七百亩。 不过,这块地北临渤海,有许多吃水深的海湾可以利用起来,兴建海港码头。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长岛上如建房造物等一些工程都暂时停工,以备集中力量和资源建设新地盘。 寄居于张家庄,终归不是自己的地方,他觉着有些不大适应,他打算在这块地上打造一座坞堡,再利用那片海湾建造一个港口码头,按照星爷的台词就是——绝对有搞头。当然,这都是后话。 张瑶直接将写有他潘浒大名的地契文书送到他面前,亲笔签上字再画押,送到登州府衙备案即可。 潘浒却也不矫情,收下文书。 第63章 开工,回归 选定的吉日吉时一到,一阵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潘庄”工程正式宣告开工。清洋河以东沿海这片土地上,一改往日荒凉,变得人声鼎沸。现场插着不少红色的三角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更添了几分热闹。从长山岛迁来的部分青壮和近期招募的流民劳工,黑压压地聚在一片,脸上大多带着对新生活的期盼。 总揽事务的老乔精神矍铄地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指挥若定。潘老爷初期拨款三万两纹银,为整个工程奠定了坚实的基调。 站在喧嚣的工地边缘,潘浒望着眼前这片即将崛起的土地,不免有些激动。在他的构思里,潘庄绝非那种城墙高耸、戒备森严的传统坞堡。依托家丁营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的热兵器,他自信无需在被动防御的高大城墙上耗费过多心思与资金。 整个潘庄分为内庄与外庄。内庄大致是一个占地约十亩的核心庄园,四周修建坚固围墙,内部规划了住宅、商铺,并预留了行政管理的空间,外庄则是一片相对开放的区域,清晰地划分为居民区、商铺区以及未来的工坊区。关键在于,要建设完整的供水、排水以及排污系统。内外装的建筑都将采用砖混结构。用条砖和水泥砌成的民宅楼宇,其本身就可以充作防御设施. 只是潘浒并非土木工程专业出身,画图设计实非所长。他只得再次向脑海中的“星河”求助,花费一百个能量点,兑换了包含坞堡、港口、工坊等在内的一整套符合他理念的设计施工图。图纸精细得令人咋舌,连各个构件的尺寸、用料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同时,他深知“要想富,先修路”以及优质建材的重要性,又额外兑换了一整套水泥烧制及附带的水泥窑建设技术工艺方案。图纸与技术到位,人力物力也随之调动起来。 半个月后,这个时代第一座土法上马的水泥工厂便草创成功,初期每日已能产出普通水泥近百吨。紧接着,砖厂、窑厂也相继建立,专司烧制各类建筑用砖、瓦片以及陶制管道。 潘老爷为了潘庄能尽早建成,不仅从长山岛调来了部分骨干青壮,还广发募工启示,以优厚的待遇招募四方流民青壮。工地上,那些原本面有菜色的流民,因获得了这份能养活家人、看到希望的工作,眼中重新焕发出生机,干活也格外卖力。这股凝聚力,正是潘浒势力悄然增长的软实力。 就在潘庄建设如火如荼之际,久未露面的杨宽,带着几名风尘仆仆的亲卫,直接出现在了潘浒暂居的张庄外。 两人一照面,潘浒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杨千户,毛总镇有了决断?” 杨宽显然也习惯了这种效率,开门见山道:“毛总兵欲再购四门十二磅大炮和六门六磅大炮,两千支自生火铳,一千支自生手铳,以及配套的炮子、铳子和火药。” 潘浒在心里快速盘算一番,然后报出价格:“价格照旧,十门炮加一千份定装弹药以及一千发炮弹,两千支燧发步枪、一千支遂发手枪及每枪一百发定装弹药,总价八千一百两黄金,亦或是八万一千两纹银。老规矩,现钱现货,不赊账,且不负责送货。只要金银到位,这些铳炮即刻便可装船运走。” “潘先生,能否再便宜些?我东江镇的情况,您也知晓……”杨宽习惯性地开始还价。 潘浒装模作样地扶额作思索状,片刻后答道:“看在东江将士浴血杀敌的份上,打个折,七千两黄金或七万两纹银。” 一下子就抹去一万多两银子,杨宽明白这已是潘浒的底线,没再继续纠缠,拱手道:“多谢潘先生慷慨,我东江镇上下,没齿难忘。” 潘浒脸上笑容和煦,心里却是呵呵一声:捞了你们东江镇这么一大笔银子,你们能痛快?我信你们个鬼! 杨宽接着道:“不过,还望潘先生宽限几日,毕竟数万两银子……筹措起来需要时间。” 潘浒爽快应诺:“当然可以。届时货款运来登州,枪炮弹药立刻装船。”杨宽旋即告辞离去,来去如风。 时间流转,到了六月初。南岛通过新配置的无线电发来电报,告知第一批讨虏义勇队将于次日抵达南岛。潘浒放下手头所有事务,带着一队警卫乘船返回南岛。 上次西夷舰队意外来袭,暴露了家丁营在通讯方面的致命短板。痛定思痛,潘浒下定决心兑换无线电通讯设备。斟酌再三,他选择了一款性能可靠、维护相对简单的短波报话机,其通讯距离在十几公里到数十公里不等,若使用架高天线,甚至能达到一百公里以上,完全能满足当前及近未来的需求。他不惜重金,一口气兑换了六套设备及配套的克隆人无线电收发员。登州营地、 “定远”、“镇远”二舰,以及南岛军营、民务司和讨虏义勇队总部各配置一套,初步构建起了高效的指挥通讯网络。 第二天一大早,潘浒便带着警卫来到了南岛码头。今日义勇队回归,是家丁营的一大盛事。 因为有无线电每日通报,潘浒对义勇队在辽南的行动几乎是了如指掌。最出彩的莫过于首战,在复州西北,先伏击了给建奴运送盐铁粮食火药等战略物资的汉奸商队,紧接着在海边与上千建奴激战两日,最终凭借绝对优势的火力将其几乎全歼。此战打出了威风,也打出了信心。 此后,孙安和桂勇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去攻打重兵防守的复州城,而是巧妙地借助以“南岛”号为首的船队,充分发挥机动性,在辽南和辽东沿海实施游击作战。战术简单而有效:瞅准机会在某处海岸线秘密登陆,出其不意地袭击建奴防御薄弱的农庄牧场,杀光建奴,焚烧庄园、粮草,解救奴隶。 一个月的时间里,义勇队频频出击,摧毁建奴大小农庄二十余处,消灭八旗兵一千多人,给建奴正蓝旗减丁近千人,解救释放奴隶三千余人,缴获大批粮食、战马、牛羊以及金银财货。他们甚至派出小分队乘坐沙船由辽河口逆流而上,深入内陆进行破袭,将建奴的后方搅得天翻地覆。据说,连老奴酋野猪皮都惊怒交加,下了死命令务必要消灭这支胆大包天的“明军”。 巳时一刻,伴随着一阵嘹亮的汽笛声,船体明显多了些战火痕迹的“镇远”号,拖着庞大的身躯缓缓驶入港湾,最终平稳地靠上南码头。紧随其后的两条沙船也依次靠岸。 战船放下舷梯,以队长孙安为首,义勇队的官兵们开始鱼贯登岸。另外两条沙船上的战士也同步登岸。 所有战士上岸后,在各分队、各什长官的指挥下,迅速在码头上排成三个整齐的方阵。尽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期征战后的疲惫与憔悴,衣衫也多有破损,但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身姿挺拔,一股经历过血火淬炼的凛然气质扑面而来,与出征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潘浒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队伍正前方,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孙安小跑至潘浒面前,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地报告:“报告长官!讨虏义勇队第一支队,出征八百一十七人,今日回归,七百九十八人!请指示!” 实际上,义勇队共有十九人英勇牺牲在了辽南战场。活着归来的七百九十八人中,有十五人是重伤致残,此生无法再上战场。牺牲战士的骨灰已被带回,将安葬于南岛专门修建的烈士陵园,受后人瞻仰。他们的父母妻儿,家丁营将负责供养直至终老或成人,并在潘浒的势力范围内,永久享受免税免租的优待。那十五名伤残战士,家丁营也已安排好后续的文职或后勤岗位,给予各项优待和福利,其家眷同样享受免税免租的政策。这套超越时代的抚恤保障体系,虽耗费不赊,却极大地凝聚了军心,提升了部队的忠诚度。 潘浒看着眼前这支脱胎换骨的队伍,心中豪情涌动——这就是老子的部队。他沉声回应:“弟兄们辛苦了!欢迎回家!” “驱逐鞑虏,保家卫民!”战士们齐声高呼。 随后,在“归营”的口令声中,义勇队踏着坚定的步伐,返回军营休整。码头上则开始紧张地卸下大批战利品。按照不成文的规矩,黄金以及珍贵的字画古董直接上交潘浒,而大量的银子、珠宝等财货则统一登记入库,稍后将根据战功,论功行赏,向全体将士发放丰厚的奖金。 当晚,潘老爷设宴招待义勇队全体军官及战士代表,高顺等留守军官作陪。所有义勇队员以及其他没有任务的部队,晚餐都额外加了酒肉,整个南岛军营都沉浸在胜利归来的欢庆气氛中。 喧嚣过后,潘浒回到自己的住所,简单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风尘与疲乏,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衣物,走进了安静的书房。 甘怡默默端来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书案上,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潘浒在书案后坐下,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揿动按钮,召出统爷“星河”。 系统界面应声浮现,那熟悉的机械音随即响起,但这一次,潘浒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一丝与往常不同的、微不可察的愉悦感:“宿主,系统扫描到黄金六百八十五公斤,可兑换六万八千五百个能量点。” “兑换四万八千五百个能量点,剩余的二百公斤黄金,存入我的个人物品空间。”潘浒下令。 “是,立即兑换。” 就在能量点入账的瞬间,潘浒再次确认,那机械音调里确实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须臾之间,兑换完成。“星河”再次出声:“兑换已完成。当前系统余额为六万个能量点。可将系统储能提升百分之六,是否提升?” 系统储能此前已提升至37%,潘浒略一思索,决定继续投入:“提升百分之二。” 几秒钟后,“星河”反馈:“系统储能已提升至39%。当前能量点余额为四万个能量点。” 看着瞬间缩水一大截的能量点,潘浒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真是死要钱的系统!但骂归骂,他也清楚,这是实力提升的必要代价。 在南岛处理好各项事务,尤其是安顿好凯旋的义勇队并确认了抚恤政策的执行后,潘浒便马不停蹄地乘船返回登州。他刚回到寄居的张庄,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方老五便前来禀报:“老爷,张先生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请您务必前往城内张府一叙。” 前来送信的人并未说明具体何事,只道他家老爷交代,潘老爷到了自然知晓。 潘浒一听这说辞,心中立刻明了七八分。张瑶此人处事圆滑,若非遇到他自身难以解决、且必定与双方合作的商行及货物有极大关联的麻烦,绝不会如此急切且神秘地派人来请。 他不敢怠慢,立刻点上方老五和一队精干的家丁,动身进城。 身为老爷,潘浒依旧没有学会骑马,也对那晃悠悠的人抬轿子敬谢不敏,于是仍乘坐他那辆特制的两轮马车。只是这时代的马车减震效果几乎为零,道路又崎岖不平,乘坐体验着实令人失望。 马车颠簸着前行,潘浒靠在车厢壁上,揉着被颠得发酸的腰背,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中暗叹:若非怕太过惊世骇俗,加上油料和路况问题,真想弄一辆四驱越野车来开开。 第64章 我的货,我做主! 马车的实心橡胶轮压在府城内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车厢内,潘浒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一片平静。 车至张府门前,尚未停稳,潘浒便瞧见张瑶竟站在大门外的石阶上等候。这绝非寻常礼节,潘浒心下微动,立刻推开车门,快步迎上前去,拱手道:“天游兄,何事劳你亲自相迎?如此隆重,小弟我承受不起啊!” 张瑶脸上带着笑,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拱手还礼,语气倒是如常:“慕明来了,本当如此!” 穿过前院时,张瑶稍稍压低了声音:“慕明,此番急急请你过来,是有人要洽谈一桩大买卖。” 潘浒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哦?买卖上的事情,大掌柜出面即可,何须天游兄与我出面?” 他敏锐地捕捉到张瑶话中有话,心道这“买卖”恐怕非比寻常。 张瑶轻轻摇头,苦笑了一下,声音更低:“都是南边来的,胃口大得很,开口便要包揽我蓬莱商行在整个南直隶,以及……倭国的代理权。” 南直隶,倭国。这两个词如同两颗石子投入潘浒心湖,顿时激起涟漪。南直隶,大明的财赋重地。要在那里一口吞下所有代理,有这般胃口和胆气的,除了坐镇金陵城的那位世袭罔替的魏国公,再无第二人。 可倭国?潘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将目光投向张瑶。 张瑶微微颔首,唇间清晰吐出两个字:“八闽。” 潘浒顿时恍然。原来要插手倭国买卖的,正是当前堪称东亚海上霸主的郑家。首领郑芝龙,亦商亦盗,手握庞大水师,垄断着大明对日贸易,连荷兰东印度公司也要避其锋芒。其子国姓爷,在潘浒所知的另一个时空里,更是成为了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 只是,郑家的势力范围向来在南海、东海,以及日本海域,此番为何会突然北上,将触手伸到这渤海湾内的登州?而且是与魏国公府一并找上门?是郑芝龙单纯看中了蓬莱商行货物的利润,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图谋?潘浒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猜测。 他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问道:“天游兄,这郑家的人,怎会找到你这里?” 张瑶无奈道:“是应天府魏国公府那边牵的线。” “果然!”潘浒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无所谓,“那就见见吧。” 自穿越到这明末乱世,他手上已沾染了建奴和阿哈的鲜血,心性早已不是那个在二十一世纪职场中谨小慎微、连大声说话都怕得罪人的社畜。乱世的淬炼,赋予了他自信、果断与沉稳,尤其是在掌握着超越时代的底牌时,更让他有了面对任何强权的底气。 走进张府待客的中堂,只见左侧一排酸枝木椅上端坐着两名中年人。见张瑶和潘浒进来,二人不慌不忙地起身,待到张瑶简单介绍了潘浒,他们也只是不急不慢地拱了拱手,脸上虽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但那股子骨子里透出的敷衍与傲慢,却如同陈年粪坑散发的味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幸会。”潘浒也是一脸淡然,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分宾主落座后,其中那位留着三缕青须,神情倨傲得如同视察工作的领导般的中年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张先生,潘先生。敝人徐翔,忝为魏国公府上管事。今日前来,是知会二位,贵蓬莱商行所有货品,今后在南直隶的售卖事宜,当由我公府一并操持。” 他特意用了“知会”而非“商议”,姿态摆得极高。 潘浒呵呵一笑,并未直接回应,而是将目光转向徐翔身旁那位相貌普通,但身形精悍、手指骨节粗大的中年人:“那么,这位郑先生呢?” 那位郑先生拱了拱手,语气比徐翔稍显缓和,但话语间的强硬却如出一辙:“潘先生,在下郑广,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贵商行未来所有行销倭国之货品,还请一并委托于我郑家商号代为发卖。” 他的话听着客气,内里却透着一股“这事就这么定了,你没得选”的霸道,让人极不舒服。 潘浒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雪茄盒,打开,取出一支粗大的雪茄,熟练地用雪茄剪剪开端口,然后“啪”一声点燃火柴,缓缓烤燃,深吸一口,让浓郁的烟雾在口腔中环绕,这才悠悠吐出。 在一片氤氲的烟雾中,他睨着眼前二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二位,在谈别的之前,有件事情,我想你们必须先搞明白。” 他顿了顿,确保两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蓬莱商行,是我和张先生合伙开的,但是商行里所有的货……是我的。” “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我不想卖给谁,就不卖给谁。”他的目光扫过徐翔,又扫过郑广,最后带着一丝玩味,强调似的问了一句: “懂不?” 徐翔何曾受过如此直白的顶撞。他脸色一沉,瞪着潘浒,语气变得极为不善:“潘先生!货是你的不错,可我家公爷却能让你这货,一件都进不了应天府的地界。而郑家,更能让你蓬莱商行,哪怕一条小船都靠不了倭国的岸!你可要想清楚了!” “你说的都对!”潘浒脸上笑容更盛,甚至还轻轻击掌两下,表示完全的赞同。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徐翔和郑广都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完全摸不透潘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潘浒话锋陡然一转,笑容依旧,话语却如冰冷的刀锋:“所以,一定如您所愿!天游兄……” 他转向张瑶,语气郑重,“劳烦你务必托人带话到应天府魏国公府,告知国公,他府上的徐翔徐管事威风八面,手段通天,我等登州小民实在惹不起,更不敢惹。为免给公爷和徐管事添麻烦,我蓬莱商行在此保证,从今日起,绝不再主动于南直隶境内售卖任何一件来自阿美利肯的商货。” 他略一停顿,又补充道:“至于此前已流出,或未来由其他商家自行转运至南直隶销售的货品,我蓬莱商行概不干涉其买卖。但也请天游兄在传话时一并言明,若有商家因售卖我蓬莱商行之货而在南直隶境内遭受任何‘不必要的损失’,我蓬莱商行亦爱莫能助,风险自负。” 张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立刻颔首应道:“慕明放心!” “你……”徐翔脸色煞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渗了出来,指着潘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他本意是借着国公府的虎皮,来个下马威,镇住这登州土财主,好多捞取些好处,哪曾想对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一言不合就直接掀了桌子,还要把他跋扈的原话捅到国公爷那里。这要是让国公爷知道因为他徐翔的愚蠢和嚣张,导致那些让南京城达官显贵们趋之若鹜的稀罕货彻底断了来源,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潘浒却不再多看这跳梁小丑一眼,转而看向面色也变得有些阴晴不定的郑广,开口说道:“郑先生,至于倭国的生意……我蓬莱商行目前规模尚小,暂时也确实无力亲自拓展到东洋。所以,这一块的代理权,交给有实力的商家来做,并非不可。” 郑广神色稍缓,正要开口,潘浒却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道:“但是你今天这个态度,不像是来谈买卖的,倒像是我潘浒有求于你郑家,非得把货塞给你不可。你这副嘴脸,我很不喜欢。” 他的语气变得冷淡而坚决:“所以,烦劳你回去,原话转告郑一官郑老爷。想要倭国的代理,可以,请他换个能平等说话的态度来。否则,一切免谈。” 说完,潘浒径直站起身,不再理会面色难看的郑广和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徐翔,对着张瑶拱手道:“天游兄,今日庄里还有些琐事亟待处理,我先告辞了。改日得空,再寻你好好喝上几杯。” “一言为定。”张瑶会意,笑着起身,亲自将潘浒送出中堂,留下那两人在原地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逆转。 从张府出来,潘浒信步走在登州城的街道上,嘴里依旧叼着那支未燃尽的雪茄。刚才那场交锋,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多少波澜。对他而言,无论是魏国公府还是郑家,若不能平等相待,那便没有合作的必要。对于这些自以为是的达官显贵,潘浒的态度就四个字——无所屌谓。 离开张府后,潘浒直奔城内最有名的百药堂。他有有意识的为自己“回归”那个时空做准备——古董字画、官窑瓷器已搜罗不少,如今,他将目标瞄准了在这个时代尚且易得,但在后世却千金难求的野生人参。 百药堂的掌柜是个三十多岁、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子,脸上总是堆着热情的笑容。听闻潘浒要买上好的野山参,又认出这位便是近日名动登州的“神医”,立刻将他请进内堂奉茶,不多时,便双手捧着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递到潘浒面前。 “潘神医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既然是神医要,小人不敢藏私,这是小店的镇店之宝,还请神医过目。”掌柜的语气恭敬中带着讨好。 自张家庄张老太爷那被诸多名医判了“死刑”的痨病,被这位潘神医几日之内妙手回春后,“登州来了个海外神医”的消息就不胫而走,每日前往张庄求医问药的达官显贵络绎不绝。连带他和张瑶合开的“蓬莱商行”以及那些来自“海外仙地”的稀罕物,也愈发显得神秘而高贵。 潘浒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根形态酷似人形的野山参,根须保存得极为完整,品相极佳。 掌柜在一旁介绍道:“潘神医,这根是正宗的高丽野山参,重三两三钱,小店请最好的老师傅鉴定过,参龄至少在百年以上。” 潘浒虽不是参类专家,但也知道“七两为参,八两为宝”的传说,这三两多的野山参在后世已是天价。他心中暗喜,这带回去可是实实在在的巨额财富,当下也不啰嗦,直接按掌柜报出的价格,掏银子付账,干脆利落。 出了百药堂,潘浒便打算直接回张家庄,一方面安排一下给张老太爷的后续治疗,另一方面也要处理些积压事务。方老五拎着装有人参的盒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登州城作为巡抚驻地,繁华是繁华,但娱乐活动实在匮乏得可怜,除了酒楼,似乎就只有遍布各处的青楼楚馆。潘浒心里暗自吐槽:这时代的士绅官吏,莫非都生了一副铁打的腰子不成? 他刚走到马车旁,准备登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潘神医请留步!” 潘浒回头,见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相貌平凡的中年男子正快步走来。此人神情平淡,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精明与沉稳,显得干练而老于世故,身后还跟着几名手扶刀柄的衙役,身份显然不一般。 潘浒试探的问道:“敢问阁下是?” 中年人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在下莫友柏,在登莱巡抚衙门做事。东翁近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听闻神医在城中,特命在下前来,恳请神医移步,为东翁诊治。” 潘浒闻言,也没多话,只是示意方老五将甘怡亲手为他缝制的那只土布挎包拿来。他伸手进包里,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里面是常见的感冒胶囊,随手递给莫友柏。 “拿去给病人口服,每日三次,一次两粒,温水送服。”他语气平淡地交代,接着又补了一句,“诊金药费,一共三十两银子,直接送到城内的蓬莱商行即可。” 说罢,他也不问莫友柏口中的“东翁”具体是何人病情如何,径直转身,灵活地爬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对车夫简单吩咐了一声“走”,马车便载着他,大摇大摆地驶离了百药堂门口,留下莫友柏拿着那瓶感冒胶囊,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为若有所思的神情。 马车颠簸着驶向城外张庄。潘浒靠在车厢壁上,微微闭目。 第65章 嚣张的“肥羊” 马车驶离百药堂,在登州城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前行。车厢里,潘浒靠着厢壁,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倒不是心疼那几粒感冒药,而是觉得自己刚才处理得过于直接,似乎错过了一个机会。 “一个普通的伤风感冒,随便找个郎中开剂发散的药也能治,却非要来请我……”潘浒心下嘀咕,“这哪里是真为了治病,分明是做姿态,表‘态度’给那位生病的‘东翁’看。” 思及此处,他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多问两句,或者亲自去一趟,说不定能借此与这位“东翁”搭上关系,无论是搞钱还是行事,都能多几分便利。毕竟,在这登州地界,多一个朋友,尤其是有分量的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就在这时,在前头赶车的车夫,一边操控着缰绳,一边仿佛不经意地回头,隔着车厢帘子对里头说道:“老爷,方才那位莫先生,是巡抚武大人身边的师爷,在登州城里,算是这个。” 他空出右手,翘了翘大拇指。 “巡抚师爷?”潘浒一愣,随即那股悔意更浓了。 登莱巡抚武之望!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封疆大吏,自己竟然就这么把人家打发了,只收了三十两药钱?这哪是够,简直是亏大了!他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从眼前飞走。 然而,在目送潘浒马车离去的莫友柏眼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莫师爷小心翼翼地揣好那个白色药瓶,瓶身光滑,材质奇特,绝非瓷瓶或陶罐可比。里头装着的药丸更是稀奇,红白两色,颗粒均匀,是他从未见过的形制。“非常人行非常事……这位潘神医,行事果然莫测高深,不容小觑啊。”他暗自感叹,将这视为世外高人的怪癖与底气。 莫友柏不敢怠慢,匆匆回到巡抚衙门,将药献上。登莱巡抚武之望正被风寒折腾得头昏脑涨,听闻是个能治痨病的海外神医给的药,将信将疑地按说明服下。不过盏茶功夫,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他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虽仍觉身子有些发沉,但鼻塞、头痛等症状却明显减轻了许多。 “见效如此之速,果真是神医手段!”武之望精神一振,对那位未曾谋面的潘神医,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再说潘浒,马车出了登州城,行驶在略显荒凉的官道上。城外的喧嚣渐渐远去,道路两旁的田野和树林显得有几分寂静。他心中那点因“错失良机”而产生的懊恼还没完全散去,车厢外,方老五低沉而警惕的声音便传了进来:“老爷,有人一直跟着咱们。” 潘浒思绪立刻收回,眼神一凝:“有多少?” “三个,骑术不错,看样子都是练家子。从城里就跟出来了,一直跟在后面。”方老五的声音透着职业性的冷静。 “让大家伙都准备好,子弹上膛,听我号令。”潘浒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是,老爷。”方老五低声应道,随即向队伍打出几个简单的手势。 随行的二十名家丁,一半是克隆人战士,另一半则是家丁营中百里挑一的精锐,早已不是初建时的雏儿。他们默不作声地检查着手中的武器——背着的五年式6.5毫米短步枪,以及腰间插着的五年式自动手枪。队伍依旧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前行,仿佛对身后的尾巴一无所知,但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已然弥漫开来。 就这样行进了约莫十多里地,前方一处道路转弯后,视野豁然开朗,一片黑压压的人马赫然堵住了去路,相距不过半里。 马车缓缓停下。潘浒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探出身望去。 对方人数不少,光是骑马的就有三四十人,虽然衣甲看上去有些破旧,但大部分人头上都戴着铁盔或皮盔,身上穿着布面甲或棉甲,马鞍旁挂着弓箭袋,背后背着箭囊,俨然是一支颇有战斗力的骑兵。徒步的更多,目测有五六十人,装备则杂乱许多,披甲者不到一半,手持长枪、腰刀、棍棒,甚至还有十几人扛着看起来颇为老旧的鸟铳。 为首之人骑着一匹神骏非凡的纯黑色高头大马,头戴一顶八瓣铁笠盔,内穿棉甲,外罩一件打磨得锃亮的半身铁甲,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柄大刀,马鞍旁挂着箭袋,腰间还挎着一把短刀。即便潘浒这个不懂马的人,看到那匹黑马流畅的肌肉线条和神采飞扬的姿态,也心知这绝对是一匹千金难求的宝马。 这时,对方队伍中驰出一名骑士,在距离潘浒车队约十丈的地方勒住马,扬声喊道:“当面可是潘神医?”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潘浒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此时的他已经模样大变——头上扣着一顶德式m35钢盔,身上穿着插有陶瓷板的现代化防弹背心,胸前挂着一副双筒望远镜,腰间的皮质枪套里插着一支勃朗宁m1935大威力手枪,一条专业的战术枪带将一支黝黑的八一式自动步枪稳妥地挂在他的右腋下,枪口自然下垂。 他身后的二十名家丁早已排成一列横队,手中的五年式短步枪枪口平端,对准了前方。方老五站在队列最右侧,一把二十响快慢机插在腰间,右手则按在腰侧那柄刀鞘纯黑的唐横刀刀柄上。 潘浒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队列最前方,斜睨着那名喊话的骑士,嘴角扯起一个带着讥诮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你爷爷在此,有事快说,没事赶紧滚蛋,别挡道!” 那骑士显然没料到会得到如此回应,愣了片刻,随即气得满脸通红,哇哇大叫起来:“好个不知死活的杀才!敢在你家爷爷面前放肆!识相的……” “砰、砰、砰……” 他话未说完,一连串急促而响亮的枪声骤然炸响。他手中的m1935喷射出火焰,弹匣里瞬间清空。 那名骑士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在三十米左右的距离上,他上半身至少被四五发子弹击中,强大的动能让他在马背上猛地几个踉跄,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同一个被撕破的麻袋,直挺挺地栽下马来,“咕咚”一声重重砸在地上,鲜血迅速从身下洇开,染红了一片尘土。 刚才还因为头目叫阵而有些喧嚣的匪徒队伍,瞬间变得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只听到一阵爆豆般的脆响,自己这边身手不错的弟兄就没了?那是什么火铳?竟如此犀利,还能连发?! 骑在黑马上的带头大哥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升起,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衅的暴怒。他猛地举起长柄大刀,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小的们!除了那个姓潘的,其余人等,给老子格杀勿论!” 听到“小的们”这个称呼,潘浒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这伙人,绝非普通土匪,很可能是某支无法无天的官军假冒的!在明末这糜烂的世道,卫所军乃至营兵假冒盗匪劫掠商旅、屠戮村寨以充军饷,早已是屡见不鲜的勾当,其凶残程度比之关外建奴有时也不遑多让。 看清对方大半披甲,甚至拥有鸟铳,潘浒彻底打消了抓活口逼问的念头。他对方老五轻轻吐出三个字:“开始吧!” 方老五闻言,立刻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力气大吼一声:“开火!” “砰、砰、砰……” 二十支五年式短步枪同时喷吐出火舌,紧接着,便是如同爆豆般密集、几乎毫无间断的射击声!家丁们动作机械而高效——扣动扳机,拉栓退壳,推栓上弹,再次击发!周而复始,冷静得如同在从事一项日常劳作。 每分钟十到十二发的战斗射速,意味着二十支步枪在一分钟内就能倾泻出超过两百发子弹!密集的弹雨如同钢铁风暴,瞬间笼罩了前方的匪徒。那些匪徒平生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他们想象中的火铳射击,应是排枪之后漫长的装填间隙,足以让他们策马冲锋近身砍杀。可眼下,这持续不断、毫无停歇的弹雨,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那骑黑马的带头大哥,在家丁们第一轮集火中就成了重点照顾对象。数发6.5毫米的白铜被甲步枪弹呼啸着击中了他。其中最致命的一发,精准地从他左眼射入,高速旋转的弹头瞬间将眼球搅得粉碎,继而钻入颅腔,将他大脑搅成一团烂糊后,又从后脑勺带着碎骨和脑浆穿出。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从神骏的黑马背上栽落,当场毙命。 首领瞬间毙命,带来的混乱是致命的。紧随其后的三十多名马贼,在如此密集精准的打击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纷纷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与持续的枪声混杂在一起。跟在后面的步卒因为距离稍远,多苟延残喘了片刻,但他们徒步的速度,在子弹面前慢得如同蜗牛,最终也难逃被一波波弹雨吞噬的命运。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停火!”方老五高声喊道。 枪声骤然停止。家丁们依旧双手持枪,保持着警戒姿势,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硝烟味和血腥味,以及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潘浒回头望了一眼来路,之前一直尾随的那三名骑士早已不见了踪影,想必是看到家丁们手中“奇怪火铳”如此恐怖的威力,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溜回去向他们的主子报信了。 他摆了摆手。方老五会意,立刻喊道:“上刺刀!一队清理战场,二队戒备!” “虎!”二十名家丁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所谓的“清理战场”,在这个残酷的时代,往往就意味着不留活口。手持步枪的家丁们熟练地装上刺刀,分成若干小组。前三后二,前面三人用明晃晃的刺刀对地上那些或装死或重伤未死的匪寇进行补刀,后面两人则手持五年式自动手枪,警惕地戒备,防止有人暴起发难。 很快,战场上便响起了一声声临死前绝望的嘶嚎、痛苦的呻吟,或是夹杂着模糊不清的求饶声,偶尔,还会响起一声清脆的手枪补射声。 潘浒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嘴里不知何时又叼上了一根雪茄,淡淡的烟雾缭绕升起。他冷静地注视着家丁们按部就班地执行命令,眼神深处没有丝毫动摇。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手下弟兄的残忍。 待确定再无一个活口后,潘浒吩咐方老五带人就近去张庄,雇些民夫来,将这些尸骸掩埋。这些人虽非建奴,但人死债消,曝尸荒野总是不好,入土为安,也算是他能为这个乱世保留的一丝底线。 人命如草芥,破坏与杀戮,似乎已成为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这次突如其来的袭击,给潘浒敲响了警钟。他意识到,自己已然成了某些势力眼中一块美味可口、且似乎毫无自保能力的“大肥羊”。今日之事,绝不可能就此了结,幕后之人目的未达,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决定,往后若非必要,尽量减少前往登州城的次数,以免招惹更多是非。 回到营区,潘浒顾不上休息,立刻将桂勇、马槐等核心骨干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他将今日遇袭的经过,以及自己的判断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虽然将这伙冒充匪徒的贼子尽数歼灭,但幕后黑手必然不会甘心。从即日起,岛上戒备等级提升至最高!各处易于登陆潜入的海岸、滩涂,必须增设暗哨。巡逻队增加频次,扩大巡逻范围,昼夜不停!” 会议时间不长,但决议果断。众人领命后,立刻下去布置。 独自留在房中,潘浒点起一支烟,心中默默盘算。黄县的刘家、金陵的魏国公府、福建的郑氏集团……细细数来,来到这个时代不过短短数月,自己竟然已在不知不觉中结下了如此多的强敌。他们无一不是势力盘根错节、手段狠辣狡诈之辈。 他清楚地认识到,一味被动防御绝非长久之计。“战胜并最终消灭仇敌,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坚定。 然而,他同样清醒地知道,以眼下的实力,尚不足以支撑他主动出击,犁庭扫穴。现实的选择,只能是“退而求其次”——全力自保,并确保能击败仇敌的每一次来犯。所以,他必须得进一步增强实力——更多的家丁、更多的枪炮。 第66章 扩军备战 临时营区内,潘浒站在由“星河”兑换来的沙盘前,眉头微蹙。沙盘上,长山岛、潘家庄、登州沿岸的地形地貌清晰可见。随着视野的扩大,他愈发感到手中力量的单薄。 敌对势力越来越多——黄县刘家、金陵魏国公府、福建郑氏集团,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将他视为肥羊的贪婪目光。地盘也在扩大,长山岛、正在建设中的潘庄,依附他吃饭、寻求庇护的流民和工匠已逾万人。然而,他的家丁营陆营仅三个步枪连,加上机枪队、炮队、马队,不过七八百人。看似不少,撒在这么大的摊子上,犹如杯水车薪,防守尚显吃力,更遑论主动出击或应对多方威胁。 “得招兵买马,再来一次扩军了。”潘浒用手指敲了敲沙盘边缘,下定了决心。 他的思路清晰起来。步枪兵至少要新增加三到五个连,形成更厚实的步兵战线。机枪队有两挺马克沁和四挺多管手动机枪,但还不够,人员和装备都要翻一番。至于炮队,目前是两门六零炮,外加一门多用于训练的卜福斯七五山炮,火力支援和攻坚能力严重不足。此外还要增加直射火炮,用来敲掉敌人的坚固工事或集群目标。 他召唤出统爷“星河”,系统中那浩瀚的武器装备模块展现在眼前。琳琅满目的火炮选项让人眼花缭乱,从一战时期的经典款式到二战、甚至更先进的型号应有尽有。他的目光扫过那款着名的m59“长脚汤姆”155毫米加农炮,最大射程超过23公里,系统余额也足够他组建一个六炮制的炮兵连。想象一下,一旦投入战斗,绝对是“一炮糜烂数十里”的恐怖存在。 然而,潘浒很清楚,几门超越时代的先进火炮,或许能决定一场关键战役的胜负,甚至可以作为一种战略威慑,但它无法主宰两个民族、两种文明在历史洪流中的激烈碰撞和漫长博弈。但是,战争的胜利,终究是建立在坚实的综合实力之上,建立在成体系、成建制的军队基础上。 对于现阶段的家丁营而言,一套由“后装步枪、一定数量的重机枪,少量的六零炮及无后坐力炮,再加较少量的山炮”构成的武器体系,已经完全足够。这种装备组合,足以让家丁营陆营无论是面对那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建奴八旗,或是面对善于骑射的蒙鞑子,都拥有战而胜之的底气。 就在他沉浸于扩军规划时,营帐外传来甘怡柔声细语的询问:“老爷,奴婢可否进帐?” 潘浒收敛心神,退出“星河”系统,应道:“进来吧。” 甘怡掀开帐帘,拎着一桶热气腾腾的水走了进来。她熟练地摆好木盆,轻声道:“老爷,水烧好了,可以泡脚了,解解乏。” “先放下吧,稍后我自己来。”潘浒随口应道。 甘怡却没有依言放下,而是默默地将热水倒入木盆中,然后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试了试水温。她抬头飞快地看了潘浒一眼,见他正望着自己,又微微垂下脸庞,耳根似乎有些泛红,依旧柔声道:“老爷,水温刚好,可以泡脚了。” “辛苦了。”潘浒不再推辞,走到床边坐下,除去鞋袜,将双脚缓缓浸入热水中。水温略烫,一股暖流瞬间从脚底涌泉穴沿着经络向上蔓延,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让他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甘怡则站在一旁,温婉有如水墨画里走出的仕女。 直到潘浒泡好了脚,一直静候在旁的甘怡才走过来,再次蹲下身,不由分说地用自己的裙摆垫在膝上,然后将潘浒的右脚轻轻抬起,放在自己温热的大腿上,用干净的软布细细擦拭干净,每一个脚趾缝都不放过。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然后是左脚,同样细致。紧接着,她又为潘浒穿上干净的布袜,再套上他平日里休息时穿的厚底布鞋。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自然而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就好像……伺候自己家男人一样。 潘浒全程沉默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看着她将木盆里的水倒回空桶,又拎着木桶微微躬身退出营帐。他不是没有感觉,二八年华的甘怡,美丽温柔,对他悉心照料,他并非铁石心肠。只是,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自己终究是这个时代的过客,一旦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发生什么意外,留下的只能是辜负。既然给不了未来,他就不能也不敢轻易沾惹,连碰一下的念头都必须掐断。否则,日后回了他原在的时空,却再也回不来,他余生难安。 帐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一人。潘浒甩甩头,将这份微妙的情绪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过了两天,一道道盖着潘老爷私印的告示,贴遍了长山岛、潘家庄工地以及周边愿意接纳的村镇。 告示的核心内容简单直接:潘老爷的庄子要招募一千五百名青壮农家子为庄丁,入选者好处多多,名额有限,招满为止。 在这“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观念深入人心的时代,在这军户等同于农奴的末世,潘浒开出的条件,无疑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正式入选后,月饷银二两。半年后表现合格,涨至三两。除此以外,每月还补贴米一石、盐五斤、肉五斤、官布一匹。每日早中晚三餐,中饭和晚饭必定有肉,白花花的大米饭管饱!四季衣物、鞋袜定期发放。 这待遇,比起给地主扛活或者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自耕农,简直是天壤之别。然而,这仅仅是明面上的。 在各个征募点,负责接待的家丁们还会对应募的青年和他们的家人进行“口头宣讲”,透露那些不能写在告示上,却更能打动人心、凝聚人心的内容: “跟着潘老爷,杀敌有赏功银!一个建奴八旗兵,脑袋值十两到一千两银子!要是能宰了个贝勒、郡王,赏银更多,一辈子都花不完!” “万一……我是说万一战死了,抚恤五百两现银!爹娘,潘家庄给养老送终!有老婆的,安排到庄上工坊做工,娃儿,庄子里养到成人!往后只要还在潘老爷的地盘上,免税、免租、免赋!” “受伤了也没事!轻伤没残,补贴十两到五十两。要是重伤致残,一次性给三百两安家费,还给安排轻省的活计,每月再发一两到五两的生活补助,直到终老!” 这些规定,才是家丁营将士愿意效死力,闻战而喜的根本原因。它解决了士兵们的后顾之忧,将个人的命运与潘浒的势力紧密捆绑在一起。 前来应募的年轻小伙们听得热血沸腾,眼神放光,恨不得立刻就被选上,抄起家伙跟着潘老爷去杀建奴、建功立业。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应募者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各个征募点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声鼎沸。 潘浒宁缺毋滥,制定的标准极为严苛。首先年龄必须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其次家世要清白,最好是父母俱在、兄弟较多的老实农家子。再者是个头不低于一米六五,体重不低于一百三十斤,身体强壮,无隐疾暗伤。最后是品性,要求憨厚端正,不痞不赖,没有赌博斗殴等恶习。 除了身高可视情况适当放宽,其余三条缺一不可。通过初步筛选者,还要经过更严格的体能、力量测试。这仅仅是初选,之后还有复选,以及为期十天的集中试训,观察其耐性、服从性和团队协作能力。 尽管条件如此苛刻,但应募者依旧趋之若鹜。短短时间内,前来报名者超过万人,通过初选和复选的约有四千余人。经过十日的艰苦试训,最终脱颖而出、被正式招收的,不足两千人。 步枪连从三个一口气扩充至十个,其中经历过辽南“窒息战”锤炼的第一、二、三连,全部换装新式的五年式6.5毫米五连发步枪,这种步枪采用旋转后拉式枪机,弹仓容量五发,射速和火力持续性远超旧式步枪。其余七个连则采用四年式11毫米单发步枪。每个连编制二百一十人,总计二千一百人,共装备六百支五年式步枪、一千四百支四年式步枪,以及一百支用于军官和精锐士官的五年式自动手枪。 机枪队扩编为两个连,每连一百人,分别配备四挺配双轮式枪架的四年式14.7毫米手动多管机枪。这种需要双轮枪架承载的大家伙,一旦吼叫起来,将是任何冲锋队伍的噩梦。至于两挺五年式重机枪(配备轮式枪架的m1910)暂归近卫队。 炮队也扩至两个连,一连计划配备四门六零炮和四门八四无后坐力炮,二连计划配备六门山炮。由于炮兵极度缺乏,实际上只有四门六零炮和一门卜福斯七五山炮。潘浒兑换了一门古斯塔夫m2式84毫米无后坐力炮,命名为“五年式八十四毫米无后座力炮”。全重仅十六公斤,可由单兵携带操作,发射破甲弹、高爆弹等,最大射程一千三百米,将成为步枪连攻坚拔点的利器。 考虑到正在建设中的港口码头没有岸防炮火,一旦敌船队偷袭,毫无抵御之力。在高顺的建议之下,潘浒为炮队兑换了两门以格鲁森53毫米L\/39速射炮为蓝本,由系统优化的五年式53毫米速射炮。原版为大倍径舰用加农炮,系统版为陆炮,倍径为25,身管长1325毫米,采用双轮式弹性炮架,总重约700公斤,炮口初速可达每秒500米,最大射程3500米左右,战斗射速约为每分钟10到15发。这型炮即可发射榴弹,也可发射穿甲爆破弹,用来对付土木工事或者近岸作战的木壳风帆炮船,都绰绰有余,可谓野战、攻坚、反舰、岸防的多面手。 相比之下,马队的建设就寒酸了许多。计划编制一百五十人,配备相应战马、驮马、机枪马车和冲锋枪、卡宾枪,但现实是严重缺编,只有五十多人,三十多匹矮小的蒙古马,一辆由系统“提供”的机枪马车。原因无他,潘老爷的荷包又快见底了,养骑兵实在是太烧钱。 水营方面,维持原状——以“定远”、“镇远”两艘蒸汽铁甲舰为核心,辅以“镇辽”、“镇东”两艘风帆战船以及十余艘海沧船、沙船。 除了规模上扩大之外,潘浒更是做了一次大胆的制度革新——建立典训(官)制度,即家丁营陆营的每个连队,水营的每艘战船,都将设置一名典训(官)。 典训,“典”为执掌,“训”为教化、训练,其重心在于思想塑造、文化传授和精神鼓舞,兼顾军法军纪和军队风气。从很大程度上来说,借鉴了指导员制度。与军事主官(连长或船长)共同构成“双首长制”,确保这支军队不仅拥有强大的战斗力,更保持着对潘浒的绝对忠诚和良好的精神风貌。 当然,这次大规模扩军备战的代价是巨大的。真金白银如流水般花出去,用于支付饷银、采购粮肉布帛等物资。更让潘浒心头滴血的是,新增四百支五连发步枪、一千支四年式单发步枪,以及六零炮、八四炮、五三速射炮,还有大量的弹药,让他好不容易攒下的能量点再一次大幅缩水。 看到“星河”系统余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他就捂着心口,真心实意地心疼许久——归返路修远兮,还需倍加卖力搞钱。 第67章 老爷咋不早些来 清洋河东岸,潘庄工地以北、新码头以西,一片占地约百亩的滩涂地被高高的栅栏和围墙圈了起来。这圈墙有五六尺高,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纷扰,这就是家丁营新军营——“北大营”。 兵招齐了,真金白银和宝贵的能量点也如流水般花了出去,如何将这些新兵蛋子练出来就成了迫切问题。 第一个月,是所有新兵必经的“基础训练月”。无论是未来的步枪兵、机枪兵、炮兵,还是稀缺的骑兵,无一例外,都要从最基础的环节开始打磨。 天不亮,北大营内便响起了嘹亮的哨声和教官们中气十足的吼声。 队列训练,要求站如松、行如风,转身、踏步整齐划一. 体能训练,跑步、负重、攀爬,不断挑战着这些农家子弟的身体极限。 射击训练,从武器保养、瞄准要领到实弹射击,培养他们对手中钢枪的敬畏与熟悉。 内务整理,将营房收拾得干净整洁,被子叠成方正正的“豆腐块”,则是纪律性最直观的体现。 除了这些军事课,还有让许多新兵感到头大的文化课。识字、读书、背诵家丁营的各项条令条例,成了他们晚间的主要活动。 一支没有思想、不懂为何而战的军队,不过是无根的浮萍。 训练并非一味苦练,更引入了竞争与淘汰。每五日,各新兵队之间就要进行队操、内务或射击的单项评比。名列倒数三名的队伍,全队都要接受惩罚——或是清洗全营的厕所,或是搓洗全队兄弟积攒了好几天的臭袜子脏衣服。若有队伍连续两次垫底,那么该队的教官和领队便会被撤换,并记过一次,两年内不得参与任何晋级评选。若是某个新兵个人连续三次评比垫底,或者训练成绩连续三次、累计五次不达标,那么等待他的,将是转入以体力劳动为主的工兵连,甚至是被直接勒令退出家丁营,转入联防队。 如此高压且严格的训练之下,效果也是显着的。一个月过去,那一千多原本还带着青涩与笨拙的“菜鸟”新丁,仿佛脱胎换骨。虽然面容依旧稚嫩,但眼神中多了坚毅,行动间多了利落,言行举止间,开始隐隐透出一种迥异于这个时代任何一支军队的严谨、守纪、向上的独特风范。 潘浒在北大营溜达了一圈,看着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口号震天的身影,微微颔首。这支力量的骨架,算是初步搭起来了。他未多做停留,带着几名警卫员,便离开了北大营,返回位于潘庄工地旁的临时营地。 眼看快到营地了,前方道路拐角处,忽地闪出一队人马,动作迅捷地展开,瞬间将潘浒一行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是个彪悍魁梧的壮汉,国字脸,蓄着短髯,身高至少一米八,头戴缀着红缨的铁笠盔,身披半身式布面甲,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四年式单动转轮手枪,眼神锐利如鹰。在他身后,一队同样头戴铁笠、身着布面甲或罩甲的兵士已然拉开了战斗队形。前排刀盾手将圆形的钢盾护在身前,后排长矛手斜挺着两米长的、闪着寒光的双刃钢槊,更有两名铳手,端着的竟是双管猎枪,枪口隐隐对着潘浒他们,只待那为首壮汉一声令下。 气氛瞬间紧绷。潘浒的警卫们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那壮汉目光警惕地扫视过来,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口令!” “是我,潘浒!”潘浒开口,他早已认出这人正是自己任命的十个联防队队长之一,他名叫管少东。 管少东闻声,凝神一看,果然是潘老爷,脸上警惕之色瞬间化为恭敬,赶紧下令:“是老爷,速速收起武器!” 他小跑着过来,在潘浒面前“啪”地一个立正,身板挺得笔直,朗声道:“老爷好!” 潘浒打量了一下他和他身后迅速收队、但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的队员,问道:“今晚是你亲自带队巡逻?” “回老爷,是的。”管少东答道,“乔总管特意吩咐,如今营地里劳工数千,人员繁杂,须得加强夜间巡逻,防止有不轨之徒趁机捣乱,也防备宵小。” 潘浒点了点头。 此人他是知道的,辽东逃难来的汉子,据说曾在辽沈战场上真刀真枪跟建奴干过,后来辽沈失陷,才带着家小从海路逃到了登州觅活路。当初家丁营扩招,他也曾应募,却落选了。潘浒曾问过他,为何会落选?这汉子当时一脸忸怩地说,家丁营规矩太多,他一时没能适应过来,在试训阶段就被淘汰了。 也正是因为有众多如管少东这样素质颇佳但未能入选家丁营的青壮,潘浒与高顺等人商议后,决定组建这支“联防队”。它既是为了加强潘家庄及其周边的治安力量,也是一支可靠的预备役,为家丁营储备优质兵源。联防队一共编了五个百人队,每队设正副队长。队下分十什,每什十人,两名铳手配备中折式双管猎枪,平时配发30发12号霰弹,战时则换装有效射程可达百米的独头弹;四名长矛手,手持两米钢槊,是近战的中坚;四名刀盾手,持唐横刀与圆形钢盾,负责掩护与突进。人人头戴钢盔,关键部位有甲胄防护,纸面战力相当可观。 又勉励了管少东几句,叮嘱他们晚间巡逻多加小心,潘浒便带着警卫继续向临时营区行去。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天边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当——当——当——” 悠扬而绵长的钟声从潘庄工地的方向传来,回荡在暮色之中。先前还是一片热火朝天景象的工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喧嚣声、敲打声、号子声迅速平息下来。数千名劳工开始整理工具,排成队列,准备收工。 建设中的潘庄东西长五百米,南北宽四百米,首先建设的并非地面建筑,而是具有近现代化水平的地下供水、排水、排污管道系统,接着是以水泥铺设的硬化道路网络,然后才是规划整齐的住宅、商铺等地上建筑,最后完善各类公共配套设施。 如此庞大的工程,需要海量的劳动力。潘浒定下的招募规矩极具吸引力——所有参与建设的壮劳力,包吃包住,采用工分制。干满一个月,拿满工分,就能领取五两现银,外加六十斤米、十斤肉和二斤盐。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吸引了周边州县数以千计挣扎在温饱线上的青壮男女前来应募。 下工的人流虽然满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但队伍却并不混乱,排着不算特别整齐但明显有秩序的队列,向着临时营区的方向移动。如同几条溪流,逐渐汇聚成一支“茁壮”的干流。 “夸夸夸……”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颇有几分气势。忽然,队伍中不知谁起了个头,高呼一声:“精忠报国,预备——唱!” 少顷,零星的哼唱迅速汇聚成洪流,歌声渐渐响起,越来越齐整,越来越嘹亮,冲破暮色: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 我愿守土复开疆,煌煌大明要让四方——来贺……” 这正是潘浒家丁营每日升旗时必唱的《精忠报国》。也不知从何时起,这首慷慨激昂的歌曲逐渐传播开来,感染了这里的每一个人,甚至连牙牙学语的孩童,都能用稚嫩的嗓音哼唱几句。 临时营区西北角,一座用青砖、水泥和木材垒砌的三层碉楼上,潘浒嘴里叼着雪茄,双手扶着冰凉的栏杆,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如长龙般有序进入营区的劳工队伍。在他眼中,这些经过数月工程建设、已然懂得并习惯了“规矩”和“纪律”的劳工,是极佳的兵源储备。即便不能全部征募入伍,未来也可以择优吸纳进即将逐步兴办的冶铁、水泥、制砖、陶管、纺纱等各类工坊或工厂,培养成第一代产业工人。 整个临时营地呈四方形,外围是一道约两米高的坚固木栅栏。栅栏外一丈远处,挖有一道宽一丈、深半丈的壕沟,沟内不仅布满了铁蒺藜和削尖的木质三角钉,更隐蔽地埋设了一定数量的压发式反步兵地雷,警戒级别极高。营区南北各开一道大门,门设岗哨,昼夜有人值守。营地四角,各矗立着一座如同眼前这般的三层碉楼,构成了交叉火力视野。 营区内部分为甲、乙、丙三个区域。甲区居住的是成户的劳工,夫妻或一家人居住在一起;乙区是单身男性青壮,通常六到八人合住一间木屋;丙区则是寡妇、未婚女子等单身妇人,四人一间。每个区域都配备了足够的公共澡堂和厕所。营区中央设有大食堂,早、中、晚三餐统一供应。食物是实打实的硬通货——白面馍馍或者大米饭管饱管够,而且每人每三天,至少能吃到二两油汪汪的猪肉。 随着最后一队劳工回到营区,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缓缓关上、落栓。 约莫一刻钟后,食堂方向再次传来了“当当当”的钟声,那是开饭的信号。早已饥肠辘辘的人们纷纷拿着自己的碗筷,从各自的木屋中走出,自然而然地在大食堂门口排起了长龙。 吃饭必须遵守规矩——排队。无论你是谁,有何缘由,插队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当众打五军棍并饿上一顿,若敢犯第三次,直接逐出营区,绝无宽贷。 当队伍经过潘浒所在的碉楼下方时,许多劳工不约而同地昂起了头,挺起了胸膛,目光炯炯地仰望向站在高处的那个身影。他们的步伐,在那一刻似乎变得更加齐整,更加有力。曾几何时,他们是被人轻蔑地称作“泥腿子”、“贱民”的存在,活得战战兢兢,连地主家圈里的大牲口都不如。是潘老爷来了,他们才第一次尝到了吃饱穿暖的滋味,天天都能领到实实在在的银饷,终于能够挺直了腰杆,活得像个人样。 每个人都是一大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浇上了香喷喷的肉汁。更重要的是,每人碗里都有一块足有半个巴掌大、炖得入了味的五花肉。而且吃完还能再去添饭添菜,直到吃饱为止。 就在前几日的一个中午,乙区队伍里一个刚来做工的黑瘦汉子,双手捧着那只盛满了白米饭和肉的粗陶大碗,看着碗里那块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肉块,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和他一样、却能安心吃饭、脸上带着满足笑容的工友,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心脏,毫无征兆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碗高高举过头顶,仰天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令人闻之落泪的哭嚎: “老爷啊!你咋不早些来啊——!” 这一声哭喊,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压过了食堂所有的嘈杂。它里面包含的,不是对潘浒的埋怨,而是对过往无尽苦楚的回忆,是对这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吃人世界的血泪控诉! 当时有人将此事禀报给潘浒,他闻之后,默然无语,久久伫立。 然而,在他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之下,胸中却是怒火滔天,汹涌澎湃!一边是那些所谓的士绅老爷,不事生产,更不创造任何价值,却靠着盘剥吸髓,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一边是这千千万万的劳苦大众,勤勤恳恳,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生产出供养整个社会的粮食和物资,到头来,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一旦遭遇天灾人祸,便是妻离子散、阖家团灭的凄惨下场! 怎能不恨?! 又怎能不杀气冲天?! 这些被视为草芥、当做刍狗的泥腿子—— 终有一天,会将这个人吃人的肮脏世界,掀个底朝天! 终有一天,会纵马天街,“踏尽公卿骨”! 第68章 这是规矩 待到最后一队劳工走入大食堂,潘浒才从碉楼上踱步而下。一名警卫早已牵来一匹体形高大雄健、毛色油亮的战马候在一旁。潘浒接过缰绳,脚踩马镫,动作熟练地翻身而上,嘴里低喝一声“驾”,便纵马向着北面驰去。十余名近卫骑兵紧随其后,一行人在逐渐深沉的暮色中,马蹄声在空旷之地传出去老远。 潘庄以北,利用一处天然海湾构建的新码头。建造这座港口码头,首要目的就是给“阿美利肯”商货以及其他高附加值商品,打造一处完全由自己掌控的专用海贸转运港;“阿美利肯”商货进出都有迹可循。 码头的岸上土地已完成了初步平整,货栈、装卸区的基础正在开挖建设。长达百米、以石材和硬木搭建的坚实栈桥,它如同一条臂膀,坚定地伸向海湾深处。因为潘老爷急着“捞钱”,所以码头建设进度比潘家庄的进度要快不少。 码头四周建立了完善的防御工事,其核心是扼守港口东西两侧的两处半永久性环形工事群。每处都布置了一门五年式53毫米L\/25速射炮,外加一个六零迫击炮组和一个加特林手动多管机枪组,形成了远近结合、曲直互补的火力网。 夜幕初降,轮值驻守码头的步枪连进入夜间戒备状态。一个排的兵力分成四个班,沿着划定路线轮番巡逻,警惕任何风吹草动。另一个步枪排则在东西工事群内定点警戒。剩下的两个排作为机动预备队,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四门火炮、两挺大口径机枪,再加上近二百名装备精良的步枪兵,如此超越时代的火力组合,别说守御这座港口,即便是素称“满万不可敌”的建奴八旗精锐尽数前来冲阵,最终也必然只能是撞得头破血流,铩羽而归。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戒备状态下,异变陡生。 “呜呜呜……”高高耸立的碉楼上,手摇式警报器突然被奋力摇动,凄厉而急促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码头区的天空。 远处茫茫的大海上,几根高耸的桅杆和几面巨大的船帆跃出了海平面。两条体量巨大的三桅大福船,以及两条体型稍小但行动灵活的海沧船,正满帆鼓风而来。 在东炮台的指挥位置上,鲁平正举着一副双筒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来船。他虽才十八九岁,识文断字,能文能武,作战时既勇猛顽强又爱动脑子,如今已升任为步枪连长。 两条三桅大福船以及护航的两条海沧船,桅杆上悬挂的是大明的日月旗,船上活动的人员看装束也都是明军兵卒和水手的模样。 鲁平仔细观察了一会,缓缓放下望远镜,沉声下令:“全体戒备,无令不得开火!”旋即又令一名传令兵向老爷报讯。 炮组早已进入炮位,两门五三快炮迅速调整着射角,炮口已然对准了船队的方向。相距不远处,六零迫击炮组也忙而不乱地打开弹药箱,取出了粗壮的照明弹,熟练地安装着引信,只待指挥官一声令下,便会以最快速度将照明弹打上夜空,照亮海面,让任何企图趁着夜色靠近的敌人无所遁形。 来的是东江镇水营船只,落帆、减速,最终,两条三桅大福船呈一字纵队,小心翼翼地缓缓靠上了那条新建成的百米栈桥。粗重的缆绳被抛下,固定在系缆桩上。 正在劳工营区内巡视的潘浒也得到了来自码头的报告——东江镇的船队到了。 潘浒脸上并无多少喜悦之色,反而呵呵冷笑了两声,目光幽深地望向北面,低声呢喃了一句:“这深更半夜的,来的真是巧啊!” 就在潘浒决定亲赴码头时,码头上却突然爆发了一场出乎意料的紧张对峙。 负责警戒的一个班,在班长邓先贵的带领下,迅速行动了起来。邓班长身先士卒,全班十二人端着四年式11毫米单发步枪,呈标准的散兵战斗队形,警惕地靠近栈桥。 邓班长双手紧握步枪,枪口自然下垂,但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正在栈桥上忙碌着准备搬运货物的东江镇兵士,大声喝问道:“站住!尔等是何处官军?报上名来!” 他的声音在夜晚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闻讯赶到的杨宽连忙越过人群,快步走到栈桥前端,对着邓班长拱手道:“这位兄弟,我等皆是大明东江镇所部兵将,与潘浒潘老爷早有约定,此番是依约来做买卖的。” 邓先贵目光在杨宽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军兵,并未放松警惕。他带上一名战士,越过设置在栈桥入口处的拒马和鹿砦,径直走向那些正从船上搬下来的、看起来沉甸甸的大木箱。 邓班长指着其中一个看起来最结实的木箱,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大声道:“打开箱子!接受检查!” 跟在他身后的那名战士闻声后,手中步枪迅速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和那雪亮的三棱刺刀,直接对准了箱子旁边的几名东江兵,眼神冷漠,仿佛下一刻就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检查和那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枪刺,杨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上前两步,解释道:“壮士,这箱子里装的是货款,可否通融一二?” 邓先贵面无表情地重复道:“按照我家老爷的规定,未事先报备,无论谁无论何物,必须开箱检查。这是规矩。” 杨宽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还想再争取:“壮士,这钱财之物,大庭广众之下开箱,未免……” 邓先贵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杨宽的话,口吻强硬:“必须接受检查。否则,不准进入港区,原路返回。”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一字一句地强调道:“这是我家老爷定下的规矩!” “放肆!”一声如同炸雷般的大吼,猛地从杨宽身后爆发出来,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如同被拉紧的弓弦,骤然提升到了顶点。 发出这声大吼的,是杨宽身后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的军士。此人身高接近六尺,体形壮硕如山,头戴缀着红缨的铁笠盔,身披一件黑色的布面甲,面目狰狞,虬髯戟张,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仿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他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就好像邓班长要求打开箱子检查,是刨了他家祖坟、侮辱了他先祖一般。 不但如此,这军士更是直接口出恶言,伸手指着邓先贵,破口辱骂道:“老子们千辛万苦赶着来给你们送钱,你一个看门狗,也敢在这里为难我等?瞎了你的狗眼!” “张嘴就骂人……你他娘的才是一条狗,还是一条乱吠的恶狗!”班长邓先贵可不是被吓大的,他是跟着潘老爷从辽南尸山血海里一路杀出来的老人,亲手宰掉的凶悍建奴都不止一个巴掌数,岂会把眼前这些在他看来纪律涣散的东江兵“弱鸡”放在眼里。对方辱骂,他立刻毫不示弱地反骂回去,言辞同样粗野犀利。 那体形魁梧的披甲军士显然没料到对方竟敢还嘴,登时就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气得一蹦三尺高,“锵”的一声刺耳金属摩擦声,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邓先贵,哇哇怪叫着:“直娘贼!老子劈了你个腌臜货!” 说话间,他一副就要冲上来与邓班长拼命搏杀的架势。 “咔嚓!” 见对方居然拔刀,邓先贵眼神一寒,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端起步枪,干净利落地拉栓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了仅仅几步之外的那个持刀壮汉。跟在他身边的战士更是反应迅捷,几乎在同一时间,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做出了标准的射击姿态。只要那个满嘴喷粪的东江镇军士敢再上前半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将其当场击杀。 老爷严令:面对任何持械威胁者,杀了之后再理论! 这边剑拔弩张,栈桥上的其他东江镇军士见状,也纷纷抄起了手中的长矛、腰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嚷着,摆出了战斗队形,大有一言不合就要一拥而上的嚣张架势。 尽管邓先贵的这个班人数处在绝对劣势,可他们毫无惧色,反而是主动进入备战状态——战士们迅速的在邓班长身侧列成一字横队,扳动击锤、擎枪瞄准,动作整齐划一,十二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当前那数十名正挥舞着兵器、咋咋呼呼的东江镇军士。 “嘟嘟嘟——” 东炮台上的观察哨,也已注意到了码头上的异况,吹响示警的哨声。 机枪巢内多管手动机枪两名机枪手的合力操作下,迅速地调转了枪口,直接对准栈桥上聚集的东江兵人群。副射手右手紧紧握住了击发的摇把,只待观察哨或者指挥官一声“开火”的命令,便会毫不犹豫地摇动,用那足以撕裂一切的金属“火鞭”,将那些敢于挑衅的身影尽数扫倒。 几乎是同时,五三快炮组冲进炮位。装填手将一枚闪着黄铜光泽的定装炮弹,毫不犹豫地塞入了打开的炮膛,“哐当”一声合上炮闩。炮长则根据栈桥的距离,飞快地调整着射界,冰冷的炮口微微下压,直接瞄准了栈桥上前排的东江兵。 双方互不相让,剑拔弩张,火药味浓烈得几乎要点燃空气,一场流血冲突似乎已在所难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一声略显沉闷的炮声,从工事群响起。 紧接着,一发60毫米照明弹,拖着耀眼的尾焰,发出“嗖嗖”的尖啸声,腾空而起,划破夜幕,在码头区的上空猛地炸开。瞬间,几十万烛光的巨大亮度骤然释放,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凭空出现,将整个码头区,包括那条栈桥以及其上对峙的双方人马,照耀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 这突如其来的人造白昼,让栈桥上所有正挥舞着兵器、叫嚣着的东江兵,都不由自主地仰起了脑袋,张大了嘴巴,望着那悬挂在头顶、发出刺目光芒的“小太阳”,一个个都惊得呆若木鸡,大脑一片空白,连手中的兵器都忘了挥舞。他们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杨宽是见识过潘老爷家丁营火器是何等的犀利,所以他很清楚,一旦冲突起来,四条船上的东江兵活不了多少人。他赶紧冲到对峙的两伙人中间,张开双臂,声嘶力竭的呵斥那些挑衅闹事的东江兵。 那位顶盔掼甲、先前还气势汹汹的高大军官,此刻在那如同白昼的照明弹光芒下,脸色也变得有些发白。他显然也意识到了,对方手里的那些“火铳”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犀利和可怕,尤其是那种能瞬间照亮夜空的神秘手段,更是闻所未闻。他悻悻地冷哼一声,极其不情愿将腰刀插回了刀鞘,脸上却依旧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在东江兵的配合下,邓班长带着一名战士随机抽查了其中一个大木箱。两名东江兵不情不愿的打开箱盖,箱子里确是码放整齐的金锭。 邓班长瞳孔微微收缩,愣了愣神,旋即便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漠然,仿佛眼前那黄澄澄的不是足以让人疯狂的黄金,而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普通石头。他转身对着杨宽,公事公办的说:“检查完毕,货物无误。可以通行。” 见此情形,那名魁梧壮汉,不由得将目光投向杨宽,眼神中带着询问和一丝难以置信。杨宽也恰好看向他,两人目光接触,杨宽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就在这时,一名身形魁梧、身着暗色锦袍,腰间却挎着一柄装饰华贵腰刀的青年,在一名亲随的陪同下,缓步从福船的跳板上走了下来,来到杨宽身旁。 他神色阴沉,目光锐利地扫过栈桥上那些依旧持枪警戒、面无表情的潘府家丁,最后落在邓先贵那张年轻的脸上,低声向杨宽询问道:“杨千户,这就是那位潘先生的队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倨傲和审视。 杨宽闻声,连忙微一欠身,态度恭敬地低声答道:“毛大,确实如此。不过,比上次末将来时,气势更为强悍。而且,他们有了大炮。”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不远处西侧炮垒上。 正好又是一发照明弹升空,夺目的银光之下,隐约可见的大炮闪着致命的光泽。杨宽眼底深处,闪过震惊与忧虑。 第69章 老子的地盘,老子说了算 暮色渐合,海风带着咸腥气吹拂着潘家庄码头,却吹不散栈桥附近那几乎凝滞的紧张空气。 杨宽口中那一声,道破了锦袍青年的身份,他正是毛文龙最信任、倚为臂膀的养子毛承禄。在毛文龙麾下众多冠以姓的养子、养孙之中,毛承禄位列其首,一直统领着由毛文龙亲信子侄、家丁以及部分归附女真人组成的核心家丁亲军,是东江镇实打实的悍将,深得毛文龙真传。 毛承禄是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老行伍,眼光毒辣。尽管栈桥上的对峙气氛紧张,他依旧冷静地观察着与己方数十军士对峙的那一队潘府家丁。这一细看,心中不由得凛然。 这些家丁,一个个身形高大、体魄强壮,胳膊粗壮,胸膛厚实,这绝非寻常农家偶尔能吃饱饭的青壮可比,说明那位潘老爷招募家丁的标准极其严苛,专挑好胚子。他们人人面色红润,甚至隐隐泛着油光,眼神明亮有神,这绝非啃树皮嚼草根能有的气象,说明他们平日里吃得饱,而且定然是经常能见到荤腥油水。 他们身上的装备更是得令人眼热。清一色的八瓣铁盔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身上穿着做工扎实的半身镶铁布面甲,手中持握的火铳造型奇特,铳管黝黑,带着一种莫名的威慑力。再看他们的站位和动作,看似分散却彼此呼应,能够迅速形成交叉掩护的阵型,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练成,说明他们日常操练极为严格,已然有了强军的雏形。 最让毛承禄心头一凛的是,他们面对数倍于己、而且同样算是的东江兵,这些潘府家丁眼中没有丝毫胆怯退缩之意,只有近乎冷酷的警惕和难以遮掩的跃跃欲试,这更是说明,这些兵卒骨子里蕴藏着敢战之心,而非仅仅依仗器械之利。 一旁的杨宽见毛承禄目光深邃,适时地凑近半步,用仅容两人听到的声音低语道:毛大,这位潘先生的家丁如今已逾千人之数。 闻言,毛承禄扭头看了眼杨宽,继而不无感叹地低声道:杨千户,这潘先生......果真是个人才啊! 他这话发自内心。这潘浒,太不简单了。会赚钱,那主打阿美利肯商货的蓬莱商行据说日进斗金,更有传言说每月能赚十万甚至十几万两雪花银,富得流油。 他还会练兵,手底下这支千人规模的家丁队伍,看这架势,分明是朝着精锐战兵的方向打造,绝非看家护院的乌合之众。更有甚者,这位潘老爷能量惊人,还能搞到大批量的、明显优于官军制式装备的火器。 有钱,有兵,有军火......这特么的跟谁说理去?短短时间内崛起如此,简直匪夷所思。 杨千户轻声回应,话语中带着一丝希冀:确实如此。潘先生若是能为我东江镇所用,对大帅的宏图大业,必有极大裨助。 毛承禄闻言,却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一弯,脸上浮现一抹含义不明的冷笑。他此行接到的军令很明确,主要是接收这批至关重要的军火,确保万无一失。至于其他,父帅毛文龙却是语焉不详,只是吩咐他见机行事。而对于杨宽所说的说服潘先生归顺之事,父帅更是只字未提。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他自己把握。 就在双方对峙仍在持续,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潘老爷,终于到了。 他看到的却是一副让他感到惊愕的场景—— 一大群东江兵聚在设置的拒马、鹿砦之外,非但没有因为主官到来而收敛,反而更加起劲地在那里大喊大叫,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却又不敢真的冲闯哨卡,便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上,肆意叫嚷辱骂,一时间没完没了,如同几千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这般兵痞撒泼的熟悉场景,让潘浒不禁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跑错了片场,来到了某个菜市场或者流氓聚集地。他强压下心头的荒谬感,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转头对身边一名警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一是立刻派人飞马前往北大营,命令家丁队进入战备状态,无论新丁老丁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并按照条例立即发放实弹。二是立刻调集一批四轮马车到码头待命,准备将东江镇送来的金银财宝运回营区库房妥善保管。 安排完这些,潘浒反倒不着急了。他骑坐在马背上,好整以暇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银质烟盒,取出一支高档“库巴”雪茄点燃,自在地吸上一口,灰蓝色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脸上略显阴沉的表情。他就这样坐在马背上,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静地观察着栈桥上的闹剧。 他倒要看看,这群东江兵能演出什么花样,也想看看自己手下的兵,面对这种无赖手段会如何应对。 不多久,负责码头防务的连长鲁平闻讯急匆匆赶来,一到潘浒马前就连忙抱拳请罪:属下失职,惊扰老爷,请老爷责罚! 潘浒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骂道:滚起来!这些东江来的兵痞子跋扈惯了,跟你有甚关系?请个鸡毛的罪!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过错。 遵命!鲁平心中一暖,连忙应是。 潘浒又吸了口烟,淡淡道:“派个人去,传我命令。告诉前面执勤的,东江军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但内容却让鲁平脊背一凉。 “是!”鲁平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一名腿脚麻利的部下前去传达这道冰冷的军令。 看这情况,今晚似乎注定将是个不眠之夜了!潘浒暗忖着,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摇了摇头。 看戏也看得差不多了,毕竟对方暂时还算是“友军”,是带着真金白银来的大客户,自己这个主人若再不出面,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他掐灭烟头,轻轻一夹马腹,在数名亲随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朝对峙中心行去。 越靠近栈桥,入耳的污言秽语就越发不堪,所见场景也让潘浒的脸色越来越黑。 东江兵那些老兵痞,见潘家家丁多是年轻面孔,脸皮薄,骂不过他们,更是得势不饶人,骂得越发难听下作,甚至开始三五成群地向前拥挤,身体不断冲撞着拒马,大有强行闯卡的势头。 潘浒心里明镜似的,绝不能让这伙无法无天的兵痞子闯过关卡进入港区。那里有新建的栈桥,有正在建设的货栈,更有防御工事和炮位细节,一旦被他们闯入,跟黄鼠狼掉进了养鸡场没什么区别,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泄露多少机密。 那个带班执勤的班长,有些死脑筋。面对这种摆明了耍无赖、试探底线的行为,最好的办法根本不是跟他们讲道理或者对骂,而是直接用最血腥的手段告诉他们——此路不通。对付恶狗,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头一棒,打死几只,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蠢蛋!潘浒低声骂了一句,不再犹豫。他右手闪电般伸向腰侧,熟练地打开枪套扣带,拔出了那支勃朗宁m1935式手枪,拇指拨开保险,左手顺势向后一拉套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一颗黄澄澄的9毫米手枪弹已被送入枪膛,处于随时击发状态。 潘老爷将上了膛的手枪自然垂下,贴在腿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急不慢地迈步走了过去。 老爷!满头大汗的邓先贵见到潘浒亲自过来,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立正敬礼,第二步枪连一排三班班长邓先贵向您报到!属下...... 潘浒却没搭理邓先贵,径直拎着手枪走到了那群还在嚷嚷不休、唾沫横飞的东江兵面前。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瞬间锁定了其中几个跳得最欢、骂得最脏、动作也最挑衅的兵痞。 没有警告,没有呵斥。 在所有人——包括东江兵、杨宽、毛承禄以及潘浒自家家丁——都未能反应过来的瞬间,潘浒猛地抬起了手臂,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定格,紧接着,他的食指毫不犹豫地连续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一连数声急促而清脆的枪响,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夜空。炽热的弹壳从枪身右侧抛出,叮当作响地掉落在地上。 那五个被枪口指着的东江兵,额头上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开了一朵凄艳的血花,他们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嚣张、蛮横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愕与死寂,随即一声不吭,如同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在地上,鲜血和脑浆从颅后的破洞中汩汩涌出,眼见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整个码头,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风掠过桅杆的呜咽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浓烈硝烟与血腥气味。 潘浒面色不变,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他拇指一按弹匣卡榫,一声,空弹夹掉落在地上,同时另一只手早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满装弹夹,利落地插入握把,顺势一拉套筒,,子弹再次上膛。整个换弹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两秒时间,那还冒着丝丝缕缕青烟的枪口,再次抬起,冷漠地扫视着面前那群已然吓傻了的东江兵。 他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清晰地传遍码头:步兵班,听我命令,准备战斗! 虎——! 他身后的十余名家丁,如同被注入了灵魂,齐声发出短促而有力的怒吼。十二把雪亮的三棱刺刀再次齐刷刷前指,十二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定了目标,一股尸山血海般的杀气骤然弥漫开来。 直到这时,潘浒才将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目瞪口呆的杨宽,以及他身旁眼神剧烈闪烁、肌肉紧绷的毛承禄。 他嘴里叼着还剩三分之二多的雪茄,灰蓝色的烟雾从他口鼻间缓缓逸出,令他阴沉的脸庞在火光和烟雾中更显得莫测高深,而刚才眼眨都不眨一下、瞬间连毙五人的酷烈手段,更是为他平添了几分令人心胆俱裂的凶残煞气。 杨千户!潘浒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里不是皮岛,这里是潘家庄,是某潘浒的地盘!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东江兵,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地面:在老子的地盘上,就得守老子的规矩,这是规矩!不守规矩的,老子就送他见阎王说理去。 杨宽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一旁的毛承禄,内心的震撼远比杨宽更甚!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潘浒手中那支看似小巧精致的手枪上。这手铳竟然不需从铳口装填火药和铳子,能如此迅捷的连续施放。眨眼之间,五名悍勇的老兵便已殒命。 若是这位潘先生麾下装备的火铳,哪怕只有一部分是如此犀利,无需火绳,无需频繁装填,还能连珠施射……那在战场上,将会是何等恐怖的景象?简直就是无人能敌!想到这里,毛承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里一阵冰凉,先前那点凭借东江镇势大或许可以压服对方的心思,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原本还想要闹事的那些东江兵,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快尿裤子了。对方手里那个小小的手铳太厉害、太吓人了,杀人比砍瓜切菜还容易。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面无人色地拼命向后退挤着,都想要远离这个手持凶器、神色阴狠得如同阎罗王一般的男人,栈桥入口处瞬间空出了一大片。 第70章 钱货两讫 码头上那场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的插曲,随着五具尸体被草席卷走,血迹被清水冲刷入海,算是草草收场。东江兵们先前那股跋扈嚣张的气焰,被潘浒那支瞬间喷吐死亡火焰的“短铳”和潘家军冰冷刺骨的杀气彻底打灭,此刻都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在潘家家丁的监视下,沉默而顺从地接受了安排。 几辆坚固的四轮马车驶来,装上了毛承禄、杨宽带来的那十几个沉甸甸的大小木箱。其中一辆空车专门载上了毛承禄和杨宽二人,而他们带来的那数十名亲兵家丁,则只能徒步跟随在马车之后。这并非潘浒刻意折辱,而是潘家庄的规矩使然——核心区域,非请勿入,能乘车已是VIp待遇。 马车轱辘压着平整的碎石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毛承禄沉默地坐在车内,目光透过车窗,扫视着营区内部。 道路横平竖直,木屋或帐篷俨然。每隔一段距离,便有挺胸抬头、持铳而立的哨兵,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营房区域,旗帜鲜明,隐约传来整齐的号子与操练声。整个庄子不像是个寻常的渔村或庄园,倒像是个规划严密、戒备森严的军镇堡垒,而且其整洁与秩序,远胜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处大明卫所。 杨宽在一旁低声道:“毛大,这潘浒真的……难以揣摩啊!” 毛承禄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心中的评估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而父帅那份“见机行事”的指令,也愈发沉重。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在家丁队军营东北角一处独立的临时库区前停下。 库区周围警戒森严,耀眼的电灯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电灯以及负责供电的柴油发电机都是潘浒特意向“星河”兑换的,目的自然只是为了让嘉宾看得更清楚。 进入库区后,当潘浒示意家丁掀开覆盖在货物上的厚重防雨布时,即便是毛承禄这等见惯了阵仗的东江悍将,也瞬间有些失态。 只见库房内,成箱成箱的燧发长铳堆放得整整齐齐,黝黑的铳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旁边还有数量不少的燧发手铳。仅仅是这火铳的数量与齐整程度,就足以让任何一支明军将领动容。 杨宽深吸一口凉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趁此机会,连忙对潘浒拱手,正式介绍道:“潘先生,先前未曾明言,还请见谅。这位乃是我东江镇毛大帅麾下,最受信重的毛承禄毛将军,一直统领大帅的亲军家丁。” 他特意点出“最受信重”和“亲军家丁”,意在强调毛承禄身份非同一般,希望潘浒能更“重视”几分。 潘浒闻言,脸上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淡淡道:“原来是毛将军,失敬。” 在他心中,毛文龙最信得过的养子又能怎样?即便是毛文龙亲至,也是一分银子一分货。跟这些乱世中的军阀讲情义,简直是浪费感情,更是与虎谋皮。该多少就是多少,想要少花钱甚至不花钱,那么他潘某人少不得就要用自己的家丁营与他们好好的讲讲道理。乱世,实力才是真正的底气。 当几名家丁猛地掀开另一块巨大的防雨布时,露出的物事让毛承禄和杨宽几乎停止了呼吸。 防雨布下,是排成长长两列的十门大炮。 其中四门体态尤为雄伟,炮管粗壮,结构复杂,透露着一股沉雄霸道的气势。另外六门则相对小巧精悍,但炮身线条流畅,同样不容小觑。与这些火炮配套的,还有十辆结构精巧、装有硕大木制车轮的炮车。此前,与潘浒处所购十门大炮,都给了炮队。然而,几月前凤凰城一战,炮队遭东虏骑兵突袭,不但炮手折损过半,大炮更是丢失殆尽。 毛承禄的瞳孔骤然放大,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去,双手颤抖地抚摸上那冰凉而光滑的十二磅野战炮的炮管,又用力拍了拍那坚固的炮架和巨大的车轮,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嗬嗬”的声响,那眼神中的狂热与痴迷,如同色中饿鬼见到了绝世美人,简直是爱不释手。 良久,他才猛地回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潘先生,此等军国利器,是来自阿美利肯国吗?” 潘浒颔首,继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商品,“分为十二磅与六磅两种。‘磅’是阿美利坚的重量单位,约与我大明的‘斤’相当。以此十二磅野战炮为例,”他拍了拍那粗壮的炮身,“炮身、炮架加上车轮,全重约二千二百斤,其专用拖车及弹药箱重约一千三百斤,总计三千五百斤。若以六到八匹健壮挽马拖拽,可随大军行进。其最大射程,可达近四里地。” 他顿了顿,走向旁边的六磅炮:“此六磅炮更为轻便,以四到六匹挽马拖拽即可,机动更速。最大射程按大明制,不会少于两里,于六十到七十步(约百米)之内,发射实心弹,可轻易洞穿建奴四十到五十人的密集纵队。” 最后,他总结道:“按此前与杨千户约定,此处共四门十二磅炮,六门六磅炮。这些火炮,若次第布置于阵前,佐以那两千燧发步枪,”他指了指那些火铃箱子,“于阵前布设鹿砦拒马,再辅以若干精骑策应……当可于野外,正面迎战同等兵力之建奴八旗劲旅,胜算不小。” “可于野外迎战建奴八旗……”毛承禄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两眼迸发出骇人的亮光,仿佛已经看到了东江健儿凭借这些利器,在野外堂堂正正击溃那些不可一世的女真铁骑的场景!这不仅是武器,这是东江镇梦寐以求的野战争胜的资本! 买方验完了货,卖方自然要查验货款。 潘浒轻轻一挥手,一队早已等候在旁的家丁立刻上前,四人一组,将那些从马车上卸下的木箱一一打开。霎时间,在明亮的汽灯光芒下,一片金灿灿、白花花的光芒几乎晃花了人眼。 家丁们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他们将金锭、银锭逐一取出,放在带来的标准秤上仔细称量,另有专人负责记录、核验成色。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只有金银碰撞的沉闷声响和报数声,显得异常专业和严谨。 最终,核验结果被报给潘浒: “禀老爷,共计金锭六百个,每个足称五两。银锭七千个,其中十两一锭者三千个,五两一锭者四千个。合计黄金三千两,白银五万两。另有字画十卷,玉器、宝石、东珠若干,经核,约折价白银一万两。” 潘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这些代表着巨大财富的金银珠玉很快被重新分类,装入潘家庄自备的、更加坚固的箱中,由家丁们抬着,送入一旁那座由专人把守的库房。 潘浒耳边传来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系统音:“宿主,检测到黄金十三万克,白银一百八十六万克,可兑换三万一千六百个能量点。是否兑换?” “兑换十三万克黄金。”潘浒输入指令。 很快,“星河”回复:“已兑换一万三千个能量点,当前余额为四万三千个能量点。可将储能水平提升至百分之四十三点三,是否提升?” “暂不提升。”潘浒回复。 验了货,也验了资,最后就是交割。 很快,早已准备就绪的三十匹健壮骡马和十多辆四轮马车被迅速调配过来,同时而来的还有上百名穿着统一号服的青壮劳工。 家丁们熟练地将木质炮车套上骡马,再将沉重的大炮与炮车稳稳地连接起来。十二磅炮由六匹骡马拖曳,六门六磅炮则每门由两匹骡马拖曳。每套好一门炮,便有专门的马夫挽着缰绳,将其牵引至库房大门外列队等候,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效率极高。 青壮劳工们则负责将装在木箱里的燧发步枪、手枪,以及分门别类包装好的炮弹、枪弹和发射药包,根据大小重量,合理地装上一辆辆马车。所有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偌大的库区虽然人多车多,却听不到多少杂乱的喧哗,只有各种指令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成一曲高效的后勤交响乐。 毛承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的震撼一波接着一波。这潘浒,不仅有钱有军火,更有将这钱和军火转化为战斗力的、恐怖的组织调度能力。 待所有货物装载完毕,潘浒又指派了一排全副武装的家丁负责护送押运,要求他们尽快将这批军火安全运抵码头,装上来时的那几条东江兵船。 看着这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毛承禄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再次升起。他深吸一口气,整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走上前去,对着潘浒郑重地拱了拱手:“潘先生,毛某尚有一事,不吐不快,还望先生见谅!” 潘浒正看着最后几箱弹药装上车,闻言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毛将军,但说无妨。” “潘先生坐拥此等犀利火器,更兼练兵有方,麾下猛士如云。”毛承禄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我东江镇兵多将广,久经战阵,更肩负为国守边之重任。先生若是不弃,何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潘浒直接抬手打断了。 潘浒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毛将军,汝此言……是欲邀请潘某加入东江军吗?” 毛承禄微微一愕,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正是!以先生之能,父帅必……” “毛将军,”潘浒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的坚决却如钢铁般不可动摇,“关于加入东江镇一事,某先前已于杨千户言明态度。故而,此事今后就莫要再提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毛承禄和一旁神色紧张的杨宽,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不然,贵我双方眼下这合作,恐怕也只能是……仅此一次了。” 毛承禄的脸皮猛地抽动了一下,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羞辱感,瞬间冲上头顶,让他感觉脑壳都在嗡嗡作响,拳头下意识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么多年,除了父帅,已经很少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更遑论是如此毫不留情面的拒绝与威胁。 一旁的杨宽眼见毛承禄眼神不对,连忙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冲着潘浒挤出一个笑容,打圆场道:“潘先生!毛将军也是一片爱才之心,绝无他意!万勿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毛承禄的后背,示意他千万忍住。 杨宽又赶紧转移话题:“您看,这钱货也都验清了,天色已晚,弟兄们也都饥渴劳顿了,潘先生您看,是不是……安排一顿酒菜,与我等消饥解乏?” 潘浒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仿佛刚才那番充满火药味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他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容可掬,满面春风:“确是应该!倒是潘某疏忽了,怠慢了贵客。” 他立刻转头吩咐手下,去准备一桌丰盛的酒宴,他要亲自款待东江镇的来宾。同时,他还不忘特意叮嘱,让人给码头上那些还在吹海风的东江兵们也送去足够的饭食,务必让他们吃饱。 此刻的潘浒,面目慈和,笑容温暖,安排周到,俨然一位素来吃斋念佛、乐善好施的积善之家主人翁。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和蔼可亲的“潘老爷”,与半个多时辰前在码头上那个一言不合便拔枪连毙五人、眼都不眨的煞神联系到一起。 当然,这巨大的反差,并非人格分裂,而是基于绝对实力与掌控力之上的收放自如。潘浒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向东江镇,以及其他未知的窥伺者,道明一个道理——朋友来了有美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第71章 敌袭 一弯清冷的下弦月高悬于墨蓝色的夜空中,宛如天神遗落的一枚银钩。淡淡的月华无私地洒向无垠的海面,给起伏的波涛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薄薄的银箔。海风习习,吹拂着这铺满海面的银色绸缎,随着涟漪一层层滑向漆黑的海滩,浪尖儿在月光下跳跃、闪烁,勾勒出一幅静谧而炫丽的夜景。 在这片正在被改造成工业区的盐碱地,东南角一处悬崖如同沉默的巨人,在连绵的海滩上突兀孤悬,成为这片区域的制高点。家丁营的一个海边观察警戒哨,便巧妙地设于这悬崖之上、乱石嶙峋之间。 观察手张世英匍匐在预设的隐蔽位置上,双手稳稳地举着一副双筒望远镜,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一遍遍扫视着月光下粼粼的海面。他的两名助手兼护卫就在身后不远处,警惕地注视着陆地方向,他们的职责不仅是警戒,更在于一旦“特殊时刻”降临,他们需要拼死将敌情传递回去。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张世英放下望远镜,用力揉了揉有些酸胀发涩的双眼,长时间的专注让他感到一丝疲惫。然而,就在他再次端起望远镜,视野掠过东南方向那片海域时,几个细微的黑点猛地闯入了他的视野边缘。 不是错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调整焦距,死死盯住那个方向。黑点在视野中迅速扩大,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是船。数条海船正借着微弱月光和海流的掩护,朝着海岸方向驶来。 张世英屏住呼吸,心中默数:“一、二、三……七条!四大三小!” 其中最大的那艘船,体型轮廓与他曾在营中见过的、家丁营缴获的那条西夷夹板大船大致相仿。这支船队形散而不乱,透着一股子经年累月海上讨生活的老练。 不知是担心这片陌生海域下隐藏的暗礁,还是害怕过于靠近会被岸上的岗哨察觉,那支诡异的船队在行驶到悬崖正北略偏东方向,相距约莫二里处,竟齐齐下锚停船。紧接着,一条条舢板和小艇被从大船上放下,如同下饺子般落入海中,随即装满了一个个黑影,奋力向着岸边划来。 张世英调整望远镜的倍率,镜筒的十字线牢牢套住了一条最近的舢板。船上的人影清晰可见,人人手持兵刃,在月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不是善类!”张世英心头一紧。这伙人行迹鬼祟,不是海盗,就是倭寇。 情况危急!他立即低声命令一名助手:“快!去崖下备马,做好随时撤离准备!” 随后他又对另一名助手道:“你盯紧岸边!” 那名助手立刻猫着腰,迅速消失在崖后的黑暗中。留下的助手则手持“二十响”,轻轻掰开机头,手指搭在护圈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悬崖下方。 不多时,停泊在海上的大船又放下了第二波舢板。前后加起来,足足有十多条小船,如同水蜈蚣的脚,密密麻麻地划向海岸。张世英粗略估算,船上所载之敌,至少得有二百之数。 “船上旗号不明,太远了,看不清!”张世英眉头紧蹙,心中暗忖。 不能再等了!他毫不犹豫地从腰后的皮质枪套里,掏出了那支造型独特的单管信号枪。但他并没有急于发射,而是对最后的助手下令:“你快去,与下面的兄弟会合,听我信号,一旦红光升起,立刻骑马回营报信!” 他很清楚,一旦信号弹升空,这处精心布置的观察点便会彻底暴露。三人聚在一起,目标太大,很可能被一锅端,必须有人把更详细的情报送回去。 助手咬了咬牙,深知责任重大,不再多言,迅速转身没入黑暗。 此刻,悬崖顶上,只剩下张世英一人。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冰冷空气,举起了信号枪,枪口斜指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然而,就在他食指即将扣动扳机的刹那—— “嘣!” 一声轻微却极具穿透力的弓弦震响,撕裂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张世英便感到腹部一阵刺骨的冰冷,随即,一股撕裂心扉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蔓延至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险些栽倒。 他低头一看,一支粗糙的羽箭已然深深没入了他的腹部,只剩下箭羽还在微微颤抖。温热的鲜血正迅速涌出,浸透了他单薄的军服。 “不该图轻便……”一阵强烈的后悔涌上心头。老爷三令五申,战时、或警戒状态下,务必穿戴钢盔和镶铁布面甲。可他觉得今夜只是寻常观察,图个轻便省事,谁想违反条例的代价竟是如此惨烈。 “敌袭!侧翼……”没走多远的那名助手发出一声大吼,抬手对准悬崖侧面一片黑暗的乱石区域,“砰砰砰”连开三枪,“盒子炮”的轰鸣响彻夜空。 “快走!!”张世英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一只手死死捂住那不断流失生命的伤口,另一只手却异常稳定地再次举起了信号枪。 他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因剧痛而产生的冷汗。但他咬紧牙关,脸颊的肌肉因用力而绷紧,目光死死盯着天空,毫不犹豫地,连续扣动了两次扳机。 “咚……咚……” 两声沉闷的爆响,两道赤红色的光点如同挣脱束缚的火焰精灵,一先一后,嗖嗖地蹿上黑色的夜空,在到达顶点时猛地绽放,耀眼刺目的红芒浸入夜空,仿佛像神师射向恶鬼的诛魔符箓一般耀映着血色杀机。 信号已发! 他丢掉打空的信号枪,用最后的气力从腰侧拔出了自己配发的那支“二十响”,拇指扳开击锤,对着那片刚刚射出冷箭、此刻正有数十个黑影涌动而出的乱石方向,一边大喊着“快撤”,一边扣动扳机。 “砰、砰、砰……”手枪急促的射击声,与偷袭之敌怪异的喊叫声,顿时在这悬崖之巅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 正当那两颗耀眼的红色信号弹在夜空中绽放,将其不祥的光芒洒向潘家庄时,潘浒正陪同毛承禄和杨宽二人,走在前往宴会厅的路上。 那突兀的血色光芒,瞬间映亮了他平静的面庞,也映亮了毛承禄和杨宽惊疑不定的眼神。 潘浒的脚步立刻顿住,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静。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惊讶或猜测,直接转身,对着毛承禄和杨宽拱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二位贵宾,实在抱歉,庄内出了些突发状况。”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为了诸位的安全起见,之前议定的所有铳炮,即刻发往码头装船,以便二位能速速返航,免得被意外波及,出现什么差池。” 毛承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瞄了身旁的杨宽一眼。杨宽嘴唇微动,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毛承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随即迅速换上了一副理解的表情,含笑道:“潘先生太客气了,既然贵庄有事,我等自然当以安全为重,岂敢再多叨扰。” 杨宽也连忙附和:“潘先生处理事务要紧,我等自当遵从安排,即刻便回码头。” 潘浒不再多言,招来亲随,当着毛、杨二人的面,清晰下达命令:调动所有已备好的大车和骡马,将库区那十门“拿破仑”炮、两千支燧发步枪、一千支燧发手枪以及大批配套的弹药、刺刀,立刻运往码头,交给东江镇的船队。同时,命令调一个排步枪兵随行“护卫”。 这“护卫”是明面上的说法,实则是押送与监视,确保这批威力巨大的军火和东江镇的人马能老老实实、尽快地离开潘家庄的核心区域。并且,在到达码头区后,这个排将暂时归属码头防卫指挥官鲁平统一指挥,以加强码头区的防卫力量,防范可能出现的混乱。 送走了心思各异的东江镇二人,潘浒脸上的最后一丝客套彻底消失。他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角,夜空尽头那信号弹残留的余光仿佛在他眼中燃烧。 “击鼓!集结!”他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 “咚、咚、咚……” 急促而有力的战鼓声如同雷鸣,瞬间传遍整个“北大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也惊醒了所有沉睡或休息的家丁。 片刻之后,营中主帐内,汽灯明亮。潘浒已经换上了一套更适合行动的深色作战服,勃朗宁手枪挂在右腿外侧,一支安装了刺刀的五年式步枪倚在桌旁。 他站在简易的沙盘前,语速极快,指令清晰: “码头区,鲁平所部一个连,依托完整防御工事和众多重火力,防御力量足够。增派过去的那个排,归他指挥,首要任务是盯紧东江镇的船和人,确保他们按时离港,若有异动,坚决镇压!” “劳工营区,面积大,人员杂,仅有一个新兵连和数支民防队,配属一挺马克沁,力量相对薄弱,一旦被敌渗透,后果不堪设想!”他目光转向一旁肃立的孙安,“孙安!” “属下在!”已是家丁营步枪队副总队长的孙安踏前一步,眼神坚定。 “着你率两个新兵连,携带足量枪弹,即刻增援劳工营区。抵达后,由你全权接管营区一切防务。有权指挥营区所有家丁及民防队,并可酌情发动可靠青壮,建立临时联防队,协助守卫。营区内,凡有趁乱滋事、为非作歹、图谋不轨者,立即抓捕!若有反抗,或危及时刻,可当场击毙,先斩后奏!” “是,长官!”孙安立正敬礼。 “北大营,由高顺统筹指挥,李仁、白禧等人各司其职,固守本营,预备队待命,医疗、后勤即刻启动!” 部署完毕,潘浒目光扫过帐内一众军官:“令步枪队第一连,携一挺五年式机枪,外加炮队的六零炮班、无后坐力炮班,随我行动。目标工坊区工地东面海边区域,全速前进!” 帐外,第一步枪连二百多名精锐很快就完成了集结。人人面色肃然,装备齐整,刺刀如林,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凛冽杀意。由骡马拖拽或者驮载的重机枪、六零炮和无后坐力炮也都整装待发。 “出发!”潘浒率先跑步冲出军营。这一瞬,他咬牙发誓:将来一定要学会骑马。 整个队伍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沉默而迅速地向着信号弹升起的方向扑去。沉重的马蹄声和脚步声,踏碎了夜的宁静,也踏向了未知的战场。 与此同时,码头区,通讯兵手拿一纸电文,沿着楼梯,冲上东炮台主楼最高层,“连长,北大营急电!” 鲁平伸手接过电文,飞快地看了一遍。他目光冷峻地扫过停泊在港内的东江兵船和那些聚集在划定区域内的东江兵,冷声说道:“命令各哨位、各炮台进入战斗状态,紧盯码头和东江军,但有不轨,立即展开武力镇压。” “是!”通讯兵转身传达命令去了。 再说劳工营区,孙安率领的新兵连刚刚赶到,他立刻按照潘浒的授权,雷厉风行地接管防务,组织民防队,甄别、发动青壮劳工,建立联防,整个营区在短暂的骚动后,开始被一种紧张的秩序所笼罩。 战争的齿轮,在潘家庄的各个角落,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沉重而危险的摩擦声。 潘浒率领的援军,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刺入沉沉的夜幕。而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那些成功登陆的、身份不明的敌人,也正在集结、渗透,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悄然扩散。 第72章 夜色之下 马车轮子压在平整的碎石路上,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厢内,汽灯(煤油灯)的光线随着颠簸微微晃动,映照着毛承禄阴晴不定的脸。他警惕地看看两边,才凑近杨宽,压低了嗓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与埋怨:“杨千户,方才你为何阻我?” 他虽未明言,但杨宽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那两团血一样的光亮闪现时,毛承禄内心深处动了生擒潘浒的念头。 杨宽脸压低了声音:“毛大,你有所不知!此人看似不惊人,实则格外玄乎!” “哦?此话怎讲?”毛承禄眉头一皱。 杨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脑海中某些可怕的画面,旋即讲起了他初遇潘浒,金河村之战,以及此后的废村之战。到最后,他说:“他随身携有两长一短共三只火铳,却不知藏于何处。火铳均犀利无比。一种带着弧形的长弹匣,可连珠施放,快如疾风,亦可单发点射,精准无比。我粗略数过,一匣里有铳子不下二十。五十丈内,弹无虚发,被击中者非死即重伤,绝无幸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悸,继续道:“还有一种,模样粗犷,铳管也短粗些,打放起来是一发一发的,声若雷霆,估摸能打个六七次。此铳十丈之内,挡者披靡。” 他所说的这第二种所向披靡的火铳,正是潘浒素来爱用的“大喷子”——雷明顿m870式霰弹枪。 杨宽回忆起金河村那一战的细节:“我当时亲眼目睹,那马槐用过此铳杀敌。只一铳,轰的一声,那身披三重重甲的建奴摆牙剌,就像是被攻城锤正面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至少一二丈远。后来,我悄悄去查看过,那建奴三重铁甲俱被轰穿,整个胸腹几乎被打烂了……” 毛承禄听着杨宽的描述,满是横肉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一股强烈的忌惮之色取代了之前的些许心思。 石崖上,夜风沾染上了浓郁的血腥味。 失血过多让张世英的意识愈发模糊不清,敌人发出嘈杂的、他听不懂的呼喝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挣扎着用颤抖的手从怀里艰难地掏出一枚木柄手榴弹。 视线一片模糊,他凭着感觉,将已经打光了子弹的五年式自动手枪和空信号枪,用浸满鲜血的绑腿,死死地绑在手榴弹的木柄上。然后,他用牙齿咬住旋开的手榴弹后盖,吐在一旁,又将拉环小心翼翼地扣在自己唯一还能用上力的右手食指上。 这一切说来简单,可对于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张世英而言,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气力。他最后气喘吁吁,浑身软绵绵地靠着岩石滑坐在地上,感觉身体的温度正随着鲜血一点点离开。 脑子里面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对方都在大声喊着什么鸟语,估计是让自己投降吧。 “投降……投降你奶奶个嘴……”张世英有气无力地笑骂了一句,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的思绪飘回了那片燃烧的家园。爹娘、媳妇、还有那一双年幼的儿女,都惨死在建奴的屠刀之下。自那一天起,他张世英其实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一具装着血海深仇的空壳。是老爷救了他,给了他饱饭,给了他和其他苦命人一人一杆犀利无比的火铳,又教他们如何放铳杀建奴,最后与建奴血战,毙杀建奴数以百计,他粗略的算了下,那天,他打死的建奴就不下十个。 值了! 这些狗东西,见到老爷有了好东西,就趁着夜色来抢来杀,与那些天杀的建奴没有丝毫区别! 让老子投降你们这些狗娘养的?老子宁愿去死! 张世英的视线愈发模糊,彻底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一团仿佛人影样的黑影,正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向他靠近。 “咳咳……”又是一口鲜血从嘴里涌出,带着内脏的碎片。张世英用尽这具身体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拉断了那根维系着毁灭的拉弦。他再也坚持不住,与手枪和信号枪绑在一起的手榴弹从他怀中滑落,丝丝地冒着青烟。 围上来的是一群戴盔披甲的武士,看着那冒烟的铁疙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发出惊恐的、叽里呱啦的怪叫。 张世英再也撑不住了,头一歪,眼前陷入了永恒的、宁静的黑暗。 “轰……”一声剧烈的爆炸,裹挟着钢铁、血肉和忠魂的不屈,在这悬崖之巅猛然绽放。 几乎不分先后跃上夜空的两发红色信号弹,已经让码头防卫指挥官鲁平心里猛然大震。而当剧烈爆炸声响传来时,他的眼皮更是猛地一跳。 他暗忖:“老爷准备了一桌菜,却来了两桌甚至更多的客人!” 这时,他的副手,典训蒋二河疾步而来,利落地行了个军礼,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坚毅,大声道:“连长!信号弹、爆炸声都来自东北方向,那边是正在兴建的工坊区,一旦为敌寇侵袭,后果不堪设想!请允许我带一个排前去布防,为大部队赶到争取时间!” 鲁平看着自己这位搭档,他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毛头小伙,跟着老爷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没一个孬种怂蛋,但凡遇到战事,一个个都嗷嗷叫着往上顶。 他略一沉吟,眼下码头防御体系完整,一个连防守绰绰有余,分兵增援确是必要。于是,他重重点头:“好!你带二排去!记住,你们的任务是迟滞敌军,固守待援,不是死拼!为老爷主力争取时间就是胜利!” “是!保证完成任务!人在阵地在!”蒋二河立正敬礼,转身就要走。 “二河!”鲁平喊住他,补充道,“把加强给咱们连的那挺麦德森轻机枪给带上,还有那具五年式榴弹发射器也一并带上!多带些子弹和手榴弹!” “是!”蒋二河咧嘴笑了笑,露出白牙,在这种时刻,强大的火力就是弟兄们生命的保障。 伴随着急促的哨子声中,第四步枪连一排两个班和二排两个班,外加一个三人机枪组已经迅速完成集结。 火光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紧绷着,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沉静的杀意。 蒋二河站在队伍前,朗声道:“兄弟们!老爷带着我们过上了吃饱穿暖、有尊严的好日子!现在,有人眼红了,想来搞破坏,想把我们的好日子抢走!兄弟们,你们说说,我们该咋办?” “杀!杀!杀!”战士们压低声音,齐声怒吼。 “好!”蒋二河用力一挥手,喝道,“出发!” 队伍立刻成两列纵队,沉默无语,却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融入了浓厚的夜色,向着东南方向疾行而去。 潘庄营区西南方向约五里处。 连绵的丘陵在黯淡的月光下仿佛匍匐于地的沉默巨兽,冷峻地凝视着猎物,只待最佳时机,便予以致命一击。 光亮不及之处,便是无尽的黑暗,而黑暗,总是滋养着邪恶与丑陋。 黢黑的山林之间,一群骑兵如同雕塑般静立。他们头戴显眼的铁笠盔,身着半身甲,腰间佩着长刀,马鞍旁挂着弓矢櫜鞬。除了战马偶尔因不耐而发出的响鼻声,整片山林几乎鸦雀无声,一股压抑的气息弥漫开来。其后是一队队头戴笠盔、身着棉甲的步卒,手持长枪或刀盾,同样是冷漠无声。他们仿佛是刚从古战场废墟深处爬出来的阴兵,无声而残酷,只待吞噬生灵,那阴冷的气息与浓烈的杀意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为首者是一名面目森冷的大汉,约莫四十岁年纪,头戴标志性的黑缨六叶铁盔,身披一套保养得极好的鱼鳞甲,胯下是一匹神骏的纯黑高头大马,马鞍边不仅挂着弓矢,更有一柄令人望而生畏的长柄苗刀。 一名头戴周子巾、身着儒衫的中年男子,有些费力地拉扯着缰绳,驾着胯下相对矮小的骡马慢慢来到大汉身边,拱手低声道:“周将军,海上的动静已经起来了,郑家的人和东江军看样子都已经到了,吸引了潘庄的注意。时机稍纵即逝,还望将军当机立断。” 这被称呼为“将军”的,并非朝廷正牌的将军,而是登州卫中右千户所的副千户周千奇。他蓄养有精锐家丁数十、披甲步军数百,看似是一方军头,实则是素有“半城”之称的黄县刘家豢养的一条恶犬,他麾下这数百锐卒,靠的正是刘家源源不断输送的钱粮。 而这位文士,则来自金陵城,奉了魏国公之命,携带大批金银,以及国公爷的一句前程承诺前来。周千奇不甘心永远只给刘家这等地方土豪当狗,于是收下了国公爷的金银,应下了招揽,冒着天大的干系,无令擅离驻地,带着训练已久的数百家丁及悍卒,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这蓬莱县境内。 周千奇语调低沉地反问:“先生,那潘庄营地里,有无数民众,多为招募来的流民工匠,我等前去攻打冲杀,岂不是……有伤天和?” 儒衫文士闻言,呵呵一笑,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阴冷:“将军多虑了。一旦开战,刀枪无眼,那些泥腿子想来自会找地方躲避,将军无须为此担忧。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周千奇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暗道:这些文人果然是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 儒衫文士继续加码:“国公爷交代了,此番首要之务,是务必拿到通往‘阿美利肯’的航路甚至海图!此事若成,国公爷必有重谢。若将军前去南直隶,江南富饶之地,必有将军一席之地。岂不远胜在这贫瘠之地,被一商贾豪绅使唤?!” 周千奇沉默着。他深知,自己无令率部离开驻地,潜入州府,形同谋逆,早已是没了回头路。为了自己的前程,也为了手下这帮跟着自己卖命的兄弟,必须得干这一票。 他侧过脸,眼色深沉地睨了一眼身旁这巧舌如簧的儒衫男子,再转过头去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他缓缓举起了戴着铁手套的右手,略一停顿,便向着潘庄营地的方向,狠狠地向前一压。 三十名具装骑兵缓缓催动战马,马蹄包裹着厚布,声音沉闷。其后,数百名披甲步卒布成几个严整的方阵,迈着不快但极其沉稳的步伐,如同决堤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开出了山林,向着那片灯火所在的营地压迫而去。 急行军一里多地,蒋二河率领部下到达了工坊区东南部海边,也就是最早打出红色信号弹的这片滩涂地。 与港口码头那边成体系的防御工事相比,工坊区因为还在持续建设之中,外围尚未构建起完善的防御设施,视野之内,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砖石结构两层哨塔,以及一道沿着规划边界挖掘的、总长近千米、深约五六尺的堑壕,显得异常单薄。 敌情不明,己方只有一个排的兵力,要防守如此宽阔的正面,压力极大。他快速清点了一下手中的力量——一个步枪排,四个班配发的都是五年式6.5毫米五连发步枪。他自己有一支“二十响”。外加一挺五年式麦德森6.5毫米机枪,以及一具刚刚开始少量配发部队的“五年式”40毫米榴弹发射器。 这型榴弹发射器,是潘老爷为了加强陆营步枪连的火力,特意向“星河”兑换的m79式40毫米榴弹发射器。这家伙重量与倭国的掷弹筒差不多,约2.7公斤,但精度更高、射程更远,最大射程能达到四百米,战斗射速最大可达每分钟八发,可以发射杀伤榴弹、榴霰弹、照明弹等多种弹药。放在后世,也就是给步兵提供近距离支援的玩意儿,可放到当下,这就是一门可以灵活移动的手持式“步兵小炮”。其射程和杀伤力,足以将明军常用的弗朗机、虎蹲炮等轻型前装炮碾压成渣。 对付小股倭寇海盗,他这一个排的火力自然是绰绰有余。但若是面对训练有素的大股敌寇,仅凭这点人手要守住这近千米的防线,他心底实在有些发虚。人均要负责二十多米的防御宽度,一旦被突破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紧迫,他立刻召集二排长及四个班长开了个简短的火线会议,迅速布置任务。他将主要防线定在那道堑壕,划分为三段,由二、三、四班各负责一段,每班12人,全力加固工事。战斗力最强的一班作为机动预备队。麦德森机枪设置在防线的一处略微凸出的侧翼,以便进行火力覆盖。榴弹发射器则由他直接掌握,作为关键的机动支援火力。 部署完毕,四个步兵班迅速进入冰冷的堑壕,用工兵铲拼命加固着单薄的胸墙。蒋二河则亲自领着几名战士前出,担任警戒哨。 匍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蒋二河一手撑起上身,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极力向远方那片漆黑的海滩和更深邃的大海眺望。 夜色,浓重如墨,杀机四伏。 第73章 血色将至 数十丈高的悬崖如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漆黑的海岸线上,嶙峋的岩石在黯淡月光下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以此为起点,大片灰白色的盐碱地向着内陆无情地蔓延,纵深三里,横阔十里,构成了一片被生命遗弃的不毛之地。灰白色的地表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几丛枯黄的杂草在干裂的土块间顽强挺立,随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悬崖边,郑鹰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铁盔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视野之内,除了更深的黑暗,空无一物。他父亲是明人,母亲是倭人,即便是在海盗群体里,这样一个明日混血,也是备受排挤的货色,他从小就明白,想要活得更好,就得站得更高。他历经大战小搏近百回,每战必先,从普通水手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心中没有丝毫担忧,反而泛起一丝掌控全局的冷意。那位据说是从“阿美利肯”归来的潘老爷,手下不过一群拿着如烧火棍一般的火铳的菜鸟,如何能挡得住他麾下这上千如狼似虎的悍卒?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七八百个被贫瘠和野心逼疯的倭国浪人。 思及此处,他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潘家庄……”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倒是一个好地方。” 令他麾下部分部属不解的是,郑鹰对迟迟未见潘家庄守军踪影一事丝毫不感忧虑。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对方不过是在做困兽之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抵抗都将是徒劳的。 “鸟羽君,你看这片土地。”郑鹰微微侧头,操着一口标准且流利的江户音对身旁的倭寇头领说道,“明日此时,它将沐浴在鲜血中。” 鸟羽田二——这位曾是九州某大名家臣,如今沦落为海盗头目的浪人武士——僵硬地点了点头。他身材矮小却异常精悍,腰间佩着两把长短不一的武士刀,脏乱的发髻下是一双野兽般的眼睛。 “嗨,郑桑!”鸟羽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我的部下,已经准备好了。” 郑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异族人。多年来与倭寇打交道,他早已摸清这些浪人的脾性。为何他们总是如此悍不畏死?郑鹰曾长久思考这个问题。 答案就藏在那个狭长的岛国里。土地贫瘠,资源匮乏,等级森严得令人窒息,再加上频发的地震与海啸——那样的环境不培养出兽性,又能培养出什么?适者生存的法则在那里被演绎到极致。活下来的人,要么学会忍耐与服从,要么学会掠夺与杀戮。而当他们踏上大明的海岸,看到这片富饶土地上手无寸铁的百姓和满载珍宝的城镇,长期被压抑的贪婪便如脱缰野马,再难控制。 郑鹰状似无意地说:“鸟羽君,我记得你提过,故乡的冬天很难熬。” 鸟羽田二的眼神暗了暗:“嗨。我的家乡,每年冬天,老人会独自走进深山,为了不给家里添负担。”他停顿片刻,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在这里,我们至少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 郑鹰点头不语。这正是他需要的——一群被生存本能驱使的野兽,而非瞻前顾后的士兵。 然而,驱使郑家与这些倭寇合作的,远不止于此。 三个月前,一面来自蓬莱商行的所谓“全身镜”在金陵城居然卖出了八千两的高价,整个江南为之震动。那不是常见的普通铜镜,而是能将人照得纤毫毕现的奇物,据说连人的肌肤的纹理都纤毫可见。随后流出的各种新奇商品——轻如蝉翼且晶莹如玉的“骨瓷”、永不褪色的染料、精巧绝伦的自鸣钟——无一不在上流社会引起轰动。 这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各路渠道反馈的回来的信息最终落在了一点——登州潘庄。潘庄的主人潘浒掌握着一条通往名为“阿美利肯”的富饶之地的航路与海图。那里有取之不尽的黄金、白银和各种闻所未闻的物产。若能掌控这条航路,每月进账几十万两白银将不再是痴人说梦。 如此巨大的利益,自然引来了多方觊觎。 此次行动,魏国公府牵头,郑家加入,东江镇想要捡便宜,黄县刘家既要报仇也要分一杯羹,于是四方暂时形成联盟。魏国公位高权重、郑家拥有东亚最庞大的海贸商路,东江镇近在咫尺、军力强大,黄县刘家是地头蛇,这等联盟,这天下还有谁能抗衡? “鸟羽君,记住我们的约定,”郑鹰收回思绪,声音冷硬,“破庄之后,金银和女人,一半归你们。” 鸟羽田二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郑桑放心,我的部下,会像饿狼一样扑向猎物。” “我部将在你们左翼同时发动进攻,”郑鹰补充道,“但你们必须全力以赴,撕开他们的防线。” “嗨!”鸟羽田二重重顿首,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意。 二人谈话间,海面上,更多的小船载着无数战兵有条不紊地送向岸边。船队的规模越发庞胀,大船三条,中等战船十多条。 郑鹰远眺着这一切,胸中涌起一股掌控命运的满足感。 工坊区临海一面的防御阵地上,气氛已凝重如铁。 两匹战马疾驰而来,马上的骑手浑身是血,伏在马背上几乎直不起身。为首的是张世英侦察小组的幸存者之一,他左肩中箭,鲜血已浸透半边衣甲。紧随其后的另一人情况更糟,背上插着三支箭矢,全靠布面甲的保护才未当场殒命。 “敌军、海上……”第一个哨兵刚跳下马就踉跄倒地,被赶来的医务兵扶住,“大船三、四艘,中等战船十余……” 排长周坚快步上前,蹲下身来:“张世英呢?” 哨兵眼中涌出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组长他中了箭……为了掩护我们撤退……”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另一名哨探在同伴的搀扶下勉强站立,声音虚弱却坚定:“我们俩请求留下参战,为组长报仇。” 周坚望向蒋二河。 副连长蒋二河凝重地点头,示意医务兵将他们带下去治疗。他转身看向刚刚返回的另一支侦察小组:“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排长周坚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声音嘶哑:“敌军兵力超过千人,正在东面海滩集结。半数披甲,有火铳,还有两门弗朗机炮以及若干虎蹲炮。” 闻言,蒋二河面沉如水。 在援军到来前,这里只有他们五十七个人,面对的敌军超过千人,兵力极为悬殊。一旦道防线被突破,战火必然蔓延到工坊区和营区,届时无数无辜老百姓将会沦为战争的祭品。 “传令下去。”蒋二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有人加固工事,准备战斗。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后撤半步。” “是!”传令兵快步离去。 蒋二河走到阵地前沿,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敌军船队。他摸了摸腰间的步枪,又看了看阵地上唯一的一挺轻机枪和榴弹发射器。实力悬殊极大,然而他和这些战士别无选择。 他咬着牙下达命令:兄弟们,身后即是近万父老,我等即便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能放敌人过去。” “保卫父老,拼死杀敌!”战士们齐声高呼。 潘庄南门防御工事处,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笼罩着整个区域。 南面是通往庄内的唯一陆路通道,此刻已被层层设防——三道深达一丈的壕沟交错分布,其间布满尖锐的拒马和缠绕的铁丝网。再往后是齐胸高的土石胸墙,其后矗立着一座三层半的碉楼,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着四周。 碉楼顶层,哨兵王老三眯着眼睛,仔细扫视着南面的荒野。他曾是辽东边军,亲眼目睹过后金铁骑如何踏平村庄,那种惨状至今仍时常入梦。此刻,一种熟悉的危机感正沿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在远山边缘挣扎,给荒野投下长长的阴影。王老三的视线在那些阴影间来回移动——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悄无声息地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远处的草丛似乎过于密集地晃动,而且不是随风摆动的节奏,更像是——有人在快速逼近。 王老三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那种感觉,就像当年在建奴夜袭前的那一刻——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杀机。 “楼下注意……”他压低声音向碉楼二层的机枪手示警,“南面有情况。”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远处草丛中突然跃起数十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向工事扑来。 王老三不再犹豫,猛地拉响了身旁的手摇警报器。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如同利刃划破黄昏的宁静,瞬间传遍整个潘庄。 码头上,鲁平听到从潘庄那边传来的警报声,心头一紧。 由于蒋二河分兵增援主阵地,港口的防御力量已被大幅削弱,兵力仅三个排,而面对的是东江镇四条战船和数百战兵。 鲁平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当下的情况:“快炮、六零炮和机枪各二,备御兵力仅一连,严重不足,一旦有敌人同时从海陆进攻,难以兼顾。” 这是他的习惯——及时总结战场经验,为未来的防御建设提供参考。作为一名职业军人,鲁平深知,再完善的计划也难免有疏漏,唯有不断反思和改进,才能在下一场战斗中减少伤亡。 不远处,东江镇的士兵们正在毛承禄的指挥下忙碌地将拿破仑炮和其他军火装船。南面的警报声让他们也紧张起来,动作明显加快。 鲁平眯眼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果断下达命令:“六零炮班,间歇性发射照明弹,确保海面没有敌军靠近。” 不久,随着几声闷响,一发照明弹接连升空,在暮色中绽放出刺目的白光。每颗照明弹都能产生几十万烛光的亮度,将海面和码头照得如同白昼。这是当时的人们从未见过的奇景——黑暗被强行驱散,每一个细节都暴露在无情的光线下。 东江镇的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震慑,不少人愣在原地,仰头望着天空,脸上写满惊骇。 “这……这是何物?”毛承禄眯着眼睛,不由自主地抬手遮挡强光。 杨宽曾在潘家庄见过更多不可思议的事物,所以相对镇定,解释道:“毛将军不必惊慌,这只是潘庄于夜间作战的一种照明手段。” 毛承禄放下手,眼神复杂地看向鲁平所在的方向:“闻所未闻!若是夜战中用上此物……” 杨宽接过话头:“那就再无夜色可做掩护。毛将军,现在你该明白,为何魏国公和郑家要不惜代价夺取潘家庄了吧?” 毛承禄沉默片刻,压低声音:“你以为今晚的袭击者是哪路人马?” “不是郑家,就是黄县刘家。”杨宽淡淡道,“魏国公在朝中,自然不会亲自出面。而我东江镇……”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毛承禄,“不是正与我们合作吗?” 毛承禄干笑两声,不再隐瞒:“临行前,大帅特意叮嘱,要我们谨慎小心,不可为人火中取栗。”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魏国公与郑家要的是通往阿美利肯的航路和海图,这是蓬莱商行立足之本。财帛动人心啊!” 杨宽心领神会。毛大帅不想被人当枪使,也想要获取最大头的好处。 照明弹的光芒逐渐熄灭,海面重新沉入黑暗。 第74章 乱起 东江镇参将毛承禄不愿意被远在金陵的那位国公爷当枪使,而愿意被国公爷当枪使的周副千户却陷入了困境。 突然刺穿夜空的尖啸声,如同冰冷的绞索,瞬间勒断了他趁夜偷袭的所有幻想,偷袭变强攻。这意味着,即便最终能够获胜,他麾下这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也必将付出难以承受的巨大代价。 开弓没有回头箭,后退即是万丈深渊,唯有向前,拼死一搏。千奇眼中随即闪过一抹狠厉,猛地一夹马腹,声嘶力竭地吼道:“冲!给老子冲进去!快!!” 紧随其后的三十名具装马军,见主将拼命,也毫不犹豫地纷纷挥鞭加速。这些马军皆是真正的百战老兵。当年闻香教作乱,他们曾面对十倍于己的教匪,依旧毫无惧色,纵马冲阵,硬生生将上千乱贼杀得崩溃四散,斩首数百级,凶名赫赫。 马队之后,是二百多名顶盔披甲的步卒精锐,他们分成数列,沉默地跟着马队掀起的烟尘,以小跑的速度,如同决堤的暗流,涌向那片已然惊醒的营地。空气中弥漫着钢铁的冰冷和决死的压抑。 营门那巨大的黑影已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壕沟与鹿砦的轮廓。周千奇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只要再给他几个呼吸的时间…… 远处,勒马立于小丘之上的儒衫文士,方才还在为这“千骑卷平冈”的场面心潮澎湃,觉着胸中块垒涌动,似乎再加把力,就能做出堪比诗仙李白的旷世名句。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高耸的碉楼,二层一面原本黑暗的方形射窗内,猛地喷出一条耀眼夺目、炽热无比的金属火鞭。 “哒哒哒——”一阵密集、连贯、完全不同于任何火铳的震耳巨响,如同地狱魔神敲响的战鼓,狂暴地撕裂了夜空。 这也成为了周千奇此生所见所闻的最后一幕。同一瞬间,数股炽热激流轻易地穿透了他引以为傲的铁甲,撕碎了内衬的战袍,狠狠地透入他躯体的深处。剧痛甚至来不及完全传递到大脑,他只觉得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生命随着鲜血从多个破口疯狂涌出,意识迅速沉入无边黑暗。他身子一歪,直接从飞奔的战马上栽落下去。 碉楼二层,五年式水冷重机枪的枪口喷涌着近尺长的火焰。主射手面目狰狞,牙关紧咬,微弓着腰,整个身体随着机枪那低沉而有力的射击节奏不住地颤抖。他的双手稳稳地轻按着击发压板,黄铜弹链如同被吞噬般不断缩短,跳出的滚烫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很快堆起一小片。每分钟倾泻数百发7.62毫米全威力步枪弹带来的强大后坐力,通过轮式枪架传递全身,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沉浸在这毁灭的韵律之中,乐在其中。 副射手全神贯注地扶着弹链,确保供弹顺畅。一旁,弹药手兼观察手已经打开了第四个二百五十发的弹箱,随时准备接续。 射窗之外,景象如同地狱。那三十名曾经不可一世的具装骑兵,仿佛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钢铁之墙,顷刻间人仰马翻。战马的悲鸣与骑兵的短促惨叫声瞬间被机枪的咆哮淹没。坚固的盔甲在如此近距离的密集弹雨面前如同纸糊,人马皆被打得支离破碎,残肢断臂与内脏碎片四处飞溅。 迅速增援到通道两侧胸墙工事的步兵班,也纷纷探出枪口,朝着黑暗中涌动的人影扣动扳机。“砰砰砰”的排枪声与机枪的嘶吼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死亡的交响乐。 那些跟随着马队冲锋的二百多步卒悍勇,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完全笼罩。他们一声不吭,只是下意识地弓着腰,埋头向前猛冲。他们深知,转身逃跑只会死得更快,把后背卖给这等犀利的火器更是十死无生。唯有拼命冲过去,冲进敌人的阵地,才可能有一线渺茫的生机。不断有人身上猛地炸开几朵血花,扑倒在地,但后面的人依旧一声不吭的埋头往前冲。 “哒哒哒……” 重机枪持续不断地嘶吼,那条灼热的火鞭如同死神的镰刀,在人群中来回扫荡。火鞭所及之处,那些戴盔披甲、以一当十的悍卒,如同农夫镰刀下的稻秆,成片倒下。 远处小丘上,儒衫文士早已没了半分诗兴。他浑身瘫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死死趴伏在马背上,抖如筛糠,忽而开口放声尖叫着:“妖孽……” 就好像是欠了高利贷、以肉偿债的兔儿爷被人粗暴爆菊一般。他调转马头,不管不顾的纵马飞逃而去,掩于夜色之中。 这便是机关枪的威力。无论是不久前在非洲被屠戮的麦塔比利人,还是在欧陆索姆河畔成排倒下的英军,其遭遇无不将这种杀人机器高效、冷酷的杀戮本质展现得淋漓尽致。曾有军事家断言:“马克沁机关枪的出现,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自从拿破仑时代起曾经使用过的战术完全没用了。” 曾经策马奔腾、来去如风,依靠骑射决定战场胜负的时代,在这一刻,于潘家庄南门外,被一挺重机枪正式宣告终结。 南营门外的战斗,从一开始,预想中刀光剑影、血肉搏杀的高潮还未来得及上演,就因为机关枪的持续“突突”,迅速走向了终局。当碉楼二层的重机枪班打完了第四个弹箱时,射界之内,已然再也看不到一个能够直立的活物。硝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副射手为机枪装上新的弹链。主射手习惯性地拉动机枪后方的枪栓,但手指并未再次按下压板。弹药手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了片刻那片死寂的战场,然后探出身,对着碉楼下方的步兵班喊道:“下面的兄弟,麻烦去个人禀报孙长官,南面来袭之敌,已被我方肃清!” “是!”一名步兵班长应了一声,随即指派了一名腿脚麻利的战士,转身向劳工营区的方向疾奔而去。 西南方向传来的爆豆般的密集铳声,尤其是那种连续不停的怪异连响,让站立在大福船艉楼上的毛承禄心神不宁,心里甚至涌起一种不好预感:这件事,从一开始,或许就不在他们所有人的预想之中。 噔噔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来人正是东江镇水师营千户廖亮,一脸络腮胡子,看似粗犷豪迈,实则是个心眼极小、睚眦必报之人。 廖亮拱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毛大,南面看样子已经发动了。我们这边……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 这 显然是极少数知晓此次行动内情的人。廖亮亦是毛文龙心腹,曾是毛文龙的亲兵出身,后来被委以水师营的重任。 然而,廖亮此时的言行,却恰恰辜负了这份信任。他的胳膊肘,已然拐向了金陵那位出手阔绰的国公爷。 一旁的杨宽脸色一变,急忙劝谏道:“毛大!万万不可!潘浒所部火器之犀利,远超我等想象。尤其是那种被称为‘机关枪’的连发火铳,可以持续不停发射,弹如泼水。废村一战,他以一架机关枪,击溃了正蓝旗两个牛录及蒙鞑子一个千人队。望毛大三思而后行!” 廖亮脸上顿时涨红,怒视杨宽:“杨宽!你在此危言耸听,是想坏了大帅的谋划么?!” “哼!”杨宽冷眼回视,毫不退让,“我只是不想看到大帅的心血,因为某些人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廖亮气急,手已按上了刀柄。 “够了!”毛承禄猛地一声低喝,打断了两人剑拔弩张的争执。他脸色阴沉,目光游移,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廖亮悻悻地闭上了嘴,恶狠狠地瞪了杨宽一眼,心中暗道:这个搅屎棍!那可是一万两银子,决不能让这混账给搅黄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下了艉楼。 来到忙碌的上甲板,一名顶盔披甲的东江兵百户眼神闪烁,似乎想凑过来搭话。廖亮微微一瞪眼,凌厉的目光阻止了对方。但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廖亮以极低的声音,飞快地丢下一句话:“按计行事,把码头上的人都给老子搅动起来!” 那名百户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混入了忙碌的人群中。 一路快跑,潘浒亲自带着方老五等亲卫,带着一连以及一个重机枪班、一个六零炮班外加一个无后坐力炮班,用了不到十分钟时间,狂奔上千米,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码头区域。 鲁平立刻禀报,典训官蒋二河带领一个步枪排,携一挺麦德森机枪和一具四零榴弹枪,赶赴出现敌情的东北方向海岸。 潘浒简单叮嘱鲁平加强警戒,谨防海上和东江兵异动,留下一个排,自己带着其余部队前去增援蒋二河。 南边潘庄营区传来的激烈枪声,潘浒在路上已经听到,但他并不担心。北大营由高顺等人坐镇,有家丁营多个新兵连驻守。潘庄(劳工)营区有孙安指挥的两个连家丁以及数百民防队,还能发动数千青壮。这两个地方反而是最稳固的,任谁来也翻不起浪花。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蒋二河,仅凭一个排的兵力,即便加强了一两件自动火器,要防守那么宽的正面向,又是夜间作战,视野极差,这仗打得会非常艰难和被动的。 然而,令潘浒感到意外的是,当他率部赶到东北方向盐碱地前沿阵地时,预想中的激战并未发生,阵地上一片异样的平静。蒋二河不但已经利用那道绵长的堑壕布置好了防线,甚至还根据手中兵力,大胆地抽组了一个班作为预备队。可见这小子也是个胆大包天,并且打仗肯动脑子的主儿。 蒋二河过来报告,从海上来的那伙海盗倭寇,自登陆后,就一直潜伏在海边的洼地里,除了最初的小股渗透,主力至今没有任何动静。 潘浒闻言,眉头微蹙,顿时有些糊涂了。上千人不辞辛劳,跨海而来,好不容易登陆了,却窝在岸边按兵不动,怕是没憋什么好屁。他们应该是在等待什么人,或者某个信号。 且罢,敌不动,我亦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潘浒窝在壕沟里,面北背南地靠着沟壁,点上一根烟,吞云吐雾,提提神,放松一下,静待局面的变化。 码头上、栈桥上,数以百计的东江兵依旧在装运着军火。 潘家军东、西两处炮垒工事群,早已严阵以待,子弹上膛,炮口微调。所有的警戒哨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东江兵的一举一动。只要一声令下,炮台上的两门格鲁森五三速射炮,就会借助六零炮发射的照明弹,将致命的炮弹精准地倾泻到离岸不远的那四条东江镇战船上,将它们统统送入海底喂鱼。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即将达到顶点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突兀地打破了码头的喧嚣。 只见栈桥上,一名正在搬运弹药箱的东江兵,猛地捂住胸口,惨叫着扑倒在地,鲜血瞬间从他指缝间涌出。 几乎是枪响的同时,一个尖利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登州兵开枪了!登州兵杀人了!” “登州兵要把我们都杀光啦!!” 立刻有数个声音在人群中应和鼓噪。 “跟他们拼了!把这些黑心肝的登州兵统统杀光!” 煽动性的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众多不明真相的东江兵的情绪。 越来越多被煽动起来的东江兵不再搬运货物,他们抄起随身的刀枪,甚至有人直接撬开了装有燧发步枪的木箱,取出崭新的火铳和弹药,乱哄哄地开始列阵,朝着距离栈桥约五十丈外的潘家军筑垒工事发起了冲击,场面瞬间失控。 然而,混乱中却出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那些好不容易取出燧发枪的兵士,手忙脚乱地准备装填时,却猛地发现——没有火绳。 这玩意儿怎么打?一群人拿着崭新的烧火棍,顿时傻了眼,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东跑台上,鲁平眼神冰冷,透过望远镜将码头上的一切尽收眼底。他大声发出命令:“发信号,准备战斗!” 一名战士立刻举起信号枪,对着夜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嘭!”一声爆响,一发红色的信号弹拖着耀眼的尾迹,嗖嗖地尖啸着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线。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炮台上地手摇警报器也被奋力摇响,“呜呜呜——” 的凄厉长鸣,仿佛在宣告,今夜这场混乱的终局,最后的决战,就此拉开血腥的帷幕。 筑垒工事内,顿时响起一片密集而清脆的金属摩擦声——无数的枪栓被拉动,无数击锤被扳动,子弹被推入枪膛,牢牢锁定了前方混乱的人群。两门多管手动机枪,粗大的枪管更是微微调整,冰冷的死亡射线,已然对准了栈桥方向最为密集的人群。 鲁平右手紧握着已经上膛的勃朗宁手枪,左手依旧举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码头上以及栈桥上每一个东江兵的动向,评估着最佳的开火时机。 “咚!” 部署在工事后方的六零迫击炮发出一声闷响,又一发照明弹被射向码头空域,在到达顶点后猛然点亮。几十万烛光的惨白光芒,如同天罚之眼,瞬间将整个码头区、栈桥以及海面附近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空气仿佛凝固,一场屠戮即将上演。 第75章 杀戮 刺眼的白光下,至少数百名被煽动起来的东江兵,乌央乌央地朝着潘家军的筑垒工事涌来,如同决堤的浊流。他们脸上混杂着愤怒、贪婪与一丝被欺骗的疯狂。局面已然失控,任何仁慈在此刻都显得多余且致命。 “嘭!” 一声清脆的枪响,鲁平打响了手中的信号枪。一发红色的信号弹尖啸着冲上被照明弹映亮的夜空,划出一道决绝的轨迹。 几乎同时,那枚已升至顶点的照明弹,也将其几十万烛光的惨白亮度催发到极致,将下方每一个惊恐或狰狞的面孔都映照得无所遁形。这光芒,不仅驱散了黑暗,更如同一声无声却清晰的指令,传达到了每一个潘家军战士的心中—— 开火! “砰……”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个排上百名依托工事的步枪兵,冷静地扣动了扳机。密集的枪声汇聚成致命的爆鸣,向着百米外混乱的人群倾泻而去。 在一众尚存理智的东江镇军官眼中,这排枪始一响起,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兵卒,便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一声不吭地、直挺挺地纷纷扑倒在地,溅起一片血色的泥泞。 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射出的11x60毫米半被甲铅心圆头弹,枪口初速高达每秒四百三十米,飞越这一百多米的距离,仅需零点三秒多一点,快得让人根本无法反应。这些大口径步枪弹轻易地穿透了东江兵身上那些防护力可怜的盔甲,射入肌体。 弹头侵入的瞬间,其半硬化的被甲在巨大的冲击和骨骼阻力下首先碎裂,内部的软铅心随之暴露,因材质特性和巨大的扭力而迅速膨胀、变形、乃至剥离碎裂。这个过程在人体内瞬间完成,形成一个远超弹头本身直径的巨大瞬时空腔,将命中的部位,无论是肌肉、血管、神经还是骨骼,都搅成一团稀碎的肉糜。 说白了,这11毫米半被甲弹,其设计初衷与效果,与后世被称为“达姆弹”的扩张型子弹无异。它在人体内因动能急速衰减而发生扭曲、膨胀、炸裂,造成毁灭性的创伤。凡是被此弹命中躯干或头部,中弹处往往如同体内被塞进了微型炸药,血肉和骨渣猛地从创口喷溅而出,仿佛爆开一团血腥的红雾,留下的则是一个碗口般大小、边缘狰狞的血洞。这样的伤势,即便没有当场毙命,在这个时代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若是被命中致命要害,中枪之人反倒算是走了运,充其量承受一瞬的剧痛便当场毙命,得以解脱。可若是被命中四肢等非致命部位,那中枪之人便是倒了大霉,仿佛上辈子造了孽——中弹的肢体几乎被活生生炸断、剜掉,剧痛钻心,血流如注,却一时不得便死,只能在血泊中哀嚎翻滚,承受着炼狱般的折磨,直至血液流尽,在极致的痛苦中走向终点。 “砰、砰、砰……” 一轮又一轮的排枪几乎没有间隙。战士们沉默地装填、瞄准、射击,动作机械而高效。没有听到“停火”的命令,他们就会一直打下去,直到随身携带的弹药告罄。一阵阵噼里啪啦的枪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稳定而持续地响起。东江兵像农夫镰刀下成熟的麦秆,成片成片地倒下,腥红的鲜血迅速浸透了码头区的土地,汇聚成涓涓细流,向着低洼处淌去。 每分钟十到十二发的战斗射速,意味着一百名步枪兵每分钟能将上千发11毫米的致命枪弹泼洒出去。这对于妄图凭借人多势众,以传统的人海战术冲垮潘家军防线的东江兵而言,面对的已不是箭矢,而是无法以人力抗衡的“钢火铁雨”。 码头上突然爆发的、一边倒的屠杀,让躲在大福船艉楼上的毛承禄和杨宽措手不及,脸色煞白。 他们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东江兵被混乱裹挟,不由自主地卷入这场自杀性的冲锋。甚至有人撬开了更多的木箱,取出了里面崭新的燧发火铳,试图进行反击。 数十名似乎懂得操炮的东江兵,正试图移动两门六磅野战炮,妄图用这些大炮来轰击近在咫尺的潘家军工事。 “咚、咚、咚……” 码头东炮台上的那门二十五倍径五三快炮抢先打响了。它的射速固然比不上加特林多管机枪,更不及马克沁重机枪的持续嘶吼,即便全速射击,每分钟不过十余发,大约只有手摇式加特林射速的二十分之一。但其发射的弹药威力与杀伤范围,却远非凭借密集投射量取胜的机枪子弹所能比拟。 不难想象,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用榴弹和榴霰弹对付密集的、毫无遮蔽的集群步兵,会是怎样的一番地狱景象——用“血肉横飞”这个词,恐怕都难以形容其惨烈之万一。 炮声一声紧似一声,威力巨大的炮弹一发接着一发,精准地射向栈桥和东江兵聚集的区域。远处,那几十名正在奋力移动12磅炮的东江兵,瞬间就被几发疾射而至的高爆榴弹笼罩。 “轰轰轰……” 硝烟与火光猛地腾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和短暂却凄厉的惨叫。人体的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甲片、衣物一起被抛向空中,又混合着血肉骨渣如雨点般落下。直径近两米的沉重木质炮轮被炸得四分五裂,千斤重的青铜炮管脆弱得如同烙铁下的奶酪,瞬间断成几截,残骸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穿透孔洞。 “轰……” 旁边一桶发射药被飞溅的弹片或火星诱爆了,突然爆起一团巨大的火球。处于爆炸中心区域的近百名东江兵,刹那间便随着这声巨响“烟消云散”,离得最近的人甚至被高温烈焰当场汽化。稍远一些的,也被狂暴的冲击波震得五脏六腑尽数糜烂,七窍流血而亡。 另一处,仍有数以百计杀红了眼的东江兵,在一个军官的呼喝下,组成一个厚实的军阵,妄图凭着这最后一波决死冲锋,碾碎看似“势单力薄”的家丁营防线。 工事后方,两排步枪家丁在军官的指挥下,越发沉着。他们凭借胸墙的掩护,手中的四年式步枪打出了训练中的最大战斗射速。 “砰砰砰……” 枪声愈发绵密,如同爆豆。杀伤力巨大的11毫米圆头步枪弹,如同飞蝗一般,一波又一波地砸进东江兵的队列。队列中不断爆开团团的血色雾气,士兵们如同被割倒的杂草,惨叫着成排倒下。 这时,栈桥尽头,一名顶盔贯甲的东江军官,似乎是某个把总或者千户,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撕心裂肺地嘶吼着:“兄弟们!不想死的就跟老子杀进去!杀啊!!” 在他的鼓动下,最后一批还能站着的东江兵,发出了绝望的嚎叫,跟随着他,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密集的一波冲锋。 “噔、噔、噔……” 机枪巢的射击口吐出尺余长的火焰,多管手动机枪特有的枪声如钉子一般钉进毛承禄、杨宽乃至每一个还活着的东江兵耳中。 六根枪管以特有的稳定的速度持续转动着,喷涌出的14.7毫米半被甲铅心圆头弹,炽热的弹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流彩般的光影,如同地狱夺命使者手中挥舞的无形镰刀。 火线所及之处,那些戴盔披甲的东江军悍卒,如同秸秆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残肢断臂横飞,血肉骨渣溅射。 “不……” 艉楼上的毛承禄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手拼命地拍打着眼前的木质扶栏。 码头方向传来的震天枪炮声,仿佛一个约定好的信号。一直窝在海岸边盐碱地黑暗中的那些敌人,终于不再潜伏,纷纷从洼地、从礁石后探头,甚至起身。 潘浒蹲在冰冷的堑壕里,嘴里的烟头明灭不定。他举起望远镜,努力向黑暗深处望去。 战斗发生得很突然,毫无征兆,前一秒似乎还维持着脆弱的平静,下一秒便已是枪炮齐鸣,你死我活。 最初,战斗是从防线左翼开始打响。左翼的这个步兵班似乎是以精准射击的方式在进行防御,枪声稀疏,但节奏稳定,几乎是一枪响起,远处黑暗中便传来一声短促的哀嚎。这意味着,最初摸上来的,只是敌人的小股试探部队。 夜空中,那仅有的一牙月牙儿也不知何时藏进了厚厚的云层之后,仿佛也不愿亲眼目睹这即将爆发的杀戮场面。 天地间顿时变得一片漆黑。潘浒即便手持高倍率的望远镜,视野中也只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极其分散的人影在晃动。他们都猫着腰,动作诡秘,在黯淡的背景下,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群鬼鬼祟祟的猴子正在悄无声息地接近。 “看不见……这样下去不行!”潘浒心中警铃大作。如果等到这些善于潜伏的敌人摸到跟前十几米再发现,除非给每个士兵配上一挺“元首的电锯”进行不间断扫射,否则根本不可能挡住成百上千名擅长白刃近战的悍匪的决死冲锋。 “老五!”潘浒猛地回头,对方老五大喊,“让炮班立刻发射照明弹!” 命令被迅速传达。半分钟——甚至更短时间过后,就听到阵地后方传来炮长一声清晰的呐喊:“放!” “咚!” 随着一声沉闷的炮响,一发照明弹嗖嗖地尖啸着腾空而起,划破黑暗,在到达弹道顶点后猛然点亮。 耀眼夺目的白光瞬间驱散了阵地前方的黑暗,将大片盐碱地照耀得一片雪亮,同时也让所有藏匿于黑暗之下的鬼魅魍魉,无所遁形。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严阵以待的潘家军士兵倒吸一口凉气。 视野里全是敌人,黑压压的一大片,匍匐、弯腰、潜行,如同蔓延的蚁群,一时间根本无法数清究竟有多少人。其中大多数敌寇身材矮小枯瘦,犹如侏儒猢狲,又因其刻意压低身体甚至完全匍匐前进,加之黑夜的完美掩护,先前竟未被察觉!许多敌人已经渗透到了极近的距离,甚至部分前锋,距离潘家军的第一道堑壕已不足五丈。 五丈,不过十五米!对于一个体能良好、速度快的成年男子而言,一个全力冲刺,大致只需要三五秒钟就能扑到眼前。 “麻辣隔壁的!开火……全体开火!!”潘浒见状,浑身汗毛瞬间倒竖起来,肾上腺素急剧分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擎起身边的八一杠自动步枪,闪电般拉动枪栓,对着那几个已经爬起身、正欲发足狂奔的黑影,迅速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一个精准急促的长点射,顿时将三四名凶悍的敌人打得浑身喷血,一声不吭地仰面栽倒在地。 一时间,整个防线上战士们纷纷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敌袭”、“开火”,同时探出身子,擎起步枪便射。一时间,“砰砰砰”的步枪射击声、五年式自动手枪清脆的连发声,在这片荒凉的不毛之地上激烈地响成一片。 六零炮班加快了节奏,将照明弹一发接着一发不停地打上夜空。在这个节骨眼上,维持战场的光明,远比直接发射高爆榴弹进行面积杀伤更为重要,也更为紧迫。 照明弹一次次腾空而起,绽放光芒。每一发都相当于几十万烛光的恐怖照度,将阵地前几百米范围内的黑暗几乎驱逐一空,亮如白昼。这让那些如同野兽般嚎叫着、挥舞着太刀和长枪冲来的凶残倭寇,彻底暴露在潘家军士兵的枪口之下。 三个步枪排一百五十名步枪家丁,稳稳地擎着五年式五连发步枪,扣动扳机,退壳,装填,再击发——循环往复,排枪一轮紧接着一轮,将一波又一波致命的6.5毫米步枪弹,向着来袭的敌人倾泻而去。 性能更佳的6.5毫米步枪弹,则时常在穿透第一个目标后,仍有余力对其身后的人造成二次杀伤,甚至在某些角度下,会出现一弹穿透杀伤两三人的恐怖景象。 袭击者的冲锋队列中,不断爆开团团血雾,冲锋者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铅和钢构成的死亡之墙,纷纷惨叫着扑倒在地。 连长白禧带着连部几名警卫员,端着连接了木质枪盒作为枪托的五年式自动手枪,充当机动火力支援队,哪里压力大便冲向哪里。数几支采用20发弹匣的“二十响”,持续不断地开火,时而精准的单发或短点射清除威胁,时而扣住扳机一阵猛烈扫射,压制敌群。 如蝗群一般扑上来的敌人,面对潘家军密集的弹雨,如同海浪拍击在坚不可摧的礁石上,撞得头破血流、死伤狼藉,却始终无力往前突破半步。 “投弹!”阵地上忽然有人高呼。 霎时间,便有许多战士,纷纷抄起早就摆放在沟沿上的五年式木柄手榴弹,拧开保护盖,掏出拉环,使劲一拽拉索,柄尾部立刻“嗤”地一声,喷出丝丝致命的青烟,最后奋力向敌人密集的方向透扔出去。 “轰、轰、轰……” 壕沟前方二十米开外的空地上,手榴弹内装填的约一百七十克梯恩梯炸药被接连引爆,炸出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和浓黑的硝烟,无数致命破片如死亡的旋风般四散激射。每一团火光的闪现,都会瞬间清空一小片区域,带走两三条,甚至更多的性命。残肢断臂、破碎的血肉和森白的骨渣,混合在硝烟中飞溅得到处都是,场景尤为惨烈,将这片荒芜的盐碱地彻底化为了血肉磨坊。 第76章 是倭寇,一个都不能放过 冰冷的恐惧,并非源于刀剑临身,而是源于对眼前一切的无法理解。 郑鹰整个人已经完全麻了,眼神呆滞,嘴巴张得老大,人一动不动,就好像是突发神经中枢的高级部位大脑皮质功能丧失一般。 短促而密集的铳声如同死神的絮语,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他麾下精心培养的跳帮手、重金网罗的亡命徒,像被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还有那不断腾起的小型爆炸,火光一闪,便是数人乃至十数人的哀嚎与腥风血雨。 “错了……全错了……” 魏国公的谋划?东南的棋局?在闻所未闻且蛮横无比的毁灭力量面前,都成了可笑而无谓的尘埃。 他最大的错误,却是愚蠢地将自家压箱底的精锐,与那些贪婪的倭寇捆绑在一起,投进了这个深不见底的绞肉机。若按兵不动,或者只让鸟羽田二那群倭人先去试探。可现在,一切都晚了,郑家的精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蒸发。 几乎在同一时间,距离郑鹰不远处的另一小簇人群中,鸟羽田二脸上的狰狞和贪婪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他带来的可不是寻常的海盗,那是他家族最后的本钱,数百名来自萨摩、长州,经历过战阵洗礼的浪人武士。每一个都是珍贵的战力,是他未来在海上攫取更大权力和财富的基石。可就在这里,在这座莫名其妙的滩头,他们甚至没能真正接近敌人的阵地,就在那令人窒息的弹雨和不时落下的、会爆炸的铁疙瘩下纷纷毙命。 他亲眼看着一个举着太刀,嚎叫着冲锋的忠心家臣,刚冲出几步,胸口就爆开一团血花扑倒在地。呼吸之间,身旁就有十几人伤亡。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屠杀,是炼狱! “八嘎!”他低吼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既因为愤怒,更因为恐惧。 退?身后是大海,一退便是彻底的崩溃,被敌人像追猎兔子一样杀死在滩涂上。 进?前方是喷吐着火舌的死亡地带。 鸟羽田二猛地抽出腰间的肋差,在自己左臂上划了一刀,剧烈的疼痛稍微压制了内心的恐惧,让他重新找回了一丝赌徒的狠厉。他举起号角,用尽全身力气吹响,声音凄厉而绝望。这是决死冲锋的命令,是用人命去填,去赌一线渺茫生机。他押上了最后的老本,逼迫着残余的部下,向那片火网做最后的、徒劳的冲击。 滩头阵地上,压力骤增。 郑家跳帮手和倭寇浪人,在左右两翼同时发起了亡命般的决死冲击。绝境中的野兽最为可怕,他们无视伤亡,疯狂地向前涌来。兵力上的悬殊此刻体现出来,即便是八一杠和冲锋手枪组成的炽盛火力,也无法瞬间完全阻挡这拼死一搏的浪潮。不断有敌人冲破火力封锁线,嚎叫着扑向壕沟。 潘浒面色冷峻,手中的五六冲正好打空了一个弹匣。他动作流畅地卸下空弹匣,从战术背心上摸出一个新的,咔嚓一声装上,拉动枪机,随即举枪,一个精准的三发点射,将一名刚刚跳上壕沟边缘、挥舞着鱼叉的郑家悍卒打得倒飞出去,跌入黑暗。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慌乱,仿佛身边震耳欲聋的枪声和濒死者的嚎叫都不存在。这种临危不乱的镇定,感染着阵地上的每一位士兵。 他开口向方斌大喊:“老五,打红色信号弹,火力全开!” “是,老爷!”刚刚打倒两名敌人的方斌,掏出信号枪,对准夜空就扣动了扳机。 “咻——”的一声尖啸,一枚红色的光点拖着尾焰,划破被硝烟和照明弹映得诡异的夜空。那光芒,如血,如炼狱之火,带着不祥的预兆,在空中短暂停留,也将下方那些正在冲锋的敌人脸上绝望与疯狂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一直沉默着,被精心布置在侧翼制高点的一挺麦德森和一挺马克沁,终于发出了它们沉闷而致命的咆哮。 “哒哒哒……” 稳定的长点射和短点射交织成死亡的乐章。两条炽热的火鞭,以肉眼可见的轨迹抽向汹涌而来的敌群。无论是身披皮甲、凶悍异常的郑家跳帮手,还是穿着具足、挥舞太刀的倭寇武士,在这超越时代的火力面前,都脆弱得如同草芥。人体被巨大的动能轻易撕裂、打断,残肢断臂混合着鲜血内脏四处飞溅。重机枪火力所及之处,瞬间清空一片,形成了一道死亡隔离带。战斗的悬念,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预备队——两个步枪排全部进入阵地,一时间,阵线前方枪火如同繁星般密集闪烁,各类枪械的射击声连成一片几乎无法分辨的单音,狂暴地席卷着阵地前方的一切。 “嗵!嗵!嗵!” 六零迫击炮开始了延伸射击。它们不再仅仅覆盖滩头前沿,而是按照预设的诸元,向敌阵纵深进行覆盖打击。节奏鲜明,一发照明弹升空,短暂照亮混乱不堪的敌群,紧接着便是两发高爆弹带着死亡的尖啸落下爆炸。 鸟羽田二刚刚凭借一股血气冲前了几步,一发照明弹就在他头顶不远处亮起,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致盲。还不等他恢复视力,“轰、轰”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剧烈爆炸就在他侧后方的人群中响起。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血肉碎块扑面而来,将他掀翻在地。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听到周围尽是哀嚎和同伴临死前的惨叫声。 “天照大神……您不再保佑您的子民了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 当阵线前方的枪声渐渐稀疏,只剩下零星的补枪声和伤者垂死的呻吟时,潘浒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他这时才感觉到,自己贴身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手工卷制的烟卷,想要点上,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着。连续几次,才终于将烟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稍稍平复了激荡的心绪。他并非冰冷的战争机器,刚才指挥若定的背后,是同样承受着巨大压力和紧张的血肉之躯。 战斗似乎结束了,但一种莫名的躁动驱使着他。他想要确认,想要弄明白,这群如此执着、战术也颇有章法的敌人,究竟是谁派来的。 他深吸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随即纵身跃出壕沟,随意拖过一具距离最近的尸体,掏出战术手电,打亮照着仔细一看。 标志性的、剃光了头顶中部头发的“月代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赤色的具足(铠甲),虽然做工看起来有些粗糙,但形制是没错的;腰间挎着的,是典型的日本打刀;再往下——潘浒用刺刀挑开尸体的下裳,看到了那白色的兜裆布…… “窝草……这尼玛竟然是小鬼子!” 刹那间,一股远比刚才战斗时更猛烈、更原始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潘浒心底最深处炸开!那是一种跨越了时空长河,深植于灵魂和血脉之中的生理性厌恶与国仇家恨。作为来自后世的中国人,有些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永世不忘。 “五十一年血海深仇,惟有一万万倭奴血方能洗净!” 一个极端而暴戾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他的脑海。那是源自另一个时空,另一个民族带给他的同胞的深重灾难所凝聚的仇恨。这种仇恨,并不会因为时空转换而消弭,反而在此刻,在这明末的乱世,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在这里,没有现代社会的法律束缚,没有国际关系的道德桎梏。杀戮侵犯国土的倭寇,乃至将来马踏东瀛,夷平富士山、烈焰焚倭都,也都不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心理负担。 特么的,倭国小鬼子是人吗? 潘浒忽地一下站起身,大声道:“马勒戈壁的,是倭寇!一个都不能放过,统统杀光!” “是,老爷!”白禧、蒋二河、方斌等纷纷大声应道。 少顷,五个步兵排以及重机枪班、六零炮班、无后座力炮班迅速完成了集结。 潘浒手一挥,大喊:“出击!” 旗手高举蓝底烫金日月旗,率先跃出阵地,总兵力二百多人的“大军”紧随其后,轰然跃出阵地,踏着铺满滩头的尸山血海,雄赳赳气昂昂地向着敌人溃逃的海滩方向,发起了无情的追击。 此刻的海滩,已是一片绝望的混乱。残存的郑家海盗和倭寇浪人,为了争夺那有限的、能够带他们逃离这片地狱的舢板和小船,早已将所谓的同盟、道义抛诸脑后。他们互相推搡、砍杀,人性在求生的本能面前荡然无存,将海滩变成了自相残杀的斗兽场。 潘家军的追击部队迅速展开战斗队形。重机枪被迅速架设在高处的沙丘上,迫击炮班快速测定诸元,而无后坐力炮班(装备古斯塔夫)则寻找着最具价值的目标。 “一发照明弹,两发高爆弹,放!” “嗵!” 先是一发照明弹几乎同时升空,将整片海滩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那些在光明中惊恐万状、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敌人。 紧接着,又是急促的“嗵嗵”两声,两发高爆榴弹拖着咻咻的尖啸落入海滩上的密集人群中。 “轰、轰……”爆炸声此起彼伏的响起,高爆榴弹在海滩上制造出一片片血肉横飞的风暴,残肢断臂被抛向空中,惨叫声被爆炸声瞬间淹没。 重机枪开始发言,火舌喷吐,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对着那些争抢救生船和舢板的人群进行扫射。木制的船只在弹雨下碎裂,人体被轻易穿透,海水被迅速染红。逃生之路,变成了死亡之路。 最后,二百五十名步枪兵在海滩边缘排成了单薄的两列横队,如同接受检阅。在军官的口令下,他们举枪、瞄准、射击,动作整齐划一,不疾不徐。 第一排打完五轮排枪,便是第二排——如此周而复始,排枪打得如泼水似的。弹幕如同冰雹般扫过海滩,高效地清除着一切还能站立的生命。这不再是战斗,而是训练有素的处决。 就在滩头的无情绞杀接近尾声时,海面上,郑鹰那艘巨大的福船终于开始调整姿态。尽管败局已定,但郑鹰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或者至少为海滩上残余的部下(或许也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福船笨拙地转动船身,试图用艏楼的12磅炮和舷侧的弗朗机炮,对准正在海滩上进行“处决”的潘家军士兵。 “发现敌舰企图攻击!” 观察哨立刻报告。 “无后坐力炮班,目标,敌主力舰,穿甲弹,给我干掉它!” 潘浒冷声下令。 他扛着“古斯塔夫m2”无后坐力炮,锁定目标,嘴里大喊一声“吃爷爷一炮”,旋即便扣动扳机。 “嘭——”的一声闷响,炮口后方喷出大团火药燃气。84毫米破甲弹瞬间便飞离了炮口,炮弹初速达到了每秒三百三十多米,仅用不到1.5秒,3.2公斤重的炮弹击中了这条大福船的船艏楼下部位置,破甲深度能达到400毫米均质钢板的战斗部撕碎厚实的木质船板,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达到船舯部舱室。 “轰!” 一声与之前爆炸截然不同的闷响从船体内部传来。破甲弹的金属射流轻易撕开了古老的木质甲板与船壳,在船舱内部剧烈爆炸。刹那间,火焰和冲击波从破口处喷涌而出,夹杂着木屑、碎片和人体残骸。 第77章 杀鸡给猴看 硝烟被海风缓缓吹散,显现出一番惨烈的景象。首舰的艉部被破甲弹撕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口子,边缘焦黑卷曲,木茬狰狞外露,真如被传说中的拆家巨兽狠狠啃噬过的玩具。高温引燃了船帆、索具和一切可燃之物,熊熊烈火贪婪地吞噬着这艘象征着郑家威仪的大福船。火光映照着翻滚的黑烟,将周围的海水也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赤红。 幸存的水手和跳帮手们再也顾不得其他,如同下饺子般,三五成群地从高高的船舷跃入冰冷的海水,拼命向远处其他尚未被击沉的船只游去。旗舰的瞬间毁灭,不仅摧毁了敌人最后的指挥节点,更彻底击垮了所有目睹这一幕的敌船水手的战斗意志。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剩余的海盗船间蔓延,原本还试图保持阵型、伺机反击的船只,此刻都像是无头苍蝇,开始慌乱地转向、调帆,只求能尽快逃离这片被死神凝视的海域。 潘浒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胜利后的狂喜,只有一种基于冷酷计算的平静。战斗已无悬念,剩下的,是如何将战果最大化。 “炮班全体都有!”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达到每个炮手耳中,“轮流操炮,目标,所有试图逃离的敌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因为紧张和兴奋而脸庞涨红的年轻战士们,补充道:“打不中没关系,感受后坐力,熟悉瞄准镜,记住装填流程。谁打中了,回头我个人赏他二两银子,外加三天肉食管够!” “是!老爷!”炮班战士们轰然应诺,眼中的恐惧被跃跃欲试的光芒取代。 第一个抢到发射位的自然是方斌。炮班班长亲自给他当装填手,将一枚沉甸甸的破甲弹塞入膛室。 “破甲弹,装填完毕!”班长大喊。 方斌迫不及待地凑到光学瞄准镜前,那架势,恨不得把整个眼珠子都贴上去,屁股不自觉地撅得老高。潘浒在一旁看得眼角微抽,强忍着没给他那显眼的靶心来上一脚。 “吃爷爷一炮!”方斌嗷唠一嗓子,猛地扣动了扳机。 “轰——!” 炮弹离膛,以每秒三百多米的速度飞向一条正在转向、比首舰小一号的福船。这条船刚刚完成转向,船艏朝东,将脆弱的右舷暴露了出来。几乎是眨眼之间,炮弹精准地命中了其右舷舯部靠后的位置,穿透木壳后,不知是撞碎了舱内堆积的火药桶还是引燃了别的什么,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猛烈的巨响轰然爆发。 整条福船从舯部猛地断成两截,巨大的冲击力将船体结构彻底撕碎,火焰和浓烟冲天而起。无数的碎片、残骸以及未能及时跳船的水手,被爆炸的冲击波抛向空中,又如同下雨般砸落海面。断裂的船体迅速下沉,形成两个巨大的旋涡,将周围的一切都贪婪地吞噬进去。 “好!”阵地上爆发出了一阵欢呼。方斌得意地搓着手,咧着嘴看向潘浒。 潘浒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下一个!” 换上来的战士比不上方老五那现眼包,紧张了许多,手都有些发抖。在装填时,他错将一旁准备好的、针对人员等有生目标的预制破片高爆榴霰弹塞了进去。班长在击发后才意识到这个错误,但炮弹已经呼啸着出膛。 这发阴差阳错的炮弹,却以近乎平直的弹道,凭借着坚硬的钢制弹体,竟然“噗”地一声,意外地击穿了一条海沧船单薄的船壳。 炮弹钻进船舱,延迟引信触发,重达2.4公斤的战斗部轰然爆炸。高爆炸药产生的冲击波,裹挟着内部预制的八百颗钢珠,在相对封闭的舱室内疯狂肆虐、反弹,瞬间就将这一层舱室变成了血肉磨坊。透过被炸开的破口,隐约可见里面一片狼藉,残肢断臂混杂着木屑,糊满了舱壁。这条船虽然没有立刻沉没,但冒着滚滚浓烟,带着那个巨大的破口和整整一舱室的死亡,彻底失去了战斗力,歪歪斜斜地向着远海逃去。 “这也行?”犯了错的战士目瞪口呆。 “算你狗屎运!”班长笑骂着拍了下他的头盔。 第四炮由另一个激动的新兵操作。他太过急于表现,瞄准镜里的十字线还没完全锁定目标就扣动了扳机。炮弹擦着一条海沧船高高翘起的艉楼旗杆,尖啸着飞了过去,落在船另一侧几百米外的海面上,炸起十几米高的白色水柱。 这近乎贴面而过的死亡威胁,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幸存的几条船只再也顾不得什么反击,纷纷加速逃命。其中一条海沧船似乎是舵手被吓破了胆,慌不择路,直挺挺地朝着潘家岛的海滩冲来,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船底重重地搁浅在沙滩上。船刚停稳,一面用床单临时扯成的白旗就慌不迭地升了起来,所有船员水手高举着双手,整整齐齐地跪在船舷边,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引起岸上那些“喜欢打炮的老爷”丝毫误会。 潘浒也有没有因为那些海盗逃跑,而停止“练兵”。他命令炮班继续射击,要求他们以最快速度打光剩余炮弹。 生疏的炮手们手忙脚乱,虽然打不出理论上的最高射速,但在两分钟内也倾泻了四五发炮弹。其中两发高爆弹准确地命中了一条落在最后的海沧船,一发炸断了主桅杆,让它彻底失去动力并燃起大火;另一发则直接摧毁了其艉楼,木片、船帆和人体碎片如同天女散花般洒落海面。这条船很快也化作了一团在海面上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 至此,海上的战斗彻底终结。仅有最远的两条海沧船,借着突然转变的、指向东北方向的顺风,逃之夭夭,成为了这场夜袭惨剧中为数不多的“幸运儿”。 此时,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染上了晨曦,由鱼肚白渐渐泛出淡淡的金红。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 海滩上,投降的俘虏被分开关押,泾渭分明。原本那些在滩头战斗中投降的俘虏,此刻更加驯服,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与庆幸,一些原本还藏着小心思的家伙,也把那点鬼主意塞回了直肠深处。那艘搁浅海沧船上的水手,在黑洞洞的枪口和雪亮刺刀的监视下,更是乖顺得像一群鹌鹑,即便是几个满脸横肉、眼神桀骜之辈,此刻也低眉顺眼,不敢有丝毫异动。 潘浒站在一处稍高的沙丘上,嘴里叼着一根雪茄,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整个场面。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群被单独看押的俘虏身上。这些人约莫有三四百人,个头矮小,身形粗壮,发型多是难看的月代头,即便跪在地上,那偶尔抬眼时流露出的凶光,以及身上那股子混杂着海腥和野蛮的气质,都让潘浒联想到一群被围困的狒狒。 蒋二河迈着标准的正步跑了过来,尽管浑身泥泞,衣衫破损,但疲惫掩不住他满脸的兴奋与激动。他立正,敬礼,声音洪亮:“老爷!此战,我们大获全胜!” “讲。”潘浒吐出一口烟圈。 “是!”蒋二河挺直腰板,如数家珍地汇报起来,“此战共击沉敌船3条,毙敌七百余人,俘虏五百余人。俘虏中,已确认倭人近四百,郑家水手及跳帮手一百余人。另有七十多名郑家船员水手随搁浅船主动投降。缴获完整海沧船一条,鸟铳、鲁密铳三百余支,虎蹲炮十尊,布甲、棉甲等共甲胄七百余付,刀、盾、长矛等冷兵器不计其数!金银细软还在进一步清点中。” 潘浒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投向那群“狒狒”,抬手指了指:“这些都是倭寇?” 蒋二河顺着方向看去,回答道:“回老爷,这些都是郑家花钱雇来的倭国浪人,据俘虏交代,为首的名叫鸟羽田二,不过已经确认被击毙了。” 潘浒沉默地吸了几口雪茄,灰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缭绕。思忖片刻,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点了点那群倭寇俘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这些,都别浪费了。去,把那些新丁们拉一部分过来,都见见血。” “明白!”蒋二河心领神会,立刻拱手应诺,转身就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 朝阳已经完全跃出海平面,将金色的光芒洒满海滩。 “夸夸夸……”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跑步声由远及近。 接到命令,高顺带来了五个新兵连,上千名尚未真正经历过血火考验的新兵。他们穿着统一的玄青色右衽曳撒式军衣,扛着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虽然脸上还带着稚嫩和紧张,但队列已经初具模样。 第一批三十名倭寇被拖到了海边的盐碱地上,绑上木桩。似乎是感到末日将至,他们发出各种怪异的嚎叫,有人用倭语疯狂咒骂,有人痛哭流涕地求饶。 其余的倭寇俘虏被押解在稍远处跪着“观礼”,大多深深地低着头,身体不住颤抖,不敢看向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沙地。 另一边,则是所有郑家系统的俘虏,包括那些主动投降的水手,他们神情复杂,带着恐惧、好奇和一丝侥幸,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一名面容冷峻的老兵排长站到了新兵队伍前,声音如同敲击铁砧般硬朗: “第一队,上前!” 二十多名新兵大声复诵着口令,同时迈出左腿,向前踏出一步,立正,站定。动作略显僵硬,但足够整齐。 “上弹!” “哗啦——”一阵金属摩擦撞击的声响。新兵们按照平日千百遍训练的程序,打开活门,扳动击锤至装填位,填入一发11x60毫米半被甲铅心圆头弹,扳动击锤至待击位,随后枪口斜向上方,动作虽然不如老兵流畅,却也没有大的差错。 “举枪,瞄准!” “夸!”战士们同时举起了步枪,枪托抵肩,腮贴枪托,三点一线瞄准了前方十丈外那些绑在木桩上的倭寇。不少新兵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开火!”排长气沉丹田,一声令下。 “砰砰砰……” 枪声有些参差,但足够密集。霎时间,阵地上硝烟弥漫,刺鼻的火药味瞬间扩散开来。 “噗噗噗……噗嗤……” 子弹钻入肉体的声音沉闷而恐怖。20余克重的铅心弹头携带着巨大的动能,轻易地撕裂了脆弱的人体。慈悲的,直接穿透而出,留下前后通透的血洞。更多的则在体内遭遇骨骼和组织的阻碍后失稳、翻滚、变形,乃至破碎,将内脏搅得一塌糊涂,炸开远比弹孔本身恐怖数倍、数十倍的巨大空腔。鲜血如同泼墨般喷洒在灰黄色的沙地上,瞬间染红了一大片。残肢断臂,破碎的脏器,混合着刺目的猩红,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浓烈的血腥味与硝烟味糅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 “呕……” “哇……” 第一排枪响过后,几乎超过半数的新兵再也忍不住,当场弯腰呕吐起来。他们脸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然而,令人动容的是,这些年轻战士一边呕吐,一边仍在坚定地执行军令——一边踉跄着后退,给第二排让出位置,一边颤抖着手,开始重新装填。 纪律,在这一刻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深深地刻入了他们的骨髓。 跪在旁边的那些待宰倭寇,目睹同伴如此凄惨的死状,嚎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更深的绝望,有人甚至把额头死死抵在沙子上,如同鸵鸟般逃避现实。 另一边观刑的郑家俘虏们,脸色早已变得惨白如纸,不少人也跟着弯腰干呕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支潘家军,不同于他们遇到的任何一支军队或武装力量,他们不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更拥有一种深入骨髓、有如天生的严格军纪。 “妈的,这么恶心……” 潘浒站在稍远的地方,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在第一排枪响,看到那爆开的血雾和飞溅的肢体时,他的胃部也一阵翻涌,强行将不适感压了下去。 与敌人浴血厮杀是一回事,用子弹枪毙无恶不作的野兽又是另一回事。其实在第一列战士放完枪时,潘老爷就再也看不下去了,赶紧闪人。若是再看下去,他这位当老爷的绝对会跟那些菜鸟一样出糗。 负责警戒的方老五持枪而立,身躯挺得笔直如标枪,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行刑过程,脸上没有任何不适或兴奋,只有一种军人式的冷漠与专注。潘浒心中微微点头,这货果然是个天生的军人胚子。 “杀鸡给猴看……”他轻声自语。 这只“鸡”,是那数百倭寇的性命,用最残酷的方式宰杀。 而这些“猴”,包括了现场所有心怀畏惧的俘虏,包括了那些逃回去报信的海盗,也包括了所有在暗中窥伺潘家岛的势力——无论是海上的,还是陆上的。 消息会像风一样传开。潘家岛拥有雷霆手段,潘家军不可战胜,而潘老爷,对倭寇有着超乎寻常的、不容任何妥协的仇恨。 第78章 大战过后 第七十八章 大战过后 东日冉冉升起,金红色的光芒试图驱散夜的阴霾,慷慨地洒向潘家港码头。然而,这晨曦带来的并非仅仅是盎然生机,还照亮了昨夜疯狂所留下的一切。光与影的交错下,残酷的细节纤毫毕现,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空气凝滞而沉重,不再有海风的清新,只有一种怪异而浓烈的混合气味——硝烟的辛辣、血液的腥臭、海水的咸涩,以及某种物体烧焦后的糊味。似乎只要吸一口气,这种气味便顽固地盘踞在鼻腔和肺部,带着一股铁锈般的灼烧感,提醒着每一个战士,他们刚刚经历过一场浴血锤炼;同时也在警示幸存者,他们刚刚从炼狱中生还。 栈桥、防浪堤、原本该是黄沙的海滩,此刻已难以辨认原貌。无数东江兵的尸体层层叠叠,以各种违反人体常理的扭曲姿态瘫倒、倚靠、堆砌其间。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朽坏的木板与粗粝的沙砾,汇聚成洼,凝结成大片大片令人触目惊心的污渍,在朝阳下反射着油腻而晦暗的光。残破的肢体、碎裂的甲胄片、卷刃或折断的冷兵器,以及黄澄澄的弹壳,杂乱无章地丢弃四处,使得这片原本承载着商旅与渔获的区域,更像一个被匆忙遗弃的、规模骇人的屠宰场。 胜利的代价,就赤裸裸地铺陈在这里。 在潘家军士兵手中超越时代的步枪、机关枪和那两门发挥了关键作用的速射炮的震慑之下,幸存下来的东江兵早已失去了任何抵抗的意志。他们眼神麻木,脸上混合着恐惧、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在潘家军士兵冰冷目光和黑洞洞枪口的监视下,步履蹒跚,如同提线木偶般,走向指定的俘虏集中区域。 曾经一起打过建奴和蒙鞑子,有着战友一般的情分,潘家军给了这些昔日战友最后的一点体面——允许他们在彻底缴械后,不必像猪狗一样被捆绑或驱赶至牢笼,可以席地而坐,并且保留个人财物,为这些也曾与建奴浴血奋战过的汉家儿郎保留一丝残存的尊严。 潘浒站在一处稍高的坡地上,身上沾染了血污和烟尘的戎装并未更换,听着身旁一名队正用略带沙哑的声音汇报粗略的战果。家丁营,这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的队伍,凭借领先了这个时代三百多年的火器与战术,硬生生破除了被三面围攻的绝境,将数倍于己的敌人彻底击溃。 这一战的关键,不仅仅在于杀伤了多少敌人、缴获了多少船只和兵器,更在于他潘浒,向所有潜在的窥伺者,毫不掩饰地展现出了足以自保乃至扩张的强横实力。 目光所及,码头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断地向看守的士兵拱手、低语,那是杨宽。他一再请求,希望面见潘浒。 对于这位昔日把酒言欢、并肩作战的战友的请见,潘浒听完汇报,只是略一沉吟,便果断地对身旁亲兵吩咐道:“不见了。传我命令,好生照看他,还有那位被俘的毛参将,都不可怠慢,但也不可令其随意走动。” 此一战,东江兵在他手中死伤如此惨重,双方之间那点本就脆弱的情分已荡然无存,今后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可以想见,东江镇的那位毛大帅一旦接到败讯,听到“潘浒”这个名字,势必火冒三丈,欲杀之而后快。既已注定为敌,那么与杨宽此时的会面,除了徒增尴尬与无谓的言语机锋,毫无意义。至少在当下而言,毫无意义。政治,有时需要的正是这种冷酷的切割。 他的目光越过嘈杂的码头,扫过营寨内外那些正在忙碌穿梭的人群——搬运物资、救助伤员、加固工事、清点俘虏…… 追随他的人,从最初的几十上百,现如今已有数千上万之数。未来,这个数字很可能还会不断扩大。一股沉甸甸的感觉压在他的心头,他肩上的担子,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愈发沉重。不管他是否返回三百多年后、原在的那个时空,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在此地,在此时,壮大自身,是他和他所庇护的所有人活下去的唯一途径。 然而,树大招风。如此迅猛的崛起,必然会引起各方势力的注意,尤其是来自大明朝廷体系的猜忌和打击。一个合法的“官身”,在此刻显得至关重要。哪怕只是登莱巡抚官署一纸形式上的承认,一道空洞的委任文书,也能为他的家丁营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在未来的行事中,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掣肘和麻烦。 “官身……必须尽快解决。”他在心中默默记下一笔。 这些念头在脑中盘旋,但与海盗倭寇以及东江兵拼杀了一整宿所带来的强烈疲惫感,以及浑身上下弥漫不去的浓烈硝烟味与血腥气,都在提醒他现实的生理需求。宏图大略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彻底清洗掉这一身的征尘与杀戮气息,泡个热水澡,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他挥挥手,让手下人各自忙碌,自己则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临时居住的那间独立木屋。 离木屋还有十几步远,一道倩影便映入眼帘,娉娉婷婷地立于门旁,正是甘怡。她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 走近了,潘浒才注意到,这丫头今日似乎做了些许刻意的修饰装扮。她倒并非抹粉涂香、浓妆艳抹,依旧保持着那份清水出芙蓉的清丽,只是换下了一直穿着的利落裤装,穿上了一条浅色的、质地看起来颇为柔软的丝裙。裙子的领口开在正中央,用一排如意样式的扣子系着,不知是匆忙还是有意,上面几颗并未扣上,微微敞开着,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其下若隐若现的迷人沟壑。一条粉色的腰带将腰肢收得极细,同时也衬得那本就丰挺的酥胸愈发饱满惊人,裙摆顺势而下,清晰地勾勒出圆润翘挺的臀线。 到了跟前,潘老爷更是忍不住拿余光,飞快地在少女那贲起且雪白饱满的胸前扫过,领口内里忽隐忽现的硕大轮廓,让他心头不由一热,一股血气直冲上来。他虽然没接触过别的明朝女性,无从比较,但即便以他来自后世、见多识广的眼光,甘怡这丫头样貌甜美可人,偏偏胸前规模却如此丰饶硕大,堪称真正的“童颜巨乳”。他向来口味正常,身体健康,这等“胸有沟壑”的极致反差,无疑更是对他的胃口。 一股热气似乎不受控制地从丹田直冲而上,让他鼻腔都有些发痒,甚至感到裤子似乎瞬间缩了水似的,传来了明显的束缚压迫之感。他赶紧定了定神,略带些做贼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干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甘怡福了个万福,面含羞赧,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融入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老爷,热水已经烧好了,您先沐浴,稍后再用餐可好?” 这个一路追随着“潘大叔”从死亡边缘走到今天的少女,此刻内心仿佛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涟漪层层,却再难止息。昨夜听闻前线厮杀声震天,她担忧得一夜未眠,此刻见到潘浒安然归来,那种失而复得般的庆幸与长久以来积累的情感骤然决堤。她甚至觉着莫名燥热难耐,一时半会难以遏止,只能咬紧贝齿,强忍着那悸动与晕眩感。 潘浒点点头,推开木门。屋子里头,一只半人多高的木质浴桶正冒着腾腾热气,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皂角被热水浸泡后散发出的清新气味,稍稍驱散了屋外带来的血腥感。桶旁放着的木几上,整齐地摆着干净的毛巾以及他习惯穿着的、与这个时代风格迥异的四角短裤。显然,甘怡一听说潘浒回营,就开始默默准备这一切了。 潘浒正欲开口让甘怡先出去,他自己来就好。可少女却主动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纤纤玉手,指尖带着凉意,想要为他宽衣解带。 “不用、不用,我自个来,我自个来。”潘老爷连忙摆手,连声说道。他终究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习惯了被人服侍的老爷,让一个对自己明显有情的少女为自己宽衣,尤其还是在这种状态下,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窘迫。他忙不迭地、甚至显得有些狼狈地自行脱去沾满血污硝烟、已经变得硬邦邦的外衣和战靴。直到浑身上下仅余一条现代风格的四角短裤时,他赶忙迈开长腿,“哗啦”一声跨进了温热的水中,将身体迅速沉入水下,只留一个脑袋靠在桶沿,试图借助水体和弥漫的水汽,遮掩那已然有些不安分的窘态。 然而,甘怡却仍未离去。她挪步过来,拿起毛巾,在热水中浸湿,声音打着颤、发着糯,鼓足了勇气说道:“老爷,奴……奴伺候你……” 话到此,她便再也说不下去了,脸颊红得如同新娘子的红盖头,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诱人的绯色,握着毛巾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潘老爷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说“不”。或许是极度的疲惫削弱了他的意志力,或许是这温热的水流太过舒适,又或许是眼前少女那动人的体香与娇羞实在令人难以抗拒。他闭上眼,鼻腔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甘怡得到这声模糊的信号,心脏跳得如同擂鼓,强忍着几乎要溢出口的羞涩,开始动作生涩地为潘浒洗头、冲水,而后又用毛巾为他按揉头顶,搓洗背部。她的手法相当笨拙,显然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指尖那微凉的触感,偶尔划过潘浒结实的背肌时,明显能感到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但这生涩的侍候,配合着温热的水流,却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魔力,让潘浒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杀戮的喧嚣、权力的算计、未来的隐忧,似乎都在这氤氲的水汽和少女轻柔的触碰中暂时远去。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丫头,我年纪可不小了……”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甘怡为他搓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木屋里刹那间只剩下水波轻轻晃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似乎逐渐同步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挤出来的:“老爷莫要糊弄奴,老爷也不过二三十岁罢了。而且……老爷是天下间难得的大好人……救了奴,也救了那么多人……奴……奴是心甘情愿的,只要老爷不嫌弃奴……” 话说到这份上,男人与女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主仆”或“长辈与晚辈”的窗户纸,也就被彻底捅破了。所有的试探、犹豫与掩饰,都在这句“心甘情愿”面前失去了意义。 要“开荤”的明确认知,让潘浒本就因热水和少女近在咫尺而燥热的娇躯,火气越发旺盛起来,躁动更是昂然抬头,倔强的撑起阳刚的穹顶。他不免心中暗暗羞愧:定力太差!简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然而,本能一旦催发,便再难轻易收回。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潘浒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呼啦”一下,带着四溅的水花,从浴桶中猛地站起身来。温热的水珠从他布满水痕的遒健身躯上滚滚而落,充满阳刚气息的雄浑一览无遗。 发现潘某人眼中露出那仿佛要吃人般的灼热光芒,素未经人事的少女心里顿时慌得如同有无数只小鹿在乱撞,下意识的就想要转身逃出去。那目光太具有侵略性,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害怕。可还没等她的大脑将这逃跑的指令传递到双脚,那不盈一握的柳腰便被一只强有力、湿漉漉的大手一把搂住。她浑身瞬间如同过电般发烫,手脚酸软无力,口中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娇柔的“嘤咛”,随着老爷胳膊不断地用力缩紧,她便顺势软软地、彻底地倒入了那滚烫的怀中…… 木屋的门,被一只还带着水渍的脚,向后轻轻勾上,“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第79章 官身 翌日,早饭过后。 神清气爽的潘老爷迈着轻快的八字步,走向那间用作会议室的大木屋,目光扫过井然有序开始新一天劳作的营地,心中那份掌控感愈发坚实。 至于甘怡,既然已经与潘老爷有了夫妻之实,即便尚无明媒正娶的仪式,她的身份与往昔已是天壤之别。在这大明朝,这便是定了名分。往后,她就是潘老爷的房里人,是姨太太了。况且潘老爷如今尚无正室,府中下人们见了,称呼一声“太太”却也使得。这层关系的悄然确立,如同给内部核心注入了一剂无形的粘合剂,进一步巩固了这个新兴团体的稳定性,也让潘浒少了一分后顾之忧。 心腹们——高顺、老乔、孙安、李仁、白禧、鲁平等一众人,都已在大木屋内肃立等候。见潘浒进来,众人齐声见礼,目光中除了往日的敬畏,更多了几分大战得胜后的振奋与对前路的期待。 潘浒没有过多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直接切入正题。 “仗打完了,但事情才刚刚开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眼下有三件要紧事,必须立刻着手。” 他首先看向一身戎装未解的高顺:“第一,家丁营陆营必须立刻进行战后总结。昨夜大战,不少新丁经历了实战、见了血。现行的条例、战法、要点防御等,哪些行之有效,哪些存在不足,要尽快梳理出来。高顺,此事由你抓总,各连长、排长必须详细陈述,据此尽快拿出后续强化训练的方案,固强补短。”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凝重:“同时,水营要加强巡逻,展开夜战训练。陆营要逐步将缺额的大炮补足。做好应对下一个强敌的准备。没有足够的火力,一切都是空谈。” 提到装备,潘浒心底就忍不住一阵肉疼。补充武器装备、弹药给养,都需要消耗大把的钱——能量点。但理智告诉他,再心疼,这笔关乎生死存亡的投入也省不得。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 “第二件事,善后。”潘浒的目光转向一向沉稳老练的老乔,“潘庄营地以及潘家港死了这么多人,动静太大,瞒不住,也不能瞒。但对外,要有一个统一的、合情合理的说法,尽快形成文书,递交给登州官方,堵住那些文官的嘴。基调就是自卫反击,抵御海盗倭寇与不明武装的袭击,保境安民。具体细节,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说到什么程度,老乔你带人仔细斟酌,务必不能落人口舌,给我们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老乔沉稳地点点头:“明白,老爷,属下晓得轻重。” “最后一件事,得我亲自去办。”潘浒环视在场所有心腹,缓缓说道,“我打算花一笔钱,捐个官身,最好是武职。” 此言一出,木屋内原本肃穆的气氛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水面,众人精神皆是一振,彼此交换着眼神,难掩兴奋之色。这是他们心底一直期待,却又不好主动向潘浒提及的事情。有了官身,他们这些追随者,才算真正有了着落,不再“不明武装”。 潘浒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进一步解释道:“如此一来,咱们的家丁营、潘家庄、码头,乃至在沙岛的各项布置,就都有了明面上的依据。无需再担心会被某些有心人利用,强扣给我们一顶‘心怀不轨’的大帽子。” “老爷英明!”众人纷纷拱手称是,脸上露出了然与赞同的神色。 会议之后,潘浒的意志被迅速执行为具体的行动。整个潘庄如同一架高效运转的机器,在战后废墟上开始了重建与布局。 短短一两天内,关于潘庄大战的各种消息、细节、演义版本,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登州城内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间飞速传开。这自然是受了潘老爷的指示,由老乔等人精心安排人手,刻意传播的结果。 起初,还只是些模糊的消息:“听说了吗?海外归来的潘神医,领着家丁和青壮劳工,跟好几千凶神恶煞的海盗倭寇在潘家港干了一仗,大获全胜!” 很快,细节开始丰富起来:“何止啊!潘神医那是得了海外异人真传的,用的是什么……对,阿美利肯的精良火器,厉害得紧!叛军、海盗倭寇加起来两千多人,被打得屁滚尿流,丢盔弃甲!” 再后来,更有仿佛亲临现场、知晓内情的人,信誓旦旦地传播着“详细内情”。 传言绘声绘色,将潘浒塑造成了一个掌握海外奇术、富甲一方却遭权贵欺凌、最终被迫自卫并凭借强大火器和民望以弱胜强的悲情英雄形象。 与此同时,几辆散发着血腥和石灰气味的大车,在数十名持枪家丁的严密护卫下,浩浩荡荡、招摇过市地进入登州府城。车上满载着的,是用石灰仔细腌渍好的、面目狰狞的叛军和海盗倭寇的首级,层层叠叠,视觉冲击力极其骇人。紧随其后的车上,则堆放着缴获的各式锈迹斑斑的火铳、破损不堪的盔甲、卷刃甚至断折的刀枪。这支队伍的出现,瞬间坐实了市井间所有的传言。 潘老爷的声望在登州民间迅速高涨。普通百姓才不管背后有多少复杂的弯弯绕绕和权力倾轧,他们直观地感受到,这位神秘的潘老爷是真有本事,真能领着人把那些平日里凶悍无比、让沿海百姓谈之色变的海贼倭寇打得落花流水,保了一方平安。这可不是那些高高在上、只知道盘剥百姓、脑满肠肥的老爷们能做得到的。一种朴素的敬佩与期待,在民间悄然滋生。 斩首一千三百有余,击溃数千来犯之敌,这放在大明任何一处边防,都是了不得的大功,足以震动州县。即便是位高权重的登莱巡抚武之望,在得到属下确切的禀报,并亲眼在巡抚衙门外远远瞥见那部分被送来“验明正身”的首级后,也不得不高度重视起来。他当即吩咐下去,破例在二堂“亲迎”前来汇报事件详情的潘浒。 巡抚衙门二堂,气氛肃穆。一番看似恭敬,实则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见礼后,武之望与潘浒在书房内屏退左右,进行了深入的交流与沟通。 潘浒早已准备好了一套完美的说辞,无非是自卫反击、保境安民、托皇上洪福、赖抚台威名偶获小胜云云,并将主要矛头指向了“应天府某不便言明的权贵”和“贪婪凶残的倭寇”,对于东江镇之事,则含糊其辞,仅以“部分不明武装”带过。然而,在呈递证据文书时,他却“不经意”间,将几件带有东江镇明显标记的腰牌、箭矢残骸,混在了那些海盗倭寇的物证之中。 武之望宦海沉浮数十年,能做到封疆大吏的位置,眼光何其毒辣,岂能看不出这其中刻意留下的关窍?但他抚着颌下长须,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颇为满意的笑容。 无他,利益使然而已。潘浒“敬献”上的这千余颗货真价实的首级,对他而言,是一笔沉甸甸、金光闪闪的政治资本。足以让他在给朝廷的奏捷文书中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大大缓解近年来朝中某些人攻讦他“剿匪不力”、“靡费粮饷”的压力。更重要的是,潘浒暗中提交的关于东江镇侵袭的证据,让他意外地掌握了制衡毛文龙那匹悍将的一张好牌,日后对方再想诋毁他或向登莱索要粮饷军资时,他就有了反制和敲打的底气。 当然,作为投桃报李,他需要付出的,便是默许乃至在某种程度上,公开为潘老爷的产业——包括那日益红火、日进斗金的蓬莱商行——保驾护航,至少在登莱地界上,给予一定的便利和官方层面的庇护。这是一笔心照不宣的交易。 然而,潘浒今日前来,所图显然不止于此。 在初步的“战果汇报”和“进献”之后,潘浒再次奉上了一份厚礼——一张通行南北、票号见票即兑的一万两银票,以及一份紧俏阿美利肯商货的清单,上面所列货物,市价折算下来,绝不会低于一万两白银。 出手就是两万两。饶是武之望见多识广,久经官场,内心也不由微微一震,暗叹此子之豪阔远超想象。但他面上却古井无波,只是缓缓端起手边的青花瓷盖碗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水面上舒展的碧绿浮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浑不在意地问:“潘老爷,先前首级之功,朝廷自有封赏。如今又如此厚礼,所谓何来?老夫可是无功不受禄啊!” 潘浒拱手,态度放得极低,语气却十分诚恳:“巡抚老爷明鉴,潘某一介归国商贾,岂敢奢求朝廷厚赏。此番厚礼,并非为战功,而是另有所求。” “哦?”武之望眼皮微抬,神色不变,语调平稳地追问,“神医老爷悬壶济世,富甲一方,已是人间极致的逍遥,怎会突然想起还有事要求到老夫头上?” 潘浒略一思忖,选择直言相告,当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可以宣之于口的“实话”:“回抚台,非是潘某妄生事端。实在是因为,自潘某归国,短短三月间,山庄、码头已多番遭遇匪寇袭击,损失惨重,乡勇民壮亦多有死伤。潘某虽系归民,亦不能束手待毙,任人宰割。故而才倾尽家财,编练乡勇,购置火器,以求自保,抵御外侮。然,名不正则言不顺,长久下去,难免招引误会,恐有那不明就里或别有用心之小人,在抚台、甚至在朝廷面前构陷,以为潘某私蓄武力,心存不轨。此乃灭门之祸,潘某万万不敢当!故而,恳请抚台成全,予某一武职身份,哪怕只是一虚衔,使潘某及麾下乡勇,得以名正言顺,保境安民,亦可光明正大为抚台大人效力,协防登莱海疆。” 他只说出了这层冠冕堂皇、人尽皆知且无法指摘的理由。然而,在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如巨石般沉甸甸地压着,却无法对任何人言明——根据那来自后世、绝无偏差的记忆,再过两三年,盘踞在沈阳、辽阳的那伙北方建州鬣狗,便会绕道蒙古,从蓟镇防区的喜峰口破关而入,第一次大规模深入大明腹地,在京畿与河北、山东之地纵横蹂躏,烧杀抢掠,给这个垂暮的帝国狠狠地放了一次血,史称“己巳之变”,加速其滑向彻底崩溃的深渊。 既然命运让他来到了这个时代,亲眼见证了这片土地上人们的苦难、坚韧与挣扎,他就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那场浩劫如期而至。哪怕只是为了这些他看到的、遇到的,仅仅是想要求活、想要让家人孩子吃饱一口饭的人们。他们甚至给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敲骨吸髓的老爷们做牛做马,都无法换来最基本的温饱,可即便如此,未来还要面对那群以掠夺屠杀为人间乐事的人形鬣狗。不反抗,阖家为奴,任人宰割;反抗,则可能面临更残酷的屠杀。他需要力量,需要合法且足够强大的武装力量,来应对那场注定到来的浩劫,在这乱世中劈开一条生路。捐官,获取合法身份,仅仅是这漫长而艰难布局的第一步,一块必不可少的敲门砖。 武之望静静地听着,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在潘浒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透过那诚恳的表情,看出其下是否隐藏着更深层的野心与图谋。但潘浒的眼神坦然而坚定,除了对“自保”和“正名”的渴望,并无其他闪烁。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檀香与茶香袅袅交织,氤氲出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氛围。 最终,武之望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深长的笑容:“潘老爷忠勇可嘉,心系乡梓,编练乡勇亦是为国为民、实属无奈之举。你能想到以此法避嫌,亦是老成谋身之道。此事……于公于私,老夫都该成全。具体职司,待我与按察使司、都司衙门的僚属商议后,再行文书告知于你。” “多谢抚台大人成全!”潘浒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深深一揖。 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在无声的默契与心照不宣中达成。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进。阳光透过马车的车窗玻璃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场血战可能有的次生危机被化解了,而未来将会如何,却无从知晓。 第80章 安排 离开巡抚官署后,潘浒命车驾转向,径直前往张府。武之望那里的关节虽然初步打通,但想要在这登莱二府真正立足,地方士绅——尤其是像张瑶这样有影响力的头面人物的支持,同样不可或缺,甚至在某些具体事务上更为关键。 跟着张家管家,穿过几进院落,再次来到张瑶那间堆满书籍卷宗的书房。一番程式化的拱手寒暄、品茗客套之后,潘浒便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天游兄,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潘浒放下茶盏,目光坦诚,“武抚台那边,我已禀明情况,关于捐个武职一事,抚台已有首肯。只是,潘某不想入登莱总兵麾下受其制约,更不愿陷入卫所那摊烂泥。故而,希望天游兄能鼎力相助——写一份条陈递交给武抚台,陈明潘某愿自筹钱粮,编练乡勇,保境安民,恳请抚台允准,给予相应名分。” 张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并未立刻答应,反而开口反问,语气平和却带着审视:“慕明,你本是海外归客,悬壶济世,行商致富,乃是清贵逍遥之事。老夫愚钝,实在不解,你为何执意要捐这武职,并且是自掏腰包组建这民团武装?此中耗费巨大,且易招非议,非明智之举啊!” 潘浒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无奈与愤懑:“天游兄,短短数月之间,多遭匪寇垂涎,屡屡偷袭。今后,家业渐大,树大招风。而登莱府的官军……实不相瞒,我难以信任。思来想去,倒不如自己筹钱办团练以自保,更为稳妥实在。” 与应答武之望的疑问一样,核心就在于“自保”。这个理由冠冕堂皇,难以指摘,尤为符合当下社会不靖,需有雄厚实力自保。 他也只能这么说,总不能直接说,老张啊,我捐武职,办军队,根本目的就是要打破你们这套吃人的规矩,将来要让那些像你一样的士绅老爷们统统减租并且老老实实交税纳粮,更想要让那些成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却被你们视作草芥的泥腿子们活得更好,活得像个人? 他但凡敢透出半点这个意思,张瑶必然当场翻脸,甚至还会立刻联合登莱所有文绅,给他扣上一顶“蛊惑人心、谋逆造反”的天大帽子,不惜一切代价逼迫朝廷派大兵来镇压,将他这刚萌芽的势力彻底碾碎。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茶香袅袅。 张瑶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目光低垂,显然在飞速权衡。 潘浒也不催促,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思忖良久,张瑶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温和的笑容:“慕明所言甚是。如今卫所军糜烂,匪患丛生,自保确是第一要务。你既有此心,又有此力,于登莱安定亦是好事。这份条陈,老夫便替你写了。” “多谢天游兄成全!”潘浒拱手致谢,心中了然,这笔交易,成了。 捐武职一事,武之望主推,张瑶等本地士绅助力,按部就班,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与此同时,随着潘家的家丁击败海贼倭寇多路侵袭,斩首千余的消息传开,周边环境也进入了一段奇异的“安谧”期。 时光荏苒,于安谧和繁忙中到了天启五年的十月,也是潘浒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九个月份。 经过一连数月不间断的施工建设,潘家港已初显规模。原本杂乱的营地被规划整齐的砖石、木结构房屋取代,码头也得到了扩建和加固,一派欣欣向荣之气。 这一日,码头上人头攒动,气氛却异常肃穆。除了军官偶尔发出的低沉口令声,便只有士兵们行进时“夸夸夸”的整齐脚步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座用砖石木头临时搭建起的一米多高的台子上,潘浒头戴黑色烟墩帽,一身青玄色戎装,腰佩长刀,迎风抚刀而立。 在他眼前,列队有序登船的,正是“讨虏义勇队”第二支队。 第二支队以白禧为总指挥,卢强副之。辖四个步枪连,一个机枪分队,一个炮兵分队,外加工兵、医护、后勤辎重等辅助队伍,总人数约一千二百人。他们装备有两门六零迫击炮、四门无后坐力炮、四挺手动多管机枪、二百支五年式五连发步枪和六百支四年式单发步枪,以及相当数量的手枪,火力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同等规模的军队。 水营派出了以“定远”舰为首,外加“镇辽”、“镇东”二船组成的护航舰队,护卫着由三十余艘福船和沙船组成的庞大运输船队。 第二支队中,没打过仗、没见过血的菜鸟新兵占了三分之二还多。此去辽南,最主要的目的是建奴八旗为“磨刀石”,将这些菜鸟新丁锤炼成真正的铁血战士,让他们在实战中学会如何战斗,如何生存,如何杀人。 一如以前,以尽量杀伤建奴的有生力量、摧毁其战争潜力为首要目标,避免与建奴主力进行硬碰硬的决战,亦不倾力攻打建奴重兵据守的坚固城池堡寨。说直白点,就是要将建奴过去数年在汉人地盘上干过的一切暴行,在在“我大金”的“龙兴之地”上重演一遍。 目送着载着第二支队的船队缓缓驶离港口,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际,潘浒伫立良久,方才在一队精锐警卫的护卫下,默然返回潘庄。 如今,“蓬莱商行”的买卖日益红火,各式“阿美利肯”新奇商货,通过精心构建的各方商路,如水银泻地般流向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广阔市场,给商行,更给潘浒,带来越发丰厚的收益。 这些财富除了用于维持庞大势力的日常开销和军备扩张,大部分都被潘浒用于兑换能量点,提升“星河”系统的储能水准。眼下,系统储能已经达到百分之七十五。这意味着,他随时都可以启动“星河”,跨越三百九十多年的时空阻隔,回到他来的那个现代世界。客观条件上,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一时间却难以下定决心。 井然有序的潘庄,数以万计、充满生机的潘庄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家丁营,高顺、孙安等忠心耿耿“系统”战士,老乔、方斌、桂勇、鲁平等誓死追随的本土骨干,还有死心塌地的甘怡…… 他一旦不告而别,不用多久,这一切必然会成为四周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口中争相撕咬的美食。即使有高顺、孙安等系统出品的精英战士领导,家丁营装备再精良、训练再有素,恐怕也只能凭借惯性保一时无虞,却绝无法长久维系潘家堡以及这一整套迥异于当今世道的体系运转。失去了他这个人心的核心与技术的源头,内部分裂、外部侵扰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走上潘庄南门新落成的高耸望楼上,潘浒凭栏远眺,将整个庄园的景象尽收眼底,心中那份“不忍”与“难安”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理智。 为了回归,便将眼前这数以万计将身家性命、未来希望都寄托于他一身的人们弃之不顾,任其自生自灭,他做不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走下望楼,潘浒不再犹豫,立即召集所有核心骨干,在议事厅开会。 会议伊始,潘浒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一支雪茄,深吸一口,让略带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开口说道:“阿美利肯那边的商货库存即将售罄,货源接济不上,我需要亲自回去打通关节,组织下一批货。短则三四个月,长则半年。” 厅内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但无人喧哗,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目光聚焦于潘浒身上,认真聆听、记忆,唯恐有丝毫的遗漏和偏差。 “在此期间,潘庄一应民政事务,由乔思文总管事全权负责。”潘浒首先明确了抓总的人选。 他话音刚落,老乔连忙起身,拱手躬身,声音沉稳而坚定:“老爷放心,吾必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潘浒摆摆手,示意老乔落座,继续道:“发展不能停。我再划拨十万两银子,继续建设和完善潘庄、潘家港以及各处工坊。所以,乔总管事,此事务必要统筹安排妥当,银子要用在刀刃上。” 老乔闻言,再次起身拱手领命:“属下明白,定不负老爷重托。” 接着,潘浒言及军务。他抬手点了点坐在左侧首位的高顺:“军务方面,由高总长统一管辖。家丁营日常训练、警戒、轮换,各哨堡防务,以及民防队的协调事宜,均由你抓总。务必保持战力,谨守门户。” 高顺豁然起身,身体挺得如标枪般笔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请老爷放心!高顺在,潘家堡在!” “好。”潘浒点点头,又看向孙安等人,“孙安、李仁,你们几个要协助高总长,管带好家丁营。同时,讨虏义勇队那边若有后勤补给、兵员补充的需求,你们要全力配合,确保支援及时到位。” “是!请老爷放心!”孙安、李仁等“系统”战士齐刷刷的起身立正敬礼。 随后,潘浒的目光转向方斌:“老五,给你一个任务。从家丁营中,甄选忠诚可靠、身手敏捷、心思缜密之人,组建一支内卫队,编制暂定一百人。要求绝对忠诚,装备优先配给。你的职责,就是守护好这潘庄的核心区域,以及内眷安全。” “是!老爷!保证完成任务!”方斌起身敬礼。 潘浒摆摆手,示意他们落座,最后将视线投向负责水营事宜的鲁平。 “另外一个事,就是招募水手,训练学员的事情。这个事,鲁平你盯着点,可以安排具体的人去负责,但你来抓总。”潘浒的语气严肃起来,“咱们已经有多条海船了,可会行船、尤其是能驾驭海船远航的老手少之又少。俘虏的那些郑家水手,头目要严加看管,但那些普通的、底层的水手,可以考虑甄别、招募。但是,务必保证招进来的人心向我方,不是心怀叵测、伺机作乱之徒。所以,这件事,得让你多费点心思了。” 鲁平略作思忖,那张仍带着几分青涩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狠厉,他沉声道:“老爷,此事办起来也不难,不过属下有两个小要求,望老爷应允。” “你说来听听。”潘浒看着他。 “一个是给银子,饷钱给足,安家费给够,让愿意跟着咱们干的人没有后顾之忧。”鲁平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看似憨厚,实则透着森森寒意的笑容,“另一个是,允许动刀子。对付那些吃里扒外、冥顽不灵,或者别家派来的探子,就得用雷霆手段,杀一儆百,以绝后患。”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厅内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潘浒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原则上,我都同意。要多少银钱,你做个预算,找老乔批条子,合理的都给。至于动刀子……”他目光锐利地看了鲁平一眼,“随你,不过做得干净利落点,地点选远些,别把老子的地盘搞得跟屠宰场似的,污了大家的眼,惊了普通民众。” “是!属下明白!谢老爷!”鲁平立正敬礼,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最后,潘浒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老乔身上:“最后,就是关于‘蓬莱商行’每个月的收益。按当初与各家约定的,商行每月盈余的六成,必须按时、足额收回。” 他抬手用手指点了点老乔,语气不容置疑:“这些银子,是潘庄未来发展与壮大的命脉所在,关乎我们每一个人的前途,务必重视。老乔,你必须得担起责任来,此事由你负责抓总。平时,也可以视情况拿出一部分银子,购买粮食和食盐等战略物资,吃不完就用不完,就修建粮库、盐库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手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 老乔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无比的郑重:“老爷放心,银钱之事,乔某必亲自过问,绝无疏漏。我等在此,敬候老爷归来。待您归来之时,您今日所嘱托之一切,必尽数成就,绝无延误!” “敬候老爷归来!”厅内所有人,无论文武,此刻皆齐齐起身,向着端坐于主位的潘浒,躬身行下大礼。 在这座以他姓氏命名的庄寨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真心实意地视他为老爷、救世主。正是因为他这个潘老爷的出现,让他们摆脱了沦为饿殍、或者给北方蛮夷做奴隶的悲惨命运,让他们有了可以挺直腰杆做人、靠着自己勤劳双手让家人吃饱穿暖、看到未来希望的机会。换而言之,在这些人的眼中,潘老爷就是他们的天,是他们愿意誓死追随的神。 潘浒端坐于椅中,身形纹丝不动,坦然受了众人的这一大礼。他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忠诚而充满期望的脸庞,心中那最后一丝关于去留的彷徨,终于烟消云散。 他也不知,若此番回归现代,是否还有机会再回到这个时代——兴许就湮灭在了浩瀚时空星海之中。但他很清楚,但有机会,必须返回,因为这关乎成千上万人的身家性命与未来希望。 第81章 重返廿一世纪 是夜,月明星稀,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拂过潘庄。 潘浒背着一个甘怡亲手为他缝制的土布挎包,独自一人来到了东北边的海边临时码头。与此前相比,这里的景象已大为改观。粗粝石块垒砌的防浪堤完成了小半,像一条粗壮的手臂试图环抱海湾。库区空地上,十多座用作仓库的木屋已搭建起来;通往海面的栈桥也被拓宽和加固,足以容纳更多人货上下。一条从码头通往潘家庄的夯土道路也已完成了小半的工程,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他默默推开一扇木门,走了进去。这内空荡荡的,弥漫着新木材和海水的气息。 短短数月,三百个日夜,从一开始的仓皇逃命,到第一次开枪自保,到领着高顺、孙安等人领着一帮幸存村民与凶残如鬣狗的建奴八旗搏命厮杀,到初至登州、合营蓬莱商行、草创潘庄,再到率众与三面围攻的敌人激战经夜……此刻回想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还有那些人。高顺、孙安、白禧、李仁等对他绝对忠心耿耿的“系统”战士,憨厚中透着狠厉的鲁平,机智勇敢的蒋二河,箭术如神的桂勇,还有一心追随、将全部柔情系于他身的甘怡……这一张张面孔,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带着期盼,带着依赖。 然而,他必须得回去。 年少时是一个学渣,没能考上大学;青年工作时没能削尖了脑袋向上爬,也没能费尽了心思去捞钱。 朴素的情感,美好的愿景,有时候真的挡不住“物质”的袭扰。所谓的“袭扰”既指诱惑,譬如面对豪车豪宅以及LV包包,山盟海誓也是枉成空;也指生活困窘的倒逼,比如银行贷款,比如拮据。 年过而立,最大的资产只有一套不足五十平的蜗居,而最大的负债也是这套房,除此之外几乎孑然一身;银行存款总是五位数上下浮动。 再如何不美好,还是得回去,那儿还有爹娘。 潘浒召唤出“星河”,询问:“可以出发了吗?” “星河”说:“当然可以。宿主,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准备好了。”潘浒说这句话时,心里再次升起强烈的不舍。 “宿主,请闭上双眼!” 潘浒依言照做,将眼前的一切隔绝在视线之外。紧接着,耳边响起了“星河”平稳而无情的倒计时声:“十,九,八,七,六,五……” 当那个“零”字落下的瞬间,潘浒感到一股强烈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每一个细胞,所有的感知在刹那间被剥夺,意识陷入一种非睡非醒的混沌状态。 与此同时,远远看着木屋的人们,当屋内闪现蓝色弧光时,都下意识地跪了下去,口中一直低声念叨着“神仙、老爷是神仙”。 这些人都是潘家庄的民众,潘浒独自走出营地时,大家都自发地跟了上来,一直远远地跟着。他们听说,老爷回阿美利肯返来商货,要跨越万里大洋,危险重重,所以都自发地来为他送行。 却不想,竟见识到了如此神迹,“老爷是天上的神仙,特意来凡间人世拯救苦难黎民”这个传言竟然是真的,而并非谣传。 “神仙老爷保佑……” 大家伙一边磕头,一边诵念着,祈望老爷返回仙界后还能再回人世间来。 暮色苍茫,华灯初上。 庐城,山北新区。 一片荒地,远处可见周边围着一圈铁皮,预示着这并非是无主荒地,而是期房之地,更是某地产商眼中将会为他带来海量国币的一块黄金地。 荒地一隅,异象突生,空气猛地扭曲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空气撕裂开来。 忽而,那扭曲到极点的空气竟变得如同实质的蓝色水晶,继而迸发出无数道刺眼的蓝色电弧,高压电流窜动般的“滋滋”声中,一道黑影从这团诡异的蓝色光弧中被猛地甩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一般,重重地摔落在半人高的野草丛中。 “哎呀……我草……”这道黑影竟然是个活生生的人。正是随着“星河”一同穿越了三百九十多年时空,返回现世的潘浒。他只觉得屁股和后背传来一阵剧痛,龇牙咧嘴地揉着痛处,一边没好气地嘀咕着:“啥狗屁银外高级智慧生物系统,居然定个位还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宿主,请勿怀疑我的定位系统精度。”“星河”很是倔强,“系统所采用的科技,比您当前地球上最先进的科技还要领先很多个量级。但是,我再先进,也需要精准的时空坐标数据支持。” 我草,怪我咯!潘浒忍不住腹诽。我又不是GpS,更不是北斗导航,谁特么会没事干记自己家房子的经纬度?嘁,自己技术不行还怪药效不对! 从三百九十多年前的天启五年穿越回来,似乎是一眨眼间,又好像是经过了漫长岁月,似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意识,却又无法准确捕捉任何细节。他使劲地想要睁开眼皮,想要亲眼见识一番穿越的时空究竟是个模样,最后猛一使劲,眼睛睁开了,穿越的过程却也已经到了末端——就是他从蓝色光弧中被甩到草地上的那一霎。 从这晕头转向的回味中稍微清醒过来后,潘浒赶紧检查自己自己的储物空间,这里面的藏货关乎到他能否实现好几个小目标,若是出个差池,岂不是白跑一趟。那可真就是“黄粱一梦”了。 所幸的是,“星河”大爷只是摔了他的腚,并没有摔坏他的“小目标”。 在“星河”大爷馈赠的固定储物空间内,满满当当的摆放着字画、玉石、瓷器,总重近1吨的黄金,甚至还有几支百年野山参和数十公斤虫草。且不说别的,仅仅是这些黄金,放到三百九十多年后,其价值就超过2亿国币,再加上百年野山参、字画、瓷器,能实现好几个小目标。 就在这时,星河慢条斯理的说:“宿主,刚刚收到一条来自本地人类发布的……新闻。” 啥?潘浒有些懵。 继而,光影般的显示屏幕上显示出一则官方新闻: “……为防止疫情进一步传播,经研究决定,自今日二十时点起,山北新区全域实行静态管控……” 紧接着,星河又说:“宿主,我们现在正处在封控区域以内,离封控开始时间还有大约一小时。” “哎哟,我艹!”潘浒闻言后骂了一声,赶紧行动起来,山北新区在城市北部,不想被封控,就得以最快的速度往东或者往南跑。 晚上将近十点,瑶河区,“如一汤面馆”门口。 面馆刘如一坐到店门口的塑料凳上,点上一颗十块钱一盒的红塔山,美滋滋的吸上一口,从早上六七点钟开始忙起,下午歇了个把钟头,傍晚时分又开始忙,直到这时候,才得以稍稍歇口气了。 自从再就业租了间门面开了这家“如一面馆”后,从年头到年尾,也就是年三十到大年初三那几天能好好地歇歇,平常真是从早忙到晚,少到十块钱一份的蛋炒饭,多到三十块钱一份的红烧牛肉,大几毛钱到大几块钱的利润,就这么一点点的积少成多,这日子终究是有了盼头。 “老刘,来一碗大份的牛肉面,再加俩卤蛋。”一个略带沙哑却又有些熟悉的男声在身边响起。 刘如一叼着烟,被烟熏得微微眯起的眼儿瞅过去,眼前这货尽管是胡子拉碴,头发又长又油腻,可仍旧能辨认出来他是谁,就是欠他十顿牛肉面钱,吹牛皮打赌输了一盒华子的那个家伙,没好气地说:“窝草,大半年没见,你这是跑非洲挖煤去了?” “我这不是到外面想办法挣钱去了!” 说话的人正是潘浒。他离开降落地点之后,想要打出租车,却发现身上连个钢镚都没有,只得徒步,走了半个多钟头,遇到几个好心人,把他当做流浪汉,给了几枚一块钱硬币,他正好用来乘坐公交车到了住所也就光华新村附近。 路过“如一面馆”时,他看到门还开着,老板刘如一正在门口歇着抽烟,自个也是饥肠辘辘,于是就走进了店里。 平日里,他是这家面馆的常客,一来是这儿的花销相对便宜,二来是店里的牛肉面、蛋炒饭等等,分量十足。于是,他和老板刘如一就混熟了,朋友估计还称不上,但至少挺熟络。 他说着,很自然地从自己那个土里土气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雪茄盒,取出一支“星河”出品的上等雪茄,递给刘如一,笑嘻嘻地说:“刘总,试试这个!” 刘如一接过雪茄,语调有些夸张地说:“哟,还是雪茄呢!我说,你不会真的发财了吧?!” “呵呵,发财这种事哪能轮到我啊!”潘浒笑着编着瞎话,“这呀,只不过是打工那地方的老板给的。” 刘如一打着打火机点上雪茄,吸了一口,吞云吐雾间装模作样的说:“唉,还别说,这玩意还真是不错,带劲!” “快点,下面去,都快饿挂了!”潘浒催促着。 刘如一睨了他一眼,撇撇嘴,然后说:“等着!” 没过多久,刘如便端来香气诱人的面条,面条上架着鸡腿和两个荷包蛋。 “多谢!”早已饥肠辘辘的潘浒说完,便埋头苦干。 稀里哗啦干完一大碗面条外加一个鸡腿和两个鸡蛋之后,潘浒才有了肚饱的感觉。 潘浒起身正欲走人的时候,刘如一喊住他:“窝草,又不付账?!” “刘老板,刘总,”潘浒笑呵呵地指着自己这一身行头,“你看我这副模样,现在也没法付账。我保证,明天一定把所有的欠账都结清了。” 刘如一盯着潘浒看了好一会,然后没好气的说:“行,我就再信你一回,明天把账结清,可别忘了!” “我保证!”潘浒笑着做出承诺。 刘如一面凶心善,对潘浒的情况了解一些,也知道这个男人前不久刚刚净身出户,加上换了工作,手头并不宽裕,所以偶尔付不了面钱,就让他欠着。对此,潘浒心里也很清楚,只是手头拮据,时而不得不佘吃面,但凡手头宽裕点时,就会把欠账结了。 走入自己居住的小区“华锦苑”,A座一号电梯厅。潘浒在按键盘上按下了“9”号键。华锦苑A座几乎全都是面积不超过60平米的小户型。 电梯地停在九楼,潘浒走出狭小的电梯厢,沿着光线昏暗的走廊来到一扇熟悉的房门前,门头上挂着的“909”门牌号都有些歪斜了。这就是他在这个城市的窝。 掏出钥匙开门进屋,按下墙壁上的开关,老式的白炽灯管闪烁了一下,发出稳定而略显昏黄的光。这是一套面积五十平的小一居,恰恰是因为没什么钱,他才会选择这样的户型。 看着头顶亮起的灯,潘浒心里莫名冒出一句感慨:还是社会主义好啊! 水、电都已经欠费好几个月了,却依旧有电有水,没有立刻给你掐掉。 他放下挎包,首先去检查了一下电热水器,发现还能正常工作,便立刻打开烧水。然后好好的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下来的衣物脏污得如同流浪汉套装一般,实在无法忍受,于是统统装进垃圾袋,准备明天扔掉。 智能手表、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火柴和雪茄盒,还有一块水色堪称极品的翡翠,都放在桌上。 他习惯性地取出一支雪茄,划亮一根火柴,凑到嘴边将雪茄点燃,深吸一口,让熟悉而醇厚的烟雾在胸腔里回荡。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将那块看起其貌不扬的智能手表戴上手腕。 几乎是下一秒,他与“星河”自动连上了线,一道光幕在眼前闪现,“星河”那越发人性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宿主阁下,请问有何吩咐?” 不是黄粱一梦。 潘浒看着桌上那块在灯光下流转着诱人光泽的极品翡翠,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彻底消散。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他拥有了改变某些事情的能力。 沉默地抽了几口雪茄,他忽然在心中问道:“星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再回去,还能回得去吗?” “当然可行。”“星河”直率地给出了解答,没有丝毫犹豫,“穿越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同样需要使系统储能水准达到百分之七十五以上,才能支撑开启稳定的时空通道。而且,我必须提醒宿主,即便能量充足,也不能频繁、无限制地来回穿越。经过科学的计算与系统本身的限制,宿主在两个平行时空之间的往返频次,每一个地球自然年内,往返不得超过四次。否则……” “否则啥后果?”潘浒吐出一口烟雾,反问道。 “宿主。”“星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具体会引发何种后果,受限于当前数据库的残缺,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但根据系统核心禁令提示,那将会是涉及时空结构稳定性的、极为严重的、不可预测的灾难性后果。请您务必慎重,切勿触碰此红线。” 听到这里,潘浒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不再说话。书房内陷入了沉寂,只有雪茄烟头在安静地燃烧,散发出缕缕青烟。 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如同原本静谧无波的湖面,被一个顽皮的坏孩子掷入了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子,涟漪层层扩散开来,一圈接着一圈,再也难以平息。回去的路径和规则已经清晰,那个世界的人与事,责任与牵挂,如同无形的丝线,已经开始拉扯着他的心绪。 第82章 价值千万的百年野山参 如何使银行存款余额不断上涨? 这个问题让潘浒难以入眠。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答案太多,却都伴随着风险。 储物空间里值钱的好东西可真不少,黄金一吨,明成化官窑瓷器若干,字画、珠宝玉石若干。量颇大,须得谨慎出货套现,否则极有可能招惹不必要的麻烦。除此以外,还有收购的百年野山参、虫草啥的,这些东西放在廿零世纪,绝对是抢手货。 他因为“星河”,被穿越去了明末,手机早不知毁在了哪个时空角落。所以,当下他首要的事情,就是重新买个手机,补回与这个世界的连接。 他在一家移动营业厅花了两千块买了一台性能尚可的国产智能手机,用身份证补办了手机卡,幸运地保住了以前的号码。更幸运的是,他以前存储手机号码时,用的都是卡储存模式,所以通讯录基本都找了回来。接下来便是繁琐地重新安装微信、支付宝等一系列早已融入生活血脉的App。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街头,犹豫片刻,还是给自己的亲人挨个打了一通电话。老父母住在乡下,信息相对闭塞,并不知道他“失踪”了数月,只是以为他工作太忙,没时间打电话或者回去看望他们,电话里絮叨着让他注意身体。倒是年长十来岁的大姐心思细腻,对他大半年几乎毫无音信既担心又生气,在电话里一再追问。潘浒心头一紧,只得找了“我换了个单位,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出差”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搪塞过去,不待大姐再多说,他说手头还有急事要处理,忙完了再详细联系,说罢便赶紧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他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用手机App打了一辆网约车,他直奔老城区的解放巷。目的地是一家名为“杏春堂”的中医诊所。 近些年来,国家从上到下对中医愈发重视,尤其是在针对新冠肺炎的治疗中,中医和中药发挥出了尤为显着的作用。这个曾经一度式微甚至遭受极大冷遇的行业,正逐步复兴,被越来越多的民众关注甚至推崇。而“杏春堂”便是这样一家集中医治疗和中药房于一体的私人中医诊所,门脸不大,透着古意。据说其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清代咸丰年间,有一百五十多年的传承,因救人无数,底蕴深厚,即便在动荡时期也得以保全。 章咸正是“杏春堂”当下的传承人,年逾花甲,精神矍铄。他此前曾在省中医药大学任过教,并在省立中医院坐诊多年,前些年自称精力不济,辞了公职,专心经营这间祖传医堂。 一大早,章咸刚泡好一壶茶,便见一个衣着普通、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开口便问:“大夫在吗?” 这直白的问法让章咸略感诧异,他起身和气道:“先生,你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来人正是潘浒。他看着眼前这位气质儒雅的老先生,挣扎许久,最终从那个毫不起眼的双肩背包里掏出一只长约尺半的木匣子,轻轻地放在老先生面前的桌上,语气极为客气地说:“还请老先生帮忙看看这个。” 一见这木匣,章咸不禁眼前一亮。这匣子形制古拙,包浆温润,这种做工和款式早已绝迹江湖。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年轻人似乎是个外行,竟不知这匣子本身的用料乃是上等的沉香木。且不说匣子里装的物品,单就这匣子,若当做古董拿去拍卖,稳稳的六位数起步。 章咸不动声色地接过木匣,触手微沉,带着一丝凉意。他小心地打开搭扣,掀开盒盖,待他看清盒内所盛之物时,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轻轻放下盒子,甚至戴上了一副白手套,取来一只高倍放大镜,凑到近处,一点一点,如同朝圣般仔细查看着那株静静躺在柔软丝绒上的野山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诊室内静得落针可闻。过去了足足一刻钟,章咸才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耗尽了极大心力。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次望向潘浒时,眼神已截然不同。 “先生。”章咸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这野山参,还有这盒子,您开个价吧!不瞒您说,便是这沉香木匣子,若是拿去拍卖,也能卖出高价。” 潘浒心中并无太多意外,这毕竟是从近四百年前带回来的东西,自然价值不菲。不过他深知细水长流和安全第一的道理,于是坦然道:“老先生,您老莫开玩笑!我是一个外行,也说不出个准价来,无论是说得高了或者是低了,心里都不踏实。还是您老说说吧,我诚心卖,咱商量着来。您看成不?” 章咸诧异地看看潘浒,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光棍。他斟酌再三,开口道:“小伙子……” 潘浒闻言哈哈大笑,摆着手说:“我已年过三十了,可不是什么小伙子了。” 章咸闻言后一脸意外,仔细端详了一下潘浒的面容,摇着头感叹:“真是看不出来,你要是不说出来,说二十几岁都有人信。” 他心下更是惊疑,这人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沧桑。 潘浒不再言语,只是笑着拱拱手。 章咸也哈哈一笑,继而回到正题,神色转为严肃:“前几年在拍卖行,有一根品相不错的百年野山参,拍出了一千万的天价。你这根参……”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我看啊,其芦碗、艼须、皮纹、锦缎,估摸年份不少于二百年……甚至,可能会更为久远些,灵气内蕴。重量嘛……少说也得有三两以上。确确实实是个极其罕见、堪称参宝的好东西!不过……”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说实话,我没那么大的流动资金能一口吃下。不如这样,我给你介绍一个实力雄厚的买家,如何?保证价格公道。” 潘浒心念电转。他想着闷声发大财,实现人生小目标,但若要抛头露面,接触更多不明底细的人,却非他的本意。他更愿意建立一个稳定、可控的渠道。 他思来想去,最后开口道:“老先生,这次我急等钱用,不想节外生枝。要不这样,您就按照一千万的价格收下这根参。往后,我若再找到类似的野山参,或者其他上好药材,都优先从您这儿走。而且……” 说到这里,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我这人特别怕麻烦,不想别人知道这野山参是从我这儿出来的。您老看可行?” 章咸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呵呵一笑道:“既然如此,老夫那就厚颜收下了。这次……我占了你不小的便宜,心下实在有愧。这样,下回,无论你是出货还是想找什么药材,老夫一定给你找补回去,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说这番话时,章咸心中着实感到有些惭愧,可终究无法抗拒这根绝世野山参的诱惑,同时也笃定,日后若真有后续合作,自然也就有机会补偿对方,并建立起长久的联系。 一根上上品的、几近绝迹的二百年以上野山参,作价一千万,在章咸这等行家看来,他真真是赚大发了,转手或自用,价值不可估量。而在潘浒这样的、不久前银行存款才刚刚达到五位数的“穷鬼”看来,那就是一夜暴富,更何况还能建立一个稳定并且可靠的出货渠道,看似亏了,实则是各取所需的“双赢”。 一千万,十分之一个小目标。 交易过程异常顺利,章咸直接电话联系银行经理办理了大额转账。不多久,潘浒的手机就收到了钱款到账信息。他点开短信,一个清晰的“1”,后面跟着七个零,没有小数点卡零的那种。这么多钱,是他以往根本就不敢想象的事情,现在居然如此“轻易”地实现了。这说起来,还要感谢“星河”。 这一瞬,潘浒觉着自己似乎都双脚踩着祥云,快要上天了。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的神经,他甚至想,要是“星河”此刻具现化出来让他磕头,他一定毫不犹豫地磕下去,还要恭恭敬敬地上三炷香,把这系统大爷给供起来。 然而,狂喜仅仅持续了几分钟,他便迅速冷静下来。卖掉野山参套现只是第一步,是试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头,比如黄金、古董,恐怕得走更专业、更复杂的变现渠道,急不来。 卖黄金,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原因很简单,他想要拿出去变现的量比较大——初步计划是150公斤。一般情况下,个人想要出售黄金,肯定是去找金店。然而,再大的金店,其日常回收黄金的流动资金估计也就几百万,撑死上千万。50公斤黄金按当前牌价,价值大约两千万元,更别提150公斤了,这远远超过了一家金店的日常回收能力。而且,任何一家正规店突然接到这样一笔来历不明的大单,第一反应绝不是欣喜若狂,反而是高度警惕,必然会详细盘问来源,要求提供购买发票等证明,一旦无法解释,对方大概率会暗中报警。 潘浒若是按照常规步骤走,结局很可能是黄金和人两空,因为他根本无法证明这些黄金是“正经得来”的合法货;总不能穿越回三百九十多年前,把经手的老乔拉过来跟警察们解释一番。那不现实,也实现不了。 那么只剩一条道——寻求地下变现渠道。但是对于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地下市场,一直都是普通正经人的潘浒更是两眼一抹黑,一时半会真有捧着金饭碗(猪头)找不到庙门的错位感。 幸好,他有“统爷”。 回到住所,他召出“星河”,直接问询如何通过“地下市场”将黄金变现,是否可以帮忙收集本地的、相对可靠的“地下洗钱”或“贵金属黑市”的情报。 “星河”的手段简单粗暴,如同超级黑客与超级智脑的结合体。它无声无息地接入互联网,迅速扫描、分析、渗透,顺着本地某些涉及灰色产业、需要处理不明资金的大佬们的隐秘网络足迹,很快便将几条负责“洗白”的渠道挖了出来,并依据交易规模、隐蔽性和过往风评,从中筛选出了两家相对合适的。 当信息被展现在光幕上,潘浒不由得愣了。原因很简单,其中一家最为合适的交易点,居然就在市内最繁华商业街上一家正经金店的二楼。真正是典型的“灯下黑”。 去自然是要去的,但是去之前得做好万全准备。手枪、大喷子都是子弹上膛,放在储物空间,手一动便能取出,足以在眨眼间便能将企图黑吃黑,抢他的金子的恶贼喷上墙。 第二天,潘浒早早起床,在一家小店吃过早饭,便打车到了步行街附近。下车后,他并未直接前往金店,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处公共厕所,走进一个隔间,反锁好门。他从储物空间取出装有金块的手提箱。为了能承载得了金块的重量,“星河”还帮他将手提箱的内部结构做了无形的加固,显得沉重而稳固。 他拎着手提箱,面色平静地走向那家气派非凡的“金凤祥”金店。 店门头上那硕大的鎏金二龙戏珠招牌在朝阳下金光灿灿,显得气派非凡。店堂里装修更是以红色为底,灯光打得雪亮,满目的各种黄金制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映衬得整个空间更是金光璀璨,格外耀眼夺目,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睛。 看着这满屋的黄金,潘浒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些亡命之徒为何总喜欢抢金店。对于那些好逸恶劳却又穷得叮当响的人渣而言,面对着这几乎毫不设防的、满堂满屋的黄金,又如何能不迷了眼睛、匪了心思、昏了头脑,于是便付诸行动,最终走上一条不归路。 他胡子拉碴,背个沉甸甸的破背包,手里拎着明显很重的手提箱,衣着光鲜的顾客和店员中略显突兀,倒是把店堂里一位值班的女经理搞紧张了。在她看来,这形象虽不至于是标准的劫匪装扮,但也差不了太多,就差一条挖俩洞的黑丝袜套脑袋上了,手里也少了个明面的家伙什。 女经理眼神警惕,同时悄悄用对讲机喊来两名保安,低声叮嘱他们盯紧了这个人,一旦有情况就赶紧报警。 潘浒感知敏锐,自然也察觉到了那若有若无的注视和紧张气氛。他有些纳闷,不知道自己这身打扮怎么就引人侧目了。他主动走向那位神色紧张的女经理,开口问道:“你好,你们老板在吗?” 女经理强自镇定,挤出一丝职业笑容:“先生您好,找我们老板有事?”她下意识地挡在了通往后方办公区的通道前。 潘浒依照“星河”提供的信息,压低声音,说出了接头的暗号:“是的,是胡老板介绍我来的。”他特意在“胡老板”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女经理闻言,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去少许,又迅速恢复。她再次仔细打量了潘浒一番,眼神中的警惕未消,但多了几分审视和犹豫。她强笑道:“原来是这样……我们老板暂时不在店里。不过,您要是事情不急,可以到二楼的会客室稍坐片刻,我马上联系老板。” 潘浒盯着经理的脸看了几秒钟,那目光让女经理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旋即,他点了点头:“可以。” “请跟我来。”女经理侧身引路,带着潘浒绕过金光闪闪的柜台,走向角落处一个不起眼的楼梯。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与一楼的光鲜亮丽相比,这里的光线明显黯淡下来,气氛也变得私密而压抑,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潘浒拎着沉重的手提箱,一步步踏上楼梯,心中波澜不惊,只有绝对的冷静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的警惕。真正的交易,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83章 黄金变现 在不大的会客室枯坐了约莫一根烟的功夫,那位神色谨慎的女经理推门而入,脸上已换了一副程式化的微笑,比之前多了三分热络,却依旧保持着七分距离:“先生,我们老板回来了,请随我来!” 潘浒掐灭了手中“星河”出品的复刻版“大前门”,这烟味道醇厚,带着旧时代的焦香,能让他纷杂的心绪沉淀下来。他站起身,提起脚边那个沉重且不起眼的手提箱,一言不发,跟着女人走出会客室。箱子里是三十公斤的黄金,也是他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敲门砖。 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吸音效果极好,仿佛踏在云端,又像是行走在吞噬声音的兽口里。寂静放大了感官,潘浒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有力,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慎。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木门,脑海中却同步回荡着“星河”提供的信息片段:建筑结构图、已知的风险评估、以及这个“肖老板”模糊的侧写——谨慎,贪婪,但重信誉。他在用这些信息核对眼前的现实,评估着每一步可能潜藏的风险。这不是莽撞的冒险,而是一场精心计算后的涉险。 一直走到尽头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这扇门与周围的普通木门截然不同,质感冰冷,泛着金属特有的暗哑光泽,门边嵌着一个不太起眼的黑色收声器,像一只蛰伏的兽眸。 “老板,人到了!”女人对着收声器低声说道,语气恭敬。她话音刚落,门内传来一声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像是某种精密的锁具被解开,门自动向内开启了一条缝,泄出里面温暖而柔和的光线。 走进门,潘浒觉着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门外是写字楼千篇一律的现代感走廊,门内却是古香古色,低调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奢华。脚下是柔软厚实得能陷进脚踝的进口羊毛地毯,彻底吸走了所有声音,营造出一种绝对的静谧;顶上悬挂着繁复却不显俗气的水晶吊灯,无数切面将光线折射成一片温暖而辉煌的星河;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泼墨山水画,意境悠远,留白处透着禅机。画作正前方,是一张宽大油亮的红木茶台,台上摆着一套光泽温润、显然时常被精心养护的紫砂茶具,旁边的小电炉上,泉水正沸,氤氲袅绕,茶香四溢。 茶台旁,一个看着约莫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他身材微胖,面相斯文,指间夹着一支粗壮的雪茄,与这茶韵禅意形成一种微妙的冲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价格不菲的烟草醇香。另一边,一位身着玉白色现代旗袍的年轻女子婷立着,旗袍面料考究,剪裁得体,高高的开叉间,雪白修长的美腿半掩半现,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如同精心调试过的App程序。 “朋友,请坐!”中年男子微笑着伸手示意,目光在潘浒身上快速扫过,那目光看似随意,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捕捉了潘浒的衣着、神态、步伐乃至手提箱的款式。审视之后,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来人的气质沉静,不像条子,也不像那些咋咋呼呼的亡命徒。 潘浒依言在茶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手提箱随意地放在脚边的地毯上。这个“随意”的动作,是他刻意表现的镇定,也是一种伪装,意在告诉对方,他带来的不是麻烦,只是一桩普通的“生意”。 那旗袍美女立刻轻盈地端上一杯刚沏好的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玉般的瓷杯里荡漾,声音柔美得如同春风拂过琴弦:“先生,请用茶。” “多谢!”潘浒客套的致谢。 “我姓肖。”中年男子重新坐下,将雪茄搁在烟灰缸上,直奔主题,雪茄的烟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让人看不清真切。“既然是胡老板介绍的,那就开门见山。你是有货要‘洗’?”他用了这个圈子里的行话,带着试探,也带着确立规则的意味。 “我姓潘。”潘浒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报上姓氏,然后弯腰,熟练地打开脚边的手提箱密码锁,将箱子调转方向,推向肖老板。没有多余的寒暄,行动是最好的语言。 肖老板俯身一看,即便是见多识广,眼底也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亮光。箱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全是黄澄澄、闪烁着诱人沉黯光泽的金块。在储物空间里,那五百公斤黄金都被“星河”略作了一些加工,全部熔铸分成了五百克一块的矩形金锭,每块长约5厘米,宽约3厘米,厚约1.68厘米,形制规整,宛如流水线上的工业品,便于计数和携带。金锭的底面还阴刻有一个清晰的篆体“潘”字,作为标记,也带着一丝宣告主权的意味。这一箱子,正好装了六十块,总计三十公斤。 “好规整的货。”肖老板赞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他招了招手,旁边立刻有穿着黑衣、如同影子般的助手无声地上前,提来一个专业的手提箱,打开,里面各种检测工具和便携式仪器一应俱全,闪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接下来的验货过程,简洁,高效,无处不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剪下一小块取样,测量密度与标准值对比。用高温火枪烧灼观察颜色变化,真金不怕火炼。最后用精密的光谱仪器分析成分。肖老板的目光偶尔会扫过金锭底部的那个“潘”字,眼神微动,但识趣地没有多问一句。在这个行当,好奇心太重活不长。 最终的检测结果让肖老板脸上的笑容更盛,那是一种看到优质硬通货的纯粹喜悦:“潘老板,这货够硬扎,纯度没得说,四个九以上。”他放下仪器,报出价格,“三百六一克,三十公斤,总共一千零八十万,凑个整一千一百万。这绝对是朋友价!” 当前的公开行情是四百到四百一每克,但这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买卖,价格压低的部分,买的不只是黄金,更是安全、隐匿的渠道,以及未来可能的合作机会。潘浒心中雪亮,这笔钱里,至少有三成是“封口费”和“渠道费”。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头:“行,就按你说的这个价。” 爽快,有时是最好的筹码。 “潘老板果然是个爽快人!”肖老板闻言,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显然对这笔交易的顺利和预期的丰厚利润非常满意。他喜欢和明白人做生意。 清点数量、复核重量的过程并不漫长,但也花了约莫个把钟头。每一块金锭都被仔细称重,记录。潘浒始终安静地坐在那张舒适的椅子上,从兜里摸出那包没有过滤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吞云吐雾,一言不发。复古的烟香与雪茄的醇厚、茶水的清芬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气场。他像是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冷静得让人侧目。 最后是开票转账。肖老板亲手写下一张收购发票,付款单位是“信和文化投资有限公司”,收款人是潘浒,品名一栏写着“收购明代瓷器一件”,金额则是大写和小写俱佳的“壹仟壹佰万元整”。换言之,潘浒到这儿来卖的是一件虚无缥缈的“明代瓷器”,具体是什么?或许就是茶台上那只被随手拿来当道具的紫砂茶盏。 就在潘浒将那张轻飘飘却分量沉重的客户联发票折好塞进裤兜时,手机在裤兜里“嗡嗡”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的短信通知。点开,简洁的文字显示:某某账户向他的尾号xxxx账户转入11,000,000.00元,当前余额…… 他熟练地打开手机银行App,登录账户,看着那一长串零的余额确认了一遍。退出,关闭App,揣好手机。整个过程中,他的心跳甚至没有加快一分。与第一次收到卖野山参得来的一千万时那种冲击性的狂喜相比,他此刻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这巨款本就是他所应得。这是一种心态上的根本转变,是力量与底气带来的从容。 在肖老板亲自陪送下,潘浒再次穿过那扇厚重的双开门,将那个隐秘奢华的世界关在身后。手提箱空了,但他的账户满了,更重要的是,一条稳定而隐蔽的渠道打通了。 随后的一个星期,潘浒如同一个低调的商务旅客,辗转于邻近几个经济活跃的城市。凭借“星河”精准筛选的信息和初次交易积累的经验,他如法炮制,又通过多家类似的“渠道”,稳妥地“洗”掉了一百二十公斤黄金。过程大同小异,接触、验货、议价、转账,每一次都谨慎而高效。随着一笔笔千万级别的资金陆续到账,他名下的银行存款余额净增至五千五百万。加上之前卖野山参得来的一千万,区区数日之间,他实现了五分之三多个“小目标”。 巨大的财富积累速度,让潘浒的心情想不好都难。他甚至不再急着处理空间里那些更扎眼、变现更需谨慎的瓷器和字画了。拥有了近亿的现金流,他已获得了足够的安全感和从容规划未来的底气。财富,成了他最坚硬的铠甲。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冷静的思维再次占据上风。他很快意识到了一个潜在的风险——所有这些钱,几乎都集中存放在同一家银行、同一个个人账户里。如此异常且密集的大额资金流水,难保不会引起银行系统的注意,万一将来某天需要大额取现或转账时,被要求提供详细的资金来源证明、甚至冻结账户配合调查,那乐子可就大了。麻烦,往往源于细节的疏忽。 他立刻操作手机银行,将庞大资金像分蛋糕一样,谨慎地分散存入另外两家不同大型银行办理的三张银行卡中。看着屏幕上几个账户分别显示的八位数余额,他心中稍安。狡兔三窟,古人诚不我欺。但隐隐地,一个念头掠过脑海:“尽管分散存放,但如此密集的千万级资金流动,真的能完全避开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吗?” 这念头如阴云般一闪而过,却留下了痕迹。 刚完成这番操作,还没等那暴富后的轻松情绪完全攀升到顶峰,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潘浒看着号码,眉头微皱,带着一丝困惑划开接听键,并按下了录音键——这是“星河”提醒他养成的新习惯。听筒里立刻传来一个年轻女声,语调标准却毫无温度,饱含着公事公办的冷漠:“请问是潘浒先生吗?这里是xx单位人事部。您已连续旷工超过半年,严重违反单位劳动纪律和规章制度,现正式通知您,您已被单位合法合规清退,劳动关系自即日起解除。请您尽快抽空前来办理相关离职手续……”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套话,潘浒已经懒得去听。 “知道了。”他打断对方,声音平静无波,“我会尽快去的。” 不等对方再有任何回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走到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城市。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过去那份平庸、压抑、充斥着琐碎烦恼和人际倾轧的生活气息,彻底呼出体外。这个电话,像一把烧红了的烙铁,干脆利落地烫断了他与过去最后的、也是最不值钱的联系。 他掏出钱包,抽出里面那张代表过去身份的、皱巴巴的工卡,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熟练地将原单位所有同事、领导的联系方式一一删除。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忘掉这点不愉快,他告诉自己。毕竟,一个崭新的世界已经在他脚下铺开。过去的潘浒已经“死亡”,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拥有近亿资本、无牵无挂、即将开启一段未知而壮阔征程的新生者。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无尽的星河,而他,已然拥有了在其中任意遨游的船票。 这一刻,他的心情无限好。 第84章 想想都兴奋得遭不住 金钱带来的亢奋劲儿过去后,潘浒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了那家曾在他最困窘时,允许他赊账吃面的“如一面馆”。 面馆依旧是老样子,油腻的灶台,斑驳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骨汤和碱水面的混合香气。正忙着的老板刘如一没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潘浒掏出,抽出五张大红票递过去:“老刘,结账!” 刘如一先是愣了愣,尔后应了声“好嘞”,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柜台下拿出一个边缘卷起的小本子,翻开后很快就念道:“一共是四百六十八块。” 他一面从潘浒手里接过钱,一面拉开抽屉,认真数出三十二块零钱,递给潘浒。 “不用找了,老板。”潘浒推辞。 “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刘如一坚持。 潘浒没有再推辞,默默地接过了那叠皱巴巴的零钱。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重。 第二件事,就是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他径直走向烟酒专柜,目光扫过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最后落在那辨识度极高的白色瓷瓶和红色飘带上。 “五十三度飞天茅台,拿一瓶。”他指着货架上最贵的白酒,对售货员说道。刷卡,提货,动作流畅自然。钱,是男人的胆,颇有真理所在。 提着一瓶茅台,潘浒没有去什么高级餐厅,而是熟门熟路地到了小区西门那家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的龙虾烧烤店。炭火的气息混合着孜然辣椒的焦香,扑面而来,勾动着味蕾最深处的记忆。这家店用料扎实,买卖良心,是他过去定期犒劳自己的“圣地”。 他大手一挥,对着忙得满头汗的老板喊道:“去头去线的炮头小龙虾,来二斤!红柳大羊肉串,来二十个!脆骨、翅中、香辣鸡爪、掌中宝、鸭胗……都给我来一份!” 老板响亮地应了一声,手下麻利地开始准备。最后算账,拢共花了也就大几百块。潘浒要好好犒劳自己一番,用最熟悉、最痛快的方式。 回到自己的五十平小一居,关上门,隔绝外界的喧闹。一个人,一张小圆几,一把带靠背的小木椅,打开挂在墙上的小米电视,任由电视节目的声音填充一个人的寂静。 然后,他像进行某种仪式般,将打包回来的美食一样样在圆几上摆开。拧开飞天茅台厚重的瓶盖,那股独特而醇厚的酱香立刻迫不及待地弥漫开来,压过了烧烤的烟火气。 他又取出“星河”大爷赠送的上好雪茄,用雪茄剪小心地剪开,划燃一根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醇厚的烟草味道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雪茄的烟霭,茅台的醇香,烧烤的油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而令人放松的氛围。他拿起一只红油亮汪汪的小龙虾,熟练地剥开壳,将肥嫩的虾肉蘸满汤汁塞进嘴里,再啜饮一小口茅台。火辣的刺激与酒液的绵柔在口中交织,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美酒佳肴,独享其成。 真有些神仙也不换的感觉。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吞云吐雾。 在缭绕的雪茄烟雾和茅台醇香中,二三两五十三度酱香白酒落肚,一股熏熏然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全身,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惬意。 潘浒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放空,一时间竟有些茫然,不知此刻是身在梦里,还是梦外。那四百年前的刀光剑影,枕戈待旦,与眼前这宁静的独处,究竟哪一边更真实? 酒精模糊了时空的界限,却让某些记忆愈发清晰。 他想起了甘怡。 面对这个青涩却又美丽得惊心动魄的少女,他这个难过而立的大叔,心底那点可怜的道德感与蓬勃的欲望激烈搏斗,常常是落荒而逃。可惜,最后那道脆弱的防线,还是在少女如水般的柔情和倔强的坚持下,溃不成军。他还是没忍住,吃了这口鲜美的“嫩草”,旋即便系上了难以割断的牵扯。 他想起了王大臣。 屁点大的小家伙,身材瘦小,眼神里却藏着与他年龄绝不相称的、深切的仇恨。老是像个小尾巴似的缠着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要一把真正的枪,好去杀建奴,为他惨死的爹娘、姐姐和妹妹报仇雪恨。那稚嫩脸庞上不符合年龄的坚毅,每次看到,都让潘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微微发疼。 他又想起了高顺。 这货是“星河”出品的克隆人战士,一开始成天板着个死人脸,毫无情绪波动,完美的战争机器。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渐渐地竟然学会了扯动嘴角,露出了堪称“笑容”的、虽然依旧僵硬的表情;清理阵亡战士遗体时,潘浒亲眼看到他居然飞快地抹去了眼角渗出的水珠——那或许就是眼泪吧。特么的,好神奇。冰冷的战争机器,竟能悄然孕育出真正的人性。 还想起了老五,鲁平……对了,还有卢强那个一开始桀骜不驯、像头小狼崽,后来却在血与火的锤炼中变得沉默坚韧的小子。 眼眶里泛起湿意。 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却因为意外有了交集,兴许是因为曾经同生共死,所以再难忘怀。 思及此处,潘浒下意识地点了下手表的绿色按键,召出星河。 “宿主阁下,有何吩咐?“”星河”居然一副英式管家的语气。 潘浒愣了愣,没有直接下达指令,反问道:“你与你的载机,联系上了吗?” “星河”的回答几乎没有延迟:“没有。根据最后接收到的残缺信息片段分析,载机可能已经因未知原因坠毁,或者陷入了无法唤醒的永久休眠状态。” 潘浒有些意外,忍不住追问道:“坠毁?休眠?那你岂不是……回不去了?” “原则上……是这样的。”“星河”确认道,声音平稳无波,“我理论上已成为独立的个体单元。” 听到这里,潘浒却没来由地心情大好,他不必再担心某个高等文明随时会收回这个金手指,不必再扮演一个可能被随时抛弃的“临时宿主”。他强压下嘴角想要翘起的冲动,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我如果想回到我之前穿越到的那个时间和地方,需要什么条件吗?” “星河”的回答斩钉截铁,“只要能量储备充足,定位坐标已记录,穿越过程毫无技术问题。” 潘浒心脏猛地一跳,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那我现在可以穿越回去吗?” “当然可以。现在需要启动穿越程序吗?”“星河”一如既往地高效。 “暂时不用!”潘浒几乎是脱口而出,赶紧补充道。确认了能回去,这就足够了。现在回去,两手空空,算什么? 那些依靠潘庄而活的人,那些与他一同浴血奋战过的面孔……潘浒确是无法舍弃——那样做,太冷血,也太过无情无义。既然拥有了穿梭两个世界的能力,以及现代社会庞大的资源,他可以一方面,利用现代社会的资源,帮助潘家堡的人,乃至更多在明末乱世中挣扎求活的人,好好地活下去;同时,他也可以借此为自己,嗯,挣那么“亿”点小钱。 如此,真真是两全其美。 潘浒想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胸腔里仿佛有一股炽热的岩浆在奔涌,让他无法安坐。他一把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推到一边,赶紧拿来那台四手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迫不及待地开机联网。 再回去,肯定是要带东西去的,否则他那套来自万里之外“阿美利肯”的谎言就成了“皇帝的新衣”,再也无法扮演下去了。而且,要带,就带能改变局面、能产生巨大价值的东西。 那么,往明朝贩点啥呢? 药品肯定是要的,这是救命的硬通货,能收买人心,能保住精锐战士的生命。但从系统那儿兑换,价格太贵且坑爹,必须自行采购。抗生素、消毒水、止血绷带、止痛药……这些都是战略物资。 再就是生活日用品,比如,食盐。 精盐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每斤大约两块钱;可在三百九十五年前的明末,品质稍好的盐,卖出每斤零点一五两银子问题不大。明末一两约合三十七克,零点一五两就是五点五克白银。 若是能弄个一百吨盐拉过去出售,二十万斤按每斤四克银子的批发价算,一共八十万克银,换成八万克黄金,弄回来变现,便是两三千万元,这利润率,换哪个资本家看了也得眼红拼命。 此外,就是香皂,镜子,牙膏,牙刷,洗发水等等现代工业品,放到明末,哪一样不是稀罕物?其获利几乎可以等重的白银甚至黄金来计算。 再有就是建筑材料,譬如普通标号以及高标号的水泥,建筑用的粗钢、钢筋等。反正储物空间没有重量限制,只要能量足够,一次搬运几百吨过去毫无压力。有了这些,就不仅仅是在潘家庄的基础上修修补补了,完全可以规划着,造一座真正坚固的、属于他自己的、让任何敌人都望而生畏的新城。 新城得有电,得有自来水,得有一套初步的工业体系……甚至可以搞蒸汽机、发电机、机床……想到这里,潘浒忽然觉得面前的飞天茅台和剩下的烧烤都不香了。他取来纸笔,一边在网络上快速搜索查证各种物资的价格、规格,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思路如同泉涌,停不下来。 纸上很快写下了几行关键词: 货源,资金,仓库,运输…… 廿一世纪廿零年代的华夏,拥有世界上门类最齐全、最发达的制造业,所以货源的问题很好解决,只要付得起钱,从螺丝钉到小型发电机,几乎没什么买不到的。他甚至恶趣味地想,只要钱够,特么的核电站说不定都能询个价——当然,这只是想想。 想好货源的事,潘浒又开始琢磨他的发财大计。不能只盯着从现代往古代卖东西,反向操作的空间更大,利润也更为——巨大。 单一的野山参买卖显然是不可取的,目标太小,且难以持续。那些瓷器、珠宝、玉石、字画甚至黄花梨、紫檀木制成的家具等等,都可以从明末“贩运”到廿一世纪并且变现。那些在明末可能只是“当代工艺品”或“寻常富贵人家用具”的东西,在这里就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是承载着历史与文化的瑰宝。 他兴奋地在网上搜索那些顶级明瓷的价格,结果看得他眼珠子都快转不动了,呼吸也下意识地粗重起来。 “成化斗彩鸡缸杯……”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度娘显示,在十几年前,香港苏富比拍卖会上就这么一个小杯子,就卖出了二点八亿多港币还多的天价。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都在加快。只是……这玩意在明朝,那可是成化皇帝的御用之物,民间极为罕见,文臣武将或许有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但怕是没谁敢拿出来显摆。 可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就不信,用十分之一船甚至更多的“阿美利肯”商货,去换他一套斗彩鸡缸杯,会没人动心?这买卖,怎么算都是血赚。 再有就是明朝的字画,搞一些在后世流传较少、或者已知毁于战火的名家作品,带回来拍卖,既不会引起太多对来源的质疑,又能拍出天价。 他一边东想西想,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将能想到的、有操作性的物品和思路都记录下来。独自一人喝了小半瓶飞天茅台的潘浒,非但毫无睡意,反而是越发精神抖擞,眼神亮得吓人,仿佛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不用多,一年就这么精心策划地往返三两趟,三二年过后,他的人生将达到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度。 即便是此刻,仅仅在脑海里多想上一想这宏伟的蓝图和触手可及的未来,就让他浑身血液加速奔流,雄性激素积聚得高亢激昂,一种想要立刻大干一场、征服一切、创造一切的冲动在胸腔里猛烈地冲撞着,让他渴望宣泄,想要找个娘们儿酣畅淋漓地谈个五百块钱的人生理想。 第85章 买卖人得让人看到有钱样儿 再回到潘庄,必须带上足够多的“阿美利肯商货”。一年只有四次穿越机会。如此,每次去之前,都得像蚂蚁搬家一样,在现代将所需物资尽可能集中起来,以便“星河”能一次性完成“发运”。一个固定、安全且便于大宗货物进出的仓储点,就成了必须妥善解决的关键。 庐城虽地处内陆,却濒临水量充沛的南清河。河上水运发达,内河货运港几经扩大,港口区仓库群连绵成片,不少都挂着对外招租的牌子。 潘浒花了几天时间,在码头区问询与比较。他看中了一座带着独立小院子的旧库房。库房是老式的砖混结构,举架很高,铁质的大门虽有些锈迹但依旧厚重,关键是院子足够大,能停大货车。 和港口公司的一个中年科长磨了半天的嘴皮子,潘浒最终以每年50万Rmb的价格,成功拿下了这座面积上千平的仓库,租期暂定一年。 商业活动,公司名义更为安全,可以遮蔽别有用心的关注甚至叵测的觊觎。他于是找到一家自称颇有实力和关系的中介公司,委托对方为自己注册成立一个公司,先付定金三千,事办成后再付余款。 仓储和运营的框架初步搭建起来,接下来,就是找到稳定可靠的供应商。 当下,疫情持续影响,经济下行压力极大,许多中小微企业徘徊在生死边缘。张飞洋经营的“飞洋日化有限公司”,就是其中之一。 工厂开在城西开发区,主营业务是山寨一些知名品牌的日化产品,打着自己的商标和LoGo,销往对价格极度敏感的广大农村市场;二是承接一些只在乎成本够不够低的中低端酒店洗漱用品订单。 订单一多,张飞洋就生出“做大做强”的念头。他咬牙投入两百万,改造厂房,引进算是“先进”的自动化灌装生产线。没想到的是,刚投产,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席卷全国,厂子的业务无可避免地受到重创,新改造的现代化厂房,每月开工不足半月,工人大量流失。照此下去,他能不能撑到春节,还是两说。 张飞洋坐在略显空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同样空荡的厂区,愁得直薅本就不算浓密的头发。就在他为自己和厂子的前途担忧,却又一筹莫展之际,桌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现在看到陌生号码就心头发怵。自己欠着上游原料商几十万的货款,已经逾期快俩月了,对方来了两拨人,第一次被他连哄带骗搪塞过去,第二次他干脆假装在外地躲着没见。这该不会是对方找了专业的催债公司吧?那些公司,说白了大多都有点灰色背景,手段脏得很。 电话执拗地响着,仿佛他不接就不罢休。张飞洋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拿起电话按下了接听键。 “是飞洋日化的张总吧?” 听筒里传出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说的是一口相当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偶尔还带点儿化音,听着有点像是京津冀一带的人。 张飞洋心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我就是。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我这儿有一单生意,想找贵厂合作。定做牙膏、香皂等等,品种有点多,初步估算,订单金额估计不会少于五百万。” 五百万!张飞洋感觉心跳骤然加速。他强行压下激动:“有生意那肯定是做的,不过还要麻烦老板您来一趟,咱们当面谈谈。” 电话那端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后,对方以肯定的语气回复:“那行,我下午两点左右到。” “成!那我就恭候大驾了!”张飞洋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挂断电话,他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五百万的订单,除去各项费用开支,利润大概六十万左右,关键是工人有活干、能拿到工资,厂子能运作下去;坚持下去,熬过严寒,才能等到春暖花开。 然而,当电话里的老板从一辆普通的出租车里钻出来时,站在厂门口亲自迎宾的张飞洋,感觉自己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坐的是出租车,一身行头至多二三百块,这咋看也都不像是个能做几百万元生意的大老板。面相一般,中等个头,身体倒是十分遒健强壮,做个搬运工倒还行。 张飞洋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啥样人没见过,自然地就留了几分小心,没有一张嘴就要将对方打发走,毕竟身在江湖,凡事留一线。 他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是潘老板吧?欢迎欢迎!我是张飞洋!” 来人正是潘浒,他态度不卑不亢:“张总,你好。” 一番没什么营养的寒暄后,张飞洋将潘浒引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兴许是因为兜里有钱,加之又在明末当了大半年的老爷,潘浒气势很足地往沙发上一坐,从挎包里掏出一份事先拟好,在自家住所楼下的打印室花了十块钱打印的一式两份合约递了过去: “张总,这是合同,您先过目,大致行的话,咱就接着往下谈。” 言下之意,要是能基本认可合同,那就继续谈,否则的话,好说好散。 张飞洋将合约拿在手里,面带为难的微笑:“潘老板,不瞒您说啊,日化产品,甭管啥牌子,广告宣传得多玄乎,说穿了其实也就那样。我这厂子,今年刚改造过,引进了全套的新设备,市面上那些常见的产品,我们基本上都能弄出来。” 他话锋一转,开始试探底线:“只是……受这疫情的影响,市场不景气,那些原材料商基本都是要求现款现货,不打款就没货,我们这些厂家压力巨大啊……” 他搓着手,观察着潘浒的反应,“您看,能不能在签订合同后,先预付一部分货款。只要资金能周转开,市面上有的那些牌子,不敢说十拿九稳,但八成以上的相似度,我还是有把握的。” 潘浒神情平淡,不慌不忙地从布挎包里掏出一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木制雪茄盒。他打开盒子,取出一支雪茄,递给张飞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递一根普通香烟:“正品古巴货,蒙特克里斯托二号,二百多美金一支。” 也不管张飞洋瞠目结舌的模样,潘浒自顾自地擦亮一根火柴,耐心地烘烤着雪茄尾部,动作娴熟而从容。点燃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浓郁的、带着坚果和可可香气的烟雾在口腔中盘旋,然后缓缓吐出。 在缭绕的青色烟雾中,潘浒开口道:“张总,之前没说清楚,怪我。”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点了点张飞洋手里的合同,“这个买卖呢,不用你山寨别人的牌子,违法的勾当我是不会干的,掉价。我要的是一个独立的品牌,全新的配方和包装。你要是有现成的品牌就先用你的,没有的话,回头我们再议一个。至于货款的问题……” 他翻了翻自己手头那份合同,找到其中一页,指给张飞洋看:“合同里已经写明了,正式合同签订后三个工作日内,我方预付合同总金额的百分之四十作为定金和材料款。货品全部生产完毕,经我方验收合格后,支付余下的百分之六十货款。” 一听到“预付百分之四十”,张飞洋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体,也顾不上品什么古巴雪茄了,赶紧拿起那份他刚才根本没正眼瞧的合约,翻到潘浒所指的页面,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在雪茄烟雾后面容有些模糊的潘浒,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恭敬和激动:“唉呀!潘总!您……您看这事儿闹的!您真是……真是太爽快了!” 夹着粗硕的雪茄,仿佛化身矮胖丘宰的潘浒,神色淡定得仿佛如同丘宰前往下议院发表对小胡子的战争誓言一般,“张总,这个合约还请仔细阅读一遍,然后咱们再慢慢地细谈。” “好,好!我这就看!”张飞洋赶紧放低姿态,心里更是暗自庆幸,没把这金主赶跑了。 “你个扑盖仔!(王八蛋)” 他一边看合同,一边在心里疯狂腹诽: “这些有钱阔佬现在越来越变态了,总爱玩这种扮猪吃老虎的把戏。一身几百块的地摊货,背着个破布包,拿着国产手机,从头到脚不见一样奢侈品。晃得咱一不小心就上当了,险些错失良机。 冚家铲的(全家死光),这癖好——真是特么的太奇葩了!” 仔细地看完合约,张飞洋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除了品名、原料组成以及保质期限,不能有任何涉及到厂家、地址、时间等信息,包装印刷须得采用繁体字。这就更没问题了,甭说这个,哪怕是印个甲骨文、蝌蚪文都行,客户是上帝,任何合理需求都能满足。 “合约完全没问题,香皂、肥皂、洗发水、牙膏、花露水啥的都能做,咱刚进过设备,只是……这香水啥的,咱没设备,也没相关的工艺。”张飞洋还是实话实说了,这个时候自作聪明反而要坏事。 “哦?”潘浒眉头微微一蹙,身体前倾了几分,目光落在张飞洋脸上,“你们的企业宣传可不是这么说的……” 潘浒语气平淡,这一瞬间,张飞洋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度。他仿佛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甚至带着血腥气的东西,让他膀胱一缩,菊花一紧,后背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那是潘浒在明末尸山血海里滚了几趟,亲手了结上百条性命后,不经意间积累下来的杀气。平时收敛着还好,一旦情绪稍有波动,就会不受控制地流露一丝。 张飞洋吓得一激灵,连忙陪笑着解释,额头上都见汗了:“潘总,您别误会!这个是业内的正常操作,宣传嘛,总得往好了说,目的就是想要多招揽些客户来询单、下单。毕竟,还有别家厂能做,其实就是找人代工的事儿。” 潘浒盯着他看了几秒,直到张飞洋冷汗都快把衬衫浸湿了,才缓缓靠回沙发背,叼着雪茄吞云吐雾片刻,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是不通情理。既然如此,这份订单都给你了,我不管你怎么去做,总之最多半个月后,我要见到我要的这些货。张总,你看,成么?”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张飞洋摆着胸脯作保证,当前能有个单子做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何况还是个几百万的大买卖,不做要去死么?! “好,那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潘浒也很干脆,拿出签字笔。 “签!这就签!”张飞洋忙不迭地应道,拿出自己的公章和私章,郑重其事地在两份合同上盖了下去。 “等一下,给我个对公账户。”潘浒拿出手机,“签了合同,那百分之四十的预付款,二百万,我现在就给你网银转账。” “现在?!”张飞洋又吃了一惊。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嗯,免得你心里不踏实,耽误了生产进度。”潘浒语气淡然,仿佛转出去的只是二百块或者两千块。 张飞洋赶紧报上公司账号。 潘浒在手机银行上熟练地操作一番。 几分钟后,张飞洋的手机就收到了银行到账的短信提示。看着那一长串零,他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从潘浒进厂到现在,不过个把钟头的功夫,一笔总金额五百万的日化用品订单,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签订了。虽然十五个工作日的交货期有些苛刻,但张飞洋此刻心里只有狂喜和干劲。 签完合同,办完正事,张飞洋死活要拉着潘浒去吃饭喝酒,好好“联络联络感情”,感谢潘总的雪中送炭。潘浒推辞了两下,见对方热情得近乎“绑架”,也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但是,他还是那个穷了半辈子的屌丝,穷成习惯了,骨子里根本就没有奢靡享受的髓液,哪怕是乙方掏腰包请客,他也不愿意过于铺张,拒绝去那种高档酒店,而是在“飞洋日化”附近就近找了一家干净敞亮的家常菜馆。 进店之后,找了一个靠窗的卡座,点了四菜一汤。酒是张老板自带的飞天茅子,二人对饮。 几杯五十三度的酱香酒落肚后,气氛热络起来,张飞洋说话也少了些拘谨,多了几分江湖人的直率。他夹了一筷子小炒黄牛肉,咂摸着嘴,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问了出来:“潘老板,您这身穿着……不知道的,还真是会让人误会的。” 同样喝得面红耳热的潘浒点上一支雪茄,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笑问道:“这话是怎么说的?” 张飞洋举杯一碰,仰头喝干,然后说道:“不瞒您说啊,如今做买卖的人,哪个不弄一身好行头,不说LV、阿玛尼,怎么着也得几千上万块吧!还有就是宝马大奔,哪怕是奥迪A6,就算是搞贷款也得弄一辆开着。这话怎么说能……嗯,就是做买卖,得让人看到,咱不差钱!可您倒好,这一身衣裳至多……二三百块,来时还是打出租车。” 潘浒心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啊窝草!往后与人谈买卖,他得开一辆过百万的豪车,身穿一身几万的行头,最好手腕上能戴上一块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名表。 只是这个真的不适合他,他一来早已经过了那种爱炫耀显摆的年岁,更好舒服自在,觉着人生在世,咋舒坦就咋来。二来,真正的有钱人,似乎并不在乎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不知道别人怎样,他就是如此,若真以外在的事物来衡量的话,大不了就换个人做买卖。 总之,在这个世上,真正有钱的即便穿得像乞丐,他依旧是大爷。没钱的,哪怕装扮得像孔雀一样花枝招展,却又能如何——那不堪入目的丑陋之腚,终究是藏不住的。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潘浒面上却只是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将话题引向了生产细节和交货期,张飞洋见状,也识趣地不再多言,连连保证一定按期按质完成。 第86章 大买卖 搞定了日化用品的货源,潘浒回到庐城后立刻又马不停蹄地开始解决粮食、食盐、棉衣被服等基础生存物资的货源。这些属于民生物资,采购量更大,但渠道相对透明,他通过几番打听和网络查询,联系了几家大型的粮油批发公司和劳保用品厂家,以“公司准备向偏远地区捐助物资”以及“为单位采购劳保福利”等名义,开始了初步的询价和接触,进程倒也顺利。 与此同时,他心中规划的另一件大事也提上日程——为潘庄的家丁营进行全面换装。 家丁营全面采用新式火器,自然要配备全新的、更贴合近代军事体系的单兵装备势在必行。 系统“星河”里自然能兑换到从一战到现代各个时期的全套单兵装备,并且品质绝对优良,但唯一的不足之处就在于——死贵。潘浒自然不愿意在这方面消耗宝贵的能量点,这玩意儿得用在刀刃上。 于是,他通过网络,以“制作大型历史影视剧道具”的名义,联系了多家号称能生产军服、携行具的公司。然而,几轮沟通下来,他发现这其中许多都是滥竽充数的小作坊,莫说品控,便是连基本原材料的质量都无法保证。还有些甚至就是纯粹的皮包公司,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就在他有些头疼的时候,一家名为“星彩服饰有限公司”的企业主动联系了他。对方自称是专业的影视道具服装制作公司,曾经为国内多部知名抗战、年代影视剧提供过服装道具。电话里沟通的感觉,比之前那些确实要专业不少。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潘浒决定亲自去考察一趟。 说来也凑巧,“星彩”公司所在的东莱市,与庐城距离挺远。查了下交通,想要快速抵达,只有飞机能直达,坐高铁动车得在泉城或者彭城转一趟车,费时费力,极为麻烦。潘浒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奢侈一把,体验一下打“飞的”去谈生意的感觉。 他订好了机票,估摸着时间,打了一辆出租车赶往机场。候机时,他给“星彩”公司的联系人发了条短信,告知了对方自己所乘航班抵达东莱的时间。他其实并没太当一回事,也没指望对方会派人来接机,毕竟自己这“影视投资人”的身份也是虚的。 一个半小时的航程平平无奇,飞机准点降落在东莱市国际机场。潘浒挎着他那个黑色的、略显土气的旅行包,随着人流从出口走出来,目光随意一扫,却看到一个戴着墨镜、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正举着一张醒目的A3纸,纸上打印着“欢迎庐城潘先生”。 显然,这是来接他的人了。 眼下已是晚秋,天气转凉,但那女子却穿着一条黑色的紧身小短裙,那裙子短得令人有些胆战心惊,唯恐她动作略微大一点,便难掩裙内无限好风光。裙下那双长腿,纤细修长,裹在薄薄的黑色丝袜里,更显出一种妖娆诱人的曲线。这样的穿着打扮,若是放到大明,绝对会被那些道学先生骂作“有伤风化的妖女”。 潘浒压下心头一丝异样,走上前去,开口道:“你好!我就是潘浒。” “你好!” 眼前这女子闻声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带着微笑的苹果脸。她生就一张可爱的苹果脸,略带点婴儿肥,五官隽秀,虽无那种第一眼就给人眼前一亮的惊艳,但胜在自然清新,比起时下流行的那些人工刻画出来的狐狸脸、锥子脸,看着舒服多了。 “我是星彩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法人,王青。”苹果脸美女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并且主动伸出了右手。 “幸会,王总!”潘浒连忙伸出自己的右手与之相握。这位王总的手小巧而温软,握在手里很舒服。美中不足的是,并没有出现什么小说里常写的、被对方手心偷偷挠一下的暧昧情况。 潘浒跟着王青来到地下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的别克GL8。他注意到是王青亲自开车,心里不免有些好奇。这娘们儿好歹也是个公司老总,怎么连个司机都没有?是公司快关门了,司机被裁员了,还是为了显示诚意特地亲自开车?他想得有点多,但旋即又觉得太耗脑力,加上他确实有乘车更好睡的习惯,车子驶出机场的地下停车场,汇入车流后没多久,他竟真的靠在舒适的座椅上睡着了。 等到被王青轻声叫醒,GL8已经稳稳停在了一栋写字楼下的停车位里。 “星彩”公司在钟楼南路上这栋写字楼的三楼,占据了半层楼面。装修风格简约现代,透过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办公区员工忙碌的身影,比张飞洋那个带着车间机油味的办公室看起来要正规不少。 到了会客室,王青亲自为潘浒端茶倒水,态度热情而不失分寸。 潘浒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王总,贵公司业务看来挺忙?”他注意到外面办公区人似乎不多。 王青不以为忤,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潘总,不瞒您说,如今这个情况,影视行业也不景气,项目开机少,像咱们这种依托影视行业的小公司,还能活着、还能维持这个门脸,就已经很不错了。” 潘浒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掏出那盒系统出品的古巴雪茄,像模像样地用雪茄剪剪开顶端,划燃一根无硫火柴,耐心点燃。他用嘴唇轻轻吸气,将烟气裹在口腔中略略感受其香气和韵味后,缓缓吐出。熟悉的醇厚香气开始在会客室里弥漫。 他开口,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道出:“我最近投了一部剧,相关的道具服装这块我自己操办。” 王青拿出笔记本,认真地问:“潘总能透露一下是什么类型的剧吗?我们好针对性地准备方案。” 潘浒早就打好了腹稿,闻言答道:“是一部讲述一战时期,华夏赴欧劳工的剧,算是历史正剧。道具服装方面,大致就是一战时期,欧洲战场的风格。” 王青在本子上记下后,追问道:“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吗?毕竟一战时期,主要参战国家有好几个,风格制式差异不小。而且道具服装最终得贴合剧情和人物身份。” 潘浒摆摆手,直接提出核心需求:“具体的剧情人物先放一边。我就问,像汉斯国全套一九一六年式单兵装备,什么m1916钢盔、大檐帽、军大衣、军服、皮靴、皮带、Y型背负带、子弹盒、背包、工兵铲等等,你这公司,能不能做?质量如何?” “当然能!”王青给出的答复毫不迟疑,带着专业领域的自信,“我们做过类似风格的订单,虽然不是完全复刻,但工艺和版型是相通的。” “很好。”潘浒满意地点点头,接着提出关键要求,“不过,为了电视剧更容易过审,免得被人挑刺说宣扬国外军国主义,原版装备得有所改进,去除所有明显的国家标识。” 王青略一思索,便流畅地回应:“这个没问题。潘总,原版军服盔帽确实有相应的鹰徽、国旗等标志。最简单的改进就是去除或者更换成其他中性或我们自己设计的标识,比如用一些抽象的几何图案、或者飞虎、日月、星辰之类的臂章,这样既能保留整体风格,又能很好的规避审查问题。” 潘浒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确实可行。他点头认同道:“王总,你是专业的,专业方面的事情你看着办。我只有一个要求,最后给到我的产品,必须符合我对材质、版型和整体风貌的要求,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行,潘总!这个您放心!”王青郑重保证。 潘浒于是抛出具体订单:“那好。我的需求是,仿效汉斯国一战时期单兵全套的盔帽衣靴携具,钢盔,大檐帽,军大衣,军服、皮靴、皮带、Y型带、子弹盒、背包、工兵铲等等要一应俱全。首批数量不少于三千套,请王总尽快给我一个详细的报价。” 王青放下笔记本,立刻保证:“没问题,潘总。我们马上组织核算,最迟明天中午以前,一定把报价单给您做出来!” 潘浒颔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当晚,潘浒就在东莱市找了家酒店住了下来,并婉言谢绝了王青提出的晚餐款待。眼下这疫情反复的节骨眼上,他觉得最好还是别到处乱跑,万一不小心成了密接被控制起来,那才真是啥都不能干、啥地方都去不了,耽误大事。 翌日上午还不到十点,潘浒再次来到了“星彩”公司的会客室。王青已经准备好了一份详细的报价单等着他。 潘浒接过报价单,仔细看了起来: 钢盔—以汉斯国m1916式钢盔为蓝本,结合m35式钢盔的优点(如更优的护耳和颈部防护轮廓)进行优化,采用高强度工程塑料衬里,舒适度提升。单价:500元。 军帽—以汉斯国m1917年式通用型大檐帽为蓝本,去掉原版的帽徽,改用定制版的蓝地镶金日月徽。单价:175元。 军大衣、军服—均以m1916式野战服为蓝本,结合m36\/42式的部分合身设计进行优化,采用加厚斜纹布面料,去除汉斯国所有标志,加装定制飞虎臂章。军大衣单价:600元,军服(上衣+裤子)单价:450元。 皮靴—高筒牛皮野战靴,单价:400元。 士兵皮带、Y型带、背包、工兵铲等:皆以汉斯国相应时期装备为蓝本,采用优化设计和耐用材料。单价从150元到300元不等。 林林总总加起来,一整套下来,报价单上的合计单价是四千元整。 潘浒看完,放下报价单,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目光平静地看向王青。 王青被他看得有些压力,刚想开口解释成本构成,潘浒却先开口了,语气不容置疑:“王总,这个报价,高了。” 没等王青辩解,他紧接着说道:“每套两千块。第一批,我要五千套。行,我们现在就签合同,我付一半定金。” 他直接将价格砍掉了百分之五十,但反手又将订单量大幅提升,翻了一倍还多。 王青听得心头一堵,一股火气差点就冲上来。这砍价也太狠了!她几乎想要拍桌子骂娘,但看着对方那平静无波却带着莫名压力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哪怕就是按照潘浒说的两千块一套,这第一批五千套,那也是一千万的总金额!对于已经快要没米下锅、现金流濒临枯竭的“星彩”公司而言,这绝对是能救命的超级大单,是闪着金光的大佛。 可是两千块的价格,除去面料、辅料、人工、加工、管理等各项成本和费用,她到最后确实也挣不了多少,利润薄得像层纸。 王青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专业精神。她拿起笔,在纸上逐一列出潘浒要的每一样东西,又将每一样的原材料成本、加工费、管理分摊等详细数字写在后面,然后掏出计算器,一边飞快地按着,一边对潘浒说:“潘总,您看,这每一项的成本费用我都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们用的是符合您要求的加厚斜纹布、头层牛皮……要是按照您说的这个价格,我能挣到的利润那真是太微薄了,几乎就是赚个辛苦费,帮工人和厂子找点活干,维持运转而已。” 潘浒没有做声,只是不时吞云吐雾,仿佛完全沉浸在那正宗古巴雪茄醇厚迷人的香气之中,对王青摆在纸上的成本,按得啪啪响的计算器声音充耳不闻。 会客室里陷入一种令人难熬的沉默,只有雪茄烟雾在无声地缭绕。 过了足足两三分钟,就在王青感觉快要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时,潘浒才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这样吧。在原定五千套的基础上,我再加订五千套迷彩作训服,以及五千套备用的一九一六式军服,总价一千四百万。” 王青拿着计算器,手指飞快地“啪啪啪”按了一气,心里快速盘算着。总订单额变得极其可观,但单价……她抬起头,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难色:“潘总,这个价……我一套就挣几十块钱,纯属走个量,帮您和剧组忙了。您再加一点也好,让我们也稍微有点动力?” 潘浒心里冷笑,九十九也是“几十”,二十也是“几十”,娘们的嘴,骗人的鬼。他脸色微微一沉,说道:“王总,当下的情况,大家都不怎么容易。把单子做好,把厂子维持住,才是正道。交货期三十天,签合同后我付四百万定金,验收合格后付清尾款。王总您要是觉得能做,咱立马就签合同,不能做,我这就撤,去找别家看看。”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姿态、压力、诱惑都给足了。王青也明白,再纠缠下去,对方可能真的会起身走人,这救命的一千多万订单就彻底飞了。她脸上露出一副“咬牙硬撑”的表情,仿佛下了极大决心般说道:“行!潘总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个单子,我接了!就算不赚钱,也交您这个朋友,保证给您把东西做得漂漂亮亮的!” 合同是现成的定式合同,附加的详细条款和要求都手写在了附项一栏。双方签字,潘浒按惯例押了手印,王青取来公司的合同章,“哐”一声落了印。 随即,在王青略带紧张的目光注视下,潘浒掏出他那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国产手机,点开银行App,输入密码、验证码,操作了几下。 几分钟后,王青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她拿起一看,银行通知:公司账户收到转账Rmb肆佰万元整。 看着那一长串零,王青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轻松了许多的笑容。她盛意邀请潘浒吃顿饭,说要“好好安排一下,尽一尽地主之谊”。 潘浒再次婉言谢绝。当天下午,他便买了最早一班返回庐城的机票,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开了东莱市。 第87章 最后的准备 潘浒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俯瞰着楼下熙攘的车流。他的海量采购计划,正按照一个清晰且高效的原则稳步推进——“庐城优先,省内次之,周边省份再次之”。这不仅是为了压缩物流成本,更是出于效率和隐蔽性的综合考量。当然,凡事皆有特例,诸如通过“星彩”公司订购的钢盔、单兵装备等敏感物资,他必定亲自前往考察,验看样品质量,审视生产工艺,确保万无一失后才肯落笔签下合同。这份远超寻常商人的谨慎,是他行走于两个世界之间的基本准则。 所有这些庞杂的采购,在明面上都需要一个合理的出口。他对外统一的口径,都是为了支撑那虚构的“阿美利肯”商货在“蓬莱商行”上架售卖。因此,他追求的是覆盖广泛的种类和足以形成规模的量。从看似不起眼的香皂、花露水、沐浴露、洗发水,到维系生存的大米、面粉、棉衣裤、军大衣,再到奠定发展基石的粗钢、水泥、农机农具,他的采购清单几乎无所不包。他的供应商网络也因此异常庞大,既有在市场中挣扎求存、见单就眼热的中小微民营企业,也有中粮公司这等实力雄厚的国字号巨头。 他甚至主动联系了中烟公司和中盐公司,操着那套娴熟的“搞外贸,有海外单子”的说辞,开口就是两千条卷烟和一千吨工业盐,试探着询问对方做不做。当下的经济环境,莫说是中小微企业,便是这等不愁销路的国有大厂,也面临着效益压力。潘浒的订单量级虽不算惊天动地,但正如他精准判断的那样—— “蚊子腿再小,它也是肉啊!” 对方的回复几乎没有犹豫:做! 他仿佛一架精密的机器,在谈判桌上展现出高效的节奏。利用市场行情和外贸话术,快速敲定合同细节,并严格设定了一个月的交付期限,延迟便算违约。这套组合拳下来,合同如雪片般签下,定金也随之划出,整个采购流程呈现出一种紧张而高效的商业节奏。 在这片忙碌中,他委托的中介公司不负所托,高效地完成了“寰达贸易公司”的注册手续。经营范围涵盖了货物贸易与物流运输,注册资金五百万,一张合法且颇具规模的公司外衣就此织成,为他的一切活动提供了坚实的掩护。 公司的实体框架同步快速成型。他在市中心一栋位置便利、档次中等的写字楼里,租下了一个一百二十平米的单元。这里既不显得寒酸,也不会过于张扬,定位精准。简单装修、购置必要的办公家具之后,招聘工作立刻提上日程。他对核心人员的要求明确,并且开出了比市场均价高出三成的薪水,招聘信息发出后,很快便吸引了应聘者。 会计的应聘者名叫周韵。面试时,她的出现稍稍出乎潘浒的预料。并非想象中刻板严谨的中年财务形象,而是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容貌清丽,身材匀称,简单的职业装束勾勒出成熟女性的曲线风韵。她落座时下意识拢了拢耳际发丝的动作,以及交谈间偶尔流露出的、一丝被生活历练过的坚韧,都让她与普通的求职者有所不同。 专业性,潘浒这个学渣无从评估,只能以猎头公司的报告为依据。但周韵的表现,从很大程度上,却又证明了她的专业素养——对财务流程极为熟悉,财务理论功底极为扎实。 关键是,她离异并且独自抚养一个牙牙学语的女儿,需要这份稳定且收入不错的工作,这让她眼神中除了专业,还多了一份不容有失的认真。 潘浒综合考量后,认为其专业能力过关,背景简单,且有其必须珍惜这份工作的软肋,便拍板定下了她。随后,他将公司日常的票据处理、与供应商的普通对接沟通等繁琐事务,都移交了过去,初步建立了工作上的信任。 前台的职位则选定了一个刚大学毕业的本地女孩,名叫吴玲。形象清爽端正,未语先带三分笑,接人待物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很适合门面岗位。潘浒亲自面试后,感觉满意,也随即定了下来。 随着周韵和吴玲的到位,潘浒成功地将自己从繁琐的日常事务中剥离出来。他只牢牢掌控资金流向和重大决策,具体的执行和维持工作则充分授权。这种管理模式,让“寰达贸易”几乎在瞬间就步入了正规、高效的公司化运营轨道。 几乎与公司架构完善同步,位于南清河港口附近租赁的庞大仓库,也迎来了物资的洪流。起初,每天只有零星两三辆大货车抵达,卸下部分货品。 随着签订合同的交付期集中到来,送货的车辆频率明显加快,多的时候,一天能有七八辆重型卡车排队等候入库。一支由他高薪聘请、管理严格的库管员团队负责所有的验收、登记、入库和安保工作。 潘浒自己则彻底成为了“甩手掌柜”,只需不定时查阅仓库管理系统中的报表和监控画面,远程掌控全局。那座原本显得空旷寂寥的仓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各类物资填充、堆高,逐渐变得拥挤不堪。站在仓库中央,放眼望去,尽是垒放整齐的纸箱、缠绕着保鲜膜的货盘,一种源于物资充沛的沉甸甸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些汇聚而来的物资,种类与数量都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洗发水、沐浴露、花露水、牙膏、香皂以及各类化妆品、护肤品,品类繁多到足以开设一个中型超市,总货值接近千万元。紧随其后的是维系基本生存的物资——方便面、面粉、大米等主食,以及午餐肉罐头、火腿肠等耐储存副食,总货值达到四百万元。此外,还有用于初期手工业发展的布匹和一百台老式缝纫机,虽然货值不高,却代表着生产力的雏形。 各类基础药品、针剂,尤其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五十万单位青霉素,以及那批特意订购、在某些领域或许能发挥奇效的“蓝色小药丸”,加起来货值二百万元。从多家农资公司精心挑选的土豆、番薯、玉米、水稻、小麦等高产粮种,总计二十吨,外加一百吨保障土地肥力的有机肥,货值也超过了一百万。 “星彩”公司的订单在年前准时送达,五千顶钢盔、五千套按军官与士兵标准区分的军服大衣与皮靴、五千套迷彩作训服、配套的皮带、Y型武装带、保暖水壶、行军背包,以及后来加单的五千套带羽绒内胆的重型防寒服和五千双备用军靴。此后,陆续到货五千把多用途工兵铲、一万双胶底布面作训靴、五千具单兵防雨篷布、一千顶野战帐篷,以及一百副仿军用高倍望远镜和二百台手持对讲机及其配套电池。 从劳保用品公司订购的铁灰色作训服(分秋冬季和春夏季)、两万双防砸防刺的反毛牛皮钢包头工装靴、两万双胶底解放鞋、五万条棉被、五万件军大衣,其数量更是以“万”为单位,足以装备一支规模可观的队伍。 普通水泥二百吨,各类钢材二百吨,十台国产柴油发电机,五十台手扶拖拉机,一百五十吨柴油,以及一大批包括手推车、钢锯、铁锹、钉锤、榔头在内的小型建筑施工工具。还有一百台手持LEd强光探照灯及充足的备用电池,将为黑夜带去光明。 这些货品来源复杂,有的通过线上贸易平台下单,有的则直接联系地处县城的小型厂家。饶是潘浒精打细算,多方比价,这一番堪称疯狂的采购狂潮下来,他银行账户里的存款余额,也如同泄洪般锐减了将近三分之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缩水严重的数字,他的心头也掠过一丝沉重,这几乎是他在这个世界积累的大半身家。但这份沉重,很快就被眼前这片沉默而庞大的物资山峦所带来的踏实感和力量感所取代。 当这一切筹备工作接近尾声时,农历新年的气息也悄然临近。潘浒花两万块租了一辆宽敞的商务车,开回老家看望父母。他心中清楚,这或许是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后一次见面。 面对父母关切的目光,他只能编织一个善意的谎言,说自己换了一份跑外贸的工作,效益很好,但过了年就得跟随项目组一起去非洲常驻,估计要待上大半年,差不多得到明年夏天才能回来。 父母没多问什么,只是反复叮嘱他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吃饱穿暖。他在家只停留了两天,临走时,给父母留下了两万块现金。他考虑得很实际,父母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给银行卡怕他们记不住密码,或是去镇上的银行操作不便,直接给现金最实在,随取随用。但也不能给太多,多了反而让二老心中不安,存放也是问题。 返回省城的那天傍晚,最后一批货——五十吨通过特殊渠道弄来、包装袋上干净得没有任何标识的细盐,顺利运抵仓库入库。这意味着所有的物资都已到位。 在启动最终计划前,潘浒专门去了一趟“寰达贸易”的办公室。他将周韵和吴玲叫到跟前,给她们提前发放了远超预期的丰厚年终奖金,外加整整三个月的工资作为预留。然后,他以平静而肯定的语气告知她们,公司接下来会有一个长期的海外大项目,需要他亲自前往跟进,未来数月可能都无法直接管理公司。在此期间,她们只需维持公司的基本运作,处理常规邮件和电话,所有重要事项一律搁置,等他主动联系。 周韵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内部钞票的厚度,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沉稳与感激。 “潘总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周韵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吴玲则是满脸的欣喜,雀跃地保证一定会看好家,处理好日常事务。 送走两人,潘浒独自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这间略显空旷却已初步具备生命力的空间,然后轻轻带上门,将一切暂时封存。 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布局,至此已全部完成。他驱车来到南清河仓库,目送着运送细盐的货车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缓缓用力,将那道沉重的大铁门彻底推拢,“咔嚓”一声,用巨大的挂锁从内部反锁。刹那间,门外世界的喧嚣与光亮仿佛被完全隔绝。 仓库内部,高窗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物资堆积如山的庞大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新橡胶、棉布、机油、淡淡化学品以及木材纸张混合的复杂气味。他站立在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寂静的王国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份暴风雨来临前极致的宁静。 “星河。”他在心中默念。 一道淡蓝色的、柔和而稳定的光晕无声地在他面前浮现,迅速凝聚成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光球形态。 “宿主阁下,我在。” “现在,可以出发了吗?”潘浒问道,声音在空旷高耸的仓库中引起轻微的回响。 “当然可以。”星河的声音一如既往,是那种缺乏起伏的电子合成音,“本次跨位面穿越,除宿主本体外,需携带大量非生命体物质。预计消耗系统储能百分之三十。当前储能水平为百分之八十四。” 潘浒想起上次回归后,系统不仅能量满格,还特意储备了数万个能量点以应对突发状况,心下稍安。 “宿主,你准备好了吗?”星河发出最后的确认指令。 潘浒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的黑暗轮廓,那些是武器、是粮食、是药品、是种子、是文明的碎片,也是他通往未来的全部依仗。他的眼神最终变得如磐石般坚定。 “我已经准备好了。” “宿主,请闭上眼睛。” 潘浒依言,缓缓合上双眼,视觉被黑暗取代,耳中只剩下星河那冰冷、精确、不带任何感情的倒计时读秒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地回荡。 “十,九,八,七,六,五……” 当那个代表着终结与新生的“零”字落入耳膜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的能量感骤然包裹住他的全身,从每一个毛孔涌入。与此同时,一簇簇耀眼夺目的蓝色光弧从他体内,也从周围堆积如山的货物中迸发出来,如同无数狂舞的电蛇,瞬间吞噬了他的所有意识。 隐隐约约的、仿佛来自遥远空间的嗡嗡声戛然而止,所有绽放的蓝色光弧也在同一刹那骤然收敛、消散无踪。 第88章 让他滚! 腊月的寒风卷过渤海之滨,带来刺骨的冷意。然而,在这片被称为潘庄的土地上,一股不同于外界死寂的活力,正对抗着严冬。潘浒老爷的暂时离开,并未让这台日益精密的机器停止运转,恰恰相反,依据他临行前定下的规矩和搭建的框架,整个潘庄如同上紧了发条,在各自的轨道上平稳而高效地运行着,显露出一种超越时代的自治能力。 总揽民政的老乔,如同潘庄的大总管,每日处理着从田亩分配到工坊生产的繁杂事务。执掌军事的高顺,以及孙安、李仁等人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将潘老爷定下的方略一丝不苟地贯彻下去。 秩序,是潘庄最为显着、最不同寻常的特征。 建设的步伐已近尾声,留下的是一片足以自傲的基业。工坊区内,铁厂高大的烟囱交替冒起袅袅灰烟,叮当的打铁声仿佛潘庄工业的初鸣。纺织厂、制衣厂等众多工厂更是培养了第一代轻工产业工人。 近两千亩经过统一规划、精心整理的田地,如同巨大的棋盘铺陈在冬日苍茫的天穹下,冻土坚硬,却蕴藏着生机,只待春暖花开时,开垦播种,孕育支撑未来的根基。 人口不断向潘庄汇聚,到了春节前夕,已突破一万五千人。为强化控制,涤荡污秽,老乔再次祭出了潘老爷在长山岛便已验证有效的法宝——在整个潘庄范围内,强力推行身份牌与户口簿制度。 无论原有庄户还是新近投奔者,每一个人都必须办理镌刻有个人编号与基本信息的身份牌,每一户都必须登记造册,持有详细记录家庭成员关系的户口簿。无牌无簿者,一经发现,立即逐出潘庄,绝无通融。 特别是新入庄者,必须将籍贯、来历、亲属关系,甚至亲朋同乡,一一交代清楚,任何言语闪烁、前后矛盾或试图蒙混过关者,都会被标记出来,经历更严厉的反复核查。从很大程度上来说,这既是对人口的一次普查,也是一次全面甄别筛查。 历时一个多月,共核查出形迹可疑、企图长期潜伏以待时机的各方奸细五十余人。高顺直接下令,统统扔进了条件最为艰苦、看守最为严密的采石场,勒令其戴着镣铐,为潘庄的建设事业“奉献终生”。 同时,老乔也得到了全庄人口最关键的数据:十二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青壮男女约一万二千人,男女比例大致是五比四,身体基础良好。其中,十六岁至二十五岁、可塑性最强、精力最旺盛的青年男女更是将近万人。 “北大营”内,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充满阳刚与肃杀之气的火热景象。这里是家丁营的驻地,是潘庄武力的核心,也是潘浒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钱。 十个齐装满员的步枪连,以及规模日渐扩大的炮队、机枪队和人数虽少却极具威慑力的骑兵队,每日都进行着近乎残酷的严格操练。 白天在寒风呼号的训练场上挥汗如雨,晚上,营房内依旧灯火通明,传出并不整齐却异常认真的朗朗读书声——文化课与军事技能同等重要,识文断字、明白道理才能成为真正的“强军”,这是潘老爷定下的铁律,无人敢于违背。 更让外界眼红乃至难以置信的是家丁营的伙食标准,“顿顿有肉,餐餐油水充足”并非虚言,大块油汪汪的肥肉、管饱的白米饭和面食,使得每一个士兵都体格健壮,面色红润,眼中精光四射,与外界那些面有菜色的营兵、卫所兵形成了天壤之别。 潘浒临走前定下的、在这个时代看来奢侈到极点的训练规矩,被高顺不折不扣地、甚至变本加厉地执行着。步枪兵每人每月实弹射击必须打够一百五十发子弹,机枪兵更是高达三千发,炮兵则需实弹射击五十发炮弹。每月固定的实弹射击日,潘家军专用的靶场便如同开了锅的沸水,枪声、机枪的哒哒声、炮弹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硝烟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弥漫不散。 每月开展一次极为严格、关乎个人与集体荣辱的比武评比。考核标准之高,近乎苛刻。一次不合格,本人记警告一次,并牵连所在全班,背负全部战斗装具,在军官的斥骂声中完成十里山地越野跑。二次不合格,本人将被关入伸手不见五指、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小黑屋禁闭反思,期间只有清水和硬饼,而其所存在的班、排全体,则需负责全分队最脏最累的后勤勤务,如清理茅厕、搬运垃圾,持续整整一旬。若是可耻地第三次不合格,本人将被清退至后备队序列,其所在的整个连队,三个月内取消一切评优评奖资格,集体荣誉感被无情践踏。这种残酷的连带责任,像铁钳一样将每个士兵的命运与身边的袍泽紧紧拧在一起,极大地强化了团队的凝聚力、羞耻心和荣辱与共的信念。 支撑这一切严苛训练与铁血纪律的,除了丰厚的饷银、优渥的待遇以及军人(家丁)荣誉地位之外,就是潘浒亲自拟定、并由高顺等人反复宣讲灌输的一套军规军纪。其核心精神,源于他对记忆中那支伟大军队“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模糊回忆与深刻理解,再结合此时代的实际情况加以调整细化。条令清晰,赏罚分明,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所有这些细致入微的军规戒律,最终都指向一个不可动摇、烙印在每名士兵灵魂深处的核心思想——“为潘老爷效死”。这并非空洞的口号,而是通过饱饭、厚饷、严训、荣辱以及高顺等人无时无刻的灌输,逐渐形成的唯一信仰。 装备精良、训练严格、纪律严明、后勤充沛、信仰纯粹,再加上不断组团到辽南,以建奴为磨刀石,淬炼成的凛然杀气,如今的家丁营,已然彻底褪去了初创时的青涩与茫然,初现强军本色。 如此地盘,如此强军,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周边大小势力眼中一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 起初,各方说客、使者还是打着拜会潘老爷的旗号前来,试图说服这位神秘而富有的庄主投靠某方势力,许下的无非是高官厚禄、虚职荣衔。后来,不知从何处泄露了风声,确认潘老爷已返回遥远的“阿美利肯”置办商货,归期未定,眼下潘庄的主事人乃是老乔和高顺。于是,各路人马便将“糖衣炮弹”对准了乔、高二人。 老乔平日里看起来总是一副笑眯眯、皱纹里都藏着和气的老实巴交庄家把式模样,可一旦遇上这种涉及根本原则、企图动摇潘老爷根基的事情,立刻变得如同浸了油的泥鳅,滑不溜手。任凭来人巧舌如簧,许下如何动人的高官厚禄,或是隐含威胁地暗示背景深厚,他只是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装傻充愣,反复强调着“俺就是潘老爷的一个管家,做不了主的”这等说辞,堵得对方胸闷气短,却又抓不住任何把柄,只得悻悻而去。 至于高顺,他们更是选错了对象。高顺系统出品的生化人,其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对宿主潘浒保持绝对忠诚,其思维逻辑中不存在任何背叛或妥协的选项。对于这些企图染指潘老爷根基的不轨之徒,他甚至懒得多费唇舌,直接对营门哨兵下达了措辞简洁、充满杀气的死命令:凡有擅闯“北大营”军事禁区者,无需警告,格杀勿论! 所谓的“北大营”,早已不是初建时那个简陋的营地。它被高顺按照最严格的军事标准,建设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独立自足的堡垒。 营区内部清晰地区分为生活区和军事区,生活区是一排排整齐划一、防火防潮的木屋或厚实帐篷,辅以宽敞的食堂、不间断供应热水的水房、干净整洁的公共厕所等设施。军事区内则是指挥所、弹药库、枪械维修所、被服仓库等核心要地,设有层层哨卡,明岗暗哨交错布置,口令一日三换,戒备森严得连野猫都难以潜入。 营区外围,是一圈两人高、埋地三尺的坚实木栅栏,栅栏顶端削尖,如同拒马。更远处,则是密密麻麻、蜿蜒如巨蟒匍匐的蛇腹形铁丝网,尖锐的铁刺在阴沉天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冷芒。铁丝网上,每隔十步便悬挂着醒目的木质警示牌,上面用朱红大字,以最直白的语言书写着:“军事重地,严禁入内”、“擅自闯入、格杀勿论”。 然而,利益的驱使总能让人心生侥幸,乃至铤而走险。北大营那紧闭的营门外,依旧是各色人等来访者络绎不绝,说情的、示威的、假借公务的,花样百出,只是在高顺那不容置疑的铁腕和哨兵手中那上了刺刀、子弹顶膛的步枪威慑下,无人再敢真正越雷池半步。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节庆气息。 北大营外,又来了一行不速之客。十余骑士将一辆马车拱卫在中间,骑士骑乘的皆是来自西域的高头骏马。马车里端坐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文士,三缕长须,面皮白净,眼神中带着几分官场上常见的矜持与算计。 为首的骑士用一种居高临下、隐含傲慢的语气高声道:“登州兵备道,赵佥事有紧要公务需面见高顺高统领。此乃兵备道佥事亲笔文书并关防大印,速去通禀,不得延误!” 说着,他取出一份卷轴,在手中扬了扬,登州兵备道那方朱红色大印格外刺眼。 哨兵见状,不敢怠慢,沉声道:“稍候!”随即转身,以标准的跑步姿势,飞快前往训练场方向禀报。 此刻的训练场上,杀声震天,汗水与泥土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血脉贲张的氛围。高顺正如同铁铸的雕像般,纹丝不动地站立在场边一座用于指挥和观察的土垒高台上。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作训服,任由寒风拂动衣角,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正在进行高强度刺刀对抗训练的士兵方阵。士兵们两人一组,手持安装了定制训练木套的步枪,呐喊着,突刺着,格挡着,木制刺刀碰撞发出沉闷而有力的“砰砰”声,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蒸腾着白色热气的皮肤上不断甩落,砸在干硬的土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哨兵快步跑上高台,在高顺身后五步处立定,挺胸收腹,大声报告:“报告副统领!营门外有登州兵备道来人,自称赵姓书记官,手持兵备道佥事文书,声称有紧要公务,要求面见您!” 高顺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下方那些如同小老虎般搏杀的士兵身上,仿佛那枯燥重复的刺杀动作蕴含着无穷的奥秘。他的身体甚至连一丝最微小的晃动都没有,对哨兵的禀报,如同未闻。训练场的喧嚣,枪托撞击的闷响,士兵们粗重的喘息,似乎构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将外界的一切干扰隔绝在外。 哨兵保持着立正姿势,耐心等待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 约莫过了十次呼吸的时间,高顺的嘴唇微启,冰冷、清晰、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三个字,如同三块被寒冬冻结了千年的坚铁,掷地有声地砸在空气中: “让他滚!” “是!”哨兵没有任何迟疑,仿佛听到的是最正常的指令,他以更大的声音,一字不差地重复命令:“对来人说,让他滚!” 重复完毕,哨兵“啪”地一个干净利落的立正敬礼,右手五指并拢紧贴帽檐,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沿着原路跑步离去,执行命令,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此时,在训练场另一侧空地上,足足两千名年龄在十八岁至二十二岁之间的潘庄本土男青年,顶着凛冽的寒风,正在进行每月一次、为期三日的全脱产集中军训。他们被临时编成二十队,每队由三名从家丁营中精心挑选出来的、表现优异的士官或经验丰富的老兵,分别担任军事教官、行政领队和思想导员。训练内容涵盖了从最基础的队列操练、体能耐力、军体拳、刺刀术基础,到较为复杂的射击原理讲解、地形识别乃至简单的战术协同。晚间,他们同样不能休息,需要进入临时搭建的、点燃众多油灯的大教室或者帐篷里,学习识字和读书,接受最基本的文化启蒙与“忠潘”教育。 事实上,潘庄的准军事化训练早已成为惯例。所有十二岁至三十五岁的男女,每旬需有至少半天的强制性军事训练,主要内容是站军姿、队列行进、方向转换等基础队操,以及练习能够强身健体、磨练意志的军体拳。 这一切安排的深意,不言自明。当潘老爷未来某日,决定再次大规模扩编家丁营,这些长期接受系统军事训练、对潘庄有着高度认同感与归属感、且家世清白、知根知底的潘庄本土青年,便是最优质、最可靠、能够迅速形成战斗力的兵源。将来,他们更会成为坚定的基石。 第89章 我潘浒又回来了 寒风卷过校场,带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所谓的登州兵备道赵佥事,实际上是金陵魏国公府赵管事,他所持文书确实是真的,字是兵备道写的,印是兵备道盖的。然而,却无端招来那姓高的莽夫恶骂。 此刻,赵管事觉得自己脸颊上的肌肉已经快要抽搐到僵硬了,那声冰冷坚硬如同石子般的“滚”字,依旧在他耳边嗡嗡作响,震得他脑仁发疼。 他老赵代表的可是大明朝最顶尖的勋贵,何曾受过如此屈辱,又何曾有人敢如此辱骂与他。 一股热血反复冲上头顶,让他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皮,此刻涨红得如同猪肝。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营门两侧的哨兵。那两人如同泥塑木雕,纹丝不动,唯有锐利的眼神透过初冬的薄暮,牢牢锁定在他身上。他们手中那杆造型奇特、透着森然寒意的火铳,铳口微微下沉,却给人一种随时会喷吐死亡的预感。 读书人出身的赵管事,何曾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这种纯粹、不加掩饰的武力威慑?那铳身黝黑,线条冷硬,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道理在射程之内,规矩由扳机决定。 他所有引经据典的辩驳、仗势压人的说辞,在这绝对的武力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他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我们走!” 马队护卫着马车碌碌驶离军营,赵管事渐渐冷静下来,想到公爷谆谆叮嘱,心知完成公爷交待的任务才是首要。 他的思绪转向了潘庄外围那片规模庞大的劳工营区。那里管事的是个叫老乔的,听说以前就是个普通农户,因着最早投效那潘浒,才混了个管事。这种人,见识短浅,想必更容易被金银和国公府的名头打动。 “转道,去劳工营区。”赵管事敲了敲车厢壁,对车夫吩咐道。马车在一处岔路口改变了方向。他盘算着,见到那老乔,该如何先声夺人,如何许以重利……渐渐的,他重新找回了些许智珠在握的感觉。 潘家港边缘区域,一处僻静的矮坡下,空气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布帛被强行撕裂的异响。紧接着,前方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道道细微的蓝色电弧凭空闪现,跳跃交织,瞬间构成一个边缘模糊、不断旋转的矩形黑洞。 下一瞬,一道人影从那幽深的通道中踉跄着“滑”了出来,姿势算不上优雅,甚至有点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他双脚刚一踏上坚实地面,身后的异象便倏然收敛,扭曲的空气平复,蓝色电弧湮灭,那个黑洞也消失无踪,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觉。 潘浒站稳身形,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啥都没有。他低声骂了句只有自己能听清的粗口,拍了拍身上那套在现代社会定做的、与此地风格迥异的厚实冬季作战服。 “天启五年……十二月初三,申时二刻。”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上面特制的、能够连接两个时空进行粗略计时同步的装置,确认了当下的精确时间。 重返明末,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冷。小冰河时期的凛冽寒风,像一把把冰冷的锉刀,瞬间穿透衣物,试图刮走他身上所有的热量。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一种“终于回来了”的实感,无比强烈地充斥全身。 他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熟悉的空气,正准备舒展一下筋骨,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想着是不是该吟两句诗来应景,比如“我潘老爷又回来了”之类的。 “什么人?口令!”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打破了他的遐思。紧接着是清晰的、击锤被扳到击发位的声响。至少三名家丁打扮的巡逻兵,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手中四年式后装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稳稳地对准了他这个突然出现的、衣着怪异的不速之客。 潘浒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戒弄得一愣,旋即脱口大骂:“马勒戈壁!才离开几天,连老子都不认识了?眼瞎了?口令?老子口令就是五天不给吃肉!” 这标志性的、混合着粗俗与某种特定惩罚措施的骂骂咧咧,仿佛带着神奇的魔力。那几名原本高度紧张、眼神锐利如鹰的家丁,瞬间僵住了。他们仔细辨认着昏暗光线下那张熟悉的脸庞,以及那独一无二的说话腔调。 震惊,狂喜,不敢置信! 几乎是本能反应,三名家丁猛地收起步枪,身体绷得笔直,如同标枪般立正,右手握拳重重捶击左胸——这是潘庄内部最高规格的军礼。 “老爷回来了……”一名家丁更是如同屁股上中了箭的野兔,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堡内管事处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在暮色中传得老远。 潘浒看着眼前这些激动得难以自持的士兵,听着那远远传来的、带着哭腔的报喜声,心头最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意识到,这里,不再仅仅是他获取资源、实现某个宏大目标的基地。这些人的命运,已经紧紧系于他一身。他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救世主”,是他们在这乱世中活下去、活得好的唯一希望。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战士依旧紧绷的肩膀,动作沉稳而有力:“辛苦了。守好这片区域,暂时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老爷!”年轻战士的声音洪亮,带着无比的骄傲与坚决。 潘浒回归的消息,像一阵迅猛的旋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潘庄的核心层。当他大步流星走进管事处那间熟悉的屋子时,老乔带着几个核心管事已经迎了上来,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潘浒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一把拉过老乔,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疾风:“老乔,立刻!派你最信得过、嘴最严的人,去码头甲叁号仓库。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我带回来的,立刻接管,加双岗看守,没有我的亲笔手令,天王老子也不准靠近!然后,尽快给我一份详细的清单。” 老乔心神一凛,从潘浒凝重的语气中,他明白这批“东西”非同小可,重重点头:“明白,老爷,我亲自去安排!” 交代完最紧要的事情,潘浒才接过旁人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老乔趁机凑近,用同样低的声音快速汇报:“老爷,您不在这些天,金陵魏国公府派了个姓赵的书记官过来,想挖我们墙角。上午在高顺将军那里碰了一鼻子灰,被高将军一个‘滚’字骂走了。下午又跑到劳工营区这边来纠缠,我没见他,让下面的人说他不在,搪塞过去了。” “魏国公府?徐家?”潘浒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差点乐出声来。 这位大明朝顶尖勋贵显然被金银迷了眼,利欲熏心,忘了彼此间早已结下难解生死结,还敢派人过来送死。 荒谬感过后,一股冰冷的、近乎本能的杀意,如同毒蛇般从心底悄然探出头。但他立刻警觉,暗自皱了皱眉:“潘浒啊潘浒,你现在咋回事,动不动就想掏枪毙人?这脾气得收着点……” 他试图进行一丝自我反省,然而那杀伐决断的气质,似乎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骨子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管事急匆匆跑进来:“乔管事,那个……那个姓赵的,又来了。这次直接闯到会客厅,说见不到主事人就不走了!” 潘浒眼睛眯了起来,刚才那点自我反省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哦?这么想见主事人?老子正好回来了,就去见见此人。” 会客厅内,赵管事背负双手,昂着头,正打量着厅内的陈设,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虽然之前在老乔这里吃了闭门羹,但他笃定,这种乡下土鳖管事,最终肯定扛不住魏国公府的压力。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依旧保持着那份读书人与勋贵家臣的优越感。 当他看到走进来的潘浒时,明显愣了一下。潘浒的年轻和那身与众不同的精干衣着,让他有些意外,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阁下便是此间主事?本人乃金陵魏国公府管事赵文瑞,在此等候多时了!尔等……” 潘浒根本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打断,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魏国公府?徐公爷是吧?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把手伸到我金州地界来了?是觉得天高皇帝远,还是觉得我潘浒的刀不够快?” 赵管事被这毫不客气的言辞气得浑身一抖,脸色涨红道:“狂妄!我魏国公府……” “啪!”潘浒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实木的茶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少他妈在老子面前摆谱!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再敢打老子的主意,老子亲自去金陵,拜会他国公爷全家!”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得让人心寒。 赵管事何曾受过此等羞辱,尤其对方还是个他眼中的“粗鄙武夫”、“乡下豪强”?他彻底失态,指着潘浒,手指颤抖:“你……你这是要与我魏国公府为敌吗?!” “与之为敌?”潘浒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杀机,“他也配?”话音未落,他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下一刻,那把造型流畅、乌黑锃亮的勃朗宁半自动手枪已然握在手中,咔嚓一声,子弹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指向赵管事的眉心。 那冰冷的金属光泽,那干脆利落的上膛声,以及潘浒身上骤然爆发的、如同实质般的血腥杀气,瞬间将赵文瑞所有的勇气和优越感碾得粉碎。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听着。”潘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魏国公的祖先也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没有先帝洪武爷带着他们这帮老兄弟驱除鞑虏,恢复汉家江山,他现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刨食呢!跑到老子这里充大瓣蒜?什么东西!” 兴许是护主心切,赵管事戟指潘浒,厉声道:“尔如此不知尊卑,公然辱没公爷先祖,魏国公府不会放过你的!” 潘浒眼神一厉,不再有任何犹豫。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连续爆响,震得整个会客厅嗡嗡作响。弹匣里的子弹尽数倾泻在赵管事的胸口,溅起朵朵血花。他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身体猛地向后栽倒,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潘浒吹了吹枪口袅袅升起的青烟,眼神冰冷地扫过那几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如同鹌鹑般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随行家丁。 “抬上这堆垃圾,滚回金陵去。”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告诉那位魏公爷,总有一天,老子会去金陵,亲自登门‘拜访’。” 那几个家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抬起赵管事的尸体,仓皇逃离,连头都不敢回。 “老乔。” “在,老爷!”老乔也被潘浒这雷霆手段震慑得心潮澎湃,却又感到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 “把这会客厅里所有他碰过的东西,全部搬出去烧了!地,用清水给我冲洗三遍!”潘浒语气决绝,“特么的,沾了晦气!” 处理完这突如其来的麻烦,潘浒才终于得以返回位于潘庄最核心区域的自家府邸。 府邸周边五十步内,没有任何高大建筑,是一片空旷地带。高大的院墙上,隐约可见巡逻哨兵的身影。门口站岗的卫兵,看到潘浒归来,立刻挺直身躯,行了一个标准的持枪礼,眼神炽热。 潘浒抬手回礼,步伐沉稳地走进大门。 与外界的肃杀和高度戒备不同,院内显得简洁而宁静。甘怡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和丫鬟小声说着什么,手里还做着些针线活。看到潘浒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回来了?”她的声音温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回来了。”潘浒脸上的冰霜尽数消融,露出一丝疲惫而真实的笑意。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暖。 “家里就你们几个忙里忙外,辛苦了。”潘浒看着她和旁边的丫鬟,“回头跟老乔说一声,让他从稳妥的人家里,雇两个可靠的帮佣来,这些杂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甘怡心中一暖,轻轻点头:“听你的。” 简单的酒菜很快备好。潘浒风卷残云般填饱了肚子,然后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风尘与血腥气。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紧绷的神经。 夜深人静,卧房内烛火摇曳。 所有的杀伐决断,所有的算计谋划,在这一方小小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天地里,都暂时远去。铁血之后,终归要落于温情。小别胜新婚,自有说不尽的体己话,道不完的相思情,需要在更深沉的夜色里,细细倾诉,慢慢交融。 这一夜,潘庄的主人归来。这片土地因为他的回归,更加牢固。 第90章 新的生财之道 腊月难得阳光下,潘庄不再是往日那个略显杂乱的大工地,而是呈现出一种秩序井然的繁忙。土地的平整工作早已完成,如今进入了更为精细却也更为关键的市政工程施工阶段。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水泥的碱味。大批劳工在几名来自系统“星河”的克隆人工程师的指挥下,如同忙碌的工蚁,利用简易的滑轮组和杠杆,将一节节灰扑扑的、以钢筋混凝土预制成的粗大圆管,小心翼翼地吊放入早已挖掘好的深坑之中。那些技师手中拿着的、绘有清晰线条和标注的图纸,便是这片土地未来的脉络。 “对准接口!慢点放!注意水平!”一名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痕迹的工程师,声音沙哑却充满权威地呼喊着。他所负责的,是潘庄未来的排污主干管。这些深埋地下的管道,将按照图纸设计,最终形成一个纵横交错的整体网络。生活污水将通过排污管网,汇集到庄外正在兴建的、配备了初步沉淀和过滤设施的污水处理站;而雨水则通过另一套独立的排水管网,直接排入附近的天然河道。这种雨污分流的设计,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却体现了规划者超越时代的目光与对卫生环境的极致要求。之所以如此,其缘由仅是潘老爷希望能用上抽水马桶,同时又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庄子污水横流。 每完成一段地下管网的铺设,回填夯实后,紧接着便是道路的硬化。碎石垫底,水泥抹面,一条条平整坚固的街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道路两旁,则开始动工建设统一的商铺与民居。所有这些建筑物,无论用途,都被要求使用青砖、石料和潘庄自产的水泥构建。尤其是居住建筑,更是采用了内部钢混框架的结构,其坚固程度,足以让这个时代任何常见的自然灾害望而却步。 不远处的海岸边,潘家港的一期工程也已宣告完工。青条石、水泥以及部分铁肋构筑的码头延伸入海,仓库成片的拔地而起,虽然主要服务于潘老麾下的军民船只。这个港口绝不会止步于此,假以时日,它必将成为这东亚海疆上举足轻重的重要枢纽。 大兴土木,必然带动相关产业的兴旺。为了满足整个潘庄势力范围内巨大的建设需求,砖厂、水泥厂、制铁厂、制管厂、机械厂等工厂或大型工坊,如雨后春笋般在规划出的工业区内纷纷兴起。 浓烟从砖厂的高耸烟囱冒出,水泥厂终日轰鸣,制铁厂里传出有节奏的锻打声……这些如今看似只是满足自身需求的“小工厂”,却是多年后那个横跨环宇“大明登莱煤铁集团”最初、也是最坚实的基石。 潘庄建筑业与制造业的兴起,以至于大量人口被吸引而来,被潘庄不断“吸收”和“消化”,初级产业工人的数量与日俱增。此外,追随父兄、丈夫前来的青年女性也是越来越多。 潘浒找来老乔,直接下达了指令:“看到没,现在堡里堡外,闲着的小媳妇、大姑娘多了。光靠男人挣工分养家,效率太低。把她们从锅台灶边解放出来,咱们又能多一批能干的人手。” 纺织、制衣、制鞋、制帽等对体力要求相对较低的轻工业工厂迅速扩大产能,公开招募耐心与细心兼有的年轻女性入厂做工。越来越多的年轻小娘子、小媳妇怀着忐忑与新奇,第一次走出家庭,走进这些窗明几净的工厂,接受专业培训,走上岗位,成为拥有独立收入的轻工业劳动者。 此举,解放了生产力,补充了劳动力,同时又催生和培育着一个崭新的、拥有独立经济来源和潜在自主意识的群体。 一股新兴的、生机盎然的力量——劳工阶级,正如初春的嫩芽,在这片土地上悄然破土。他们此刻或许懵懂,但潘浒明白,当他们足够强大时,其蕴含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将民众视为牛马、肆意奴役剥削的旧阶层、旧秩序。 皇帝、文官集团、各地军头、蜂拥而起的流寇、凶残如鬣狗的建奴……这个时代的敌人太多,也太强大。任何的理想与蓝图,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他低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重复着这句至理名言。在他心中,家丁营的重要性,永远排在首位。因为他只要绝对掌握这支军队,即便在其他方面出现偏差,也能很快被前行“纠正”过来。他既然决定成为这个时代的“常住人口”,并打算让依靠自己的这些人活下去、活得更好,就必须拥有一支不断强大的军队。只有用无尽的子弹和炮弹,才能“说服”那些食肉者,让他们“变成”好人——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死了的敌人,才是最好的好人。 家丁营陆营明面上保持十个步枪连的编制,但在他离开的这两个月里,高顺展现出了卓越的远见,已经建立起一个足以快速组建六到八个齐装满员步枪连的后备训练营。一旦战事需要,家丁营陆营能在最短时间内,组建起一支拥有三千六百名步枪兵,以及若干机枪、火炮和骑兵的强大军事力量。 大炮是战争之神,是丈量国土面积的最佳量尺,更是衡量世间真理的唯一标准。潘浒下了狠心,将炮队正式扩编至三百人,配备了六门全新的身管火炮和原有的六门迫击炮,以及多达五十匹挽马、三十匹驮马、三十头骡子和十辆四轮马车,确保了炮队的机动力。同时,还组建了炮兵教导队,将之前兑换的那门卜福斯m\/30式75毫米山炮以及其他几款特色火炮归入教导队,专门用于培养炮兵骨干。 迫击炮依旧选用五年式六十毫米口径,这款炮轻便灵活,配有直射式光学瞄准镜,最大一千八百米的射程,足以压制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陆用前膛火炮。 但在身管火炮的选择上,潘浒却颇费了一番思量。当前,他秉持“以质取胜”的精兵建军思维,故而首选是管退式陆炮。 法兰西的施耐德,汉斯国的克虏伯,瑞典国的卜福斯,奥匈国的斯柯达……从几十毫米到几百毫米,各种口径应有尽有,性能越先进,价格也越是让人心脏抽搐。之前那门卜福斯m\/30虽好,但高达七百五十能量点(含一个基数炮弹)的系统兑换价,实在让人难以大规模列装。 挑来选去,性价比最终成为了决定性因素。潘浒将目光投向了奥匈帝国斯柯达兵工厂研制的m15式75毫米山炮。这款火炮采用液压气动式后座和弹簧辅助复进装置,半自动横楔式炮闩,双轮单脚式炮架,全重六百多公斤,可用两匹挽马拖曳,也可分解由驮马或骡子驮运,非常符合家丁营的需求。 不过,他最终兑换的,是由“星河”进行了深度优化和魔改的系统版本——被命名为“六年式75毫米山炮”。相比原版,六年式山炮的炮架系统脱胎换骨,采用了更先进的由液压气动式驻退机和弹簧式复进机组成的反后坐系统,炮架改为更稳固的开式炮架,炮轮为包着实心橡胶的木质辐条轮。炮管更是采用了高性能炮钢和自紧身管技术,重量减轻了百分之十五以上,强度和寿命提升了至少百分之二十。口径保持75毫米,但身管长增至1.2米(16倍径)。 采用半自动横楔式炮闩,独立式炮瞄准具,采用分装式弹药,可发射多种高爆榴弹,以及系统配置的榴霰弹、铝热剂燃烧弹、烟雾弹等。发射高爆榴弹时,炮口初速在每秒350米左右,射程最大可达8250米。 文人口中“一炮下去、糜烂十里”的“红夷大炮”最大射程不过四五里,且只能发射实心弹的时代,六年式山炮及其配备的高爆榴弹,无疑是碾压性的存在。 看着“星河”界面上那性能参数,潘浒一咬牙一跺脚,忍着肉疼,支付了二千四百个能量点,兑换了六门六年式75毫米山炮及相应的弹药。从此,这款火炮伴随他的队伍南征北战。 此外,机枪队被改编为机枪连,扩充至三百人,除了八挺配双轮枪架的多管手动机枪之外,增加了四挺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 骑兵队因缺乏优质战马,规模维持不变,但机枪马车的数量增至八辆,提升了机动支援能力。 家丁营全员换上了潘浒带回的六年式军服、军靴,配发了标志性的钢盔以及单兵携具、水壶、工兵铲等装备,军容焕然一新,与现代军队别无二致。 人、枪、炮皆已齐备,剩下的便是高强度的训练。家丁营开始了日复一日的严格操练,尤其是定期进行的实弹射击和战术协同演练。紧挨着沙河入海口专门划出的训练场上,终日枪声不断,炮声隆隆。有时,那沉闷的炮响甚至能传到几里地外的潘庄,引得新来的居民引颈张望,而老人们则面露安心的神色。 这酣畅淋漓的实弹训练,背后是巨大的消耗。每天数以万计的子弹,成百上千发的炮弹打出去,打的是敌人未来的性命,烧的却是潘浒眼下宝贵的能量点。看着系统余额那肉眼可见的下降速度,潘浒只觉得心尖子都在跟着抽搐。 心疼,必须得找补。 就在潘老爷花了老多的钱(能量点),亟需补充之际,张·送财·来福急吼吼地赶了过来,随同而来的还有一支车马队,几辆大车上装载的都是塞满了金银的大木箱,由家丁营一个步枪连负责护送。 “潘老爷!小人给您送分红来了!”张来福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 当那些木箱在潘浒指定的地下库房里被逐一打开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潘浒也被那一片金灿灿、白花花的耀眼光芒晃了一下。张来福恭敬地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潘浒直接翻到最后总结的那一页,目光扫过那行最关键的数字: 金,一万五千两……银,三十万两。 刹那间,连日来因能量点快速消耗而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潘浒脸上控制不住地绽开了笑容,真正是见眉不见眼。这“蓬莱商行”的盈利能力,果然没让他失望。 欣喜过后,张来福道出了另一重来意,也是他眉宇间一丝焦虑的来源:“潘老爷,前次您东行带回来的那些‘阿美利肯’商货,除了留作样品的,几乎都已售罄。各地客商催货催得急,若是再无新货补充,咱们商行的门楣怕是都要被踏破了,长久下去,恐伤及商誉啊。” 潘浒理解地点点头,商货断供确实是大事。他也不多言,直接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清单递给张来福:“这是新一批货的清单,种类和数量都写在上面了,老规矩,你去码头提货便是。” 张来福如获至宝,双手接过清单,粗略一扫,看到上面琳琅满目的商品和可观的数目,心中大定,就欲告辞前去安排。 “且慢。”潘浒叫住了他。 在张来福疑惑的目光中,潘浒不慌不忙地又取出了另一份写满字迹的文书,递了过去,“张管事,再看看这个。” 张来福依言接过,初时目光还有些随意,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表情逐渐变了。眉头先是微微蹙起,似乎在理解某些前所未闻的概念;随即蹙起的眉头猛然展开,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最后,他脸上已满是震惊与狂喜交织的复杂神色,捧着文书的手甚至微微有些颤抖,仿佛他手中拿着的不是几张纸,而是什么能点石成金的天书。 这文书上所写的,正是潘浒为解决长远销售渠道、快速回笼资金、并捆绑利益共同体而祭出的超越时代的商业模式——区域总代理经销制度。文中详细阐述了如何划分销售区域,如何选拔有实力的商户作为该区域的总代理,如何规定统一的批发价格和零售指导价,如何限制跨区域销售以保护代理商利益,以及代理商需要缴纳的保证金和每年的销售任务等。这套在后世近乎泛滥的营销模式,放在三百九十多年前的明末,其精妙与前瞻性,无异于在张来福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潘老爷……此法精妙绝伦!若能推行,我蓬莱商行之货,便可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矣!且能预先收取保证金,资金周转将大为宽裕!妙!太妙了!”张来福激动得语无伦次。 潘浒神色依旧淡然,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张管事,此事关系重大,就全权交予你去操办。务必要快。” 张来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澎湃激荡,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潘浒郑重地行了一个揖手礼,声音沉稳而坚定:“潘老爷请放心!承蒙信重,吾必竭尽所能,尽快将此良策推行下去,断不负老爷所托!” 潘浒微微颔首。 张来福不再多言,将那份“天书”般的文书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再次行礼后,便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匆忙却充满了干劲儿。 第91章 招商 只是过了一天,蓬莱商行派出众多快马,携带制作精美的请柬,奔赴各处。一场名为“阿美利肯商货招商会”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从蓬莱县向全大明递出层层涟漪。 请柬上言明,此次大会旨在招募“阿美利肯”商货于大明两京十三省的“总代理”,共同经营这独一份的海外奇珍。 这正是潘浒交给张来福那份文书的核心精要。文书里,事无巨细地写明了如何组织会议、如何界定代理权责、如何设定竞拍规则,几乎将后世成熟的招商加盟模式照搬了过来,只是套上了这个时代更能理解的“总号”与“分号”的外壳。张来福捧读之时,只觉字字珠玑,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财富新世界的大门。 消息传开,登州城内首先沸腾起来。茶楼酒肆间,商人们交头接耳,话题无不围绕着“蓬莱商行”和那神秘的“阿美利肯”商货。没有谁会嫌弃银子扎手,谁不知道那些来自海外的玻璃镜、自鸣钟、精美绒布是何等抢手?利润何等丰厚?如今潘老爷愿意将这独门生意分润出来,在许多摩拳擦掌的商人看来,这无异于潘老爷行善,变着法儿给大伙儿发银子。潘浒自己或许并未深思,他这出于快速回笼资金、构建销售网络之举,正无形中将一批嗅觉敏锐、资本雄厚的商贾,通过共同的利益链条,初步笼络到自己身边,为未来一个新兴利益集团的形成,埋下了最初的种子。 风闻而动者,远不止登莱本地豪商。济南府的德王府派来了管事,北直隶京师有背景深厚的商号遣人南下。即便是魏国公府势力范围内的扬州、徐州等地,亦有大豪商派出代表匆匆北上。一时间,通往登州的各条官道、水路上,多了许多行色匆匆却衣着光鲜的队伍,他们的目标一致——蓬莱县。 就在四方商贾云集蓬莱县之际,潘浒也动身了。他此行目的有二,一是彰显存在,二是落实名分。 一辆前所未见的马车,在一个排骑马步兵的护卫下,辚辚驶入登州城门。这马车迥异于当下常见的敞篷或轿厢式样,乃是潘浒花费一百五十个能量点,从“星河”处兑换的欧式四轮重型马车。硬顶封闭式车厢线条硬朗,通体漆成玄黑色,沉稳大气。系统贴心地为车厢壁、顶棚和底板都加装了一层五毫米厚的防弹钢板,虽增加了重量,却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安全保障。马车采用了弹簧减震系统和包裹着实心橡胶的钢制车轮,由四匹雄健的重型挽马拖拽,行驶起来远比当下的马车平稳且迅捷。车厢前后还各有一名荷枪实弹的卫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这辆打着鲜明“潘”字旗号的奇异座驾,一出现在登州街头,立刻引来了无数惊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寻常百姓只是看个热闹,觉得这潘老爷的排场果然与众不同。而有些见识的富户人家,则开始暗暗打听这马车出自何处,能否仿造,其引人注目的效果,远超潘浒预期。 马车径直驶向登莱巡抚官署。拜帖递进去,潘浒在门房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得到的回复却是武巡抚正在处理紧急公务,无暇接见,由莫友柏师爷代为接待。 花厅内,莫师爷笑容可掬,言语客气周到,亲自为潘浒斟茶。 “潘老爷见谅,抚台大人实在是公务缠身,抽不开身啊。”莫友柏打着哈哈。 潘浒心中明了,这“紧急公务”多半是托词,武之望或许是不愿在招商会这个敏感时刻与他这个“众矢之的”公开会面,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猜疑。他也不点破,寒暄几句后,便示意随从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一点土仪,不成敬意,还望莫师爷在抚台大人面前,多为潘某捐武职之事美言几句。”潘浒语气平淡,“登州团练使一职,关乎地方安靖,还望抚台大人能体察下情,早日促成。” 莫友柏接过锦盒,入手一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潘老爷放心,您的事,抚台大人一直记在心上。如今又有张瑶公等本地士绅联名请愿,于公于私,抚台大人都会慎重考量,想必不日便会有好消息。”他压低了声音,“只是……如今朝堂局势微妙,有些事情,急不得,还需等待恰当时机。” 离开巡抚衙门,潘浒坐在平稳的马车内,面色平静。他寻求“登州团练使”这个正式官身,绝非为了那点微末的俸禄和虚名。更深层的用意,在于为他下一步的军事行动披上合法的外衣。 在他书房偌大的沙盘上,辽西海边一座小岛插上了鲜红三角小旗,旁边标有“觉华岛”三个大字。 原时空的历史上,天启六年正月,奴酋野猪皮挥师攻打觉华岛,岛上万余军民尽遭屠戮,储存的大量粮秣、船只被焚毁,使得辽西明军失去了重要的后勤支撑点。 如今,他的家丁营装备精良,训练刻苦,虽然总兵力不过三千,但凭借超越时代的火器和战术,他自信足以正面对撼建奴精锐,打破其“满万不可敌”的神话。然而,从登州跨海驰援觉华岛,绝非易事。那属于辽西督师袁崇焕的防区,自己若无正式名分,贸然领兵前往,与擅闯军事重地无异,极易被扣上“窥伺边镇”、“意图不轨”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他绝不想在对付建奴的同时,还要面对来自朝廷和辽西集团的敌意。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潘浒靠在柔软的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有了“登州团练使”这个身份,他便可以“协防海疆”、“策应辽镇”为名,在一定程度上自主行动。即便将来率军出现在觉华岛附近,也有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而且,此事有张瑶等登州本地实力派士绅联名推动,武之望于情于理,都不太好直接驳斥,否则便是得罪了整个登州的乡绅团体。这步棋,必须走通。 回到潘庄,已是傍晚。潘浒径直去了书房,再次审视沙盘,以及关于建奴的情报。直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进来的是甘怡,她端着烛台,柔声道:“老爷,晚饭已经备好,是给您送到书房来吗?” 潘浒放下笔,舒展了一下筋骨:“不用,我去饭厅。” “是,老爷。”甘怡轻声应着,脸颊在烛光映照下微微泛红,举止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饭厅里,菜肴很简单,一汤一荤两素。潘浒示意甘怡坐下一起吃,甘怡却连忙摆手,退到一旁,低眉顺眼地说:“妾身不敢,这于礼不合。” 潘浒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暗骂了一句这时代该死的封建规矩,也不再勉强。他自顾自吃了两碗米饭,将二三两白酒喝完,桌上的菜肴也基本扫光,他素来不喜浪费。 饭后,在甘怡的服侍下准备沐浴。或许是潘浒曾离开一段时日,让甘怡想通了许多,如今虽仍带着少女的羞涩,但动作间坦然了不少。氤氲的水汽中,甘怡一边为他梳理头发,一边怯生生地开口:“老爷……您如今家业越来越大,是不是……该考虑再纳几房侍妾,也好为潘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正闭目养神的潘浒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愕然地睁开眼,透过水汽看向身后那张认真的小脸。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时代,一个拥有相当家业的男子,多纳妻妾以繁衍后代,在世人(包括他的女人)眼中,是何等天经地义的事情。这种根深蒂固的宗法观念,与他来自现代的灵魂产生了剧烈的碰撞。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在这缺乏娱乐的漫长夜晚,些许床笫之间的温情,倒也成了排解思绪、增进情感的寻常方式。 经过多日的紧张筹备,招商会正式举行的日子终于到来。清晨,蓬莱商行所在的街巷便被各色华丽的马车、轿子堵得水泄不通。商行二楼,早已布置一新。 楼梯口设了一张长几,前来与会的商贾皆需凭邀请文书登记,领取一个标注座位号的号牌,以及一份详述招商会目的、规则的《招商会须知》。来人中,大半是登莱本地的头面人物,此外便是来自京畿、济南、徐州、扬州等地的富商大贾,人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穿过一道紫檀木屏风,眼前的景象让这些见多识广的商人们也不禁呼吸一滞。大厅中央,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红木靠椅,椅背上贴着号码。每张椅子旁都设有一张案几,几面上放着沏好的香茗、精致的雪茄、一本封面烫金的《招商手册》,以及一个与座位号对应的带把圆形号牌。 最令人震惊的是顶棚上悬挂着的几盏“琉璃灯”(LEd照灯),它们散发着稳定而明亮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在这前所未有的明亮光线映照下,四面靠墙摆放的一排排玻璃橱窗,更是显得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橱窗内,陈列着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阿美利肯”商货:盛在玉碗中、细白如雪的极品精盐;散发着各种花香、果香的玲珑香皂;一打开盒盖便会自动旋转、奏出悦耳音乐的八音盒;用金丝楠木盒盛放、标识着“库帕”字样的粗壮雪茄;一划即燃的“自来火”(火柴)和一打就冒火的金属打火机;颈项细长、盛着琥珀色液体的无标红酒;比顶级水晶还要剔透数倍的高脚玻璃杯;还有那锃亮如镜、绝不生锈的奇异金属器皿(不锈钢制品)……每一样都冲击着这个时代商人们的认知极限。 这些平日里举止沉稳、颇有城府的阔佬们,此刻大多失了常态,如同初进荣国府的刘姥姥,左顾右盼,眼中闪烁着无法抑制的惊奇与贪婪,恨不得将所见之物尽数揽入怀中。 很快,预设的几十个座位便坐满了,后来者只好由伙计们迅速添加备用的座椅和案几。巳时正,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彻大厅,喧嚣渐止,招商会正式开始。 张来福身着簇新绸衫,走到大厅前方预设的台子上,清了清嗓子,环视全场,朗声道:“诸位东家、掌柜,今日莅临,蓬荜生辉。敝号东主潘老爷有言,‘有钱一起赚,吃独食肥不了,还得被撑死’。故今日设此招商会,意在广结善缘,共谋富贵!” 他拿起案几上的《招商手册》示意了一下,“具体细则,册中已写明,张某便不再赘述。今日所竞,乃大明两京十三省,共十五处总代理之资格!诸位可单独竞标,亦可联合竞标,价高者得!代理合约,一签三年!每处底价,白银两万两!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千两!” 话音落下,场下响起一片压抑着的吸气声。底价就是两万两,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张来福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依照东主之意,首标,便是山东总代理之资格!当然,登州、莱州两府不在其列。”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喊价:“两万一千两!” “两万三千两!” “三万两!” ……价格节节攀升。 最终,来自济南府的一位代表,沉稳地报出:“五万两!”场内一时寂静。众人皆知,这位代表的背后是德王府。至于山东另一尊庞然大物,衍圣公孔府,并未派人前来,或许是自持圣人苗裔,不屑于与此等“铜臭”之事公然为伍。 张来福连问三声,无人再加价,木槌落下:“恭喜!山东总代理,归德王府所有!” 紧接着是京畿总代理的竞拍。一位姓魏的掌柜,代表的是京师多位显贵联合组成的商号,经过几轮激烈角逐,以六万两的价格将其收入囊中,其势力范围涵盖了京师及天津等核心区域。 竞拍过程缓慢而激烈,每一处总代理资格的落槌,都伴随着成功的喜悦和失败的叹息。不知不觉已至中午,商行为每位与会者提供了一份特别的“快餐”:两片煎热的午餐肉、一小块甜点、几样时令水果,外加一杯红酒。先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商贾们,此刻抽着免费的“库帕”雪茄,品着酸涩却新奇的红色酒液,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交际体验中,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下午,竞拍继续。直到申时末,晡时将尽,所有有意向的区域才基本落定。 最终,南直隶、福建、山西三地,无人竞得总代理。南直隶是魏国公府徐家的基本盘,福建是郑芝龙海商集团的自留地,而山西的晋商,以范家为首,似乎并未将登莱商行太放在眼里,或因主营路线不同而未参与。不过,在会议间隙,张来福已接到徐州等地一些商人的私下询问,希望能让他们在当地销售这些紧俏商货。张来福自然满口答应,只要遵守价格体系,货源供应绝无问题。 当最后一声木槌敲响,历时一整天的招商会终于落下帷幕。张来福虽嗓音沙哑,但脸上洋溢着成功的红光。 十五个总代理名额,虽未全部拍出,但已成功大半,意味着巨额的保证金和未来稳定的货款,将源源不断地流入潘庄,成为潘老爷不断壮大的“养料”。 第92章 登莱联合商行 黄昏时分,登州城内华灯初上。一辆辆由四匹高头大马拖拽、装饰奢华的欧式四轮马车,络绎不绝地行驶在青石板街道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这些马车的目的地一致——登州城内最为奢华的“撷芳楼”。 撷芳楼内,此刻已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然而,此间的景象却与寻常酒宴大不相同。没有传统的八仙桌与圆台面,取而代之的是沿墙摆放的长条桌,上面陈列着各式精致的点心、冷盘,以及一种名为“午餐肉”的奇异肉食。宾客们手中端着的,不是传统的瓷杯酒盏,而是晶莹剔透的高脚琉璃杯,里面晃动着暗红色的、来自“阿美利肯”的干红葡萄酒。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特有的醇厚香气,与胭脂水粉味交织在一起。 衣冠楚楚的阔佬们,或三五成群,端着酒杯低声交谈,交流着生意经,展望代理权带来的滚滚财源;或倚在美人靠旁,由几位精心打扮的清倌人陪着,高谈阔论,吹嘘着自家的实力与见识。更有甚者,已与相熟的朋友或是看对眼的姑娘相约,待酒酣耳热之后,便去楼上雅间再做“更深度的沟通”。 这是一场成功的招商会,也是一场团结和谐的招商会,为登莱商行带来了近百万两银子的收入,今后必将会为登州工商业的加速发展提供新动力。 就在楼下晚宴气氛渐趋高潮之时,撷芳楼三楼一间僻静的雅间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潘浒屏退了左右,再次与莫师爷相对而坐。 “莫师爷,今日之事,多有劳烦。”潘浒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做工精巧的紫檀木小盒,轻轻推了过去。 莫友柏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十颗用蜡封好的、泛着诡异蓝色的小药丸。“潘老爷,这是……?” 潘浒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压低声音道:“此乃海外秘药,名为‘雄风再起’。初次服用,半粒即可,保莫兄……不,是保用药之人龙精虎猛,纵马驰骋,夜御数女而不怠。” 莫友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泛起一种混合了惊讶、了然与渴望的复杂神色,紧接着便发出了一阵压抑着的、心领神会的大笑:“哈哈哈!潘老爷果然神通广大,竟有这等妙物……佩服,佩服!” 这盒物事,自然是要上贡给巡抚武老爷。想到武老爷新纳的那房年方二八、娇艳欲滴的小妾,莫友柏几乎能预见,只需半颗这蓝色小药丸,抚台便能在那芙蓉帐内重振雄风,引得美人儿婉转承欢,高唱“就这样被征服”了。这份礼物,可谓送到了痒处。 心满意足地将檀木盒收入袖中,莫友柏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了几分,他主动凑近些,低声道:“潘老爷,您所托捐武职一事,巡抚官署日前已行文朝廷中枢有司,推举潘浒潘老爷,为‘都登州地方防寇备倭团练各项事务大使’。请中枢有司核准。按以往的惯例估算,这任命文书,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都登州地方防寇备倭团练各项事务筹办大使?”潘浒重复着这个冗长而拗口的官职名称,眉头微蹙,他对于明朝纷繁复杂的文武官制,可谓是通了六窍——一窍不通。“莫兄,这……究竟是个什么官职?” “潘老爷,此职其实就是登州团练使。”莫友柏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看着潘浒似乎有些不以为意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潘老爷切不可因此便轻视之啊。” 说话间,莫友柏熟练地划亮一根潘家出品的“自来火”,点燃了一支“库帕”雪茄,美美地吸了一口,在吞云吐雾间眯着眼,一副享受而又高深莫测的模样。 “愿闻其详。”潘浒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洗耳恭听之态。 莫友柏这才缓缓道来:“首先,这‘团练使’并非朝廷正印官,无品无衔,也无俸禄,但正因如此,尤为自主。麾下所部,没有定员限制,多寡皆由团练使一言而决。往后,只要钱粮充足,潘老爷便可自行招募愿意保家卫民的青壮,操练成军。”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登莱兵备,向来兼有海防之责。故而,潘老爷这登州团练,日后必然还要兼负备倭、防盗之责。所以……”他压低了声音,“潘老爷若有意,大可自行购建船只、招募船员水手,组建一支水上武装,名正言顺!” “其三。”莫友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登、莱二府,本是一体。待潘老爷的登州团练建成,展现出强大战力,有效靖肃地方之后,莱州府自然也会效仿,筹办团练。届时,只需稍加运作,这莱州团练使之职,也必会由潘老爷兼管。” 听完这番话,潘浒眼中精光一闪,心中豁然开朗。先前那点因为官职非正式而产生的轻视,瞬间烟消云散。这哪里是什么微不足道的“民团头子”?这分明是一把量身定做的保护伞,一件金光闪闪的合法外衣。 他麾下以“家丁营”为名,实则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数千人武装,今后便有了一个官方承认的名头,不会再轻易被人扣上“私募兵马”、“聚众谋反”的滔天罪名。更重要的是,他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张陆营,还可以堂而皇之地组建水营(水师)。事实上,对于民团这等地方自卫武装,朝廷并无严格的人员和装备限制。换言之,只要他潘浒钱够、粮足,他想征募多少人,想给团练配备什么样的火枪大炮,理论上都凭他心意。 即便不论未来,只看当下,他的家丁营在武器装备、火力强度和训练水平上,已然堪称当世强军。假以时日,若他萌生异心,单凭这支部队横扫登莱乃至整个山东,也绝非虚言。对比一下登莱本地那些卫所军,潘浒的家丁营拥有碾压性的绝对优势。 至于水营,潘浒承认目前财力还有所不逮,短期内进一步扩充的可能性极小,但以定、镇二舰加“镇辽”、“镇东”二船这等实力,跨海远征或许力有未逮,但在渤海湾这片水域称王称霸,已是绰绰有余。 无论如何,潘老爷成为登莱二府民团总头目一事,已是板上钉钉。这为他后续的一切行动,铺平了最关键的政治道路。 手中有了合法的武力凭恃,下一步便是巩固和扩张这武力的根基——财力与人力。为了赚取更多的金银,同时也为了更深层次的目的,潘浒在天启六年这个正月初六,正式抛出了一个轰动登莱乃至山东的宏大计划——成立“登莱联合商行”。 所谓“登莱联合商行”,并非“蓬莱商行”的简单扩大版。它旨在整合以“阿美利肯”商货为核心的所有贸易业务,不仅包括在大明两京十三省的销售网络(通过总代理),更着眼于未来面向高丽、倭国乃至欧罗巴等地区的海外贸易。 张瑶主动退让,潘浒所占股份升至五成。劳苦功高的张来福,获得半成的管理干股。 潘浒又拿出两成原始干股,分作一百份,每份作价五万两银子,面向登莱本地的士绅富豪公开发售。规定每户最多认购两份,也允许几户合购一份;支付方式,除了真金白银,还特别允许用名下拥有的土地,按照一定价格作价换购。 原有的“蓬莱商行”融入联合商行,并以此为基础,逐步搭建起联合商行的完整架构。潘浒甚至规划,未来联合商行将成立由所有股东组成的股东大会,股东不直接参与具体经营,而是推选代表组成董事会,由董事会负责商行的日常运营管理。这在大明商界,无疑是开天辟地的创举,很可能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具备现代雏形的股份制企业。 本质上,潘浒是用“阿美利肯”商货未来两成利润的预期,来换取登莱本地士绅手中看得见、摸得着的土地资源。 允许土地换股的深层战略,潘浒心知肚明。他并非想成为登莱最大的地主。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拖家带口、蜂拥而至,却生计无着、怨气日深的辽东难民。 自万历四十四年老奴野猪皮在赫图阿拉建立后金政权算起,到如今将近十年间,死于战火和屠刀的辽民数以十万计,幸存者大多为奴,仅有少部分得以南逃。从金州、复州、海州、盖州等地逃到登莱避难的辽东汉民,数量已达十数万之巨。这些辽民民风彪悍,身处异地,无田可耕,无业可就,与本地居民矛盾日益尖锐,积怨深厚。 原时空中,正是这种尖锐的矛盾,加上官府的处置失当,最终在“吴桥兵变”中被孔有德等人利用,裹挟了大量辽民,酿成了席卷山东、糜烂千里的巨患。而那些被裹挟的辽民,最终大多成了各方势力换取军功的首级。 你杀来我杀去,死的都是老百姓。始作俑者如孔有德之辈,摇身一变成了建奴的王公贵族。再如登莱的那些巡抚、县令,要么死节,要么逃之夭夭。 与其让这些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辽民给孔有德等人当炮灰,还不如安置下来,过不许久,必然能为潘老爷提供无数优秀兵源。 在外人看来,却是潘老爷慈悲心肠,慷慨解囊,置换土地以安置流离失所的难民,乃是功德无量的“大善人”之举。就连登莱巡抚武之望,在听闻此事后,也对此举大为褒赞,认为这有助于地方安定。 联合商行募股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在登莱乃至山东的士绅阶层中引发了巨大轰动。邀请阔佬们认购股份的函件刚刚发出,潘老爷要建立“登莱联合商行”的消息便如野火般蔓延开来。登莱二府的富豪们几近疯狂,纷纷携重金登门,力求购得这看似稳赚不赔的原始股。消息迅速扩散到济南、兖州等地,那里的豪绅们也红了眼,千方百计想要挤进来分一杯羹。 然而,在具体操作中,却出现了波折。潘浒最初给出的土地作价是每亩六两银子。这个价格,让许多手中握有大量田地、视土地为命根子的大地主们感到难以接受,他们认为土地的价值远不止于此,纷纷表示反对。 面对这些守旧地主的抵触,手握枪杆子的潘老爷自然不会惯着他们。在随后一次与十几位登莱二府本地头面士绅的闭门会议上,潘浒直接图穷匕见。他瞪着眼睛,双手按着厚重的花梨木桌面,身体前倾,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低吼道: “尔等可知晓?!每上涨一两银子,就等于我每年要多分两成的净利与诸位。”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神色各异的阔佬面孔,声音愈发冷硬:“若再不应允,此事便就此作罢!想来济南、兖州各府愿与我潘某合作的老爷,大有人在!” 最终,登莱本地的十多位地主老财,以及来自青州、济南的多位阔佬,共同“吃”下了这两成原始干股。不过,其中用以置换的田亩耕地,约为六万亩左右,其余部分则以现银支付。这个结果,潘浒基本满意。 这六万亩田地,暂时足够施展了。一来,流民虽多,但招募、甄别、组织、安置,并非一蹴而就;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潘浒早已通过“星河”兑换了大量这个时代未曾有过的优质粮种和高效化肥。他有信心,能将这片土地的亩产量,提升到一个在此世堪称“祥瑞”的高度。以小麦为例,他不敢奢望达到后世八九百斤的水平,但通过良种、化肥和初步的精细管理,达到亩产四五百斤,却是有很大把握的。更何况,他还带来了亩产数千斤的番薯、土豆等高产作物。一万亩高产田,至少能收获二三千万斤粮食,五万亩便是上亿斤。这些产出,不仅能够满足口粮需求,富余部分还可以用来饲养猪羊鸡鸭,发展养殖业。保守估计,这套体系养活三五万人毫无压力。 这些土地,将如同海绵,吸纳大量的流民,将他们从不安定的因素,转化为稳定的农业人口。而潘庄外那片日新月异的工业区,更是吞噬劳动力的巨兽。如今,工业区已初具规模,包含了炼铁、制铁、水泥、煤炭加工、制衣、纺织等大小工厂数十家,在厂子里做工的青壮男女已多达数千人。他们,可是这个时代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产业工人,数量虽还不算庞大,却代表着一个伟大时代的开端,是潘浒构想中工业体系的基石。 潘浒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盘算着,待资金更充裕些,还要淘换具有二十世纪初期至四五十年代技术水平的重工业设备,逐步打造一个涵盖钢铁、煤炭、纺织、化工、军工、机械等门类相对齐全、规模可观的工业基地。 商业(联合商行)将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农业(置换来的土地)将提供充足的粮食和忠诚的兵源,工业(现有工厂与未来基地)将产出杀伐四方的钢枪与大炮,乃至未来的铁甲战船。 届时,他的登莱团练将横扫天下。 第93章 学堂,检阅 登莱联合商行的挂牌,为潘庄带来了海量的金银,初步构建了一个以利益为纽带、横跨数省的关系网络。然而,潘浒深知,有钱有设备只是具备了客观条件,但并不代表马上就能产出钢铁,进而制造出枪炮子弹甚至铁甲战舰,因为还需要将一应客观条件转化为生产力以及产能的核心要素——人才。 无论是煤铁联合体中复杂的采煤、炼焦、高炉操作,还是未来化工厂里涉及“三酸两碱”的工艺流程,都需要大量的产业工人。工程师、技师等顶尖人才,倒是可以向“星河”兑换,但规模庞大的产业工人却需要时间,于实践中培养。没有一支产业工人队伍,一切畅想都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经不起现实浪潮的轻轻一拍。 正因此,在登莱联合商行正式挂牌的第二天,一件将对这片时空未来数十年、乃至数百年产生深远影响的事件,在潘庄悄然发生——潘庄学堂正式开门授课了。 兴办学堂的念头,潘浒早前便有过,初衷是为了解决堡内及周边越来越多的孩童启蒙问题。如今,这个念头被迅速拔高,赋予了更为沉重也更为光荣的使命——为潘老爷构想的煤铁联合工业体,乃至未来更庞大的工业帝国,持续不断地输送新鲜血液与栋梁之材。他毫不犹豫地拨出专款,委任办事稳妥的老乔全权负责筹办事宜。 潘家庄学堂暂分两种班次——正式班与识字班。正式班面向所有适龄孩童,不仅学费全免,潘老爷还管一顿午饭。这午饭绝非糊弄,有米有肉,更有一条硬性规定——每个学童,每天必须保证两杯奶。此外,凡有学童入学的人家,每月还能额外获得一份补贴——肉十斤、肉罐头十个、白面粉十斤以及精盐两斤。这在普通农户眼里,堪称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足以让任何犹豫的父母下定决心。 识字班则主要针对成年人扫盲,范围覆盖潘家庄所有十六岁至五十岁的青壮。规定每两天必须参加一次识字课,时长不得少于半个时辰。无故缺席或屡次达不到要求者,将会受到扣减工分、甚至暂停上工资格的处罚。当然,胡萝卜与大棒并行,每月坚持上课者,亦可获得肉五斤、精盐一斤的奖励。这是一种软硬兼施的策略,目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将尽可能多的脑袋从纯粹的文盲状态中解放出来,哪怕只是认识几百个常用字,也能为将来进入工厂、理解指令打下基础。 学堂的教师,是潘浒让老乔以高价从登州乃至济南等地“挖”来的。他们大多是科场失意、混得不太如意的文人,功名止于秀才甚至童生者居多。潘浒开出的价码极具吸引力:月银十两,另加米面三十斤、肉十斤、盐三斤。这等待遇足以让这些落魄书生过上远比之前优渥的生活。然而,高薪并非没有条件。聘书里白纸黑字明确规定了一条铁律:绝不允许教授四书五经、八股文章、程朱理学,尤其是什么“存天理,灭人欲”之类的玩意儿。 初始内容仅限于《三字经》、《千字文》等蒙学识字教材,但需剔除其中毒害思想的糟粕。这一规定,无异于将这些文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拦腰斩断,其颠覆性不言而喻。潘浒要的不是培养皓首穷经的酸儒,也不是忠君爱国的顺民,他需要的是能接受新知识、服务于他宏大工业计划的工具型人才。 在他的长远规划中,待这批孩童打下识字基础后,他便要设法从“星河”那里弄来幻灯机和一套完整的近现代理科教材。物理、化学、几何、博物……让更多的孩童吸收理性的、客观的、充满探索精神的新鲜知识养分,将那些“之乎者也”、“存天理灭人欲”的桎梏扔进历史的故纸堆,重新激活这个古老民族被压抑了许久的创新创造基因,唤醒那深埋于血脉之中的开拓与尚武血性。 他幻想着有一天,这群远古基因被重新唤醒的伟大民族,手握着他提供的钢枪与大炮,俯瞰众夷,再次发出神只般的宣言:“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勿谓言之不预也!” 开学那日,场面颇为震撼。深植于民族血脉中“教育为根本”的零星基因,依旧在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心中残存。当看到那座新建的、窗明几净的学堂,以及那些头戴方巾、身着长衫的“先生”们时,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农夫农妇,乃至须发皆白的耄耋老人,竟不约而同地、发自内心地向着学堂和先生们,纷纷屈下膝盖,行出了他们自认最为隆重的大礼。 这一幕发生时,潘浒的马车正好从登州城返回,停在了学堂门口。他刚钻出车厢,便看到了这黑压压一片人群跪伏于地的景象。 那些刚刚上岗、内心或许还对不能教授圣贤之道存有些许芥蒂的先生们,显然也被眼前这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尊崇与敬意打动了。他们愣在原地,内心仿佛被某种古老而厚重的东西狠狠撬动了一下,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作为“师者”的责任感与崇高感油然而生。回过神来后,他们纷纷整理衣冠,向着人群郑重地揖手还礼。 “老爷……” 不知是谁眼尖,低呼了一声。 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成百上千的潘家庄民众,以及那数百名年纪不一、眼神懵懂又带着些许期盼的孩童,纷纷转向潘浒的方向,模仿着先生们的样子,笨拙而又认真地揖手,齐声尊呼:“老爷!” 紧接着,更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孩子的父辈、祖辈,拉着尚且不明所以的孩童,再次向着潘浒的方向,纷纷跪下、顿首。动作谈不上整齐,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与顺从,却如同无形的浪潮,扑面而来。这一刻,凝立在马车旁的潘浒,喉咙没来由地一阵发紧,竟有些哽咽。 “多好的人们啊……”他心中默念,“给他们一条活路,给他们一丝看得见的希望,他们便能心甘情愿地将身家性命托付,乃至赴死!”他深刻地认识到,学堂,播种的是希望,是未来;而枪杆子,扞卫的则是当下这来之不易的一切,是这希望得以生根发芽的根本。 正月十六,天空湛蓝,阳光洒落,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北大营校场,气氛肃杀。新搭建的木质检阅台上,潘浒站得如同一尊雕塑。他头戴一顶大檐帽,样式与汉斯国第二帝国时期的军官帽相仿,但细节处彰显着独特的身份:帽徽是蓝底金色日月徽,搭配精致的如意云纹徽章,硬化皮革制成的帽檐边沿,镶嵌着一圈耀眼的金色如意云纹。 他身披一袭原野灰色的曳撒式毛呢军大衣,衣领上绣着繁复的金色云纹,袖口处同样环绕着五道金纹,彰显着至高无上的权威。左臂佩戴着一面盾形臂章,上面绣着一对相向人立的飞虎,飞虎上方是金色日月,最上方则是“登州团练”四个醒目的字样。大衣之下,是同样原野灰色的六年式军官常服,仿自汉斯国一九一六年式半礼服,只是右胸的徽章被替换为独特的金色日月徽,军官袖筒上绣着三圈金色如意云纹。 他腰扎宽厚的牛皮腰带,右侧别着牛皮枪套,左侧悬挂着一柄配有黑色鳄鱼皮刀鞘的唐横刀,脚上一双黑色高帮牛皮军靴擦得锃亮。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巨大的操场,沉稳如渊。 在他身后,高顺、孙安、李仁、白禧、桂勇、马槐、鲁平等一众家丁营——即将更名为登州团练的中高级军官们,同样戎装笔挺,肃然而立。 检阅台四周,被一支杀气腾腾的队伍拱卫在中心——这便是潘浒的近卫队。队员共计一百二十人,无一不是从家丁营数千人中百里挑一、反复考核筛选出来的绝对精锐。他们头戴黑色涂装的六年式钢盔,身着黑色的六年式军常服,外罩黑色的六年式曳撒毛呢军大衣,脚蹬黑色牛皮军靴。左臂佩戴与潘浒同款的盾形臂章,右胸是金色日月徽章,左胸则是标明了部队番号、连、排、班的识别标章。他们腰间系着黑色牛皮武装带,身上挂着承载弹药的Y型带,斜挎帆布挎包,双手紧握的,是一支支散发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六年式7.62毫米冲锋枪。 此枪实乃大名鼎鼎的“波波沙”ppSh-41冲锋枪,长840毫米,空枪重3.63公斤,发射7.62x25毫米托卡列夫手枪弹,枪口初速高达每秒426米,采用71发巨大弹鼓供弹,理论射速达到惊人的每分钟900发,堪称近战泼洒弹雨的利器。选择它,正是看中其结构简单、可靠耐用以及恐怖的火力持续性。 除了冲锋枪,近卫队还配备了六挺六年式7.62毫米轻机关枪,即后世被称为“国产大盘鸡”的五三式轻机枪(仿制苏制dpm)。全枪长1272毫米,空枪重约9公斤,发射7.62x54毫米R轻尖弹,枪口初速每秒840米,采用47发装弹盘供弹,射速每分钟600发,能提供稳定而持续的班组压制火力。 此外,近卫队还装备了不占编制的霰弹枪、榴弹发射器,以及两门具备反装甲能力的古斯塔夫m2-550式84毫米无后坐力炮。之所以未能在家丁营中大规模列装“波波沙”和“大盘鸡”,潘浒亦是无奈。一来枪械本身兑换价格不菲,二来是这两款枪射速太快,对弹药的消耗堪称无底洞,以他目前的能量点储备和军工产能,实在难以支撑全军如此奢侈的配置。 此刻,近卫队的每一位战士都昂首挺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拱卫着他们的最高统帅。 检阅台前,巨大的操场上,三千家丁营官兵已集结完毕。横队、纵队,齐整得如同用墨线量过、刀斧劈出一般,静默中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这便是潘浒赖以起家的根本,即将正式冠以“大明登州团练”之名的虎狼之师。 队列最前方,如同巨兽獠牙般陈列着跨时代的重火力——六门覆着炮衣的六年式75毫米L\/16山炮,六门小巧精悍的五年式60毫米迫击炮,八挺五年式手动多管机枪,以及四挺刚烈装的六年式7.62毫米水冷重机枪(芬兰m\/09-21式,采用更轻的三脚架和250发金属弹链)。 军阵之中,等级分明。军官头戴大檐帽,身着军官常服与大衣,脚蹬军靴,气质沉稳。士官与士兵则头戴原野灰色钢盔,身穿士兵常服与大衣,脚踩野战靴,腰扎皮带,身负Y型带和帆布背包,神情坚毅。一套精心设计的标识系统清晰区分着等级:连长,红底金纹领章肩章,一杠三星;排长,一杠二星或一杠一星;士官佩戴枪盾标志;士兵则为红底金色竖纹肩章,以上等兵三条、二等兵两条、列兵一条区分。军官除配刀外,还斜挎着一支毛瑟m1932式冲锋手枪,腰间的皮质弹匣包可容纳十个备用弹匣。 所有官兵,无论职务高低,此刻都双手紧贴裤缝(步枪兵持枪),昂首挺胸,目光聚焦于检阅台上的潘浒。这支部队,从组建之初,其灵魂深处便被打上了潘浒个人风格的、不可磨灭的烙印。 台上,潘浒向前稳稳迈出一步。 台下,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军令立刻层层传递:“全体都有……立正!” “哗——!”三千人动作整齐划一,脚掌砸地的声音汇成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巨响,如同猛虎出击前那一声压抑的低吼,震得人心头发颤。 高顺小跑至检阅台侧前方,“啪”地一个干净利落的立正、敬礼,声音洪亮穿透校场:“长官!家丁营陆营全体官兵集合完毕!请您指示!” 潘浒抬起右手,以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回应,声音沉稳:“归队!” “是!长官!”高顺敬礼,转身,小跑回到指挥位置。 整个军阵再次陷入一片肃穆的寂静之中,官兵们身体站得笔直,如同一片瞬间生长出来的钢铁森林,甘愿为脚下这片土地,为给予他们希望和饭碗的人,挡风遮雨,碾碎一切来犯之敌。 “战士们!”潘浒开口,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台下,军令官的口令再次响起:“立正……” 虽然官兵们本就站得笔直,但这声口令更像是一种仪式,将所有人的精神气再度提升、凝聚。 潘浒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大声说道:“今日,家丁营全体完成了换装!希望全体将士,刻苦训练,练就杀敌战技!将来,随本老爷上阵杀敌,铸就不朽之功勋!” 他的话语简洁、直接,没有空泛的救世道理,没有拯救民族于危亡的激昂口号,只有最朴素的承诺与要求——练好本事,跟着我,建功立业,获取你们应得的一切。 说罢,他“啪”地一个立正,再次抬起右手,向台下三千余名官兵,致以庄严的军礼。 “敬礼——!” 口令声中,三千余只手或举至额侧,或擎起钢枪,或扬起战刀,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阳光照射在钢盔、枪刺和徽章上,反射出大片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冽光芒。 在这片肃杀的军礼之下,潘浒心中涌动着一句未曾宣之于口,却早已成为这支军队灵魂烙印的意志:保家卫民,杀建奴、杀鞑子、杀倭寇、杀西夷,杀尽一切想要破坏大家伙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的狗贼。 而在他心底更深处,还有一句更为大逆不道、却无比真实的话在翻滚:哪怕是皇帝老子,是那些满口仁义的读书老爷,只要他们胆敢来抢大家伙的田地、粮食和财富,我们也绝不答应,也要握紧手中的枪,跟他干到底。 学堂的朗朗读书声与校场的凛凛杀伐之气,在这一天,于潘庄这片土地上交织共鸣。 第94章 东江副总兵 如此郑重其事的检阅自己的部队,既是为了凝聚军心,更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一场恶战。 按照史书记载,天启六年正月十四日(西历一六二六年二月十日),也就是两天前“我大金”的天命汗野猪皮亲率六万(号称二十万)八旗大军,已然离开沈阳老巢,一路西进,兵锋直指辽西走廊的咽喉——宁远城。如果历史轨迹未被他的蝴蝶翅膀扇偏,那么明日,正月十七日,这支凶名赫赫的军队就该西渡辽河,兵临宁远城下了。 潘浒无意去宁远凑热闹。理由很简单,那位历史上褒贬不一的袁崇焕袁兵道,此番将凭借坚城利炮,稳稳守住宁远,并给予努尔哈赤沉重打击,使其铩羽而归。他既无去锦上添花的想法,更不愿与辽西将门产生任何不必要的瓜葛。同样,他也没狂妄到以为凭借自己这三千人马,就能在野外或是辽南某处,与老奴亲率的数万八旗主力“过过招”。兵力悬殊太大,他不想拿这点家底去玩一场“命运的豪赌”。 他真正的目标,锁定在宁远外海那座此刻尚未被战火波及,却注定要遭受灭顶之灾的海岛——觉华岛。 历史的记载冰冷而血腥——老奴野猪皮于宁远城下受挫后,恼羞成怒,派遣骁将乌讷格率两万兵马,趁着海面冰封,踏冰突袭觉华岛。岛上近一万五千名明朝军民几乎被屠杀殆尽,囤积的近十万石粮草、停泊的两千余艘大小船只被焚毁一空。这场惨案,不仅使得辽西明军失去了重要的后勤支撑点和水师基地,更是一笔令人发指的血债。 如今,既然他潘浒来到了这个时代,手中还掌握着一支超越时代的武力,他便决心要当这个“变数”。他相信,凭借麾下两千多名训练有素、装备着后装步枪、配属了迫击炮和马克沁重机枪的步兵,以及那六门射程与威力都足以碾压这个时代的六年式山炮,绝对有能力在觉华岛那片冰与火交织的战场上,改写岛上军民的悲惨结局。 检阅,就是战前最后的动员与检验,是利剑出鞘前的最后擦拭,空气中已然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 就在家丁营官兵带着检阅激发的昂扬士气,投入更针对性训练的同时,一行来自皮岛的特殊客人,乘坐着潘庄标志性的四轮马车,抵达了军营门外。来人正是东江镇副总兵陈继盛及其随从,他们此行,是为了接洽前番向东江军出售的那批火铳火炮。 马车刚在营门外停稳,尚未通传,便被一阵震天动地的声响吸引。 “夸!夸!夸!” 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巨人的心跳,敲打着大地。陈继盛示意车夫稍待,自己透过玻璃车窗向外望去。只见一队队官兵,排着严整得令人窒息的方阵,正从营门内跑步而出。他们唱着旋律古怪却铿锵有力的军歌,步伐如同一个人踏出,数千人的队伍,横看竖看斜看,皆是一条条笔直的线。阳光照射在他们灰色的军服和锃亮的钢盔上,反射出金属的冷光。那股一往无前、锐不可当的气势,竟让久经沙场、见惯了厮杀的陈继盛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这……这等强军,果真只是一支由民间士绅筹集钱粮,自发建立的民团?”他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他不由自主地将眼前这支军队与记忆中鼎盛时期的戚家军相比较,最终得出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结论:即便是那支名震天下的戚家军,在军容、士气与装备的整齐划一方面,恐怕也无有不及。 这些东江军的军将并不知道,潘老爷的家丁营,其强悍并非凭空而来。除了饷银丰厚、待遇优渥之外,其训练已然形成了一套严苛到极致的系统。从基础的体能、队列,到复杂的军事技能与战术协同,所依据的《训练大纲》、《步兵操典》、《炮兵操典》等,皆出自潘浒之手。其中大部分照搬了那支伟大军队的训练精髓,再糅合了从“资料库”中获取的二战前德国陆军操典的某些内容。 当初,桂勇、马槐等人初接这套“练兵方略”时,深入研究后,得出一个结论:老爷这是把家丁营全体官兵,都当作不知疲倦的“牲口”在操练——“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老爷要求家丁营每一个人都必须识字,每天定量,还要学会用简洁的白话准确表述,必须熟练运用所谓的“阿拉伯数字”。再比如,那细致到令人发指的日常条例,从吃饭走路,到被子必须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漱口杯必须摆成一条直线……事无巨细,皆有明确规定,且要求所有人——无论官兵——必须坚决执行。一旦违反,惩罚立至,并且常常推行“连坐”,一人犯错,全班乃至全排、全连受罚。老爷对此的解释是:“家丁营是一个团队,必须讲究团队精神。” 至于惩罚手段,更是花样百出。五千米长跑只是开胃菜,负重越野、五百个蛙跳、五百个俯卧撑,或者负责清理全连厕所十天……总之一句话,罚到让其他人心惊胆战,不敢再犯。久而久之,这些训练、军纪、条例,便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了每个人的骨髓,化成本能。若是潘浒知道陈继盛等人心中的惊叹,大概只会不屑地撇撇嘴,评价一句:“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兵痞。” 在营门处稍候片刻,通报得到允许后,陈继盛一行人乘坐的两辆马车,在一小队潘家堡骑兵的引导下,不疾不徐地驶入营区。一进营门,陈继盛等人又是一番暗自惊叹。营房竟是砖石砌成的两层小楼,一栋栋排列得整整齐齐,鳞次栉比,井然有序。脚下的道路坚硬平整,不知是用何物铺就,即便积雪融化,也毫无泥泞,不似他们常见的夯土路,雨雪过后便坑洼难行。 最终,他们在营区西南角一所独门独院、围着砖墙的宅院客厅里,见到了此间真正的主人——潘浒。这位名声在外的潘老爷,比他们想象中要年轻得多,而且一身穿戴迥异于时下任何文武官员,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与威严。 潘浒也在打量着来客。为首之人,面色黝黑,眉眼间带着久经风霜的痕迹,眼神冷漠而桀骜,周身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只有真正在尸山血海中打过滚的人才会有的杀气。这是个狠角色。 潘浒率先拱手,语气平淡:“某潘浒,忝为潘家庄庄主,登州团练筹办大使。” 对方也抱拳回礼,语调有些生硬,带着浓重的辽东口音:“某陈继盛,现为东江军副总兵,奉毛总镇之命,前来接洽前番与贵方所购的铳炮事宜。” “好说。”潘浒点了点头,“铳炮皆已备齐,存放于我军营库房之中。稍后,我自会安排人领诸位前去点检验看。” 话到此处,潘浒神情骤然一冷,话锋如同出鞘的利刃,陡然转向:“但不知,前番贵军所派押运银两之军士,与倭寇海盗勾结,围攻我潘家庄这一桩公案,毛总兵可有耳闻?作何交代?” “放肆!” 潘浒话音未落,陈继盛身后一名面目狰狞、身材魁梧的随从将领按捺不住,猛地瞪眼喝道,声若洪钟。 潘浒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将目光转向陈继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陈副总兵,这儿,是我的地盘。尔等来到我的地盘,皆是客。既然是做客的,就该对主人有最起码的尊重。若连这点规矩都没有,这生意,不做也罢。” 那魁梧大汉眼一瞪,腮帮子鼓动,似乎又要发作。陈继盛脸 色一沉,冷喝道:“退下!此处哪有你说话的份!” 那大汉被呵斥,脸上横肉抽搐,愤愤地瞪了潘浒一眼,心有不甘地低吼了一声“是”,悻悻退后一步。 潘浒见状,这才呵呵冷笑一声,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继续说道:“上回贵军所购军火,包括十门大炮,二千支长火铳,五百支手铳,以及相应的火药弹子。点检无误后,请速速运走。银货两讫,此后彼此两不相欠。” 这话里,已然带上了划清界限的意味。 “且慢!” 陈继盛却出声喊住了作势欲走的潘浒。 潘浒停下脚步,侧头看向陈继盛,脸上露出几分勉为其难的神色:“陈副总兵,还有何事?” 陈继盛拱了拱手,语气放缓了些:“潘大使,实不相瞒,我东江镇僻处海外皮岛,缺粮缺饷,更缺军械。此番前来,一是接运前批军火,二是希望能通过潘大使,再采购一批粮食与军械。我等愿以上等的野山参、东珠、鹿茸、貂皮等物产作价交换。”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潘浒的神色,继续说道,“此外,听闻潘大使乃是登莱商会的最大东家,手握来自阿美利肯的珍奇商货。我东江在朝鲜尚有一些门路,或可代为销售,如此也能为我东江军筹措些许军饷。还望潘大使能够应允,通融一二。” 潘浒脑中飞速权衡利弊后,开口回答:“采购粮食……此事关乎民生,我可以予以帮助,联络登莱粮商。但估计数量不会太大,一旦采购过量,必然导致登莱本地粮价猛涨,此非我所愿见。”他话锋一转,“至于军械,前次的火铳火炮,短期内就只这一批了。毕竟与阿美利肯相隔万里,海路迢迢,且海船载运能力有限,补充不易。若是刀、矛、弓、弩,甚至盔甲之类的冷兵器,我倒是可以帮忙想想办法,寻些门路,但不能绝对保证一定能满足贵军需求。” 他看向陈继盛,最后说道:“至于阿美利肯商货,那纯粹是生意。陈副总兵若真有心做这条买卖,可以直接去登州城内的登莱联合商行找张来福总掌柜洽谈。届时,只需提是我同意的便可。这条商路,可以做。” 陈继盛仔细听着,眼中光芒微闪,忽而又开口道:“潘大使,听闻贵军……有一种可以连珠施射、火力极猛的火铳,不知……是否可以售卖一二架予我东江镇?价格方面,好商量。” 潘浒脸色骤然一变,目光锐利如刀,斜睨着陈继盛,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了四个字:“概不出售!” 他话音刚落,那个被屡次喝退的魁梧大汉似乎觉得受到了莫大羞辱,怒气再次上涌,猛地踏前一步,眼看就要爆发。 “找死!”潘浒心中杀机顿起,脑门上青筋微露,右手瞬间已然按在了腰间手枪的枪柄之上,食指扣住了扳机护圈。只要这莽夫再敢有任何不敬之举,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拔枪,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当场击毙! 万幸,陈继盛反应极快,再次厉声喝道:“混账东西!还不给我滚出去!” 同时用眼神死死压制住那名部下。 那大汉看着潘浒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又感受到陈继盛的坚决,终究没敢造次,满脸憋屈与愤恨,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大步走出了客厅。 一场险些流血的冲突,被强行压了下去。厅内气氛,却已降至冰点。 一个时辰后,手续办妥。 陈继盛带着数百名东江军士,护卫着十门火炮,装载着二千五百支长短火铳及大量弹药的马车队,离开了潘家堡军营,逶迤前往登州水城码头,准备装船运往皮岛。 车队出了潘家堡地界,行驶在官道上。那名三番五次挑衅的魁梧壮汉催马凑到陈继盛身边,犹自愤愤不平地道:“将军!这登州团练不过是一地方民团,竟敢如此嚣张跋扈,丝毫不将我东江镇放在眼里!实在可恨!” 陈继盛面无表情,目光望着前方,淡淡道:“你待如何?” 那壮汉哼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狠厉之色,压低声音道:“将军,我观这潘家堡,商货堆积,米粮满仓,人口众多,富得流油!不若……我等回返皮岛后,悄悄召集一批精锐弟兄,扮成海寇,择机渡海而来,狠狠抢掠他一番!所得钱粮物资,定能极大缓解我皮岛眼下之困!” “大胆!” 陈继盛猛地扭头,随手一马鞭就抽在了壮汉的肩膀上,虽未用全力,却也火辣辣地疼。他厉声呵斥道:“汝要寻死,便自己去死!莫要害我东江镇全军为你这蠢货陪葬!” 他目光森冷地盯着壮汉:“扮成海寇抢掠?嗬!你真是胆大包天!可知这是何处?这是大明登莱府!是朝廷的腹心地带,不是辽东前线,更不是混乱的朝鲜!一旦事机不密,泄露出去,我等皆成朝廷叛逆,是要诛灭九族的大罪!” 说到这里,陈继盛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潘家堡方向,虽然那片庞大的营区早已消失在视野之外,但他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那支军队跑步出营时带来的震撼。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况且……这登州团练,名义上是民团,实则是一支罕见的强军。我今日粗略观之,其军容之盛,纪律之严,装备之精,便是与建奴八旗精锐相比,恐怕也不遑多让。我东江军,即便是精锐尽出,正面与之相抗……胜负亦在未定之天,甚至……凶多吉少。” 那壮汉闻言,神情猛地一僵,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继而低声呢喃:“那……那毛参将、杨千户他们……就白让这姓潘的扣下了?” 陈继盛眉头紧锁,沉吟道:“他二人……毕竟是奉命行事,虽有不当,想来罪不至死。此事,且容我等回到皮岛,禀明毛总镇后再做计较吧。” 壮汉不再言语,只是眼神闪烁,脸色变幻不定,不知心中在转着什么念头。 陈继盛不再理会他,目光重新投向北方。与潘家堡的这次接触,让他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第95章 两州团练使 送走了心怀鬼胎的东江军一行人,潘浒便将此事抛诸脑后。陈继盛等人有何算计,他暂时懒得理会,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他的心神——为即将到来的觉华岛之行,做最后的战前准备。他心里清楚,无论事前推演多么周密,装备多么精良,真正的战场始终充满了不确定性,这让他心底深处,难免存着一丝难以完全消除的“没谱”。他需要亲眼再看看自己的底牌,触摸一下实实在在的力量,才能将这份不安稳稳压下。 “走,去港口,看看水营。”潘浒对身边的高顺说道。这位日益沉稳的将领,如今在潘庄的军事体系内,俨然扮演着总参谋长的角色,负责日常训练、作战计划拟定与协调。 一行人到潘家港区。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被称作“炮台山”的土丘。它海拔不过五十米左右,但因扼守港口咽喉,地位至关重要。整个山体已被改造成一个坚固的防御节点,以钢筋混凝土构筑了环形的核心工事群,其核心是一东一西两座半开放式的炮巢。 潘浒拾级而上,驻守在此的水营官兵见到他,纷纷立正敬礼,口中高呼:“老爷好!”声音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崇敬。 水营官兵的装束与陆营大同小异,头戴原野灰色钢盔,身着厚实的曳撒式毛呢军大衣,腰扎牛皮腰带,上面挂着牛皮子弹盒,身负标准的Y型携行带,脚蹬黑色牛皮军靴。他们手中紧握着五年式6.5毫米卡宾枪或四年式11毫米单发步枪,一个个挺胸抬头,目光炯炯有神,身姿挺拔如松,在这寒冷的海风中,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潘浒一边抬手回礼,一边将目光投向炮巢内部。除了原先部署的两门25倍径的五三式陆战炮,此刻又新增了两门散发着幽冷蓝灰色光泽的更长身管火炮——这正是他花费能量点新兑换的 “五年式40倍径53毫米海炮”。 此炮以另一个时空中,汉斯国格鲁森兵工厂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研制的格鲁森53毫米L\/39舰用速射炮为蓝本,经由“星河”优化而来,成为一款性能卓越的岸防利器。它采用了先进的液压驻退装置和管退式炮架,炮管更是应用了身管自紧和内膛镀铬技术,极大地提升了寿命和精度。可发射高爆榴弹、榴霰弹乃至穿甲爆破弹,炮口初速最高可达每秒650米,最大射速每分钟30发,有效射程覆盖3000米。 汉斯国一次测试中,53毫米L\/39速射炮在500米距离上发射普通榴弹,轻易击穿了一艘鱼雷艇厚度为6.8毫米的钢制艇壳后,又连续穿透了三个水密舱,甚至连固定水密舱的角钢也被一并撕裂。以此等威力,对付这个时代普遍采用木质船壳的风帆战舰,无论是灵活的快船还是庞大的战列舰,其厚实的橡木船壳在它面前都如同纸糊一般,可谓犀利无匹,足以在有效射程内形成绝对的压制水域。 除了这两门岸防主炮,码头各处还巧妙地构筑了多个钢筋混凝土环形机枪工事,里面部署的是一门四年式多管手动机枪。尽管外形古朴,但经过系统优化,其手动击发机构和供弹具的可靠性已远超原版,那14.7毫米口径的枪弹,无论是用于岸防扫射试图靠近的敌方小艇,还是抵御登陆敌军,都能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毁灭力量。 登上炮台顶端,潘浒驻足俯瞰整个港口区。已建成投入使用的一号码头,原先简陋的石木栈桥已被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取代,条石与水泥筑成的防浪堤如同臂膀,将风浪挡在港外。码头上异常繁忙,来自各方的商船在此停靠,大量劳力如同工蚁,忙碌地将船上的货物卸下,又或是将堆积如山的货箱装上那些潘庄特有的四轮大马车,运往远处的货栈或直接发往各地货主。他回归时存放现代物资的那片库房区域,此刻已被划为军事禁区,外围拉起了足有一人高的带刺铁丝网,哨兵巡逻,戒备森严。 不远处,是正在施工的二号码头,那里将是未来水营的专属驻泊地,目前正处于打基础阶段。潘浒的规划里,那里未来还要架设龙门吊等重型设备,甚至要修建能够容纳和维护他构思中那支“铁甲舰队”的大型船坞和配套设施。不过那是后话,眼下,水营的实力已足以支撑他的计划。拥有“定”、“镇”两艘巡洋舰,以及“镇辽”、“镇东”两艘经过强化改装的大帆船,潘浒有自信,至少在渤海这片水域,他的水营已然绝对无敌。这为他跨海驰援觉华岛的计划,提供了最根本的保障。 巡视完港口和水营,心中稍安的潘浒刚回到潘庄的办事房,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便有亲兵来报,莫师爷来访。潘浒心念一动,亲自迎出门外。 一番寒暄,引入室内落座后,莫师爷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圆滑的笑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递上:“潘老爷,幸不辱命啊!” 潘浒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加盖了兵部大印的正式任命文书。前面是骈四俪六、辞藻华丽的官样文章,他目光一扫而过,直接锁定在最关键的那几句实质性内容上。核心意思,用几百年后的话来说,浓缩成一句就是:“兹任命登莱绅民代表潘浒为登、莱二州团练使”。 这份官职的全称颇为冗长——“都登州、莱州防寇备倭团练诸事务大使”,按照官场惯例,可套用“都登莱团练使”之称,简称为 “登莱团练使” 。无论名称如何,潘老爷如今算是名副其实,有了朝廷认可的正式身份。 “此任命书是去岁十一月所下,”莫师爷指了指文书末尾的日期,解释道,“在京城有司衙门里耽搁了些时日,直到前几日才送达巡抚官署。我怕夜长梦多,便立刻给潘老爷送了过来。” 潘浒拱手称谢,随即指着文书,略带疑惑地问:“莫师爷,潘某此前运作,只求一登州团练使之职便可,为何这任命书上,却变成了登、莱二州?其中可有什么特别用意?” 莫师爷闻言哈哈一笑,仿佛潘浒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潘老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二州团练,这权限范围可比一州之地大了一倍不止!日后,潘老爷您无论是在登州编练一营,在莱州再编练一营,还是另行编组水营,皆在此职权范围之内,名正言顺。即便是新任巡抚李抚台,对此怕也是说不出什么来。” 潘浒脸上陪着笑,心里却暗道:“我真是谢谢你八辈祖宗!” 他自然不会嫌弃自己麾下兵马多,但这前提是得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支撑。眼下,仅仅是维持一个登州团练的规模,那每日里人吃马嚼、装备维护、弹药消耗,就已经让他感到捉襟见肘。再添上一个莱州团练,他不得“当裤子”。 不过,他转念一想,有了这块牌子,操作空间确实大了许多,至于具体招多少兵,练多少营,还不是他自己根据钱包厚度量力而行?先把架子搭起来再说。 这件事也透出更深层的信息——武之望与毛文龙之间的矛盾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然而,东江镇牵扯辽东战局,朝廷不敢动毛文龙。只得将武之望调离,换一位新抚台——授李嵩(原太仆寺少卿)兵部右侍郎,任登莱巡抚。 这位李抚台生于万历元年,字恒龄,号醒园,标准的文官出身。他在心中冷哼:“又一个只会清谈、不懂实务的官老爷罢了。” 他目光转向莫师爷,心中一动,以征询的口吻笑着说道:“莫师爷,武老爷即将赴金陵履新,高升在即。不知师爷日后有何打算?若是暂无合适的去处,不如便来我这登莱团练,帮衬潘某一二,为团练的发展壮大出谋划策。至于酬劳待遇等等,一切从优,断不会亏待了师爷。” 潘浒这话问得直接,莫师爷却仿佛松了口气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即站起身来,郑重地向潘浒行了一个揖手礼,语气诚恳:“承蒙潘老爷不弃,愿收留友柏。能为潘老爷效力,友柏……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潘浒闻言略略一怔,随即也放声大笑起来。直到此刻,他才完全想明白,这位莫师爷恐怕早已料到武之望离任后自己的处境,此番主动送任命书上门,未必没有寻一条新出路的打算。无论古今,这些在官场沉浮的人物,个个都是人精,千万不能把谁当作傻子。 不过,这笔交易他潘浒终究是赚了。不仅拿到了覆盖登莱二州的合法练兵大旗,麾下更多了一位熟悉官场规则、人脉广泛、经验丰富的老牌师爷。他当即吩咐下去,安排酒宴,为莫师爷接风,也算是欢迎他正式加入潘庄这个团体。 俗话说,新年新气象。然而,进入天启六年的大明朝,非但没有展现出任何振作的迹象,反而在衰颓的路上越滑越远,局势愈发糜烂。 远在沈阳的野猪皮正在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意图起大军再次叩关,誓要将辽西那座孤悬在外的宁远城,以及城内那个名叫袁崇焕、屡屡挑衅他的“刺头”一举拔除,以泄心头之愤,并进一步拓展后金的战略空间。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个绝佳的进攻机会,并非建奴自己创造,而是大明朝堂之上那些手握权柄的官老爷们,闭着眼睛、昏聩无能地亲手奉上的。 这事还需从天启五年十月说起。当时,以“九千岁”魏忠贤为首的阉党集团,为了进一步巩固权力,彻底打压清算东林党势力,进行了一系列的人事布局。其中关键一步,便是派遣门人高第北上,取代了功勋卓着、稳守辽东的孙承宗,出任辽东经略。此举鲜明地揭示,在大明朝堂的核心,激烈的党争已然凌驾于国战安危之上,关乎帝国命运的边防大事,在这些权臣眼中,不过是用来攻伐政敌、倾轧异党的工具而已。 高第乃是万历十七年的进士,此时已是六十有八的古稀老者,无论是精力还是能力,都远非镇守辽东的最佳人选。他一到任,基于畏敌如虎、但求无过的保守(或者说愚蠢)心态,便不顾袁崇焕的强烈反对,执意要撤除锦州、右屯卫、大凌河堡等前沿要塞的防御力量,将屯守的军队、器械全部撤进相对“安全”的山海关内。 袁崇焕据理力争,坚决反对,甚至发出了“兵法有进无退,诸城既已收复,安可轻撤?”的疾呼。然而高第心意已决,凭借其经略的身份,强行下达了撤退命令。结果,这场大规模的军事撤退,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巨大的灾难。军队仓促后撤,秩序混乱,连平日里囤积在各地仓廪中、以备军需的十多万石粮草,也因运输不及或干脆被放弃,而大量丢弃于敌前。这无异于资敌。更悲惨的是沿途的百姓,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撤退风暴卷入,被迫抛弃家园田产,颠沛流离,在严寒与混乱中逃亡,冻饿而死、践踏而亡者不计其数,哭声震野,惨不忍睹。 经略孙承宗、督师袁崇焕等人苦心经营多年的辽西防御体系,就在这一纸荒唐的命令和一场混乱的撤退中,被破坏殆尽,几近瓦解。 这也让同样年近古稀的野猪皮,清晰地看到了明军展现出的巨大混乱与虚弱。他在占领辽、沈,并定都沈阳后,一直渴望能彻底扫除明军在辽西的残余力量,将整个辽西走廊纳入版图,从而进一步威慑并控制蒙古各部,为他后续可能南下或西进的战略铺平道路。如今,明军自毁长城,天赐良机就在眼前。因此,拔除宁远这颗牢牢钉在辽西走廊上的钉子,便成了势在必行、志在必得之举。 天启六年正月十四日,“我大金”的天命汗终于忍不住了。他亲率建州八旗主力,并汇合部分蒙古喀尔喀部骑兵,总计约六万人(对外号称二十万),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沈阳城,一路向西,直扑宁远。 正月十七日,也就是潘老爷成为登莱团练使的同一天,建奴八旗大军的前锋已开始西渡辽河,兵锋直指孤城宁远。 此时的宁远,外围据点尽失,真正成为了一座孤立无援的危城,城内所有守军加起来,不足两万。形势,已是万分危急。以兵备副使袁崇焕为首的宁远守军,一方面坚壁清野,将城外可用物资尽数焚毁或运入城内,另一方面紧急动员城内所有青壮百姓,协同官军登城协防,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注定惨烈无比的攻城血战。 在登莱一隅,潘浒的目光在没有离开沙盘上那米粒大小的渤海小岛——觉华。 所有的铺垫皆已完成,子弹,也已上膛。 第96章 登觉华岛 天启六年正月二十日,凛冬的寒意牢牢钳制大地。 “紧急军令,不得阻碍!”一队骑士一边高呼,一边策马冲出城门。 府城东南四十里,潘庄北门外,“北大营”如今已营垒森严。大营内,听不到寻常明军营寨的喧嚣嘈杂,唯有低沉的口令声、整齐的脚步声以及车马辚辚之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异样的肃杀与秩序。 潘老爷一身与麾下官兵制式相仿的原野灰色防寒军大衣,只是未佩戴Y型武装带,站在中军大帐前,目光扫过正在做最后准备的队伍。他要去的不是宁远城,而是与辽西陆地相距不足二十里、囤积了大量明军粮秣器械的觉华岛。 袁都督在抗击建奴这件事上,其人的胆魄和决心远非高第、高起潜等畏敌如虎之辈可比。有袁都督坐镇,凭借坚城利炮,宁远本身短期内当可无虞。而且此时的建奴八旗,缺乏有效的攻坚手段,也不大可能会采用蚁附攻城之法。其实,要等到数年后孔有德叛逃,带去大量红夷大炮和工匠才会形成,建奴才开始拥有攻取坚城的能力。 在宁远城下,被袁都督打得灰头土脸的奴酋,随即决定将怒火倾泻向觉华岛。岛上万五军民,粮秣上百万斤、大小船只数千艘,一旦被建奴摧毁,将是明廷在关外后勤体系的重大打击,更意味着岛上军民的灭顶之灾。 潘浒做不到坐视不理。不忍见生灵涂炭是其一,其二是他苦心经营的登莱团练陆营,如今已齐装满员,训练经年,是时候在选定的战场上,与那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八旗兵,当面锣对面鼓,好好的来上一场了。 “老爷,各部已准备完毕,只待巡抚官署的文书一到,随时可以开拔。”陆营统领孙安走到他身边,低声禀报。 潘浒微微颔首,转向一旁前来送行的高顺、老乔等留守骨干。他的交代简洁明了:“家里,就交给你们了。核心只有一条,守好家。” 具体如何守,他不必赘言,高顺和老乔自会竭尽所能。留下了四个步枪连及同等数量的预备连,外加机枪、炮兵以及岸防炮兵部队,依托潘庄日益完善的防御体系,足以应对任何不测。 这时,方老五飞奔而来,“老爷,兵备道的文书到了。” “来的正是时候。”潘浒心中如释重负。如今新任巡抚尚未履新,兵备道拖沓,真让他着急,却又不敢擅自行动,否则绝对会被戴上一顶“图谋不轨”的帽子。 翌日,早饭过后,营地辕门洞开。 大军按序开出军营,向着数里外的港口一号码头行进。长长的队伍沉默而高效,只有踩在冻土上的沙沙脚步声回荡在清冷的空气中。 此次跨海驰援,潘浒抽调了陆营主力——步枪队六个战斗连及四个预备连,配属机枪、炮兵、工兵、辎重各一部,再加上他直属的近卫队,总兵力约两千五百人。重装备包括四门六年式75毫米山炮、四门五年式60毫米迫击炮,以及两挺六年式水冷重机枪和四挺四年式手动多管机枪。十个步枪连配备六百支五年式五连发步枪和一千四百支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近卫队更是装备精良,配属了四挺六年式轻机枪和数十支被潘浒称为“波波沙”的冲锋枪。 这支战斗兵员不足三千的队伍,其火力密度,相较于历史上奔袭觉华岛的数万后金军,已不止是代差,而是碾压式的存在。 为了将这支力量和他们的装备一次性投送到位,登莱水营几乎倾巢而出。定、镇二舰,大福船“镇东”号、西式大夹板船“镇辽”号,以及二十多艘载重超过百吨的沙船和福船。 在码头上,部队按建制序列登船,过程有条不紊。沉重的山炮炮身和炮架被吊装上船,弹药箱被小心翼翼地搬运,战马被蒙上眼罩牵上特制的运输船。一切都显得训练有素,与这个时代常见的混乱溃散景象截然不同。 正午时分,所有人员装备登船完毕。庞大的船队在港口外海开始整队编组。二十多艘满载兵员装备及物资的船只被置于队列中央,“定远”、“镇远”两艘铁甲蒸汽战舰居于两翼,“镇东”、“镇辽”二船断后。 目的地觉华岛,直线距离虽不算天文数字,但在隆冬时节逆风航行,实际航程数百里,船队平均航速每小时仅十来里,预计最快也得两日方能抵达。这是一段与时间赛跑的航程。 船队劈开灰蓝色的冰冷海水,向北航行。 海上的日子单调而艰苦。刺骨的海风裹挟着湿冷的咸腥气,不断考验着每个人的意志。但在各条船只上,登莱团练展现出了严明的纪律。没有喧哗,少有晕船呕吐的景象,士兵们大多待在分配的舱位里,反复检查保养着自己的武器,擦拭步枪,清点子弹。军官们则研究着潘浒下发的觉华岛地形草图,推演着可能的防御方案。 潘浒站在“定远”舰的舰桥上,望着无垠的冰海,思绪却已飞到了宁远城下。他深知,就在船队航行的这两日里,宁远方向的局势正在急剧恶化。 正月二十三日,宁远城外。 数万后金步骑,如同席卷大地的乌云,将宁远城围得水泄不通。旌旗蔽野,刀枪如林,战马的嘶鸣与队伍的号角声汇聚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奴酋努尔哈赤的大营,设于城北的首山之巅,俯瞰着这座孤城。 然而,人丁稀少的后金政权,骨子里对攻坚战有着天然的抵触。天启元年浑河血战的教训太过深刻,数千白杆兵与浙兵就让八旗精锐付出了惨重代价,那是一场不愿回首的惨胜。若非对方内部不和,各自为战,结果犹未可知。这使得他们在面对坚城和明军少数精锐时,往往倾向于围困、诱降或寻找更易得手的目标。 围城之后,后金军将在周边掳获的汉人百姓驱至城下劝降,得到的回应是城头坚定的拒绝和零星的炮火。 随即,宁远兵备道袁崇焕展现出其强硬的一面,毫不犹豫地下令城头的红夷大炮开火。轰鸣的炮声划破紧张的寂静,沉重的弹丸呼啸着砸向后金军大营所在区域,虽未必造成巨大杀伤,但其威慑力立竿见影。努尔哈赤不得已,下令将大营向西迁移,暂避锋芒。 然而,城上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憋了一肚子火的努尔哈赤,和他那些渴望掳掠的八旗兵,势必会想尽办法,来攻打兵少将寡、外无增援的孤城宁远。 航行两日后的这个午后,觉华岛已经在望。 当连绵的船队桅杆出现在海平线上时,岛上的明军哨探慌忙禀报了主官。觉华岛上的明军分为两部,一是以姚抚民为首的军粮城守军,另一部则是龙武前营,由游击将军金冠统领。出面与来船接洽的,正是金冠。 他披挂着显得有些陈旧的明军制式盔甲,带着一队亲兵,赶到码头,心中满是惊疑。待到鲁平乘坐的海沧船靠岸,带着几名士兵踏上码头时,金冠及其手下都不由得一愕。 眼前这人,头戴样式奇特的灰绿色防寒毡帽,身披同样是灰色、却裁剪利落类似曳撒的长大衣,腰束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个不知用途的皮套子(装着手枪),手上是黑色的羊皮手套,脚下踩着锃亮的高帮皮靴。整个人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的几名士兵,装束相似,手中端着从未见过的“火铳”,枪口朝下,但手指都贴在护圈外,一副随时可以击发的姿态,人人面容冷峻,沉默不语。 鲁平上前几步,习惯性地并腿立正,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双手将一份文书递上,声音平稳清晰:“游击将军金大人,卑职登莱团练先遣队官鲁平。奉登莱兵备道之令,率登莱团练陆营及水营一部,前来增援觉华岛防务,并协助疏散岛上商民前往登莱安置,以免遭建奴荼毒。” 金冠下意识地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鲜红的登莱兵备道大印,心头一震。兵备道的级别高于他,而且还是文官,这纸公文具有不容置疑的权威性。他脸上的惊愕迅速转化为客套的笑容,连忙道:“原来是登莱的弟兄!李中丞心系前线,末将感佩!既是中丞军令,我龙武前营自当全力配合!” 有了金冠的配合,登莱团练的船队开始有序靠泊码头。首先靠岸的是载运步兵的商船。 尽管经过两天多的海上颠簸,许多士兵面色略显苍白,但刻入骨髓的纪律性让他们没有丝毫懈怠。跳板一搭稳,士兵们便以班排为单位,依次下船。他们脚步沉稳,登岸后迅速在指定区域列队,安静地等待同连的其他单位。整个过程中,除了军官短促低沉的口令和脚步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 很快,码头上便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灰色身影。他们沉默地站立着,如同冬日里一片突然生长出来的钢铁森林。与旁边那些穿着破烂号袄、蜷缩着身体、好奇又带着几分畏缩观望的龙武前营士兵形成了天壤之别。 突然,一名站在队列前方的典训,猛地吸了一口气,竭力高呼:“全体都有,赤血洗乾坤,预备……起!” 下一刻,整齐划一、雄壮无比的歌声猛然爆发出来,如惊雷般炸响在觉华岛的上空: “烽火裂边关, 流民哭荒原。 挽弓赴国难, 铁甲葬雪寒。 赤血洗乾坤, 丹心铸边垣。 饥餐胡虏肉, 渴饮匈奴泉。 汉剑守社稷, 不教渡关山! 残旗卷忠骨, 血沃劲草青。 他日汉家营, 皆是未招灵。” …… 歌声激昂澎湃,充满了力量与决绝,瞬间驱散了海风的寒意,也震撼了岛上所有的旁观者。 此时,若细看这些登莱兵,更能发现其不凡。统一的灰色毛呢军帽下是防寒耳罩,黑色曳撒式军大衣厚重挺括,右肩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无论是修长的五年式还是略显粗壮的四年式。每人身上都系着牛皮制成的Y型武装带,腰带上固定着数个牛皮子弹盒,胸前、腰侧挂得满满当当。背后是鼓鼓囊囊的双肩行军背包,上面固定着闪亮的六年式钢盔、短柄工兵铲、卷好的防寒毛毯和睡袋。他们个个面色红润,体格健壮,眼神里没有丝毫迷茫或恐惧,只有一种内敛的锋芒和昂扬的战意。 一旁的金冠和他的部下,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在寒风中有些瑟瑟发抖,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门,老旧不堪。两相对比,民兵性质的登莱团练,反倒更像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强国正规军,而他们这些朝廷经制的官军,却活脱脱是一群叫花子。这极具讽刺意味的一幕,让金冠脸颊发热,内心五味杂陈。 不到半个时辰,两千五百名登莱团练兵已在军粮城北的码头上排成了数个整齐的方阵。身材高大的旗手立于每个方阵的最前方,手中紧握旗杆,蓝底烫金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整个场地上鸦雀无声,唯有旗帜拂动的声响,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弥漫开来,仿佛让周围的温度又降低了几分。 就在这时,潘浒从蒸汽小艇登岸,缓步走上了栈桥。他依旧穿着那身将官大衣,腰间的柯尔特手枪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一直注视着他的军令官立刻运足中气,发出响彻码头的命令:“全体都有——立正!” “哗——!” 两千多人动作整齐划一,脚跟并拢,身体挺直,步枪顿地发出沉闷而统一的声响。这声音仿佛一个整体发出,带着金属的质感。 潘浒走到方阵前方,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忠诚的部下。他举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战士们,辛苦了!” “大明,万胜!” 千人齐吼,声浪如潮,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天边的阴云都震散。这口号,在潘庄园内或许是“为老爷效死”,但在此地,在此刻,唯有“精忠报国”方能彰显其心迹,也唯有此等气魄,能配得上这北望的江山与即将到来的血战。 不远处,以金冠为首的一众龙武前营将官,早已是目瞪口呆。眼前这支军队,严整的军容,冲天的气势,还有闻所未闻的装备……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这……这真是我大明的军队?”一名把总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金冠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沉默如山、却又蕴含着万钧之力的灰绿色方阵,心中猛然升起一个念头——即便是几十年前那支驱倭寇、逐鞑子,军威赫赫的戚家军,恐怕也做不到如此千人如一、气势滔滔吧? 第97章 先兵后礼 码头上,千人齐呼“大明万胜”的声浪犹在空气中震颤,潘浒已在方斌及一众近卫的拱卫下,信步上前。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与闻声赶来的觉华岛明军主要将领见礼。 为首的两人,一位是龙武前营主将金冠,统领岛上水陆兵马;另一位则是军粮城守备主将姚抚民,负责屯粮城及岛上仓储守御。都司王锡斧、季士登、吴国勋、姚与贤,以及艟总王朝臣、张士奇、吴惟进等一众军官紧随其后。 “诸位将军辛苦!”潘浒拱手,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某潘浒,忝为登莱团练使,奉登莱巡抚署令,率部支援觉华岛,并将岛上商民有序疏散至天津或登州,以避建奴兵锋。” 金冠与姚抚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审慎。金冠作为此地职位最高者,率先客气地回应:“团练使远来辛苦,此处非讲话之所,还请移步军粮城官署内再叙。” “有劳金游击、姚守备。”潘浒从善如流。 就在众人准备移步之际,搭载着炮队和机枪队的船只开始靠泊。潘浒仿佛不经意地说道:“哦,鄙人麾下的一些笨重家伙也要上岸安置,位将军若有闲暇,不妨一观?” 金冠、姚抚民等人自然无有不从,他们也存了借此窥探这支“登莱团练”虚实的心思。 首先上岸的是山炮。士兵们动作麻利地将六年式75毫米山炮从船上卸下、组装……在明军将领们好奇的注视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四门造型奇特、闪烁着金属幽光的大炮便已组装完毕,形成了完整的战斗形态。 “竟如此轻便快捷?”姚抚民忍不住低声惊呼。他们惯见的火炮,无不笨重无比,移动困难,何曾见过这般能快速拆解组装的利器? 四门山炮被迅速推到预定阵地,炮口齐刷刷转向西北方向的海面。此时,早已接到信号的“镇远”舰已在远处海面放下了几只无人木筏,随即加速驶离。 炮连连长手持望远镜,立于阵前,口中清晰报出一个个调整参数。炮手们飞快地转动旋钮,调整射界。随着木筏缓缓飘入预定的射击水域,连长高举的右手猛地挥下,厉声喝道:“开火!” “轰、轰、轰……” 四门山炮次第怒吼。第一轮试射的75毫米高爆榴弹划过千米距离,落入木筏群附近的海中,炸起团团几十丈高的白色水柱,声势骇人。 在觉华岛明军兵将尚未回过神来,第二轮、第三轮炮击已接踵而至。 炮手们根据第一轮的落点偏差,飞快修正。只见第二轮炮击便有两发炮弹精准命中目标木筏,第三轮更是两发命中。在骤然爆开的夺目烈焰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那几条木筏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横飞。 “世上竟有如此轻便迅捷,且如此精准的大炮?”金冠喃喃,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试射(耀武)完毕,炮兵们迅速将山炮装上炮车,套上通过骡马,有序地离开码头。 紧接着登场的是机枪队。四挺手动多管机枪推至岸边,一字排开。一艘小火轮(蒸汽交通艇)“突突”地冒着黑烟,拖着一艘破旧的木质靶船,匀速驶向预定区域。 一名头戴大檐帽的登莱军官,目光冷峻地盯着靶船进入最佳射程,猛地挥下手中的红色三角旗,大吼道:“开火!” “噔噔噔……” 一阵仿佛成千上万名木匠同时在疯狂凿击硬木的怪异巨响骤然爆发,四条火舌喷吐而出,瞬间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金属风暴,向着远处的靶船席卷而去。木质靶船如同被无数无形的利刃砍剁,木屑、碎块如同暴雨般四下激射飞扬,顷刻间整个船体就被打得千疮百孔,迅速解体。 站在潘浒身旁的金冠、姚抚民等人,何曾见过这等恐怖的投射火力?他们脑瓜子嗡嗡直响,脸色发白,半晌回不过神来。 机枪兵若无其事的收拢装备,列队离去。 潘浒面色如常,转向身旁脸色尚未完全恢复的金、姚等人,微微一笑道:“雕虫小技,让诸位将军见笑了。我们入城再叙。” 金冠、姚抚民等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收敛心神,态度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连声道:“团练使,请!” 不多时,众人来到军粮城内的官厅分别落座。 军粮城位于觉华岛北部宽阔地带,城墙高厚,城内囤积着如山的粮秣草料,乃是此地的命脉所在。简单的茶水奉上后,气氛略显沉闷,先前码头上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尚未完全平复。 潘浒也不绕圈子,对身旁的马槐略一示意。马槐会意,转身出去,很快便带着一队未带任何武器的团练士兵,抬着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走了进来。 木箱被放在官厅中央,发出沉闷的响声。 “初来乍到,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潘浒语气随意地说道。 马槐上前,将第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纸烟、玻璃瓶装的美酒,以及印着标签的肉罐头、鱼罐头,都是这些明军将领平日难得一见甚至闻所未闻的稀罕物。 当后续几个木箱被一一打开时,整个官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 大木箱里码放着的银锭,闪现着银灿灿的光芒,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潘浒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双双因极度震惊而睁大、甚至有些失神的眼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被银子映亮的瞳孔深处:“诸位将军,客套话潘某不多说。眼下形势之危急,你我心知肚明。奴酋野猪皮亲率数万大军已兵临宁远城下,覆巢之下无完卵。我部奉命来援,不是来做客的,是要与诸位并肩子,在这觉华岛上,跟建奴真刀真枪拼个你死我活的!” 他顿了顿,给予众人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既然是要同生共死,并肩杀奴,有些话就必须说在前头。潘某人有三个不情之请,还望诸位予以绝对的支持。” “第一!”潘浒伸出食指,语气不容置疑,“自即日起,直至建奴退兵,岛上一切军民行动,包括作战部署、工事构筑、人员疏散,皆需以我部号令为准!诸位将军及麾下,必须全力配合,令行禁止,不得有任何掣肘、延误!”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扫过众将,尤其在那几位都司、艟总脸上停留片刻,“战时,除诸位将军视为根本的直属家丁外,岛上龙武前营、水营、屯田兵等所有军士,暂需服从我登莱团练的统一调度与指挥!这一点,至关重要!” 说到这里,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声音沉凝:“潘某在此,可对天立誓!我登莱团练作战,全仗枪炮之利,于远距离杀敌制胜!方才码头所见,便是明证!故而,我部绝不需要,也绝不会让龙武前营的兄弟们,去填壕沟,去挡箭矢,去做那消耗建奴力气的炮灰!你们的兵,我会用在刀刃上,用在最能保全他们性命、又能杀敌建功的地方!” 这番话,如同给众人喂下了一颗定心丸。银子固然动人,但让出指挥权最大的顾虑,就是怕被当成弃子。潘浒的明确承诺,尤其是基于那恐怖火力的承诺,让金冠、姚抚民等将领紧绷的神色明显舒缓了许多。 “第三!”潘浒伸出第三根手指,“在此期间,若诸位对潘某的任何安排、对我部的任何行动,存有疑问,或遇到难处,请直接与潘某言明!我们当面锣,对面鼓,摆在台面上说清楚,力求同心同德,避免任何因误会而产生的龃龉与内耗!” 紧接着,不等众人细细品味这三条要求的分量,潘浒伸手指向那几箱几乎将官厅映亮的雪花银,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这里是五万两现银,权当是潘某给诸位将军及麾下弟兄们的安家钱、辛苦费。具体如何分配,由金、姚二位将军做主。” 五万两。这个数字再次冲击着众人的心神。 然而,潘浒的“礼”还未送完。他抛出了更具体、更触及根本的利益分配方案:“此外,贵部除家丁外的所有士卒,无论是龙武前营的战兵,还是水营的船工,亦或是协助守城的民壮,只要服从调度,配合我部行动——无论是疏散商民、搬运物资,还是挖掘壕沟、构筑工事——按人头算,每人,先发五两现银!潘某会派人逐一登记,当场将银子发到每个士卒手中,绝不经任何官员之手,确保分文不少!” “嗡——”的一声,官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议。五两现银!直接发到小兵手上!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这意味着,底层士兵能立刻拿到一笔巨款,其激励效果,远超任何空泛的口号。 潘浒的声音再次压下骚动:“若有勇士,不甘于后方劳作,自愿持械配合作战,直面建奴兵锋者,每人,十两现银。若不幸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抚恤银,一百两。潘某同样承诺,必定想方设法,将这笔卖命钱,一文不少地送到他父母妻儿手中!” 直接、透明、巨额的利益许诺,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彻底点燃了在场军官眼中的火焰。 就在这时,那名身材格外高大、顶盔贯甲的军官——都司吴国勋猛地站起身,他脸色因激动而泛红,瓮声瓮气地问道,声音震得房梁似乎都在微颤:“潘团练使!银子是好东西,弟兄们自然欢喜!可当兵吃粮,搏的也是个前程!若是我等麾下儿郎,侥幸斩获建奴首级,这功劳……该当如何算法?”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问出了所有军官心中最核心的关切——军功,这是他们晋升的硬通货。 潘浒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赞许地看了吴国勋一眼,随即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石交击:“吴都司问得好!敢于杀奴的壮士,某必不吝重赏!潘某在此,当着诸位之面,郑重承诺——此战,凡有斩获,所有建奴首级,无论真奴假奴,无论巴牙喇还是披甲人,我登莱团练,一颗不要。所有斩获,皆归诸位将军及麾下杀敌勇士所有。” “什么?!” “首级……一颗不要?” “全部……全部归我们?” 这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入了一瓢冰水,瞬间让整个官厅彻底炸开了锅!所有的犹豫、审慎、顾虑,在这一刻,都被这接连而来的、巨大到难以置信的利益承诺冲击得粉碎!犀利无比的火器,深不可测的实力,豪阔惊人的出手,现在,连最实在、最硬的军功也全部让出!这支“登莱团练”,这位“潘老爷”,其格局、其气魄,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金冠与姚抚民对视一眼,旋即几乎同时起身,郑重拱手,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潘老爷高义,我等必竭尽全力,配合团练使共抗建奴!” “吾等皆唯潘老爷马首是瞻!但听潘老爷吩咐!” 都司王锡斧、季士登、吴国勋、姚与贤,艟总王朝臣、张士奇、吴惟进等所有军官,齐刷刷地起身,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声音洪亮、整齐,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找到主心骨般的狂热。 看着眼前这群情激昂、彻底归心的一幕,潘浒很清楚,威逼利诱之下,觉华岛上的军事力量,此刻开始真正地拧成了一股绳。 潘浒双手虚按,示意众人坐下,官厅内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既蒙诸位信重,潘某亦不负诸位。”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时间紧迫,客套话不再多说。请金游击、姚守备即刻安排,依先前所言,先将部分老弱妇孺及重要文书账册,连夜装船,由我水营战舰护送,先行撤往登州。” “王都司,季都司,你二人负责,配合我部工兵,即刻起动员所有能动弹的士卒、民壮,按照我部给出的图纸,于岛北、岛东沿岸关键处,抢筑防御工事,挖掘壕沟,设置障碍!” “吴都司,姚都司,你二人所部,暂编为机动预备队,随时听候调遣!” “其余各位,各司其职,安抚部下,分发第一笔赏银,严明纪律,准备迎战!”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从潘浒口中流出。金冠、姚抚民等人再无任何异议,纷纷起身领命:“遵命!” 官厅内,原本的沉闷和隔阂早已被一种同仇敌忾、紧张有序的热烈气氛所取代。军官们快步离开官厅,各自前去执行任务。 窗外,天色渐暗。一日即将过完,觉华岛真正的考验,也将到来。 第98章 潘老爷说:我等共击建奴 是夜,北风怒号,寒意刺骨。 白日的喧嚣与震撼过后,觉华岛陷入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寂静,唯有风掠过冰封海面与光秃枝桠时发出的凄厉呜咽。气温骤降,呵气成霜,营房外放置的水桶表面已结了一层厚实的冰。 海面上,白日尚可见的粼粼波光此刻已完全被一片惨白取代,冰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加厚,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冷死寂的光泽。 为避免战舰被困,“定远”、“镇远”等大型舰船早已移泊至外海深水区锚地,只留下无数中小型桨帆船和沙船,如同被遗弃的孩童,紧紧依偎在码头旁,负责后续可能的驳运与联络。 潘浒巡视完各处正在挑灯夜战、加紧构筑的防御工事,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回到临时营房。营房内虽生了炭盆,却依旧驱不散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他脱下沾满寒气的军大衣,就着亲兵打来的热水草草洗了把脸,试图驱散眉宇间的疲惫,随即沏上一壶浓茶,刚在桌边坐定,茶壶嘴冒出的白汽还未散开,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马槐领着金冠、姚抚民等几位主要将领疾步而入,几人脸上皆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眉宇间压抑着忧色,甚至连盔甲上凝结的霜花都来不及拍打。 “团练使,深夜打扰,实有要事禀报!”金冠拱手,声音带着一丝被寒风侵蚀后的沙哑,也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沉痛。 潘浒放下茶杯,起身相迎:“诸位将军不必多礼,可是宁远方面有消息了?”他心中微感意外,登岛尚不足一日,派出的哨探竟如此快便返回,显然金冠等人在他到来之前就已未雨绸缪。 “正是。”金冠沉声开口,“末将先前遣往宁远方向探查敌情的一哨夜不收,共三十三人,皆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就在黄昏时分,回来了。” 潘浒目光一凝:“情况如何?哨探何在?” 金冠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痛惜之情溢于眼底,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归来者……仅七人,且人人带伤……归来途中,又有三人因伤重不治……如今,仅存四人。”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哨总吴大贵,及二十多名弟兄……皆力战殉国……据生还者拼死带回的消息,他们遭遇的是建奴最为精锐的白甲兵……” 三十三人,仅存四人!而且还是付出了如此惨烈代价才换回的情报。营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炭火盆里噼啪的轻响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姚抚民等人亦是面露悲戚,拳头不自觉握紧。 潘浒闻言,神色肃然,沉默了片刻。他看向金冠,语气斩钉截铁:“金游击,请立刻将那四位幸存的兄弟,全部送往我部医护所!我部医官擅长处理各类创伤,或有良法,务必全力救治,或可保他们性命无忧。” 金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后退一步,对着潘浒深深一揖,声音哽咽:“末将……代那些死里逃生的弟兄,谢过潘团练使活命之恩!” 这一刻,潘浒这毫不犹豫的施救命令,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能打动人心。 金冠继续汇报:“潘团练使,东虏此番大举进犯,确系老奴亲率……至多一两日,便能彻底合围宁远城。城内守军,满打满算仅一万余人,且……关内诸军畏敌如虎,逡巡不前,宁远已是孤城一座,再无其他任何援军可盼。宁远……危如累卵,朝夕不保啊!” 一旁的姚抚民也是一脸凄然与深深的忧虑,重重叹了口气:“宁远若失,山海关门户洞开,这辽东……唉!” 他们的表情和语气,都清晰无误地表明,对于宁远城能否守住,他们并不抱任何希望,甚至开始思考最坏的局面。 潘浒语气笃定地说:“二位将军,诸位,不必过于忧虑,更无需如此悲观。潘某认为,宁远城,定然无虞!” 姚抚民讶然抬头,金冠也投来混合着惊疑与探寻的目光,其他将领更是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潘团练使何来如此信心。 潘浒并未直接解释,放下茶杯,继续言道:“潘某并非空口妄言,理由有三。” “其一,在于人。”他伸出一根手指,“宁远有袁兵道坐镇。袁公此人,其守土之志甚坚,御敌之心极锐,胆魄更是远超寻常文官。有他在,必能激荡士气,将城内官绅、将领、兵卒、百姓拧成一股绳,上下同心,爆发出与城共存亡的决死意志。此,为‘人和’,乃守城第一要素。”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并道:“其二,在于器。宁远城上有大量火器,尤以十余门门红夷大炮为最。建奴骑兵野战或可称雄,但其铁骑血肉之躯,于此等坚城利炮之下,只能沦为活靶。此,为‘器利’,是守城之胆魄所在。” “其三,在于势,更在于建奴自身之短!”潘浒伸出第三根手指,“建奴八旗,确乃天下强兵,剽悍骁勇,然其强在野战奔袭,机动灵活,弱在攻坚拔寨,缺乏有效手段!其举族能战之兵,不过六七万丁口,可谓死一个便少一个,元气损伤难以补充。故而奴酋用兵,素来精于算计,最不愿强攻我大明坚固城池,唯恐伤亡过重,动摇其立国之本。此为其一短板。” 他略作停顿,让众人消化一下,随即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抛出最关键的外部因素:“再者,东江镇毛帅虎视眈眈。建奴此番几乎是倾巢而出,其辽阳、沈阳老巢必然空虚。若宁远战事迁延,十数日不下,师老兵疲之际,毛帅挥师自辽南出击,跨海直捣其心腹要地,焚其粮草,掠其妇孺,奴酋岂能不惧?岂敢不惧?!因此,潘某断言,此番奴酋亲征,必是抱着速战速决之意图,妄想凭借其兵威,一鼓作气拿下宁远,以震慑我大明,取得政治上的大胜。若不能在宁远城下速决,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士气必然受挫,加之师老兵疲,后院又可能起火,老奴绝非蠢人,他绝不敢久持,必会寻机仓促退兵,以保根本!” 金冠、姚抚民等人听得先是愕然,随即眼中光芒渐亮,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豁然开朗. 是啊,他们只看到了建奴势大、宁远孤悬,却未曾从如此全局、如此深刻的角度去剖析敌我之优劣长短。心中的阴霾与悲观,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然而,就在众人脸色稍霁,气氛略显缓和之际,潘浒的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瞬间变得低沉而冰冷,如同窗外刮过的寒风:“然而……”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刚刚放松下来的面孔,“正因如此,我等才必须加倍警惕,万万不可有丝毫松懈。因为,真正的危险,并非远在宁远,而恰恰就在你我脚下的这觉华岛上。” 略作停顿,潘浒脸上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俗话说,贼不走空。建奴一贯以抢掠屠杀来壮大自身、维系其军心士气。那奴酋野猪皮,若在宁远城下碰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却无功而返,必然恼羞成怒,其汹汹气焰无处发泄,岂会甘心空手而回?他定要寻找一个替罪羊,一个可以任由他屠戮蹂躏、既能发泄其兽性怒火,又能抢掠大量物资弥补其损失的我大明薄弱之处!” 金冠、姚抚民二人闻言,脸色骤变,一股寒意自脚底瞬间窜上脊椎骨,直达天灵盖,让他们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团练使,汝言下之意是……” 潘浒重重颔首,目光如出鞘利剑,直指问题的核心,语气斩钉截铁:“二位将军,诸位!潘某如此说,绝非危言耸听。觉华岛,乃我大明在辽西前线最重要的军械粮秣储备之地,岛上贮有数百万斤粮草、堆积如山的草料、无数军资器械,更有大小战船数百艘。这在因粮于敌、因掠以战的建奴眼中,无异于一块毫不设防、肥得流油的鲜肉,是他们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越发冷冽: “寻常时节,建奴无水师,欲攻此岛,难如登天。然当下乃是严冬酷寒,滴水成冰。本岛周遭海面,大多已冻得结实,与陆地之间,那道海峡最宽处不过十余里,在此等酷寒之下,尤其是夜间,冰层只会冻得愈发厚实坚固……尔等皆北人,当知冰厚几何便可承人,几何便可跑马。待到冰厚足以承重之时,建奴大军,何须舟船?!” 他猛地回身,目光灼灼,几乎要燃烧起来:“他们完全可以——踏冰跨海而来!” “踏冰……跨海?”金冠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痛悔不已的低吼,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后怕与颤抖:“哎呀!我等……真是愚不可及。若……若真如潘团练所说这般,我等毫无防备,一心只念着宁远安危,一旦建奴趁夜,大军踏冰来袭,我军必会被打得措手不及,仓促应战,如何能挡?岛上这一万多军民,这堆积如山的粮草,这数千艘大小船只……那真是……有如待宰的猪羊,只能任由建奴屠戮抢掠,纵有忠勇之士拼死抵抗,亦不过是螳臂当车,最终难免……岛毁人亡之局啊!” 官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那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寒风声。潘浒的话,结合眼前这日益加厚、仿佛无边无际的冰原,如同道道惊雷,连续劈开了他们脑海中固有的思维屏障,揭示出一个他们此前从未深思、或不愿去深思,却极有可能发生的、无比残酷而真实的结局。而这个结局,光是想象,就让人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事实上,在原有的历史时空中,眼前这些面露惊惧、痛悔之色的大明军将,正是在三日之后,于一场猝不及防的踏冰夜袭中,率领部下进行了绝望而壮烈的抵抗,最终先后血战殉国。那一万多军民的鲜血,染红了觉华岛的冰面与雪地,近千万斤粮料及两千余艘船只的冲天大火,映红了黎明前的天际,其状之惨,难以言表。而这惨绝人寰的一页,却最终被所谓的“宁远大捷”光辉所刻意淡化与掩盖,在煌煌史册之中,只留下寥寥数笔,轻描淡写,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沉默,在压抑中持续了良久。潘浒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脸上那交织着惊惧、后怕、恍然、最终化为一片决然与坚定的复杂面孔。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定鼎乾坤的磅礴力量:“如今,某来了,自然不会任由这群凶残的鬣狗,在此地肆意妄为。” 这句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所有人心头的惊涛骇浪。 金冠、姚抚民等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信服与托付。他们再无任何犹豫,齐齐上前一步,绕过身前的桌椅,向着潘浒,心悦诚服地深深揖手,直至躬身为礼,声音汇聚在一起,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末将等愚钝,见识浅薄,几误大事!今日若非团练使洞若观火,一言警醒,我等死不足惜,却要害了这一岛军民性命。从今往后,吾等之性命,岛上军民之存亡,皆系于团练使一身。还请潘团练使,主持大局,运筹帷幄,相助我等,共御强敌。” 潘浒拱手,郑重还礼,神情肃穆,目光坚定,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因寒风灌入而有些冰冷的官厅之内,也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好!承蒙诸位将军信重,潘某义不容辞!自当与诸位,及岛上全体军民,同心戮力,共击建奴!” “同心戮力,共击建奴!” 众将立身叉手、齐声应和,声音洪亮,汇聚成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洪流,猛地迸发出来,竟似要冲垮这营房的束缚,冲破这冬夜的寒冷与压抑,直上云霄。 第99章 杀奴,升官发财啊! 正月二十四日,清晨。 建奴大营外,为防明军趁夜偷袭而燃起的堆堆篝火,此刻已化为灰烬,只余几缕残烟在凛冽的空气中袅袅上升,旋即被风吹散。 “呜——呜——” 沉闷而苍凉的牛角号声,骤然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刹那间,原本尚显沉寂的营盘中,人声鼎沸,战马嘶鸣,军官们粗野的呵斥与鞭挞声不绝于耳。披甲的战兵在催促声中匆忙整理着装备,检查着弓矢刀剑。而那些地位连牛马都不如的包衣阿哈,在建奴冰冷的皮鞭与雪亮长刀的威逼下,饿着肚子,哆哆嗦嗦地饲喂着躁动的战马,将一捆捆箭矢搬到指定位置,磨利一口口闪着寒光的弯刀。 宿于城楼的袁崇焕,几乎是在建奴号响的第一时间便冲了出来。他身上盔甲沾满寒露与尘霾,黑瘦的面庞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死死扶住冰冷的女墙,远眺着数里外那如同乌云压顶般的建奴大营。 来了。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寒意未散气息的空气,胸膛微微起伏。 便是死,也得站着去死!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天色在肃杀的气氛中渐渐放亮。建奴大军如同缓慢移动的钢铁丛林,终于出营列阵完毕,无数旗帜在寒风中猎作响。 嗬,来了!袁崇焕嘴角扯出一丝冷峻的弧度。 “抬上来!”他猛地回身,大声传令。 十数名健壮的军士合力抬出数只沉甸甸的木箱,重重地放在城楼前较为开阔的地带。箱盖被一一掀开,刹那间,初升朝阳的光芒仿佛都汇聚于此——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子。 所有能看到这一幕的守军将士,呼吸都不由得一滞。目光被那从未见过的大量白银牢牢吸住,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袁崇焕大步上前,伸手指着木箱里的雪花银,声音嘶哑地吼道:“兄弟们,斩一级货真价实的建奴首级,赏银十两。斩获十级者,除赏银外,本官亲自向朝廷为你请功!” 城头上一片寂静,许多军士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锵——!” 袁崇焕猛地拔出长刀,高高举起,脖颈上青筋暴起,用近乎撕裂喉咙的声音,发出了震撼全城的呐喊:“杀奴,升官发财啊!” 起初,响应者寥寥,只有他身边一些亲兵和军官跟着零散地呼喊。 “杀奴……” “升官发财……” 这声音如同火种,瞬间点燃了干柴。 “杀奴啊!升官发财啊!”呐喊声突然高涨,越来越多的守城军士加入进来,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刀枪、鸟铳,甚至只是攥紧了拳头,面向城外那无边无际的敌军,发出了怒吼。 声浪如雷,滚滚而去,震撼四野,原本凝重的守城士气,为之一振,变得炽热而疯狂。 在一众贝勒、旗主、巴牙喇精锐的簇拥下,端坐于马上的“我大金”天命汗野猪皮,眉头紧紧蹙起。他虽然听不清具体字句,但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其中蕴含的决死斗志与高涨士气,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心中莫名地一阵烦躁。这宁远城,这袁蛮子…… 然而,数万大军已倾巢而出,箭已搭在弦上,岂能不发?他压下心头的不安,挥了挥手,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呜——呜呜——” 建奴军中特有的进攻号角再次响起,低沉而压抑。 庞大的攻城阵线开始缓缓向前移动。阵型最前方,是一排排厚实笨重、覆盖着生牛皮的楯车,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其后跟随着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利刃锐斧的绵甲兵,以及大量引弓待发的弓手。两翼则有精锐的马甲骑兵游弋,如同狼群般伺机而动。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建奴的马甲依仗高速和机动,不断在城下掠过,做出试探性攻击的姿态,企图诱使城上守军过早开炮放铳,消耗弹药。同时,右翼骑兵开始进行战术迂回,试图寻找更好的射击角度,他们用精准得可怕的箭术,将一支支利箭抛射上城头,对守军进行压制与心理威慑。 真正的杀招,则在楯车的掩护下,坚定地向着城墙推进。云梯、钩梯等各类攻城器械,如同嗜血的蜈蚣,紧随其后。 直到楯车掩护着云梯等物靠近城墙一箭之地之内,城下的建奴弓手终于发难。他们不再抛射,而是采用力道更强的仰射,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飞蝗般扑向城头。 几乎同时,明军的旗号摇动。 城头上,早已准备多时的红夷大炮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沉重的炮身猛地后退,炽热的铁球呼啸着砸向建奴阵中!紧接着,射速更快的弗朗机子母铳、密密麻麻的鸟铳、迅雷铳等火器次第开火。一时间,城头硝烟弥漫,火光闪烁,声如连续不断的霹雳炸响。 厚重的楯车确实是应对明军火器的有效屏障,许多弹丸打在蒙着湿泥生牛皮的车体上,徒劳地留下深坑或弹开。但它也无法面面俱到。时有炮弹击中楯车防护不到的下部或侧面,木屑混杂着血肉横飞。甚至有一名特别显眼、身着耀眼白甲的精锐摆牙喇,被一枚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炮弹恰好命中头颅,整个上半身瞬间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炸裂开来,红的白的四处飞溅,尸体软软地萎顿倒地,引得周围建奴一阵惊骇。 城墙上的明军防守颇有章法,远的用红夷大炮轰击其后队和器械,中距离用弗朗机、迅雷铳打击靠近的楯车和密集人群,近的则用鸟铳齐射露头的敌人。即便是悍不畏死的建奴冲到了城墙角下,也有劈头盖脸砸下的万人敌、滚木礌石,以及那恶臭无比、沾之即烂皮蚀骨的金汁去“招待”他们。 建奴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了血的代价。看得在后阵观战的老奴野猪皮以及一众贝勒旗主目眦欲裂,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袁崇焕连同这宁远城一同碾为齑粉。 顶着明军猛烈的铳炮,付出了惨重伤亡的建奴绵甲军与弓手,终于悍勇地冲到了城墙角下。他们凭借楯车残骸和城墙壁角的掩护,纷纷用强弓向城头仰射。 战斗进入了更加惨烈的阶段。 建奴的箭术不仅精准,而且箭矢种类繁多,杀伤力惊人。轻箭快速骚扰,披箭破甲能力强,而最可怕的是那些长近三尺、装有沉重铁簇的“凿子箭”或类似的大箭,其威力近乎小型弩矛,即便是举着盾牌,在近距离被射中也难以抵挡,基本上是中者立毙。由于是仰射,城上明军被射中的部位多在腰部以上,面门、脖颈、胸膛……处处都是要害。许多守军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直接一箭射穿头颅,一声不吭地栽下城去。 与此同时,一架架沉重的云梯,带着刺耳的摩擦声,重重地靠上了城头。云梯顶端的铁制钩子,如同饿狼的獠牙,死死地勾住了女墙的砖缝,难以迅速推开。 攻城战中最残酷、最考验双方意志的近战肉搏,开始了。 一对对眼神凶狠、身披多层棉甲甚至铁甲的建奴绵甲兵,在一些身材格外魁梧、身披双层甚至三层重甲的摆牙喇死兵带领下,口衔利刃,如同猿猴般,顺着云梯飞快地向上攀爬。 “抛礌石!扔万人敌!倒金汁……”明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 沉重的石块、点燃后滋滋作响的万人敌、还有那一桶桶烧得滚烫、恶臭弥漫、由粪便尿液熬制而成的“金汁”,从垛堞间对准云梯上的建奴甲兵劈头盖脸地倾倒而下。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响起。第一拨爬梯的建奴甲兵,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被礌石砸中者筋断骨折,被万人敌炸伤烧灼者皮开肉绽,而被那滚烫金汁浇中者,更是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皮肤瞬间起泡溃烂,剧痛让他们纷纷从梯上坠落,非死即伤。 就在城上守军的注意力大部分被这些攀城的云梯吸引之时,真正的杀机,正快速而沉默地靠近。 “攻城车……是攻城车!!” 忽而,一名眼尖的军士指着城墙某段下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充满了惊恐的嚎叫。 正在指挥作战的袁崇焕闻声,心中猛地一沉。他顾不得擦拭脸上溅落的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渍,手持那柄刚刚砍翻一名冒头建奴绵甲兵、刀锋还沾着温热兽血的腰刀,几步就冲了过去。他凭着垛堞探身向下望去,一看之下,顿时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冷汗唰的一下瞬间湿透了内衫。 一架远比楯车高大、结构更为沉重复杂的攻城车,在数十上百名衣衫褴褛的包衣阿哈拼尽全力的推动下,正利用战场上的混乱和烟尘掩护,朝着城墙快速逼近。那巨大的撞锤,如同巨兽的独角,闪烁着不祥的幽光。 “瞄准那攻城车,开炮,快……开炮!”袁崇焕猛地瞪大眼珠子,嘶吼着下令,声音因极度的焦急而变了调。 然而,威力最大的红夷大炮过于沉重,难以快速应对这种突发的危机。炮手们焦急地调整着,却眼睁睁看着那攻城车步步逼近。 “用弗朗机!快!”有将领急中生智。 十多名兵勇奋力推来两门较为轻便的一号弗朗机炮,勉强对准了那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子炮被迅速填入,引线点燃! “轰!轰!……” 弗朗机以其较高的射速疯狂输出,硝烟弥漫。每门炮备有五枚子铳,一连十炮打过去,确实将攻城车周围推车的包衣阿哈打倒了十几二十个,惨叫声不绝于耳。然而,那攻城车主体结构颇为坚固,弗朗机的弹丸打在包覆着铁皮或厚木的车体上,竟未能将其彻底击毁。它依旧在残余阿哈和后续补充上来的建奴辅兵推动下,顽强地靠近城墙。 最终,攻城车沉重地抵近了城墙。周围护卫的建奴甲兵,左手持着大盾掩蔽自身,用肩膀顶着车体,奋力推动这巨兽,狠狠地撞向城墙。 “咚!” 一声沉闷如雷、震人心魄的巨响传来,整个城墙段似乎都为之微微一颤。 在攻城车猛烈而持续的撞击之下,坚固的城砖开始迸裂,碎屑飞溅,继而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了被城砖包裹在内里的夯土墙体! 建奴连夜赶制的另一种攻城器械——轒辒也加入了进来。在轒辒的掩护下,建奴工兵挥舞着铁铲、大斧,疯狂地挖掘、破坏着暴露出来的夯土墙体。 大队建奴弓手也豁出去了,他们不畏守军居高临下射来的箭矢、铳子和偶尔落下的炮子,强行逼到城下极近的距离,用他们精准的射术和凶残的箭矢,疯狂收割着城头守军的生命,竭力为下方掘城的八旗兵提供掩护。 城头上,袁崇焕急得浑身冷汗直冒,喉咙都快喊哑了,指挥部下往那段城墙下拼命地扔礌石,倾倒所剩不多的金汁,可面对有轒辒车保护的掘城敌军,效果微乎其微。 轰隆隆—— 不到半个时辰,伴随着一阵土石崩塌的沉闷巨响,以及城上守军绝望的惊呼,饱经摧残的城墙,终于不堪重负,出现了垮塌。烟尘冲天而起,一个宽达两三丈的巨大豁口,如同狞笑的巨口,赫然出现在了宁远城的西南角。 “堵住缺口!快……堵住!”袁崇焕眼睛瞬间红了,他没有任何犹豫,第一个冲上前去,亲手抱起一块沉重的断砖,踉跄着冲向那弥漫着烟尘的豁口。此时此刻,他不再是运筹帷幄的兵备道,只是一个要与城池共存亡的战士。 部下们以及协防的青壮民众,看到袁兵道这样一个文官都不畏生死,亲自冲在了最危险的地方,原本因城墙垮塌而产生的恐慌情绪竟被一股悲壮的血气取代。 “保护大人!堵住缺口!”人们嘶吼着,无论兵民,都疯狂地搬运起一切能找到的土石、沙袋,甚至将附近的房屋拆毁取料,不顾一切地填向那致命的缺口。 另一边,明军也组织了敢死之士,他们身背火药包、火油罐,利用绳索从城墙其他完好处缒城而下,悍不畏死地对仍在挖掘城墙、破坏豁口边缘的建奴工兵以及那该死的攻城车、轒辒进行突袭。 一时之间,围绕着这个缺口以及附近的攻城器械,双方成百上千的精锐展开了最为惨烈的殊死拼杀。 火药包的猛烈爆炸声,双方士兵用各种口音发出的疯狂嘶喊与怒骂,以及垂死者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惨烈哀嚎,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地狱的乐章。 最终,缒城而下的明军敢死队以全军覆没的代价,用火油、火药将建奴的攻城车和轒辒彻底摧毁,同时也给聚集在城下的建奴精锐造成了不小的杀伤。最重要的是,他们用生命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城墙上出现的缺口被明军用沙土袋、石块,甚至尸骸,艰难的填满了。 一直密切关注战局的奴酋野猪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清楚地看到,八旗勇士虽然悍勇,但在守军如此顽强的抵抗和那些犀利火器面前,伤亡远超预期。尤其是攻城器械被毁,缺口被堵,再打下去,除了徒增精锐的伤亡之外,很难在今日取得突破性进展。 “呜……” 建奴军中响起了充满不甘的撤军号角声。攻城的建奴部队开始交替掩护,如同退潮般,缓缓向后撤离。 城头,甲胄上沾满血肉的袁兵备,几乎是脱力般地靠在冰冷的垛堞上,望着徐徐后撤的建奴兵马,大口地喘着粗气。 击退了强敌,他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来的绝望。 首日血战,虽然成功击退了建奴的猛攻,并给予了对方相当大的杀伤,但守军自身的兵员伤亡更为惨重,许多熟悉的面孔永远倒下了。西南角城墙出现垮塌,守城物资消耗极大。这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对接下来必然更加残酷的战斗,充满了深切的忧虑。 第100章 万事俱备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在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号角声中,建奴再次出动了大批兵马。依旧是楯车开路,掩护着数千绵甲军和弓手,如同不死心的狼群,再次扑向伤痕累累的宁远城。 与昨日不同,建奴不再像潮水一般密集地猛冲猛打,而是将队形散得更开,推进也显得更为谨慎。这一来,固然减少了被明军大炮火铳杀伤所造成的兵员折损,却也无法给守军足够大的压力。 在后阵观战、打了一辈子仗的奴酋野猪皮,心中已然明了。大金的八旗于野战时无往不利,百战百胜,但面对宁远这等坚城,缺乏有效的攻坚手段。 一种无力感,悄然在这位枭雄心中蔓延。 或许是老天爷真的开了一次眼,想要帮明军一把。今日的天气,比昨日更加酷寒。即便是太阳已经升起,气温却依旧低得吓人,真正到了泼水成冰、哈气成霜的地步。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正在城头紧张指挥的袁崇焕,偶然看到一名士兵不小心将一碗热水洒在垛堞上,那水迹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快!快去召集所有民夫,烧水。”袁崇焕猛地抓住身边一名亲兵,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往城墙外面泼水!往建奴的云梯上倒水!快!”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一锅锅、一桶桶烧得滚烫的热水被紧急运上城头,然后对着正在靠墙的云梯,以及城墙外壁,奋力泼洒下去。 热水遇到极度寒冷的城墙砖石和木质云梯,发出了嗤嗤的声响,浓郁的白汽蒸腾而起。然而,这白汽仅仅持续了短短一瞬,那水流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凝结成了一层光滑而坚硬的冰壳。 这一来,那些正口衔利刃、奋力向上攀爬的建奴甲兵可倒了大霉。云梯的横档和主干上覆盖了一层滑不溜手的冰,难以着力。许多建奴兵手脚并用,没爬几级,便惊叫着,手舞足蹈地从高高的云梯上滑落下去,摔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非死即伤。 城头上的守军,见此奇景,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喜的欢呼。他们防守起来越发从容,趁着建奴爬不上来、在城下乱作一团的机会,放铳放箭,扔滚木、砸礌石,将聚集于云梯附近的建奴打得苦不堪言,死伤骤然增加。 远处,建奴大军后阵,一直关注战局的大贝勒代善,脸色难看地策马来到老奴身边,低声劝谏:“汗阿玛,天气奇寒,于我军攻城极为不利。儿臣看将士们已露疲态,不如暂且收兵,从长计议?” 努尔哈赤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攻城的部队在冰墙滑梯前徒劳无功,不断损兵折将,心中早已萌生退意。天气越发寒冷,对于拥有城墙依托的明军越发有利,而他的大金军攻击不利,士气受挫,战心渐弱,再硬着头皮强攻,非但不会有什么进展,反而会白白损耗宝贵的兵力。正好长子代善开口劝谏,给了他一个顺势而下的台阶。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鸣金收兵。” 苍凉的号角随之吹响。 相距数十里外的觉华岛上,备战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在潘老爷的支持下,龙武前营和屯粮城营的明军官兵们正经历着他们军旅生涯中从未有过的“奢侈”。不仅顿顿能够吃饱,而且每餐都能吃上大块的大肉(红烧肉或午餐肉)。 吃了几顿,这些大部分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军士,脸上竟开始泛起油光,萎靡的精神状态为之一振,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生气与力量。吃饱肚子,永远是最有效的收拢人心之法。 旋即,潘老爷着手整军。二营中性格憨厚老实,且身高不低于一米六、身体素质合格、无明显残疾或疾病的士兵,被优先选入新组建的火枪队。 在金冠、姚抚民二位主将的全力配合下,二十个火枪百人队迅速组建起来,其中屯粮城守军占了八个,龙武前营占了十二个。 每个百人队编制100人,辖十个什,设百总一人,总旗二人,什长十名,普通士兵八十七人。除了标识不同,百总、总旗、什长与普通士兵在穿戴装备上基本一致——一顶带红缨的八瓣钢笠盔及可搭配的带垂缘黑色软笠帽,一副内镶薄钢片的布面甲,一身厚实保暖、类似于绊袄的红面棉衣棉裤,以及结实的包铁冬靴,外加防寒面罩和手套。 百总和总旗均配发一到二支做工精良的燧发手枪,外加一把采用优质中高碳弹簧钢制成的唐横刀作为近战和指挥之用。什长及普通士兵则统一配发一支崭新的燧发步枪。 每个火枪百人队配备2到4支燧发手枪,97支燧发步枪。整个觉华岛明军二十个火枪百人队,共装备了一千九百四十支燧发步枪。 潘浒为觉华岛这些明军挑选的,正是“查尔维特”燧发枪的改良款——1805年制造的An xIII型。这型燧发枪全长约1.13米,口径17.5毫米,重约4.5公斤,发射质量为28克的球形铅弹,枪口初速约每秒370米,在一百米内足以穿透厚实的羊毛军大衣与早期胸甲,经过训练的士兵,单兵战斗射速能达到每分钟2到3发。 当然,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农夫矿工,确实只需简短训练就能成为一个基本合格的火枪兵。但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潘浒采取的是最务实的方法——以登莱团练营二百名经验丰富的老兵为骨干,“一带十”,对新兵进行高强度、填鸭式的训练。 第一天,站队列、识口令。第二天,反复练习如何使用手中的燧发步枪——从清理枪膛、装填火药铅弹、用通条捣实,到举枪瞄准、听令射击,以及最关键的、维持火力的队列轮转装填射击。 冲着顿顿管饱的肉食和承诺战后即发的丰厚赏银,也为了接下来跟建奴做一场,上至百总,下至普通士兵,都咬着牙坚持。 随着时间的推移,气温几乎是断崖式下降。觉华岛与辽西岸边之间的海面冰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厚、蔓延。岛屿与陆地之间,已被长达十几里、最宽处达十数里的冰面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坦途。所有人都明白,一旦冰厚足以承受大军重量,建奴的铁骑必然会踏冰而来,疯狂扑向这座囤积着他们急需的粮草物资的岛屿。 潘浒判断,历史轨迹大抵不会偏离太多——“攻宁远不下,复而攻觉华岛”。建奴进攻宁远的总兵力约六七万,用来进攻觉华岛的,大概率是一支两万人左右的偏师。 事实上,即便不考虑那两千正在紧急训练的新式火枪队,仅凭登莱团练自身的火力配属,依托工事将建奴挡在觉华岛之外,也并非难事。甚至可以采用更取巧的办法,比如派遣工兵在关键区域的冰面上埋设炸药,将冰层炸开,便能轻易阻敌于海上。 但是,潘浒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想要的,并非简单的“巩固防御,抗奴于岛外,使之不得寸进”。他追求的是 “断其十指之二三”,打得努尔哈赤和一众贝勒们肝胆俱裂,使其在短期内再也不敢轻易兴兵进犯。 于是,作战方案改成了“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 简单而言,就是以屯粮城北城外、码头以西这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为预设主战场,主动将建奴放上岛来,进而充分发挥自身火力优势,在这片预设战场上予建奴以最大杀伤,歼其大部,甚至将其全歼。 为了增强金、姚等明将的信心,潘浒特意组织了一场高规格的实弹演练。 七五山炮轰碎远程的工事,手动多管机枪将一片林地“修剪”得七零八落……金、姚等人的质疑和恐惧,都化为了对绝对武力的敬畏与信服。 天寒地冻,挖掘传统的泥土堑壕极为费力。龙武前营都司王锡斧提出了一个巧妙的建议_先用石块和砂土堆垒成矮墙雏形,然后大量浇水,利用酷寒天气,要不了多久,就能形成一道硬如石头、滑不留手的冰墙。 于是,在预判的登陆点后方,大批辅兵和民夫开始沿着海岸,由海边向内陆延伸,以交错层叠的方式,构筑多层次的冰墙障碍带。每段冰墙长度几米到十几米不等,高度约1米,厚度近半米,层与层间隔三五米。这片纵横交错的冰墙林,对于以骑兵为主的建奴大军而言,登岛时将成为难以逾越的障碍,极大地迟滞其推进速度;而一旦他们想逃跑,这里又会成为让他们绝望的死亡迷宫。 预设主阵地的设置更是倾注了心血,构成了立体而严密的火力网。 东线——布置了四个步枪连、十个觉华岛火枪百人队,加强两门手动多管机枪、两门60毫米迫击炮和一门37毫米五管转膛速射炮。 杀敌核心还是屯粮城北城墙。城墙上下共有四个步枪连、四挺六年式水冷重机枪、两门60毫米迫击炮,以及潘浒的全部近卫队,构成近距离直射火力的中坚。 屯粮城内的炮兵阵地,布置了四门六年式七五山炮,以及一门六年式120毫米重型迫击炮。这门重炮是潘浒“火力不足恐惧症”的一次深度呈现,它以另一个时空中苏军的m43式迫击炮为蓝本,口径达120毫米,配备牵引式轮式炮架,炮重175公斤,可发射高爆杀伤弹、榴霰弹、照明弹等多种弹药。虽然机动性相对较差,但其威力堪称恐怖。以高爆杀伤弹为例,弹重达15.8公斤,内部装药将近2公斤,杀伤半径接近35米,杀伤面积接近两千平方米。其最大射程更达五千七百米,最大射速可达每分钟十五发。可以想见,当它发出怒吼之时,必将成为攻岛建奴挥之不去的噩梦。 登莱团练以及岛上明军新编火枪队,超过四千名装备了热兵器的战斗人员,在屯粮城北面、码头以西的狭长地带,布下了一张层层叠叠、火力交织的天罗地网。只待来袭的建奴闯入这片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坟场。 连日紧张的备战暂告一段落。是夜,金冠在自己的营房内设下宴席,招待潘浒。龙武前营一众主要将领皆在座作陪。 潘浒只带了马槐、蒋二河、卢强等人前来,如孙安等人全在部队。 一进屋子,他先是一愣,环顾了一下满屋子的龙武营将领,回头对马槐等人笑了笑,尔后莞尔对金冠道:“金游击,诸位将军,我今晚带来的人可没你们的多,所以咱们事先说好,甭想着拼酒啊!今晚,想喝酒的自便,但决不允许劝酒,一切随意,如何?” 龙武前营众将先是一愣,随即被潘浒这略带幽默的直白话语逗得哄然大笑,原本略显正式的宴席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金冠也笑着拱手:“团练使放心,今晚绝不劝酒,大家尽兴即可,但绝不强求。” 说是酒宴,实际上并无什么山珍海味,多是火头军利用现有物资弄出来的实惠菜色:大块油亮亮、炖得烂熟的红烧肉,切开后肉香四溢的午餐肉罐头,各种口味的鱼罐头,以及龙武前营自己腌制的咸海鱼。酒也是普通的烧刀子,辛辣烈口,却正适合这苦寒之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融洽。金冠放下酒杯,神色认真地说到了正题。他的请求倒也直接,一是希望潘浒能在战后,继续帮忙训练他龙武前营的队伍;二是希望潘浒能够提供一批像燧发火铳和眼前这些精良衣甲之类的装备。 潘浒端着酒杯,略作思考。他看得出金冠眼中的渴望与诚意,也明白这些旧式军人见识了新式军队的威力后,迫切想要改变的心态。他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却肯定地说道:“金游击,训练队伍这个事,包在我身上。无论是操典还是教官,我都可以提供。至于火铳和衣甲嘛……” 他稍作停顿,看到金冠眼中闪过一丝紧张,才微微一笑,“我也能帮助一二,想想办法。不过,此事关乎重大,需从长计议,稳步推进。” 金冠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感激之色,立刻站起身,对着潘浒郑重地拱手道:“团练使高义!金某代龙武前营全体将士,谢过团练使!今后,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姚抚民等人也纷纷起身附和。 看着眼前这些神情激动的明军将领,潘浒心中却是波澜不惊。姚抚民、金冠以及龙武前营未来是否会真心为自己所用,他其实并不十分在意。他率军跨海而来,进驻觉华岛的初衷,本就不是为了抢占地盘、笼络人心,扩张个人势力。他所求的,仅仅是凭借自己的力量,让岛上这一万四千余名汉人军民,免于另一时空中那被屠戮殆尽、尸横冰海的悲惨命运。这份初衷,纯粹而坚定。 他哈哈大笑,举起酒杯:“诸位言重了!来来来,诸位,共饮此杯!预祝我辈,旗开得胜,痛击建奴!” “旗开得胜,痛击建奴!” 众人齐声应和,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宴席在热烈而融洽的气氛中渐渐散去。 夜色深沉,寒意更重。岛上,一切皆已就绪,只待建奴的到来。 第101章 只差建奴 正月二十五日的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幔帐,沉沉笼罩着辽西大地。宁远城头,零星的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守军将士疲惫而警惕的面容,也映照着兵备道袁崇焕心头那挥之不去的沉重阴霾。 不过短短两日血战,宁远守军伤亡已逾两千,其中战殁者超过千人。这意味着守城兵力十亭中去了一亭还多,许多熟悉的、鲜活的面孔,永远倒在了冰冷的城墙上下。袁崇焕扶着冰冷的垛堞,指尖传来的寒意,远不及他心中的冰冷。他并非仅仅忧虑自己可能成为一个无兵可用的“光杆兵备道”,他更深切地恐惧着,若再这般消耗下去,不出数日,宁远城便将真正陷入无兵可守的绝境。届时,这座关宁防线的咽喉重镇,以及城内的数万军民,将面临何等命运?他不敢深想,唯有将那不屈的意志如同楔子般,更深刻地钉入自己的骨髓。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建奴大营,中军金帐之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压抑凝重的气氛。被誉为“天命汗”的奴酋野猪皮,脸色阴沉得如同帐外的夜色,他的心,同样在滴血。 “两天……仅仅两天!”老奴野猪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他环视帐内一众贝勒、旗主,“我八旗勇士,折损两千有余,阵亡者近千!这相当于整整三个牛录的精锐,葬送在了宁远城下!”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清楚,大金国看似兵锋鼎盛,实则举族能战之兵,不过二百余牛录,满打满算也就六七万人。宁远这块骨头,才刚刚啃了两天,就崩掉了三颗牙,若是每座明军城池都要付出如此代价,别说入主中原,恐怕这大金国离无兵可用也就不远了。这损失,如同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了老奴野猪皮的心头,痛彻心扉。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等大贝勒,个个脸色难看。他们是被实实在在“打疼了”,也被这前所未见的守城火力“打醒了”。骄傲如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继续强攻硬打,绝非良策。 “汗阿玛。”大贝勒代善率先开口,语气沉重,“宁远城火器犀利,袁蛮子守意志坚决,再这般强攻下去,恐非良策。” “是啊,汗阿玛,儿臣等恳请暂缓攻城,另寻他法。”其余贝勒也纷纷附和。 这时,一向沉稳的四贝勒洪台吉上前一步,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汗阿玛,诸位贝勒。我大金军善于机动,长于野战,凭借骑射之利,纵横驰骋,无往不利。然则,攻打宁远这等墙高炮利的坚城,确非我军所长。在未能获取红衣大炮等攻坚利器之前,儿臣以为,我大金当扬长避短,设法诱敌出城,于野战中聚而歼之,方为上策。” 洪台吉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既点明了己方短板,又提出了可行的方向,可谓说到了野猪皮的心坎里。他看着这个日益显露出过人智慧和沉稳气度的儿子,阴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野猪皮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案上的简陋地图,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决断后的冷厉:“既然如此,那我大军便避实就虚,转而去打明军的软肋!” “汗阿玛,您的意思是……”洪台吉目光微动,似乎已有所猜测。 老奴野猪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越过宁远城,最终重重地点在东南方向海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那里标注着两个小字——觉华。 “觉华岛?”代善等人面露疑惑,唯有洪台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正是此处!”野猪皮声音斩钉截铁,“据可靠消息,此岛乃明军在辽西囤积粮秣、军械之重地,存有粮草无数,船只数百!岛上守军,大半是未经战阵的山东、登莱弱旅。拿下此岛,不仅能获取我大军急需的补给,更能断宁远一臂,泄我心头之恨!” “可是汗阿玛,”一贝勒茫然道,“我等并无水师,如何渡海攻岛?” 奴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抬手向上指了指帐顶,仿佛意指那酷寒的老天:“眼下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连日来哨探屡次回报,自龙宫寺往东,海面已冻结实。今日更有哨骑踏冰试探,行出数里,冰层依旧坚厚如石,人马可行!此乃天赐通道!” “汗阿玛。”洪台吉适时接过话头,补充道,“儿臣建议,为保万全,可再等上一到两日,待海面冰层冻得更为厚实坚固,届时再遣精兵强将,踏冰突袭,必能一举奏功,将岛上物资尽数据为我大金所用!” “好!就依老八所言!”老奴哈哈大笑,心中阴霾仿佛驱散了不少,对这个智谋深远的儿子,越发看重。他当即下令,“传令下去,严密监视宁远动向,各部暂缓攻城,养精蓄锐,准备转攻觉华岛!” 就在建奴悄然调整兵锋所指之际,觉华岛上的备战工作,也已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一连两日,除了自愿留下协助防守的千余青壮外,岛上原有的商民以及龙武前营的两千多老弱病残,已全部搭乘登莱团练水营的船只,分批撤离,目的地直指登州潘家堡。潘浒承诺,这些人抵达后,愿务农者分给田地,愿务工者安排活计,总之予以妥善安置。此举不仅极大地减轻了岛上的后勤负担和人道压力,更附带了一个关键效果——那些可能混迹在商民中的建奴细作,也被一并“请”走了。自此,建奴失去了窥探岛上虚实最直接的眼睛,他们对觉华岛的认知,将停留在“守军大半是未经战阵的鲁兵、登莱兵”这一过时情报上。 对于龙武前营,潘浒的承诺亦是说到做到。自屯粮城守军和龙武前营中精选出的四千精壮,连续数日享受着前所未有的伙食——大块肥肉,管饱的肉包,充足的油水让他们脸上原本的菜色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健康的红润与油光。身体的底子,正被快速夯实。 同时,他们的装备也迎来了脱胎换骨的更新。人手一支仿制拿破仑时期“查尔维特”1805年式的燧发前装步枪,虽然训练时间短暂,无法掌握复杂的排队枪毙战术,但依托坚固工事进行防御射击,已是绰绰有余。头上是带着红缨的八瓣钢笠盔,脸上有铁质护面,身上穿着内镶铁片的布面甲,脚上是结实的包铁战靴。这支焕然一新的火枪队,将作为辅助力量,协助登莱团练进行防御。 然而,在潘浒内心深处,对这支匆忙武装起来的部队,期望值并不高。他清楚地知道,饭要一口口吃,兵要一日日练。他如此投入地武装他们,首要目的乃是兑现承诺,进一步拉拢金冠、姚抚民等将领,换取他们对“诱敌深入”计划的绝对支持与配合。他甚至不屑于玩什么“掺沙子”、派遣基层军官以图控制的权术手段。他深知,活在三百九十多年前的这些古人,或许不明白何为“东风速递”,不清楚机枪速射炮面前“满万不可敌”是何等笑话,但这绝不代表他们愚蠢或缺心眼。真诚的合作,远比拙劣的算计更为有效。 况且,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潘浒确实看不上这些底子薄、素质参差不齐的兵员。相比之下,他更偏爱自家团练里那些通过严格选拔、憨实敦厚、身家清白的农家子弟。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勾勒未来的蓝图——若有机会,定要亲往那戚家军的兵源之地义乌,招揽一批悍卒苗子,严格操练,打造出一支真正属於自己的强军。 为了将那致命的“请君入瓮”之策执行到位,潘浒与金冠、姚抚民等人反复推敲,最终敲定了一条“诡计”。大致便是,派出部分龙武前营的士兵,在预判的建奴登陆点附近的冰面上,装模作样地“挖掘”冰壕,做出试图阻敌于海上的姿态。待建奴大军真的踏冰来袭时,这些人便佯装不敌,仓皇溃退,一路丢弃些破烂旗帜、杂物,将骄横的建奴主力,一步步引向屯粮城北那片早已准备好的死亡之地。 自萨尔浒之战以来,建奴对阵明军几无败绩,积攒了极大的心理优势,既狡猾凶残,又难免骄横轻敌。一旦见到大股明军未战先溃,极大概率会毫不犹豫地纵兵追击,试图一举冲垮守军,夺取屯粮城。只要他们将主力猬集于屯粮城北门外那片开阔地带,那么,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来自北面城墙居高临下的“暴风骤雨”,以及来自东面预设阵地的侧射火力。届时,这群凶残的北方鬣狗,便真如王八进了炖汤的坛子——无处可逃。 姚抚民与金冠等人根据经验判断,此番攻岛的建奴,主力很可能并非八旗核心,而是以依附的喀尔喀蒙古鞑子为主,辅以部分海西女真、野人女真以及少量八旗兵督战。原因无他,老奴野猪皮自浑河血战后,在用兵上变得格外谨慎,尤其珍惜八旗本部人马。渡冰攻岛,看似捷径,实则十几里冰面,变数颇多,风险不小,以仆从军打头阵,无疑是更符合其利益的选择。 不过,对潘浒而言,来的是八旗本部还是蒙古仆从,区别并不大。他的目标清晰而冷酷——尽最大可能,杀伤其有生力量。若能借此机会,将这两万余来袭之敌尽数或大部歼灭,恐怕远在宁远城下的那位“天命汗”,就不仅仅是气得吐血那么简单了。 天启六年,正月二十六日。 气温降到了新的低点,呵出的白气仿佛都要在空中凝结成冰晶。陆地与觉华岛之间那十几里宽的海峡,早已被厚厚的冰层彻底连为一体,白茫茫一片,坚硬如石。 天色刚蒙蒙亮,一队登莱团练的骑兵便奉命踏上冰面进行最后一次侦察。马蹄用粗布包裹,以防打滑。他们小心地策马而行,走出三四里地,冰面依旧坚实,只是异常光滑,难以纵马疾驰。这个消息迅速回报岛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十几里外的陆地上,经过连夜的调动集结,建奴攻岛部队也已准备就绪。老奴野猪皮亲临海岸,望着眼前一望无际、平坦如砥的冰原,连日来的郁闷仿佛一扫而空,忍不住抚掌大笑:“好!好!真是天助我也!此乃长生天赐我大金的坦途!” 他随即唤来心腹大将,固山额真乌讷格,当面授予攻岛全权,并一再叮嘱,声色俱厉:“此战,首要便是夺下岛上粮草军资,一粒米,一束草,都不能放过!至于岛上人等,无论军民,尽数屠戮,所有房舍船只,尽数焚毁!朕要这觉华岛,自此变成一片白地,再无生机!” 乌讷格凛然遵命。他麾下集结了来自喀尔喀等部的蒙古骑兵、悍勇的海西女真各部战士,以及一部真正的八旗劲旅作为核心与督战力量,总兵力超过两万人。这支大军,如同磨利了爪牙的饿狼,眼中闪烁着对杀戮与掠夺的渴望。 大军逶迤行至海岸边,停了下来。乌讷格勒住战马,举目远眺。高空中,一个黑点正在盘旋,那显然是被大军肃杀之气惊起的海鹰。前方,一队哨骑正从冰面上快速返回。 “禀额真,冰面厚实,足以承载大军,只是异常湿滑,人马需缓行,不可急奔。”哨骑头目滚鞍下马,大声禀报。 确认了冰面无忧,乌讷格心中大定。他决心利用这天然的奇袭通道,打觉华岛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他立刻传下命令:全军依照事先安排,用准备好的麻布、草绳仔细包裹马蹄,以防滑倒。随后,大军分为十二队,每队一千五百至两千人,主攻方向,直指觉华岛西北部海岸。上岛之后,主力需不顾一切,以最快速度直扑核心目标——屯粮城!其余各部则负责牵制、分割、消灭岛上其他区域的明军。最后,乌讷格扫视着各队将领,声音冰冷地重复了野猪皮的旨意:“谨遵天命汗之命!此战,务求杀光、抢光、烧光!扬我大金军威!” “嗻!”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四野,杀气腾腾。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乌讷格大手一挥,两万余建奴及仆从军,分成十二支庞大的队伍,踏着包裹了麻布的马蹄,如同十二条灰色的巨蟒,缓缓蠕动着,踏上了冰冷而光滑的海面,向着东南方向的觉华岛,开始了他们志在必得的死亡行军。 在另一个时空的轨迹里,正是这支大军,利用同样的天时,趁着觉华岛守军在严寒中徒劳地挖掘冰壕、导致士卒冻伤累累、疲惫不堪之际,发动迅猛突袭,最终血洗全岛,一万四千多守军及商民无一幸免,粮秣船只焚毁一空,写下了明末战争史中极为惨烈的一页。 然而,在这个被意外搅动的时空节点上,一切已然不同。 冰层依旧寒冷刺骨,但岛上再无惶恐无助的军民,只有严阵以待的猎手。陷阱已然布设完美,火力早已计算精准,猎枪已然上膛瞄准。 只差,来岛上自投罗网的建奴。 第102章 建奴来了 正月二十七日的清晨,天色灰蒙,寒意彻骨。 屯粮城北门的城楼之上,潘浒肃然而立,手中举着一具黄铜包边的单筒望远镜,正凝神远眺着西北方向那白茫茫一片的冰海。镜片里,除了被寒风卷起的冰屑雪沫,暂时空无一物,但他的嘴角却噙着一丝冷峻而笃定的笑意。 如今,万事已然俱备,只差那群自投罗网的建奴,送上门来了。 他心中默念,思绪翻涌。在另一个时空的轨迹里,就是今日,一万四千军民魂断脚下这座小岛。但此刻,这个时空因为他潘浒,因为他苦心经营的登莱团练,悲剧绝不会再上演。乌讷格还有他所率领的两万建奴注定将会成为他精心“编织”的钢铁火网中,哀嚎挣扎的猎物。 乌讷格大军刚从陆上营寨开拔不久,其动向便已被登莱团练所洞悉。 这是来自天空中,超越时代的“千里眼”——由潘老爷不惜重金,通过“星河”兑换而来的dJ无人机,正无声地翱翔在数百米的高空。其下传回的实时画面,清晰地显现在“远望”侦察分队操作员手中的屏幕上。 情报缺失、侦察手段落后……这一系列“不足恐惧症”,促使潘浒不惜耗费巨资,购置了五架性能可靠的dJ无人机以及配套的充电站和中继设备,力求实现战场单向透明,达成“超视距侦察”的初级目标。同时,他精心甄选了一批读过书、识些字的伶俐少年,集中培训,组建了这支代号“远望”的特别侦察分队,直接隶属于他的亲卫营。此番正是“远望”小队的首次实战。 天色未明时,“远望”分队便已开始按计划,分批释放无人机进行巡逻侦察。直到第三架次无人机升空后不久,建奴大军终于出现在了西北方向的海边。 提前掌握敌情,意味着宝贵的时间与绝对的主动,接下来的战斗将会从容不迫。 按照预定计划,姚抚民亲自率领上千名龙武前营的军士,扛着大斧、铁镐等工具,来到距离西北海岸不远处的冰面上,热火朝天地开始“挖掘”冰壕。他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冰原上传出老远,表演得煞有介事。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用水浇筑、冰冻而成的冰墙之后,登莱团练的两个步枪连、四百名步枪兵,在卢强的统一指挥下,正蓄势待发。战士们沉默地检查着手中的四年式11毫米单发步枪,将黄铜子弹压入弹仓。在他们侧后方,一队近卫携带两挺“大盘鸡”轻机枪和二十支配备弹鼓的“波波沙”冲锋枪,为步枪兵提供及时的火力支援与掩护。 潘浒担心火力输出过猛,会把这群好不容易引来的“恶狼”吓跑,导致精心策划的“瓮中捉鳖”变成一锅难以收拾的“夹生饭”,于是火力采取前轻后重配置,兵力也主要布置在北城墙以码头等预设防线上。 就在登莱团练进行最后准备的同时,乌讷格所率的两万余建奴及仆从军,正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艰难跋涉。极寒天气让海冰坚厚足以承重,却也使得冰面异常湿滑,战马行走其上,步履蹒跚,随时可能失蹄。大军不得不分出大量人手牵马缓行,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足足耗费了一个多时辰,建奴大军的前锋,一千多名主要由内喀尔喀部蒙古人组成的骑兵,才终于蹒跚着,接近了觉华岛西北海岸。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正在冰面上“认真”凿挖的姚抚民所部,与突然出现的建奴前锋,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一方是蓄意在此“设障”等待,另一方则是怀着突袭之心悄然逼近,这突如其来的照面,让双方都愣了一下,场面瞬间凝固。 姚抚民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将领,他猛地一个“激灵”,脸上瞬间堆满了“惊骇”之色,用尽平生力气,嘶声大喊起来:“建奴……是建奴来了!兄弟们,快跑啊!!” 话音未落,他扔下手中就铁镐,转身撒开脚丫子就往岛上狂奔,一边跑还一边不忘回头声嘶力竭地呼喊:“快逃命!建奴杀来了!跑啊!” 主将如此,上千明军更是有样学样,发出各种惊恐的怪叫,丢弃手中的工具,如同炸窝的蚂蚁般,乱哄哄地调头就往岛内溃逃,队伍散乱,旗帜歪斜,俨然一副被吓破了胆的乌合之众模样。 一千多建奴前锋骑兵见状,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一阵猖狂的狞笑。为首的甲喇额真操着一口蒙鞑话,叽里呱啦地叫嚷了一通,大意是明狗怯战,不堪一击。 随即,他哇哇狂叫着,挥舞着雪亮的弯刀,一马当先地率领着近千下马步战的马甲兵,追杀溃逃的明军。只留下百余人负责照看那些在冰面上行动不便的战马。 当姚抚民率领的诱饵部队成功“逃”入岛内,消失在前方的坡地之后,阻击的重任便落在了卢强指挥的两个步枪连肩上。四百名步枪兵,潜伏在冰墙之后,他们所能依仗的,便是手中那杆沉甸甸的四年式步枪,以及平日里千百次锤炼形成的肌肉记忆与纪律。 建奴前锋因为冰面湿滑,追击的队形有些散乱参差,但那股子长期劫掠养成的凶悍彪悍之气,却丝毫未减,嚎叫着逼近。 相距大约二百米时,卢强突然起身,拔刀前指,厉声吼道:“第七连!瞄准……开火!” 命令一下,瞬间爆发出震耳的枪声。 “砰……砰砰砰……” 二百支四年式单发步枪几乎在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焰与硝烟。 第一轮齐射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向着冲锋的建奴甲兵横扫而去。 20余克重的半被甲圆头弹,以每秒400多米的初速脱膛而出,携带着恐怖的动能。冲在最前面的蒙古披甲骑兵,身上那简陋的皮甲或镶嵌铁片的棉甲,在这超越时代的步枪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噗嗤!” “咔嚓!” 中弹的闷响与骨骼碎裂的声音瞬间取代了嚎叫。中弹之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猛地一顿,或是胸口炸开血洞,一声不吭地栽下马来;或是头颅如同烂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溅射在洁白的冰面上,触目惊心;战马悲鸣着摔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筋断骨折。 仅仅一轮齐射,建奴前锋的冲锋势头便被硬生生遏制,冰面上人仰马翻,瞬间倒下了数十人。 就在第一连士兵开始迅猛而有序地装填第二发子弹时——扳开击锤到装弹位,打开活门,冒着青烟的黄铜弹壳被抛出,右手迅速从子弹袋中摸出一发新的定装弹填入弹膛,拇指顺势将击锤扳回待发位——整个流程熟练得如同呼吸,不过区区数秒——卢强的第二道命令已然响起:“第九连!开火!” “砰——!”又是一片震耳欲聋的爆鸣,二百发子弹雨泼般洒向已开始混乱的敌群。 这些将来成为蒙八旗的内喀尔喀兵何曾见过如此密集、如此精准、如此致命的全方位火力打击?他们如同秋收时被成片割倒的麦秸,一排接一排地倒下,但凡中弹落马者,非死即重伤,几乎没有再爬起来的机会。 两轮排枪打完后,第二连率先撤向第二道预设阵地。而刚刚完成装弹的另一个连,则迅速上前补位,枪口再次指向混乱的敌军。 “瞄准……开火!”卢强的声音依旧沉稳。 “砰!”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越打信心越足,枪声显得格外齐整,声势也更为骇人。又是近百步战的内喀尔喀骑兵倒在了一百米这个距离上。 三轮排枪,六百发11x60毫米步枪弹,就给建奴前锋骑兵造成了超过二百人的伤亡,冰面上躺满了人马尸体和垂死挣扎的伤兵,殷红的鲜血在洁白的冰面上肆意流淌、冻结,形成一幅残酷而诡异的画卷。后续跟上的建奴大队目睹此景,也不由得放缓了脚步,惊疑不定。 卢强见阻击效果已达预期,敌军锐气已挫,再打下去的话,真有可能会将建奴吓跑,果断下令,全体撤退。撤退过程中,虽有个别新兵因紧张而略显慌乱,但在基层军官和老兵的呵斥、组织下,整体井然有序,未出现大的纰漏。 同时,已被打得胆寒的建奴前锋却不敢紧逼,只是远远地缀着,虚张声势。 卢强率部顺利退至屯粮城下,两个连的战士鱼贯从北门涌入城内。 “吱呀呀——” 厚重的、包裹着铁皮的木制城门被奋力关上,随即传来“咣当”一声巨响,那是比成人腰身还粗的巨大门闩重重落下的声音。 高空之中,两架dJ无人机悄然盘旋,将岸边这场短暂而激烈的接触战尽收眼底。操作员通过图传画面,清晰地看到建奴前锋畏缩不前的姿态,迅速将“敌遭我前沿阻击,伤亡惨重,现迟疑不前”的信息回报。 率领主力刚刚登岛的乌讷格,很快接到了前锋受挫的战报。闻知上千精锐骑兵,竟被四五百明军用火铳打得死伤累累,溃不成军,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岛上有硬茬子,装备了许多犀利火铳,甚至可能有大炮!”他召集麾下各部将领,厉声告诫,“你等需发挥我大金铁骑冲阵近战之长,快速贴近,让他们的火器施展不开。” “嗻!”众将齐声应是。 稍作整合,乌讷格做出了分兵进击的决策: 他亲率主力一万五千余人,其中包含真正的八旗精锐和大部分蒙古骑兵,直扑觉华岛的核心——屯粮城。他判断,守军主力应聚集于此,只要以雷霆万势攻破北门,杀入城内,不仅能夺占那堆积如山的粮草物资,更能一举粉碎守军的抵抗意志。 同时,他派出一名心腹将领,统领五千精骑,转向杀往觉华岛东北部的龙武水营码头,严令若不能俘获明军战船,则务必将其尽数焚毁,并将可能留守的水兵全部诛杀,彻底断绝守军从海上逃逸的希望。 不多时,屯粮城北面,烟尘渐起,如同滚雷般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开始微微震颤。虏骑主力,如同席卷大地的乌云,向着这座孤城压迫而来。 北城门上方的敌台内,潘浒岿然不动。他依旧叼着那根粗大的雪茄,任由青灰色的烟圈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散开,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北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的虏骑洪流。 要不了多久,这屯粮城北门外那片看似开阔的荒野,将会变成这个时代最惨烈、最高效的屠宰场。 在他的身旁,是一个利用城垛加固而成的半封闭式机枪堡。射击孔后,一挺六年式水冷重机枪如同蛰伏的巨兽,枪身黝黑,枪管外的冷却水筒反射着冷光。副射手和弹药手安静地蹲在一旁,十二个250发弹链箱码放得整整齐齐。这,将是他接下来的战位。他准备操作这挺超越时代几百年的“machine Gun”,亲手将那些视汉人性命如草芥的北方鬣狗统统送入地狱。 在他身旁,姚抚民、金冠等一众明军将领,也人人头戴八瓣钢笠盔,依托着垛堞半蹲着。他们手中拿的不再是传统的刀剑,而是潘浒配发给他们的五年式6.5毫米连发步枪,每人还有十个五发弹夹。他们将被安排在这座位置极佳的敌台上,亲身参与并“体验”一场以绝对优势火力碾压建奴的“大战”——或者说,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为了将这出“杀奴大戏”完美上演,潘浒将手中最主要的兵力和火力都集中配置在了屯粮城,尤其是北面城墙: 城墙上,除了这处核心机枪堡,还另外部署了三处重机枪阵地,共四挺六年式水冷重机枪;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被巧妙地安置在城墙拐角,可以覆盖城下大片区域;三个满编的步枪连,近五百名装备了五年式连发步枪的士兵,分层据守在各段城墙。 装备了上百支“波波沙”冲锋枪和四挺“大盘鸡”轻机枪的近卫队,作为最强的机动突击力量,在城墙下待命,随时准备扑灭任何可能的突破点。 西面城墙靠近悬崖,地域狭窄,只布置了两个排的步枪兵和部分明军火枪手警戒;南门则由一个排的团练兵率领五百明军火枪兵驻守。 城内,真正的杀手锏被隐藏起来:一门六年式120毫米重型迫击炮和四门六年式75毫米山炮,构成了远程火力支柱,炮口早已测算好诸元,直指北门外那片预定的杀戮区。 还有两个连的步枪兵在城内靠近南门处作为总预备队。 尽管总兵力甚至不及来犯建奴的四分之一,但潘浒心中雪亮,他麾下这支军队的火力配置,在这个冷兵器与早期火器并存的时代,堪称“无敌”。其火力密度,足以让任何敢于冲锋的敌军,付出尸山血海的代价。 望着冰原上那越来越近、猎猎作响的建奴狼头大纛,以及大纛下那影影绰绰的敌军主将身影,潘浒深吸一口雪茄,任由辛辣的烟气在肺叶中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他冰冷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裁决般的平静。 这些肆虐辽东、血债累累的杂碎们,终于——来受死了。 第103章 战斗开打 屯粮城北门外,旷野寂寥,唯有寒风卷着冰屑掠过冻土。固山额真乌讷格端坐于战马之上,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座沉默的城池。北门紧闭,包铁的门扇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心中那份凭借骑兵速度一鼓作气夺占城门,继而冲入城内大肆劫掠的打算,此刻已彻底落空。 没有楯车,没有云梯,甚至连像样的盾牌都缺乏。若要强攻这等城墙,除了驱使勇士们用性命去填,似乎别无他法。这绝非上策。乌讷格下意识地捻着缰绳,心中盘算着另一种可能——或许,凭借大金国赫赫兵威,足以让城内这些多半是山东、登莱来的弱旅胆寒,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显本事。 他抬了抬手,语气带着惯常的倨傲:“去几个人,告诉城里的明狗,开门献降,可保富贵。若负隅顽抗,待我大军破城,鸡犬不留!” 一声令下,一小队骑兵应声跃出阵列,向着屯粮城北门驰去。马蹄在冻土上敲打出凌乱的节奏。 城北敌台之上,潘浒放下望远镜,嘴角撇出一丝冷峭的弧度。“呵,来劝降的?”他自语道,随即弯腰,从脚边拿起一个黑乎乎、带着网格罩子的物事——一只便携式扩音器(扬声器)。 那队建奴骑兵在距离城门约五十丈(约150米)处勒住战马。一名嗓门洪亮的骑士独自催马前出,直至距城楼仅三四十米处停下,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朝城头大声喊道: “城上的明军将士听好了!我大金国天命汗,派乌讷格大人率五万天兵前来,已将此岛团团围住!尔等困守孤城,外无援军,若执迷不悟,顽抗天兵,只有死路一条!” “明军兄弟们!识时务者为俊杰!听某一言,打开城门,归顺我大金,金银女子,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砰!”一声清脆得如同水珠落入银盘的枪响,骤然打断了这喋喋不休的劝降。 声音来自潘浒身侧,一名亲卫手中的五年式6.5毫米步枪。枪口青烟袅袅。 城下那名口若悬河的劝降者,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头颅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天灵盖连同小半边脑袋瞬间碎裂、消失,红白之物呈放射状向后喷溅。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僵直了片刻,随即软绵绵地从马背上滑落,“噗通”一声,像破麻袋般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只有寒风依旧呜咽。 下一秒,潘浒举起了手中的扬声器,凑到嘴边。 “城下的奴狗子们——听——好——了——!老——子——有——话——说——!” 经过电流放大的声音,洪亮、清晰,带着一丝奇异的金属质感,瞬间穿透了寒冷的空气,不仅城头上的守军听得清清楚楚,连远处列阵的两万余建奴大军,也大多愕然抬头,寻找这前所未闻的声源。 “老子是登莱团练使潘浒!”他毫不掩饰身份,语调带着刻意为之的嚣张与得意,“率部在这觉华岛,等你们这些杂碎好些天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欣赏远处建奴阵营中隐隐升腾的骚动,继续吼道:“我说,你们这些个建奴杂碎,既然来了,可就甭想着能囫囵个儿回去了!阎王爷那儿的滚油锅,正等着给你们这群王八蛋褪毛呢!” 这番话,通过扬声器清晰地传遍四野。远处的建奴大队骑兵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冲天的怒骂和咆哮!自天命汗起兵反明以来,十几年来何曾受过如此肆无忌惮的羞辱?今天真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无数人如疯狗般狂吼,挥舞着兵器,发誓要将屯粮城碾为齑粉,将城内所有的“明狗”活剐凌迟! 乌讷格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七窍生烟。他死死盯着城头那个模糊的身影,恨不得立刻将其生擒,拴在马后活活拖成肉泥。然而,身为统兵大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攻城绝非易事,不能因一时愤怒而妄动。 但潘浒,或者说他记忆中某个树堡里的“龙团长”,显然没打算给敌人冷静下来的机会。 扬声器再次响起,这一次,话语变得更加恶毒、刻薄,直指建奴最核心的尊严与信仰: “野猪皮就是个忘恩负义、杀兄屠弟的混账王八蛋!” “野猪皮就是个老不知羞、扒灰乱伦的老畜生!” “野猪皮的那些个小野猪崽子,什么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都特么是舒尔哈齐给种的野种!你们劳什子八旗烂货,供奉的就是这么个破烂玩意儿?啊?!” 这些极具侮辱性和颠覆性的咒骂,如同毒针般刺入建奴军中。对于蒙古骑兵和海西女真仆从军而言,虽然惊愕,但反应尚算克制。然而,对于那些真正的八旗核心而言,这无异于刨了他们祖坟,亵渎了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天命汗”。 短暂的死寂后,八旗兵阵列中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狂怒。他们双目赤红,睚眦欲裂,疯狂地叫嚣着,要求立刻攻城,要将城头那个口吐秽语的明狗千刀万剐,要将城内每一个活物屠戮殆尽,用鲜血洗刷这奇耻大辱! 乌讷格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跳。他虽是统兵大将,但在八旗主子们汹涌的怒火面前,他本质上仍是个奴才。主子们要杀人,要攻城,要泄愤,他这个奴才非但不能阻拦,还必须立刻、无条件地执行! “整队——!”乌讷格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命令,声音嘶哑,“攻城!杀光明狗!一个不留!” 屯粮城北城墙。 一架dJ无人机在百米高空悄然盘旋,将建奴大军开始调动、集结、准备冲锋的景象,实时传输回北门望楼内的“远望”特侦小队。操作员冷静地汇报着敌情:“建奴主力开始向前移动,骑兵正在整理队形,似要发动冲锋。” 潘浒放下扬声器,对紧随身旁的连长孙安吩咐道:“城墙上的战斗,由你统一指挥。” “长官……”孙安面露忧色,欲言又止。他想劝潘浒下城,或者至少转移到更安全的望楼内。 潘浒没让他说下去,抬手拍了拍身旁那挺架设在射击孔后的六年式水冷重机枪,黝黑的枪身散发着冰冷的光泽。“这是我的阵地。”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就在这儿。” 说罢,他拿起一顶钢盔戴在头上,系好扣带,然后朝孙安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嫌弃:“孙连长,速速回到你的指挥岗位去。” “是!长官!”孙安猛地一个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奔向设在望楼内的前线指挥所。 潘浒回头,看了一眼同在敌台上的金冠、姚抚民等一众觉华岛明军将领。此刻,他们也人人头戴钢盔,穿上了略显臃肿的防弹背心,正动作有些生疏、笨拙地摆弄着配发给他们的五年式6.5毫米步枪。只见他们按照前几天紧急培训的要领,笨拙地打开保险,后拉枪栓,取出五发装的桥夹,费力地将子弹压入固定式弹仓,拔出桥夹,再推动枪栓上膛,使步枪处于待击发状态。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这些平日里舞刀弄枪的将领们,纷纷端着与他们身份略显违和的现代步枪,走到雉堞后的射击位置。或蹲,或坐,或单膝跪地,将步枪架在垛墙的射孔上,依照训练时的样子,向城外那越来越近、烟尘滚滚的建奴大军瞄准。他们屏息凝神,只待最后的开火命令。 此时,屯粮城北门外,两万余建奴及蒙古骑兵,已然完成了进攻准备。近十万只马蹄开始刨动地面,起初是零星的鼓点,旋即汇成一片沉闷滚雷,隆隆而来!大地开始微微震颤,仿佛地龙翻身。无数马蹄踏起的尘土,如同黄色的云雾,贴着地面向前席卷,遮蔽了半边天空。 城墙各阵位,通讯兵利用简陋的传声筒或奔跑,紧张地传递着观测信息: “建奴距离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快二百米了!” 对讲机里,传来前线指挥孙安冷静而短促的口令:“全体——预备!” 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三秒钟后,“咻——啪!” 一颗夺目的红色信号弹,从北门望楼顶端尖啸着腾空而起,在灰蒙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痕迹,随即炸开。 战斗的信号! 几乎在信号弹炸响的同一瞬间,北门西翼敌台上,“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迥异于步枪射击的、绵密而震撼人心的枪声猛然爆发。一条炽热的火舌,从潘浒掌控的那挺六年式重机枪枪口喷吐而出,尺余长的枪口焰在略显昏暗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潘浒的拇指有力地按在击发揿板上,时而快速点动,打出精准致命的两三发短点射;时而持续按压三五秒,倾泻出十数发乃至二十多发子弹形成的长点射,火力泼水般洒向城下汹涌而来的敌骑。 “去你娘的野猪皮!” 他面目狰狞,伴随着机枪的怒吼发出咆哮,仿佛要将跨越时空的愤恨一并倾泻出去。 “哒哒哒……哒哒……” 机枪持续不断地酣畅怒吼,将无数7.62x54毫米R型全装药重尖弹,以每分钟超过两百五十发的速度,狂暴地射向目标。潘浒双臂稳稳定着枪身,凭借腰力左右摇动,那条由炽热金属构成的“火鞭”,随之在冲锋的建奴骑兵队伍前端来回扫荡。 高速、炙热的子弹,携带着恐怖的动能,轻易地撕裂了这个时代最精良的盔甲——无论是镶嵌铁片的棉甲,还是工艺复杂的罗圈甲。子弹钻入血肉之躯,在其内恣意翻滚、变形、释放能量,将内脏、骨骼、肌肉搅成一团烂泥,最终从前方或侧面破开一个碗口大的恐怖空腔,带着碎骨烂肉激射而出,或者无力地跌落尘埃。 没有击中建奴的子弹,或是将战马偌大的头颅击碎。刹那间,马头如同被重炮击中般碎裂开来,盆泼般的马血混合着白色的脑浆、骨渣和碎肉,呈放射状向四周猛烈喷溅。当即毙命的战马因着巨大的惯性,带着背上仍在呼号挣扎的骑兵向前翻滚、跳跃,最终“轰隆”一声重重摔砸在地,人马俱是筋断骨折,魂归他们信仰的长生天或萨满。 “去你娘的建奴!!” “去你娘的满万不可敌!!”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狗杂碎们,受死吧!” 随着重机枪持续射击带来的后坐力,潘浒的整个上半身都在有节奏地微微抖动。他眼珠子布满血丝,通红骇人,神色越发狰狞凶悍,仿佛下一刻就要化身修罗,拖着四十米长的无形巨刃,冲入敌阵将那鬣狗般的建奴骑兵斩尽杀绝。 在他身旁,金冠、姚抚民等一众觉华岛军将,也已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五年式步枪清脆的射击声夹杂在重机枪的怒吼中。 姚抚民占据了一个射界良好的位置,眯着一只眼,仔细瞄准,扣动扳机,听着枪响,看着远处一个骑兵应声落马,随即“呸”地啐一口,骂一句:“奴狗子,吃老子一枪!” 金冠更是兴奋,每放一枪,都要拿起腰间悬挂的酒壶灌上一口,打完三个弹夹十五发子弹后,他哈哈大笑着,朝姚抚民喊道:“老姚!老子干掉了七个!你呢?” 姚抚民头也不抬,一边拉动枪栓退出炙热的弹壳,一边回了一句:“嗬嗬……俺比你多仨!” “娘的!”金冠一听不乐意了,骂骂咧咧地又狠灌了一口酒,操起步枪,闷声不响地继续瞄准射击,誓要赶超。 这仅仅是北门西翼敌台一隅的景象,不过是一挺重机枪加上十几支步枪的火力。 而在整个屯粮城长达近五百米的北面城墙上,此刻仿佛有无数喷火的巨兽在同时咆哮!六百支五年式长步枪和四年式单发步枪,两挺水冷式重机枪和两挺多管手动机枪,以及数十支“波波沙”冲锋枪和“大盘鸡”轻机枪,共同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粗略估算,每分钟倾泻向建奴大军的6.5毫米、11毫米步枪弹,7.62毫米和14.7毫米重机枪弹,以及各种手枪弹,数量高达上万发。用“弹如暴风骤雨”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在这超越时代的、由化学能驱动的金属风暴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徒劳的。无论是身披一重、两重甚至三重厚甲的摆牙喇,还是骁勇的内喀尔喀巴特尔,他们赖以生存的防护如同纸糊般脆弱。冲锋的骑兵与战马,如同遭遇了无形的、高速旋转的致命镰刀,成片成片地被割倒。原本汹涌向前的冲锋浪潮,在接触到城墙火力网的一瞬间,便如同撞上了坚不可摧的礁石,瞬间粉身碎骨,化作一片混乱、血腥的死亡漩涡。 第104章 反击 冰冷的恐惧顺着乌讷格的脊椎爬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浅坑里,庆幸着自己毫发无损。髹漆铁盔早已不知去向,头顶那根祖宗不曾有金钱鼠尾,此刻只残留下辫根前短短的一小截。 他眼睁睁看着一名骁勇的白甲兵,连同他雄健的战马,被一团突然从地面爆开的黑红色火焰吞噬。火焰稍纵即逝,留下一个浅坑,以及周围呈放射状倒伏的、残缺不全的人马尸体。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毫无征兆地横扫而过,将生命如同草芥般收割。 这不是战斗,这甚至不能称之为屠杀。这更像是一场…天罚。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正在无情地将他们一一碾碎。 “呃啊……”乌讷格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受伤的嘶鸣,手脚冰凉麻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捶打着坚硬的土地,嘶哑着嗓子大喊着:“撤、赶紧撤退!” 他猛地从土坑中窜出,眼疾手快的翻身上了一匹无主战马,试图收拢那些同样惊慌失措的部下。 然而,兵败如山倒。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建奴骑兵中蔓延,军心已丧,斗志全无。他微弱的呼喊声瞬间就被更大的混乱和恐慌淹没了。残存的骑兵们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被死神诅咒的土地,他们调转马头,向着西面,来时的方向,发起了绝望的狂奔。 “咚、咚、咚……” 布置在城墙上的两门五年式60毫米迫击炮开始了它们的死亡奏鸣。炮手们汗流浃背,如机器般将一发发榴弹或者榴霰弹送入炮口。 两门“小钢炮”在头一分钟内,以最大战斗射速向敌群倾泻了数十发榴弹及榴霰弹。 “轰轰轰……”红黑色的烟柱接连不断拔地而起,每一次爆响都意味着数名甚至十数名骑兵连人带马被炸成碎片。更有夹杂在高爆弹中的榴霰弹,在半空中炸响,数以百计的预制钢珠或小箭标如疾风骤雨般泼洒而下,将更大范围内的生命彻底清除。 在北门战斗打响的同时,建奴偏师也对码头防线发起了进攻。 ,驻守码头的登莱团练营四个步枪连和觉华岛明军十个火枪百人队,用凶猛的火力回应了建奴的痴心妄想。 两门六零炮、两挺手动多管机枪,加上八百支后装单发步枪和近千支燧发步枪,构筑了一条死亡防线。 手动多管机枪的枪口喷吐着长长的火舌,14.7毫米大口径枪弹组成的弹幕如同冰雹般扫过敌群。被这种子弹击中的建奴,肢体瞬间断裂,躯干则直接炸开,死状凄惨无比。两门六零炮则以稳定的射速,将一发又一发榴弹精准地送入试图集结的敌群。 建奴偏师的统领,一名蒙鞑万夫长,被这前所未见的火力密度彻底打懵了。他面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颤抖,高高举起马刀,试图下令撤退。 这个过于显眼的指挥动作,立刻吸引了登莱团练阵中多名神射手的注意。几乎不需要交流,几名手持精准步枪的射手同时将他套入了准星。 “砰!砰!……” 几声枪响过后,数发6.5x55mm步枪弹从不同角度射向目标。其中一发10.1克重的黄铜被甲平底铅心弹头,精准地命中了他头戴的髹漆铁盔。弹头轻易地撕开了铁皮,穿透额骨,进入颅腔。在巨大的动能作用下,弹头被甲破裂、变形,将其脑组织如同搅动豆腐般彻底摧毁。最终,这枚已经残破变形的弹头切断了他的颈椎,带着一蓬血肉和骨渣从后颈飞出。 这位万夫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接栽落马下,魂归长生天。 主将瞬间毙命,再加上登莱团练毫不间断的火力急袭,使得这支建奴偏师彻底陷入了群龙无首、进退维谷的绝境,在原地乱成一团,成了守军练习射击的活靶子。 屯粮城北门西翼敌台上,潘老爷早已将那挺手动多管机枪的发射位置让了出来。金、姚等觉华岛明军军将,排着队,挨个体验操纵这“雷霆利器”的感觉。 姚抚民双手握住握把,揿动击发按板—— “噔噔噔……” 沉闷的怒吼声中,弹壳如瀑布般从抛壳窗跳出,落在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远处,正在溃逃的建奴骑兵人仰马翻,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成排割倒。 松开扳机,枪声骤停。那姚抚民喘着粗气,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他扭头看向潘浒和同僚,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迸出两个字: “爽快!” 面对肆虐辽东、不可一世的建奴,他们何曾想过能有今日这般,如同狩猎猪羊一般,将其肆意扫射? 潘浒手扶着冰冷的雉堞,俯瞰着城下这片巨大的屠场。嘴里叼着的粗雪茄缓缓燃烧,青白色的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他脸上些许的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而冷静。 自奴酋野猪皮发布所谓“七大恨”、起兵反明以来,几无败绩的八旗劲旅,如今面对由机枪大炮和后装步枪组成的火力网,毫无还手之力,也无处可藏,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死亡火网中乱撞,最终都难逃被炮弹或子弹终结的命运。 在乌讷格和部分八旗军官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建奴骑兵放弃了徒劳的抵抗,加入了向西逃窜的洪流。 当然,潘浒并没打算让他们逃得顺顺利利。 在两架于几百米高空无声盘旋的无人机引导下,溃逃建奴的实时位置被不断传回屯粮城内的炮兵阵地。 首先发言的是四年式75毫米山炮。炮兵们选用一号发射药,将重达近6公斤的高爆弹以每秒二百多米的速度送出炮膛。炮弹划破长空,带着死亡的尖啸,精准地砸落在溃逃的建奴骑兵队伍中。 “轰隆!” 落地瞬间,内装的600克梯恩梯炸药被触发引信引爆,释放出灼热的高温和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预置破片,将方圆几十米内的一切生命体横扫一空。四门山炮以每分钟6发的战斗射速稳定开火,仅仅一分钟,就将二十多发高爆弹倾泻到了敌人头上。 紧接着,单独布置在隐蔽阵位上的四年式120毫米重型迫击炮,发出了它那特有的、如同恶魔低吟般的沉闷呼啸。 “呜——哐!” 一发重达数十公斤的120毫米杀伤榴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落下,猛烈撞击地面。引信在百分之一秒内作用,引爆了弹体内装的2.7公斤梯恩梯。 “轰……” 一声撕裂耳膜、震人心魄的巨响猛然炸开。一团比六零炮和七五炮庞大得多的黑红色死亡蘑菇云混合着泥土、残肢和武器的碎片,拔地而起,直冲云霄。狂暴的冲击波和烈焰,裹挟着更多、更致命的破片,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绝对死亡圈。圈内的一切,无论是人是马,都在瞬间被汽化。 爆炸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第二发、第三发……更多的120毫米榴弹接踵而至。 “轰、轰……” 一朵,两朵……象征着彻底毁灭与死亡的巨大蘑菇云,在溃逃的建奴队伍中次第绽放。每一次绽放,都意味着一个半径五十米范围内所有碳水生命体的彻底消失。 侥幸从枪林弹雨中逃脱的建奴,在这条通往生的西逃之路上,遭遇了更为残酷的打击。每分钟至少十发的大口径榴弹,加上每分钟总数多达数十发的六零及七五高爆弹,将这条逃生之路变成了真正的黄泉路。 好不容易挣扎着离开了觉华岛的陆地,踏上了结冰的海面,以为终于逃出生天,但死亡的低吟依旧如影随形。 “呜——哐!” 120毫米榴弹落下,不仅再次清空一片区域,更是将厚实的冰面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蛛网般的裂纹以窟窿为中心急速蔓延,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裂。 无论是主将亦或是最底层的甲兵,此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丧失了。他们只知道拼命抽打着战马,向着西岸亡命狂奔,仿佛身后追来的不是明军,而是择人而噬、从地狱爬出的魔神。 屯粮城下的战斗,此时已进入了最后的尾声。 一阵响亮、激越的冲锋号声,突兀地压过了战场上零星的枪炮声,在北门上空回荡。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早已集结待命的登莱团练营四个步枪连和觉华岛明军五个火枪百人队,如同开闸的洪流,鱼贯而出。与此同时,从码头方向追杀而来的登莱团练三个步枪连和七个火枪百人队也顺利抵达。两支兵马在城外迅速会合,然后以极高的效率整队,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杀气的空心方阵变阵,目标明确——对北门外残余的、未能及时逃脱的建奴进行最后的清理。 一千二百名觉华岛明军火枪兵排成三列横队,每列四百人,正面宽度约二百余米,他们手中的燧发枪装上了明晃晃的铳剑,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芒。登莱团练营的六个步枪连则列成两列更加紧密的横队,位于明军火枪兵阵列之后或侧翼,手中的后装步枪已经装填完毕。还有一个配发了五连发步枪的精英连队作为总预备队,在稍后的位置肃立待命。 客观地说,被堵在北门外这片平原上的残余建虏,兵力上仍占据优势。然而,此刻双方在士气、组织和装备上已然存在着无法逾越的代差。 或许是因为有登莱团练营精锐在一旁压阵,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亦或是因为刚才城墙上的炮火和眼前的胜利,极大地激发了他们的勇气和信心。总之,这一千二百名觉华岛明军火枪兵,迈着他们从军以来最为整齐、最为坚定的步伐,主动向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残敌发起了进攻。 距离逐渐拉近,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开火!”各队的百总、总旗们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复仇的呐喊。 “砰、砰、砰……” 第一排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铅弹组成的风暴射入敌群,顿时人仰马翻。 第一排射击完毕,迅速后退装弹,第二排上前。 “开火!” 更加整齐的齐射!更多的建奴在弹雨中倒下。 第三排上前…… 循环往复的排枪射击,如同机械般精准而冷酷。每一轮排枪,都仿佛将过往的恐惧、屈辱和失败一同喷射出去,将更多的建奴送往阴曹地府。从这一刻起,这些曾经面对建奴铁骑心怀畏惧的明军,正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涅盘重生,脱胎换骨。 当登莱团练营的步枪兵加入到战阵,用他们射速更快、精度更高的后装步枪进行火力覆盖时,战场上的抵抗迅速瓦解。战斗,进入了最后的“垃圾时间”。零星的建奴试图发起反冲锋,但在密集的弹雨下,连靠近阵列五十步内都成为奢望。 北门西翼敌台上,潘浒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脸上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轻松表情。城下排枪射击的爆鸣声,此刻在他听来,更像是胜利的礼炮。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神色激动、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金冠、姚抚民等一众觉华岛军将。 “诸位。”潘浒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咱们,胜了!” 金冠、姚抚民等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随即仿佛心有灵犀般,一齐向前一步,郑重地屈身、抱拳、躬身,齐声道:“此战全赖潘老爷力挽狂澜!我等今后,皆愿以潘老爷马首是瞻!” 这话语,已是将自身置于下属的位置,是赤裸裸的表忠和投靠。 潘浒闻言,哈哈一笑,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和敷衍:“诸位言重了,潘某奉命援辽,职责所在而已。我部最迟后日,便要奉命撤回登莱。这觉华岛防务,今后还得依靠诸位尽心竭力,为国守土啊!” 金冠显然不愿就此放弃这根从天而降的粗壮大腿,他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更低,几乎要以头触地,声音恳切:“潘老爷!我等皆是肺腑之言,绝无虚饰!还望老爷……” 他作势便要跪下,行那大礼。这是家丁、家将面对主将时才行的礼节。 潘浒眼疾手快,未等金冠膝盖弯下,便已伸手牢牢托住了他的手臂。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决:“诸位,勿要如此。我登莱团练营中,早已禁绝下跪之礼。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君亲,下……也不必轻易折损气节。” 金冠被托住,先是一愣,随即听到潘浒话语中并未完全拒绝,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尊重”,脸上瞬间由愕转喜,立刻顺势改为深深的屈身抱拳礼,声音洪亮应道:“是!老爷!” 他身后,姚抚民等其余军将,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抱拳躬身,齐声喝道:“是!老爷!” 这一声“老爷”,虽非正式官称,但在此时此地,由这些朝廷命官、营伍军将口中喊出,其意味不言自明——他们是在以家丁、私属的身份自居,彻底将潘浒视作了可以依附和效忠的“主家”。 潘浒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他自然不会因为金冠等人一声“老爷”,便真将他们与自己一手培养、思想灌输的核心家丁营等同看待。这些辽将今日能迫于形势和武力投靠自己,来日若遇更强压力或更大诱惑,是否还能保持忠诚?这一切,都有待时间的严酷考验。眼下,维持这种表面上的尊崇和实际上的统属关系,利用他们的力量和觉华岛这个战略支点,为自己乃至身后的势力谋取更大的利益,才是关键。 他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逐渐平息的战场,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起,目光深邃。 第105章 捷报 战后。 屯粮城官厅内,潘浒、金冠、姚抚民三人围桌而坐,气氛在胜利的余韵中,却又透着一丝诡异的凝重。 金冠语气平淡地讲述战报:“初步清点,建奴遗尸超过一万一千具,其中能辨认出属于八旗的真奴首级,不下三个牛录之数。溃逃者不足万人。我军,连同登莱团练与觉华岛各部,战殁二百一十七人,重伤百余,轻伤三百有余。” 说罢,他与姚抚民相视一眼,甚至能清晰看到对方眼底浮现的震撼。 数千兵马,凭借犀利的火铳和大炮,重创来犯之敌,自身损失微乎其微。这等战绩,自奴酋野猪皮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以来,大明从未有过。 “史无前例……” 姚抚民喃喃道,声音有些干涩,“浑河血战,尽管杀伤建奴颇多,然我川、浙兵马尽墨,可谓惨烈。” 金冠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旋即又被一层忧色覆盖:“潘老爷,此乃泼天之大功!足以震动朝野,令九边振奋!” 潘浒闻言,冷笑:“金游击,然后呢?将这战报原封不动,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告诉皇上和诸位阁老、部堂,我们以四千之众,毙伤俘获建奴逾万,自身折损不过数百?” 金冠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姚抚民也是眉头紧锁,缓缓摇头。 屋内陷入了沉默。他们都是久在行伍,深知官场规则的人。如此近乎神话的战绩,一旦直报上去,迎接他们的绝不会是褒奖和封赏,而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弹劾,甚至会被扣上“谎报军功,欺君罔上”的弥天大罪。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官们,绝不会相信,也无法接受一群他们眼中的“丘八”能取得如此辉煌、甚至碾压了他们所有“英明指挥”的胜利。那会让他们感到羞愤,进而便会动用一切力量,将这股“歪风邪气”彻底打压下去。 “不能据实上报。”潘浒定下调子,“当下万不能引火上身,首先是自保,其次才是争取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金姚二人叉手。 翌日,一份经过精心措辞的报捷文书被送往京畿中枢。 文书开篇便将宁远置于核心地位:“建奴久攻宁远不下,奴酋决意偷袭觉华,以断我朝辽西大军之粮草辎重……” 一句话,既点明了觉华岛的战略重要性,又将首功的帽子隐晦地戴在了宁远守军头上,符合上官们的心理预期。 接着,文书简述了战斗经过:“奴酋遣马步军两万有余,以蒙将乌讷格为帅,趁海面结冰,分成十数队偷袭觉华岛……屯粮城守备姚抚民、龙武前营游击金冠因事先派出夜不收打探敌情,对建奴动向早有预知……趁敌军登岛,立足不稳,率陆、水营将士七千余人突然反击……尔后岛上数千义民自发参战……经过一昼夜殊死搏杀,我军虽折损过半,但奴军亦伤亡惨重,最终力不能支而败退……” 整个过程,被描述成了一场依靠预警、勇气、以及军民一心取得的惨烈胜利。关于那些超越时代的武器,在文书里只以“火铳火炮甚利”一笔带过,重点突出了“殊死搏杀”和“突然反击”,将胜利归结于传统的战术和牺牲精神。 真正的战果被大幅缩水:“战后,共得建州八旗首级一百余级,科尔沁等蒙骑首级近千级。” 这个数字,既显示了一场“大捷”,又不至于夸张到让京官们无法接受,反而会觉得这些丘八还算“老实”,知道拼命,或许今后克扣粮饷时会稍微手软一些。 同时,文书极力渲染了己方的损失:“我屯粮城守备军、龙武前营二部,以及自发参战的义民,战殁殉国者三千有余,重伤千余,轻伤一千有余。屯粮城存粮因建奴纵火,虽及时扑灭,但仍有两万余石粮食被毁。” 这是在告诉朝廷,我们赢了,但赢得很惨,损失巨大,急需补充兵员、粮饷、器械,以应对建奴可能的报复。 最后,找来一位文笔老道的师爷加以润色,务求文章看起来情真意切,细节丰满而又不逾越“规矩”。随后,这份被精心修饰过的捷报,被以快船送往天津,再转为八百里加急快马,一路烟尘地驰向北京。 几乎在同一时间,宁远城外的后金大营中,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奴酋野猪皮端坐在虎皮大椅上,听着跪在下面的斥候,用颤抖的声音汇报着觉华岛的惨败。当听到“乌讷格将军大败”、“登岛人马死伤过半”、“完好者不足万人”时,他那张饱经风霜、刻满威严的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几下。 他强自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气血,努力维持着身为汗王的沉稳,声音低沉地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于挂心。仔细说说,乌讷格是如何败的?” 斥候不敢抬头,只是将溃兵口中那些零碎、充满恐惧的片段拼凑起来:“回……回大汗,岛上明军早有防备……他们火器极其凶猛,铳炮如雨,声若雷霆,我军……我军刚登岛,便遭迎头痛击,而后伏兵四出,乱了阵脚……” 当斥候再次提及“死伤过半,余者不足万人”这个冰冷的现实时,老奴野猪皮终于无法再维持镇定。那不仅仅是上万精壮士卒的损失,更是他“天命所归”神话的破裂,是“我大金”不可战胜信念的崩塌!自十三副遗甲起兵以来,何曾受过如此耻辱性的重创?浑河之战虽苦,却也未曾让他伤筋动骨至此。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试图强行咽下,但那口郁结之血来势太猛。 “噗——” 几大口暗红色的污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身前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大汗!” 帐内诸贝勒、大臣顿时乱作一团。老奴野猪皮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躯直挺挺地从座椅上栽倒,彻底昏迷过去。 “天命汗”的突然倒下,对于刚刚遭受重创的后金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拯救大汗成为了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 与此同时,诸如四大贝勒之一的洪台吉等人,在焦急之余,眼神深处也不可避免地闪烁起复杂的光芒。 汗位继承这个敏感而致命的问题,随着奴酋野猪皮的昏迷,被骤然摆在了台前。各方势力必须开始暗中筹谋,为自己,也为自己的集团,在可能的权力更迭中抢占先机。至于那个导致这一切的败军之将乌讷格,此刻反倒无人过多理会了。 觉华岛上,登莱团练兵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也未见建奴主力前来报复的迹象。潘浒不再等待,下令各部按原定计划,开始收拾行装、检查装备,准备撤离觉华岛,返回登莱。 宁远城头,以兵备道袁崇焕为首的守城军民,却陷入了一片迷茫。城下,昨日还旌旗招展、营垒连绵的建奴大营,一夜之间,竟然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来不及拆除的营寨残骸和满地狼藉。 “建奴……撤了?”一名参将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袁崇焕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充满了警惕。 “这定然是建奴的诡计!意图诱使我军出城野战!”他斩钉截铁地下令,“各部严守城池,不得妄动!多派夜不收,缒城而下,仔细探查!” 不久,几队胆大心细的夜不收返回,带回了相同的消息:建奴确实撤了,而且是全军拔营,一路向北,走得干干净净,连常见的断后疑兵都没有布置。 即便如此,宁远军民依旧不敢放松。建奴的凶狠与狡诈早已深入人心,开原、沈阳等坚城的陷落,无不是内外勾结、计策百出的结果。袁崇焕下令继续保持最高戒备。 又过了一个时辰,另一队追踪更远的夜不收回报,他们向北追出了二三十里,仍未发现任何伏兵或断后队伍的踪迹,建奴似乎非常急切地想要返回老巢。 “事出反常必有妖。”袁崇焕抚着城墙垛口,望着北方,心中疑窦丛生,“才围攻两日,寸功未立,便仓皇北撤……非其作风。莫非……辽阳、沈阳有变?或是其老巢遭袭?再不然……内部生乱?” 无论原因为何,建奴退兵总归是好事。袁崇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感觉自己的前途,似乎也因此变得光明了一些。 直到又过了一日,觉华岛龙武前营游击金冠派人前来报信,告知了建奴两万大军偷袭觉华岛却被击败的消息,袁崇焕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努尔哈赤匆忙撤军的真正原因。 “原来是觉华岛……”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摇了摇头。金冠在信中也只说了“击退”、“斩首千余”,对于那场战斗的真实规模与可怕细节,他和远在北京的朝廷一样,一无所知。信息的壁垒与官场的规则,共同将一场划时代的军事胜利,包装成了一场符合所有人预期的、传统的“大捷”。 数日之后,一份来自前线的八百里加急捷报,终于送抵了紫禁城。 “宁远大捷!” “觉华岛大捷!” 消息传来,如同在死水潭中投入了两块巨石,瞬间在朝堂上激起了千层浪。龙椅上的天启皇帝先是震惊,随即露出难以置信的喜色。殿下的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高官,表情更是精彩纷呈,惊愕、怀疑、窃喜、茫然,不一而足。 狂喜之后,便是深深的疑虑。如此大捷,尤其是觉华岛一战竟能斩首千余级,实在有些超出想象。皇帝当即下令,命兵部、锦衣卫等多方渠道,务必确认真伪。 接下来的三日,通过各种途径反馈回来的消息相互印证,最终得出一致结论——宁远确实击退了建奴,觉华岛也确实打了胜仗,斩首数目虽有争议,但“大捷”属实。这无疑是自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惨败以来,大明在辽东战场上取得的最具标志性的胜利。 刹那间,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整个朝堂陷入了胜利的狂欢。文武百官争先恐后地向皇帝道贺,各种溢美之词充斥殿宇,将功劳毫不吝啬地归于皇帝的“英明神武”、“天纵圣断”。仿佛在这位年轻天子的领导下,大明中兴已是指日可待。 龙椅上的天启皇帝,在一片歌功颂德声中,也不禁有些飘飘然,苍白的脸上泛起红光,真觉得这积重难返的大明朝,似乎又在他手中焕发了新的生机。 中兴? 冰冷的现实却与金銮殿上的狂热格格不入。几乎在捷报传来的同时,来自北直隶、河南、山西、陕西等地的灾荒奏报也雪片般飞向京师。自天启五年六月以来,北方大部遭遇罕见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无数百姓在死亡线上挣扎,卖儿鬻女,易子而食。而地方官府与豪绅的催科逼税,却未有丝毫减缓,反而变本加厉,如同驱赶羔羊步入屠场。为了寻一条活路,绝望的农民开始抛弃祖辈耕种的土地,扶老携幼,踏上了不知通往何处的逃荒之路。秩序的崩坏,已在无声处悄然酝酿。 保持低调的缘故,潘庄显得格外平静而务实。 潘浒率军返回登莱后,刻意淡化了在觉华岛的作用。他深居简出,过了几天外人眼中地主老财应有的“封建腐朽”生活后,便迅速投入到潘庄及其庞大产业的日常运作与扩张中。 三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潘浒一声令下,隶属于“登莱联合商行”名下,实际由他掌控的十多个大小田庄,同时开始了春耕。 这些田庄吸纳了来自辽东乃至北方各地的流民,转化为青壮庄民超过一万人,另有依附的妇孺老幼数千人。此外,潘家堡内日益扩大的各类工坊,也消化了上万流民劳力,让他们得以凭手艺和力气换取温饱。 为了解决农业命脉的“水”的问题,潘浒前期已投入数万两白银,专门用于兴修水利。各田庄周围,新挖掘的水井星罗棋布,引水渠系如同毛细血管般延伸,将江河湖泊之水引入干涸的土地。 春耕现场,景象更是与别处不同。成百上千头健壮的耕牛或挽马,拖曳着潘家工坊特制的高碳钢铧犁,深深地翻开肥沃的泥土。更有数十台喷吐着黑色煤烟、发出“突突”轰鸣声的“铁牛”——手扶拖拉机,牵引着单向双铧犁,以远超畜力的效率进行着犁耕作业。待到播种时节,还有更多诸如谷物播种机、稻麦条播机等器械将会投入使用。 除了完善的水利和先进的农具,潘家田庄还广泛分发使用了精心选育的高产粮种,以及番薯、土豆等高产耐旱作物块茎,并配发了在这个时代堪称神物的化学肥料。 可以预见,待到金秋时节,这片土地上必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丰收。这将极大地夯实潘浒势力的物质基础。 收容、掌控数万流民,经营如此庞大的田庄和工坊,在这个时代是极易招惹“别有用心”、“图谋不轨”非议的。但潘浒早有准备。所有这些产业,名义上都归属于“登莱联合商行”,而商会的股东,几乎囊括了登莱之地所有有头有脸的富商豪强。动潘家田庄,便是动整个登莱阔佬们的钱袋子,任谁想动手,都得先掂量一下能否承受这背后的反噬。 当然,这一切算计和护身符的背后,最根本的倚仗,仍是潘浒手中那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经历血火考验的登莱团练。 手握枪杆子,谁来谁死。这是潘老爷内心中最真实的规则。 潘庄内外,是一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景象。 第106章 支招,清单 晨光透过窗户玻璃,在书房的红木桌案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潘浒看着面前刚刚拆阅的信笺,脸上没什么表情。 信是金冠派家丁送来的,在海上走了三天。信封上还沾着海风的咸腥气。信的内容分两部分。前半部分是报喜,或者说,是报告朝廷的“封赏”。 姚抚民擢升为从三品觉华岛分守参将,继续驻守该岛。他麾下的“屯粮城守备军”改制为战兵营,赐名“屯粮城营”,员额四千,其中战兵三千。 金冠成了四品游击将军,加了一个“龙武营参将”的头衔,实际上管的还是龙武前营,手下部将俱各升赏。龙武前营补充至四千人,战兵三千。 潘浒的目光在这些字句上停顿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接着往下看,他脸上的那点弧度彻底消失了。 信中提到,此次“宁远—觉华岛大捷”,朝中论功行赏,就连龟缩在山海关、坐视宁远被围、觉华被袭的蓟辽督师高第,居然赢得“指挥若定、调度有方”赞誉,从而得了嘉奖。 潘浒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放在桌上,心道:党争、贪腐已经让这个朝廷中枢烂到根子里了。 再说赏银。兵部核定的功赏是五万两白银。金冠在信中直言不讳地写道:“然自京师至山海关,再至宁远,终至觉华,层层‘分润’之下,能实到万两,已是阁部堂官们‘体恤边镇疾苦、大发善心’了。” 信的转折处,金冠的笔迹显得凝重了些。 “老爷钧鉴:此番封赏,看似风光,实则窘迫。朝廷予我二营编制各四千,然我现有兵力几何,老爷深知。战前整训后,姚参将处堪战火枪兵不过千五,辅兵近千。末将麾下,水陆战兵亦不过两千余。凭空多出四千缺额,兵从何来?饷从何出?械甲何备?” “兵部批了募兵银,户部却道辽饷吃紧,需从长计议。工部于器械拨发更是推诿,言各边镇皆缺,须按序等候。三部扯皮,不知何日能落到实处。” “更为棘手者,朝中阉党与东林诸公攻讦愈烈,已近你死我活之境。末将与姚参将身处前线,如履薄冰,恐成他人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故冒昧致书,恳请老爷示下,我等当该如何行事?”信的末尾,金冠的署名力道很重,透着一股无奈与期盼。 潘浒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目沉思了片刻。 朝廷的做派,他丝毫不意外。有功则争,有过则诿,实利不给,空头官帽和编制倒是大方——反正不需要他们出钱出粮。高第之辈受赏,更是将“庙堂之上,朽木为官”八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天启年间的朝局,本就是一口沸腾的油锅。觉华岛打出这样一场“大捷”,无疑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阉党想将此功归于魏忠贤“提督厂卫、震慑宵小”之功;东林则想证明是他们“选贤任能”、袁崇焕等“正人”指挥有方。觉华岛上的姚抚民、金冠,不过是双方都想攥在手里的棋子,又都提防着不被对方完全掌控。 这种情况下,大张旗鼓地按朝廷编制募兵四千?那是找死。兵饷无从着落不说,立刻就会成为各方关注的肥肉,或是亟待铲除的异己。 潘浒重新坐直,铺开一张素笺。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笔——这玩意儿在明朝这边是稀罕物,对于他而言不过一两块钱的寻常文具。 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清晰利落。 “金、姚二位将军台鉴:来信已悉。朝廷旨意,循例接旨谢恩即可。至于扩军事宜,吾赠十六字:保持现状,加强训练;保持警惕,以待时机。” “毋需按额募兵,维持现有精锐即可。然操练不可懈怠,须较往日更严。对建奴、对宁远、乃至对山海关之动向,皆需时刻警惕,防患未然。” “至于钱粮、械甲、优质兵源之事,二位无须忧心,交由潘某处置。” 写罢,他用火漆封好信口,唤来一名近卫,令其交予仍在庄中候信的金冠家丁,并吩咐赏其银钱,好生款待,明日再送其离港。 近卫走后,潘浒并未停歇。他连续下达了几道命令。 命水师营调度两艘战船及五艘大型商船,组成一支船队。船上装载十万两现银,大批米、盐、肉、蛋。四千顶八瓣钢笠盔,四千副内镶铁片的厚实布面甲,八千套耐磨的绊袄与军裤,四千双牛皮包铁头的战靴。 武器方面包括两千支燧发步枪,五百支燧发手枪。最重头的则是六门m1857式十二磅拿破仑前装野战炮和十门m1841式六磅野战炮,附带足量的炮弹、火药包和牵引设备。 同行的还有一百名从登莱团练中精心挑选的老兵。这些人不仅军事技能过硬,更关键的是对潘浒忠心耿耿。他们明面上的任务是“协助训练”,实则是将登莱团练的操典、纪律乃至某些思想,潜移默化地灌注到觉华岛的军队中去。 船队三日后出发。望着手中长长的物资清单,潘浒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再无往回收的可能(道理)了。今次及往后的投入,觉华岛上的官军将会逐渐形成依赖,逐渐变换颜色。 忙完这一切,已是三月下旬。潘庄所属各田庄的春耕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联合商行的生意也运转正常。潘浒知道,是时候回去一趟了。 这个晚上,他在内宅与甘怡用过晚饭,又召来高顺、老乔等一众心腹,叮嘱了一番,言明自己要“出海巡察商路,归期未定”。众人早已习惯主家偶尔的神秘出行,皆恭声称是。 亥时初刻,潘浒独自一人来到堡外专属码头区的一间僻静库房。确认四周无人后,潘老爷对手表道:“大爷,我要回现代。” 手腕上传来轻微的震动,那枚看似普通的表盘泛起一层只有他能看见的幽蓝光泽。紧接着,一团柔和的蓝光将他全身包裹,瞬息之间,库房内空空如也。 远处码头哨塔上,两名正在值夜的团练兵似乎瞥见了库房方向一闪即逝的异样蓝光,面面相觑,腿肚子有些发软,终究没敢下去查看。 意识从短暂的黑暗中苏醒,潘浒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僻静小巷的阴影里。耳边传来熟悉的城市喧嚣——汽车引擎声、喇叭声、模糊的人语声。 他走出巷口,眼前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正值晚间下班高峰。人流熙攘,步履匆匆,与半个时辰前他所处的那个静谧的、属于十七世纪初的夜晚,恍如隔世。 “时间还是对不上。”潘浒看了眼巷口小店橱窗电子钟上显示的日期:4月17日,傍晚6:15。明朝那边是天启六年四月初五的晚上九点多钟,这边是傍晚时分,相差两三个钟头。所幸穿梭过程中他处于类似休眠的状态,否则这时差还真够受的。 第一件事没别的,自然是在小区楼下的“老地方烧烤”点上一份金汤蒜蓉去头去线炮头虾、十串红柳羊肉串、两个蒜蓉大生蚝,再加上鸡爪掌中宝,打包带回家,先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五脏庙。 “潘哥,好些日子没见啊!”烧烤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边熟练地翻烤着肉串一边打招呼,“出差去了?” “嗯,跑了一趟外地。”潘浒笑笑,扫码付了钱。 拎着香气四溢的打包袋走出店门时,迎面撞见两个人。 前女友周婷,挽着一个戴金丝眼镜、腋下夹着一只爱马仕的男人。周婷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妆容精致,看见潘浒时明显愣了一下。 “哟,潘浒?”周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廉价的塑料打包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优越还是惋惜的弧度,“现在……就吃这个?” 她身边的男人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审视。 潘浒看着眼前这两人,心里没什么波澜。他记得分手时周婷说的话:“我想要的你这辈子都给不了,分手吧!” 现在看来,她找到了想要的生活。 “嗯,味道不错。”潘浒点点头,侧身从两人身边走过,“借过。” 他甚至没多看那辆停在路边的白色宝马一眼。 周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潘浒已经走远了。她看着那个拎着烧烤袋、背影挺拔的男人消失在小区门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谁啊?”宝马男问。 “一个熟人。”周婷收回目光,挽紧了男人的胳膊,“走吧,不是说订了日料吗?” 回到自己的蜗居,潘浒把打包盒一一打开。金汤蒜蓉虾的香气混着红柳羊肉串的孜然味,瞬间充满了小小的一居室。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瓶飞天茅台——这玩意儿在明朝那边可是硬通货,但在这儿,不过是解馋的饮品。 倒上一小杯,抿一口。酱香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股暖意。 再咬一口蒜蓉生蚝,鲜嫩的蚝肉裹着金银蒜的香气,汁水充盈。 拿起一串红柳,趁热咬下一大口嫩滑的羊肉,满嘴都是羊肉、孜然和辣椒末混合在一起的极妙香味。 “美滋滋。”潘浒靠在简易布艺沙发上,点上一根华子,端起酒盅,“滋”的一口,一饮而尽。 在明朝,他是潘老爷,是登莱团练的创建者,是觉华岛大捷背后的推手。要操心军务、政务、商务,要跟各色人物周旋,要布局未来。 但在这儿,他可以暂时只是潘浒。一个住着小一居、吃着烧烤、喝着茅子、抽着华子的普通男人。这种分裂感有时候让他恍惚,但也让他清醒——无论在哪边,日子都得实实在在过。 二两茅子下肚,身体暖和起来,脑子也越发清醒。 他取来纸笔,开始列清单。 这次的采购,不再仅限于那些能赚取暴利的“阿美利肯商货”,更要一些奠基根本的东西。 燃煤蒸汽机——工业设备的驱动首选,配套技术图纸、操作手册、维护要点。 还有,蒸汽机火车头。蒸汽火车,是推动工业革命滚滚向前的重要动力。 高炉、转炉……能轧制板材、型材的轧钢机,构建炼钢、炼焦等钢、煤工业基础设施的耐火材料、矿石预处理设备,以及相关的图纸、技术资料。 如果能搞到发电机,可以考虑搞一搞3吨或5吨级的小型电弧炉。 煤炭工业是工业基础,采煤、炼焦等设备必然得成套采购。此外,可以考虑采购“两酸一碱”的小规模制备设备及全套的技术资料。 机械加工,是构建军火、造船工业的又一要素,所以大中型精密机床、铸造用的中小型冲天炉,以及量具、刀具、模具…… 潘浒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这些东西,不再是用来倒卖的商品。它们是种子。是在十七世纪早期的大明,播下工业革命火种的基石。每一样设备,每一份图纸,都可能在未来衍生出一个产业,培养出一批技术工人,制造出改变时代的产品。 “钢铁与煤炭……”他喃喃自语,“有了这些,才能自己生产枪炮、机器、铁轨……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的清单里,甚至出现了更遥远的蓝图——“蒸汽铁甲战船”与“大明北洋舰队”。 这不是异想天开。他构思了两条腿走路的方案: 其一,在明朝那边,利用即将采购的工业设备,建立初步的造船能力。造不了大舰,就先造小型蒸汽明轮或螺旋桨船,培养第一批产业工人、工程师和海军苗子。 其二,在现代这边,利用中国强大的民用造船能力。可以找一家合适的、有历史船型建造经验的民营船厂,以“拍摄大型历史电影”、“主题公园展览”、“博物馆定制收藏品”等名义,下单定制一两艘19世纪末期技术水平的钢壳巡洋舰。比如,“致远”号那样的穹甲巡洋舰,或者稍强一些的型号。重点在于获得符合流体力学、结构坚固的船体。 最棘手的战舰武备问题,他试探着问过“星河”。 这位“统爷”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这些战舰只要完工了,武备等系统它确保无虞,它甚至还能对其进行全面的系统的优化。换而言之,就是潘老爷只要给足了钱——能量点,这位系统大爷就能让没有武器装备的假战舰变成真正的战舰,甚至升级为“歼星舰”也都不成问题。 潘浒仿佛能看到—— 蔚蓝海面上,一支飘扬着日月旗的钢铁舰队劈波斩浪。战舰的烟囱喷吐着黑烟,炮塔缓缓旋转,粗壮的炮管指向远方。 东边,去那个岛国。在那些记忆中的罪孽尚未发生之前,就把萌芽掐灭。把所谓“神国”的迷梦,用舰炮砸个粉碎。有些账,早该算了。 南边,去那片富饶的海域。此时荷兰人刚占台湾,西班牙人在吕宋,葡萄牙人在澳门……把这些欧罗巴的殖民者清理干净。 这片海,自古以来,就该是华夏的池塘。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蓝图。纸上画得再美,也得一笔一笔去实现。 眼下最实际的,是搞钱。 潘浒心念一动,意识沉入储物空间。 里面堆着不少好东西。一二百年参龄的野山参好几根,冬虫夏草有几十斤,至于各类真假难辨的古董字画、玉器瓷器,更是无数。最令他感到实在的是黄金,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超过一吨。 药材得赶紧出手。他想起上次出售野山参的“杏春堂”,那个叫章咸的老掌柜。人还算实在,价格也给得公道。明天可以去看看。 窗外,城市的灯火愈发璀璨。 潘浒把剩下的烧烤吃完,茅台瓶里还剩下一点,他也没再倒。收拾好桌子,把写满字的纸折好收进口袋。 第107章 越漂亮的娘们儿,越会骗人 透过“庆城包子铺”的玻璃门,阳光在油腻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潘浒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去,店里热气腾腾,挤满了赶早班的上班族。 “老板,一笼鲜肉汤包,一碗红豆粥。” “好嘞!里面找位子坐,马上来!”柜台后的老板娘头也不抬地应道,手里的夹子飞快地从蒸笼里取出包子。 潘浒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拆开一次性筷子,等早餐端上来。 在明朝,他是潘老爷,住在潘家堡,吃饭有人伺候,出门前呼后拥。但在这儿,他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至少外表看起来是这样。 汤包上桌,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潘浒慢慢地吃着,脑子里盘算着待会儿的交易。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的“杏春堂”内,年近七旬的老掌柜章咸,正有些心神不宁。 他坐在红木柜台后,手里拿着本泛黄的《本草纲目》,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瞟向店门外。这状态已经持续好些天了,店里的伙计们私下嘀咕,却没人敢问。 事情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位有些神秘的潘老板,拿来一支品相极佳的野山参。章咸以行家眼光和千万价格拿下。没想到半月后,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来访,他也是药房的老板,一见这人参,眼睛就挪不开了。软磨硬泡,死活要请章咸割爱。最终,章咸没顶住老友的情面与开出的价码——三千万。 参被拿走了。一千万收,三千万出,转手净赚两千万。 这笔生意做得漂亮极了。可钱到手后,章咸心里却怎么也踏实不下来。他虽然没故意坑潘浒——一千万在当时也算公道价——可转手就赚两千万这事儿,让他总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一股愧疚感,夹杂着对再次获得如此极品药材的渴望,让他这些日子坐卧不宁。他盼着潘浒再来,既想给些补偿,更想再弄点好货。 就在章咸又一次望向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步履匆匆地走进了店堂。 t他先是一愣,随即“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八度:“潘老板!这边请!”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把店里正在抓药的伙计和顾客都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刚进门的潘浒脚下一顿,也被章咸这架势弄得有些愕然。他下意识扫了眼店内环境——抓药的伙计、等药的顾客。 “章老先生,您这是……”潘浒心中警惕微升。 章咸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声音,但仍掩不住兴奋:“潘老板,可把您盼来了!请,请到里面喝茶!” 说着,他几乎是半拉半请地将潘浒引向后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布置简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草药的味道。 章咸亲自关门,又忙着洗杯沏茶。上好的明前龙井,香气袅袅升起。 “潘老板,快请坐!”章咸将茶杯恭敬地放在潘浒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章咸搓了搓手,脸上笑容热切:“潘老板,这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照顾小店吗?” 潘浒端着茶杯,看着眼前这位在省城中医药界德高望重的名医,此刻却一副十足十的急切商人模样,心中禁不住泛起些许荒诞感。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东西,确实有一些。不过,得先看看章老的诚意。” 章咸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身体前倾:“诚意绝对有!潘老板,不瞒您说,上次那支参……唉,老夫实在是心中有愧。这样,这次无论潘老板带来什么,价格上,老夫一定让您满意!不,不仅仅是价格,以后潘老板有任何需要,在这省城药材行当里,老夫多少还有几分薄面,一定效劳!” 这话说得诚恳,但潘浒听出了两层意思:一是上次交易章咸赚了大钱(所以愧疚),二是想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他不再绕弯子,从随身带的黑色双肩包里取出三只木盒。木盒是明朝那边的工艺,黄花梨材质,雕着简单的云纹,古朴大气。 “这次有一些虫草,品相还过得去。另外,也还有几支参,不过需要章老亲自掌眼。” 章咸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三只木盒,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老先生,您先看看这几根参。”潘浒说着,将木盒一一打开。 他话音还未落尽,章咸就“蹭”的一下站起身,动作之灵活之快捷,与他花甲之龄大相径庭。老人几乎是扑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木盒。 三支野山参静静躺在红丝绒衬底上。 章咸戴上老花镜,又从抽屉里取出专业放大镜和镊子。他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参的形态、色泽、纹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老人偶尔发出的轻微吸气声。 潘浒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神色平静。 大约过了十分钟。 章咸放下放大镜,摘下老花镜,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抬头看向潘浒,眼神复杂——有震撼,有贪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潘老板,”章咸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三支参的品相……不在上次那支之下。甚至,这支要更胜一筹。” 他指了指中间那支参体最饱满、须子最长的。 “三千万。”章咸斩钉截铁地说,“这支我要了。另外两支,我可以推荐几个买家,价钱……不会低于三千万。” 潘浒心中一阵狂喜。 三支参,九千万打底。这比他预期的要高。他一脸平静的表示:章老是专业人士,他没有异议。 他说罢,又从从包里取出一个更大的木盒:“这里还有点东西,您老给看看。如果行的话,以后我能长期供货。”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堆黄褐色的虫草——就那么随意地堆放着,像晒干的豆角。 章咸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先是眼睛一亮——那些虫草虫体饱满、色泽金黄、环纹清晰,一看就是顶级货。但紧接着,他皱起眉头,一副心疼惋惜的模样。 “暴殄天物啊!”章咸的声音都颤了,“这么好的虫草……你居然这么随便的堆放……唉,真是该打!” 潘浒一愣,差点脱口而出“这玩意儿不是臭的吗”。 在明朝那边,这些虫草送来时就这样。他闻着有股怪味,以为是储存不当,就随手堆在木盒里。 章咸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根虫草,凑到鼻前深深嗅了嗅,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断面。半晌,他满意地将虫草放回去,坐回椅子上,表情恢复了淡定。 “潘老板,你这批虫草,品相确实顶级。现在市场行情,这种品相的大致是每克四百元起步。” 潘浒心中快速计算:四百一克,一斤就是二十万。他那里有六十斤…… 章咸又问:“你手里应该不止这点货吧?应该还有不少?” 潘浒想了想,伸出右手,收回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把大小拇指抻得直直的——这是个“六”的手势。 章咸老神在在地点头:“六斤,不多,我吃下了。” “是六十斤。”潘浒说。 “啊?!” 章咸一声惊呼,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潘浒,好一会儿才开口:“潘老板啊,下回一次把话说完……六十斤,这可不少了。” 他坐回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陷入沉思。人参加上虫草,这就是近一亿的交易,已经超出了他个人能处理的范畴了。 他说:“既然如此,那真得好好谈谈了。这生意要做的长久,自然是要先定好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 说罢,章咸便拨打了一个电话。 半小时过后。 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一个身着红色风衣的长发女子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热情的朝潘浒伸出雪白柔荑: “潘老板,我叫章慕晴,合作愉快!” 这女子手雪白柔软,人长得很漂亮,声音也颇为悦耳动听,个头高挑,估摸至少也得有一米七,胸前波涛汹涌,外加一双大长腿,若是要给她打分的话,得90+。 潘浒站起来:“幸会。” 章咸笑着介绍,“这是我孙女,开了一个漱玉堂,买卖做得不小。潘老板别见怪,这丫头做事风风火火的。” “年轻有为。”潘浒客气道。 “请坐,咱们谈谈细节。”章慕晴在她爷爷身边坐下,“潘老板,六十斤顶级虫草,三支百年野山参。这可是大生意。咱们得好好谈谈。”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潘浒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做“越漂亮的娘们儿,越会骗人”。 章慕晴开口就是一刀,“这野山参,两千八百万一支。三支八千四百万。” 潘浒眉头一皱:“刚才……” “我爷爷说的是市场价。”章慕晴笑容甜美,话却锋利,“但我们收购要承担风险。这种级别的野山参,出手周期长,资金占用大。而且——” 她掰着手指数:“开店要交增值税、企业所得税。包装、人工、仓储等等,都要花钱。” 潘浒沉着脸:“所以每支砍两百万?” “不是砍,是合理的成本核算。”章慕晴面不改色,“再说虫草。二百五一克,六十斤就是……七百五十万。” 潘浒算了一下,三支参被砍六百万,虫草被砍一百五十万,加起来七百五十万没了。 “章小姐,”潘浒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这刀,未免太狠了。” “狠吗?”章慕晴眨眨眼,一脸无辜,“潘老板,我说实话吧。不是每个店都有财力收你这批货。不是每个店都有我爷爷这种识货的老人。也不是每个店……都愿意和你进行平等的谈判。” 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您这出货渠道,应该不多吧?手里应该还有不少存货吧?急着变现吧?” 句句戳中要害。 潘浒盯着她,这女人漂亮的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可眼睛里全是算计。 “爱卖不卖。”章慕晴往后一靠,双手抱胸,“您可以去别家问问。看看省城还有哪家店,能一口吃下你这批货,还能给出这个价。” 僵持。 潘浒脑子里快速盘算。九千来万,这是一笔巨款。他眼下需要这些资金。而且章慕晴说得对——他在现代没有根基,没有渠道,不懂行。换一家,可能被坑得更狠。 虫草过秤后,实际是三十五点八公斤。 章慕晴最后说:“九千四百万,这是最终报价。潘老板,做生意要讲诚意,我们给出的已经很有诚意了。” 潘浒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突然想起《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临死前对张无忌说的话:“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诚不欺我。 “成交!”潘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章慕晴笑了,笑容灿烂得晃眼。她立即从文件夹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合同,推到潘浒面前。 “潘老板爽快。这是合同,您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了字,我马上安排转账。” 潘浒仔细看了合同条款——虽然价格被压了,但合同本身没什么陷阱。他签了字。 章慕晴拿出手机操作。几分钟后,潘浒的手机震动,银行短信到账:94,000,000.00元。 “合作愉快。”章慕晴再次伸出手。 这次潘浒握得很用力,像是在发泄不满。章慕晴却面不改色,依旧笑得春风拂面。 交易完成,潘浒把木盒留下,背起空了的双肩包准备离开。 章慕晴亲自送到店门口。 “潘老板慢走,常联系啊!”她站在店门口,红色风衣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笑容温暖和煦。 可潘浒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只觉得那笑容里全是得意。他转身离开时,眼神里是止不住的悲怆与哀伤。 九千四百万,听起来很多。可想到被砍掉的六七百万……心疼。 有句话说得好,很多时候,男人的悲伤有多浓郁,某个女人的得意便有多耀眼。 送走潘浒,章慕晴敛起笑脸回到办公室。 章咸正在泡新茶,见她进来,笑着问:“宰痛快了?” “太菜了。”章慕晴在爷爷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真是大出预料。我准备了那么多谈判策略,结果才压了一轮价他就妥协了。” “他不懂行。”章咸递给她一杯茶,“但货是真货,来源应该也正规。我看他一脸坦然,不像偷抢来的。” 章慕晴接过茶,吹了吹热气:“我那么为难他,他都接受了。说明什么?说明他出货的渠道很少,而且手里的货还不算少。爷爷,这人咱们得牢牢抓住。” 章咸点头,忽然又问:“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章慕晴一愣。 “人呐!”章咸笑得有些暧昧,“他自称快四十了,我看他撒了谎,最多三十。人看起来也不错,稳重,不浮躁。虽然不懂行,但也不贪——我刚才开价三千万一支,他眼睛都没眨一下,说明不是没见过钱的主。” 章慕晴翻了个白眼:“爷爷,您又来了。” “我是说真的。”章咸正色道,“晴儿,你也二十八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这潘老板虽然现在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能有这种货源,肯定不简单。你不妨考虑一下……” “打住打住。”章慕晴摆手,“我的事您别操心。再说了——” 她撇撇嘴,想起潘浒最后那个悲怆的眼神,忍不住笑了。 “嗬,臭男人哪里好了?” 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爷爷说得对。这个潘浒,确实不简单。能拿出这种级别药材的人,要么背景深不可测,要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中如是想: 得查查这个人。 第108章 置业 走出杏春堂,潘浒站在街边,回头看了眼那块古色古香的招牌,心头还在隐隐作痛。 “臭娘们,等着瞧。”他低声嘟囔一句,“等老爷我有了别的渠道,非得让你尝尝断供的滋味。” 话虽这么说,这次挣了九千四百万,存款余额首次突破一个小目标,这感觉确实不一样。那姓章的小娘们尽管奸诈无比,可网银转账却十分干脆爽快,这一点值得肯定。 有钱了。 接下来该干什么? 第一个念头——买栋房子。 储物空间的容积有限,特别是古董古玩越来越多,回来后需要有一个稳妥的地方存放。换而言之,他在现世也得有个据点。 不管怎么说,哥现在也是有钱人了。潘浒笑了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碧波·澜桥”。 碧波·澜桥,省城最为热火的高端小区之一。然而,潘浒记得以前在网上看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有两类话不能信,一类是鬼话,还有一类就是地产商的话。” 这帮挖地卖房的,能把野草丛生说成绿荫片片,臭水沟上架个破木桥就是小桥流水人家,随便栽几棵最便宜的树,就敢吹高绿化率。听他们忽悠,一不小心真能被忽悠瘸了。 因此,潘浒决定实地考察。 到了售楼中心门口,出租车停下。潘浒付钱下车,透过落地玻璃往里看——大厅宽敞明亮,沙盘精致。 潘浒推门进去。空调的冷气混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扑面而来。 离门最近的一个年轻女销售抬起头,尽管看到他是乘坐出租车来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职业素养让她还是站了起来,面带微笑迎上前去:“欢迎光临!” 姑娘二十岁刚出头,长相清秀,化了淡妆,穿着合身的黑色职业套裙,胸前别着工牌:杨倩,置业顾问。 潘浒看着她,脑子里却不由自主闪过章慕晴那张漂亮又狡黠的脸。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现在见着漂亮姑娘,心里都先打个突。 简易的深灰色唐装,料子看着普通,但剪裁得体。头发几个月没理,已经过肩,用一根深色发带随意束在脑后。最重要的是那种神态——不是刻意装出来的高傲,而是一种习惯性的、自然而然的从容。这是在大明朝当了这么久“潘老爷”,手下管着几千团练兵,被人前呼后拥捧出来的底气。藏不住。 这般装束及派头,叫人忍不住会多看两眼。 潘浒朝杨倩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时候,另一个售楼小姐从旁边走过来。这女人年纪稍大,妆容更精致,看见潘浒就站住脚,上下打量一番,脸上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容。 “先生,您是来看房子的吗?”她直接插到杨倩前面,语速很快,“我是这里的资深顾问,我给您介绍一下咱们楼盘的特色……” 杨倩脸色一僵,站在旁边有些尴尬。 潘浒皱了皱眉。 他看了眼杨倩胸前的工牌,又看了眼这个“资深顾问”——对方没戴工牌。 潘浒开口,语气平淡,“这位杨小姐已经接待我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那资深顾问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快:“那好……倩倩,你来吧!” 她转身走开,高跟鞋踩得噔噔响。 杨倩松了口气,连忙从口袋里取出名片,双手递上:“潘先生,我叫杨倩,请多多关照。” 名片上撒了淡淡的香水味。 “幸会。”潘浒接过名片,随手塞进唐装内袋,“麻烦带我去看看现房。” 杨倩一愣。她干这行虽然不久,但也见过不少客户,像眼前这位这样进门不到三分钟就直接要求看现房的,还真是少见。 “您不需要先看看户型和分布图吗?”杨倩从职业道德出发提醒了一句。 潘浒摆摆手:“看实物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更实际么?” “……好的,您请稍等。”杨倩心里有些打鼓。她这个月还没开单,试用期只剩不到十天了。眼前这位客人看着年轻,气质特别,但要求这么简单直接……该不会是同行来探盘的吧? 但不管怎样,这也是机会。她快步走向业务室,去拿钥匙,安排观光车。 等她走开,潘浒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旁边几个销售低声交谈,眼神不时瞟过来。 潘浒闭目养神,只当没听见。 几分钟后,杨倩回来了,手里拿着钥匙和一顶安全帽:“潘先生,车准备好了。” “走。” 售楼部门口停着一辆四轮观光电瓶车。 高端小区,特别是这种园林式的别墅区,开发商都会备几辆这种观光车,专门带客户看房。切莫小看这个细节,无形中就能把楼盘档次往上拔一截。 潘浒上车,坐在后排。杨倩坐在他旁边,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车缓缓启动,驶入园区。 “潘先生,咱们碧波·澜桥主打的是‘湖景生态宜居’概念。”杨倩开始介绍,语气专业但不机械,“整个园区占地两百三十亩,但只规划了八十八栋住宅,容积率只有0.6。您看这两边的绿化——” 潘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绿化做得不错。不是那种刚栽下去的小树苗,而是胸径十几二十公分的大树。香樟、银杏、桂花……还有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亚热带树种,看得出价格不菲。草坪修剪得整齐,灌木丛造型讲究。 “那边就是澜桥湖。”杨倩指向远处。 一片宽阔的水面映入眼帘,阳光下波光粼粼。湖对岸是连绵的矮山,绿意葱茏。空气里带着湖水的湿润和植物的清新,比市区好太多了。 “学区呢?”潘浒故意发问。 “咱们对口的是市实验学校澜桥校区,小学和初中在一起。”杨倩如实回答,“不过咱们这儿离市中心确实有点距离,开车要四十分钟。配套的商业体还在建,预计明年六月才能投入使用。” 潘浒点点头。 离市区远,对普通人来说是缺点。但对他来说,是优点。僻静,人少,方便。 电瓶车在园区北侧的一栋房子前停下。 这是一栋北美风格的小洋楼,两层,局部三层。外墙是深灰色的文化石搭配浅色涂料,坡屋顶,大露台。房子四周围着一圈及腰高的木栅栏,圈出个百来平的前院。侧边有个独立的车库。 最让潘浒意外的是——这栋房子周围很空。 左边隔了二三十米才是下一栋,右边更远,是一片小竹林。后面是园区的围墙,前面是条小区内部路,对面是绿化带。 “这间距……”潘浒挑了挑眉。 他听说过地产商的套路——宣传时说挑高三米,实际把楼板厚度也算进去;说楼间距三十米,拿尺子实测能有二十五米,开发商都算良心了。 眼前这栋房子周围的空地,明显超出了“合理利用”的范畴。 杨倩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潘先生好眼力。这栋房……确实是特例。” 她压低声音:“园区最早动工的是北区这几栋,当时周边还很荒凉,开发商为了打口碑、树形象,在用料和规划上都特别舍得。等后来南区开发的时候……嗯,就更‘经济’一些了。” 她没把话说透,但潘浒听明白了。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买的房有实惠。后来开发商发现房子好卖,就开始抠成本、提密度了。 这姑娘实在。潘浒微笑道:“进去看看。” 院子不算太大,但打理得干净。石板小径通向正门,旁边留了块空地,可以种点花草。 杨倩用钥匙打开一楼大门。 挑高的大厅,朝南一整面落地窗,光线充足。大厅往里是开放式厨房和餐厅,再往里是客卫和一个小储物间。 “一楼主要是公共活动区。”杨倩介绍,“二楼有三个卧室,都带独立卫生间。三楼是阁楼改造的,面积大概有二楼的一半,可以做书房或者第四个卧室。” 潘浒没说话,径直上楼。 二楼卧室确实不错,尤其是主卧,带个大阳台,正对湖面。站在这里,能看见远处湖面上零星的小船,更远处是长江的轮廓——虽然看不真切,但能感受到那股水汽。 三楼阁楼被做成了书房,斜面屋顶开了天窗,光线柔和。站在这里,整个湖景尽收眼底。 “地下还有一层,大概五十平,可以做影音室或者储藏室。”杨倩补充。 潘浒把所有房间看完,回到一楼大厅。 “使用面积多少?” “房产证上建筑面积是四百二十平,实际使用面积三百八左右。院子是赠送的,大概一百二。车库二十平。”杨倩对数据很熟。 “价格?” “这栋是现房,备案价一千八百九十万。”杨倩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还在试用期,我的权限最多只能申请一个点的折扣。” 她说这话时,满脸的忐忑与紧张。 潘浒看着她,忽然明白了这姑娘之前的戒备和纠结是为什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售楼员,遇到客户,自然会多想——怕被趁机揩油甚至占便宜的。 潘浒说:“我全款,一个点太少了。” 杨倩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全款?” “嗯。” “好的!我马上去问!”杨倩转身就要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不好意思地说,“潘先生,您跟我一起回售楼处吧?” 潘浒点点头。 回到售楼处大厅,杨倩让潘浒在休息区稍等,自己急匆匆去找经理。 潘浒刚在沙发上坐下,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潘浒?” 他抬头。 只见周婷挽着那个宝马眼镜男,正从沙盘区走过来。两人手里拿着楼盘宣传册,看样子也是来看房的。她妆容精致,一袭米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一只LV。看见潘浒坐在这里,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混合着惊讶和优越的表情。 周婷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你……也来看房?” 潘浒仿佛没听见,目光一直投在手中的宣传册上。 “这儿的房子可不便宜。”周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最便宜的也要八百多万。你……最近发财了?” 眼镜男站在她旁边,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潘浒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笑。 潘浒放下宣传册,抬眼看了看周婷,淡淡的回了三个字:“嗯,看看!” 这种淡若止水的态度激怒了周婷。她觉得潘浒是在装。 “潘浒,这儿真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周婷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几分“好心”劝说的味道,“我知道你可能心里不服气,但得认清现实。这儿一平米要四万多,一套房子下来近千万,你拿什么买?” 周围几个销售和客户看过来。 眼镜男适时开口,语气温和但带着居高临下:“婷婷,别这么说。潘先生说不定有什么特殊渠道呢。”他转向潘浒,笑容得体,“潘先生是做哪一行的?说不定咱们以后还能合作。” 潘浒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站起来。这个动作让周婷和眼镜男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眼镜男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想用身体挡在周婷前面:“潘先生,我们只是好意提醒……” 潘浒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眼镜男戛然而止。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那不是凶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就像在野外突然遇到一头安静的猛兽,你知道它没动,但你不敢动。 潘浒礼貌道:“请让让!” 周婷下意识侧身。 潘浒从她身边走过,朝签约室方向走去。经过眼镜男时,他左手肘看似随意地抬了一下,轻轻碰在对方肋侧。 眼镜男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他呆坐在那里,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只是疼,还有恐惧。 潘浒用的只是八极拳里最基础的崩劲,他跟方老五学了不过几个月,只是入门水平,但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这点功夫该是够用了。 周婷愣在原地,看着走入签约室的潘浒,再看看坐在沙发发抖的男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签约室里,潘浒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正宗古巴雪茄,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他浑身放松,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从容。这才是买家的正确姿势。 几分钟后,门开了。 杨倩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穿着干练oL套装的女人走进来。 “潘先生,这是我们李经理。”杨倩介绍。 李经理笑容得体,主动伸出手:“潘先生您好,听小杨说您看中了北区那套现房?” 握手,落座。 “那套房子备案价一千八百九十万,您想全款?”李经理开门见山。 “嗯。” 李经理说:“全款的话,我这边最多可一个给出两个点的优惠。您看怎么样?” 潘浒吐了口烟,想了想。两个点,大概三十八万,不算太少。 “行。”他点头,“今天能办完手续吗?我最近事情多,想快点。” 李经理愣了一下。她见过不少客户,像这么干脆的真不多。 “可以!只要您这边配合,我们今天就能走完流程,拿到合同和钥匙!”李经理立刻说。 签正式合同,然后网银转账。当潘浒拿出那部充话费送的、不到两千块的国产手机,打开银行App准备转账时,李经理和杨倩都愣了一下。 一千八百多万的交易,用这么个手机操作……这画面确实有点反差。 “这么有钱还用国产机,真是支持国货。”李经理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脸上笑容不变。 潘浒确认转账。 几秒钟后,李经理的手机收到财务通知——款到了。 杨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有种被幸福击中的眩晕感。这个月第一单,成了。试用期保住了。而且客户的回复干脆得让她措手不及。 “潘先生,这是您的购房合同、发票,还有钥匙。”李经理把所有文件装进一个精致的文件袋,双手递上,“房产证需要等七个工作日,到时候我们会联系您。这期间您可以先开始装修了。” 潘浒接过文件袋,抽出钥匙串看了看。三把钥匙,一把大门,一把车库,一把地下室。 “谢谢。”他起身。 李经理和杨倩连忙站起来,“潘先生慢走,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走出售楼处,潘浒没急着叫车。他沿着澜桥湖慢慢走,手里拎着那个装着购房合同的文件袋。湖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清凉。 第109章 隆盛造船厂 干私活的同时,采购大业也在持续推进。或许是因为手头上的资金更为充裕,潘浒不但扩大了采购量,还扩大了采购范围;除了延续之前包括日化、纺织、粮食、盐、种子等采购品类之外,还在采购目录中增加了农机农械、建筑器械等。 潘浒目光投向更远处——大海。 在自己的蜗居里,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19世纪末穹甲巡洋舰”。 屏幕上出现一张张黑白老照片:“致远”号、“经远”号……这些在一百多年前曾代表着北洋水师的最先进战力,最终在甲午海战中悲壮沉没。 潘浒盯着那些照片,眼神渐深。 明末这个时代,海贸的利润有多大?历史上,郑芝龙家族垄断东南沿海贸易,每年流入的白银数以千万两计。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设据点,把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往欧洲,利润是成本的十几倍、几十倍。 还有倭国。佐渡金山、石见银山。这两座矿山在17世纪前半叶,年产金银价值数百万两。不需要倭岛贫瘠的土地,他想要的就是这些金岛银山。 还有,南洋——香料群岛的丁香、肉豆蔻,吕宋的甘蔗、烟草,马六甲的贸易枢纽…… 要掌控这些,必须有一支舰队——一支纵横四海的铁甲舰队。 他可以向“星河”兑换这类抑或更大的战舰,按按每标准吨20个能量点的兑换价,一艘正常排水量四五千吨的穹甲巡洋舰大致需要8万到10万个能量点,加上核心舰员,总共需要至少9万到11万个能量点。 一支舰队——四到五艘巡洋舰,加上十艘蒸汽运输船。 “星河”给出的答复是120万至150万能量点。能量点大多补充了系统储能,他当下的能量点余额甚至连四分之一条穹甲巡洋舰都换不来。 既然如此,不如换个思路,他可以拍电影、做博物馆展品的名义,找民营造船厂合作,造一艘外形符合19世纪末、但船体采用21世纪工艺的“空壳”。尔后,再让“星河”为之加载武器系统、优化动力。 成本会低得多。而且,用现代材料和技术造的船体,强度、抗风浪能力、航速潜力,都远超真正的19世纪军舰。再经过系统优化——在17世纪,这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就算是放到19世纪末的那场甲午海战,也能把小鬼子的舰队按在地上摩擦。 辛丑年四月初九,西历五月十七日。 苏省,江市。 隆盛造船厂的总经理办公室里,门窗紧闭。 昌龙江窝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老板椅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桌上那个景德镇产的硕大瓷质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有些还没完全熄灭,徐徐冒着青灰色的烟。 屋里空气浑浊得呛人。 今天是腊月初十了。距离春节,满打满算还有二十来天。 可作为老板的昌龙江,却拿不出钱来发工资。一帮跟着厂子十几年二十年的老工人,还等着领了工钱回家过年。 可账上,只剩几千块钱。 昌龙江抓起桌上的烟盒,抖了抖,空了。他把烟盒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船厂是他父亲昌隆盛一手打拼起来的,最风光的时候,厂子里有三百多号工人,一年能接下七八条船的订单。他从船舶工业学院毕业,顺理成章地接了父亲的班。他懂技术,也肯干,头几年厂子效益不错,还扩了规模,建了新车间。 可谁能想到,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把一切都打乱了。如今,厂子都快垮了。他把房子和宝马都押了进去,仍旧欠了工人几个月工资、供应商大半年货款。眼瞅着,怕是连年都跨不过去了。 马勒戈壁的美国佬,合该死光光!昌龙江红着眼珠子骂道。 他瘫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老爹一辈子的心血,要砸在他手里了。他都不敢回老家。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起。 昌龙江浑身一颤。催债公司,还是法院?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犹豫了足足十秒,才慢慢伸手拿起话机听筒,一开口声音干涉:“喂……” “喂,是隆盛造船厂吗?”听筒里传来一个青年男人的声音,语速轻快且从容。 昌龙江愣了愣:“这里正是隆盛。您是哪位?” “我姓潘。”对方说,“想到你们厂谈个项目……这不,我头回来,不识路,出租车师傅也不大熟悉……能不能给师傅指个路?” 谈项目? 昌龙江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地坐直,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好好好!潘老板是吧?您把电话给出租车师傅,我和他说!” “唉,好嘞!”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接着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 “师傅,您好!”昌龙江语速飞快,“您现在在什么位置?……” 三分钟后,电话挂断。 昌龙江握着听筒,呆坐了两秒,然后“腾”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他冲到窗前,“哗啦”一声推开紧闭的窗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满屋的烟味。 “小李!小李!”他朝门外喊。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推门进来:“老板?” “快!找人来把我办公室捯饬干净了。”昌龙江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有客户要来!看我柜子里那盒龙井还有没有,没的话,赶紧去买点好茶叶。” “好!我马上去!” 一个小时后。 昌龙江在厂门口见到了电话里的那位潘先生。 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穿着件深灰色的唐装,料子看起来普通,但剪裁得体。头发有些长,在脑后松松束了一束。最特别的是那种气质——一种自然而然的沉稳,像是见惯了场面、经惯了事。 “潘老板!欢迎欢迎!”昌龙江快步迎上去,双手握住对方的手。 “昌老板客气了。”潘浒不露痕迹的将手收了回来,“路上有点波折,出租车师傅不太认路。” “咱们这儿是有点偏。”昌龙江引着潘浒往办公室走,“潘先生从哪儿来的?” “庐城。” “那可不近,坐高铁得两个多小时吧?” “再加上出租车……”潘浒摇摇头,“折腾了一上午。” 进了办公室,昌龙江请潘浒在沙发上坐下。 小李端来两杯刚泡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 “谢谢!”潘浒客气道。 “请喝茶!”昌龙江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支递过去。 潘浒摆摆手:“谢谢,我抽这个。”他从唐装内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又掏出一盒火柴,“嚓”地划亮,慢慢点燃。 雪茄的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和茶香混在一起。 昌龙江自己点了支中华,深吸一口:“潘先生在电话里说……想谈个项目?” 潘浒吐出一口烟雾,直奔主题,“我想在贵厂订造两条船。” 昌龙江眼睛一亮:“两条船?潘先生具体是什么要求?” “一条军舰,一条商船。”潘浒说。 “军舰?”昌龙江闻言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潘浒笑了笑,“严格说来是道具船。近期我投了一部讲北洋水师的影视作品,想要高度还原那个时代的老式军舰。” 昌龙江松了口气,试探地问:“道具船……那具体要求是?” 潘浒身体前倾,语气认真,“想参照19世纪末期的穹甲巡洋舰,比如海天级那种。外形必须高度逼真,犁型舰艏、烟囱布局、炮位分布,这些都要对得上。我可不想拍出来闹笑话,让北洋水师开着导弹驱逐舰。” 昌龙江点点头:“外形仿古,这个我们可以做到。但动力系统……” 潘浒斩钉截铁:“三胀式蒸汽机,小水管高压锅炉,两轴两桨驱动。这也是为了还原历史。” “三胀式蒸汽机?”昌龙江眉头皱得更紧了,“潘老板,现在哪还有船用燃煤蒸汽机啊?都是柴油机,或者液化气动力。您这要求……” “所以才来找你们。”潘浒看着他,“我查过,隆盛厂以前造过蒸汽拖船,有过相关经验。而且你们是民营造船厂,比那些国有企业更灵活。” 昌龙江沉默了。 船厂确实造过蒸汽船只,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他老爹刚刚创立船厂,而且用的也不是老掉牙的三胀机,而是燃煤锅炉加蒸汽轮机。 “除了军舰,还有一条商船。”潘浒继续说,“八千吨级,动力系统保持一致。当然,外形可以按19世纪末的样式来,但结构可以优化,用现代材料和工艺。” “两条船……”昌龙江快速计算着。 如果是标准货船,八千吨级造价大概三四千万。但加上“仿古”“燃煤蒸汽”这些特殊要求,成本就不好说了。 “还有一点。”潘浒补充,“船造好后,我需要厂方提供全套的操作手册——从锅炉点火到蒸汽机操控,到航行操作,每个岗位都要有。最好还能录制教学视频。” “这个没问题。”昌龙江说,“拍戏培训演员用嘛,我们懂。” 潘浒点点头:“所以昌老板,这笔业务,你们愿意接吗?” 昌龙江没有立即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旷的厂区。几个老工人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眼神茫然。仓库里堆着去年采购的钢材,因为没钱付尾款,供应商已经停止发货了。 厂子快要垮了。 这笔订单,可能是最后的希望。 但……风险也大。 “潘老板。”昌龙江转过身,语气谨慎,“您的要求我大概听明白了。但要复刻一百多年前的穹甲巡洋舰,还是燃煤蒸汽动力……这事的难度,可能比您想象的要大。” 潘浒平静地说:“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首先,燃煤蒸汽机现在基本淘汰了。要找三胀式蒸汽机和小水管锅炉,真的很难弄到,需要花时间去找。还有就是,一套、两套的成本也会很高。” “其次,军舰外形的船,就算是道具,也可能会引来监管关注……得谨慎。” “第三……”昌龙江顿了顿,“这种特殊定制,造价不会低。您预算是?” 潘浒看着他:“预算我有。关键是你们能不能做,多少钱能做,多久能做出来。” 昌龙江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个事牵扯太多,我得把技术、生产、财务的人召集起来商议,做个详细评估。您给我点时间。” “多久?” “明天上午十点前。”昌龙江咬牙给出时限,“不管如何,我都给您一个准信。” “好。”潘浒站起来,“那我等昌老板的消息。” “我派车送您?” “不用,我叫个车就行。”潘浒摆摆手,“明天见。” 送走潘浒,昌龙江立即把厂里的几个核心骨干叫到会议室。 技术总工老陈,生产主管老刘都是跟他父亲一起创业的元老,财务主管孙姐也在厂里管了十年账。 “都坐。”昌龙江开门见山,“刚来了个客户,想订两条船,不过要求很特殊。” 他把潘浒的要求复述了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陈第一个开口:“燃煤蒸汽机?现在哪还有那玩意儿?二十多年前咱们造最后那条蒸汽拖船的时候,锅炉还是从武汉买的,那厂早倒闭了。” “去找。”昌龙江说,“国内找不着,就去国外找。欧美一些老厂,说不定还有库存。或者……找机械厂定制。” “定制?”老陈瞪大眼睛,“那成本得多高?一台三胀式蒸汽机,加上配套锅炉,没个几百万下不来。而且周期长,从设计到制造,最少半年。” “船体呢?”昌龙江问老陈,“仿古穹甲巡洋舰,外形要像,但结构可以优化。用现代钢材和焊接工艺,强度应该比原版高得多吧?” “那肯定。”老陈点头,“19世纪末的钢是什么质量?咱们现在用的船板钢,屈服强度是那时候的两三倍。焊接工艺也比铆接强。真造出来,船体强度绝对超标。” 孙姐脸色难看,欲言又止:“昌总,账上就剩几千块……” 大刘倒是眼睛发亮:“有活干就行!工人闲了快半年了,再没订单,人都跑光了。更何况客户是要付定金的,行的话,可以让客户多付点。” 孙姐没再发话。 昌龙江揉着太阳穴:“你们估个数。两条船,一条仿穹甲巡洋舰,四五千吨;一条仿古商船,八千吨。都要燃煤蒸汽动力。大概多少钱?多久?” 几个人开始计算。 燃煤蒸汽机两套四台,小水管锅炉两套按十六台算,最少一千二百万。船体钢材一万三千吨,按当下船钢行价,差不多是六千二百万。人工按复杂工艺算,八百万。其他辅材、设备、舾装,一千万。至于设计费,可以在互联网上找到大量已公开的图纸,可以象征性收个二三十万。 最后,老陈给出结果:“加起来,九千二百万左右。” 孙姐摇头:“还没算财务成本、管理费、税费。而且咱们现在没流动资金,材料款都欠着,新采购得付现款。真要接,客户得预付至少百分之四十,咱们才能启动。” “工期呢?”昌龙江问。 “设计一个月,采购两个月,建造……”老陈算了算,“这种特殊船,工人不熟,就算两条船同步上船台,最少……十个月。” 昌龙江闭上眼睛。 厂子快撑不下去,若是接下这单,工人有活干,供应商看到希望,也许真能熬过去。 风险?客户中途变卦是最大风险。 “接不接?”大刘看着他。 昌龙江睁开眼,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厂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工人还在车间门口蹲着,不知在聊什么。 他下定决心,“按一点二个亿做方案,明天我给客户报过去,看他反应。”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江市市区,一家快捷酒店的标间里。潘浒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采购清单上的项目,都在推进。他算了算账。买房后还剩九千多万。完成采购清单,支付造船的预付款,肯定够了。 但后续资金呢?而且,他还要更多的船——他需要的是一支舰队。 所以,得搞更多的钱。不过,想要将储物空间里的那些好东西都变现,却也得慢慢来。 眼下,先去找地方填饱肚子。他收好手机,走出房间。 第110章 成交 第二天上午,刚过九点。 潘浒在酒店的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昌龙江那边还没来电话。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江市市区逛逛,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办公地点——毕竟以后可能得常来这边。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昌龙江。 潘浒按下接听键:“昌老板。” “潘老板!”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熬了夜,“没打扰您吧?我们这边还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一下,才能做最后的结论。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 潘浒听出了那语气里的犹豫和期待,干脆地说:“好,我这就过去。” “唉,好嘞!”昌龙江似乎松了口气,“我等您!” 挂断电话,潘浒迅速起身。穿衣、洗漱、拎上黑色双肩包,出门前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深灰色唐装,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下楼退房,在酒店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隆盛造船厂。” 车子启动,驶向市郊。潘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四月的苏省,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出嫩绿的新叶,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他知道船厂那边在纠结什么。特殊订单,特殊要求,特殊风险。昌龙江想接这单救命,但又怕接这单要命。那几个“需要明确的问题”,说白了就是最后试探——探他的底,探这项目的虚实,值不值得去做。 隆盛造船厂会议室。 昌龙江、技术总工老陈、财务主管孙姐,三个人围着长桌坐着。桌面上摊着几张图纸、几份打印出来的成本测算表,还有三个烟灰缸。 昌龙江又点了支烟,深吸一口:“老陈,待会儿人家来了,你说专业问题。孙姐,成本这块你说。我……我把握方向。” 老陈点点头,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有些反光。孙姐则翻着账本,眉头紧锁。 门外传来脚步声,会议室门被推开。潘浒在小李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昌龙江赶紧掐灭烟,起身迎上去,满脸笑容:“潘老板!您到了!” “昌老板。”潘浒打了个招呼,目光在其余二人脸上扫过。 “请坐请坐!”昌龙江引他坐到主客位,然后介绍老陈和孙姐。 “幸会!”潘浒微笑颔首致意。他没急着落座,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制雪茄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七八支深褐色的雪茄。 “来,尝尝这个。”他抽出三支,依次递给昌龙江、老陈、孙姐,“正宗古巴货,朋友送的。” 孙姐摆摆手:“谢谢潘老板,我不抽烟。” 老陈倒是接了过去,凑到鼻前闻了闻:“好茄。” 昌龙江也接了,掏出打火机。 潘浒自己取了一支,用火柴慢慢烤着茄脚,等火候均匀了,才点燃。 烟雾在会议室里升腾起来,带着一种醇厚的香气。 “潘老板。”老陈先开口,手里捏着那支没点的雪茄,“有几个细节,我们想再确认一下。” “您说。” 老陈推了推老花镜,“首先,为了影视真实感,您坚持要用燃煤蒸汽机。但是,四缸三胀式蒸汽机和小水管高压锅炉,现在国内怕是没有厂家生产了。或者去国外找,或者找机械厂定制,总之成本会非常高,而且周期也会相当长。” 潘浒吐出一口烟圈,没立即回答。 他慢慢吸了两口雪茄,才开口:“陈总工,我说说我的想法。” 三个人都看向他。 “拍历史剧,贴近史实是关键之一。”潘浒语气平稳,“致远舰用的正是三胀机。换别的发动机,那滚滚的煤烟从哪儿来?总不能装一堆发烟装置吧?且不说效果,至少架不住懂行的人挑刺。” 老陈点头认同。 潘浒继续说,“真炮肯定不能用,法律不允许。但道具,重量、体积得差不多。比方致远舰,主炮是双联装210毫米克虏伯大炮,好几十吨重。要是弄个几吨重的家伙装上去,吃水不对,一看上去就露馅。” 他顿了顿:“我没见过真的穹甲什么样,但既然是钢甲防护,那就得是实实在在的钢板,不能弄个铝合金糊弄事。不然……这片子就成笑话了。” 昌龙江和老陈对视一眼。这潘老板很讲究核心原则。 “至于材料、工艺……”潘浒话锋一转,看向老陈,“您是专家,但我的原则就是,外形要像,动力要对,重量要匹配。其他的,以你们专业看法为准。” 老陈眼睛亮了亮。他干了几十年造船,最怕的就是不懂装懂的客户。眼前这位潘老板,虽然要求特殊,但态度端正——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潘老板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老陈点上雪茄,深吸一口,“那我也跟您交个底。” 他翻开面前的图纸:“您的要求,基本上都能实现。外形仿古,舰艏舰艉的造型、上层建筑的布局,我们都可以参照历史资料来。但有些地方,不得不做调整。” 潘浒点头:“您说。” 老陈指着图纸,“一百多年前的船钢,跟现在没法比。我们现在用的船用结构钢,强度是那时候的两三倍,重量还更轻。所以同样厚度的钢板,现在的防护性能更好。” “这是好事。”潘浒说。 “也会有差异。”老陈继续说,“比如穹甲,可以当下的普通船钢来做,减厚减重,但防护效果会更佳。现在是全焊接,比19世纪末的铆接技术,减重更多,可以进一步增强船体结构,提高适航性。” 老陈肯定地说,“从专业角度讲,您要的这条‘道具船’,其实更像是一艘轻型装甲巡洋舰,而不是防护巡洋舰。” 意外之喜。潘浒脸上不动声色:“那动力系统呢?” “这个确实有点麻烦。”老陈皱眉,“四缸三胀式蒸汽机,小水管锅炉……得去找。还是那句话,找不到,就得找厂子定制,但……肯定不便宜。” 潘浒点点头,没再追问细节。他看向昌龙江:“昌老板,听陈总工这么说,这单子能做?” 昌龙江等的就是这句话。 “能做!”他坐直身体,语气肯定,“潘老板,您这单子虽然要求特殊,但我们肯定能做!” “那就好。”潘浒弹了弹烟灰,“那……报价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昌龙江清了清嗓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潘浒面前:“潘老板,这是我们做的初步预算。” 潘浒拿起来看。纸上列着: 道具船1-穹甲巡洋舰,设计吨位五千吨,报价:8000万元。 道具船1-商船,设计吨位八千吨,报价:4000万元。 合计:一亿两千万。 潘浒看完,将报价单放在桌上,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他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 昌龙江三人看着他,等反应。 潘浒低头看着笔记本,缓缓开口:“昌老板,接这单之前,我也做了点功课。” 他抬起头:“现在一艘三千吨级的远洋货船,国际市场价格大概是三百五十万美元左右。国内,比如‘深蓝号’远洋渔船,总造价约三千五百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定这两条船说是特殊,但终究还是民用船。动力是老式蒸汽机,卫星导航、自动化系统这些都不用装,最多加个导航雷达。技术工艺虽然要求高,但也不至于……报价翻两三倍吧?” 昌龙江喉咙发干,看向老陈。 老陈开口:“潘老板,你这两条船是非标准定制。老式蒸汽机以及小水管锅炉,老掉牙的东西,物以稀为贵,其采购成本就要比柴油机高出一大截。还有船钢、人工、舾装等等……” 财务孙姐补充:“此外还有税费、财务费用,都得算进去。” 昌龙江接话:“潘老板……这个报价,我们真是按成本算的,没乱要价。” 潘浒听着,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雪茄在指间缓缓燃烧。 “这样吧。”他语气平淡,“两条船,一口价,一亿零二百万。” 昌龙江眼睛瞪大。 “四成五定金。”潘浒继续说,“外加两个小要求。能做,马上签合同。不能做,我另找别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老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孙姐低头快速按计算器。昌龙江则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呼吸都不畅快。 一刀砍掉一千八百万,十五个百分点。狠! 他脑子里飞速计算着——扣除成本……还能赚多少?工人工资能发了,供应商的款能结一部分,厂子能活下去了…… 利润薄了,还是能挣。 “潘老板。”昌龙江声音发干,“这……砍得有点狠啊!” 潘浒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昌龙江咽了口唾沫。 再不接单子,厂子撑不过一个月。他似乎没得选择。他想起父亲建厂时说的那句话:“船厂就像条船,风浪再大,只要不沉,就有希望。” “啥小要求?”昌龙江听见自己问。 这话一出,算是默认接受了。 潘浒嘴角微扬:“第一,船下水后,要安排试航。海上试航不少于两次,全程录像。” “这个应该的。”昌龙江点头,“新船都要试航。” 潘浒竖起两根手指,“第二,船上每个岗位,都要有详细的操作手册。锅炉怎么烧,蒸汽机怎么开,船怎么驾驶,怎么靠泊……每个步骤都要写清楚。最好还能录成教学视频。” 昌龙江一愣:“这是……” “拍戏用。”潘浒解释,“演员得培训啊。不然上了船,连锅炉都不会烧,镜头一拍就穿帮。” 昌龙江心想:原来如此,考虑得可够真细的。 “这两个要求额外产生的费用,只要合理,我承担。”潘浒补充。 “行!”昌龙江下了决心,“这些都没问题!交付的时候,操作手册、教学视频,连同样船说明书一起交给您!” 潘浒笑了:“那就签合同吧!” 合同是船厂事先准备好的标准模板,加上补充条款。昌龙江让孙姐去打印,二十分钟后,两份厚厚的合同摆在桌上。 潘浒仔细看了一遍。 关键条款都写清楚了:两条船——穹甲巡洋舰道具船和燃煤蒸汽商船,各项技术要求作为附件。交付时间:今年12月31日前。付款方式:签约付45%定金,下水付25%,交付付25%,剩余5%作为质保金,一年后无质量问题付清。 他拿起笔,在乙方签章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并且盖上“寰达贸易公司”的公章。 昌龙江在甲方处签下他的名字,并盖了隆盛造船厂的公章。 两份合同,交换,再签。 “合作愉快。”潘浒伸出手。 “合作愉快!”昌龙江双手握住,用力摇了摇。 签完合同,潘浒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他操作了几分钟,输入密码,确认转账。 财务主管孙姐很快就收到了银行短信到账通知:人民币45,900,000.00元。 昌龙江盯着这串数字,看了足足五秒,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笑容。 有了这笔钱,工资能发了,供应商能结一部分款了,材料能订货了……厂子,活过来了。 “潘老板爽快!”昌龙江说道,“您放心,我们一定按质按量按时完成!” “我相信昌老板。”潘浒起身,“那今天就先这样。后续有什么进展,随时沟通。” “好的好的!”昌龙江送他往外走,“对了潘老板,以后有什么事情,是直接联系您,还是联系您秘书或者公司其他人?” 潘浒脚步顿了顿。 秘书?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到现在还是个光杆司令。公司是成立了,租了场地,雇了几个仓管,其他啥都没有。 “暂时先直接联系我吧!”他面不改色。 “好的!”昌龙江点头,心里却有些嘀咕:这么大老板,连个秘书都没有? 要不是刚收到四千多万定金,他真得怀疑这人是不是骗子。 回酒店的出租车里,潘浒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想着,他那个贸易公司,不能总像个草台班子、皮包公司,确实得招几个正式员工了,平常得有处理日常事务的人。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随后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里面没几个人:章咸、章慕晴、杨倩,然后就是有业务往来的十来个供应商。 回庐城再说。 第111章 火车头,面试 签完造船合同的当天下午,潘浒就离开了江城。他买了返程的高铁票,但列车在钢城站停靠时,他看着站台上“钢城”两个大字,突然改了主意。 拎起背包,他随着人流下了车。 钢城,这座城市的名字,就昭示着它的身份。高耸的烟囱,庞大的厂区,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金属和煤烟混合的味道。 潘浒站在出站口,望着远处那些轮廓模糊的工业建筑。 工业革命的基础是什么?钢铁、煤炭、蒸汽动力。约翰牛当年能称霸全球,靠的不是舰队,而是舰队背后的工业能力——能造出铁甲舰的钢铁厂,能驱动战舰的蒸汽机,能生产枪炮的机床。 他要在大明朝复制这一切,哪怕只是最初级的版本。 没有钢铁,一切都是空谈。 接下来的几天,潘浒几乎天天都泡在钢城钢铁集团公司的接待室里。 这是一家国有大型钢铁企业,下属十几个分厂,产品线从最基础的建筑螺纹钢到高端的特种合金钢都有。负责接待的销售部副总姓王,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锐利。 “潘先生想做些什么采购?”王副总递过一杯茶,语气平和。 潘浒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面,上面列着三条。 “第一。”他娓娓道来,“我需要一整套工业蒸汽机设备。燃煤的,输出功率至少两百马力,要能带动一套生产线。” 王副总点点头:“我们下属的机械厂能做。配套的锅炉、蒸汽机、传动系统,都可以配齐。潘先生具体用在哪方面?” “拍电影。”潘浒面不改色,“要拍一部晚清工业题材的片子,需要真实的蒸汽机场景。” 王副总笑了笑,没追问。他是做销售的,客户只要付钱,管他买去干什么。 潘浒继续说,“第二,配套的生产设备。碾磨机、锻压机、小型轧钢机……可组成一条简易的金属加工线。” “这些我们都有成熟产品。”王副总记下,“第三呢?” “第三,我想订一台蒸汽机车。” 王副总抬起头:“蒸汽机车?” “对。”潘浒说,“也是拍电影用。要燃煤的,仿古造型。我原本想仿英国‘先导号’,但没图纸。就仿咱们国产的‘前进型’蒸汽机车吧。” 王副总沉吟片刻:“前进型……那是五十年代的设计了。不过,我们集团有机车修理厂,可以将封存的老旧蒸汽机车翻新修复,不过成本不会太低。” “没问题。”潘浒说,“但有几个要求。” “您说。” “所有设备,交付的时候必须附带全套的零配件、说明书、操作手册。”潘浒顿了顿,补充道,“最好还能有教学视频——从怎么点火烧锅炉,到怎么操作机器,每个步骤都要录下来。” 王副总有些意外:“潘先生考虑得真周到。” “没办法。”潘浒喝了口茶,“演员得培训啊。不然镜头一拍,连蒸汽机都不会开,不就穿帮了?” 王副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谈判很顺利,价格谈了三轮,最后定下来: 工业蒸汽机成套设备,含配套碾磨机、锻压机等,总价八百五十万。翻新修复“前进型”蒸汽机车一台,另加十节货运车厢,总价六百五十万。共一千五百万。预付50%定金,剩余款项在设备交付时付清。 签完前两份合同,潘浒又开口,“铁路钢轨——这个你们生产吗?” “钢轨我们做不了。”王副总摇头,“不过我可以给您介绍个朋友,他专门做这个。” 他从名片夹里翻出一张,递过来。 名片上印着:沪铁商贸有限公司,总经理,段宏。 “老段以前是铁道局的中层,后来自己开了这家公司。”王副总说,“钢轨、枕木、道岔、紧固件……他都能搞到,甚至老式蒸汽机车他也有渠道。” 潘浒收下名片。 离前,他先去钢城钢铁集团的财务部付了定金。 去沪城之前,潘浒在酒店房间里恶补了一晚上铁路知识。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钢轨型号”“铁路建设成本”“枕木规格”。网页开了十几个,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 钢轨有43轨、50轨、60轨……数字代表每米钢轨能承载的重量,单位公斤。60轨就是每米60公斤,主要用于干线铁路,承载力强,价格也贵。 他查了查市场价格,以60钢轨为例,一吨大概四千左右。初略算一下,想要修条铁路,怕是钢轨就得花费大把的钞票。 钱的事,令人想之伤心。潘浒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第二天一早,他乘坐高铁去了沪城。 沪铁商贸公司在闸北区一个老工业园里。公司不大,两层小楼,院子里堆着各种钢轨、枕木、铁路配件,像个露天仓库。 段宏亲自在门口等着。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模样普通,中等身高,一身深色休闲装。 看见潘浒从出租车下来,他大步迎上去。 “潘老板?”声音洪亮。 “段总。”潘浒和他握手,能感觉到对方手掌上的老茧。 “老王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您要钢轨?”段宏开门见山,“走,先看看货。” 他领着潘浒往院子里走。一排排钢轨整齐码放,乌黑的表面泛着金属光泽。枕木堆成小山,有木质的,也有混凝土的。 “这是60轨。”段宏拍了拍一根钢轨,“国标产品,现在价格便宜,一吨三千五。” 潘浒闻言颇为意外:“行情跌了这么多?” “疫情闹的。”段宏叹气,“好多铁路项目停了,钢厂库存积压,急着回笼资金。前年这价格得四千以上。” 潘浒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钢轨的断面。工字型,边缘光滑,钢质均匀。 “质量没问题,”段宏在旁边说,“都有出厂合格证。您要多少?” “先来三千吨。”潘浒站起来,“配套的枕木、道钉、鱼尾板这些,够铺五十公里标准轨距铁路的。” 段宏眼睛一亮:“大客户啊!行,我给您算算。” 他掏出个巴掌大的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两千吨钢轨,三千五一吨,一千万。枕木……标准轨距,一公里大概一千六百根枕木。五十公里,八万根。木枕一根一百二,混凝土枕八十。您要哪种?” “木枕。”潘浒说。明朝那边,木头比混凝土好弄。 “八万根木枕,九百六十万。”段宏继续算,“道钉、鱼尾板、垫板这些辅材,加起来大概……三百万。” 他抬起头:“总价二千二百六十万。给您抹个零,二千二百万,怎么样?” 潘浒摇头:“段总,我是诚心要。一口价,一千五百万。” 段宏差点被口水呛到:“潘老板,这价砍得……七百万!” “疫情价。”潘浒看着他。 段宏不说话了。 他盯着潘浒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潘老板懂行。行,一千五百万!不过得付定金,三成。” “三百万。”潘浒说,“货到我指定的地方,验收合格,付清尾款。” “成交!” 合同在段宏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签了。潘浒付了两百万定金,约定一个月内发货。 晚清时期,英国人在上海建吴淞铁路,全长16.9公里,花了多少?近百万两白银。他那条规划中从潘庄到府城的铁路,总长大概20到30公里,钢轨、枕木等等不过一千五百万,至于人工费用,恐怕要不了多少银子。 回到庐城,潘浒开始了新一轮的“闭眼大采购”。 这次采购的重点是民生和基建物资。他联系了好几家大型批发商,订单下得毫不手软。洗发水、花露水、牙膏、香皂,按吨买。玻璃镜、不锈钢盆、塑料桶,按集装箱订。肉罐头、鱼罐头、方便面,要了整整五个货柜。 还有尿素、复合肥、普通硅酸盐水泥,等等。 采购清单打出来,长长一串,总金额直逼两千万。 仓库那边打来电话,说原来的仓库放不下了。潘浒赶到仓库区一看,果然,仓库里面堆得满满当当,通道都快没了。 “旁边两间仓库正好空着,”仓库管理员说,“潘老板要不要一起租下来?” “当然要。” 三间仓库连在一起,总共三千多平米。潘浒一次性付了一年租金,拿到钥匙的时候,看着眼前这片属于自己的仓储空间,心里终于踏实了点。 有了地方,才能囤货,才能往明朝运。 造船定金四千六百万,钢城设备一千五百万,钢轨枕木又是一千五百万,账上余额还有差不多三千万,维持到两条船下水前,应该是够了。 潘浒坐在仓库办公室的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当下有件事比搞钱更为急切——招人。 一个人跑采购、谈合同、付钱、收货……再这么下去,他得累死,必须招人。 助理一名,月薪8K起。财务主管一名,月薪9K起。出纳一名,月薪7K起。 招聘启事发出去三天,潘浒便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开始了面试。 公司在市区一栋写字楼的九层,经理室、财务室、员工办公室、会议兼会客室,以及杂物室,大约一百平。 站在窗边,能俯瞰城市街头的车水马龙,房间里很安静。 第一个来面试的是个中年男人,应聘财务主管。简历上写着有十年财务经验,但一开口就是各种专业术语堆砌,眼神飘忽。潘浒问了几个具体问题,对方答得含糊。 “回去等通知吧。”潘浒说。 第二个是个年轻姑娘,应聘经理助理。长相清秀,说话细声细气,但问起办公软件、文件处理这些基本技能,居然支支吾吾。 潘浒让她填了张表,就请她离开了。 两个都不行。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支雪茄。烟雾缓缓升起,在阳光里形成淡蓝色的光带。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高大概一米六五,穿着浅灰色的职业套裙,外罩一件职业西装,裙摆到膝盖,黑色丝袜,中跟皮鞋。长发披肩,皮肤很白,是江南水乡那种温润的白。五官精致,眼睛很大,眼神清澈。 她走到桌前,微微躬身:“潘总您好,我是李虹,来面试财务主管。” 声音柔和,带着点吴语的软糯。 潘浒坐直身体:“请坐。” 李虹在对面坐下,双腿并拢斜放,姿态得体。她把简历双手递过来,然后安静地等待。 潘浒翻开简历。 财经学院会计专业本科毕业,在校成绩优秀。毕业后在一家大型制造企业做了两年会计,负责成本核算和税务申报。离职原因是公司搬迁,离家太远。 “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潘浒问。 “我看到招聘启事上说,公司做进出口贸易。”李虹声音平稳,“我大学时就对国际贸易感兴趣,也自学过相关课程。而且贵公司刚起步,我觉得会有更多成长空间。” “以前做过进出口账吗?” “在原公司接触过一部分。出口退税、外汇结算、关单处理,这些流程我熟悉。” 潘浒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李虹回答得很清楚,不炫技,不绕弯,重点突出。 “你对薪资有什么要求?”潘浒问。 李虹想了想:“我看招聘启事上写的是月薪是9K,我希望转正后能达到10K,外加四险一金。” 潘浒看着她。 专业能力过关,经验匹配,沟通顺畅。更重要的是,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很踏实,不浮躁。 潘浒说,“试用期两个月,转正后年薪十五万,外加四险一金。明天能上班吗?” 李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能!” “好,”潘浒也笑了,“欢迎加入。” 第二天早上九点,李虹准时来上班。她踩着一双中跟皮鞋,身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裙,剪裁更合体,外罩同色的小西装。化了淡妆,长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白皙锁骨下的挺拔无限美好,盈盈一握的腰肢下,臀儿又大又圆。丰腴紧致的曲线,宛如熟透的果实,似乎咬一口就能汁水四溢。 潘浒在电梯口碰到她,眼前一亮,竟有一种被惊艳到了的感觉。 “潘总早。”李虹微笑打招呼。 “早。”潘浒点点头,和她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商业香,而是清雅的茉莉花香。 潘浒站在前面,能通过电梯门的反光看到身后的李虹。她站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修长笔直的双腿优雅地并拢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楼层数字。 电梯缓缓上升。 有那么几秒钟,谁都没说话。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门开,潘浒走出去:“办公室在左边。” “好的。” 进了办公室,潘浒把公司的基本情况跟李虹简单介绍了一下。“寰达贸易有限公司”,做进出口,主要业务是向东南亚、非洲出口日用品、食品、钢材、机械零配件。 “这是公司的银行U盾、网银密码,”潘浒把一个小文件袋递给她,“这是最近几个月的票据。你先熟悉一下,把账建起来。” 李虹接过,打开看了看。单据很全,每一张都盖着红章,签着字。银行流水打印出来厚厚一摞,进出金额都不小。 实际上,公司并无实际业务,这些单据尽管都是“星河”精心“制造”出来的,金额、印鉴等一切却都是真实的,即便是所在国进货商都是在太平洋岛国注册过的真实企业。 李虹抬头:“潘总,公司就我们两个人?” “暂时是。”潘浒说,“所以要招个出纳,再招个助理。出纳的招聘,你负责吧。要求你定,合适的人选你初筛,最后我来面。” 李虹眼睛亮了亮:“好的!” 在她看来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办公室另一头,她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她打开财务软件,开始录入第一笔凭证。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偶尔她会停下来,翻看单据,用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第112章 学区房,回乡 潘浒往后靠上椅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盒软中华,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火柴盒捏在手里正要划,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屏幕显示“房产中介汪”。 他记得这个人。此前有过联系,询问过二手房的事情,却没想到对方就紧追不舍了。换个角度去想,这也正说明,当前这个要命的时候,各行各业都不好做,活下去才是关键。 “喂,哪位?”潘浒接通电话后语气平淡,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耐,给对方“我很忙,有事快说”的感觉。 “潘老板,是我,小汪啊!”听筒里传来年轻女性热情但不失分寸的声音,“锦绣房产的汪琳,前阵子您咨询过二手房的事儿。” 潘浒没有立刻回应。他划亮火柴,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哦……汪经理。”他故意在“回忆”了十来秒后开口,“有什么事吗?” 汪经理的声音更加柔和,“潘老板,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帮您留意合适的房源。昨天新上一套,我觉得特别符合您的需求,您要是现在有空,我简单介绍一下?” 潘浒慢条斯理地说:“行啊,我这会儿正好得空,你就说吧!” 汪经理是业界高手,也深谙人情世故,这潜在客户的一句“得空,你说吧”,得理解成——我等下还有事,有话赶紧说;若要是理解错了,非但核心事件讲不明白,还极有可能惹得客户不高兴,这可比说不清事情更严重。 于是,她用最为简洁扼要的措辞,讲述核心要点。 一是房子的地段与学位。房子位于新落成的金泰商圈辐射范围,步行至地铁1号线仅五分钟,至三号线也只需不到十分钟。学区完整,市直机关第二幼儿园、师大一附小,以及全市初中顶流、升学率稳居全市前三的师大附中。 二是房子本身品质极佳。房子建筑面积140平米,户型南北通透,三室两厅两卫,双阳台,精装修且维护极好。房龄刚满五年,原业主因职业原因,名下仅此一套房产。正好满足了“满五唯一”和“144平米以下”两项税收优惠政策要求。 三是小区是市直某单位的自建小区,公摊面积仅11%,实际使用面积达125平方米。楼间距宽阔,绿化率35%,物业管理严格。 最后是价格上有优势。业主因为孩子考取市里最好高中,打算置换改善型住房,挂牌价低于小区均价每平1.2K。而且业主承诺,若买家一次性付清,赠送一个产权车位。 潘浒在脑子里快速计算。 一附小加附中双学区房,行价每平四万二到四万五,业主降价1.2K,总价约五百七十一万。再谈谈,应该还能再便宜一些。 潘浒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午后阳光中缓缓上升、消散。 他虽然买了一栋独栋别墅,但这种优质学区房,就算是当做投资,也不失是一种极好的理财手段。 “听起来不错。”潘浒掐灭烟头,“我现在就有时间,能看房吗?” 电话那头有半秒的停顿。汪琳显然没料到这位长期“只问不买”的潜在客户会如此干脆。 “当然可以!我这就联系业主!”她的声音里压抑着惊喜,“您在什么位置?我过去接您?” “不用,你说地址,我自己过去。” 四十分钟后,潘浒在师大一附中正门对面的公交站下车。学校门楼上悬挂着红色横幅——“预祝我校202x届中考再创辉煌”。 他按照导航步行七分钟,来到一个名为“锦绣光华”的小区。小区规模不大,两栋十八层的高层,四栋十层或十一层的小高层,中央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和健身区。门禁系统需要刷卡或人脸识别,保安穿着挺括的制服,对每个进入的外来人员都会询问登记。 汪琳已经在门口等候。她不到三十岁,穿着合身的深蓝色套装,胸前挂着工作牌,妆容得体,笑容标准。 “潘老板,这边请。”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引路,“业主已经在房子里等了。” 两人穿过小区中央花园。潘浒注意到几个细节——儿童游乐设施没有锈迹,塑胶地面完整;垃圾分类点干净无异味;电动自行车停放区单独规划设置,远离住宅楼。这些细微处能充分反映物业管理的真实水平。 他们要看的房子在4号楼,一栋十一层小高层的第七层。一梯两户。 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性,中等身材,偏瘦,戴无框眼镜,短发,面白无须,穿着浅灰色poLo衫和卡其裤,气质温和书卷。 “您好,我是房主陈哲。”他微微欠身,声音平稳。 潘浒点头致意,径直走进屋内。 玄关铺着米色大理石瓷砖,擦得光亮。客厅朝南,整面落地窗外是小区花园,视野开阔。潘浒先看户型——确实是南北通透,客厅、主卧和客卧朝南,餐厅、书房和厨房朝北,空气对流顺畅。他走到窗边,用手背贴了贴玻璃——双层中空,隔热隔音。 “装修是自己住的?”潘浒问,目光扫过墙角的踢脚线接口。 “是。”陈哲跟在他身后半步,“15年装修的,当时孩子还在读小学,所有材料都是环保的,地暖铺的是德国牌子,实木地板是缅甸柚木。” 潘浒点点头。 主卧卫生间干湿分离,五金件是科勒,没有水渍。厨房的橱柜门板开合顺畅,油烟机洁净。他特别留意了墙角、窗沿这些容易开裂的地方——没有瑕疵。 潘浒问房主:“价格还能谈吗?” “您是全款还是贷款?” “全款。” 陈哲沉吟片刻:“挂牌价是四万零八百每平,总价571万。如果您全款,我可以再让点,560万,车位按约定赠送。” 潘浒在心里快速计算。这个价格比市场价低了约4%,加上车位价值15万左右,实际优惠43万。 “这房子我买了。”潘浒语气平静,“今天能签合同吗?付定金。” 汪琳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哲则略显意外,他可能准备了更多讨价还价的台词,点头道:“可以。房产证、身份证我都带了。” 潘浒说:“定金我付二十万。三天内办过户手续,全款一次性到账。有异议吗?” 二十万定金远高于行业常规。他之所以付这么多定金,是担心中途有变故,让对方不敢轻易违约。 房主点头道:“行,这没问题。” 半小时后,在中介公司的会议室里,买卖双方签订了存量房买卖合同,同时买卖及中介三方又签订了中介合同。一应手续完成后,潘浒刷卡支付了20万定金,收据妥善收好。汪琳满脸笑容,这笔交易她的佣金将近10个w。 “潘老板真是爽快人。”她递上自己的名片,“后续手续我会全程跟进,您放心。” 潘浒接过名片,没有多言。 走出中介公司时已是下午四点。夕阳将街道染成淡金色,车流开始拥堵。潘浒站在路边,看着来往行人,忽然感到一种疏离感。 手机震动,是大姊发来的微信:“阿浒,妈这两天腿又疼了,我给她贴了膏药。你什么时候回家看看?” 潘浒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明天就回。”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潘浒乘坐一辆黑色的通用GL8商务舱出了市区,上了高速公路。 这GL8是他租赁的,连司机带车三天一万块。 潘浒靠在后排航空座椅上,闭目养神。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逐渐变为田野村庄。老家县城距离省城一百五十公里,车程两小时。以往是因为工作忙,且身不由己。而今更是因为一半时间在另一个时空,他只得以“生意忙”为由。 车子在十一点二十分驶下高速,偌大的楼盘广告牌闯入视野——“御景湾”,均价每平七千到九千。 穿过县城,车子转而北上,到了城关镇以北的石山乡。 父母的住所是乡邮政所以往自建的职工大院,说是大院,也不过十多户住户。潘父从部队转业到地方,调来石山乡邮政所,一直干到退休。潘母是乡办中学职工,也退休多年了。 潘浒让司机回县城找个酒店住下,自己提着一提兜苹果、保健品和两瓶茅子推门进了院子。 父母都在家。父亲在堂屋看电视,母亲在厨房忙活,准备午饭。 看到他,二老先是惊喜,随即开始絮叨起来。潘浒笑着,陪在父亲身旁一起看抗战剧,听他大着嗓门骂导演是头猪,拍的都是啥玩意。 午饭时老母亲做的红烧排骨、蒜蓉菠菜、西红柿鸡蛋毛圆汤,还有一大早上街买的一份卤鸭四件。 潘浒开了一瓶茅子,陪老父亲喝了两杯,又吃了两碗饭。 下午一点半,父母照例要午睡。 潘浒拎着两瓶茅子,乘乡巴去了县城。 大姊家在城关镇的交通局自建小区。大姊高中毕业后就在县百货公司上班,前几年改制,大姊被下岗,自筹资金开了一个门市部。姐夫在县交通局工作,干部身份。所以,日子还算过得去,关键是把孩子供上了一所九八五。 开门的是大姊,比潘浒大十岁,眼角细纹密布,精神很好。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她一边迎他进屋,一边朝厨房喊,“凯明,阿弟来了!” 下一秒,姐夫系着围裙出来,笑呵呵的说:“阿浒啊,我这正发面准备包饺子呢,可赶巧了!” 姐夫也是退伍军人,脾气极好,为人和善。 三人坐下喝茶。潘浒先问了外甥女的情况——在沪城读大三,学的是财经专业。 聊了几句后,潘浒放下茶杯,“爸妈年纪大了,住在乡下,几乎啥都没有……我想在县城给他们买套房子,摆到县里来住。” 大姊和姐夫对视一眼。 “阿浒,你的心意我们明白。”大姊斟酌着措辞,“可眼下,这房价真是吓人,好点的房子得上万一平,怎么说也得大几十万……” ”钱不是问题。“潘打断大姊的话,“我这里有。” 客厅安静了几秒。姐夫低头喝茶,大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 “那你呢?”大姊问,“你在省城也要买房吧?” “这个我自有打算。”潘浒笑道,“主要是为老爹老娘考虑。我平时忙,经常要出国,去东南亚,甚至非洲,所以想拜托你和姐夫……” “这还用说!”大姊打断他,“照顾爸妈本来就是我的事。你忙你的,有空回来看看就行。” 潘浒点点头。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个卡,我刚转进去五百万,你拿着……” “多少?!”大姊的声音高了八度。 姐夫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在裤子上,他没顾上擦。 “五百万。”潘浒重复,语气平静,“给爸妈买房,要好小区,带电梯,好楼层,面积不小于一百二十平。装修要请专业公司,材料用环保的,别省钱。” 他顿了顿,看着大姊:“剩下的,都交给你来安排。” 大姊不安的说:“阿浒,这……你可别乱来啊!” 潘浒一脸坦诚,“你放心,这钱是我做外贸挣来的,我最近在非洲、东南亚做成了好几个大单子。” 大姊依旧摇头:“我还是不能要……” 潘浒按住她的手,“这钱你必须得拿着。你也买套房,和爸妈同一个小区,是租是自住,你看着办。那个门市部别干了,盘出去。还有,诺诺以后的发展,你们甭担心,有我呢!” 诺诺是他外甥,一个漂漂亮亮、温柔善良的小姑娘。 大姊的眼睛红了。她别过脸去,抹了抹眼角。 潘浒说:“姐夫在机关单位,所以用这钱的时候尽量低调,有人问的话,就说我在做进出口,挣了钱,委托你们给爸妈买房。再问其他,就说不知道,不清楚。” 二人点头。 事情就这样定了。潘浒又交代了些细节——要看现房,找靠谱的装修公司,选房的时候一定要看小区物业的好坏。 “爸妈那边先别说。”潘浒最后叮嘱,“等房子买好、装修完,再带他们去看。老人家怕花钱,提前说了肯定反对。” “我懂。”大姊说。 晚饭在大姊家吃的,姐夫包的饺子,猪肉白菜、猪肉虾仁、韭菜鸡蛋——好几种馅儿。 郎舅俩一人半瓶茅子,话说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晚饭过后,潘浒没在大姊家歇息,而是打电话让包车司机送自己回去。 夜幕下,随着车子前行,两边的霓虹灯流光溢彩。 到家,已近夜里十点。老爹已经睡了。 他泡脚的时候,老娘问他,住几天? 潘浒想了想说,后天上午就得走。 母亲没再多说什么。 睡不着的潘浒,站在窗前,烟蒂在嘴边时亮时灭。 忽而,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第113章 意外,买车 港口仓库区,江风阵阵。 潘浒推开一号仓库的滑轨门,灰尘在阳光下飞舞。这是最大的一座仓库,长八十米,宽四十米,此刻堆满了钢轨和枕木——都是按照他提供的明代尺寸定制的。钢轨和枕木,整齐码放如城墙。 他沿着通道往里走。 二号仓库里,钢材和水泥堆积如山。螺纹钢、角钢、工字钢分门别类,水泥袋码到七米高,用塑料布严密覆盖。角落里是三台小型混凝土搅拌机、两套脚手架、手动葫芦、水准仪,以及许多五金件——螺丝、螺母、合页。 三号仓库内一半是包括尿素、复合肥等在内的化肥,另一半是铁锹、锄头等农具。锹铲锄斧都是加厚钢材锻造,刃口闪着冷光。此外,还有手扶拖拉机、手摇式脱粒机等农机设备。 四号仓库东西最杂,大致分为日化用品、纺织制品、玻璃制品、餐具、药品等。 角落里摆放着三台包装在木箱里的一百千瓦柴油发电机,十套太阳能照明系统,每套包括两块光伏板、蓄电池和LEd灯。外面还有两个200立方储油罐装的二百多吨零号柴油。 无论是哪一种物资或者设备,都有一个共同特征——没有任何标志,即便是农机等配有基本参数标签,也找不到厂家、日期、产地等标志物。 忽而,手机嗡嗡作响。 是大姐。潘浒走出仓库接听。 “阿浒啊,房子的事办妥了。”大姐的声音透着轻松,“县城最好的小区,‘御景湾’。一梯两户的小高层,在九楼定了两套对门的,都是三室两厅,面积都一百三十平左右,精装修,每平一万出头,零五百,加上税,每套将近一百五十万。全款付的,当天就办了产证。” 潘浒靠着门框:“装修怎么样?” “你姐夫他堂弟在沪城搞建筑的,特意回来帮忙看了一下,说材料什么的都相当不错。客厅是地板砖,房间是实木地板。基本上都配齐了。散散味,中秋节的时候,能搬进去。” “另一套写你名字了?” “写了……阿浒啊,我跟你讲,那三百万太多了……” “大姐,该你的。”潘浒打断她,“这些年你照顾爸妈,辛苦了。钱放心用,不够再说。” 又叮嘱大姐,要关注诺诺,大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在沪城读书,要多打电话,抽时间就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潘浒走回仓库,唤出“星河”,用它的超高感知系统清点货物。 忙完后,潘浒离开仓库区,打车回市里。等网约车的当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忘了添置一台代步工具。 傍晚六点半,写字楼里的人流渐稀。 潘浒比平时晚走半小时。电梯下到一楼,玻璃旋转门外天色将暗未暗,晚霞把云层染成橘红色。他正要出门,瞥见右侧花坛旁有人拉扯。 那是李虹。 一个穿浅灰西装的男人抓着她的手腕,身体前倾,嘴里说着什么。李虹试图挣脱,但男人握得很紧。从潘浒的角度,能看到李虹侧脸紧绷,眼眶发红。 他皱了皱眉,抬脚快步走了出去。 “你放手!”李虹的声音带着颤意。 “今天不说清楚别想走!”男人嗓门提高,“朵朵也是我女儿,凭什么不让我见?” 潘浒走到两人两米外站定:“李经理,需要帮忙吗?” 两人同时转头。李虹看到他,脸上闪过慌乱和难堪。男人约莫三十出头,长相周正,但此刻面目扭曲,眼里有血丝,领带歪斜——是那种体面人被逼急了的狼狈相。 “你谁啊?”男人松开李虹,转向潘浒,“少管闲事!” “我是她老板。”潘浒语气平静,“这位先生,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老板?”男人上下打量潘浒,忽然冷笑,“哦——就是你啊。李虹,你行啊,这么快就攀上高枝了?怪不得死活要离婚,原来早找好下家了!” “季刚你胡说八道什么!”李虹声音陡然尖锐。 “我胡说?”季刚指着潘浒,“那你解释解释,这特么是谁啊?当我傻子?” 潘浒往前半步,挡在李虹身前:“这位先生,请注意言辞。莫在这里闹事,否则我就得报警了。” “报警?”季刚眼睛更红,“报警……报你妹的!” 话音未落,他竟挥拳朝潘浒面门打来。 那一瞬间,潘浒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思考。他左臂格挡,右手飞快扣住季刚手腕,身体下沉、拧腰、发力——一个标准的过肩摔。动作干净利落。 砰! 季刚重重摔在地砖上,声音闷响。他蜷缩着咳嗽,西装后背沾满灰尘。 潘浒上前,单膝压住季刚胸口,左手揪住他衣领,右臂后扬——这一巴掌要是下去,足够让对方记半年。但在掌心即将扇出的刹那,他的胳膊被死死抱住。 “潘总!别……”李虹的声音带着哭腔。 潘浒转头。李虹紧紧环抱着他的右臂,整个人贴上来,指甲几乎掐进他衬衫袖子里。她眼睛通红,睫毛湿漉,显然刚才强忍的眼泪终于决堤。但她的眼神不是在求情,而是在阻止——只是不想让潘浒惹麻烦。 潘浒松开季刚的衣领。 季刚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后退两步,指着两人,嘴唇哆嗦:“好……好一对狗男女!李虹你给我等着!还有你——”他瞪着潘浒,“我记住你了!” “我也记住你了。”潘浒淡淡道,“下次再出现,就不是摔一跤这么简单。滚!” 季刚又骂了句脏话,转身快步离开,背影狼狈。 潘浒这才感觉到右臂传来的触感。李虹还抱着他的胳膊,抱得很紧。仲夏时节衣衫单薄,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胸脯的饱满、柔软和温热,以及她身体轻微的颤抖。她的发丝蹭到他下巴,有淡淡的栀子花香。 李虹似乎也意识到不妥,慌忙松手,连退两步,脸瞬间红透。她玉靥低垂,双手似乎都不知该放哪儿了。 “抱歉潘总,我……”她语无伦次。 “没事。”潘浒活动了下手臂,“你还好吧?” 李虹摇头,又点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对不起,让您见笑了。” “需要报警吗?” “不用……他,他是我前夫。”李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们三个月前离婚的,他……出轨,不止一个。女儿归我,他一直以探视女儿为由纠缠不休。” 潘浒斟酌道:“哪怕是为了孩子着想,你都应该尽早报警,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或者,直接向法院申请,要求他不得再接近你们。” 李虹点点头,没再说话。 此时天色已暗,路灯逐一亮起。 潘浒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送你吧。” 李虹犹豫了下,点头:“谢谢!” 地铁站里人流如织。 李虹对潘浒没开车感到意外——她印象里,这样的青年老板,至少该有辆像样的车。 潘浒的解释是:“堵车太麻烦,地铁准时。”真实原因其实很简单——他忘记买辆车辆了。 两人刷卡进站,等车时相对无言。 车厢里,潘浒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李虹坐在旁边。玻璃窗映出两人的影子,她一直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女儿的照片——三岁的小女孩,扎两个羊角辫,笑出豁牙。 “你女儿?”潘浒问。 李虹把手机微微倾斜给他看:“嗯,叫朵朵。今天幼儿园有活动,老师刚发来的照片。” “像你。” 李虹笑了笑,“囡囡经常会把好吃的带回来。” 潘浒笑了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阀门。 李虹沉默片刻,轻声说:“我是苏州人,大学在南京读的国际贸易。季刚是我学长,大我两届。毕业那年他求婚,我就跟他来了这里。他家里条件好,他自己也争气,两年就当上了营销副总。” 她顿了顿,语速变慢:“应酬越来越多,经常夜不归宿。怪可笑的是,他那些‘好妹妹’居然组了个群……后来我才知道。他母亲一直帮他隐瞒,原因是……朵朵是个丫头,不能继承他父亲干工程攒下的亿万家财。” 潘浒静静听着。今时不同往日,旧时代三妻四妾是常态,而当下,绝大多数女性绝不能容忍丈夫有外遇。 “我提了离婚,他不同意,他妈妈赞成,闹了半年,我签下字据,只要女儿,他们家的钱,我一分都不要。”李虹嘴角不屑地扯了扯,“对等的,他必须放弃探视权。他父母压着,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地铁到站,有人上下。车厢重新启动后,潘浒说:“你做得对。” 李虹抬眼看他。 “我是说……”潘浒斟酌措辞,“离开错的人,什么时候都不晚。” “谢谢。”李虹声音很轻,“潘总,刚才……真的很感谢。” 潘浒笑了笑。 又过两站,潘浒问:“吃个晚饭?压压惊。” 李虹摇头:“我得去接孩子,晚了幼儿园老师该着急了。”她看了眼站点,“下一站我换乘。” “你住哪儿?” “锦繁路西,华锦苑二期。” 潘浒颇感意外,两人居然住在同一个小区——一个一期,一个二期,步行距离不足一千米。事实上,这一片三五十平的小户型相当多,且租金相对便宜,吸引了不少刚起步的年轻人和单亲家庭。 走出地铁站,李虹道别:“潘总,明天见。” “明天见。”潘浒顿了顿,“注意安全。” 李虹点点头,挤进人流。 第二天上午,潘浒把李虹叫进办公室,问她有没有驾照,驾龄几年? 李虹愣了一下:“有,大学考的,会开,开过两年……私家车。” “好。”潘浒起身,“一会,跟我出去一趟。” 四十分钟后,两人到了汽车城,直奔奔驰4S店。 偌大三叉标志引人注目,展厅明亮冷气足,样车漆面光可鉴人。一个穿黑色套裙的销售快步迎上来,长发盘起,妆容精致,胸牌上写着“金倩倩”。 “先生女士看车?我是销售顾问金倩倩。”她笑容标准,目光在潘浒和李虹之间迅速扫过,判断谁做主。 “看看V级mpV。”潘浒说。 “这边请。”金倩倩引他们到V级展区,“这款是2021款V级mpV,车长五米一,轴距三米二,空间非常宽敞。有六座和七座可选,座椅全是真皮,带加热通风按摩功能。2.0t涡轮增压,动力够用,油耗也合理……” 她介绍时身体微微前倾,白衬衫的扣子绷紧,黑丝袜裹着细高跟鞋,每句话尾音都带着上扬的甜腻。潘浒注意到,她说话时主要看自己,偶尔瞥一眼李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比较。 李虹今天穿浅蓝衬衫和米色及膝筒裙,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没化妆,只涂了唇膏。她站在潘浒侧后方半步,听介绍时神情专注,但不会主动插话。 “六座什么价?”潘浒问。 “六座尊贵版指导价六十八万八,现在店里有活动,全款可以优惠两万,送三年保养。”金倩倩从文件夹里拿出报价单,“如果您今天定,我还能申请些精品装饰。” 潘浒看向李虹:“你觉得六座还是七座好?” 李虹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迟疑了下:“我……不太懂车。潘总您决定就好。” “六座吧,中间过道宽敞。”潘浒对金倩倩说,“就这台,黑色外观,米白内饰。全款,今天能提吗?” 金倩倩眼睛一亮:“有现车!我这就去办手续,您这边请。” 签合同、付款、办临牌,前后两小时。车子开到店外时,潘浒把钥匙递给李虹:“你来开。” “我?”李虹怔住。 “我平常天南地北的到处跑,这个车主要归你管。”潘浒带着解释的口吻,“你得试试手感,赶紧熟练起来。” 回公司路上,李虹开得很稳。等红灯时,她看着方向盘中央的三叉星徽,轻声说:“潘总,这车太贵了,做公司用车……” “该有的排场要有。”潘浒看着窗外。 这话半真半假。真实原因是,李虹有车了,她前夫再想截她,估计也有很大难度了。 回到公司后,潘浒把李虹叫到自己办公室,“有些事情得交代一下。非洲有几个大项目都在谈,我得赶紧过去盯着,公司就交给你了。” 李虹明显吃惊:“非洲?这么突然?” “合作方催得急。”潘浒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星河”创造的几份非洲大客户项目意向书,盖了不知那个非洲国家的印章,“这些你先收着,要是谈成了,就是合同文本了。” 紧接着,他又说:“公司账上目前有一千万,维持日常运营、发工资、交房租绰绰有余。这段时间,公司人员架构怎么充实,你多想想。” 李虹嘴唇微张,半天才说:“潘总,这责任太重了,我……” “我相信你能做好!”潘浒看着她。 李虹很是感动,眼眶微红。 潘浒靠回椅背,目光温和了些,“等我从非洲回来,请你吃饭。” 李虹抬眼看他,两人对视了几秒。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最后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六月底的深夜,港口仓库区寂静无声。 潘浒站在仓库门外,抬手看了眼,表盘泛起幽蓝微光。 “星河,清点货物。” 全息影像瞬间投送而出,幽蓝光影如星河流淌,扫过整个仓库,所及之处,每一件货品都会投射出明晰的清单。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却又寂静无声。 三分钟后,清单完成。 该出发了! “星河,开始吧!” “是,宿主!……穿越倒计时开始。10,9,8……” 潘浒闭上眼睛。每次穿越前都有种错觉,仿佛能听见两个时代交汇的嗡鸣。 随着“0”字刚喊完,一片蓝色弧光在视野里炸开又立即湮灭,随之消失的还有潘浒以及满满四座仓库的各类货品物资。 第114章 日新月异 眼前一黑,一亮,这感觉熟悉得像是眨了下眼;只是眨眼之间,却已跨越了三百九十多年的时光。 天启六年六月初六的这个黄昏时分。空气闷热潮湿,带着海腥味和草木蒸腾的气息。蛙鸣虫嘶在暮色里响成一片,反而衬得四周格外寂静。 着陆点分毫不差,仍是那座码头库房。只是库房外的景象已大不相同。记忆里简陋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硬化路面,两侧挖出了规整的排水沟,新栽的树苗已抽出半人高的枝叶。 潘浒刚站稳,还没来得及细看—— “口令!” 一声低喝突兀地从右侧的树丛后传来。 潘浒心脏猛跳了一下,下意识答道:“是我,潘浒!” 两名团练兵端着步枪一前一后走过来,看清潘浒的脸之后,瞬间从警惕转为惊喜:“老爷!是老爷回来了!” 这一声喊,像投石入水。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码头周围,竟又接连钻出五六人。有的从堆货的木箱后闪出,有的从库房屋檐的阴影里现身,全都围拢过来,将他拱卫在中央。 “大家都辛苦了。”潘浒点点头,“去个人,通知庄里派车来。” “老爷,车早就备着了!”领头的排长咧嘴笑道,“高长官吩咐过,这库房是重地,不论日夜,都得有车马随时待命。老爷稍等,这就去赶过来。” 果然,不过一盏茶功夫,一辆马车便驶到了库房门口。车身涂着深褐色漆,侧面有个简单的徽记:一个“潘”字嵌在齿轮与麦穗环绕的圆框内。拉车的是四匹肩高超过一米五的挽马,毛色油亮,肌肉贲张,安静地打着响鼻。 潘浒登上专属的四轮马车。车夫是近卫队特意安排的,一个年近四十、经验丰富的中年汉子。他鞭子虚抽一下,四匹重型挽马几乎同时发力,钢轮辋实心橡胶车轮碾过硬化路面,发出平稳的滚动声。 马车驶出码头区。潘浒摇下车窗,向外望去。 路是水泥和碎石浇筑的硬化路,宽八米左右,划成双向车道。路面平整坚固,马蹄铁踏上去发出清脆均匀的“哒哒”声,节奏沉稳。道路两侧是夯实的土路肩,再往外是砖石砌成的排水明沟,沟外栽着成排的杨树苗,已有手腕粗细。 路在向前延伸,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切开夏日的原野。 “这路修得挺快。”潘浒心中暗忖。 马车经过一片开阔地。潘浒认出,这里曾是规模最大的劳工营地,住着上万从各地收拢来的流民和辽民。那时营地外围挖着壕沟,布着蒺藜、鹿砦,甚至埋了土地雷,警戒森严如同军营。 如今,壕沟已被填平,地面平整,长出了稀稀拉拉的荒草。原先密密麻麻的窝棚区不见了踪影,只剩几排砖瓦房,像是仓库或办公之处。营地规模缩小了八九成。 正想着,马车速度放缓。 前方出现了一座关卡——潘庄北门检查站。说是“门”,其实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城墙和门楼。道路在此略微收窄,两侧各有一座用青砖和水泥砌成的墩台,约两层楼高,方形,顶端有垛口。墩台旁连着低矮的营房。道路中央设有一根漆成红白相间的木制横杆,此刻竖起着。 马车驶近,墩台上有人影晃动。 车夫勒住马。几乎是同时,左侧墩台下的营房门打开,二十余名士兵跑步而出,在路边迅速列成两队。他们身着六年式军服,打着绑腿,脚蹬皮靴,肩扛四年式后装单发步枪。 带队的是个年轻军官,“啪”地立正,挺胸抬头,目光平视前方,大声吼道:“立正——敬礼!” “夸!”士兵们同时动作,身体绷得笔直,纹丝不动。二十多双眼睛注视着马车,眼神里有好奇,更多的是崇敬。 马车徐徐驶过,潘浒摇下车窗玻璃,抬起右手,向自己的战士回礼。 很快,马车驶入潘庄。 庄里变化更大。主干道已全部完工,是更窄一些但同样坚固的水泥路面。道路横平竖直,在十字路口或丁字路口中央,都设有一座砖砌的圆形岗亭,有士兵在内值守。道路两侧预留了步行道,栽着树。 庄子的规划参照了三百九十多年后的现代社区理念,一栋栋五层砖混结构的楼房正在拔地而起。有些已经封顶,有些才建到二三层。 在这些楼房的地下,埋设着雨污分流的管道系统。生活污水通过专门管道,汇往庄子东南边新建的综合污水处理厂。雨水则通过另一套管道,直接排入庄子东侧的沙河。 集中居住、集体食堂、集中供水、甚至规划了集中供暖……这套体系的目的,不仅是提高生活质量和卫生水平,更是为了将人口高度组织化,便于管理,也便于在需要时快速动员。 马车最终停在庄子中央一座两进的四合院前。这是新潘府,比他之前住的那个农家小院气派了不少,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潘府”的匾额。总算有了点“大户人家”的样子。 刚进院门,一个人影便扑了过来。 “老爷!”甘怡眼圈通红,抓住他的衣袖,上上下下地看,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完好无损。 潘浒被她看得有些好笑:“哭什么?我这不回来了么?” 甘怡抽了抽鼻子,没说话,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屋。丫鬟端来热水、毛巾,奉上热茶。被人伺候的封建老爷生活,瞬间回归。 晚饭很快备好。潘浒让甘怡坐下一起吃。一壶温过的黄酒,四样精致小菜——蒜蓉生蚝、葱爆羊肉、蒜蓉青菜、凉拌海蜇。 来自专门的发电机供电,屋内亮着白炽灯。 烛光下,甘怡的脸颊泛着柔光,低声细语地说着潘浒离开后庄里的琐事——谁家媳妇生了孩子,工坊区又出了什么新东西,高长官练兵如何严厉。 潘浒听着,偶尔应一声。这种安逸,是他在现代那个需要处处隐瞒、孤独背负秘密的世界里,难以体会的。 饭刚吃完,近卫执勤军官来报:“老爷,乔总管和高长官到了,在书房候着。” “请他们稍等,我这就过去。” 书房里也点着一盏白炽灯,照得通明。 老乔和高顺见潘浒进来,立刻起身。老乔还是那副精干的模样,只是眼角皱纹似乎深了些。高顺则更显黑瘦,但眼神锐利,腰板笔直,军人气质十足。 “坐。”潘浒自己先在主位坐下,“老乔,我这次带回来大批物资和商货,都堆在码头库房。你辛苦一下,尽快安排可靠人手清点,登记造册。今后凡有物资出库,须得报我审批。” 他担心下面的人因为不认识,将钢材、水泥、机械、钢轨、枕木、柴油、发电机等给错发出去了。 “是,老爷。”老乔拱手应下,“明日一早我便带人去办。” 潘浒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我离开这些时日,各处情况如何?你先说说。” 老乔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潘浒带来的那种硬壳笔记本,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着数据。 老乔清了清嗓子,“第一是银钱。联合商行那边生意兴隆,分红也是定期准时送到。目前庄内银库存银五十三万七千余两,金三万两有余,纯铜二万五千四百斤有余。” 三万余两金子……潘浒心里换算了一下,能兑换11万多个能量点。 老乔继续道,“潘庄的基础设施建设已近尾声,主干道、管渠等基本完工。接下来就是各条支道,各民居区及商铺区的建设。今年年底以前能基本完工。” “南长山岛全岛划为军港,水营的船舰和兵营都在那边。潘家港这边,一号码头已经竣工投入使用。二号码头是深水码头,船坞、修理厂等正在建设中……工程颇为复杂,还需一段时日。” 潘浒颔首。 最后是田地和人口事项。老乔说:“目前已将九万亩田地收拢在手。第一拨六万亩,在开春时已全部种下了老爷您留下的土豆、番薯、小麦和水稻良种。新建大小田庄十多座,收容安置辽民及其他各地的流民超过四万人。其中,万亩以上的超大田庄三座,五千亩以上的大田庄三座,一千亩以上的中小田庄八座。第二拨三万亩的田契,也已全部过户到商行名下,正在规划之中。” 潘浒专注地听着。 田庄是他秉持“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原则,一力推动建设起来,即将分散的土地与人口集中起来,进行集体化、规模化的耕种,统一分配高产粮种和化肥,统一组织水利建设和病虫害防治。主要目的就是吸纳和消化失地无地的难、流民人口,将之转化为规模化的劳动力、兵源,同时源源不断的为整个体系提供发展核心要素——粮食。 老乔说:“老爷,数万黎民皆食有粟,宿有居,老有养,幼有教,皆拜老爷所赐。” “很好。”潘浒看向高顺,“高顺,你那边呢?” 高顺站起身,军人汇报的习惯让他更倾向于立正说话。 “老爷,讨虏义勇队在辽南的三批次行动,已全部结束。最后一批队伍于五日前安全返回。”高顺语气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三次行动,我军累计阵亡三十七人,重伤致残百人,轻伤二百余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但战果亦很显着。累计确认击毙真鞑甲兵四百二十余人,解救被掳汉民奴隶两千余人,焚毁建奴农庄、粮囤、牧场数十处。部队经历了真正的战火锤炼,见过了血,活下来的,都是可以倚仗的老兵了。” 三十七条命。潘浒沉默了片刻。这就是代价。但高顺说得对,一支没上过战场的军队,永远成不了强军。 高顺继续道,“登莱团练陆营现有步枪队十四个连,机枪队两个连,炮队两个连,马队一个连,加上工兵队、医护队,共二十一个连,总员额四千人。” “这些兵力,需要分驻潘庄、工坊区、潘家港、南长山岛军港,以及十余处重要的田庄,同时还要轮流出动,清剿登莱两地零星出现的匪寇,并监视海上倭寇及辽东方向的动静。”高顺看着潘浒,“老爷,兵力捉襟见肘,各处防线都拉得很薄。一旦有警,难以快速集中力量应对。因此,属下建议,陆营增编八到十个步枪连。” 潘浒没有当即表态,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着。 “第三,是水营。”高顺道,“水营目前仅有‘定远’、‘镇远’两艘巡洋舰,‘镇东’、‘镇辽’二舰速度太慢,难以与定镇二舰协同作战。故而,水营同样需要扩充舰船。” 高顺补充道,“我们在两座最大的万人工庄,试点组建了护庄队。每队一百八十人,每十日进行一次为期三日的全脱产训练,配发了手枪和双管猎枪。效果很好,不仅能维护田庄治安,震慑宵小,队员们经过训练,也具备了基本的军事素养。” “属下建议,将此模式推广到所有田庄,普遍组建百人左右的护庄队,并定期组织各田庄青壮进行基础的队列和兵器操练。如此,一旦有大规模匪患甚至外敌入侵,这些护庄队和经过训练的庄丁,便能迅速武装起来,协助主力部队防守,或成为优质的预备兵源。” 书房里安静下来。 潘浒的目光落在书案上的地图。 地图上,潘庄、港口、工坊区、一个个田庄被细线连接,那是已建成或规划中的道路。还有一些用铅笔画出的虚线,从潘家港向西北延伸,旁边标注着“规划铁路线”。 扩军,要钱。买船,更要钱。修水泥路,修铁路,更是吞金巨兽。而所有的钱,最终都来自商行的利润,来自田庄的产出,也来自他穿梭两个时代带来的“超额利润”。 高顺最后的建议,让他心头微紧。 组建更多的护庄队,大规模训练庄丁……这意味着更多的枪械会被发放下去。手枪、猎枪虽然比不上制式火铳,但也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武器。一旦管理出现疏漏,流失出去,无论落入建奴、流寇,或是朝廷某些人的手中,后果都难以预料。技术扩散是单刃剑,会削弱团练兵的优势。 “扩军和组建护庄队……”潘浒终于开口,声音平稳,“高顺,你拿个章程,三天内报来,我看看再议。“ 高顺立刻挺胸:“是!属下遵命!” 随后,高、乔二人又汇报了些细节,便起身告辞。 书房里只剩下潘浒一人。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亥时二刻。 第115章 小别胜新婚 灯光将潘浒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夜深了,庄子里早已静下来,只有庄内巡逻队的脚步声。潘浒没有睡意,他面前摊开着一本手抄的邸报摘要——是老乔让人从登州府城抄录来的,记录着这几个月朝廷的动向。 越看,心越沉。 “三大征”都打赢了,却也把这个老大帝国的国力几乎抽干。从那时起,大明这艘巨轮就开始漏水,只是外表还光鲜,内里已朽坏不堪。 外患像一群饿狼,围着这艘破船撕咬。北边以察哈尔部为首的蒙古诸部,时叛时降,年年寇边。奴酋野猪皮以起兵反明,铁骑屠戮整个辽东。西南的土司反复叛乱,不断消耗着大明的精力。 这些却还不是最致命的,真正要命的是文官集团——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自诩清流的士大夫们,早已成了这个帝国最大的蛀虫。他们兼并土地,隐没田亩,偷逃赋税。一个举人就能免掉几百亩地的税,一个进士更是能庇护上千亩。土地越来越集中到他们手里,自耕农则纷纷破产,沦为佃户或流民。 朝廷的财政?户部从上到下,只知说“国库空乏”,催征加派。而每一两从百姓骨头里榨出来的银子,下拨到地方或军队,历经各级官员层层盘剥,“漂没”至少五成。 天启皇帝死了,被东林党洗了脑的新帝崇祯,削弱厂卫、裁减驿站、撤矿监税监,全力镇压魏忠贤的阉党。东林党人终于“众正盈朝”了。可这帮人除了党同伐异、空谈误国,除了争权夺利、互相攻讦,真正干过几件实事? 没有。他们反对征收商税,反对开海……神州陆沉的末世正在加速赶来。 为了这片土地上他所看重的人们,为了不让那些惨剧重演,他必须做点什么。 “先弄死北方那伙凶残贪婪的鬣狗。”潘浒低声自语。建奴及其狗腿子内喀尔喀部落是眼前最直接的威胁,必须打掉,而且要趁早。 同时还要分出精力应对流寇军,这些都是宝贵的汉家人口,策略自然要有所不同——灭其核心,迁徙被裹挟的流民。这一来,拓展海外地盘的事项似乎也得提上日程了。 积蓄力量,应对比建奴更凶残、更贪婪的敌人——蠢蠢欲动的罗刹人,盘踞在南洋的弗朗机人、斯班因人、尼德兰人,以及弗兰茨人、因吉利人。 潘浒眼中闪过冷光,“南洋,必须得是‘潘老爷的南洋’。新南洋人必须都得是大明人。” 造枪造炮,制造战船,为明人的犁取得肥沃土地。 想要干成这一切,需要煤和铁……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思绪翻腾。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老爷?”是甘怡的声音。 潘浒回过神来:“进来。” 门推开,甘怡走进来。灯光映着她年轻的脸,眉目温婉。她穿着浅绿色的夹袄,头发松松挽着,显然已经准备歇息了。 “水早就烧好了,老爷何时去沐浴?”她轻声问。 潘浒莞尔:“这就去。” 浴室是新建的,特意按潘浒的要求改造过。 窗户装了玻璃——虽然还有些气泡和波纹,但透光性比纸窗好太多。门内侧加了一道厚实的棉帘,掀开帘子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屋子中央摆着一架钢制的煤炭炉,炉膛里烧着潘家庄煤矿出的无烟煤块,红彤彤的,没什么烟。一根白铁皮卷成的烟囱从炉顶伸出,通到室外。炉子上架着一把不锈钢烧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旁边是一只硕大的杉木浴桶,能轻松容下两三个人。桶里已经倒了大半桶热水,水汽蒸腾,带着淡淡的艾草味——是甘怡加的,说是能驱寒祛湿。 潘浒开始脱衣服。甘怡自然地走过来,帮他解腰带,褪外袍。起初她做这些时还会脸红手抖,现在已很熟练。她把脱下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你也进来吧。”潘浒跨进浴桶,整个人浸入热水,舒服得叹了口气。 甘怡“嗯”了一声,背过身去,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裳。烛光下,她的背影纤细,肌肤在昏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二八年华,正是最水嫩的时候。 她小心地跨进浴桶,坐在潘浒对面。热水漫到她胸口,她脸红了红,拿起澡巾,挪到潘浒身后,开始给他擦背。 潘浒笑了笑,没说话。封建时代的糟粕啊——年轻貌美的老婆贴身服侍,温香软玉在侧,叫人如何把持得住?他转过身,把甘怡拉到怀里。小丫头低呼一声,脸更红了,却没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肩头。 (略一个钟头的字数) 鸳鸯浴后,两人回到卧室。 占了小半个卧房的炕,烧得暖烘烘的。潘浒换上干净的寝衣,盘腿而坐。 甘怡也换了身淡粉色的寝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她端了杯冒着腾腾热气的参茶过来,放在潘浒手边,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他腿当间。 “老爷,这月的账册,您要看看吗?”她从旁边小几上拿过一本册子。 潘浒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夹着烟:“你大致说说就成。” 甘怡翻开册子,就着烛光轻声念起来。她识字是潘浒教的,不多,但看账本够用了。 “近两月商行的分红,银二十六万一千六百五十两,金一万一千二百两。庄子的银库存银……” 存银这一块,与老乔说的完全一致。存银主要来源是海贸,另外就是是讨虏义勇队在辽南“绞杀战”所获。 “应该是够了!”潘浒 近八十万两银子,基本上可以把环潘庄的铁路建起来,如有可能还可以修一条单线到府城。 四万多两金子,可以支撑登莱团练进一步扩军,并且打一场较大规模的战役了。只是打谁呢? 甘怡似懂非懂,也不多问,只是勾住潘浒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口,轻声说:“老爷做什么,我都跟着。” 潘浒低头看她。烛光下,她双眸黑宝石般晶亮,满是依恋。 眼前这个男人,虽说总说自己“年岁不小”,可模样体魄,还有夜里那折腾劲儿,倒更像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不纳妾,专宠她一人,作为女人,她如何能不感动?自然是爱到了骨子里。 潘浒的手缓缓探进。甘怡缩了缩脖子,娇俏的鼻翼仿佛蝶翼般,翕合得越发急促。 “老爷……”她声音糯得像能拉出丝。 潘浒笑了笑,掐灭烟,而后俯身。 (再略一个钟头的字数) 次日清晨,潘浒还在半梦半醒间,就感觉一具温香柔软贴了上来。是甘怡,她胆子比往日也大多了,敢于主动施为。 好一会儿,他才完全清醒,睁眼一看,甘怡脸正对着他,红扑扑的,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 潘浒笑眯眯瞅着她,也不着急,直到她主动讨饶,这才换位。…… 清晨时光,什么正事、什么节操,早都丢到脑后了。在这封建时代当老爷,有些事,确实容易让人沉溺。 起身洗漱,已近巳时。 老乔在书房外等着,见潘浒出来,上前禀报:“老爷,郑家的人到了,安排在会客厅。来的是郑家在济南府八闽商行的掌柜。” 潘浒点点头:“见面礼收下了?” “收下了。是一只金丝楠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千两金锭,成色极好。”老乔压低声音,“老爷,郑家这次姿态放得很低。” “毕竟他们有求于人。”潘浒整了整衣袍,“走,去见见。” 会客厅设在潘家堡前院,布置得简洁但不失体面。潘浒走进去时,那位郑掌柜立刻从椅子上起身,躬身行礼。 “在下郑顺,见过潘老爷!”这位郑掌柜声音洪亮。 此人四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显然是常年经海风吹晒。身材精壮,虽穿着绸缎长衫,但肩背宽阔,站姿笔挺,还能看出海上搏杀的底子。不过眼神精明,笑容恰到好处,又是个十足的商人。 潘浒暗生警惕,右手虚抬:“郑掌柜不必多礼,请坐。” 空间里,大喷子、八一杠都已经是子弹上膛了。但凡对方敢有不轨,便让他竖着进来,带上十七八个洞横着出去。 老乔亲自奉上茶,然后退到潘浒身侧站立。 寒暄几句后,话题转入正事。 郑顺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潘老爷,在下此次前来,首要之事,是代我家老爷,向潘老爷致歉。” 潘浒不动声色:“哦?” “去年,郑三彪擅自率船队袭扰潘庄,冒犯了潘老爷虎威。”郑顺起身揖手,“此实属我郑家管教不严之过,还请潘老爷海涵。” 话说得漂亮,礼也很到位。潘浒心里却明镜似的。 上次袭击,十有八九就是他默许甚至指使的,只是没想到踢到了铁板。用一个死人做替罪羊,想要把事圆过去。 潘浒淡淡说道:“郑掌柜,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郑掌柜说:“潘老爷,贵部所俘获郑家船员水手,可否交由在下带回去。自然,我郑家愿出赎金,弥补他们这些时日给潘老爷添的麻烦。” 潘浒说:“上次袭扰,使我潘庄民众多有死伤。兵士义愤,倭寇皆无生口,至于郑家水手,部分留在潘庄劳改赎罪。余者……倒是可以交给郑掌柜。” 郑顺立刻拱手:“多谢潘老爷宽宏!为此,我郑家愿奉上黄金五千两,以表歉意,也抵这些人这些时日的耗费。” 五千两黄金。加上见面礼的一千两,就是六千两。 这郑家,是真特么的有钱。潘浒面上平静,心里却再次感慨。海上贸易的暴利,可见一斑。这更坚定了他搞海贸的决心——未来的海洋,必须要有他的一席之地。 潘浒点点头,“郑掌柜爽快。三日后到潘家港提人。” 郑顺再次道谢,然后话锋一转,“潘老爷,其实在下此行,还有一事相商。” 前面都是试探,这才到了真正的“正题”。潘浒淡淡地说:“请讲。” “阿梅利肯商货精巧绝伦,各处供不应求。”郑顺徐徐而言,“不知潘老爷可否将这些商货,售予我郑家,由我郑家代理,在福建以及倭国、南洋等地售卖?” 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潘浒放下茶盏,不急着回答,反而从怀里掏出个银质烟盒,打开,取出两支雪茄,递了一支给郑顺。 “郑掌柜尝尝这个,也是‘阿梅利肯’来的。” 郑顺双手接过,学着潘浒的样子,用剪刀剪掉尾端,划燃火柴点燃,深吸一口,呛得咳了几声,但很快适应,再抽几口,便露出享受的神色,赞道:“好!醇厚有力,比旱烟强多了!” 潘浒自己也点上,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郑掌柜想做海外代理,不是不可以。不过,有些规矩得先讲清楚。” “潘老爷请明示。”郑顺神色专注。 “第一,八闽是我大明之地,代理售卖之规矩,与内陆其他省份一般无二,按商会既有章程办即可。”潘浒语气平稳,“但倭国、南洋乃海外之地,情况特殊。凡销往这些地方的货物,绝不允许再私自运回大明境内售卖。一经发现,立即断绝一切往来,保证金没收。” 郑顺略一沉吟,点头:“理应如此。” “第二,做海外代理,需预缴保证金。数额嘛……”潘浒想了想,“就定黄金一万两,或纹银十万两。此保证金,在合作期间不动,若终止合作,无违约则退还。” 一万两黄金,这是笔巨款。但郑顺只是眼角微微抽动一下,便道:“可以。” “第三,”潘浒看着郑顺,“今后我登莱商行的船只,往来朝鲜、东瀛诸岛,贵部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不得收取任何过路、泊船费用。我指的是所有船只,不论是否载货。” 这一条,是要航行自由。郑芝龙现在控制着东南沿海到日本、南洋的主要航线,过往商船都要向他交“保护费”。潘浒不可能长期接受这种盘剥。 郑顺这次沉默得久了一些。这一条触及了郑家的核心利益——收保护费是他们重要的财源之一。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潘老爷的船,自然不同。这一条,在下也可代我家老爷应下。” 三条根本原则,对方全盘接受。潘浒心里有数了:郑家对“阿梅利肯商货”的渴求,远超预期。 “郑掌柜痛快。”潘浒语气缓和了些,“今后,只要符合内外规定,皆可自由售卖。” 他虽未言明,但自联合商行成立伊始,包括但不限于钢材、水泥、化肥、高产粮种等皆为禁售品,但凡发现私售外流,杀全家、流三族。 “潘老爷放心,规矩我们懂。”郑顺郑重承诺,“不该碰的,绝不碰。” “那就好。”潘浒笑了笑,“具体代理协议、订货合同等文书细节,郑掌柜可去登州府城,与商会王掌柜详谈。谈妥后,文书送来我用印即可。” “如此甚好!”郑顺起身,深深一揖,“潘老爷,那在下就不多叨扰了。” 送走郑顺,潘浒回到书房,独自坐下。 窗外天色正好。他想着刚才的谈话,想着郑家那六千两黄金,想着即将打开的海上商路。他意识到,接下来的事情,无法按部就班、徐徐而至。 煤和铁——得加快找矿了。他摊开登莱地区的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动。 良久。 潘浒合上地图,望向窗外。忽而,眼皮乱跳。兴许是又有一场意外等着他。但无论怎样,他得抓紧时间、加快进度。 第116章 血案 天启六年六月初八的这场午后夏雨过后,云散了,天空却泛着诡异的红。那红色不像是晚霞,倒像浸透了血的纱布,一层层晕染开,从西边一直蔓延到头顶。阳光透过这层红晕洒下来,把潘家堡的青砖墙都染成了暗红色。 潘浒站在院子里,皱着眉看天。他身后,几名刚刚完成换岗的近卫队战士仰头望着,也都忍不住小声议论。 “这天色……怪得很。” “像血。” 一个路过的老庄户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了半晌,摇头叹道:“天发赤,地不安呐。这般天色,却不知是何处遭了劫难,又死了多少人了!” 这话说得不祥。潘浒心里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骑快马冲进堡门,马上士兵滚鞍下马,脸色惨白,声音都在抖:“老爷!黄巷村……出事了!” 黄巷村。 潘浒对这个村子有印象。地处蓬莱县与黄县交界,依山傍水,约莫百户人家,四五百口人。村子毗邻官道,位置重要——正是因为这个位置,才让它在几个月前进入了潘浒的视线。 煤炭。 这是潘浒心头的一件大事。钢铁厂要炼钢,蒸汽机要运转,将来铺铁路、造轮船,全都离不开这“黑金”。一开始,他通过联合商行的渠道,从京城附近的西山煤矿和南直隶的徐州大批量采购。每季都要拨出至少三五万两银子,采购量超过三百万斤。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耗费巨资外购,还要长途运输,成本高,风险大。必须找到自己的矿源。他派出了探矿队。凭着从廿一世纪带来的矿产分布图上“龙口煤田”的位置,锚定了大致的位置。 这是一处低海拔滨海煤田,总储量超过二十亿吨,光是陆地部分就有近十四亿吨。勘探队就是奔着那里去的。 消息传开,黄县有煤。 商人的鼻子最灵。很快,各路商贾开始向黄县聚集,收购土地、设立货栈、雇佣人手。而位于官道旁、交通便利的黄巷村,自然成了“近水楼台”。几个月时间,村子里多了好几家客栈、货栈,往来商队不断,原本平静的小村突然热闹起来,财富像水一样慢慢汇集。 潘浒知道这会带来风险,也吩咐过要加强巡防。但他没想到,祸事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什么情况?”潘浒沉声问。 “土匪屠村!”报信的士兵眼睛通红,“今早附近的田庄民防队巡逻时,发现村寨大门洞开,里面……里面全是死人!男女老幼,几乎没活口!在村寨东北树林中藏有几个幸存村民,他们说,是昨夜后半夜出的事,一伙自称‘虎爷’队伍的土匪冒充官军骗开寨门……” 潘浒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是登、莱二府都团练使,土匪贼寇不但主动侵犯他的地盘,还屠戮他地盘上的老百姓。这是挑衅,更是打脸。他潘浒现在手握精兵,枪炮齐备,心气正高,如何能忍? “备马!”他转身就往屋里走,“传令步枪第一、第二连,骑兵队,立刻集合!带足弹药,两刻钟后出发!” “是!” 半个时辰后,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冲出“北大营”,一路向西疾行。 潘浒骑在马上,一身深灰色军呢大衣,腰佩手枪。他身后,士兵们同样着装整齐,扛着步枪,队列严整。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就在半天前,他还在会客厅里与郑家掌柜,谈笑间商定双方合作事项。此刻,却已戎装加身,奔赴杀戮场。 世事之变,有时只在一瞬。 黄巷村相距二十里。 队伍赶到时,已是申时。那诡异的红霞还未散去,反而更浓了,将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血色光影里。还没进村,血腥味就飘了过来,个中还混杂着焚烧的焦臭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几个“菜鸟”脸色发白,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就连一些老兵,也皱紧了眉头。 村口,十几名先期抵达的田庄民防队战士擎着枪站在那里,一个个面色苍白。看到潘浒带队到来,带队的军官快步上前,敬礼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老爷……里面……”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潘浒没说话,翻身下马,大步向村里走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倒在村口磨盘旁的几具尸体。两个老汉,一个妇人,还有个半大孩子。都是被刀砍死的,伤口狰狞,血已经凝固发黑,招来大群苍蝇。 越往里走,景象越惨。 道路两旁,屋檐下,院子里,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姿态扭曲。有的直接被砍死在门前,手还保持着推门或抵挡的姿势。有的倒在逃跑的路上,背后中刀或者中箭,个别背后还有被重型火铳击中的血孔。 “老爷,这边……”一名军官声音发颤,指向一处打谷场。 潘浒走过去。 场子中央立着几根木桩。每根桩子上都绑着一个人——确切说,是人的残骸。皮肉被一片片割下,露出白骨和内脏。凌迟。最边上那根桩子上绑的是个老人,脚下堆着烧焦的柴灰,人已被烧成焦炭,只有那双怒睁的、空洞的眼眶,还能看出临死前的绝望。 潘浒血灌瞳仁,双拳握紧了。 一间土屋前,门板被砸烂。屋里炕上,一个年轻妇人不着一缕的倒卧在那里,胸口被利器捅穿。她眼睛睁着,直直望着屋顶,瞳孔早已涣散。 隔壁院子,一口水井旁,趴着一具孕妇的尸体。肚子被剖开,未成形的胎儿被扯出来,扔在旁边。一大滩暗红的血浸透了泥土。 几个士兵终于忍不住,跑到墙边呕吐起来。 “畜牲……”有战士咬着牙低吼。 潘浒的脸色已经铁青。他继续往前走,来到村子中央的石碾旁。 然后,他停住了。 石碾上,碾盘下,周围的地上……堆放着婴孩的尸骸。小小的身体支离破碎,有的被碾成肉泥,骨头渣子和血肉混在一起,糊在石碾上。旁边还有一堆剁碎的血肉,像是被特意收集起来的。 一个士兵突然蹲下身,剧烈地呕吐,几乎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这……这是……”带路的军官声音发飘。 潘浒没有说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骨。那是小孩的肋骨,上面还沾着碎肉。他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 再往里,是村中最大的几户宅院。这里死的人更多,而且死状更惨。许多女子显然在死前遭受了长时间的凌虐,身上遍布伤痕,死状不堪入目。有些被开膛破肚,有些…… 潘浒没有再细看。他转过身,对跟来的军官说:“清点过了吗?还有活口吗?” “报、报告老爷,”军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初步清点,村里原有四百七十三口人。目前……目前找到的遗体,有四百一十九具,幸存者二十人,另有三十四人下落不明,可能被掳走了。” “俘虏呢?” “抓住了二十三个土匪。”军官说,“民防二连来的时候,这帮畜牲正在村后埋锅做饭,准备把……一些肉腌起来带走。民防二连打死了四十多个,剩下的全抓住了。大股的土匪,大概二百多人,带着抢来的财物和……一些腌肉,往西边跑了。” “腌肉?!”潘浒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可怕。 “是……是的。”军官低下头,“就是……那些孩子和小娘子的……” 潘浒闭上了眼。他再睁开眼时,眼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把俘虏带过来。”他说,“还有,找到的所有幸存者,也带过来。” “是!”军官红着眼,飞快敬礼。 村外一片空地上,新垒起了数以百计的坟茔。 没有棺木,没有陪葬,只是用土堆起来,插上一块木牌。每块牌子上都刻着同样的字:“遇难黄巷村村民之墓”。字是用刀刻的,歪歪扭扭,但刻得很深。潘浒打算过些日子,在这里好好修一座坟,立一块混凝土的纪念碑,碑前得有祭物——京观。 二十三个土匪被五花大绑,在坟前跪成两排。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满脸凶相,有的身上还有血污。此刻被绑着跪在坟前,有些人还梗着脖子,眼露凶光;有些人则低着头,浑身发抖。 潘浒站在坟前。他身后,幸存的七个村民——都是青年男子,被战士们搀扶着,站在一旁。再往后,是列队肃立的士兵们,还有几个被救下来的女子和孩子,缩在战士身后,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夕阳西下,那诡异的红霞更加浓烈,把所有人的脸都映成血色。 潘浒慢慢从腰间枪套里掏出那支勃朗宁m1935手枪。黑色的枪身在红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打开保险,左手握住套筒,用力向后一拉。 “咔嚓。”清脆的上膛声显得格外清晰。 跪着的土匪们,不少人都抖了一下。 “诸位。”潘浒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某潘浒,忝为登莱团练使。有事相询,时间紧迫,只问一遍,拒不答者,后果自负。” 他走到第一个土匪面前。 这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三十来岁,敞着怀,胸口有一道刀疤。即使被绑着跪在地上,他依然昂着头,眼神凶狠地瞪着潘浒。 潘浒没等这匪贼做出任何反应,斥了一声“错了,该死”,抬起手,枪口对准壮汉的额头,距离不到三尺,旋即扣动扳机。 “砰!”枪声在空旷的田野间炸响。壮汉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前额出现一个血洞,后脑勺则整个炸开,红白之物喷溅出来,溅了后面几个土匪一脸。他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上。 跪着的土匪们全都惊呆了。有几个吓得尖叫起来,被身边的战士按住了。 潘浒走向第二个土匪。这是个刀条脸,左边脸颊上横着一道蜈蚣似的刀疤,眼神阴狠。此刻,这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恐惧。 他开口问:“你叫啥名?” “回老爷的话,小人叫胡二孬。”刀疤脸声音发颤。 “尔等是哪一处的山头?头领是谁,其麾下有多少匪兵?” 胡二孬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说:“回老爷的话,我等……是南山军,头领叫南山豹,人称‘豹爷’。老营有百五十号人,都是跟豹爷多年的老兄弟,大多是边军和卫所退下来的骑兵……” “南山豹现在在哪儿?” “老爷,这个小的真不知道!”胡二孬磕起头来,“豹爷行踪不定,除了老营那几个心腹,谁也不告诉!真的,小的不敢撒谎!” 潘浒看着他,看了三秒。 “废话太多。” 抬手,枪口对准胡二孬的脑袋。 “砰!”刀疤脸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尸体栽倒。 跪着的土匪们彻底崩溃了。有人嚎哭,有人求饶,有人吓尿了裤子。 第三个土匪不等潘浒走近,就尖声叫道:“老爷!大老爷!饶命啊!我说,我什么都说!” 潘浒走到他面前。 这是个瘦小的汉子,二十多岁,满脸惶恐。 “南山豹往西边去了!”他语无伦次,“昨天夜里,豹……南山豹下令,让把抓来的女人和孩子都……都杀了,腌起来。说……说要做成干粮。然后让人把腌肉运到马停镇东南二十里的一个寨子去,他在那儿等!” 马停镇东南二十里。 潘浒一摆手,一个神色冷冽的精壮军官立刻转身,对身边士兵低声下令:“近卫第一、第二班,跟我走!” 这是方老五。他带着警卫队最精锐的两个班,翻身上马,向西疾驰而去。 潘浒没回头看。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土匪,忽然问:“这么说,你也吃过人肉咯?” 瘦小土匪浑身一哆嗦,脸唰地白了:“老、老爷……俺……俺也是迫不得已啊!山寨里没粮了,饿、饿死人了……” 潘浒退后一步。他抬起枪,对准瘦小土匪的胸口。 “砰砰砰……” 枪口喷出火焰,弹匣清空。土匪被打得向后仰倒,胸口一片血肉模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潘浒一边走一边换上新弹匣。 第四个涂粉吓得瘫软,裤子湿了一片。 “砰、砰、砰! ”潘浒抬起枪,隔着五米距离,扣动扳机,三枪全部命中。 打了两个弹匣,潘浒对站在一旁的步枪第二连连长卢强说:“剩下的,用刺刀。” “是!”卢强立正,转身对士兵们吼道,“第二步枪连,全体——上刺刀!” “哗啦”一片金属摩擦声。士兵们从腰间拔出刺刀,卡在枪口。 “向前——前进!” 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走向那些跪着的土匪。 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片。然后是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的、湿漉漉的。血喷溅出来,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潘浒背过身,点燃一支两头通的“大前门”,深深吸了一口。他望着西边渐渐沉下去的太阳,那诡异的红霞终于开始褪去,天空呈现出一种暗蓝色。 烟抽到一半,身后的声音停了。 他转身。三十多具土匪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坟前,血汇成小溪,渗进新垒的坟土里。士兵们正在擦拭刺刀上的血,表情肃穆。 幸存的村民们跪在坟前,磕头,嚎哭。几个被救的女子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把幸存者送回潘家庄,好生安置。”潘浒对马槐说,“传令陆营第三、第四连,明天一早集结。另,通知所有田庄、工坊区,即日起实行宵禁,组建巡逻队。”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告诉所有人——在我地盘上屠戮黎民百姓者,虽远必诛。” “是!” 潘浒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新坟,翻身上马。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远处,方老五带队追击的马蹄声早已消失在西边的山野间。 南山豹。潘浒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心道:无论你逃到哪里,无论你有多凶残。你和你的南山军,一个也活不了。 第117章 死寨 烟雨蒙蒙。 南山仿佛笼罩上了一层薄纱,那纱是青灰色的,湿漉漉的,从铅云低垂的天际一直垂到山腰,将整座山的轮廓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坐落在黄县境内的南山,海拔不到五百米。山势算不得险峻,若在太平年月,不过是鲁地千百丘陵中寻常的一座。 三百年后的廿一世纪,这里是鲁省着名的旅游景区,有高三十八米有余、重达三百八十吨的锡青铜大佛巍然屹立,俯瞰众生;会有国内最大的玉佛造像,温润剔透,宝相庄严。香火鼎盛,梵音袅袅。 可眼下,是明末崇祯年间。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流寇如蝗。这南山,早已褪去可能有的、仅存于方志记载中的零星香火,彻底沦入一片荒蛮。山深林密,沟壑纵横,便成了藏污纳垢之所,土匪贼寇盘踞之地。他们据险而守,啸聚山林,如同寄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毒瘤,不时下山劫掠,为祸四邻,将原本可能尚存一丝生气的山脚村落,一个个化为白地。 深山中,崎岖湿滑、常人难行的山间小道上,一队人正在逆雨而行。 他们有十多人,皆裹着深色的油布雨衣。雨衣裁剪利落,行动间略显笨重,却能更好地隔绝风雨。他们的步伐却异常稳定,速度不慢。 越过一道两侧岩石凸起的隘口,为首之人抬手,握拳,身后队伍瞬间停下,散开,依托地形半蹲警戒,动作整齐划一,无声无息。 那人独自爬上隘口一侧稍高的石堆,举起了挂在胸前的一具双筒望远镜。他透过镜片,仔细地扫视着前方雨雾笼罩的山谷、林线、以及隐约可见的起伏地带。 这人正是方斌。作为潘老爷最信任的近卫队长,此次追剿南山匪寇,他亲率这支十多人的小分队作为尖刀,走在大军之前。 潘老爷的近卫队,分为两类,一类属于野战部队,而另一类便是特战小队。后者配备着最精良、最超前的火器,每一名成员更是历经严苛筛选与地狱般训练打磨出来的杀戮机器。这支队伍的正式番号是“近卫队第一突击分队”,内部简称“一分队”,实际上就是由潘老爷亲自授意、方斌一手负责招募并操练出来的,一支带着浓烈“特战队”色彩的尖兵。 能进入近卫队本就是百里挑一。需是身家清白、三代可查的农家子弟,身强力壮,心志坚毅,身高亦有要求。经过多番严格筛选与考验,最终最终能留下来佩戴上近卫队徽章的,百不足一。而这一分队,更是从这些百里挑一的精锐中,再度精选出来的佼佼者。连同队长方斌在内,一共十七人。 别看他们人数少,可配备的火力却堪称恐怖。 分队火力支柱是一挺六年式轻机枪(dp-28“大盘鸡”)和两具五年式40毫米榴弹发射器(即m79),十五支六年式冲锋枪(ppSh-41“波波沙”),以及四支不占编制的五年式霰弹枪(雷明顿m870)。每人腰间枪套里,还配有一支六年式11.43毫米手枪(勃朗宁m1911A1),作为最后防身的利器。 方斌缓缓移动着望远镜。山脚下,潘老爷亲率的剿匪部队主力正在原地构筑简易工事,等待他这边的消息。 他们的目标便是那支号称“南山军”的匪伙。就在半月前,这伙土匪在潘老爷新掌控的一个边缘村落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屠村血案,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潘老爷震怒,必欲除之而后快。 匪首“南山豹”非寻常草寇,他大名叫崔连刚,曾是兖州军百总,正经的行伍出身,心狠手辣。因杀良冒功事发,丢了军职,便索性拉了一帮兵痞逃卒、亡命之徒,落草南山。 “南山豹”不但凶残,更是狡猾异常。方斌的突击分队连续追踪侦察多日,也只捉住一个外围的小头目“舌头”。据其招供,南山豹残部如今就隐匿在南山某处,骨干约有三四百人,但具体位置,那小头目也不甚了了。 望远镜里,只有被雨水洗刷的密林、岩石,和更远处朦胧的山影。没有炊烟,没有旗帜,没有人迹活动的明显痕迹。 “队长,有没有什么发现?”一个年轻人凑近,将脑袋从雨衣的斗篷里微微探出,压低声音问道。他叫陈栓子,一分队里最年轻的队员,眼神里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但握枪的手极稳。 方斌摇摇头,收回望远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水珠,“没发现啥异常的动静。”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久经磨砺的沙哑,“再往前不远,应该有村子,去那休整一番,避避雨。” 队伍再次启程,沉默而迅捷。 约莫两刻钟后,一片依着缓坡建造的村落轮廓,在雨幕中显现出来。 然而,走近之后,所有人心中那点可能找到干燥栖身之所的微末期望,瞬间熄灭了。 这更像是一座巨大的、被人遗忘的坟墓。 绝大多数房屋都已坍塌,只剩下焦黑的木梁断柱,支棱着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如同死去巨兽枯朽的肋骨。墙壁或被大火熏得漆黑一片,或直接倒塌成堆堆瓦砾。稍微完整些的屋舍,门窗也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缺口,像被挖去眼睛的眼眶,茫然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 更刺目的是墙壁上那些大片大片的黑红色印迹。雨水冲刷多日,颜色已然黯淡发乌,但那特有的泼溅、流淌、涂抹的形态,依旧顽固地附着在土墙、石基上,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惨烈。 不止一处残屋的角落里,能看到散乱堆叠的白骨。有的尚能看出人形,有的则已零落不堪,被野狗或野兽拖拽得到处都是。一只破旧的、满是泥污的童鞋,半掩在碎瓦下,格外刺眼。 队员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沉默无语。之前行军时那种专注、警惕中带着昂扬战意的状态,如同被这冰冷的雨水和眼前的惨景瞬间浇灭,代之以一种沉重的、几乎凝滞的压抑。 几个队员的目光扫过那些墙壁上的暗红、那些散落的白骨,握着枪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陈栓子别开了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连平日里最沉稳的老兵,眼神也阴沉得可怕。 方斌面沉似水。 这不仅仅是又一个被毁灭的村庄,这是对他所效忠的“秩序”的公然践踏,是对“人”这个字的极端侮辱。剿灭南山豹,不再仅仅是一项军事任务。 “搜索前进,保持警戒。”方斌打破沉寂,“寻找相对完整、能避雨的房屋。三人一组,交叉掩护。” 命令下达,队伍重新动了起来,但动作更加谨慎,气氛更加凝重。 村子东北角,有一处相对完整的院落。正屋的屋顶塌了一半,但东厢房大体完好,只是门窗皆无。墙体厚实,空间也够大,能容纳所有人。几个战士用野战雨布遮蔽向外的窗户。 仔细检查确认没有危险后,队员们鱼贯而入。屋内空空荡荡,地面潮湿,积着灰尘和碎土,墙角挂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焦糊气。 “收集干燥引火物,注意安全。小五、石头,门口警戒。”方斌一边卸下沉重的行囊,一边吩咐。 很快,有人从其他倒塌房屋里拆来一些尚未完全湿透的门板、桌椅残骸,在屋子中央空旷处堆起。一名队员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扁铁罐,拧开,小心地将里面粘稠的火油浇在柴堆上。另一人则拿出一个防风打火机——擦燃,将火苗凑近。 “轰”的一声,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淋了火油的木柴,迅速蔓延开来。火光跳跃,将昏暗的厢房照亮,也将众人映在墙壁上晃动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股热浪随即扩散开来,驱赶着屋内盘踞的阴寒湿气。 两名战士熟练地架起一个轻便的三脚烤架,将一口深底的行军锅挂上。倒入随身水壶里尚且干净的饮用水,又打开几个铁皮罐头,将里面大块油亮的午餐肉用匕首切了,投入锅中。火焰持续加热,锅里的水渐渐泛起细密的气泡,咕嘟声由小变大,浓郁的、带着油脂和香料气息的肉香,随之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猛烈地冲击着每个人的嗅觉。 方斌解下腰间的野战水壶,拧开盖子。一股醇厚而浓烈的酒香,顿时逸散开来,与肉香混合,形成一种更诱人、更踏实的温暖氛围。 “队长,你……”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队员眼睛一亮,露出惊喜之色。他叫赵强,又叫铁柱,队里的机枪副射手,出了名的好酒。在军纪森严的潘家军里,战时擅自饮酒是杀头的罪。 大冷天,浑身湿透,能在避雨的废屋里烤着火,吃着热腾腾的肉,再能抿上一口驱寒的酒,那简直是无法言喻的享受。 方斌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带着疲惫却依旧警惕的脸:“每人两口,不准多喝。” 短短八个字,是关怀,也是警示。 酒壶在队员们手中传递。每人真的只小心翼翼地啜饮两口,烈酒入喉,一线火辣直通胃腹,随即化开,带来由内而外的暖意,似乎连被雨水浸得冰冷的四肢都活泛了些。配合着舀到个人饭盒里、滚烫喷香的肉汤,这一顿简陋的战地餐食,竟吃出了一种难得的、近乎奢侈的满足感。 火光摇曳,映照着沉默进食的队员们。没人高声谈笑,只有汤勺碰触饭盒的轻响,和偶尔压低声音的简短交流。 屋外,风雨声似乎小了些,但依旧绵延不绝。这份废屋中的短暂温暖与安宁,与外面那片死寂的、充满死亡印记的废墟,恍若两重天。 “老三,跟我去换岗。” 约莫两炷香后,方斌将最后一点肉汤喝完,收起饭盒,起身说道。他重新将深色防雨斗篷罩在黑色的作战外套外面,拎起那支时刻不离身的“波波沙”冲锋枪。 被点名的队员——一个精瘦沉默的汉子,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戴好钢盔,披上雨披,挎好枪,先一步走向门口。 按照潘老爷亲自指定的军规——一是任何情况下,只要队伍停止前进安顿下来,必须立即派出至少两个明暗结合的岗哨,并且定时轮换。二是任何情况下,战斗员必须披戴好护具,否则视作严重违反军纪。 开门的一刹那,一股阴冷湿润的风猛地灌进屋内,吹得火塘中的篝火剧烈摇晃,火星噼啪四溅。门外,天色更加晦暗,雨丝虽然变得细密,但风势似乎更急了,掠过废墟断墙,发出呜呜的呼啸,卷着冰凉的雨粉,打在脸上生疼。 两人默不作声地融入外面的灰暗之中。 岗哨设在距休整点约二十米的一处废屋,一个在破了顶的阁楼,一个在三墙夹角区,一高一低配置,隐蔽且难以偷袭。 接近哨位时,方斌发出两短一长的呼哨。很快,哨位那边传来回应,节奏一致。 方斌低声吐出一个词:“南山。” 对面立刻回应:“除豹。” 口令对上,一名哨兵微微探出半张脸,枪口也忽隐忽现。这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哪怕对上口令,依旧保持高度戒备、随时开枪的姿态。 方斌蹲下身,低声问:“有情况吗?” “基本上正常。”一个哨兵汇报。 “就是……”他略微迟疑了一下。 “就是什么?”方斌眼神一凝。 哨兵不太确定地说:““就是刚才,我好像……听到了……像是羊叫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他抬手指向了废村的西南方,“很模糊,不能肯定是羊还是什么的叫声。” 那边是村寨更深处,情况不明,地势复杂。 羊或其他什么动物的叫声? 方斌的眉头立刻锁紧了。在这被土匪血洗过后的死村,风雨交加的傍晚,听到动物的叫声? 鬼域一般的绝地,能有侥幸存生的活口? 不合常理,即为妖。 “大概距离?能判断吗?”方斌的声音压得更低。 哨兵摇摇头:“辨不真切,但肯定是从西南边来的,不会错。” 方斌的大脑飞快转动。 陷阱?诱饵?还是……别的什么?但无论如何,鲜活的动物发出叫声,令人费解。不管怎么样,得摸进去瞅瞅,若是匪寇,正好抓来询问那贼豹的下落。 方斌迅速做出决断:“老三,回去传令,尽快歇息,明天天亮,到这里来集合。” “是。” 次日,天蒙蒙亮,队伍便在哨位完成集结。 蹲在破屋旁,方斌用匕首尖在潮湿的地面上快速划出简易的村庄布局。 “我们在这里,东北角。村子有两条主路,一条南北,一条东西,在这里交叉。”匕首尖点出交叉点,“刚才哨位听到可疑羊叫,来自西南方向,具体位置不明。” “大海。”他看向机枪手,“你带铁柱,加上王胜、周闯,组成火力支援组,居后随时提供火力压制。” “明白!”被点名的四人低声应道,迅速检查机枪和备用弹盘、以及各自的冲锋枪,还有两具40毫米榴弹发射器。 “其余人……”方斌目光扫过剩下的十二名队员,“分为三个战斗小组。我带第一组,栓子带第二组,老刀带第三组。各组间距二十步。二组、三组各加强一支榴弹枪、两支霰弹枪,务必要注意侧翼。” “一定要记住,除非万不得已,避免陷入缠斗。行动!” 命令清晰果断,没有任何冗余。队员们眼神锐利,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出发!” 方斌率先弯腰钻出废屋,冰冷的雨粉再次打在脸上。身后,队员们鱼贯而出,迅速按照编组散开,融入废墟的阴影之中。 雨停了,风势却未减,依旧呼啸着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怪响,也很好地掩盖了突击分队行动时不可避免的细微声响。 火力支援组在王海带领下,像四只敏捷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脱离主队,向那个预定的土楼制高点迂回摸去。 方斌则端着“波波沙”,弓着腰,以一块倾倒的石碾为起点,开始向西南方向推进。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前方的每一处废墟拐角、每一扇空洞的窗口、每一堆可疑的瓦砾。脚步轻缓而稳定,充分利用着沿途的断墙、树桩、石堆作为掩体。 在他身后左右,栓子小组和老刀小组如影随形。队员们的身影在废墟间时隐时现,三个小组保持着精妙的距离和角度,每个人的枪口都随着身体的移动,警惕地指向自己负责的扇区。持霰弹枪的队员在第三组侧翼,枪口低垂,随时准备应对近距离的突发状况。栓子身旁,背着榴弹发射器的队员则小心地规避着障碍,确保这“小炮”能在需要时第一时间发挥威力。 整支队伍,就像一把无形而锋利的尖刀,向着被风雨和谜团笼罩的废墟西南角,一点点刺探进去。他们踩过湿滑的瓦砾,绕过倾颓的屋架,身影被残垣断壁切割得支离破碎,又迅速在下一个掩体后重新聚合。 风,卷着冰凉的雨丝,掠过废墟,也掠过战士们紧绷的脊背。 第118章 以血还血 雨雾并未散去,反而变得更加粘稠阴冷。 三个战斗小组如同三道紧贴着废墟阴影滑行的利刃,继续推进。他们踩过湿滑的瓦砾,绕过倾倒的屋架,枪口随着目光的扫视,不断调整指向。那诡异的羊或别的牲口的叫声再未响起,仿佛只是风雨开的一个恶意玩笑。 就在突击组刚刚接近一个较为开阔的十字路口时,方斌的脚步骤然一顿。 不是羊叫。 极其短促、却又尖锐到刺破风雨声的女人惨叫,隐隐约约地从前方传来,随即又被压抑下去,只剩下一丝余韵在潮湿的空气里颤抖。 方斌瞬间举起左手,五指紧握成拳,手臂有力地停在半空。 身后及两侧,所有队员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几乎在同一刹那就地停顿、矮身,迅速寻找最近的掩体。 方斌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十字路口南侧,约三十步外,依稀可见一处院落的轮廓。与其他彻底坍塌的房屋不同,那院子相对完整,有高大的院墙,墙头还能看到破损的瓦檐。院门似乎紧闭着,门楼虽显破败,但骨架仍在。女人的惨叫,正是从那院墙之内传出的。 里面有人,还有正在遭受痛苦的女子。 方斌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怒火同时窜起。他迅速打出手势: 食指中指并拢,先指向自己眼睛,再指向那院落——确认目标。 随后,五指张开,向前缓缓压下——准备接敌,保持隐蔽。 方斌的大脑飞速运转,战术部署几乎在呼吸间完成。他左手连续做出几个简洁明确的手势。 一组负责正面逼近,抢占路口靠近院落一侧的有利位置。 二组从左翼迂回,抢占院落东侧一段有豁口的矮墙附近。 机枪组立即在十字路口西北角一处较高的瓦砾堆后建立机枪阵地,火力要能覆盖院落大门及前方开阔地。 三组在后方稍远处分散隐蔽,建立警戒线,防备可能从其他方向出现的敌人或院落有后门逃窜。 队员们无声点头,如狸猫般散开。 一组以方斌为首,猫着腰,利用路边残存的土埂和石堆掩护,飞快地越过十字路口泥泞的中心,扑向预定的位置——几块巨大的、可能是原本牌坊基座的青石后面。就在他们到位、枪口直指那朱漆斑驳的院门时,栓子的二组也已就位,几支“波波沙”的枪管从矮墙豁口处悄然伸出。 王海的机枪组动作稍慢,但四人配合默契,迅速在瓦砾堆后清理出射界,那挺“大盘鸡”被稳稳架好,47发弹盘卡入到位。老刀的第三组则像水滴渗入沙地,消失在后方废墟的各个阴影里。 忽而—— “吱呀——” 那两扇铆着硕大铜泡钉、朱漆剥落的高大院门,竟毫无征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五六条壮汉鱼贯而出。为首一人,身高近六尺,极为魁梧,脑袋上裹着一条脏污的绿色头巾,满脸横肉,目露凶光。他身披一件厚实的毛毡斗篷,斗篷下隐约可见镶着铁片的棉甲。手中提着一根骇人的大棒,棒头包着铸铁,铸铁上布满长短不一的狼牙铁钉。 这人一脚踏出门槛,目光习惯性地向门外一扫。就是这一扫,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他看到了矮墙后那一闪而过的、与废墟截然不同的深色人影,以及那绝非本时代兵器的、带着圆形弹鼓的奇异“短铳”。 “敌袭——”凄厉的预警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刚冲出喉咙一半。 方斌的食指在扳机护圈外微微一勾,随即稳稳扣下。 “哒哒哒……”一个精准的长点射,至少七八发枪弹,以每秒约500米的速度,泼洒而去。 那匪寇反应极快,在喊出预警的同时,整个人已试图向门侧翻滚。但在现代自动火器的射速面前,这点反应时间远远不够。 “噗噗噗……” 子弹入肉的沉闷声响连成一片。匪首厚重的棉甲在如此近的距离上,面对高速弹头,不比一层厚纸强多少。至少三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躯干,巨大的动能将他打得向后踉跄,棉甲碎裂,里面的棉絮和血肉喷溅出来。最致命的一发,从他前额正中射入,坚硬的头骨像脆弱的蛋壳般破碎,弹头在颅内翻滚、变形,将大脑组织搅成一团浆糊,最终从后脑下部带着碎骨和红白混合物穿出。 他那声“敌袭”的尾音,还残留在空气中,人已经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破口袋,重重摔倒在门前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血花。 第一战斗小组其余四支“波波沙”冲锋枪也开火了。 “哒哒……”急促的短点射,甚至有个别队员出于习惯打出的单发精准射击。 跟着匪首出来的五六名匪寇,都没来及作出反应,,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席卷。子弹穿透他们单薄的衣衫,钻入血肉,打断骨骼。有人胸口炸开血洞,有人脖颈被撕裂,有人腹部中弹,肠穿肚烂。惨叫声被更密集的枪声淹没,几人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门洞内外,鲜血迅速染红了地面的积水和污泥。 枪声骤起骤停,门口已无站立之人。浓烈的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死寂只维持了一瞬—— “哪来的杂种敢偷袭!” “抄家伙!” “杀出去!” 院内的匪寇如同炸了窝似的,狂吼、咒骂和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方斌低喝一声:“注意院墙豁口和门洞!”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闷响从院墙一处较大的豁口传来,一团火光和灰蓝色硝烟喷涌而出——是鸟铳。 一枚铅弹带着尖啸,擦着登莱兵飞过,不知射向了何处。匪寇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们有火器。但那个铳手放了一铳后,,居然从豁口处探出半个身子,似乎想看看外面情况。 “哒哒哒……” 早已锁定那个方向的一名战士,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一个精准的短点射,其中一发子弹精准命中那铳手的面门,他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上半张脸仿佛被重锤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喷溅在身后的土墙上,尸体软软地挂在豁口处。 “哒哒哒……哒哒……” 就在这时,瓦砾堆后的“大盘鸡”开始发言了。机枪手王海沉稳地操控着枪身,以长、短交替的方式,对院门及几处可能冒出敌人的豁口、墙头进行火力压制。7.62x54毫米R弹的威力远非7.62x25毫米手枪弹可比,被甲钢芯尖弹打在土墙上,砖石碎裂,尘土飞扬;打在木门板上,直接穿透而出,留下拳头大的窟窿。 几个不知死活、或者被同伙裹挟着,试图从大门冲出的匪寇,刚冒头就被机枪子弹击中。有人被打得凌空飞起,有人被当场截肢,残破的肢体、骨渣和碎肉洒了一地。 院内的人如同被掐住了喉咙,变成了惊恐的呼喊和压抑的哀嚎。 “妈呀!这是什么铳?!” “点子扎手!” “快……顶上门!” 突击分队凭借绝对的火力优势和先手,将一伙人数可能占优的匪寇死死地封锁在了这处宅院之中。 枪声暂歇,院内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和伤者的呻吟。 不多久,一个有些发颤、却强作镇定的声音,从紧闭的院门缝隙里传了出来,用的是江湖黑话腔调:“外……外面的合字,并肩子听着!俺们是南山开山立柜的‘南山军’,与诸位招子放亮的好汉素未谋面,不知是哪路瓢把子麾下?山水有相逢,今日有何梁子,不妨划下道来,说个清楚!” 方斌眼神冰冷,没有回应。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吞咽了口唾沫,又提高音量喊道:“好汉!俺们手头有肉票二十多个,都是水灵鲜嫩的条子,还有压寨的尖角子十几头。更有黄白之物、珠宝细软。诸位好汉高抬贵手,让开一条路,放俺们兄弟离去,这些统统留下,献给好汉们!权当交个朋友,买路钱!如何?” 里头果然有女人。方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消失,杀意更浓。他深吸一口气,故意用一种粗野、贪婪又不耐烦的嗓门,朝着院落方向大吼:“空口白牙就想糊弄老子,蒙混过关?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院内匪寇听到回应,觉得有戏,连忙喊道:“好汉!俺们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只要好汉肯让路……” “让路?”方斌打断他,声音带着嘲弄,“可以。叫你们院里的人,统统给老子放下兵刃,双手抱头,一个一个滚出来投降!归顺了爷爷,爷爷或许还能饶你们几条狗命,收你们当个喽啰!要是敢耍花样……” 院内陷入了沉默。 匪寇不傻,缴械投降,生死就完全操于他人之手。内部显然产生了激烈的争论,隐约能听到压低的争吵声。 方斌将三个战斗组完全撒开,防止匪寇狗急跳墙,偷偷溜走。 一盏茶功夫过后,一个战士猫着腰过来低声汇报说,西边围墙有一段塌得厉害,形成个大豁口,里面好像有动静,像是在挖土拓宽。 想跑?方斌旋即命令老刀带三个战士,携带一具榴弹发射器,迅速隐蔽运动到西边围墙,堵死那边的口子。 部署刚到位,西侧围墙豁口处,泥石簌簌落下。紧接着,两三个匪寇伸头缩紧,左右张望。 “打!” 随吴老刀一声低喝,四支冲锋枪几乎同时打出精准的点射,“哒哒哒……” 刚爬出豁口,半个身子还在里面的三个匪寇,顿时被打成了血葫芦,当场毙命,尸体卡在豁口处。里面的匪寇吓得魂飞魄散,绝望的惊叫声响起。 “他娘的!外面也有埋伏!” “冲不出去了!” 就在这时,一名战士擎着四零榴弹枪,瞄准豁口,冷静地估算距离,扣动扳机。 “嗵!”沉闷的发射声中,一枚40毫米榴弹划着低平的弧线,精准地从豁口钻了进去。 “轰——” 比手榴弹猛烈得多的爆炸在院内响起。火光冲起,浓烟滚滚,夹杂着匪寇凄厉至极的惨叫和哭嚎。 “外面的人有大炮!!” “天爷啊!是官军的红衣大炮!!” “完了……” 院内彻底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混乱。求饶声、咒骂声、呵斥声、兵刃碰撞声、乃至肉体被砍杀的闷响和垂死的哀鸣,清晰地传了出来。显然,在逃生无望和“大炮”的恐怖威慑下,匪寇内部彻底分裂,爆发了激烈的内讧和自相残杀。 “上!”方斌一挥手。 一名战士从背包里取出一只炸药包,用绳子绑在木棒上。他贴着墙,动作轻巧迅捷地移动到院门旁,将炸药包牢牢地靠在门框上,握住导火索,用力一拽。 “嗤——”缕缕青烟急促的涌出。 同时,方斌大喊一声:“要爆炸了!” 战士们都将自己隐蔽妥当。 “轰隆隆——” 犹如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猛然爆发,炽烈的火光和黑红色的硝烟形成一股小型的蘑菇云,砖石、木料、瓦片被冲击波抛向半空,又哗啦啦地落下,烟尘弥漫。 待爆炸的烟尘稍稍散去,原先高大的门楼已彻底消失,变成了一堆冒烟的废墟。院门洞开,门洞内外一片狼藉,隐约能看到里面横七竖八倒伏着不少尸体,有的还在微微抽搐,哀嚎声微弱了许多。 “支援组前移,封锁围墙,一组、二组跟我上,三组掩护。”方斌说罢便第一个跃出掩体,端着冲锋枪,以战斗姿势,快速而警惕地向炸开的院门逼近。身后,第一、第二组的队员呈两个箭头,交替掩护,迅速跟上。 王海的机枪组也迅速前出,在更近的距离重新建立阵地,枪口警惕地指向院内和两侧墙头。老刀领着第三组分散警戒。 冲进院门的瞬间,方斌迅速扫视庭院。这里如同修罗场,横七竖八地倒卧着十几二十多具尸骸,刀砍斧劈的痕迹明显,显然是内讧的产物。更远处,一些受伤未死的匪寇倒在血泊中呻吟,还有一些则趴在死人堆里,一动不动,似在装死。 “清场!”方斌简洁而冷酷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回荡。 两名战士取出折叠的钢板,“咔哒”一声展开,形成一面高约两尺、宽一尺多的弧形钢盾。一人持盾在前,另一人持手枪在后,组成一个简单的突击单元。八个战士迅速形成四个突击单元,对整所宅院进行拉网式清理。 看到有人持盾逼近,趴着装死的匪寇高举双手,跪地求饶。 然而,他们等来的是大威力的.45Acp。 对这些手上沾满无辜百姓鲜血的禽兽,突击队员们没有任何怜悯。短暂的惨叫声后,这些投降者同样变成了尸体。 庭院被迅速肃清。接着,是对两侧厢房、正屋等建筑的清理。 “屋里的人听着!放下兵器,双手抱头走出来!否则扔手榴弹了!”队员们堵在每一间尚存门窗的房屋外,厉声警告。 东厢房内,传出一个暴躁的男声:“少唬弄老子!有胆进来!” 喊话的队员闻言,毫不犹豫地拧开一枚77-1式手榴弹的后盖,手指套进拉火环,用力一拉。 “嗤——” 青烟冒出。他略等一秒,手臂一挥,手榴弹顺着破窗精准地投了进去。 “啊……真是万人敌啊!”屋里顿时响起魂飞魄散的尖叫。 “轰!” 爆炸声沉闷而剧烈,整间房屋的窗户都被膨胀的气体和破片冲开,硝烟尘土从门窗喷涌而出。 两名队员随即踹开房门,进入屋内。屋内一片狼藉,墙壁上嵌满破片,家具粉碎,四五个匪寇倒在血泊中,已被炸得不成人形。 其他房屋的匪寇,有的在警告后试图亡命一搏,刚冲出门就被几支冲锋枪交叉火力打成蜂窝;更多的则是在听到爆炸和同伙的惨叫后,彻底崩溃,哭喊着“饶命”,乖乖出门投降。 战斗基本结束。队员们开始分头搜索院落各处。 “队长!这边!”栓子的声音从西侧一间低矮的棚屋传来,带着压抑的愤怒。 方斌快步走去。柴房的门被一把锈蚀的铜锁锁着,但门板缝隙很宽。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挤满了人。 一名队员用枪托砸开锁头,推开破旧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排泄物、霉味,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二三十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年轻女子蜷缩在角落的柴草堆上。门开的瞬间,她们如同受惊的兔子,发出刺耳的尖叫,拼命向后缩去,互相推挤,眼神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队员们愣住了,即便他们经历过严酷训练,此刻心头也像被重锤狠狠砸中。方斌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边……”另一边,老刀沙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暴怒。 方斌转身,冲向位于院落东南角的厨房。厨房门大开着,一股怪异的、混合着血腥和某种香料的味道飘出来。 踏入厨房的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厨房里侧,立着几根原本用来挂腊肉的粗木桩。此刻,木桩上绑着的,是几个衣缕尽光、如待宰猪羊般的小娘子和……看起来三五岁的稚童。 这些妇孺的嘴巴都被破布塞住,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旁边一个硕大的木盆里,还泡着几件显然是刚从这些“肉票”身上剥下来的粗布衣服。灶台边,摆放着明晃晃的剔骨刀、砍肉斧,以及几个空着的大陶盆。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每个人的心脏。 方斌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那群跪在庭院中,伸手薅住一个匪寇的头发,将他拖到一旁,掏出手枪,对准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低沉:“说!厨房里那些……是干什么的?!” 那匪寇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了一片,语无伦次地哭嚎:“老爷饶命!那些……都是菜人……寨子里好久没见荤腥……大伙儿实在熬不住……豹……豹爷说……可以……” “菜人”!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队员的心上。 一千二百多年前,羯胡将汉人当做“两脚羊”。而今,这些匪寇居然将掳来的同族妇童,视作刍羊,准备宰杀烹食。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战士们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胸膛剧烈起伏,握着钢枪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毫无血色。 方斌脸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让所有俘虏如坠冰窟。他转身走到庭院中央,背对着那些禽兽不如的东西,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都拖到村后,处理干净。” 老刀无声点头,正欲去执行,又被方斌叫住:“先让他们把坑挖好。” “是,队长!”老刀的声音同样冰冷。 战士们一人一个,将生擒的十几个匪寇拽起来,拖向废村后面那条早已干涸、长满荆棘的壕沟。 不久,村后传来的枪声,一声一声,齐整、冰冷,充满复仇的振奋。 走出宅院,方斌远眺西南方向。打赢了,他以及全队战士却都感觉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冰冷的愤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第119章 黄淮——是天灾,更是人祸 天启六年的闰六月刚过,七月的风里已提前捎来了秋意。 本就不是个好年景,干旱、蝗灾,多地颗粒无收,奏报雪片般飞向紫禁城,却又大多沉没在文牍与扯皮的海洋里,激不起半点应有的涟漪。 归德府通往徐州的官道,早已名不副实。所谓“官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走向,路面上遍布车辙深坑与人畜踩踏出的泥泞沟壑,许多路段被流沙掩埋,或被疯长的蒿草侵占,与两侧荒芜的田地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就在这条破败凋敝的道路上,一队骑兵正逆着微寒的秋风,向东行进。 约莫五十骑,队列紧凑。骑士们个个顶盔披甲,黑色的金属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冷峻而警惕的双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侧每一处可疑的起伏、每一丛可能藏人的荒草。他们身上的军衣被长途跋涉的尘土染成灰黄,几乎看不出本色。每人斜挎着一个木质枪盒,胯下战马皆肩高体壮。马鞍旁的櫜鞬里,插着一柄带全包围黄铜护手的骑兵刀,刀身线条流畅;另一侧则挂着一支枪管较短的六年式6.5毫米骑步枪,以及一面边缘包铜、中心微凸的圆形钢盾。 这五十骑,便是剿匪支队前出的眼睛与触角。 在他们后方半里之外,才是这支队伍的主体——一支绵延近一里地的车马大队,正以稳定的速度隆隆东行,扬起的黄色尘烟在低垂的天幕下拖出长长的轨迹。 队伍中央是一辆浅灰色涂装的封闭式四轮马车,由四匹高大雄健的重型挽马拖曳。马车造型与这个时代的任何车辆都迥然不同——硬质车顶,覆铜封闭式车厢,两侧均有玻璃车窗和镶着玻璃的车厢门,车厢前面一排座是车夫及警卫,车厢后面一排座有两名警卫。这便是潘老爷潘浒的座驾。 为了解决步兵、炮兵及亲卫队长途行军的体力消耗与速度问题,潘浒不惜耗费四千五百个宝贵的能量点,向“星河”兑换了三十辆四轮运兵马车。运兵马车以西历一八二五年出现在巴黎的“omnibus”公共马车为蓝本,采用钢肋木壳的全封闭车厢,两侧装有可推拉的玻璃窗,两侧及后部设有车门;双轴四轮,加装了扭杆弹簧,车轮采用钢车辋实心橡胶轮,行驶平稳。每辆车由四匹重型挽马牵引,车厢内足以宽松地容纳十五到十八名士兵及其个人装备。 运兵车队列之后,是驮着两门五年式60毫米迫击炮及基数炮弹的炮队。再往后,是两门由双骡牵引的四年式手动多管机枪,黑黝黝的多根枪管透着森然杀气。辎重队的重型四轮载货马车装载着粮食、弹药、备件与帐篷。队伍的最后,是两辆经过改装的机枪马车,每车均搭载有一架五年式7.62毫米水冷式重机枪,由两名射手操作,成为移动的坚固火力点与殿后屏障。 这便是潘浒为兑现“斩尽杀绝”之诺言,亲自率领的剿匪支队主力。自黄巷村誓师出发,这支数百人的剿匪队伍穿越莱、兖,跨过运河,进入河南,一路追索至归德府。最终,在虞城以东的一片荒滩上,追上了自称“南山豹”的匪酋及其仅存的数十名铁杆心腹。 战斗毫无悬念。在迫击炮的曲射轰击、多管机枪的扇形扫射、以及步枪排的精准点射下,以南山豹为首的这群穷凶极恶、视百姓如猪狗的匪寇,在短短一炷香时间内,便化作了一片混杂着碎肉、断骨与焦土的残骸。血债终得血偿,潘浒心中那股因黄巷村血案、南山死村而郁结于胸的恶气,随之消弭,念头通达。 然而,归途亦非坦途。这样一支车马辎重显眼的队伍,在不知其内情细节的匪寇眼中,不啻于一座移动的金山银库。自豫入淮北,短短数百里路程,先后遭遇大大小小土匪流寇袭击十余次。有的仗着人多势众,嗷嗷叫着从土丘后、树林里冲出来;有的则试图夜间摸营,偷窃马匹粮草。结果无一例外。在严密警戒、层次分明的防御火网和骑兵的快速反击下,这些乌合之众除了极个别腿脚快、见势早的侥幸逃脱,余者尽数变成了官道两旁野狗与乌鸦的盛宴。 剿匪支队,便在这一次又一次短促而残酷的“擦除”作业中,沉默而坚定地向东,再向东。 “滴答滴答滴滴答……” 一阵清脆、悠扬而富有穿透力的军号声,从队伍中吹响,这是是停止前进、原地休息的号令。 绵长的车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拉住了缰绳。系统“星河”附送的克隆人车夫们熟练的控住马匹,一辆辆运兵车、辎重车、机枪马车几乎同时止步,稳稳停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挽马喷着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尘土。 警戒哨向四周撒开,一队骑兵更是娴熟地拨转马头,驰向远处,充当游动哨。他们控马小跑,目光锐利,五年式短步枪横在马鞍前,随时上膛开火。 方斌轻提缰绳,驭马小跑至灰色厢式马车旁,利落地翻身下马。他快步走到车厢门边,微微提高了声音禀报:“老爷,咱们已经进入萧县地界了。” 到了萧县,意味着徐州已不远,再往东便是邳州,然后便可折向北,经沂州返回登州地界。这一路跋涉转战,历时一月有余,历经大小战斗数十次,日均行军近百里。无论是战士的体能、意志,还是部队的补给、维护、医疗救护等,都经受了严峻的考验。 严格的训练和严明的军纪锤炼成的钢铁本躯,历经生死、经受磨难,终至淬炼成钢。战士们褪去了往昔的青涩与稚嫩,成为真正的“战士”。他们严整、沉默,目光里积淀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与隐隐的杀气,令人望之生畏。 潘浒淡淡地说:”休息一刻钟。” “是!”方老五干脆应道,转身面向车队,气沉丹田,大声传达命令,“老爷命令,各部原地休息一刻钟!” 命令层层下达。虽然支队由潘浒亲领,方老五率近卫队贴身护卫并常充任传令,但具体的行军布防、日常指挥,则由潘浒指定的赵龙负责。 “咔嗒”一声轻响,灰色马车的厢门被从里面推开。 一股清冷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淡淡腐殖质味道的寒意迎面扑来。天启六年,小冰河期的威力正逐年显现,气候愈发诡异难测。刚入七月,秋意便渐浓,仿佛严冬急不可耐地想要驱走世间的温暖。 潘浒踩着马车自带的折叠踏板走下官道。他穿着一身与士兵们制式相仿但用料更精、剪裁更合体的原野灰色呢料将官服,外罩一件同样颜色的呢大衣,脚蹬黑色高帮牛皮军靴。他信步走到官道旁一处稍高的土坎上,举目远眺。 眼前,便是曾经孕育了璀璨农耕文明、被誉为天下膏腴之地的黄淮平原。 同样是这片土地,在三百九十五年后,则是另一番景象——田垄齐整如棋盘,村庄星罗棋布,公路铁路纵横交错,现代化的农舍点缀其间,鸡犬相闻,一片繁荣安宁。那是历经无数苦难、牺牲与奋斗后,重获新生的土地。 然而,此刻映入他眼帘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象征着枯萎与死亡的褐色。 黄河——中华民族母亲河的巨龙,在明末却成了一条喜怒无常、祸乱频仍的孽龙。自万历年间起,吏治腐败,河工废弛,黄河决口几成常态。有明一朝,特别是后期,关于黄河决溢的记载触目惊心。万历二十四年到四十七年,短短二十三年间,黄河大的决口竟达十八次之多!平均一年多就泛滥一次。滔天浊浪不仅吞噬无数生灵田舍,更严重破坏了淮河、睢水等水系,将原本完整的水利网络搅得支离破碎。 潘浒目光所及,大片大片的土地因水源被夺或沙化而干涸龟裂,裂痕深如刀砍斧劈,寸草不生;另一些地方则因地势改变、积水无法排出,形成了连绵的芦苇荡与浑浊的臭水塘,水洼边泛着白花花的盐碱。更多的地方,原本肥沃的耕作层被一次又一次决口带来的厚重流沙与礓石泥浆彻底掩埋,形成高低不平的荒滩。村庄的残垣断壁半掩在沙土中,孤零零地立着,如同大地的墓碑。视野尽头,一片较大的水荡边,似乎匍匐着几团灰黑的东西,仔细辨认,竟是几具残缺不全、腐败不堪的人畜尸骸,无人收敛,任由鸦雀盘旋。 千里沃野,化为千里绝域。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稻麦花香,而是泥土腥、水藻腐臭和死亡气息混合而成的、令人胸膈发闷的沉沉死气。 潘浒默然伫立,久久无言。他从大衣内侧口袋摸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取出一支深褐色的雪茄,用防水火柴点燃。浓烈而醇厚的烟雾吸入肺中,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那股越来越沉重的、冰凉的悲怆。 他想起自己来的那个时代,同样有过滔天洪水——但是,“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军人以身体筑堤坝,是干部冲在最前,是全国上下“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是洪水退去后迅速重建的家园。那是天灾,但更是一场被凝聚力、组织力与牺牲精神淬炼过的、最终战而胜之的考验。 无论天灾人祸,那一面镰刀斧头,那一抹军装绿,总是冲在最前面,甚至逆流而上。 然而,放到当下,天灾只是序曲,真正的灾难是人祸——是系统性的、制度性的、阶层性的吞噬与毁灭。 那些自诩圣人子弟的文官们在干什么? 朝堂之上,阉党与东林斗得你死我活,边关军饷尚常年拖欠,谁有心思真正统筹治理这年年溃决的黄河?地方官吏,要么同流合污,趁灾捞钱;要么庸碌无为,抱着“不出事”的心态苟且度日。奏报上的“赈济”,能有一成落到灾民口中便是奇迹。他们袖手高坐,阔论着江山社稷、圣人之道,冷眼旁观着治下黎庶在生死线上挣扎、湮灭。 那些享尽无限荣华富贵的士绅、地主、商人们在做什么? 他们如鬣狗一般,从灾难中敏锐地嗅到黄金白银的芬芳。粮食是刚需,自然要囤积居奇,造出天价粮。百姓要活命,只能贱卖祖产田地,他们便趁机大肆兼并,用几斗霉米换走良田。借粮借钱?欢迎,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早已备好,还不上?地契、房契、乃至妻儿的身契,便是抵押品。泥腿子家破人亡时,却是豪绅狂欢日。 最底层的百姓,几乎毫无反抗之力。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家里的老人孩子多喘一口气,他们可以卖掉祖传的土地,卖掉遮风挡雨的茅屋,卖掉一切能卖的东西。最后,卖自己,卖妻子,卖儿女。卖入豪门为奴为婢为仆,已算“好出路”;更多的,是被拐卖至远方,或直接填入“菜人”的行列。易子而食,析骸以爨,是这片土地上无数角落正在真实上演的惨剧。 巴黎圣母院的钟楼怪人卡西莫多,最终与他心爱的吉普赛姑娘一同化为了灰烬,那是雨果笔下欧罗巴的“悲惨世界”。而在十七世纪中叶的黄淮大地上,没有浪漫的爱情悲剧,笼罩着这片土地的是赤裸裸的、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生存绝望。 造成这一切的是谁? 皇帝? 仁宗以后,皇权逐渐旁落。至”土木堡“之变,武将勋贵被团灭,文官开始真正的掌握文武大权,此后,自文武制衡,迅速演化为“以文御武”,最终文贵武贱。 文绅豪强自私、阴毒且短视,如蝗虫吞噬绿色一般,肆意吞并土地、人口乃至一切他们认为应当据为己有的事物。 无数自耕农破产,沦为赤贫流民,饿殍满地,积累下如地火岩浆般炽烈无比的仇恨。 最终,如火山爆发一般,流民携着家破人亡的仇恨,高呼“杀光他们”,冲进城镇、打破坞堡,最终“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王朝轰然倒塌,崇祯皇帝也只能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为自己、也为这个烂到根的王朝吊死。 延绵数十年的内斗,消耗的不仅仅是朱明的运势,更是汉家的精血,最终让北方那群凶残阴狠的鬣狗寻得机会,不上来疯狂撕咬吞噬。最终,神州陆沉,衣冠坠地,文明的灯火将陷入漫长的黑暗与扭曲。 “天街踏尽公卿骨……”潘浒咬着雪茄,心中默默念叨这句话。他仿佛看到无数张麻木绝望的脸,无数双伸向虚空求助的手,最终都湮灭在黄沙浊水与朱门酒肉之中。 一股难以遏制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马勒戈壁的文人士绅!”一句粗口,压抑着极致的愤怒与鄙夷,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那一瞬间的上头与冲动,让他恨不得此刻就调动登州团练举起造反,占据地盘,然后兑换枪炮,招募兵士,喊出“抢他娘、吃他娘、潘老爷来了不纳粮”,将这个吃人的王朝末世彻底打破、打碎,将天下间那些以为自己生来就应该骑在老百姓头上的文绅阔佬们,一个一个的用绞索挂在城墙上,一个一个的用战马拖死在他们吞噬的民田上,省得这些狗杂碎“水太凉”、“望风跪”、“开门迎贼”,使我汉家衣冠沉沦,使我汉家儿郎留鼠尾。 甚至可以用他们的头颅筑京观——为残害黎民百姓者戒! 念头不通达,如企图挣脱锁链的孽龙,几近冲垮冲破理智的堤坝。潘浒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回登州,整军备战”的冲动都已经冲到了嗓子眼。 “砰……” 就在潘浒胸中激荡,思绪奔涌至最激烈的顶点时,一声清晰而突兀的枪响,从车队西北方向,约一里之外的某个小土丘后面传来。 枪声在空旷荒凉的平原上传得很远,带着一种孤零零的脆响,随即被风声吞没。 潘浒身体微微一震,眼中翻腾的怒火与幻象徐徐褪去,裹挟着冷澈的理智渐渐恢复。 “呼……”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夹在指间的雪茄,叼在唇间,吞云吐雾。 整个车队,对于这声枪响,反应平静得近乎漠然。这一路听得多了,无非又是哪伙不开眼的蠢贼在试探,挨了侦骑一枪子。士兵们连头都懒得转一下,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戒姿态,只是手指更贴近了扳机护圈。 “全体注意!西北方向,可能有敌情!”六连连长卢强沉稳的声音通过近期才开始配发的对讲机迅速传达。 战士们迅速由休息,转为临战状态。一股森然的、经过实战洗礼的杀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连吹过原野的风似乎都为之凝滞。 骑兵队早已在枪响之初便做出了反应。他们原本就在外围游弋警戒,此刻闻声,立即在带队哨长的示意下,齐刷刷翻身下马。战马被迅速集中到几辆马车后暂避。骑兵们擎着五年式短步枪或者五年式自动手枪(毛瑟m1932),以娴熟的战术动作散开,形成数个交替掩护的小组,向着西北方向出现异常情况的地方,快速而警惕地围拢过去。他们的动作迅捷如猎豹,沉默如幽灵,只有鞋底与沙土地摩擦的轻微沙沙声,很快消失在起伏的荒地之后。 潘浒一手夹着烟,一手扶着腰上的枪套,立于原地,没有退回马车。他望着骑兵小队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死气沉沉、却又暗藏杀机的黄淮荒原。大衣的下摆被寒风吹得微微拂动。 刚才那沸腾的、想要立刻撕碎一切的冲动,已经冷却下来,沉入心底,心底某些不通达的念头越发冷硬。他要攒足了足够强大的力量,他是后世人,对龙椅不感兴趣,却可以在这一时空为这把椅子找一副更好更适合的屁股。 第120章 噉人贼 那片半干涸的水塘沼泽,仿佛是这片土地上一处溃疡。 塘底黑乎乎的淤泥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蒸腾起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混杂着水藻腐烂的诡异气味。 水塘边缘,枯黄的芦苇和不知名的杂草疯狂生长。四周散落着数具尸骸——包裹着破烂布片、四肢枯瘦如柴、皮肤紧贴骨骼呈青灰色、面部凹陷如骷髅,空洞的眼眶朝向天空。 沼泽的边缘,一处稍干燥的草甸上,一名少年仰面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他头戴一顶略显破旧的黑色软幞头,身上的青色长衫破碎而沾染了大片的血迹。他身下压着一个牛皮制成的櫜鞬,里面露出半截弓梢。身旁的泥土里,深深插着一柄带鞘的长柄苗刀,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这绝非寻常书生该有的行头。 两个年幼的孩童匍匐在他身上。稍大的男童约七八岁,小脸脏污,满是泪痕;女童只有五六岁模样,虽然同样蓬头垢面,但五官灵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被沾湿,一绺细软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他们徒劳地摇晃着昏迷的少年,哭声嘶哑而虚弱: “呜呜……大兄……你醒醒啊……大兄……” “阿兄,灵儿怕……呜呜……” 稚童无助的哭喊在死寂的沼泽地上空飘荡,非但没能唤来生机,反而像滴入滚油的水珠,激起了更深的危险。 不远处的齐人高灌木丛,忽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不似风吹的响动。枝叶被粗暴地扒开,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是“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一共五个男子,个个衣衫褴褛。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尤其是面部和手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正常的浮肿通红,仿佛被沸水烫过或被毒虫蛰咬。眼珠子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却又透着一种兽性的饥渴嗜血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黏稠的涎液,滴落在胸前的破布上。他们手中握着捡来的粗木棍或削尖的树枝,走路时脚步虚浮,身体打晃。 当那浑浊泛绿的目光捕捉到草甸上两个鲜活幼小的身影时,某种可怖的精光骤然凝聚。 “呃……嗬嗬……” 含糊不清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音节从他们喉咙里挤出,涎水流得更急了。这是一种发现了“猎物”的、最原始最贪婪的反应。他们不再踉跄,加快脚步,朝着两个孩童的方向,直勾勾地走去,木棍拖在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两个孩子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恐惧。男童裴墨猛地抱住妹妹裴灵,试图用自己瘦小的身体遮挡她,同时更加用力地摇晃地上的少年:“大兄!大兄快醒!有……有坏人来了!” 女童裴灵吓得小脸惨白,紧紧缩在哥哥怀里,连哭都忘了,只是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的看着那几个越来越近、形如恶鬼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噉人贼,脸上的红肿肌肉怪异地抽搐着,露出残缺的黄黑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兴奋喘息。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碗口粗的木棒,对准了裴墨那颗毫无遮拦的小脑袋,作势就要狠狠砸下。 裴墨完全吓呆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搂着妹妹,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 “噌!”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地上那柄原本插着的苗刀,不知何时已握在了一只苍白而稳定的手中。刀光如雪练,迅捷无伦地向前疾刺。 “噗嗤——” 苗刀精准地从那举棍噉人贼的前胸刺入,利刃穿透皮肉、撕裂骨骼的声响格外清晰,带着一蓬颜色发暗的污血,从其背后透出半尺有余。 “嗷——” 那噉人贼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至极的惨嚎,手中的木棍“咣当”落地,整个人被刀上的力量带得向后踉跄两步,然后轰然倒下,抽搐两下,便不动了。暗红色的血迅速浸湿了他身下的枯草。 其余四名噉人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猛然顿住脚步,惊恐地望向刀光来处。 只见先前昏迷不醒的青衫少年,此刻已单膝跪地,以苗刀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他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但他的眼神却冷冽如刀,死死盯着剩下的那几人。 看清了他们的模样,裴俊心中更沉。 红肿异样,眼珠充血,口流涎水,举止癫狂——这正是吃过人肉后会显现出的可怕特征,这些以人为食者被称为“噉人贼”。淮北大灾,饥荒遍地,人相食已非秘闻,妇孺因其肉嫩,往往成为这些噉人贼的首选“口粮”。 他不敢有丝毫放松。刚才那搏命一击虽杀一人,震慑余敌,可他自己清楚,左臂伤口崩裂的剧痛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体力正在飞速流失。对峙下去,凶多吉少。 那四个噉人贼发现少年并未继续攻击,只是强撑在原地,喘息声粗重。那两个白白嫩嫩的孩童,对他们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惑,贪婪和凶残重新占据上风。他们不再前进,却也未后退,手持木棍,呈半圆形隐隐围住裴俊三人,口中发出“嗬嗬”的低吼,似乎在等待机会。 裴俊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弟妹低吼道:“墨儿,灵儿,听好!待会大兄一喊‘跑’,你们就用最快的速度,往那边官道的方向跑!不要回头!听懂了吗?” 裴墨毕竟年长两岁,强忍着恐惧,用力点头,紧紧拉住妹妹的小手,凑到她耳边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安抚:“灵儿乖,不怕,待会跟紧我。” 裴灵似乎也意识到大兄的决绝,小嘴一扁,强忍着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抓住二兄的衣角。 裴俊缓缓调整呼吸,握紧了刀柄,目光在四个噉人贼身上逡巡,寻找着可能的一线生机。他知道,自己必须为年幼的的弟妹杀开一条血路。 他心念刚动—— 一连串奇特的、清脆而密集的声响,如同夏日急雨敲打瓦片,又像是无数颗玉珠同时落在铜盘上,骤然从侧后方的灌木丛边缘响起。 “哒哒哒……” “砰、砰、砰……” 裴俊循声猛地转头,眼瞳骤然收缩。 不知何时,十余名彪形壮汉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片灌木丛的边缘。他们戴着弧形铁盔和黑色面罩,身着样式怪异的灰绿色劲装,脚踏黑色短靴。每人手中都擎着一支造型奇特的“火铳”,长短不一,长的细长精巧,短的则像铁匣子,都没有火绳、药池。此刻,长火铳正一下一下的喷射铳子。短火铳更是以惊人的速度,倾吐夺目的橘红色火焰,啪啪啪“的发出清脆密集的爆响。 枪口所指之处,正是那四名还在发愣的噉人贼。 “噗噗噗噗……” 四个噉人贼甚至来不及发出像样的惨叫,身体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弹雨中剧烈颤抖抽搐,暗红的血花从他们胸口、腹部、头颅各处迸溅开来。他们如同被无形重锤接连击中,踉跄着,扑倒在地,四肢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枪声戛然而止,如同来时一样突兀。浓烈的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为首一人,面罩下的目光冷峻地扫视了一遍倒地的尸骸,随即低喝一声:“戒备!” “是!”其余人齐声应和,继而迅速在周边形成一条环形警戒线。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的壮汉这才大步走向裴俊三人。他走到近前,目光先扫过地上那具被苗刀刺穿的噉人贼尸体,又看了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却仍持刀戒备的裴俊,以及他身后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幼童。他的眼神在裴灵那张虽脏污却难掩灵秀的小脸上略微停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古井无波。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壮汉开口,声音平淡,不带什么感情,像是在执行例行询问。 裴俊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艰难地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在下裴俊,归德府鹿邑县生员。全家欲往邳州投奔亲友。不料半路遭遇大股淮北马贼袭击,家人……家人皆殁于贼手。在下受了伤,侥幸带着年幼的弟妹逃至此地,力竭昏迷……多谢诸位壮士救命之恩!” 说着,他从怀中贴身内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整齐、有些泛黄但保存尚好的纸张,双手递上,“此乃生员文书凭证,请壮士查验。” 壮汉接过,展开快速扫了一眼。文书格式规范,盖有礼部及归德府、鹿邑县的官印,还有裴俊的年龄、相貌特征描述,确实不假。他将文书递回,语气稍缓:“我等是登莱团练剿匪队,奉命沿途清剿匪患。我家老爷,便是登莱潘团练使。此刻车队就在前方官道休整。你们兄妹三人待在此处太过危险,不如随我等过去,也能确保安全无虞。” 听到“登莱团练”、“剿匪”,裴俊黯淡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他看了一眼紧紧依偎在自己腿边、惊魂未定的弟妹,尤其是妹妹灵儿那满是依赖和恐惧的大眼睛,再次拱手:“多谢!那就……叨扰贵部了。” 当裴俊一手拄着苗刀,一手牵着弟弟,妹妹被一名看起来相对和善些的壮汉抱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荒野,看到官道上那支军容严整、车马俨然、透着与这个乱世格格不入的精悍气息的队伍时,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尤其是那二十辆造型奇特的封闭式大车,以及车旁那些沉默伫立、眼神锐利、装备着统一火铳的士兵,让他这个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生员,也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还有……希望? 他们被径直带到了那辆浅灰色的封闭马车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呢料军装、外罩同色大衣、年约三十许、面容刚毅中带着一丝书卷气的男子走了下来。他的目光首先便落在了被骑兵战士小心翼翼放下来的小女娃裴灵身上。 小丫头经过这一番惊吓奔波,小脸更花了,头发也乱了,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以及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显得有些委屈的小嘴巴,瞬间击中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潘浒脸上原本的冷峻神色,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他甚至没顾得上先跟明显是兄长的裴俊打招呼,而是转身从马车里翻找起来,很快拿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铁盒。 “来,小丫头,饿了吧?尝尝这个。”潘浒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蔼可亲,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又打开铁盒,是花花绿绿的、这个时代绝无可能有的水果硬糖。他拿起一块糕,小心地递到还有些怯生生的裴灵面前。 裴灵眨了眨大眼睛,看了看眼前香气诱人的糕点,又抬头看了看哥哥裴俊。 裴俊也被潘浒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弄得有些怔忡,但见对方神态真诚,便对妹妹轻轻点了点头。 裴灵这才伸出小手,接过糕点,小口咬了一下,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她暂时忘记了恐惧,大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点点满足的神色。 潘浒见状,脸上的笑容更盛,简直可以用“眉开眼笑”来形容,又将糖果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逗弄了几下小女娃,潘浒才站起身,恢复了稍显郑重的神色,对裴俊道:“某潘浒,忝为登莱团练使,率部剿匪途经此地。方才我的哨骑已将大致情况报我。裴生员,节哀。” 这一声“节哀”,以及对方眼中流露出的那抹真诚的同情,让裴俊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猛地一酸。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郑重行礼:“晚生鹿邑生员裴俊,拜见潘老爷。多谢潘老爷麾下壮士救命之恩!” 他将怀中那张生员文书再次取出,双手递给潘浒:“潘老爷,此乃晚生功名凭证,还请……查验。”他此刻出示文书,既是表明身份,也隐隐有一丝寻求认可和倚靠的意味。 潘浒接过,打开看了看。 这纸文书意味着穿青衫,见县官不跪,免徭役,免笞刑,甚至可以接受他人“投献”田地以规避赋税等诸多特权,由此养出一堆不事生产、整日鸡鸣狗盗的蠹虫。不过,眼前这个裴俊,显然不是那类人。他能文能武,家族遭遇惨烈,心性坚韧,是个可造之材。 裴俊将家族南迁、途中遭遇数百淮北马贼袭击、父母伯父等男丁皆战死、女眷为不受凌虐而全都自戕,自己带着弟妹在家仆拼死掩护下侥幸突围、最后伤重昏迷于沼泽的惨剧,更详细地陈述了一遍。说到悲痛处,这个一路与悍匪血战、手刃数贼的少年,终于忍不住眼圈通红,声音哽咽 “族人连同仆佣五十余口,如今仅余我兄妹三人,其余人等亦下落不明,恐怕……”裴俊说不下去了,偏过头,用袖子快速抹了下眼睛。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家破人亡,自身重伤,弟妹年幼,前途茫茫……这一切重压,此刻终于有了一丝宣泄的缝隙。 潘浒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看到裴俊青衫左袖处,有暗红色的血渍渗出,显然是伤口崩裂了。待裴俊情绪稍平,他才开口道:“裴生员,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身上有伤,不宜过悲,还需保重身体。毕竟,你还有一双弟妹需要照顾。”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说着,他招来附近一名近卫队员,吩咐道:“带裴生员去医护组那里,让医护员给他清创包扎,看看是否必要消菌杀毒。” “是!” 裴俊感激地看了潘浒一眼,努力平复心绪。 潘浒将文书递还,“裴生员,你且先去治伤。”他又看了一眼正小口吃着糕点、好奇打量着周围马车的裴灵,以及紧紧拉着她的那个少年,补充道:“令弟妹,我会让人照看,你无需担心。” 裴俊再次深深一揖:“多谢潘老爷!墨儿、灵儿……就暂且劳烦老爷了。”他将年幼的弟妹暂时托付,既是因为自己需去治伤,也是无形中对潘浒建立了一种初步的信任。 就在裴俊随着潘老爷的近卫前往医护组时—— “滋滋……连长、连长,这里是前哨三组。”挂在卢强腰侧的一个黑色小方块(对讲机)里,传出了略带电流杂音但清晰可辨的人声,语气急促,“有匪来袭!西北方向,约五十余骑,皆为马贼,大半披甲,正向车队快速接近!距离约三里!” 卢强是潘家家丁队最早一批“少年队”成员,与鲁平等人同期。他性格内敛,平日里话语不多,但训练刻苦,心思缜密,下手果断。在家丁营整编时,他因出色的综合素质成为最年轻的步兵排长之一。组建登州团练后,他更是凭借在多次演练和实战大比中的惊艳表现,被破格提拔为第六步枪连连长。他曾率本连在对抗演练中,以少胜多,“一挑二”硬生生打垮过其他两个连队,自此在团练中“凶名”赫赫。 卢强此刻就站在车队前方,身形挺拔如松。听到对讲机里的预警,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专注。他按下通话键,简短回复:“前哨三组,继续监视,汇报动态。全连准备战斗!” 他的声音不高,但通过身边几名传令兵的口头传递,以及军官们早已熟悉的预案,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正在休息或警戒的六连战士们们,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车厢门纷纷打开,更多的步兵鱼贯而出,他们沉默而迅速地在军官的口令声中在敌人来袭方向布设防线。 一百五十名步枪兵排成三列,从肩上取下四年式单发步枪,熟练地扳开击锤,拉动枪栓,将一枚枚黄澄澄的11毫米步枪弹推入弹膛。 “咔、咔、咔——” 一片清脆而统一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那是击锤扳至待击发位的声响,充满冷冽的质感。 手持望远镜的卢强,身形依旧笔直。他透过镜片,清晰地看到了西北方那卷地而来的烟尘,以及烟尘前端隐约晃动的骑马身影。对方速度不慢,显然是发现了这支“肥羊”,想要趁其不备,发动冲锋劫掠。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已基本就位的己方阵线。士兵们紧紧握着步枪,枪口指向烟尘来处,身体笔直如松,宛如坚不可摧的磐石。 远处,马贼的呼哨声和嚎叫声已经隐约可闻。 第121章 读书人当文武双全 西北方的烟尘如同一条翻滚的土龙,沿着官道及两侧的荒野席卷而来。 近百骑狂奔而来,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闷的雷声。冲在最前面的二十余骑格外醒目——清一色的髹漆铁盔,铁甲在昏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马刀和长矛闪烁着寒光。紧随其后的数十骑也都戴着头盔,身上是各色皮甲、棉甲和布面甲,半数以上的人手中擎着骑弓或弩机,其余人则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所有人的脸上都透着长期刀头舔血的凶狠。 为首的匪首名叫王三强,左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刀疤格外刺眼。他头戴一顶缀着红缨的八瓣铁笠盔,身上穿着件半身铁甲,几处甲片脱落的地方用皮绳胡乱系着。此刻,他那双透着残忍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车队,嘴角咧开一个贪婪的笑容. 王三强是归德府人,好勇斗狠,擅使长柄大刀。十多年前因师妹嫁人而怀恨在心,竟在一个雨夜灭了师父满门,从此落草为寇。因悍勇善战,自号“霸王”,手下聚集了一批亡命之徒。后来官军数次围剿,他索性带着百余名心腹投奔了势力更大的“淮北义军”——实则是一伙规模庞大的土匪马贼。 近来,大当家带着老营人马接连做了几笔大买卖,抢得盆满钵满,他却半点油水都没分到。王三强心里憋着火,暗自发誓要自己找块肥肉。探子回报发现这支规模不小的车队时,他立刻点了手下最能打的八十余骑倾巢而出,连向大当家报备都省了——等老子吃饱了再说。 “弟兄们!看到那些大车了吗?全都是咱们的!”王三强嘶吼着,刀疤脸因兴奋而扭曲,“冲过去!人杀光!货抢光!” 马贼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纷纷催动战马。距离车队已不足三百步,他们已经能看清那些大车的轮廓,甚至能数清拉车的健马。贪婪烧红了每个人的眼睛。 就在此时,“砰、砰!”几声零散的枪声从车队方向传来。 王三强嗤笑出声:“几杆破鸟铳也敢现眼?弟兄们,加把劲!冲垮他们!” 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狠狠一夹马腹,冲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在他和大多数马贼看来,这种零星的铳响不过是猎物临死前虚弱的挣扎。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卢强身形笔直如松,缓缓放下望远镜,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开火。” 两个字,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砰——” 第一列五十名步枪兵同时扣动扳机。 五十支四年式单发步枪喷吐出整齐的火舌,硝烟瞬间在阵前腾起一片白雾。11毫米半被甲步枪弹以每秒400多米的速度撕裂撕裂空气,划出一个致命的扇面。 冲锋在最前面的马贼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 “噗!” “噗嗤!” “咔嚓!” 子弹穿透甲衣,钻进血肉,打断骨骼的声音被淹没在战马的嘶鸣和人的惨叫中。一名铁甲马贼胸口爆开血雾,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旁边一人头盔被掀飞,天灵盖炸开;一匹战马颈项中弹,惨嘶着人立而起,将骑手狠狠甩落,随即也被后续子弹击中,轰然倒地。 仅仅一轮齐射,冲锋的锋矢就像被重锤砸断了箭头。至少十五六骑连人带马翻滚在地,将后面跟进的队伍搅得一片混乱。 早已准备就绪的第二列步枪兵迅速上前半步,举枪,瞄准那片混乱。 “砰——” 又一片整齐的死亡轰鸣。 刚刚侥幸躲过第一轮排枪的马贼,被又一波的弹雨覆盖,更多的人和马扑倒在地。 随着军令官“开火”的口令,各列士兵如同精密的机械般运转——装填、上前、瞄准、射击、后退、再装填……循环往复。 原本气势汹汹的马贼彻底懵了。如此凶残的火铳,不停地洒出弹雨,构成一面死亡帷幕。 王三强脸上的刀疤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扭曲。他亲眼看到身边一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看到一匹雄健的河曲马前腿中弹,悲鸣着倒下将骑手压住;感受到灼热的弹丸擦着耳边飞过的尖啸。 “撤!快撤!”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贪婪,王三强发出凄厉的嘶吼,拼命勒转马头。 为时已晚。第六步枪连的战士们开始了自由射击。调头逃命、伏卧装死,以及个别宁死前冲的顽匪,都成了步枪兵们练习精准射击的活靶子。 枪声不再整齐划一,却更加致命。几乎每一声枪响,都对应着一名马贼的坠亡。 崩溃只在顷刻之间。 残余的马贼再也顾不上什么头领、什么财货,拼命鞭打着战马,向着来时的荒野四散溃逃,只留下满地狼藉的人马尸体、丢弃的兵器和受伤未死者的哀嚎。 西北方的枪声渐渐稀落时,潘浒正蹲在官道旁,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对刚从生死边缘被拉回来的小兄妹。 裴墨和裴灵已经简单擦洗过小脸。七八岁的裴墨努力挺直腰板,想摆出小大人的模样。五六岁的裴灵则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潘浒,又忍不住偷偷瞟向他手中打开的果盒。 盒子里分格放着桂花糕、芝麻糖、蜜饯,还有几块包装鲜艳的果汁软糖和巧克力。甜香飘散出来,两个孩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来,让我猜猜。”潘浒故意做出认真打量状,目光在两个小家伙脸上转来转去,“你俩谁是灵儿,谁是墨儿呢?” 裴灵的小鼻子微微翕动,大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果盒移动。 潘浒忍着笑,指着裴灵,一本正经地说:“我猜,你肯定是墨儿,对不对?” “不对不对!”小女娃立刻雀跃起来,拍着小手,声音清脆,“大叔老爷,你猜错啦!我是灵儿!他是墨儿哥哥!” 这个笑呵呵的和善大叔猜错,她就能理直气壮地得到奖励了,小脸上满是期待。 旁边的裴墨撇了撇嘴。他已经七八岁了,能看出这位“大叔老爷”是故意猜错的,无非是想逗妹妹开心。他心里也有些羡慕那些没见过的好吃的,但父亲和兄长的教诲让他竭力保持着一份小“矜持”。 “哎呀,我猜错了!”潘浒装作懊恼地一拍额头,随即笑眯眯地将果盒往两人面前推了推,“愿赌服输。灵儿可以选一样,嗯……墨儿也帮忙出了主意,也选一样吧!” 裴灵欢呼一声,小心地指了指一块粉色的花瓣软糖。潘浒帮她拿起,塞到她的小手里。她又看看哥哥,眼神示意他也快选。裴墨犹豫了一下,在妹妹和美食的双重“诱惑”下,最终伸手指了指一块油亮亮的芝麻糖。 就在这时—— 西北方向那密集的排枪齐射声清晰地传来。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连续不断的爆鸣依然颇具声势。 裴灵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刚拿到的软糖差点掉在地上。她“呀”地轻呼一声,下意识地一头扎进了离她最近的潘浒怀里,小脑袋紧紧埋在他胸前,两只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潘浒先是一愣,既开心又心疼。开心的是,他终于可以抱抱小囡囡;心疼的是,这小妮子究竟遭遇了多少险恶,经受了多少惊吓。他自然而然地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小女娃单薄的后背,动作轻柔,声音低缓:“不怕不怕,灵儿乖,那是咱们的人在打坏人呢。坏人都过不来。” 那神态,那语气,活脱脱一个在哄受了惊吓的宝贝女儿的老父亲。 裴灵在他温和的安抚下渐渐放松,只是小脸还埋着,不肯抬起。 旁边的裴墨看着这一幕,小嘴巴不自觉地鼓了起来,眼神里混杂着对妹妹的担心、对枪声的些微畏惧,以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 潘浒就这么半搂半抱着小裴灵,不急不慢地走回自己的灰色马车旁。他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将小女娃放进柔软宽敞的车厢座椅上,像献宝似的指着座位间的小柜子:“灵儿,乖啊,和你二兄在车里待着,这里还有许多点心和零嘴。”说着,他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块巧克力和大白兔奶糖,塞到裴灵手里。 小女娃捧着这些从未见过的食物,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惊吓。 恰在此时,左臂伤口已被重新包扎好的裴俊,提着长苗刀快步走了回来。他一眼就看到自家妹妹被那位威严的潘老爷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然后又见潘老爷几乎是“讨好”般地将各种新奇零食塞给妹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宠溺笑容…… 裴俊呆立当场,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在他的认知里,即便是最疼爱子女的父亲,也多是威严中带着慈爱,讲究“抱孙不抱子”,更不会如此“低声下气”、满脸堆笑地去“讨好”一个稚龄女童。这完全颠覆了他对“上位者”形象的固有认知。 潘浒哄好了小裴灵,又对扒在车门边、眼神渴望的裴墨眨了眨眼,示意他自己去柜子里拿。然后才转身,看到了愣在不远处的裴俊。 几乎是同时,方老五小跑着过来禀报:“老爷,来袭匪贼已被击溃,毙敌五十余人,俘获十三人,余者溃逃。据俘虏招供,他们是淮北贼的一路分支,头目叫王三强。” “淮北贼”三个字,如同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裴俊的心头。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家族车队遭遇袭击时,那些呼喝着同样名号的凶残马贼;闪过父亲、伯父们浑身浴血死战的身影;闪过母亲、婶婶们为保清白自戕的惨烈……所有的悲怒与仇恨轰然炸开。 “淮北贼——” 裴俊双目骤然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握刀的手指咯咯作响。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前倾,就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站住!” 一声低喝。潘浒的手已经牢牢抓住了裴俊的右臂。 “裴生员!”潘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冷静点!” 裴俊喘着粗气,还想挣扎。 潘浒抓着他的胳膊不放,语调冷静:“你现去手刃那几个俘虏,不过是泄一时之愤。除了让你手上多沾些肮脏的血,让你弟弟妹妹看到他们的大兄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狂人,还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看着裴俊眼中翻腾的怒火稍微凝滞,继续道:“你的这双手,练过字,读过圣贤书,也握得稳刀弓。它们将来或许还要做更多事。至少现在,不应当为了几个注定要死的杂碎,染上太多不必要的鲜血。报仇,不是这么个报法。” 裴俊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马车方向。 车门边,裴墨正紧张地扒着门框,脸上满是担忧。车厢里,裴灵也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怯生生地看着状若疯狂的大兄。 潘老爷的话,弟弟妹妹无助而依赖的眼神——让裴俊从渴望为父母家人报仇雪恨的狂躁中清醒过来。他渐渐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潘浒松开手。 裴俊努力平复情绪,对着潘浒郑重作揖:“多谢先生指点!晚生……险些失智妄为。” 潘浒点了点头,转向方老五,随意地摆了摆手:“都是积年老匪,血债累累……” 说到这里,他忽而看到两个小家伙在马车门口,仍旧眼巴巴望着这边。他对着车门里的小囡囡,眨了眨眼,比划了一个“搞定”的手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裴灵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这位很和善的“大叔老爷”对自己笑,还做手势,又看到大兄好像不那么激动了,心里一松,竟也对着潘浒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却无比纯真的笑容。 那一笑,眸子亮晶晶的,仿佛阴霾天空里忽然闪现的星辰。 他面带和煦笑容,唇间低声吐露冷酷言辞:“照旧统统处理……嗯,用刺刀吧, 别吓着孩子!” “是!”方老五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不久,车队收拾停当,继续沿着官道向东南驶去。 车轮碾过坎坷的路面,发出规律的辚辚声。车厢内温暖而安静。 或许是一路惊吓奔波太过疲惫,吃饱了新奇点心的裴灵和裴墨,很快就在座椅上依偎着睡着了。裴灵的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 潘浒捧着一本话本靠着车厢,读得津津有味。 坐在他对面的裴俊,则有些坐立不安。他的目光不时悄悄打量这辆奇特的马车内部:光滑的木质壁板,镶嵌玻璃的车窗,身下柔软有弹性的皮质坐垫。这一切都与他曾经乘坐过的任何一种车驾都不同。 更让他好奇的,是眼前这位潘老爷本人。 与他曾经接触过的举人老爷、乡绅豪强截然不同。这位潘老爷没什么架子,会蹲在地上逗小孩玩;与下属说话时时常夹杂粗话,甚至气急了还会踹上两脚。可那些彪悍的家丁,对这位老爷非但没有丝毫不敬,反而个个俯首帖耳,眼神里透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好奇心压过了拘谨。裴俊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潘先生,请恕晚生冒昧。此等马车形制独特,乘坐舒适平稳,远非寻常车辆可比。可是……先生设计监造?” 潘浒从话本上抬起目光,微笑道:“裴生员,何来此问?” 裴俊道:“我观此车由四马拖曳,车身长大但转向灵活,道路坎坷却颠簸甚微。晚生揣测,此车必有特殊的转向机构,以及减少颠簸的巧妙装置。” 潘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少年观察仔细,对理工也知晓不少。 潘浒放下书,言道:“好眼力。你说的虽不全中,却也不差多少。这马车确实有专门设计的转向架;减震用的也不是寻常钢板弹簧,配合这实心橡胶车轮,效果自然好些。” 他话锋一转,指着马车厢壁:“这等马车非是潘某设计监造,而是来自万里大洋外的阿美利肯。” 裴俊恍然之余,更觉这位潘老爷神秘。 潘浒却将话题从“物”引向了“人”。他的目光落在裴俊身侧那柄长刀上,语气带着探究:“倒是裴生员,让潘某有些意外。我朝读书人个个以功名为最大追求,大多六体不勤、不知五谷。你却使得双手长柄苗刀,想来是家学渊源深厚。” 提及武艺,裴俊神色郑重。他双手捧起长刀,微微躬身:“先生过誉。此乃家父严训。家父尝言,读书人当遵循孔子教诲,不能空读书、死读书,当习六艺。我等每日除了读书,亦习练拳脚、骑射、刀剑之书等,寒暑不辍,至今已十余年。” 潘浒接过长刀,入手颇沉。他握住刀柄,“噌”地拔出一截。 刀身狭长,略带弧度,脊线分明。刀身因百炼折叠锻打,呈现出流水般细密的松纹纹理。刀刃在光线下流转着一抹幽冷的寒光。在这个时代,这绝对算得上是一柄宝刀了。 潘浒仔细看了几眼,将刀归鞘递还,赞道:“好刀!精钢百炼,匠心独具。裴生员文武兼修,果真难得。” 裴俊接过刀,小心放好,听到潘浒称赞,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神情,但随即又被悲恸掩盖。 潘浒道:“古之君子素求‘文武双全’,尔今武事渐颓,读书人只知皓首穷经,手无缚鸡之力,遇事则惶惶无措。令尊能在那般环境下坚持如此教子,实属不易。你能恪守家训,更为不易。” 裴俊心中震动。他父亲的教育方式,在族中曾被视为“不务正业”,没想到在这位潘老爷这里却得到了明确肯定。 车厢内陷入短暂沉默,只有车行碌碌之声。 窗外的天色已悄然暗下。远山只剩下青黑色剪影,荒原上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暮色吞噬。 “滴答滴答滴滴答……” 清脆的铜号声从前方向后依次响起,是停止前进、安营扎寨的命令。 庞大的车队缓缓减速,最终在一片地势较高的荒滩旁停下。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车,划定营区,挖掘壕沟,架设帐篷。骑兵在外围游弋警戒。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 潘浒合上话本,站起身对裴俊道:“天色已晚,今日在此宿营。你弟妹年幼,而你身上带伤,就继续在车上休息吧。这车还算宽敞舒适。” 裴俊连忙起身揖手:“这如何使得?此乃先生座驾……” “无妨!”潘浒摆摆手打断,“你们安心休息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言,推开车厢门下了车。 傍晚微寒的风立刻卷着尘土和炊烟的气息扑面而来。营地里,各处已开始升起袅袅炊烟,口令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交织成一幅紧张而有序的景象。 第122章 恶魔在人间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吃过早饭后,登莱兵拔营出发,继续沿官道东行,目标仍是邳州。 队伍前方三百步,一个骑兵排担当尖刀。队的正是骑兵连长猛大。 他不到三十岁,是一个蒙人,严格的说与满桂一样,是一个归化蒙人。十多年前,他所在的部落不愿臣服科尔沁,在一个冬夜遭到突袭。火光中,族人四散奔逃,十岁的他被一名明军夜不收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 这夜不收姓孟,是个把总,沈阳中卫的骑兵教习。老孟没儿子,见他骨骼粗壮、眼神里有狼崽子般的狠劲,便收为养子,取名“孟虎”,军中同袍唤他“猛大”、“老虎”。 天启元年,沈阳陷落。老孟把总率五十骑断后,身中十七箭,死战不退。十七岁的猛大被养父亲手捆在马背上,由两名亲兵护着冲出了包围。他最后回头时,看见养父拄着断刀站在尸堆上,朝着建奴大军嘶吼着什么,然后被箭雨淹没。 从那以后,“猛大”这个名字就成了他的全部。他一路南逃,最后到了登州。后来,潘老爷招募骑兵,他也报了名,凭着从小跟随养父学来的骑射功夫和战场经验,最终成了潘老爷麾下的骑兵教习并兼任第一骑兵连长。 行出二十余里,一处庄寨吸引了猛大的注意力。 这处庄寨毗邻官道,依着缓坡而建。石砌的寨墙高约两丈,绵延百余步,将半个山坡圈在其中。墙头可见敌楼轮廓,虽然部分已经坍塌,但整体结构尚存。墙下环绕的堑壕宽逾两丈,虽已干涸,底部插着的竹签木刺依稀可见。 按常理,这种堡寨易守难攻,该有人烟。 但此刻,寨门洞开。 门洞里黑黝黝的,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嘴。墙头不见人影,没有炊烟,连鸟雀都绕着那片空域飞。 猛大一抬手,五十名骑兵形如一人般,几乎瞬时驻马。 “一、二班随我入庄查探,三班随时接应,四班戒备断后。” 命令清晰简洁。战士们翻身下马,动作流畅。三班接管马匹,散开成警戒队形。二班分成两个战斗组向庄寨两翼迂回。一、二班分成三个八人战斗小组,呈品字形,随着猛大缓缓向残破的寨门逼近。 寨门比远处看来更加破败。 两扇包铁木门,其中一扇已倒塌在地,铁皮锈蚀剥落,露出朽烂的木板断面。另一扇歪斜挂着,门轴断裂,靠几根麻绳勉强系在门框上。门楣上曾有匾额,如今只剩几枚生锈的铁钉,像被挖掉眼珠后的眼眶。 猛大示意身后队员保持警戒,自己率先踏入寨门。 门洞内光线昏暗,空气沉闷,带着一股混杂了霉烂、焦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的味道。那味道像放久了的肉,又像伤口化脓后的气息。猛大深吸一口气,那股味道直冲脑门,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大地母亲,长生天俯瞰众生,可当前却满目疮痍,犹如绝世。 他想起了幼时,快乐幸福何其短暂,父母以及族人几乎都死在了建奴的刀箭之下,即便没有死的,也都成了那些野猪皮样的野人的奴隶。 更记起了养父——那个喜欢喝酒,教他打拳练武的老汉。老汉不老,只因妻子儿女死在建奴屠刀之下,年岁尚不满三十便已是满头斑白。 后来,老汉也战死在了与建奴搏杀的战场上,他就再也没了亲人了。 豆大的泪珠禁不住从他眼角滑落,禁不住的悲伤让他脚步变得有些踉跄。 “连长?”身后一名年轻骑兵注意到猛大的异样。 猛大摇摇头,示意无事。但他握着枪柄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寨内是一片约三十亩的缓坡,修建了数十栋房屋。但此刻,这些房屋大半已成废墟:有的屋顶坍塌,露出焦黑的椽子;有的墙壁倒塌,只剩半截土坯兀立;有的则被彻底焚毁,只剩一地炭灰和歪斜的房梁骨架。 街道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翻倒的独轮车、破碎的米缸、撕烂的衣物、散落的农具……还有尸体。 猛大走到最近一处废墟前。这里原该是一间商铺,门前木牌烧得只剩半截碳化的木板。屋内,三具焦黑的尸骸蜷缩在墙角,保持着临死前相互依偎的姿态。炭化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头颅歪斜,空洞的眼眶望着天空。 从尸体大小判断,是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 孩子约莫五六岁,蜷缩在大人怀里,一只手还抓着大人的衣角。 猛大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那年才八岁,喜欢抓着他的衣角跟在他后面跑。那个冬夜过后的清晨,他在族人尸堆里拔出了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失去了生命的小身躯像冰块一样。 “连长,这边。”一班长的声音从东侧传来,压得很低。 猛大循声走去。在一处水井旁,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这些尸体没有烧灼痕迹,但死状更惨:有人胸腹被剖开,内脏流出,在尸体周围形成一圈黑褐色的污渍;有人头颅被砸碎,脑浆干涸成硬块,粘在井台石壁上;有人四肢被砍断,断口处白骨森森,创面平整——是被利器反复砍剁造成的。 所有尸体都已高度腐烂,蛆虫在腐肉间蠕动,苍蝇嗡嗡盘旋。 从衣着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哪怕是铜钱、发簪、腰带扣——都被搜刮一空。 “是遭了匪。”一班长低声说,“但不太对劲……你看这些刀口。” 猛大蹲身细看。一具男尸的胸膛上有三道平行的刀伤,深可见骨。伤口边缘整齐,切入角度一致,明显是同一把刀在同一时间连续砍出的。这需要极大的力量和极稳定的手法——不是乱匪胡乱劈砍能达到的。 “还有,寨门应是从内部被攻破的。”猛大站起身,望向寨墙方向,“外墙没有大规模攻打痕迹,墙头箭垛完好。敌人要么是趁夜翻墙潜入,要么……” “要么寨子里有内应。”一班长接口道。 猛大点点头,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环顾四周,这个能容纳数百人居住的堡寨,此刻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没有鸟鸣,没有虫嘶,甚至连风吹过废墟的声音都显得空洞而遥远。 队伍沿着主街继续缓慢推进,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碎骨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大多洞开,里面黑洞洞的。有几间屋里隐约可见倒伏的尸体,但猛大没有逐一探查——他的任务是确认庄子是否安全,不是收殓死者。 在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前,猛大再次停下。 这院子比其他房屋保存得好些,院墙完整,门楼虽破但骨架仍在。院门虚掩,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自然光,像是火光。 同时,一股更浓烈的气味飘了出来。 那是炖煮肉类的香气,混合着葱姜调料的味道。在这尸横遍野的死地里,这香气显得如此突兀、如此诡异,以至于猛大身后的几名骑兵同时握紧了枪。 有人。 而且还在做饭。 猛大打了手势。 队伍迅速散开,贴住院墙两侧,枪口指向院内。猛大和老马一左一右,缓缓推开院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同一时间,官道上。 潘浒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这是从潘家庄带出的为数不多的好马之一。马是去年从蒙古马市换来的,四岁口,肩高四尺六寸,通体青灰色,四蹄雪白,跑起来平稳如舟。 他身后,车队绵延近百步。三十辆大车装载着粮草、弹药、被服和医疗器械;四门三斤炮挂在炮车上,炮衣严实包裹;伤员车走在队伍中央,由医护队看护;两侧步兵持枪警戒,队形严整。 整支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在官道上缓缓爬行。 “停。” 潘浒抬手。命令通过旗号层层传递,从前队到后队,整个队伍如同精密的机器,逐次停下。 他望向右侧那座死寂的庄寨,又看了看官道旁一块倒伏的石碑。两名亲兵上前将石碑扶起,拂去泥土,露出三个阴刻大字: 杜家庄 石碑背面还有小字:“万历四十五年春,合族立寨以御匪,祈佑平安”。 “杜家庄……”潘浒低声念了一遍。名字普通,但在这一刻,这三个字似乎承载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庄外的防御设施颇为完备:宽两丈、深一丈的堑壕环绕大半庄墙,虽已干涸,但底部插着的竹签木刺依稀可见;吊桥的绞盘和绳索断裂,桥板砸在壕底,摔得四分五裂;庄墙转角处建有敌台,墙上留有射击孔。 这样一处易守难攻的堡寨,如今却门户大开,死气沉沉。 潘浒心头涌起一股悲怆。这不是多愁善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文明秩序崩坏的痛惜。一个能组织人力修建如此防御工事的庄子,意味着这里有宗族、有乡约、有生产协作、有对未来的规划——这是农耕文明最基础的共同体单元。 而现在,它死了。 “大人,有情况。”护卫队长低声提醒。 潘浒转头看向队伍后方。 官道西侧,约二百步外的荒草丛中,影影绰绰冒出几十个人影。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大多数人拄着木棍,步履蹒跚。看见潘家军整齐的队列和明晃晃的刀枪,这群人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再靠近。 流民。 人数约四五十,男女老少都有。他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污垢和疮疤。几个孩子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潘浒略一思索,策马向流民方向缓行数步,在距离五十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让对方过度恐惧,也足够安全。 他提高嗓音,声音平稳清晰:“诸位父老莫怕!我等乃登州团练使潘大人麾下,奉命前往邳州公干,并非劫掠贼寇,亦非抓丁官军!” 流民群中一阵骚动。他们互相看了看,眼中仍是疑虑,但至少没有人转身逃跑。 人群中有个黑衣青年,二十出头,虽然同样消瘦,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右手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青年一直盯着杜家庄方向,拳头紧握,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有个老妇,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茫然看着天空,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 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独自站在人群边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得像个老人。 潘浒吩咐方斌:“去炊事班说一声,起锅,烧热水,做些米粥,要稠一点的,保证每人一碗。另外蒸些包子,按人头每人一个。” “是,老爷。”方斌转身去传达命令。 炊事班很快行动起来,几名战士搬下铁锅、水桶,在路边架起简易灶台。柴火噼啪燃烧,水很快烧开,炒面和切碎的包子肉馅倒入锅中,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流民们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但没有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 庄寨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 枪声是从庄子深处传来的,短促、密集,带着现代自动武器特有的节奏感。 流民们吓得抱头蹲下,几个孩子哇哇大哭。 “是我的人在剿匪。”潘浒声音平静,但眼神已冷了下来,“庄内还有贼人残余。” 他朝赵龙点头:“带一班人,护住流民和车队。其余人,戒备。” 命令刚落,庄寨方向又传来一阵更猛烈的枪声,中间夹杂着“二十响”特有的连射声,持续了约十息,然后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笼罩。 潘浒望向那座庄子,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把时间往回拨。 猛大推开院门时,首先闯入鼻腔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不仅仅是尸体腐烂的味道,还混合了血污、粪便,以及某种类似屠宰场特有的、生肉和内脏的甜腥气。饶是猛大这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也被熏得胃液上涌。 院子里空荡荡,只有中央砌着一个简陋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硕大的铁锅。锅下柴火正旺,锅里热水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和油花。 锅边散落着几块骨头。 猛大走过去,用刺刀尖挑起一块。骨头被煮得发白,表面光滑,但从形状和大小判断…… 是人肋骨。 骨头上还连着些许筋肉,已经被煮得半透明。 “操。”一班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猛大扔下骨头,目光转向正屋。屋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火光,还有低低的、含混不清的说话声。 他打了个手势。战士们迅速占据门窗两侧,猛大自己贴近门缝,朝里窥去。 只一眼,他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屋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正对门的厅堂中央,立着三根原本该用来挂腊肉的粗木桩。此刻,木桩上绑着的,是人。 左边木桩上是个年轻女子,头发散乱。她胸口至腹部被整个剖开,内脏已被掏空,胸腔像个空洞的碗,肋骨森白地暴露在外。但她的头颅完好,眼睛睁着,直勾勾望着屋顶,瞳孔已经涣散,却仍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猛大注意到,她的右手手指全部被砍掉了。断口处血已凝固。 中间木桩上绑着个男人,右腿从大腿根部被齐根砍断,断口处胡乱缠着破布,血已浸透。他还活着,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呻吟,但眼神空洞,显然神志已失。他的左小腿也被剔去了一半肉,露出森白的胫骨。 右边木桩上是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二三岁,双手被反绑,脖子套着绳圈吊在木桩横梁上。他双脚离地半尺,脚尖勉强能触到地面,整个人全靠脖子承重,脸已憋成紫黑色,舌头半吐,眼看就要断气。孩子身上满是淤青和鞭痕。 屋子两侧,墙上钉着一排铁钩。钩子上挂着东西:一条人腿、两只断臂、半扇剃光了肉的肋骨架子……最边上的钩子挂着一颗头颅,也是个年轻女子的,眼睛被挖掉了,只剩两个血洞。 血顺着钩子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汇成一片黑红色的污渍。地面不是土地,而是铺了青砖,血渗不进砖缝,就那样积着,已经凝结成厚厚的血痂。 屋角堆着一堆衣物,男女老幼的都有,沾满血污。衣物旁边放着几个陶盆,盆里泡着一些肉块,水已变成暗红色。 而屋子中央,围着那口大锅,坐着七个男人。 他们衣着杂乱,有的穿着抢来的绸衫,有的裹着破棉袄,但共同点是:每个人都油光满面,嘴角泛着油渍,眼神浑浊,透着一种非人的、野兽般的满足感。其中一人左脸有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让他的笑容显得狰狞可怖。 刀疤脸正用木勺从锅里舀出一块肉,吹了吹,塞进嘴里大嚼,边嚼边含糊地说:“……还是女人的肉嫩,小孩的太柴,男人的酸……” 另一人嘿嘿笑着:“老三就喜欢吃心肝,说够劲。” “屁,那是你不会做。”一个瘦子啐道,“心肝得用酒泡过,去腥,再用姜蒜爆炒……上次那个小娘们的心,我炒了一盘,下酒美得很。” “要我说还是大腿肉好,切成薄片,涮着吃……” 他们交谈的语气,就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菜。 第123章 诛魔,安置 猛大注意到这几人竟然都是官军打扮。劈柴之人头戴八瓣帽儿铁笠盔,身着棉甲,腰上挂着短刀,手中劈柴的是一柄单刃斧。其余人或是头戴皮盔,或是裹着红巾,亦或戴着笠帽,身着绊袄,外披半身布面甲或皮甲。其中两人背负弓弩,一人背负三管迅雷铳,一人腰间插着两把手铳。这等衣甲武备,显然不是地方操守军,而是不知来自哪处边镇的逃兵或者罪兵。 这些双脚食人兽也发现了猛大,个个个个凶相毕露,企图逞凶。戴帽儿盔的使劲地往外拔单刃斧——那斧子刚才劈柴时砍进木墩里,一时竟拔不出来。背负弓弩的连忙摘弓取箭,动作倒是熟练。使火铳的自然是取下火铳、手忙脚乱的点燃火绳,可火绳匣里的火绳早已熄灭,需重新引燃。 “哒哒哒……”猛大毫不迟疑,率先搂火,不给这些兽兵丝毫的机会,嘴中同时大喊:“杀光这些禽兽!” 一时间,五支“二十响”和四支五年式短步枪,枪口火光簇簇。 “二十响”属全自动武器,理论射速达到每分钟900发,弹匣所装的20发子弹一眨眼就打完了。猛大可不是新兵蛋子,自然不会死扣着扳机,而是扣动一下扳机——打出一个长点射,然后松开,同时枪口微调方向角度,旋即再扣动扳机,再打出一个长点射,如此周而复始。 首当其冲的是那个弩手。子弹穿透皮盔和棉甲,脑袋和胸前爆开数朵数朵血花,人向后飞出,手中的弩机也被子弹打成几截,成了一堆垃圾。 火铳手也被子弹打成了马蜂窝,一发6.5毫米步枪弹正中他的面门,顿时将他鼻梁以下的部位几乎全部扯碎。一发7.62毫米手枪弹命中他腰间装火药的竹筒,黑火药瞬间被诱爆,“嘭”的一声爆响,他左肋以下几乎被彻底撕碎,仿佛被虎熊撕咬一般。 至于那个拔斧子的,被一簇子弹打成了破布袋,向后摔倒在地,斧子还留在木墩里。 说时慢,其实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待到猛大大喊“停止射击”时,已经没有站着的食人兽了。 他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人还在抽搐,但已失去威胁。血腥味瞬间压过了锅里蒸腾的腥臭,混合成一种更令人作呕的气息。 战斗来的突然,结束得更为迅捷。 安静。 只有锅里汤汁沸腾的“咕嘟”声,以及某个重伤者喉咙里发出的“嗬嗬”漏气声。 猛大打了个手势。两名战士上前,用脚踢开地上的武器,挨个检查脉搏。检查完毕,其中一人摇头:“都断了气。” “搜身,看有无身份凭证。”猛大说,“注意卫生,戴手套。” 战士们从挎包里取出帆布手套戴上,开始翻检尸体。猛大则走向那根柱子。 一个断肢男子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猛大。那张脸上已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发出了极轻微的声音:“杀……了……我……” 猛大摇头:“你会活下去。”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后又归于空洞。他不再看猛大,视线落在锅里,落在桶里,落在那些悬挂的肢体上。泪水又流下来,但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猛大转身走出屋子,对一名战士道:“去禀报老爷。就说发现食人恶徒七人,皆官军逃兵装扮,已全数击毙。另有幸存者一人,重伤。请示下如何处置幸存者及……这些遗骸。” “是!” 战士冲出院门,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庄门外,潘浒听完战士的汇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官军逃兵……吃人……”他重复这两个词,声音平静。 这平静让汇报的战士有些不安。他见过老爷发怒的样子,也见过老爷大笑的样子,但这种平静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 “老爷,猛连长请示,那幸存者和……屋里的遗骸,该如何处置?” 潘浒没有立刻回答。 万历四十三年,青州府推官黄槐开在一件申文中描述“人吃人”之事。黄推官说,饥荒年间易子相食、折骨而炊这种惨剧。他此前也是听说。可现如今,他却亲眼目睹有人为了保命,甚至杀人吃人,此间不管是父子、夫妻、兄弟等关系,杀了吃肉,而且人心的味道最好,幼儿更美味。若有人因饥饿而疲弱倒地,旁边的人会一拥而上,屠割其肉,往往被屠割之人是活生生的。 他还说,“更有甚者的是,竟还有人公开贩卖人肉,作价六文钱每斤。” 言辞凿凿,淋漓尽致的描绘出了一幅黑暗血腥的末世画面。 然而,因为饥荒,因为统治集团横征暴敛、贪污腐败,为保命而人吃人这种惨事非是在一城一地的情况,几乎整个华北屡见不鲜。 诸城县举人陈其猷在其上报皇帝的《饥民图》中就写到,他正月离家北上赴京参加会试。行了二十里,他就看到有人在路边刮割人肉如屠割刍狗,而且旁人看到也不躲避,显然此等事常见。 这就是乱世,有话说的好:“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 潘浒收回目光,对战士说:“告诉猛大,先给那幸存者处理伤口,然后交由医护组,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性命。至于屋里的遗骸……” 他顿了顿。 “全部收敛,一具也不能少。去庄外找个向阳的坡地,挖坟安葬。每座坟前立块木牌,刻上字。” “是,老爷。”战士敬礼离去。 收敛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战士们戴上口罩和帆布手套,先从柱子上解下幸存者,卫生兵立刻上前处理伤口。断肢的创面已经感染,需要清创、上药、包扎。幸存者全程没有出声,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然后是那些遗骸,一共是十七具。 战士们用准备好的白布,将每一具遗骸仔细包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亡魂。包裹好的遗骸被抬出院子,放在门外的空地上,一字排开。 白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另一队战士在庄外东侧的土坡上挖墓穴。土坡向阳,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的官道和更远的山峦。 一十七处墓穴,每个深四尺、长六尺、宽两尺。 挖好后,战士们用担架抬起白布包裹,一具一具放入墓穴。 没有仪式,没有哭声,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 土填平,拍实。然后插上木牌——提前削好的松木板,用烧红的铁条烙出字迹——“枉死於食人恶徒刀下无辜百姓之墓”。 下方一行小字——“登莱团练 立”。 木牌在晚风中微微摇晃。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下来。西边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临时营地正在搭建之中。地点位于杜家庄南约三百步,一处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左侧有条早已干涸的小溪,右侧是官道。视野良好,便于警戒。 工程兵先卸下车上的钢管。空心不锈钢管,每根两米长,一头削尖,另一头焊有数个金属钩。二十名工程兵手持大锤,每隔二十米打下一根钢管,入土深半米,露出地面一米五。 沿着营地东西北三面,总共打下六十根钢管。 然后展开特制的铁丝网,每卷铁丝网长二十米,高一点二米,钢丝直径三毫米,边缘处理光滑以防割伤。战士们两人一组,将铁丝网抬到钢管旁,顺着顺时针方向,将网边挂上钢管顶端的金属钩。一卷接一卷,围成一圈。 铁丝网内侧,四角构建望塔,配探照灯、哨兵。朝南一面是营地入口,这里不设铁丝网,而是分层布设三排拒马。拒马用三角铁和钢筋焊接而成,高一点二米,宽两米,尖锐的钢筋朝外斜刺。每排拒马间隔十五米,形成纵深防御。 拒马后方是两个用沙袋和钢板垒成的机枪堡,各配备一门多管手动机枪;两架“机枪马车”——这是将重机枪架设在特制四轮马车上的移动火力点;营地四角各有一个带挡板的机枪巢,均有一挺“大盘鸡”轻机枪。 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布置在营地中圈,成为核心支援火力;弹药箱整齐码放在防水帆布上,观测手已经架起测距仪和指挥镜。 杜家庄因贼人里外勾结,严密防卫和雄厚防卫力量皆失效,最终被灭庄的教训血淋淋的,令人毛骨悚然,难以忘怀。故而,防御上任何加码,并不过分。 天黑后,四角两层高的塔楼上的探照灯扫过营地外的每一寸地面。营地里,防倾倒的煤油灯、以蓄电池供电的LEd大灯,营区几乎每一寸都笼罩在灯光下。巡逻的战士们拿着强光手电,梭巡营区。 营区构建完成时,方斌领着两人走了过来,正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二人——一位读书人,另一位是那戴着黑毡帽之人。 潘浒问:“何事?” 那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揖手,而后开口说道:“多谢潘老爷予我等吃食,又容我等入营安身!” 潘浒淡淡地说:“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头戴笠帽之人拱手道:“潘老爷,在下洪有信,归德府商丘县人氏,原是里长。” 中年读书人也是一揖,声音沙哑:“学生……学生陈望,原归德府学增生。” 经过二人的讲述,潘浒这才知晓他们这数十人是如何从归德府逃到这边来的。 归德府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去年秋粮几乎绝收,今春麦子又遭蝗灾。官府非但不减免赋税,反而加征辽饷、剿饷、练饷。地方豪绅趁机兼并土地,抬高粮价。 陈望家中有田三十亩,本是小康。但连年歉收,又纳不完的苛捐杂税,去年冬已将田地典当大半。今年春,妻子病重无钱医治,活活拖死。八岁的儿子饿得皮包骨头,三月时跟着乡邻去挖观音土,腹胀如鼓,没熬过五天。 洪有信是里长,本有些积蓄。但衙门催逼钱粮,他垫付了本里贫户欠税,家底掏空。后来饥民哄抢粮店,他带乡勇弹压,被打伤腿。伤还没好,流寇过境,庄破家亡。 “我们洪村原本五十余户、二百余口……”洪里长含着泪,声音低沉,“出逃时还有一百余口……这一路上、这一路上……饿、病死了大半,又被土匪杀了一些,如今只剩下这五十来口人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陈望道:“团练使,如今天下……仿佛大乱,我等黎民形同刍狗……” 他说不下去,别过脸去。 潘浒静静听完,问:“你们原打算去哪?” “登州。”洪有信说,“听说登州有海路,或许能寻条活路。再不行……跳海也干净。” 这话说得很平静,却让人心头一沉。 潘浒说:“天色已黑,营寨已安。烦请二位将同来民众组织好,有序进入营中安顿。我会安排人为你等准备几顶帐篷以及御寒之物。” 他叫来卢强:“拨十顶野战帐篷给这些乡亲。再取些棉被、毛毯。让炊事班多煮一锅粥,加些肉干和盐。” “是!”陈望和洪有信闻言,大喜过望,纷纷再次行礼致谢。 “不必多礼。”潘浒摆手,“明日随我队伍同行。到了登州,自有安置。” 二人千恩万谢地退下,去组织流民进营。数十流民,扶老携幼,在战士们引导下进入营地东北角划出的区域。五顶大帐篷很快支起,棉被毛毯分发下去。热粥的香气飘来,孩童们眼睛都亮了。 潘浒站在指挥帐篷前,看着这一幕。 火光映照下,那些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母亲给孩童喂粥,老人裹着毛毯蜷缩,青壮年帮着整理帐篷。虽然依旧憔悴,但至少今夜不必担心被袭击,不必担心冻饿至死。 这,是一个开始。 翌日,登莱团练的队伍吃过早饭后,拔营出发。 先收内部装备,再撤拒马工事,最后收铁丝网和钢管。所有物品装车,地面痕迹尽量抹平,只留下那些墓穴和木牌——那是特意留下的。 队伍重新上路。猛大的骑兵连前出侦查,步兵连护卫中军,辎重车队在中间,新收容的四十二名流民被安排在队伍尾部。潘浒特意命人调出数辆四轮大马车,供老人、妇孺和身体虚弱者乘坐。 队伍沿官道继续向东。 睢河在道路左侧蜿蜒。说是河,其实只剩一道浑浊的细流,在宽阔的河床中央勉强流淌。河岸土地皴裂着一道道口子,像老人干枯皮肤上的皱纹。岸边原本该有杨柳,现在只剩枯死的树干,枝杈狰狞地指向天空。 遍野褐色,萧瑟且荒凉。没有庄稼,没有绿意,甚至没有飞鸟。目光所及,只有龟裂的泥土、裸露的岩石、以及零星散落的骸骨——不知是人还是牲畜的。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死亡的味道。 潘浒戴着面罩和防风镜,用以遮挡不时迎面而来的沙尘。镜片后的眼睛扫过这片土地,心中涌起难以遏制的悲凉。 每一道裂开的土地,每一具不知名的骸骨,每一个面黄肌瘦的流民,都在诉说着这个时代最深的绝望,饥饿到死的绝望,不逃是死、逃也是死的绝望。 作为来自后世的人,他无法真正体会这种绝望。他可以同情,可以愤怒,可以行动,但那种镌刻在骨髓里的、对饥饿和死亡的恐惧,他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中午时分,队伍停下休息,吃午饭。 炊事班就地挖灶,烧水煮汤。干粮是压缩杂粮饼和肉干,每人一份。流民们分到的是热汤泡饼,加了盐和干菜。他们围坐在马车旁,小口小口地吃,珍惜每一口食物。 潘浒刚啃了半个馒头,前出侦察的骑兵飞驰而回。 “报告!前方五六里,有一处坞堡,有人烟!” 潘浒翻身上马:“带我去看。” 他的骑术尚不足于战场上冲杀敌阵,却也能缓步骑行。在多名近卫的护卫下,他策马跟着侦骑向前驰去。 在距离坞堡约二里的一处土坡上,潘浒勒马,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确实是一个大田庄,或者说,一座坞堡。 围墙是青砖砌成,高约两丈,墙顶有女墙和垛口。四角建有敌楼,敌楼是双层结构,上层有望台,隐约可见人影和乌黑的铳管。正门上方还有一座更高的望楼,楼上插着一面旗帜,太远看不清图案。 围墙外是大片田地。田里种的是冬小麦,虽然干旱,但长势明显比荒野好得多,一片片青黄相间。田埂纵横,沟渠密布,能看见水在渠里流动——这说明有稳定的水源。沟渠和水塘边栽着桑树和榆树,桑树已抽新叶,榆树也挂了榆钱。 田庄中炊烟袅袅,不是一股,是十几股,从不同的院落升起。隐约还能听到声音:鸡鸣,犬吠,还有……孩童笑闹戏耍的声响。 望远镜缓缓移动。 他看见庄门半开,有农人挑着担子进出。看见围墙上有持械的庄丁巡逻,步伐不紧不慢。看见田里有人弯腰劳作,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动作从容。看见庄内屋舍俨然,虽然多是土坯茅屋,但屋顶完整,院墙整齐。 这是一副完整的、正常的、人类生活的图景。 在这个天灾人祸横行的乱石,这样一个田庄的存在,简直像个奇迹。 潘浒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 放在几百年后,这样的田园景象再寻常不过。可放在此时此地,它美得让人心颤,又脆弱得让人心酸。 半个时辰后,队伍吃完午饭,继续出发。 越靠近这座田庄,官道上的流民越多。他们或十几人一群,或几十人一队,大多来自同一乡里,结伴逃难。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到大队人马过来,纷纷向道路两边躲避,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 潘浒粗略估算,光是视线所及就有上百人。 他吩咐道:“回去一个人告诉赵龙,派人将这些流民统统妥善收容。说明情况,愿意跟走的,提供食物和保护。不愿意的,给点干粮,指点去登州的方向。” “是!”一名近卫应道,调转马头返回本队传令。 队伍继续向前。 距离田庄约一里地时,潘浒抬手,全军停下。 庄墙上,人影快速跑动,敌楼望台上人多了起来,乌黑的铳管从射击孔探出。庄门正在缓缓关闭,门轴转动的声音隐约可闻。 第1章 凡事都得有个开头 冬日的上午,阳光透过玻璃落地窗懒洋洋地洒进室内。 斜倚在椅背上的高扬,目光落在手中那根细长的纸条上。纸条上那一组组数字,让他即便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中,也丝毫感受不到暖意,反而像是独自徘徊在寒夜的街头,寒意透骨,身子竟微微颤抖起来。 数字代表薪水,不但没有预期的增长,反而减少了更多。 艹! 想到房贷、车贷,还有老婆越发不满的目光,他忍不住暗自咒骂。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腰杆,目光越过隔断,落在对面那个方格子间。 玻璃杯口氤氲着热气,深绿的茶叶与鲜红的枸杞在开水中沉浮。杯子旁边,头顶毛发已经隐隐显现出一丝颓势的脑袋,深埋在一双皮肤黝黑粗糙的手掌中,一动不动,仿佛是生息已经终了一样。 “老潘,你咋了?”高扬忍不住开口问。 过了一或两分钟——或者更久些,那双手掌缓缓松开,那颗颓势初显的脑袋慢慢地抬起,看过来时,是一张略有些早衰的青年人的面庞,营养失调的皮肤显得黯淡且十分不健康。两道浓眉之下,眼睛大却无神,仿佛两汪死水,干涸的嘴唇微微抽搐着。睡眠不足造成的黑眼圈,仿佛两道浓重的黑幕,死死地圈住了他的双眼。 他就是老潘,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样,如同四十多岁、直逼知天命的中年人,实际上他年庚才过而立。这两年尤其是最近一年,他似乎特别走背字,先是处了大半年的对象跟他分手——因为嫌弃他买不起大房子,工作上被领导针对——隔三差五找茬……按照他的说法,这恐怕是因为本命年提前到了。 生活的压力万钧重,压得三十岁的青年老得如同已过知命年岁之人——甚至还有所不如。在二十几岁占了绝大多数的部门中,他确实“年迈”,久而久之,大家都开始称呼他“老潘”,偶尔开玩笑是还会叫他“潘大叔”。 老潘大名叫潘浒。以往闲聊时,曾有同事因为好奇问及此事,他半开玩笑地说,因为他五行缺水。实际上,他爹是个大老粗,哪知道这个,主要是因为他出生前一刻,他老娘还在离家不远的河边洗衣服,于是他就得了这个名字。 老潘原先在别的部门,因为单位进行组织机构调整,他连人带岗位一起合并过来。来到这个几十平米的办公室也不过一年多点时间,他为人和善,分派工作也从无怨言,最期待的就是退休后生活——尽管他离退休还有二十多年时间。 “哦,我没事!”老潘的声音隐约有些颤抖。 他说完,似乎想要起身,但又似是想起了什么,拿起桌上一张A4纸,垂下脑袋慢慢看了一遍,然后徐徐起身,离开方格子,不急不慢地开门走了出去。 高扬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个方格子。 部长李志强不在,好像是被领导喊过去了。他便是在,更多都是舒坦的靠着椅背,双手正忙着抠手机,也不知是在刷视频,还是在某位至交发信息。 呵呵,这世道啊!叫人无奈。 在人事部一间办公室的门前,潘浒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标牌,不知为何,他额头和手心都在出汗。他将双手在裤筒上用力蹭了蹭,然后抬起,“嘭嘭”地轻轻敲了敲门,等到有人回应,这才扭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老潘,你有啥事吗?” 办公桌后面的金娟抬起头,习惯性地用手指往上推了推黑框眼镜,悉心保养的面容,仍如三十许。 比自己年纪还要大几岁,却称呼自己“老潘”。 潘浒却挤出一抹笑容,正要开口说话,裤兜里的手机突然拼命的震动起来。 他连忙掏出手机看了眼,脸色顿时变了,对金娟说:“我接个电话……” 话还没说完,就急匆匆的退了出去。 他却没有注意到,在他掩上门的那一瞬,金娟清秀面容上的微笑登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屑与轻蔑,嘴里无声的念叨着什么。 在走廊的角落里,潘浒按下接听键。 几分钟后,电话那一端的人终于把话说完。 潘浒面色青白,嘴唇嗫喏着,久久才张口说:“那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 三十岁仿佛是一道分水岭,过了这道岭,人生似乎提前进入中老年。别说换一份更好的工作,哪怕是重新找一份大致相当的工作,也难上加难。辞职跳槽,得一再降低要求和条件,就像他买的那些股票,没买之前——涨停,买了之后——最终不得不割肉。所以,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刚刚接到的那通电话,他因为最后的冲动,鼓起的那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便如同沸水下的冰雪一般,瞬间便消融殆尽。 他不过一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屌丝男,几无雄心,只是想活得不那么艰难,或者再轻松些,仅此而已。他将手机揣回裤兜,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事部门牌,不禁暗暗叹息一声,双手插进上衣口袋,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在副书记的办公室里,部长李志强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再一次深刻地领教了上级领导的“谆谆教导”——暴尅一顿后再撸撸。 宛如一枚小宠犬,从惶恐无措到劫后余生,庆幸之余,李志强心情还没有从过山车般的跳腾翻转中回转过来,就毫无底线的领了副书记下发的一项任务。 先是暴风骤雨,而后是和风细雨。这是副书记一贯的工作作风,尤其是对待下属,更是如此。她原先是人事部长,国企的人事部长从某些角度而言,类似于组织部长,加之她在上面很有些背景,所以在偌大的单位树立起了“雷厉风行”的人设,于是乎,前面的专职副书记调任后没多久,她就顺势上位。 级别上去后,做派更是“显着”——但凡有个事儿,叫过去就是先噼里啪啦来一顿训,而后再撸上几把、给个甜枣。大事小事一把抓,人称“老佛爷”。 身为单位外宣口子的负责人,李志强在这个位子上已经呆了将近九年了,在领导老总们的跟前是乖巧温顺、迎来送往的“小李子”,然而在部门里面,却是说一不二,活脱脱就是现实版“李公公”,部门内但凡不服从的人都通通走人了。 “老佛爷”,“李公公”,真是绝配! 一出“老佛爷”的办公室,李志强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埋怨自己丧权辱国,又暗搓搓的给门里老板椅上的那个娘们扎小人。 就在这时,“哐”,一不小心,李志强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作一团。 李志强险些一个大马趴,张口正欲开骂,可来人不顾手里的物品被撞得散落一地,一个劲的道歉赔不是,他反倒骂不出口了。 相撞之人正是他的下属老潘,一个真实年龄比样貌年轻好几岁的家伙,发际线后退的有点着急,存发也是黑白相间,发福的脸上堆着略带一丝谄媚的笑容,也不知道是过于夸张,还是技能生疏,他点头哈腰的肢体动作显得格外夸张: “领导……抱歉,真是抱歉啊!” 老潘弯腰收拾散落一地的文件。 “行了、行了,我没事!”李志强按捺不住不耐烦,朝老潘摆了摆手。 生活不易,为了养活自己,潘浒不得已只能去舔一番,边舔边在心里骂:麻辣个壁的,老子今儿真是日了狗了。 正要转身离开的李志强忽然想到什么,开口说道:“老潘,那个报告怎么样了?” 潘浒连忙抬头回答:“差不多了,这两天就能好。” “行!”李志强点点头,继而又说: “老潘呐,这个报告,老板盯得紧,你加加急,明天交上来,我看看,行,就交上去。” 说到“老板”这个字眼时,他还特意伸出一根手指头向上指了指。 听着似是好商好量,潘浒心里却清楚,自个儿要是敢有个不同意见,接下来就绝无好日子,忙不迭点头: “行,明儿早上一定交给你。” 不知是下属驯服的态度让他满意,还是下属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让他很有成就感,李志强满脸笑意的点点头,转身大摇大摆的走了。 潘浒盯着“李公公”渐渐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抱着文件匆匆走了。 九九六横行的当下,加班这种事如吃喝拉撒一般寻常。 是夜人定时分,潘浒加完班走出办公大楼时,保安那副嫌弃的样子,就如同看到自家豢养的狗子打野终于归来一样,一边撇着嘴,一边小声咕叨着什么。 快步走到电动自行车棚,跨上小电驴,扎紧冲锋衣,戴好头盔和护膝,再戴好口罩,拧动钥匙、开动小电驴,走起。 恋栈不去的冬天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意犹未尽的挥洒着凛冽刺骨的气息。 骑着小电驴刚过一小半路程,潘浒就觉着自己快要变形成北极人了,连忙减速、停车,打算缓缓再走。 就在他刚停下小电驴时,远处黑黢黢的夜空中骤然闪现出一串乍紫又蓝的电光,紧接着就炸起一串“轰隆隆”的巨响。 春雷,惊蛰! 春天,来了! 正在潘浒感叹,想要于这深夜吟诗一首之际,再次闪亮的忽蓝忽紫的电光毫无征兆地到了眼前不远处。 那是……卧槽,好像是球形闪电? 潘浒心中不禁警铃大作:不对,这是天降天雷要劈我么?! 说时慢,实际快过眨眼,那弥漫着妖异夺命光彩的电光呼啸着到了跟前,潘浒甚至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浑身毛发都根根倒竖,一边用手遮住睁不开的眼睛,一边想要大声呐喊: “老天爷,你搞错了,我是个好人啊……” 下一瞬间,噼里啪啦炸响个不停地电光就已经将试图做最后挣扎的潘浒团团裹住,未做任何停留,继续高速窜向空中,在转瞬之间就彻底消失在黢黑夜空中。刚刚潘浒停留之处,却几乎未留下丝毫异常的痕迹,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潘浒也从没到过这里,那凭空出现的诡异电光也从没出现过。 第2章 苏醒 气喘吁吁,仿佛是在飞速奔跑。 惶惶不安,好像是在仓皇逃命。 紧张压抑,似乎是被噩梦纠缠。 难道是俗话说的“鬼压身”? 不行,得自救! 竭力撑开四肢,拼命的推、踢、挠……甚至打。 就正欲猛然挥出一拳之际,双眼忽地睁开了——准确的说,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老家旧屋的厨房,年迈的老母亲正在正在灶台前忙活着。只是,她的腰背似乎又佝偻了些。 “阿妈……” 潘浒张嘴喊道,喉咙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湿意沿颊而下,盐水般的滋味在唇齿间慢慢地化开。 老母亲闻声猛一转头,只见是自己许久未见的儿子,惊喜不已:“哦,阿浒啊!你、你……回来了……” 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朝外走,一边大声喊道: “老头子,老头子,阿浒回来了……” 潘浒出声想要喊住老母亲,却不料,一眨眼间,厨房,还有老母亲全都消失不见了。 “阿妈……” 他大声喊,脸颊上湿意更浓,人也作势追出去,可眼前光线暗明骤然交替,恢复正常时,眼前一片迷蒙,影影绰绰,却怎么也看不清。 紧接着,景象一片扭曲,再次跌入黑暗。 他拼命挣扎,想要睁开眼,就像是被人施了魔咒一般,怎么用力都睁不开。 忽而,似乎是有人再往他脑袋上浇水,一瓢接着一瓢,水冰冷刺骨,浇在头上身上,就如同针一样扎得他疼痛不已,可想要叫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来。 “啊……” 终于,他感到眼皮动了动,于是用力睁开双眼。 首先看到的是如泼了墨的昏黯天空,气温极低,呼出的气息是一簇簇的白色,显然,这会子应该是三九天。 不一会,冰冷的气息透过单薄的衣物,像刀子一样扎入皮肤、肌肉,渗透入骨缝。潘浒像得了伤寒似的,禁不住地打起了摆子。 他注意到自个身在一间烧得只剩下残墙断壁的屋子里面,四周的墙壁都被烧得焦黑。 这是哪儿?怎么是一场火灾后的样子?难道是单位失火了? 他一边使劲地搓着手,一边竭力回忆过往,而后挣扎着坐起身来,背靠着墙壁,刺骨的寒冷让他忍不住跺起脚来 稍停一会,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身躯手脚却没有一丁点力气,仿佛夜战七合后留下的后遗症,又或是熬夜码包的应激反应。 “我草,这特么的究竟是哪儿?”潘浒心里暗自呻吟着。 他扶着墙艰难地爬起身来,低头瞅了自己一眼,原先骑行电驴才穿的那件防风衣有些破烂,沾满污水泥浆,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衣服裤子都已经被雨水浸透了,脚上穿的那双厚底马丁靴里面似乎也是湿漉漉的。他此刻甚至都比不上那些街头流浪汉,所幸的是,浑身上下似乎并无任何伤处。 “再这么下去,肯定会感冒的。”他暗忖。 于是,他扶着墙、迈开双脚,慢慢走出这间破屋子。 视野里,昏暗不清。 冰一样的寒意从天而降,划过脸颊,沿着脖颈往下滑,让扶墙而行的潘浒像个得了伤寒的病号一样,哆嗦个不停。他伸手摸了把脸,湿漉漉的,原来是下雨了。 雨势极小,淅淅沥沥的,可裹挟着凛冽的寒意,更是冰冷刺骨。 屋外,与其说是一条街道,其实就是房屋山墙间隔,被人畜踩踏,长久形成的道路,宽度堪堪够一辆牛车穿过,路面泥泞不堪,积水伴着泥浆几乎淹没了脚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天色昏暗,且是寒冬阴雨天气,让人分不清是白昼,还是夜晚已降临。 潘浒强忍着刺骨的寒冷,颤巍巍地前行。 不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一点如豆的灯光,时隐时现,如同地狱大门的那盏随风摇曳的引路灯。 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愈发强烈,雨水和寒风似乎都无法清除除,如同无数只恶鬼正贪婪凝望,喷涌着嗜血的恶臭。 “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嚎刺破冰冷的雨水,潘浒浑身一哆嗦,只觉着浑身毛发根根竖立,虽不知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本能驱使他找个地方躲起来。 就在潘浒手忙脚乱,连滚带爬的藏到一棵大树后方,哆哆嗦嗦的探头向前方窥视的时候,一个看似秃头的壮汉右手持着一把长刀,左手拽着一个人的头发,仿佛是在拖拽待宰猪羊一般,将那人拖到道路上,然后狠狠地摔下。那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时,这秃头壮汉上前一脚,用力将他踹翻,嘴里一边哈哈狂笑着,一边叽里哇啦的说着什么。 这尼玛是哪儿,不会是外国吧? 潘浒心中暗忖,同时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唯恐气息化成白雾被那个恶魔察觉到。 被踹倒那人没敢再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哀求:“饶命、饶命啊……” 求饶之人虽然语调怪异,但潘浒能听得懂他说的是汉话。 很显然,这儿不是外国。 那个壮汉狂笑着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还一边左右看看。就在他扭头之际,潘浒看到他脑袋后上方拖下来一条小辫,那小辫又细又短,丑陋得如同耗子尾巴似的,而四周的头皮剃得光光净净。 鼠尾辫? 那是金钱鼠尾! 女真人?! 对历史略有知晓的潘浒自然知道,唯有女真人,而且是十七世纪时以努尔哈赤为首的这群北方鬣狗才会有这等丑恶到了极致的发式。 清初浙江巡抚秦世祯在其《抚浙檄草》中,这样写道:“小顶辫发”把头发剃去,只留下铜钱大一点,梳成一根小辫,叫“金钱鼠尾式。将四周头发全部剃去,仅留头顶中心的头发,其形状一如金钱,而中心部分的头发,则被结辫下垂,形如鼠尾。 我草!这是螨清初期…… 老子穿越了!我日儿泥马哟! 就在潘浒满脑子混沌错愕,心里紧张害怕得似乎快要尿裤子的时候,那个苦苦哀求的汉人已经走到了他生命的终点。 那名建奴止住狂笑,一脚踩在这汉人的背上,嘴里一阵叽里呱啦的叫嚣,旋即挥刀斩下,“噗嗤”一声,坚固锋利的长刀斩断了那汉人的脖子,鲜血如喷泉一般喷涌,一个头颅滚了出去,一边滚动一边喷洒着腥红的鲜血,直到跌入路边的水坑。 几乎与此同时,从屋门里忽然冲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潘浒仔细一看,那是个女子,身体几乎一丝不挂,身形娇小的极有可能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这女子一冲出门来,在本能的促使之下,跌跌撞撞地逃向远处,仿佛那边再无如建奴这般视汉人如猪狗的野兽。 刚刚杀了一人的建奴非但没有去追赶,反而扭过头对着这屋门里面叽里呱啦地大声说着什么,不时还发出猥琐淫邪的笑声。 少顷,从屋门里又走出一名建奴,与门口那个一样,个头不高,但尤为强壮,步伐沉稳,走动间身上穿戴的铠甲竟然咔咔作响。他在另一名建奴胸口拍了一下,笑着说了什么,可见二人关系十分亲近,可能是一对兄弟。 两名建奴一前一后的大步离去,即便是在这个时候,他们仍极为警惕,就如同狼一样,抓住猎物饱食一顿后,仍旧对四周保持高度戒备,以防被其他的猛兽偷袭。在他们身后,一具无头男尸被丢在泥水中,甚至连猪羊都不如。 直到脚步声还有甲片摩擦声完全消失时,潘浒才敢动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发现那块智能手表居然还在,这是他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花了二百来块买来的三折网购名牌智能手表。 再仔细一看,似乎有很大不同,表盘一侧边缘上有一个小米粒大小的红点,一下一下的闪动个不停。 “我草,这是什玩意儿?” 潘浒暗骂一声,不过眼下可不是研究这是啥玩意的好时候,于是起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二三十米的距离,潘浒缩头缩脑又蹑手蹑脚地走了怕是有三五分钟,方才回到醒来时所在的那间破屋子。他有点不放心,便小心翼翼的四下察看了一番,旁边还有间房,也是一样被大火烧得只剩下了四面残壁。 不知道这是哪儿,也不知道究竟是处于什么时期,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里已是建奴的地盘了,汉民成了建奴刀下待宰的猪羊、泥堪。 明万历,白山黑水出了个野猪皮,给辽东军头李家当乖孙,暗搓搓扩张势力,等到时机成熟时便令这一群凶残如鬣狗的建奴八旗兵反明,在赫图阿拉建立了所谓的“大金”,此后率领一帮建奴八旗兵肆虐四处,视辽东汉民如猪羊,烧杀抢掠,最终将大明帝国的辽东收入囊中,并迁都辽阳。老奴死了之后,又上来一个洪台吉,创立了“宁予外邦、不予家奴”、以割地赔款为荣的“我大清”。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一根金钱鼠尾辫,一世包衣狗奴才。 潘浒禁不住浑身发抖,脑中就剩下一个念头:特么的……老子才不要做狗奴才,老子得回去! 第3章 嗨,我叫“星河”! 天上,雨渐止。 世间,冰冷而残忍。 缩在墙角边的潘浒撩起衣袖,露出手表,翻来覆去瞅了一番,那块三折网购智能手表确实模样大变,除了那个闪烁不停的红点之外,表盘变成了全屏化液晶显示屏,表盘右侧边缘处多了一红一绿两个按钮。 他先是尝试着用指甲抠了一下红点,毫无反应后,他发现自己手指甲里灌满了黑色的污垢,不由暗骂: 狗日的……一块破表,还嫌脏!? 思及此处,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根碎木片,用尖细那一端小心翼翼地将指甲缝儿挑拨干净,又扣了下那闪烁不停的红点儿。 等待,一秒、十秒、一分钟……若干分钟过去后,仍毫无反应,潘浒仰头看了看越发阴暗的天空,仍不在举起右手,继而顶出中指。 老天爷,再来个雷吧,把我劈回去! 良久。毫无反应,且不说来个雷,连屁都没来半个。 就在潘浒快要绝望,肚子里咕咕的叫声越来越响亮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声音。 “建奴!” 潘浒吓得小魂儿都快出窍了,赶紧畏缩在角落里,屏住呼吸,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甚至连气都不敢喘一下。 “嚓、嚓、嚓……” 一阵不急不慢但极为沉稳的脚步,夹杂着盔甲摩擦的声响由远及近,而且还不止一个建奴。他们要么是在这座被几近废墟的村寨中搜寻可能的漏网之鱼,要么就是在向某处集结。 潘浒蜷缩着身体缩在墙角处,恨不得让自己变成个刺猬——甚至一个阴影,免得被那些杀人如儿戏的鬣狗发现。且不说怕不怕死,这些毫无人性的野兽,嗜血且好虐杀,一旦落入他们的手中,“痛快死”都将是一个奢望。 一个建奴从窗棂烧尽的窗洞前缓缓走过,还往烧成一片废墟的建筑物瞅了几眼,仿佛是在得意洋洋地欣赏某种杰作。他们就如同一群游荡在人间的地域恶灵,老奴野猪皮便是他们的鬼王;在鬼王的率领下血洗人间、涂炭生灵,把百万辽东汉民化作了血泥,继而成为滋养他们不断壮大的养分。 近在咫尺,潘浒甚至都能闻到建奴口中喷吐如恶鬼般的恶臭气息。 恶魔的脚步渐渐远去,潘浒稍稍松了口气,却也知道此处很不安全,不宜久留。又等了片刻,他站起身,踌躇着走出屋,与刚才那伙建奴背向而行。 可没走几步,只见前面走来两人,相距大约有几十米,看不清模样,却都知道那是啥人。潘浒暗骂一声“窝草”,旋即扭头就跑。 前方刚刚过去一伙建奴,自己再往前跑,那是自投罗网。 潘浒一口气狂奔几十米,往旁边瞅了眼,是个缓坡。他想都没想,一跃而下,却没能站稳,一屁股坐到地面,雨后地上极为湿滑,加之又是个山坡,他连滚带滑的居然一溜烟便到了坡底。 爬起身时,潘浒扭头瞅了眼,两名建奴哇哇叫着也顺着缓坡滑了下来,不敢再多耽搁,撒腿继续往前跑。 最多不超过五百米,潘浒就已经是呼呼的喘着粗气,双腿就如同灌了铅似的沉甸甸的,再也跑不动了,而身后的那两个建奴就像两条鬣狗一样紧追不舍,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距离也是越来越近。 很早以前,建奴半耕半渔猎,在深山老林里捕猎猛兽都是家常便饭,眼下这点点地势低矮的丘陵,更是如履平地。 最后,狂奔出约莫千余米——兴许还不到,已是筋疲力竭的潘浒,脚步踉跄之下,被一截树根绊了个踉跄,失去重心后摔了个狗啃泥。待他挣扎着再爬起身时,两个建奴呵呵的狞笑着慢慢走近,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潘浒虽然听不懂,却也能感受到这俩牲口那种如同猫逗老鼠的轻蔑与鄙视,眼神里更是透着嗜血的残忍。 两个建奴都是头戴铁盔,盔尖如同避雷针似的,身披铁甲,背负弓箭,腰悬手刀,不同的是长兵器,一个手持虎枪,另一个则是双手斧。不难看出,这二人应该都是建奴军中的精锐。 逃无可逃了,只能认命了,估摸着自己能上在穿越史最短命穿越者排行榜了,却也不知道能不能当一回榜一。 明明知道顷刻后便是刀斧加身,命丧黄泉,本该恐惧万分,他此刻反倒是平静了下来,就连素来缺乏魄力和果断的他自己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 忽而,远处一声号角响起。 手持虎枪的那个建奴喝了一声,继而叽里呱啦说了一段话,另外一个建奴“嗻”的应了一声后,便慢慢靠近过来。很显然,使虎枪的那个建奴地位要更高一些。 建奴走到跟前,叽里哇啦说了些啥,潘浒有听没懂,只见这家伙会挥起双手斧,劈向他的脑袋。 “草泥马,狗杂种,连个全尸都不给老子留!”潘浒放声骂道。 沾满血污的斧刃电掣而下,潘浒甚至都能感受到气流涌动,一团蓝光从他左手的智能手表中激射而出,将持斧建奴击飞了出发去,不只是巧合还是怎地,他手中那把战斧也倒着激射而出,将近在咫尺的那个持枪建奴的胸口劈了个正着。 潘浒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下意识的瞅了瞅左手上的智能手表,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那团包含超强能量的蓝光也是从什么地方穿越而来。 他双手撑着地,爬起身,蹒跚的走过去。两个建奴死状极为惨烈,一个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另一个胸口被斧刃深深劈入,鲜血在在他身边慢慢汇聚成一汪血泊,身体像通了静电的试验蛙一般抽搐着,离死亡也不过就是眨眼间的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让潘浒禁不住哇哇一阵狂吐,大概是因为肚子空空,吐了几口胃液后,就吐无可吐了。 这时,远处再次传来一阵号角声。这应该是建奴是在召集军士往某处集中。 他蹲在一个建奴尸首旁边,忍住作呕的冲动,在尸体上摸索,他想找点吃的。紧接着是第二具。 饥饿比死亡更可怕。 不多久,他找到了一小袋硬邦邦的肉干,外加两个硬得像石头似的饼子,此外居然还搜到了一包金银。他将肉干和饼塞进防风衣内兜里,金银用布袋包裹着背在背上,然后向之前逃命的方向继续前行。 身后,牛角号声还在呜呜的响着。 雨后,仿佛污垢被涤荡干净的夜空之上,星河璀璨,一轮皓月挂在当中,如同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上摆放着圆珏和堆堆星钻。 不知走了多久,潘浒不敢再继续走下去,凑巧的是正好遇上一处窝棚,这应该是山中猎户临时歇脚之地。 钻进去才发现,这种窝棚其实就是在背风面挖了一个土坑,上面用木头和茅草搭了个盖子,虽然简陋不堪,但终究是能用来挡挡风雨。 窝在土坑里,潘浒艰难地啃咬着肉干和饼子,湿透的衣物贴着皮肤,刺骨寒意透过皮肤肌肉刺入体内,让他觉着自己的心脏似乎都快要被冻住了。 今天不是十五就是十六,一股子离愁盈于胸腔,让他感到格外堵得慌。 啃了一整条肉干和小半个饼子,潘浒将余下的食物收回衣兜内,想起先前那道救了他一命的蓝色光束,于是捋起袖子,抬起手,借助微弱的月光,凑近到智能手表跟前。 边缘那个红点仍旧闪烁不停,原本一个小按钮,现在却是红绿两个按键。忽而,他脑海里蹦出一个念头:这俩按键是不是什么开关呢? 一般情况下,绿色代表安全属性。他抻出食指踌躇着凑近,最终在绿色按键摁了一下。 几乎是在眨眼间,表盘被点亮,一道光芒在眼前闪现后,上方凭空显现出一个高约三十到四十厘米的人形影像。 “瓦特?” 潘浒目瞪口呆,不知不觉中,嘴巴张得就像甲亢晚期的河马一样。 那个人形影像打了个哈欠,扭了扭腰和屁股,朝潘浒挥手示意:“嗨,宿主!你的口水都快淌出来了!” “宿主?”潘浒抹了把口水,指着自己反问。 光幕般虚幻的人形影像竟然点头,继而开始诉说事情的原委。 距地球数百光年外,有一个生活着高智慧生命体的星球——白吉星,他们科学技术极为先进,地球与之相比,代差难以计量。白吉星的官方一直致力于探索宇宙中其他星系是否存在类似的智慧生命体,为此派出了若干星际探索队。其中一支探索队发现太阳系中有生命体存在的迹象,于是就前来探查。意外的是,进入太阳系后,因为木星的超强引力,致使他们的星际飞行器受损,迫降地球之时,受损严重的载机几近毁坏,核心机脱离载机,竟带着潘大叔穿梭时空,到了眼前这个时代。 到了这个时代,核心机化成智能手表形态,与潘浒建立起了“彼生我存,彼亡我灭”的关系,这也是他为何会称呼潘浒为“宿主”的缘由所在。 那人形影像指了指他自己,然后说道:“宿主先生,我就是核心机,代号星河,当然你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这么说,我就是个无辜的受害者?”潘浒虽然为人和善,可不代表被穿越到这王朝末世,还能保持一个好脾气。 “呃……可以这么说!”星河那虚幻的脸部竟然露出了如同人类尴尬或难为情一般的神情。 潘浒忽地一下站起身,刚起身却一头停在上面的盖子,又跌坐回来,虎这个脸对着星河一字一顿的低吼:“我、要、回、家!” 第4章 “星河”是金手指 面对快要暴走的宿主,声光构成的“星河”仿佛人类一般,面露难色,耸耸肩、两手一摊: “呃,宿主……非常抱歉!这个……我现在实在做不到。” “星河”一脸无辜又无奈,就如同遇到不治绝症的老院长,在潘浒看来却更像是在摆烂,脑门上青筋毕露,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什么叫做现在实在做不到?几个意思?” “这……” 外星系统“星河”睨了眼潘浒,似乎是在思索着是否要对眼前这个刚刚成为自己宿主的人类施放一道蓝光,让他冷静下来,好好听自己解释。 潘浒咬牙切齿地说:“速度地说!” “冷静,冷静先!”星河摆着双手,放弃了给这人类一道光的念头。 接着,星河给出了答案:他目前的能量已经不足,无法带着潘浒这个碳水生命体通过时空穿梭,再回到来时的那个时空。 “哈哈哈……” 潘浒干笑几声后又问:“达到多少能量才能回去?” “宿主,请看!” 说罢,“星河”便抬手虚空挥舞一下,凭空闪现出矩形光幕——就如同人类科幻电影中才能看到的那种3d虚拟显示屏幕。不同的是,这是一组数量不明的光幕有序叠放在一起。 随着“星河”抬手再次挥舞,一块光幕凸显并放大,犹如家庭影院一般展现在潘浒眼前。 光幕顶端标注着“能量”两个简体中文,内里的组成与人类电脑窗口大致相当,并且也同样有许多图标按钮。 紧接着,“星河”点击电池形状的图标,旋即就有一个窗口从光幕跃出,以三维立体的形式显现出来。 窗口左侧是一个电池图形,图形显示电池有近三分之二是透明无色的,三分之一呈现绿色,右端是亮绿色的一组数据:35%。 “星河”侃侃而言:“这里显示的就是系统的核心能量堆。能量堆当前储能水平是35%,处于安全状态。当储能水平低于25%时,会变成橙色,并发出警示音。低于15%时就会变成红色,意味着能量堆已经不安全了……一旦低于5%,系统自毁程序就会自动开启,并且在30秒内完成自毁。” 说到这里,“星河”鼓着嘴,发出“嘭”的一声,模仿爆炸的状态。 潘浒额头垂下三条黑线,特么的这也是打不过,但凡能打过,早特么的将这不靠谱的外星棒槌额摁倒在地爆捶一顿。 “星河”继续说道:“正常情况下,穿越不同的时空,一次会消耗不低于20%的储能,加上要保证安全水平能量,还有维持系统正常运行的能量,储能必须达到75%以上,才能带着宿主进行时空穿越。” 潘浒再次发问:“如何才能提高储能?” “星河”神情踌躇地说:“地球上的各种能量矿物质,比如煤炭,石油,天然气,木材等等,但凡能产生能量的矿物质都可以提高我的储能。标准……单位,宿主可以理解为能量点,1个能量点相当于10吨动力煤,1万个能量点可以使储能增加百分之一。” “10万吨动力煤能提高1%储能,增加到75%……窝草,至少还得四百万吨动力煤。” 潘浒想到这里,差点从地上蹦起来。这可是在明末,他上哪儿去弄这么些标准煤?再者,就算知道哪儿有煤矿,那儿煤储量极大,他难道用手去挖煤吗? “也可以用黄金、白银等贵重金属进行置换……” “星河”语调听起来颇为尴尬。作为一个智能水平宇宙前列的星外仿生职能系统,因为一时的失误,让一个无辜的碳水生命体受到牵累,确实很难说得过去。更尴尬的是,他这样的超级智能体还必须得依附于这个碳水生命体。 很快就做出最优选择的“星河”出声道:“宿主,我们必须精诚合作,才能渡过难关。我特意为您准备了一套保命套装。” “保命套装?”潘浒一脸懵。 “是的。” 星河手一挥,先是“能量”光幕瞬间叠入那一堆光幕中,展现出来的光幕居然是“军事”。看到这个字眼,潘浒脸色稍霁,男人至死是少年,看到枪就特么的想要撸一把。 粗略一看,偌大光幕上有代表各类武器装备的图标按钮,最先被点开的是单兵装备。 星河侃侃而谈:“宿主先生,这是单兵武器装备模块。人类研制过的热兵器以及装备,基本都能看到。” 比如步枪,分为前装、后装两大类。前者包括火门、火绳、燧发、击发等,后者则更多,如击针、活门、栓动、半自动、自动等不一而足。手枪也一样分为前、后装两大类。总之,各种名枪比比皆是,但许多图标都呈现暗灰色,就意味着暂时没法选——不能用。 直到最后,一个名为“保命套装”的单独页显现出来。“星河”介绍:“宿主,保命套装包括武器装备,战斗技能和经营攻略。你可以在规定范围内进行选择与设定。” 他点击右上角一个向右的箭头,旋即一个虚拟房间就呈现在潘浒眼前。 “房间”长5米,宽3米,高3米,总容积45个立方,三面落地式货架,每面有15格,每格1个立方,当前已有6格被占用,所存放的正是“保命套装”。在“星河”的现场指导下,潘浒依次点击。这6格依次是长枪、霰弹枪、手枪、单兵护具及携具、单兵作战服靴、手榴弹及备用弹药,具体的物品还有待选定。 备选都是老货色,以步枪为例,三德子的Stg44,大毛的AK47和AKm,熊猫的56冲和81式,阿美利肯的m14——都是七八十年代以前的老家伙什,如hK416\/417这等先进高档货连个毛都看不到,红点、鱼骨之类的辅配同样没有。 潘浒问及此事,“星河”干笑着说:“这些……都很便宜!” “便宜?”潘浒越发不解。 “星河”理所当然的解释道:“这些武器装备都需要消耗能量的,地球上欧美国家制造的都十分昂贵,为了尽可能降低能耗,自然是越便宜实用越好。对吧!” 若非星河多问这一声“对吧”,潘浒几乎都相信这货满嘴的鬼话了,但已懒得再多说了,哪怕端起阿卡四七给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来上一梭子,且不说能否干掉这货,他终究是无法凭一己之力回家。 星河说:“扫描到宿主携有黄金420克,银1200克,每10克黄金或100克银可兑换一个能量点,一共可置换54个能量点。宿主,是否兑换?” 潘浒略作思忖后说:“兑换!” 顷刻—— “兑换完毕!” 星河的声音响起,“当前系统储能水平为百分之三十五,可提升千分之五点四,是否提升?” 潘浒再次思索后,做出回应:“不提升。” 看过许多穿越小说,系统兑换这兑换那都得花“钱”,自然不能将能量点都置换了,之所谓“手中有粮心里不慌”莫过于此。 保命套装中,枪是“两长一短”。 所谓“两长”指的是有两把长枪,而非舌长棒长。 潘浒选定了一把八一式,这是熊猫自研的一代经典,皮实、可靠,精度极高,发射五六式7.62x39毫米中间威力步枪弹,弹匣容弹量30发。而且,他花了5个能量点做了有限升级——护木、枪匣等处适应性改造,加装皮卡汀尼战术导轨和红点瞄准镜。 第二把长的,他选的是一把雷明顿m870式霰弹枪。 “一短”指的是手枪。他选的是一把勃朗宁m1935式自动手枪,这同样也是一代经典,发射9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弹匣容弹量13发,战斗射速每分钟40发左右。 然后是防具和装具,他选了二战时期汉斯国防军标配的m35式钢盔、冬季迷彩以及防寒毡靴。建奴用的弓箭非同一般,为此他选定了一件“三级甲”——前后各一块厚1毫米的锰钢板与背心式尼龙甲套组成。 弹药没得选,系统大爷配给的,单兵携行具包括5个步枪弹匣、4个手枪弹匣和28发12号霰弹及独头弹,4枚77-1式木柄手榴弹。备用弹药包括150发步枪弹、50发手枪弹和40发12号霰弹及独头弹,4枚“阔剑”、10枚手榴弹以及若干梯恩梯等。 至于这些免费武器弹药用完了该咋办,潘浒一时间没有想到,自然也就没多问。 若是把单兵携行具都挂在身上,就凭他这个小身板,走不了多远就得趴窝,所以暂时都放在系统存储空间。 最后,他指着标有“初级战斗技能”字样的红色虚拟箱子,问道:“这个技能咋用?” “星河”一副热情店小二的模样,热忱地介绍着: 初级战斗技能,相当于地球21世纪初pLA陆军精锐步兵部队一名老兵所具备的战斗技能,打枪放炮,行军摸哨,样样都行并且精通。一旦点选,就可在极短的时间里拥有一名pLA陆军精锐老兵的综合作战素质。 我艹,不用训练,八一杠、“堑壕扫帚”,还有勃朗宁,摸到手里就知道咋用。潘浒闻言禁不住眼睛一亮,脸上现出惊喜之色。 他有生以来只打过一次枪,而且还是在一家射击俱乐部花钱打的,小口径运动步枪,能有一支枪并且可以不受限制的突突,绝对是大多数男人的梦想。 只是他忽略了,星河说的是具备技能,而不是变成老兵,他这废柴版的身体素质,技能再高,也不过是个比废柴高一级——一个会打枪的废柴。 他念及此,伸手就在那个菜单按钮上点了一下。 始料未及的是,一串蓝光忽然闪现,由他的手指延伸,瞬间将他团团包裹,在高压电流窜动的“滋滋”声中,他瞬间就失去了意识,人就像是被高压电打中的胖头鲢鱼一样,从头到脚几乎每一寸皮肤和肌肉都似乎在抽搐、颤抖和扭动,持续了若干秒或者略微更久些,一切戛然而止,他便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仰头倒在土坑里,不省人事。 第5章 遇敌 平旦时分。 火把噼里啪啦的燃烧着,昏暗的火光之下,死了多时的两具尸首都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浮现的尸斑随着火光的跳动,隐约间蠢蠢欲动,如同苗疆的尸蛊一般。 四周围着一群面目狰狞的魁梧壮汉,为首的是一个头戴枪尖高高矗立的铁盔、身披鱼鳞甲的疤面武士。他一手扶刀,一手从尸首上拔下那柄战斧。 此人便是正蓝旗牛录额真多克图,正蓝旗的旗主正是三贝勒莽古尔泰。多克图自幼生长在白山的深山老林中,是一个经验极为丰富的猎人,后来成了旗丁,追随大汗和旗主南征北战,勇猛善射,累功至牛录额真。 大汗发兵屠了复州城之后,又将盖州等地的尼堪(汉民)驱遣北上。从此以后,就不断有汉人泥堪南逃,而且越来越多。为了遮断这条逃亡路线,盖州驻军便不断派兵南下扫荡。 他所率这个牛录也是其中一支兵马,并且一路杀到了金州,斩杀了众多南逃的泥堪,而且也扫荡了多处泥堪的村寨屯堡,财物人口收获颇丰。他原以为就是一桩打猎般轻巧的事情,却不想,麾下竟有两名精锐马甲兵被袭杀。 “当”的一声,多克图扔下了那柄双手战斧。生性狡黠凶残的他,此时满脸阴翳,狭长的双眼闪烁着残暴嗜血的光芒。 两名精锐甲兵的战力颇为强悍,即便是面对十倍精锐明军,也能战而胜之。能悄无声息的将他们杀死,很显然这附近还隐藏着一股精锐明军,兴许是某个明军将官领着家丁。 正在这时,三名披甲斥候疾奔而来,为首的正是步甲阿什哈。到了跟前,阿什哈单膝跪地行礼道: “大人,发现明狗行踪!” 多克图眼里凶光一闪,嘶声问:“起来细细说来!” 阿什哈起身禀报:“足印明显,往山里去了。我等追查到了山下,没敢再追下去。” 多克图问:“可查知这股明狗约有几人?” 阿什哈支吾一阵,“大人,足印……看似只有一人。” 多克图闻言不由一怔,反应过来后,目光凶狠地瞪过去。阿什哈被吓得连忙下跪,信誓旦旦的保证,他所说全是实话。幸好,还有其他同行二人可为佐证。 多克图略作思忖后,吩咐得力心腹苏窝特,率五十名甲兵及弓兵,携带猎犬立即进山,务必要活捉那胆敢袭杀大金勇士的明狗,带回村寨来。他要亲手将其好好地炮制一番,方能解心头之恨。 “嗻!” 身形魁梧的苏窝特旋即点齐兵士,带上猎犬和干粮,走向连绵不绝的山峦。 晨曦不疾不徐地越过地平线,缓缓挥洒开来。面对越发炽烈的金色日光,黑夜仓皇西遁。年久失修的官道东面,树木繁茂的砬子山中腾起浓浓的雾气,草木间的湿润凝成乳白色的薄纱,顺着风徐徐移来。 一处山坡背风处的凹地,靠着树干裹着毛毡的杨宽猛然睁开眼,只见是一名属下疾步而来,拱手禀报: “头儿,刘庆回来了。” “让他过来。”杨宽掀开毛毡,呼拉一下,直身而起,右手抄起靠在树干上的斩马刀,双眼微眯着瞄向坡下。 这时,散布在四周的部下纷纷起身,手持兵刃,将杨宽围在中央,神情冷漠,眼神透着一丝嗜血,就如同闻到猎物气息的野狼一般。 杨宽是土生土长的辽东人,出生在沈阳。天启元年三月,老奴攻占沈阳,他全家老少十几口子人被建奴杀得只剩下了他一个。为了报仇雪恨,他加入了东江军,归于旅顺守备张盘麾下,累功成了一名正七品总旗,管带一哨夜不收。 这些天来,屯驻在盖州一带的建奴异常活跃,不断派出小股部队南下袭扰。他奉命率左哨北上打探军情。昨日,他们在金州西北部与一股建奴斥候遭遇,旋即发生一场血战。他们虽然击杀了那几个建奴斥候,可自身也损失了大半兄弟。他与幸存的几个兄弟只得躲进山中,打算等到天黑再出山回返。 不想,还没等到天黑,却等来了一支约莫百人的建奴骑兵,山脚下的那个汉人村寨就遭了殃了,火光冲天,建奴野兽般的叫嚣和被蹂躏肆虐的汉民发出的凄厉惨叫与哀嚎,使那村寨如同炼狱一般。 杨宽和十余部下个个目眦欲裂,几欲冲下山去与建奴拼命。 不多久,一个头戴竹笠身披灰色布蓬的壮汉从坡下疾奔而来,围绕在杨宽身前的数人见是自己人,便稍稍放松了些。壮汉在杨宽跟前单膝跪地道: “头儿,山下的建奴是正蓝旗的一个牛录,兵力约有百人。” 壮汉名叫刘庆,二十来岁,却已有数年军龄,虽然身手一般,可鼻子特别灵,几里外的建奴都是一闻一个准。 “嗯,辛苦了!”杨宽颔首,“什么情况,汝仔细说来。” 刘庆低声道:“这股建奴应该是正蓝旗,兵力在百人上下,摆牙喇、绵甲人过半,而且其中有白摆牙喇。” 白摆牙喇,是建奴军精锐中的精锐,又称白甲兵,类似于汉人春秋战国时期的魏武卒、东汉末年时的陷阵营,抑或二者的结合体,作战之时身披两重甚至三重甲,使刀斧等重兵器,冲杀极为凶悍,明军别说一般士卒,就连那些领兵大将,也未必是对手,以至于明军谈“白甲兵”而色变。 说及村民,刘庆神情骤然黯淡,“村民仅存……至多百人,皆被捆绑押于村口晾晒场……” “什么……”杨宽闻言顿时神色大变。 小黑山下的这个村寨,他是知晓的,依山傍水、土地肥沃,阖村老少男女约四五百人,即便是因战乱逃走不少,剩下的也有三四百。 而今只存百人,这就意味着,这两日死于建奴刀下的村民有数百之多。 “嘭……” 杨宽一拳砸在树干上。 “头儿!”刘庆连忙上前低声道,“建奴一早就有异动,我等得尽快离开。” “为何?难道……”杨宽面露惊色。 他们这十余人藏于小黑山中,并未出山或与其他人有过接触,建奴很难在短时间里查悉他们的行踪。 刘庆说:“头儿,奴兵携有细犬。” 杨宽闻言后迅速起身做出安排,“老鬼、老宁。” 首先应喏的是一名虬髯壮汉,而立之年,他便是杨宽口中的“老鬼”,姓桂名勇,刚过而立之年,射术奇准,武艺高强。他头戴铁笠盔,红色战袄,外罩半身镶铁棉甲,手持长弓,背负双刀,左挎箭袋。 老宁是个二十多岁的辽东大汉,姓宁名兆兴,六尺个头,身高马大、体魄魁梧,头戴八瓣帽儿铁尖盔,身着半身布面甲,手持刀盾,背负一直沉甸甸的布袋子。别看他个头高,可他身手极佳且极为灵活,与建奴有着血海深仇,他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十余口人都在寨儿堡城里,死了个尽光,他发誓要杀够一百建奴,好给他爹娘妻子报仇。 杨宽吩咐道:“老宁负责断后,老鬼居中支应,我与刘庆突前。” “遵命!”老宁等人皆拱手应喏。 顷刻,杨宽与刘庆一前一后,在山林中穿梭前行。 老鬼领着两人持弓断后,老宁领着数人居中。 野猪皮率军大举南下,宁远几近孤城,宁远城外各处屯堡户所皆被建奴攻破,军民伤亡殆尽。显然,野猪皮对宁远城势在必得,他们这区区十余人再做逗留,极不明智。 因此,杨宽便打算率余部南下,向山海关一线撤退。 沿着山林,行出几里,往前越过山坳,便能折向南下。 在山坡上的矮树丛中略作休整,全队继续行进。 到了山坳底部,打头的刘庆微喘着气,正欲起身,却见到前方树丛中涌出数名建奴,个个面目狰狞,披甲持械。刘庆浑身汗毛倒竖,扭头往回看了看,同伴们似乎并未发现从林中冲出的建奴,不由骂了声:“我日尼玛哟!” 旋即,他一面飞快的摘下背负着的圆形铁盾,一面大声示警:“敌袭……” 他刚刚持盾在手,只听“当”的一声,旋即一股巨力透过圆盾传来,让他脚下一个趔趄。 接着,他取下手弩,架在铁盾沿上,通过望山略略瞄准,手指便扳动悬刀。 “噌……” 在弓臂与弓弦共同作用下,机匣内预装的铁箭疾射而出。 十余丈的距离,对于速度达到每秒数十米的弩箭而言,不过是眨眼即到。一名个头不高但体型魁梧的建奴八旗兵“啊”的哀嚎一声,铁制弩箭擦着护胸镜,穿透甲衣,透入他的右胸。 手弩二十步内又快又狠,美中不足的是向机匣装填箭矢颇为费时,临战只能发一矢。刘庆扔掉手弩,刚拔出腰刀,就感到脖颈一阵剧痛,下意识捂住脖子,建奴特有的铁质重箭镞穿透了他的脖颈,他再也发不出声了,嘴里大口大口的吐着血,挣扎着想要将自己的长刀指向敌人,可四肢和身体却失去了最后的一丝气力,最终扑通一下仰面倒在冰冷的地上。 天空蔚蓝,飘着几片白白的云彩,他想起了爹娘,想起了青梅竹马的媳妇儿。天空中映现出笑容和煦的爹娘和妻子,正在向他招手。 他竭力想要抬起手,想要抓住,气力却像崩塌的雪山,骤然消散一空,胳膊像被阀倒的树木一样砸在泥泞之中。 第6章 枪,速度来! 十月的这个上午,秋老虎的尾巴越发活跃。 一大一小两个人骑乘着崭新的女式二六自行车,沿着国道旁的土石路慢慢走着。 大的十七八,青春年少,不时回过头;一回头,脑后那长长的粗粗的麻花辫活力飞扬。 后排藤制娃娃座上是一个囡囡,牙牙学语,每次姨姨回过头,总会让她哈哈大笑。 前方,肉眼看不见的地方,石油公司的油罐车以超过六十迈的速度疾驰而来,几乎毫不减速的闯进了狭窄逼仄的城镇道路。 九十年代,石油公司可是了不得的单位,所以哪怕是个普普通通的运油车司机也仿佛高人一等。 一辆满载砂石的农用车因为载重和发动机马力的原因,像老黄牛一般,慢吞吞的龟爬。 “嘟、嘟、嘟……”被挡住去路的运油车司机不断按响喇叭,仿佛喇叭是一根鞭子,只要一按,就能将前面的老黄牛——不,农用车赶得走的更快些。 事与愿违的是,农用车快不了。 运油车司机终究是按捺不住年轻且极富冲劲的心,提档、向左打方向,踩油门、超车。 两车并行,占满了本就因为失修而狭窄的道路。 囡囡指着前方,牙牙喃喃。 少女闻声,忙不迭回过头,长长粗粗的麻花辫再次甩动。 没等她回过头,高速超车的运油车擦肩而过。 油车车体上的铁钩子,钩挂住了那根长长的、粗粗的麻花辫…… 终于—— 潘浒睁开了双眼,仿佛溺水者捉到了救命绳索一般,双手使劲揪着什么。 眼前,啥都没有,姐姐,麻花辫,运油车,都不见了踪影。 眼眶湿润,只比他大一岁的姐姐早已不在,二十几年却从没来看过他,想来是不想见他这个弟弟的。 潘浒双手使劲揉了揉面庞,深吸一口气,同时也抹去了两眼的湿意。松开双手后,他定神仔细瞅了瞅,仍旧身处窝棚里面。 忽而想到了昨晚闭眼前发生的那一切,他猛然坐起身来,四下找了个遍,却没有找到任何一样他印象中的东西——比如枪,子弹,不由暗忖:难道昨晚所见到的那个劳什子核心机,纯粹就是个黄粱梦? 那要是个梦,那我岂不是彻底回不去了? 潘浒一想到这,整个人顿时萎了,有种想去死——去无痛死的念头。 心情不好,早饭也都没有胃口吃了,他掏出肉干和饼子啃了两口,又塞了回去。他瞅了眼智能手表,没变化,那个微不可察的红点依旧闪烁不停。 看到那一红一绿两个按钮时,潘浒脑子里竟有个声音在大喊“摸红试试”,可理智告诉他见红意味着会有血光之灾,而且昨晚就是摸了绿,还是照做先。于是,他再次按动绿色小钮。 果不其然,表动,光现——“星河”映现;有所不同的是,“星河”比昨晚看起来似乎更具体化了一些。 “早安,宿主大爷!” 这声音咋这么贱搓搓的,莫不是又要阴老子?潘浒脑中警铃大作:“你……又要作甚?”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昨晚还有些事情没说完。” 若是闭上眼,听这个声音语调,那绝壁是某家高级私人会所的金牌妈妈桑,任谁也想不到说话的这货会是个超级智能。 “莫喊大爷,老子现在穷得很,给不了小费。”潘浒一脸的嫌弃,一边抖落浑身的鸡皮疙瘩一边说,“有事速度的说,还有……往后好好说话,否则……” 看看那虚幻的影象——弄(nèng)不过他,潘浒终究是忍住了,没再往下说。 “是,宿主大爷。”星河依旧如故,但他接下来所说之事却极为要紧。 他与主机建立了跨时空联络,所以除了能量矿物,各种原材料也是需要的,另外黄金、白银等贵重金属也可以提升用于能量。 “原材料,黄金,白银……我文化低,你莫要骗我。”潘浒依旧一脸的不相信,主要是昨晚被这货电狠了。 “确实如此。”星河说,“这些可以传输给主机,由主机通过必要途径转化为能量,再分配给我。” 潘浒忍不住吐槽:“必要的途径?分配啥个意思?那劳什子的主机还要收份子钱?” “宿主,能量传输也需要消耗能量。”星河用一种严肃的声音纠正宿主大爷错误观点。 潘浒举高双手:“你讲的对,以后莫再抬杠,请继续讲正事。” “宿主,保命套装已经存入存储空间,为了有效保存,存储空间需持续运行,这是有能耗的,为了保证我们能尽早回家,这……” 当星河说到这里,潘浒敢发誓,他肯定看到星河眼里竟然闪烁出美元符号。 “要给钱?”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呵呵,是啊!”星河说。 他介绍说,宿主的存储空间有两种,一种是储物空间,用来存储宿主的专属物品,如保命套装等等,容积为一百立方。 潘浒看到的是一个类似于房间的空间,四面靠墙是一排排储物架,眼下只有几格架子上放着物品,其中一格架上放着竟然是他的钥匙包,还有已经损毁的手机等等,还有他先前从那两个建奴死鬼身上搜到的金银。 星河继续说,第二种是货物空间,可为宿主将除活物以外的任何货物从一个时空运输到另一个时空的指定位置,每1吨需要5个能量点。 5个能量点就是5吨标准煤,约莫是国币五千多元,也就是说一吨货物的时空运输费是五千多块国币……真特么的贵且坑。 潘浒心里如是想着,神情也越发难看。 约莫是感受到宿主萌发了同归于尽的想法,星河竟面露讨好之色:“宿主,无论什么东西,大到星空战舰,小到绣花针,作为可知世界中最高级智能核心主机的我,都可以完满达成。” 看到宿主神色稍霁,星河又说:“您如果对现在这个世界有什么想法,需要一支军队,枪弹与大炮,我都可以满足您,不过,这些都需要消耗能量,所以还需宿主大爷支付一定的代价。” “那我现在想要一艘衣阿华级战列舰,也能有?”潘浒半开着玩笑。 “当然能够有。”星河斩钉截铁的说: “可以从地球二十世纪后半叶传送过来,只是需要消耗的能量点有一点多……” “亿点多……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只要钱给的足够多,啥东西都可以兑换来。是这么个意思吗?”潘浒感到脑门子上那几根青筋快要脱头皮而出了。 “呵呵……”星河尬笑点头。 潘浒瞅着在空中如同真人一般无二的星河,无奈的咂咂嘴。 苦且涩,就如同被人掐着脖子灌了一碗黄莲汤下去,舌头、口腔甚至整个头颅似乎都失去了感觉,想要去死。他默默抬起右手,握成拳,正欲抻出中指,给出一个国际通用手势,孰知—— “嗖”一声,一团黑影在眼前闪过,透过柴草而出,没了踪影。 潘浒顿时懵了,刚才那玩意好像是一支箭,而且与他的手不过毫厘之差,刚刚若是抻出中指——虽然是出气了,却没了一根指头,往后五姑娘岂不是就成四朵金花了,想想就特么惊恐得浑身直打哆嗦。 就在潘浒探头探脑得像杰米似的正欲爬出窝棚时,从山坡下传来“砰”的一声响,将他吓得浑身一激灵。 听着有些像枪声,但又不确定是不是有人在打枪,这让他顿时踌躇起来。 “砰……”第二声响起时,沉闷的就如同小时候过年时放的那种大炮仗,夹杂着金属铁器的碰撞摩擦声,还有男性的嘶吼与咒骂。 这是—— 杀人? 卧槽!野猪皮来了?潘浒不只是手,整个人都开始瑟瑟发抖。 老野猪皮那犬生犬养的老货绝对不是人,视汉民如猪羊,肆意屠戮,杀泥堪、杀富户——杀杀杀,一直杀不停,数十上百万辽东汉民皆死于其屠刀之下。 “昨儿差点被俩野猪皮的狗腿子砸碎了脑袋,今儿一早刚睁眼又来了,真特么的太刺激了!”老潘大致是因为早衰过快,茶杯天天泡枸杞,此刻被刺激得却觉着膀胱似乎正在返老还童。 别人穿越之后,要么被当神医老爷供着,要么携枪带炮推翻旧世界、征服全地球,老子特么的一天遇一险,叫“潘大叔明末历险记”或者“大叔明末两日游”得了。 “对了,老子有系统大爷!”潘浒猛然想起自己并非裸穿,于是撕心裂肺的喊道: “星河,系统大爷啊,速来!我的枪……快快滴,枪来!” 话音尚未落尽,星河与储物空间立时映现在眼前。 星河一本正经的进行指导:“宿主,你可以通过按动绿色按钮进行触发,无需如此撕心裂肺的喊叫……取用储物空间的物品,只需用手指对着相应的物品菜单点一点即可。” “多、多谢啊!” 潘浒嘴唇打着哆嗦,开口道谢。 他触发绿色按钮后,主窗口再次显现,不过与昨晚他所见的界面相比,发生了很大变化——最明显的是多出了一个“宿主”模块。 准确的说来,这所谓“宿主”模块其实就是“宿主属性模块”,包括智商、体能、格斗、射击、指挥等众多子模块。满分一百分,他的格斗、射击、越野等战斗技能值均60——刚刚及格,至于体能、指挥等技能值仅才高于30,就连智商也只有90——堪堪到中等水平,此外还显现出偏肥胖,体脂率偏高等属性。这让潘浒心惊之余,又难免有些羞恼。 只是在眼下,“星河”是大爷,他弄(nèng)不过它,即便是怒了也只能怒一下罢了。 不看了,心塞! 潘浒飞快地将宿主属性模块关闭了,旋即打开虚拟的储物空间,打开储物架上的箱子,将“保命套装”一一取出。 第7章 大喷子的首番怼 杨宽扶着树干,气喘吁吁,回头望了眼后方,相距二三十步之外,十数名建奴甲兵阴魂不散。为首的是一名摆牙剌,头戴缀缨枪尖铁盔,背负认旗,身披上面打着大大的铜泡铆钉的蓝色棉甲,手持单刃斧。其余甲兵身披蓝色棉甲,皆头戴普通无缨髹漆铁盔,手持刀盾或锤斧,如一群鬣狗一样围过来,神情狰狞、贪婪且凶残嗜血。 幸亏有老鬼这个神箭手,加上老宁、马槐等人的弩箭和三眼铳,让这些建奴不敢跟得太紧。 再远些的地方,是更多的建奴——约莫二十余人,为首的居然是一名白摆牙喇,身穿如银般闪亮的涂白漆亮甲,头戴黑色铁盔,高耸的盔枪上缀着黑缨。 他便是多克图的心腹干将苏窝特,身高马大且力大无比,生性凶残、好战,战时好着重甲冲阵,尽管才二十岁,便积功成了达旦章京。 一大早,他奉额真多克图之命,率领率领五十精锐甲兵和弓手,携带猎犬,进山围剿追杀。原本的目标是袭杀两名步甲的那个明人——也就是穿越众潘浒,却阴差阳错与杨宽这队明军夜不收遭遇上了。 自幼在山林中长大的苏窝特如狼一样凶狠狡诈,派出十数名甲兵不远不近的缀着这股明军,自己则领着弓手紧随其后,如同狼群围捕羊群一样,先是紧紧跟着,却不急于撕咬猎物,直到猎物筋疲力竭之时,方才做最后的绝杀。 见此情形,杨宽神情越发凝重,心道今天很可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忽而,一个汉人衣着却拖着个鼠尾辫的男子踉跄着越过建奴步甲,猫着腰连滚带爬地靠近到相隔十余步之处,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放声喊道:“明军兄弟们,请勿放箭!吾有话要说。” 未见有人放箭,这人继续说道:“苏窝特大人让吾转告尔等,尔等已陷入大金军的包围之中,已是插翅难飞。不如就此归顺我大金,苏窝特大人保证当既往不咎,给尔等一条活路……” 这显然是个数典忘祖,甘愿给异族蛮夷做狗的汉奸,他提到的“苏窝特大人”应该就是那个白摆牙喇。 “嗖……” 一支雕翎箭迅电掣而至,丝毫不差地射中这喊话之人的右眼窝,约莫有二两重(明制1两≈37.2克)的铁箭镞透入他的大脑,切断他的脑干之后,带着污血与脑浆从后脑勺穿出。这个甘愿给建奴当奴才的家伙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当场扑倒在自己的污血之中。 明军干脆果断地干掉汉奸走狗,让建奴达旦苏窝特恼羞成怒,叽里哇啦地大声呼喊。 杨宽虽不会说建奴话,却能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那个领头的建奴让部下继续追杀,务必将这些明军斩杀殆尽,一个不留。 两名摆牙剌哇哇大叫着,操持锅盖大小的铁盾与尺余长的虎刀,脚步沉稳地向前跃进,十余名凶悍的步甲紧随其后,呈扇形围了上来。 同时,一队步弓手上前,越过苏窝特的位置,排成一列,张弓搭箭。随着苏窝特狠狠地挥下手,弓手们齐齐地放箭。 箭支划破空气的“嗖嗖”声响成一片,铁制的重箭头杀伤力极大,平常时能射穿两重甚至三重甲,但在丛林地形,却并未得到应有效果。 放了两轮箭矢之后,步弓手就不再放箭了。十数名甲兵已经趁机压到了跟前,近战肉搏在所难免。 老宁探身放箭,使出连珠箭的绝活,“嗖嗖嗖……”箭矢连珠施射。 眨眼间,五名建奴甲兵被射翻在地,三个面门或眼部中箭,当即死了。 一个甲兵被箭头射穿了胸甲,透入体内,一时半会死不了,可箭头贯入右肺,让他无时无刻不在经受着剧痛的折磨,却又动弹不得,趴在地上哀嚎着,抽搐着,等待死亡最终到来。 还有一个被射中了肚子,箭镞透甲而过,射入其体内,让他痛不欲生,不停地嚎叫。 为首的那两个建奴甲兵见状大声喝骂,加快了速度,不过却极为狡猾,像两条野狼一样以树干为掩护,忽左忽右,让明军的弓箭手无法瞄准。 一名明军斥候探头正欲放箭,却被从一侧树丛中冲出来的一名甲兵一刀劈翻在地。这甲兵毫不停留,忽地一下闪到树木后面,继而寻找下一个目标。几乎是同时,一个明军正要释放三眼铳,却被突然窜出的建奴一斧子劈掉了半个脑袋,一骨碌倒在地上,红的血肉、白的脑浆泼洒一地,其状惨烈无比。 刚刚一刀剁翻了一个建奴甲兵的杨宽,却正好看到这般情景,不由目眦欲裂。 活着追随他一起逃进山的十多个兄弟,仅剩下他、老鬼、老宁,以及其他三两个人了。 一个背负认旗的建奴甲兵从明军尸骸上拽出斧子,腥红的血珠子从斧刃一滴一滴的滴落到地上。他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盯着杨宽,咧着嘴狞笑着,嘴里操着一口女真话,叽里哇啦地念着:“终于逮到领头的了。” 他眼里泛起嗜血之色,干掉一个明军军官,比杀一个普通军士得到的赏功要丰厚许多。 蓦然间,这名甲兵挥刀就是刷刷四刀,连续劈在杨宽的长刀上,杨宽感觉自己的虎口都开始有点发麻了,心知这家伙力量极大,不能硬碰硬。 建奴甲兵也发现对方力量不如自己,越发张狂,又是一刀劈出。在他看来,这一刀足够将对方劈倒在地,好让他生擒活捉——活的明军军官,比死了的更值钱。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刀竟然劈了个空,他顿时意识到大事不妙,可已经晚了。杨宽在他出刀那一瞬间,飞快闪让,身子倾斜的那一瞬间,他手中长刀也顺势挥出,镔铁打造的苗刀毫无阻隔的切开了红甲兵小腿肚的肌肉组织,继而斩断了他的小腿骨,最后带着一蓬滚热的兽血,噗嗤而出。 被斩断右小腿的建奴甲兵顿时瘫倒在地,抱着只剩下小半截的小腿,惨嚎不绝。 杨宽飞速起身,却正好看到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老宁持弩射倒一名步甲后,陷入两名建奴步甲的夹攻,一时间左支右绌,估摸着也撑不了多久了。 至于老鬼,他不善近战搏杀,只得且战且退。 至于其他的同袍,兴许还有二三人正散落在丛林中,与建奴竭力搏杀,但敌众我寡,形势也十分不妙。 “今天就死在这里吧!”杨宽作出最后决断,旋即嘴里野兽般嗷嗷叫着,持刀扑向建奴。 前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吸引了阿什哈的注意力,他打了个呼哨,散落在四周的十余名披甲兵迅速向他这边聚拢过来。 阿什哈单膝跪在地上,眼神如猎狗般盯着前方,举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两个头戴镶着铁片的皮盔、身披布面甲的甲兵向前窜出,像猎人放出的猎犬一样冲向刚才发出动静的方向。 那是一处极为简易的窝棚,两名建奴甲兵到了相距十步之处,放慢了速度,慢慢靠近。 阿什哈有些不耐烦了,大声命令道:“赶紧去看看!” 远处不时传来的激战之声,让阿什哈有些幽怨,那儿才是杀敌立功的好去处,可自个儿却被派来抓像野兔野鸡一样躲在林子里的泥堪,感觉就像是猎狗一样,真是令人沮丧。 听到主子大人的命令后,两名甲兵快步靠近窝棚,其中一人正欲探身到里面查看,可弯腰刚一凑到开口处,却登时愣在当场。 窝棚里蹲着一个装束怪异之人,脸上笑嘻嘻的,就像是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可手上却端着一支乌黑粗大的家伙事儿,直直的指着他的脑袋。 甲兵也是有见识的,此人手中之物与鸟铳、斑鸠铳颇为相似,但更短更轻便,乌黑的铳管也更为厚实坚固,似乎预示着它拥有更为惊人的威力。他冷汗刷刷的直往下淌,整个人就像是猴子被施了定身术的妖怪一样,一动都不动。 身后的同伴还在大声催促。 建奴甲兵面对的正是潘浒。他此时头戴裹着冬季迷彩的m35式钢盔,身着冬季迷彩服,外罩“三级甲”,披挂的八一式胸挂装有四个30发弹夹,斜挎着的手榴弹袋里是四枚77-1式手榴弹,腰间牛皮枪套里装的是勃朗宁m1935和三个13发弹夹。 而建奴眼中那根厚实坚固的铳管,便是雷明顿m870式泵动式霰弹枪。 丛林里,尤其是近距离,用霰弹枪杀敌,效果比八一式更为美妙。 眼下,他虽然不强,但至少已经学会了打枪,而且经过“星河”改造后,枪法也还不赖。 力量对比相对平衡时,才会出现“对峙”,若是哪一方比较强或者自以为比较强,就会转变为“先发制人”。 建奴甲兵自认杀人技能及体能双优,而眼前这个汉人装束怪异,手持火铳,却明显是个没杀过人的菜鸟——满脸的踌躇不决,拿着铳,手在发抖,不敢发铳;于是就选择了“先发制人”。 那一瞬,他甚至暗忖,若是活捉此人,再将他身上这些东西献给旗主,他兴许能得好几个前程,自此就发达了。 就在建奴甲兵持刀扑上来的那一瞬间,潘浒大吼一声“别过来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手臂本能地发力,连带着扣着扳机的手指头都狠狠地攥了把劲,就听到“嘭”的一声,喷子终于第一次打响了。 枪响,在无烟发射药的催动下,十几粒钢珠迸射而出。 第8章 潘浒的首战 须臾。 潘浒睁开双眼,方才那个建奴已经远在几米开外,仰面倒在地上,胸口甚至整张脸都被打烂了,血肉和血液喷洒的满地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对于这一切,兴许是因为有了昨晚的经历,潘浒虽然作呕,却并没有吐出来。 旁边那个建奴甲兵似乎吓傻了,看到指向自己的那个黑洞洞的管子,依旧毫无反应。 对于这些拖着鼠尾辫、把汉人当做猪羊的建奴,潘浒自然不会给他太多的时间,扣动扳机,大喷子“嘭”的一声再次打响,又是一团钢珠射出,将第二名建奴甲兵打得裹着团团血雾倒飞了出去。 潘浒握紧套筒用力顿了一下,“咔哒”一声,子弹再次上膛,身躯依偎着树干,单膝跪地,双手端着枪,枪口对着前方。 雷明顿m870的弹药量是7加1发,弹仓里余下的子弹至少还能将三到五个建奴怼到生活不能自理。 躲在树干后的阿什哈以及其他十来个建奴甲兵都吓傻了,那是啥东西,凶悍如斯,竟能把一个大活人给打飞出去了。 不过,这些建奴惊恐归惊恐,可该做的照做。当然,若换作大明帝国的军队,呵呵,估计早做鸟兽散了。 阿什哈叽里呱啦的嘶嚎一阵,其余建奴又开始行动起来。 潘浒以树干为掩护,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余下的几发十二号鹿弹,又干掉俩建奴,并且打伤了俩。 建奴人多,尽管死伤惨重,却依旧呈扇形围了过来。 “呵呵……你们人多,可老子的子弹多!” 潘浒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笑意,旋即放下喷子,从背上摘下八一式,打开保险,凭借红点镜瞄准建奴,扣动扳机。 “哒哒哒……” 八一式突击步枪如同雏凤初鸣,打出了它在这个本不该出现的时代的第一个三发点射。 三枚黄澄澄的弹壳抛出,跌入草丛中,三发五六式7.62x39毫米中间威力步枪弹先后脱膛而出,以每秒700多米的速度呼啸而去。 两发失的——或许打中了树干或者花花草草,一发与从树后探出身的建奴形成了致命的交集,高速炽热的弹丸无可阻挡的穿透了厚重坚固的铁甲,撕碎衣物与脂肪组织,钻入他的躯干,进而高速的旋转和翻滚,最后从他的肩胛部,带着无数的碎骨和血肉钻了出来。 建奴“啊”的惨叫一声,手中的兵器抛到一边,双手捂着自己的胸腹,仆倒在地直抽搐。 首次操作八一式步枪就能取得一个击杀,这给了潘浒极大地信心,出现在他视野里的建奴就成了练习射击的靶子。 他一下下的扣动扳机,一开始频率很不稳定——时而单发,时而数发连射,后来渐渐就稳定下来,能持续打出长点射。 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之有红点镜的助力,他射击的精准度也在持续提高,一开始至少得好几发子弹才会取得一个战果,渐渐地,变成了两三枪就能让一个建奴一声不吭的倒毙在地,或者是捂着胸口、肚子甚至脖子,嚎叫着瘫倒在血泊之中。 “哒哒……” 一个短点射,一个建奴从岩石后探出的那颗斗大的脑袋,被其中一发五六式7.62x39毫米中间威力步枪弹逮了个正着,下一秒就如同巨杵之下的西瓜一般模样,四分五裂,腥红的碎肉骨渣和灰白的脑浆四散喷溅。 数十米之外,浑身瑟瑟发抖的阿什哈趴在一个土窝里,几乎把口鼻都埋进了草丛之中,好像如此就不会那个魔鬼一样的汉人发现,也就不会被他手里那个火铳打得血肉横飞,魂飞魄散。 这世上居然有如此犀利无比的火铳,不用从铳口填充火药弹子,而且可连续打放。他所率的“我大金”精锐甲兵就像山林中的麂子野鸡一样,被一铳一个连番打倒,而在此以前,悍勇的“我大金”武士甚至几个人就敢于冲杀数十上百的明军。 潘浒这枪是越打越亢奋,越打越准,刚开始还得仔细瞄准才扣动扳机,两三枪甚至四枪打中一个,到后来就是概略瞄准,几乎每一个点射就能取得一个命中,不但能打固定靶,而且也能打移动靶,甚至打那些忽然起身飞奔逃命的建奴会打得更精准一些。 虽说有星河送的“初级战斗技能”,实际上,潘浒是“理论上的老兵”,“实战上的菜鸟”。两个弹匣、六十发子弹的实弹活靶射击训练,让他在打枪这个领域有了长足的进步。 打完第二个弹匣后,潘浒掏出一枚77-1式木柄手榴弹,揭盖拉索,木柄末端呲呲地冒出丝丝白烟,旋即就用力扔向了远处的丛林。 “轰……” 77-1式木柄手榴弹瞬间爆发,冲击波裹挟着数以百计的破片如天女散花一般散射而出,有效杀伤半径内的建奴几乎都成了血葫芦。他们一时半会却又死不掉,痛得满地打滚,滚到哪儿,那污血就沾染到哪儿。 手榴弹的杀伤效果如此之好,让潘浒有些出乎意料,于是又投掷了一枚。 爆炸释放出的冲击波和杀伤破片再次将杀伤半径内的几个建奴统统扫倒,身上的盔甲千疮百孔,污血从无数孔洞汩汩流出,就如同一个个破烂酒葫芦似的。 阵阵凄厉惨叫声,像恶魔释放的恐惧之爪,使劲骚挠着还完好的、幸存的建奴的心,让他们一个个被透入骨髓的惊恐与畏惧所缠绕。 硝烟渐渐散去,潘浒从弹匣包里掏出一个弹匣,熟练地卸下弹匣,装上满弹弹匣,左手从枪下方穿过,反手拉动枪机柄,“咔哒”一声,手中的枪再次子弹上膛。 视野里再无动静,敢动的、想动的建奴都统统去见了老奴野猪皮他爹,兴许还有活着的,却动都不敢动一下的趴在犄角旮旯里,如同抽干水的家养塘里的那些等着挨个放血的成年王八。 潘浒背好八一式步枪,端起三十米内近战无敌的雷明顿大喷子,一边警惕的巡视着四周,一边从胸挂侧面附件包里掏出几枚十二号霰弹,飞快地将弹管填满之后,又往枪膛里装填一发。说时长,其实也就是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比之一开始,装弹速度几乎快了数倍。 “咔嚓”一声响后,大喷子满膛,做好了随时糊人脸的准备。 潘浒双手端着大喷子,猫腰侧身、亦步亦趋的前移,越过最先打死那两个建奴甲兵,他变得越发警惕,野猪皮还有黄台吉时期的建奴都悍不畏死,凶悍善战,与昭和时期的小鬼子有点相似,指不定会出现受伤装死的建奴要拉他一起同归于尽。 听见脚步声慢慢靠近,阿什哈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脸都紧紧贴着地面,只等那人靠近到近处,然而对方并没有靠近过来,而是从旁边绕了过去。 直到脚步声远得再也听不见,阿什哈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仍旧趴在地上一动都不敢不动,唯恐那个如同恶魔一般可怕的家伙杀个回马枪。 敌众我寡的厮杀告一段落,树林中陷入诡异的静谧,双方互舔伤口,准备最后的搏杀。 伤痕累累的杨宽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右手持刀杵在地上。身边是老鬼、老宁和铳手马槐,其余的兄弟要么战死,要么仓皇而去。 当然,他们搏命毙杀了十余建奴步甲。十几级真奴步甲首级,足够让杨宽从总旗升到百户,若是有关系,稍加运作一番,做个副千户也是毫无困难。 然而,他已不能幸免了。 近处是二三十个顶盔掼甲的建奴八旗兵,打头的是七八个头戴髹漆铁盔、身披镶满铜泡钉布甲的摆牙喇,远处十多个头戴皮盔、身披布甲的步弓手排成一列,张弓搭箭,随时准备倾泻出一波箭雨。 “真是可惜了!”老鬼忽而感叹。 杨宽反问:“如何可惜了?” 老鬼砸吧着嘴地说:“这许多的建奴首级……如都能带回去,头儿你怎么说也能官升千户,咱哥几个少说也能做个百户,至少也干个总旗啥的。是吧?” 都这节骨眼了,还想着论功领赏、升官发财。杨宽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泪水却禁不住沿颊而下。老鬼这时候说那些话,何尝不是想要活下去,而且好好的活下去,可眼前这些野兽却容不得他们活着、好好地活着。 杨宽抬手抹去泪痕,拱手行以大礼:“兄弟们!此番多谢了!黄泉相会!” “头儿,黄泉见!”老鬼三人齐声道。 苏窝特听闻那几个明军纷纷大喊,心知对方已抱死意,略一思忖,便举起右手,身后的步弓手见状便上前一步,列成一行,齐齐张弓搭箭,只待军令。 就在苏窝特正欲挥手之时,一枚硬物从侧后方被投掷过来,滚到跟前,他仔细一看,是一根棒杵似的事物,一头是铁的,另一头似乎是木制的,像一个手柄,手柄的尾端还呲呲的冒着丝丝白烟。 苏窝特心生不安,下意识就要后退,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那杵锤般的物件竟“轰”的一声当即炸开,成百上千的碎铁片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苏窝特裹着一团血雾倒飞了出去,那伙步弓手也纷纷浑身冒血地翻倒在地,甚至有的飞出去扑在地上便再也不能动弹。 死鬼苏窝特眼中杵锤般的事物,其实就是一枚77-1式木柄手榴弹。这货体量不算太大,也就360克即半斤多重,内装70克梯恩梯,威力可是相当大,爆炸时产生的有效破片超过300片,单个破片的质量约0.4g,破片初速达1000m\/s以上,杀伤半径超过七米,杀伤范围内可以说人畜皆挂。 于是乎,不仅带头大哥苏窝特,那些弓手也几乎都被破片击中了。面对梯恩梯和钢铁破片,有无盔甲,其实都一个样,被击中要害的当即就挂,没被击中要害的,更是生不如死——匍匐在地上哀嚎阵阵,血尽而亡。 苏窝特居然就这么一下没了,能对明军进行远程压制的弓手也伤亡大半,让素来悍不畏死的建奴全都懵了,脸上更是都泛起恐慌惊惧之色。就在没了头领,其余建奴惊魂不定、不知所措之际,“哒”的一声脆响传来,只见一名步甲胸口血花四溅,惨叫一声便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紧接着,“哒哒哒”的怪响一直不停,步甲还有残存的弓手一个个应声倒地,或是胸口鲜血淋漓,或是脖颈血肉模糊。甚至有个步甲半拉脑壳连同铁盔被掀飞了,红的血肉白的脑浆喷洒一地。 第9章 明军兄弟们,出来洗地啦! 这难道是天神降下的神术吗?天神不再保佑建州勇士了吗? 弓兵巴鲁紧闭着眼,浑身颤栗,蜷缩四肢地把自己藏在树后,动也不敢动,唯恐被天神发现,继而降下神术。 哒哒的声响戛然而止,躲在树后的甲兵巴图略略抬起脸,呼呼地喘了几口气,刚刚藏得太深,险些憋住气了。 “苏窝特大人……” “巴鲁……” 忽而从左前方传来大声的呼喊,巴鲁哆嗦了一下,再一仔细听,竟是阿什哈的声音。 他哆嗦着应了一声:“阿什哈,我是巴鲁。” 那边传来回应:“是我,苏窝特大人现在何处?” “他被天神降下的神术打死了。”巴鲁一想到苏窝特浑身冒着血雾地倒飞出去,声音就不由自主地发颤。 阿什哈大声道:“巴鲁,那不是天神……那是火器,明狗用的是火器。” 那不是天神,也不是什么神术,而是人是火器……谁信?巴鲁在心里暗忖。他曾经见识过明军的火器,威力最大的便是那种大炮,但那玩意儿动辄就有几千斤重,而且每施放一炮,装填药子需要很长时间。 可现在是在山林之中,怎么可能会有大炮? 即便不是大炮,是火铳,那一下连着一下的施放,难道不用填装药子吗?这么神乎其神的事情,你说他不是神,不是神术,任谁听了也都不敢相信。 就在两个建奴叽里呱啦说个不停的时候,潘浒已经循着声,慢慢地接近。隐约间,他看到七八步之外,一棵大树后面躲着一个脑袋上顶着一根避雷针的建奴兵,他正撅着屁股,探头探脑的,嘴里叽里呱啦的也不知都在说些什么。 左侧相隔十余步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藏着另一个建奴兵。 潘浒掏出一枚77-1式手榴弹,拧盖拉绳,丝丝冒烟,嘴里数到三,便向那块大石头后面投掷了过去。 “轰”的一声巨响,躲在大石头后面的那个建奴兵被炸飞了。 顷刻,又听到大树后面那个建奴大声嚷嚷起来,估计是在呼朋唤友。 “呵呵,他可给不了你一声问候了。”潘浒腹诽着,端着喷子,猫着腰、侧着身向前亦步亦趋地行进。 与此同时,躲在树后的杨宽与老鬼等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由暗忖:这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把这群建奴杀得人仰马翻,抱头鼠窜。 建奴为首的是一个达旦章京,统领三十余精锐甲兵和十多名弓兵。这样一支建奴队伍,人数虽然不算多,但战力却颇为强悍,在战阵上面对大明辽军一个把总所部,也敢主动冲杀,甚至能战而胜之。即便是当面是一个千总所部的明军,这些建奴也敢于对峙,令明军不敢妄动。大明朝包括辽军在内的九镇边军,一个把总统领的兵力理论上应有二三百人,一个千总部理论上应有一千人。 然而,这等强悍的建奴却被人杀得狼奔豚突,真是叫人感到不可思议。却不知是何方神圣? 第二声如红夷大炮施放般的巨响之后,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潘浒端着喷子靠近到建奴兵约莫三米的地方,单膝跪地,正欲对着那探头探脑的人影扣动扳机,忽而感到身侧似乎有动静,扭头一看,顿时暗骂一声: 窝草! 一个拖着丑陋鼠尾辫的建奴不知何时竟然摸到了他侧后方,他头戴铁尖帽儿盔,身着布面甲,单膝跪在地上,右手端着一根前端有三根管子的家伙什,左手里捏着一根细绳,他正对着绳子呼呼吹气。 火绳、三个管子——窝草,这是三眼铳! 十几米的距离,这玩意的杀伤力不可小觑,他虽头戴钢盔、身着防弹衣,可在十余米的距离上,被三眼铳喷放的铁屑碎石击中,即便是不死,恐怕也是重伤;他孤身一人,受伤比死亡更可怕。 汗毛倒竖的潘浒,下意识将手里的喷子指向过去,右手食指一攥紧。 “嘭……”喷子再次打响。 那个灰毡帽正在专心致志点燃火绳,登时被十二号霰弹爆出一团夺目的血雾,上半身也几乎都被轰烂了,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如同一只破布袋似的,软软的瘫在地上,很快身下就汪起了一滩腥红血泊。 潘浒左手握着泵管往后用力一拉,“咔嚓”一声,大喷子再次满膛。 从树后冲出一个建奴,张牙舞爪的扑过来,显然是认为潘浒手中的火铳打空了,打算趁势将他干掉,可是当那咔嚓声响起时,他下意识的顿住脚步,愣在当场,面皮嘴角都止不住的打着颤儿。 潘浒端着大喷子,枪口对着眼前这建奴的脑袋,只见他脑后的鼠尾辫断了一截,似乎是在先前的爆炸中被炸断了,存发燎得焦黄,披散开来,更显丑恶。 对待建奴这等鬣狗一般的生物,只有给予人道毁灭才是正途——只有死了的建奴才是好建奴。他毫不迟疑,扣动扳机,“嘭”的一声枪响,这建奴一路洒着鲜血向后倒飞出去。 树林里异动不止,似乎有更多的建奴正扑杀而来。 潘浒不做多想,平端着雷明顿m870式霰弹枪,如同阿诺州长在“终结者2”中扮演的那位终结者,对付敌对机器人时一般模样——一边扣动扳机、拉动套筒上膛、再扣动扳机,一边缓步向前推进。 “嘭……”每一声枪响,都会有一名建奴八旗兵应声倒地,或死或伤。 不过十来步的距离,霰弹枪枪膛内余存的12号霰弹消耗殆尽。潘浒飞快地将霰弹枪背上左肩,几乎是同一秒,右手从挂在肋间的枪套里拔出勃朗宁m1935式自动手枪,打开保险、拽动套筒,“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恰在这时,一名建奴踉跄着冲出了树林,一抬头就看到三五米开外,那个杀神用凶悍的火铳对准了自己,下意识地扔掉手中的兵器,双膝跪地,举着手,嘴里叽里哇啦地大声嚷着。 潘浒虽然听不懂这个建奴在说啥,但是通过他的举动还有他的神态,潘浒大致猜到,这家伙是缴械投降,哀求饶命。他枪口对准近在咫尺的那颗丑陋的脑袋,手指搭在扳机上,久久未能扣动。 兴许是因为来自三百九十多年的世界,尽管身怀利器、杀心四溢,但人性在敌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的那一刻,又意外地苏醒了过来。 潘浒抬头扫视四周,忽而大声叫唤:“林子里的汉人兄弟,还有活着的么,赶紧出来,收拾残局。” 他说完,摘下大喷子,熟练的将威力巨大的十二号霰弹一枚一枚地装填入枪膛里。 杨宽闻声一愣,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老鬼,又看看有老宁,于是率先从树后走出。 到了近前,杨宽朝潘浒拱手,“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其余几名明军将那名主动投降的建奴五花大绑,押到一边去了。 潘浒正欲张嘴说话,一名建奴八旗兵嚎叫着从树丛中冲出来,糊满了鲜血的面目更显狰狞,他右手高举虎刀,左臂却不见了踪影,显然是被威力惊人的手榴弹给“截肢”了。兽性不改,即便是身负重伤,仍欲做垂死一击。 对待野兽,只有猎枪,而雷明顿m870除了可以作战壕扫帚,还可以当做猎枪,打杀野兽。 “嘭……” 喷子张开它十八点四毫米的大嘴,对着这独臂建奴狠狠地怼了一嘴。 在十二号弹巨大的惯性作用下,这独臂建奴一路喷洒着血肉的倒飞出去,“噗通”一声摔落到几米外的草地上,嘴里咯咯作响,大口大口的冒着血沫,渐渐失温的躯体做着生命最后一瞬的律动,一颤一颤的。最后,他再也不动,双眼却瞪得大大的,似乎至死都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这等威力巨大的火铳。 就在潘浒为拉动泵管让喷子满膛的同时,杨宽惊叹:“果真是犀利无比!” 潘浒此刻心绪激荡,不单是手,整个人都在激动地微微颤动着——这并非是害怕所致,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甚至亢奋。他不禁暗忖: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杀戮快感吗? 或者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他警惕的巡视四周,从胸挂侧面附件包里掏出几枚十二号霰弹,将弹管填满,同时问杨宽:“你们是什么人?” “壮士,吾等皆为大明旅顺守军。”杨宽拱手道,“吾乃东江镇旅顺营左哨总旗杨宽。” “左哨小旗桂勇。”第二应答的是背负弓箭的中年人。 “左哨宁兆兴。”紧接着是一名刀盾手。 “铳手马槐。”最后发声的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他说话声却目不转睛的盯着潘浒手中的大喷子,时不时舔舔嘴唇,那模样就如同是无意瞥见一美女的接头色狼一般。 “我乃汉民潘浒。”潘浒也模仿对方拱拱手,并且说道:“杨总旗,接下来有些事还要麻烦一下!” 杨宽拱手:“壮士请尽管吩咐!” 潘浒一直惦记着星河说的话,煤炭,木材,金银,此时此刻煤炭肯定没戏,但黄金白银却可以有。他于是说:“请各位清理一下,想来应该能获得不少战利品。” 他说罢指了指主动缴械投降的那个建奴,并且说道: “这家伙是主动投降的,问问他,村寨里还有多少建奴,人口、粮食、财物是否都都还在。” “遵命!”杨宽拱手应道。 善于拷问的老宁先是将已毫无斗志的建奴红甲兵捆成粽子,押到一旁去询问情报。 杨宽领着老鬼和刘槐负责打扫战场。 他们不但从林中搜集到了十多个建奴首级,还找到了两个累瘫了的明军军士,这两个家伙很走运,身上只是一些皮外轻伤,主要是累坏了。 第10章 找帮手 潘浒找了一个不容易被人偷袭的地方,加强警戒。在电视电影还有小说之中,好人在最后一刻被坏蛋翻盘的教训历历在目,更何况眼下这个“坏蛋”是十几年未曾下过战场,并且一直胜多败少的建奴八旗军,容不得有丝毫的大意与侥幸。 主动缴械投降的那个建奴早被潘浒手中的火器吓得丧胆,老宁一开口问,他就竹筒倒豆子,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他们的大汗,也就是野猪皮想要攻占宁远城,进而扫荡山海关以外。按照老奴的指令,各旗分派兵力扫荡宁远城外的明军堡所,一是将宁远彻底变成一座孤城,二是为了获取人口、粮食和财物等。 与此同时,为了应对毛文龙东江兵的袭扰,建奴对辽南也开始进行扫荡。掳掠山下那处村寨的建奴属于正蓝旗一个牛录,为首的是额真多克图,实际只有半个牛录,兵力约一百多人。 昨晚,两名甲兵被袭杀,牛录额真多克图以为是残存的明军所为,于是派兵进山围剿,为首的是达旦章京苏窝特,所领有三十多名甲兵和十多名弓兵。 山下,金河村里还有牛录额真多克图以及近百名精锐,外加他们所掳获的青壮汉民,以及大量的牲畜、粮食和金银财物。 坐在一块岩石上,潘浒从衣兜里掏出一盒时代感十足的“大前门”以及火柴,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一根烟。这是“星河”免费奉送的赠品之一。 “大前门”是两头通的那种,价格便宜,劲头十足。 戒烟多年的潘浒,经过复吸后最初时候短暂的不适,渐渐有了愉悦和舒爽的获得感。 氤氲萦绕中,烟卷一亮一暗,潘浒略略眯着眼,瞅向远方。 约莫半支烟的功夫过后,杨宽拎着几个布包过来。 “潘壮士,此番缴获颇丰。”杨宽面带喜色。 盔甲约莫四十多副,完好的铁甲有五副,完好的镶铁布面甲有二十副,余者皆有破损,但加以修补,还能使用。 刀枪盾斧各类兵器二十多件,步弓十副,骑弓二十多副。鸟铳两杆,三眼铳三杆,火药及弹丸若干。 除此以外,还有黄金约一百多两,白银约二百多两。 还有就是,首级,一共有三十余级,且都是货真价实的真奴首级,这也是可以升官发财的战利品。 潘浒想了想,开口道:“黄金归我,余者……你们分了吧!” “这……” 杨宽刚张嘴,潘浒便打断他的话:“甭磨唧,山下村寨里还有更多呢!” 杨宽闻言后眼睛不由一亮,不敢置信的问:“壮士,你是打算……” 潘浒颔首,接过话茬道:“除恶务尽!” 杨宽大为触动,旋即拱手。 打金河村,拯救被掳掠的青壮汉民,在杨宽等幸存的几名明军看来,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力量对比过于悬殊,即便是这位潘壮士的火器极为凶悍犀利,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面对的是数十上百个战力过人且如鬣狗般凶残的建奴,别说获胜,怕是连个全尸都未必能落下。 当然,潘浒并没有狂妄到以为单凭自己一人一枪就能将金河村里那近百建奴统统捅翻,所以,想要将这些野兽都干掉,拯救幸存的村民,他得找帮手。 参加工作以来,这些年经历的风雨坎坷(社会毒打),让他很难再对任何一个人报以极大的信任——更遑论是一群陌生人,而且所处的节点还是处于生死关口。 究竟……该怎么办? 潘浒召来“星河”,想要问问。 谁知对于黄金——或者说是“钱”有着极为敏锐的“嗅觉”的“星河”被唤醒后,抢先发言道: “扫描到宿主有黄金7000克,可兑换700个能量点。是否兑换?” 自然是兑换。如此一来,潘浒拥有的能量点首次达到三位数。 接下来,潘浒问及摇人的事,“星河”的答复让他既惊又喜,原来通过它就可找来帮手——准确的说是,兑换克隆人军人。这些克隆人军人的系统属性与人类这样的自然生命体迥然不同,而是与各式武器装备相同——系统允许交易品类。 克隆人军人有诸多版本。 按照国别区分,有华夏、汉斯、约翰牛、大俄、阿美利肯等多个版本。 按照不同历史时期,又划分为诸多版本。例如汉斯军,就有三皇会战时期的日耳曼军、普法战争时期的普鲁士军、一战时期的德意志军、二战时期的汉斯国防军等。 再如华夏军,就有武卫右军、北洋新军、滇军、桂军、德械师、教导总队、美械师等。潘老爷感到惊讶的是,虽然有“pLA”这个模块,但不可选,系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他揣测,系统估计也担心被时空之神给和谐了。 按照军种,分为陆、海两大类。每一类又按照不同的兵种,分出许多子蓝本,甚至还有许多独立蓝本。例如陆军,按兵种分,就有步、炮、骑等多个基本子蓝本。再往下分,步兵中有步枪兵、机枪兵、冲锋枪兵、侦察兵等,骑兵有龙骑兵、骠骑兵等。又如炮兵,按不同的炮种类分为榴弹炮、加农炮、迫击炮、火箭炮等,几乎每一种炮都可划分为一个蓝本,甚至一个炮班内如炮长、炮手、弹药手、观瞄手等不同岗位都是一个蓝本。至于海军就更不用说了,每一种战舰就是一个大类,然后从舰长开始向下直到最普通的轮机兵、锅炉兵,每一个都是一个蓝本。 换而言之,只要潘浒的钱——系统余额充足,他甚至完全可以组建起一支规模全德械“大明陆军教导总队”。然而,他当下囊中羞涩,只能量力而为。 纯粹的步兵,其系统兑换价也不便宜。潘浒是这么认为的。 最便宜的就是普通列兵,相当于从军一年以上、训练成绩合格,具备一定战斗经验的普通步枪兵。饶是如此,不同国别、不同历史时期,其兑换价格也各不相同。如全盛时期的北洋军,一名普通步枪兵,不含武器装备的兑换价为30个能量点,若是德械师则分别要增加10个能量点。同时期的弗朗茨第三共和国或者基摩里第二帝国,其精锐部队的普通步枪兵,则都要多加20个能量点。 往上是一等兵和二等兵。前者相当于从军两年以上,训练成绩合格,战斗经验相当丰富,至少经历过五次师旅级战斗或两次军级战役的老兵;后者相当于从军三年以上,训练成绩良好,战斗经验丰富,经历过多次战役级别大战的精锐老兵。不含武器装备的系统兑换价,以北洋军为例,一等兵是50个能量点,二等兵是40个能量点;若是德械师,则要多加10个能量点。 兵上面是士官,系统有二等军士、一等军士和军士长三类。二等军士与一等兵相比,除了从军年限多了至少一年之外,系统属性中多出“指挥能力”一项,很大程度上可视为副班长或班长。一等军士相比于二等军士,在训练、战斗经验、战斗技能等属性方面相当,但指挥能力更高一筹,可担任班长,也可代理排长指挥更多部队作战。 至于军士长,训练、经验、技能都极为卓越,在战术层面上,组织和指挥部队的水平很高,战时可充当部队组织核心,在营连级军官牺牲时,可以代理指挥部队作战。 以北洋军为例,不含武器装备的情况下,二等军士、一等军士和军士长的兑换价分别为70、80和120个能量点。 兵、士,再往上就是军官,由低到高为尉校将三级,兑换价格高得令人咂舌。譬如北洋军的一个连长,兑换价至少150个能量点,若是德械师则得180个能量点。 再往下看,技术兵种则更为昂贵。以机枪兵为例一名普通机枪射手,其兑换价两倍于一级列兵。一个完整的重机枪组,包括主、副射手各1名,弹药手2名,一挺马克沁重机枪以及3000发机枪弹,兑换价就得数百个能量点。 若是炮兵……太贵了,真的是买不起,潘浒没敢再看。 就这么点余额(钱),该怎么用才能达到费效比最优化呢? 最终,潘浒依据“星河”给出的建设性意见,选择的蓝本是袁大头就任大总统初期的北洋军。 面对的是数十上百个建奴八旗兵,还得有一定的数量,因此,潘浒选定了一名北洋军队官(连长)、一名北洋军棚目(班长)和九名普通步枪兵,总兑换价便是五百个能量点。 至于武器,潘浒为连长选定了一支毛瑟m1932式速射型自动手枪。这款手枪是在毛瑟c96自动手枪加装一个快慢机改进而成,故而又被称为“快慢机”。口径同样为7.63毫米,发射7.63x25毫米毛瑟手枪弹,枪口初速每秒四百四十米,射程可达150到200米。其采用20发弹匣供弹,论射速达到每分钟900发,由此也被称为“二十响”。一支枪、十个20发弹匣以及牛皮制十联装弹匣包,系统兑换价10个能量点——一百克黄金,合廿一世纪的华夏国币四万元,能购置一千克999纯度的白银。 北洋军步兵的标配武器便是汉阳造八八式步枪。这款步枪仿制于汉斯国造的委员会m1888式步枪,全枪长1260毫米,7.92毫米口径,发射7.92x57毫米步枪弹,后坐力偏大,并不十分适合华夏军人。为此,潘浒选定的是瑞典m\/96式长步枪,这款步枪由汉斯国毛瑟公司设计制造,全长一米二六,重四公斤,发射6.5x55mm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枪支和子弹的性能都极为优良,美中不足的是兑换价颇为昂贵,每支枪含一柄刺刀连同60发步枪弹需要5个能量点。 至于单兵装备,考虑到系统余额,潘浒选择的是价格相对便宜一半的第二帝国时期,而不是第三帝国时期,包括钢盔、军大衣、野战服、皮靴、行军背包、水壶等在内,每套系统兑换价是7个能量点。 按下确认键最终确认后,系统余额瞬间从三位数锐减到两位数。 系统余额快速减少,潘浒耳边仿佛响起一串串叮叮当当的声响,心疼如刀割,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第11章 临阵磨枪 须臾。 眼前一道耀眼的亮光一闪即逝,旋即眼前便出现了十一名身材高大的军人。 为首之人头戴一九一七年式通用大檐帽,身着原野灰色羊毛料军官大衣,脚上穿着黑色加厚皮制冬季皮靴。皮制Y型带钩挂着十联装弹匣包,里面装着十个20发弹匣。他斜挎着体积颇大的木质枪套,枪套里正是富有传奇色彩的“快慢机”。 他向前一步,越出队列,“啪”的立正敬礼,大声道:“长官,陆军第三师第六旅第十二团连长高顺向您报到!” 几乎是同一秒,他身后十名士兵“夸”的一声,齐刷刷的立正——挺胸凹肚,神情冷冽,双目直视前方。他们头戴内有可拆卸防寒内衬的m1916年式钢盔,身着原野灰色糙毛料士兵大衣和冬季士兵皮靴。Y型带钩挂着牛皮腰带,皮带上扎着两组共六个皮制子弹盒。他们都背负士兵背包,背包上固定着钢盔和工兵铲,包里装着急救包、备用弹药和干粮,此外还斜挎着一只帆布制四联装手榴弹袋。 窝草。潘浒闻言,不禁暗暗骂了一句。 北洋军之所以会成为一支“烂”军,盖因为袁大头野心失控,想要当皇帝。为了复辟帝制,北洋军大肆扩张,最终导致兵员、训练、纪律和装备全面大幅下滑,并且为了争权夺利,混战厮杀。但不能否认的是,在袁大头复辟野心未显露之前,无论是军规军纪,还是训练,或是武器装备,堪称精锐之军。 配备后装栓动步枪的北洋军,对于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建奴八旗兵,有着超过二百七十年的领先。 高顺口中的“陆军第三师”,其前身便是北洋第三镇,统制便是段祺瑞。后来改制为陆军第三师,师长曹锟能力平庸,但其麾下却出了个鼎鼎有名的的吴佩孚,此人颇具军事谋略才能,所统辖的第六旅堪称北洋精锐中的精锐。后来,吴佩孚成了直系军阀首领,号称“吴大帅”, 他抬手回了一个军礼,而后大声道:“稍息!” 接着,潘浒又大声道:“你们自己报上姓名。” “是!”连长高顺应道,旋即“啪”的一个标准的向后转,而后大声道:“全队现在从左向右逐一报名。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十名士兵齐声大喊。 高顺再次向后转,重新面向潘浒,大声道:“报告长官,全队已准备好,请指示!” 他说罢又是“啪”的一个向右转,夸夸迈出两步,再一个向后转和立正,军姿笔挺地站在旁侧。 潘浒朗声道:“现在开始吧!” 为首的班长“啪”的一个立正,大声道:“报告长官!陆军第三师第六旅第十二团一连棚目孙安。” 紧接着,他右边的一名步枪兵立正敬礼道:“报告长官!一连一班列兵赵龙。” “……列兵王汉。” “……列兵张虎。” “……列兵马朝。” ——很显然,这些名字都是系统为这些克隆人随机起的,避免造成混乱,同时便于指挥与分配任务。 与此同时,“星河”整个系统界面中,“军事”模块中增加了一个名为“部队”的新子面板。 编制:普通步兵班(10\/12,缺2人) 军官:1(1\/2,缺副连长) 武器: 手枪:1支(毛瑟m1932式速射型自动手枪,20发弹匣x10) 步枪:10支(毛瑟m1896式标准长步枪,刺刀10把,5发弹夹x6x10,散装备弹x30x10) 机枪:0(可配1挺麦德森轻机枪) 这个新增子面板中,还多了“属性”菜单,其中分为军官、士官和士兵三个小模块。 比如,“军官”小模块显现出—— 高顺,上尉军衔,职务为连长,指挥、体能、射击、搏斗等各项基本指标值都在70以上,而满分为100。 班长孙安在“士官”模块中显现,指挥只有35,但体能、射击、搏斗、拼刺、投弹、越野等技能值都在80以上。 至于九名普通步枪兵,综合分值相对偏低,但射击、拼刺、队列等技能值较高,一般都在75以上,射击技能值甚至超过了85。 即便是多了一个步兵班,潘浒仍然觉着,单单凭着这十来杆枪,未必能将那数十上百凶悍嗜血的建奴兽兵统统消灭掉。 要消灭敌人,首先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所以,潘浒打算武装杨宽等六名明军。 只是,如何武装他们也是一个问题。 一是因为潘浒莫得钱(能量点)了,刚才余额还有七十有余,才过几分钟,便因为维持系统运行又被扣除了五个能量点——潘浒一直都不明白,这个系统究竟多大,若是一条空间战舰的话,区区五个能量点哪能够维持?他甚至怀疑,系统是在故意找名头克扣他的系统余额。 其实最关键的原因在于“信任”。潘浒即便是有那个财力给每人发一挺“元首的电锯”,他也不敢——还真怕被某个名为明军实为建奴细作的二五仔从背后来一梭子。 高顺建议说,从火力、射程、能否快速上手等诸多方面综合考虑,以及“便宜”这个最主要的因素,可以选择美造斯普利菲尔德m1873式活门步枪。 这款步枪属于后装击发枪,是阿美利肯陆军所采用的第一款标准型后装步枪。潘浒选择的则是系统优化版本,枪长1.3米,枪管长810毫米,口径11.6毫米,采用铰链式后膛闭锁。其发射的11.6x53毫米凸缘式步枪弹也是.45-70黄铜弹壳子弹的系统优化版本——采用黄铜弹壳、半被甲铅心圆弹头、博克塞底火以及黑火药发射药,枪口初速每秒约430米,有效杀伤射程约500米。 这款步枪性能可靠,操作简易,就算是从没见过这种步枪的菜鸟,也能很快就学会如何装填、瞄准、击发和退壳等操作方法,当然能否打得准,这需要较长时间的实弹训练;通俗点说就是,神枪手除了天分之外,还得用大量的子弹去喂。 最关键的是,这枪以及弹药特别便宜。六支斯普利菲尔德m1873式活门步枪外加三百发11.6x53毫米R弹,一共才耗费了他6个能量点。 除了步枪之外,潘浒还兑换了六支柯尔特m1873式陆军型单动式转轮手枪,以应对可能发生的近战。 这型手枪口径为零点四五英寸,枪管长190毫米,枪重1公斤多,发射采用黑火药的点四五中心发火转轮手枪弹,弹巢容弹量为6发。6支手枪加180发手枪弹一共是6个能量点。 此外,还有六顶亚德里安1915式钢盔和六副法式骑兵胸甲,加起来又是6个能量点。潘浒禁不住吐槽,老式的盔甲居然这么贵。 待完成这一切后,潘浒召来杨宽等人,开门见山的言明,自己的属下到了,但是人数还是太少,诚心希望杨宽等人能一同去打金河村的建奴,救出那些幸存的村民。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指着步枪、手枪以及盔甲,诚意十足的说:“某也不会让诸位去和建奴拼命,这里有我带来的长短火铳,以及钢盔和半身甲。” 说这些话,他其实一阵阵心疼。 通过系统叫人,连人带枪六百多个能量点。为了武装几个明军,换来十九世纪中叶的破烂,又是将近二十个能量点。 林林总总花出去的能量点,换成黄金差不多得有七千克,放到廿一世纪二零年代,兑成国币得小三百万——虽然买不到京城三环内的一套老破小,也买不起沪广深的一套一居室,但肯定能买得起二三线一套大三居。 不能多想了,再想下去,心疼得抖! 再说杨宽、桂勇等六人,看着堆放在草地上的这堆军火和盔甲,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都萌生出仿佛梦幻般的感觉。 潘浒嘴里叼着一根两头通的“大前门”,吞云吐雾地说: “诸位明军兄弟,山下村里还有上百村民为建奴所掳,若我等不去救,他们势必沦为建奴的奴隶,饱受肆虐,生不如死。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胞遭受非人折磨,当杀奴救人。诸位,愿意和我一起去杀建奴、救人的,自己动手领取枪弹和盔甲……不想去的,我也不勉强。” 杨宽率先上前,拿起一杆一米多长的活门单发步枪,在手里掂量一番后,呵呵地笑着说:“沉甸甸的,肯定是真材实料。果真是好家伙!潘壮士,俺跟你一起干,杀建奴,救人。” 他说罢便背上枪,站到潘浒的右侧。 古人以右为尊,表示愿意追随一起杀建奴,便自然而然的立于右侧。 紧随其后的是绰号“老鬼”的神箭手桂勇,他一言不吭的走过来,拿起一杆枪背在肩上,大步走到杨宽右侧站好。 接下来,刀盾兵老宁、火铳手马槐,以及火铳手黄刚和刀盾兵林强都一一上前来,有模有样地背上一杆长枪,依次站到同袍的右边。 潘浒揖手道:“诸位,每人再领取一顶钢盔和一副半身甲,一支手枪,以及五十发步枪弹和三十发手枪弹。” 说到这里,他看向高顺,大声道:“高连长,给你们一个小时的时间,务必教会这六位明军兄弟操作步枪和手枪。” 高顺立正敬礼道:“是,长官!” 看到高顺立正敬礼时那种昂首挺胸、身姿挺拔的样子与气势,杨宽等人不由得精神一振。 潘浒转而对杨宽等人说:“诸位兄弟,接下来,估计有一段日子咱们算是一伙的了,还望尽快学会操作步枪以及手枪。” “是!”杨宽带头抱拳拱手大声应道,其余五人紧接着也忙拱手称是。 第12章 以牙还牙 想要将一群习惯了冷兵器作战的古典军人训练成近现代化热兵器战士,一个小时确实太短,显然是绝无可能,事权从急,只教授最关键的项目——如何操作活门步枪。 “这种步枪的闭锁装置就像是一道活门……” 担任教官的连长高顺一面讲述,一面打开步枪的铰链式闭锁装置。 “击锤有三个位置,分别是保险、装弹和待击。保险位,一般是行军等非战之时用,击锤扳到这个位置,就能防止步枪意外击发。”他一边说,一边将击锤扳到保险位,继而又扳到装弹位,“将击锤扳至装弹位,就可将子弹填入枪膛。” 他说到这里,从腰间弹药盒内拔出一枚11.6x53毫米R弹,飞快地填入枪膛,并且关上活门。 “尽管已经装上了子弹,但是还无法击发。”高顺继续讲述,“需要将击锤扳到第三个位置,也就是待击位置。” 同时,他将击锤扳至击发位,“此时就可瞄准射击了。” 说完话,他双手擎起步枪,通过机械式瞄具和枪口的准星,瞄准一处临时靶子,毫不迟疑地扣动扳机。靶子就是相距一百米处搭的一副木架子,架子上固定着一具抹了白漆的铁甲。 “砰……” 一声枪响后,11.6毫米半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以每秒430米的速度脱膛而出,仅用了不到四分之一秒便命中了靶子,子弹贯穿了铁盔后,又命中了不远处的一棵树干。 杨宽几人看过后,都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凉气,这火铳不但射程远,且威力大得惊人,三十余丈的距离竟然轻易就射穿铁甲。 高顺说:“请各位多练习几遍,就是打开活门,扳动击锤至装弹位,装填子弹,再扳动击锤,依次扳至保险位和待击位。最后,打开活门,退出子弹。然后,再重复练习。” “是!”杨宽等人齐声应道。 随后,杨宽等人便各端着一杆活门单发步枪,一面看着高顺可以放慢节奏的操作,一面动手去操作。 打开步枪活门,右手拇指扳动击锤到装弹位,从腰间的敞开了盒盖的牛皮弹盒中取出一枚子弹,填入枪膛,关闭活门。然后,拇指扳动击锤依次扳到保险位和待击位。最后,端起步枪,按照教官所教授的,通过步枪中部的机械瞄具和枪口处的准星,瞄准远处挂在木架上的那件建奴铁甲的护心镜,嘴里模仿射击,发出轻轻的“砰”声。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他们纷纷左手端握着枪身护木,右手打开活门,退出子弹。 他们尽管动作生疏甚至有点笨拙,但周而复始的操练几轮后,动作渐渐熟练起来,操枪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说是半个时辰,肯定不能等这么久。潘浒势单力薄,没有情报来源,对于盘踞在金河村的建奴任何有关信息,尤其是建奴的实时动态更是一无所知。 所以,为了防止建奴提前离开金河村,他们必须尽快出山动手。 甚至为了及时掌握建奴的动态,潘浒不得已之下,只好将班长孙安领着四名步枪兵先行派了出去,给的指令是侦察和摸清敌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得开枪。如果敌人有转移撤离的迹象,可进行牵制作战。 这么久了,山下并没有传来枪声,很显然建奴并没有急着离去。 再说杨宽等人,相比于一开始的缩手缩脚,不过一刻钟几人便都能熟练操作斯普林菲德活门步枪和柯尔特单动转轮手枪。尤其是“老鬼”桂勇,真不愧是天生的神射手,他摸到枪也不过片刻功夫,打第一发实弹时,就一枪命中百米外的铁甲护心镜中心位置,第二枪又命中了百步外从树枝飞起的一只鸟雀,简直是枪法如神,说是百步穿杨都似乎是谦虚了。 其他五人虽然不如桂勇这般厉害,但也都是两枪皆中靶中位置。 潘浒不得不暗自赞叹,这几个明军绝对是出色的战士。不难想见,大明帝国的军队并非全部糜烂,像这样的战士,在明朝这老大帝国百万计的军队中估计还有许多,然而在文官士绅、豪强军头的压迫之下,他们连苟活都未必能做到,何谈保家卫国。 这些能战之士,被昏庸的上层还有那些毫无经验的文官和贪婪腐败的武将当做炮灰,在一次次的瞎折腾甚至愚蠢的军事行动中消耗殆尽。 换做是他老潘,若是让他拼命去保卫的,是压迫他都已经活不下去的那些人,他估计也会相仿那位李姓速递小哥,竖旗造反,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打倒一切压迫老百姓的反动派。 至此,潘浒觉得可以动手了,再等下去怕是黄花菜都得凉了。 六人领取钢盔和胸甲,佩戴妥当,长枪背于肩上,腰间扎着牛皮带,扎在皮带上的四只牛皮弹盒各有十五发.45-70黄铜弹壳子弹。牛皮手枪套固定在腰侧面,枪套里是单动型转轮手枪。 潘浒看着站成整齐一排的杨宽等六人,心中不禁暗赞:果然是老兵! 他嘴上说道:“杨总旗,诸位兄弟,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我们须得尽快赶到金河村,届时再分成若干小组,从不同方向进村。” “是!”杨宽等人似乎将潘浒当做了“带头大哥”,齐声拱手应是。 “敌众我寡,咱们损失一个人,就等于少了一个火力点,进攻就会被削弱,所以请各位尽量发挥火力优势,切忌近战肉搏。”潘浒不大放心地叮嘱。 说到这里,他看向桂勇,开口叮嘱道:“老桂,记住发挥自己的优势,切勿近战。” “老鬼”桂勇拱手应是。 杨宽等六人穿戴好钢盔和胸甲后,一行八人疾步下山。 金河村是一个逃难辽民聚居而成的村寨,一道一人高、用石块垒成的石墙将村寨围了起来,仅在南面开了个豁口,留作通行之道。这样的围墙连野兽都难以抵御,更无法挡得住比野兽更为凶残的建奴。 村南口并无建奴,可见建奴嚣张跋扈到了何等地步。 会合孙安以及四名步枪兵后,潘浒对战斗员进行重新分配编组。杨宽、老宁、林强和黄刚等四人为一队,由高顺带队指挥,从东南方向入村。孙安带领四名步枪兵为一队,由西南方向入村。至于他自己,则与桂勇和马槐为一组,绕道东面入村。 一行人猫着腰摸到围墙根,分别从围墙的缺口处潜入村寨。 进村后,潘浒将大喷子交给了马槐,并低声交代他如何使用这家伙。马槐花了几分钟时间简单熟练了一番,比如上膛和装弹。 尔后,潘浒双手端着八一式突击步枪走在前面,桂勇居中,马槐背着斯普利菲尔德活门步枪,手里端着大喷子跟在两人后面,以确保不会被暗藏或者从后面尾随而来的建奴偷袭。 一路向村内搜索,几乎不见一栋完好无损的房屋,不时就能看到被杀的村民横尸路边,或被弃尸于墙脚坑沟,或堆积于残垣断壁之间。 桂勇、马槐双眼通红,握枪的手青筋毕露。其实就连潘浒也已经是热血上头,恨不得打爆每一个建奴的脑袋。 搜索过半,隐隐传来阵阵马嘶羊叫,潘浒与桂勇、马槐二人相视一眼,然后加快速度。 经过一座院落时,门口横卧着一具尸首,身首分离,洞开的院门内传来阵阵凄厉的哀嚎。潘浒登时感到血液一股脑地往上冲,将八一式突击步枪斜挎于左腋下,拔出勃朗宁m1935式半自动手枪并上膛,双手端枪,以战斗姿态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院内。 院内没有建奴,景象更加惨不忍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绑着一名成年男人,再一细看,他被剜去双眼,割了耳鼻,斩去了双手,身上伤痕累累,血淌了一地。此人显然是被建奴虐杀的。 屋门敞开,一个妇人和一个小女孩正奄奄一息的躺在炕上,禽兽正在肆虐。虽然看不到她们的脸,却能从声音判断她们处于非常痛苦的状态。她们脚丫子一抖一抖的,孱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野兽般恣意肆虐的是两个拖着鼠尾辫的男人,他们上身衣甲齐整,却暴露出他们丑恶的根本,恣意宣泄兽意。一旁,随手摆放着两把虎刀,刀上血迹斑斑。 潘浒目眦欲裂,抬手对着其中一条丑陋的鼠尾便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不到十米的距离,9毫米帕拉贝姆弹以每秒335米的速度,仅用了不到0.03秒的时间,自左而右的贯穿建奴的颅骨,包裹于其中的脑仁就如同铁杵之下的鸡蛋一样,登时被捶成一滩蛋浆,随着子弹穿透而出的所在,喷涌而出。 被爆了头的建奴就如同一具木偶一样,一骨碌匍匐在炕上。 另一个建奴吓得鬼嚎一声,竭力想要逃命,却被老宁抬脚踹倒在地。 二女奄奄一息,浑身抽搐,眼白都翻了出来。旁边那个妇人挣扎着,似乎似乎想要起身;她嘴唇颤抖着,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因为生机正在消逝,她已经了没了能把话说出口的气力了。 即便是相隔三百九十多年,那也是同族同胞。目睹同胞受尽异族凌辱,这让潘浒血灌瞳仁,面目越发狰狞可怖,恨不得将这些肆意凌虐汉民的两脚野兽统统千刀万剐。 他将手枪插回枪套,从马槐手中接过雷明顿m870霰弹枪,左手紧握套筒使劲后坐,“咔擦”一声,一枚12号霰弹填入枪膛。他将枪口对准被老宁踹倒的那个建奴,对准他连开数枪,将他的丑恶打得稀巴烂。 他将霰弹枪交回给老宁,扭过头不认再去看炕上那对母女的惨状,示意老宁去处理一下,转过身给手枪换上弹匣,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院落,潘浒端起八一杠,朝传来牲口叫声的方向快步行进。老鬼双手擎着活门步枪,紧随其后。 来到这个末世,也不过几十个小时的光景,他却亲眼目睹了一幕幕建奴将汉民当做猪羊牲口一般恣意蹂躏的人间惨剧;他虽然来自三百九十多年后,却也是一个汉人,此时更是身怀利器,复仇的杀意自然再难遏止哪怕一分半毫。 那,便以牙还牙! 第13章 吃爷爷一铳 从院落出来后,潘浒几人还没走多远,迎面跑来一队顶盔掼甲的建奴,显然是刚才的枪声将他们吸引而来。 先前那番惨状还历历在目,潘浒已是满怀杀意,这几名建奴却是正好撞在他枪口上了。他迅速转入战斗状态,端起手中的八一式突击步枪,透过红点镜瞄准迎面而来的这几个建奴,不断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 伴随着急促的枪声,五六式7.62x39毫米中间威力步枪弹,两发或三发一组从枪口射出,走在前面的几个建奴即便是身披他们引以为傲的精炼铁甲,也是被高温炽热的子弹打得浑身炸出团团血雾,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随着惯性扑倒在地。 余下的几个建奴甲兵却并未因为同袍被杀,而失魂落魄,反而被激起凶性,纷纷挥舞着兵器,面目狰狞的嚎叫着。 潘浒从弹匣包里掏出一只弹匣,打开卡笋,右手握着握把用力一甩一抖,抛开打空的弹匣,顺势插入满弹弹匣,右手反手拉动枪栓,“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说时慢,其实也就是顷刻间的事情。 潘浒端着八一式,借助红点镜的高精度瞄准,对着嚎叫着扑杀过来的建奴扣动扳机,“哒哒哒……”不停地打出长点射。 建奴再如何快,却也快不过枪口初速达到每秒七百多米的炙热子弹;再如何凶悍,也抵不过子弹无坚不摧的巨大威力。一个个浑身冒着血,扑腾着跌倒在血泊之中。 桂勇端着活门步枪,一脸的无奈。这位潘壮士手中的火铳着实犀利无比,他手中的这杆火铳与之相比,形同烧火棍。 老宁快步跟上来,潘浒回眸睨了眼。 “先生,那对母女……”马槐欲言又止。 潘浒默不作声地换上新的弹匣,继续前进,身后留下了几具被正义的子弹践踏得不成人形的兽尸。跟在后面的老宁,心里也禁不住有些发毛,这位潘壮士身上的杀气似乎又浓了许多,远远隔着都能感受到。 枪声让其余的建奴如同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一样,个个张牙舞爪,可暂时却又无法确定危机源自何方。 金河村一处大户宅院内的一间厢房顶上,正蓝旗的牛录额真大人多克图面色青白,显然已是愤怒到了极点。 苏窝特、阿什哈这两个混蛋真是废物,居然让明狗钻了空子,冲进了村寨。回去后,他定要向旗主禀报,让这两个狗东西吃不了兜着走。 此时,一名甲兵飞奔而来,单膝跪地、打千,正欲张嘴说话,突然—— “轰”的一声巨响传来,一股巨大的烟柱与火光闪现在多克图视野之中,他瞳孔禁不住猛缩,脸皮也止不住的战栗着。 明狗竟然有大炮…… 就在多克图牛录额真大人震惊万分之时,高顺、杨宽、孙安等十余人已经两个方向包抄了过来,凭借着领先这个时代数百年的先进步枪、手枪和手榴弹,加上自身丰富的战斗经验,以及略显生涩的配合,居然将数倍于己的建奴甲兵打得节节败退。 弓箭是建奴唯一的远程打击武器,他们虽然被这货来历不明的明军用强大火力压制住了,却并未气馁放弃,反而被激发出了凶性,凭借墙壁、树木甚至草垛柴堆的掩护,用步弓和重箭进行反击。 然而,一向能对明军造成重大杀伤的铁质重箭,对这伙明军却几乎没有丝毫作用。一建奴甲兵亲眼见到,他临死前射出的那一支重箭明明射中了明军的胸膛,却被他身上的铠甲弹开了。 这等铠甲得有多坚固啊!这是他闭眼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感叹。 犀利的火器和坚固的盔甲,让杨宽等人如虎添翼,两个组相互掩护,交替推进。 “哒哒哒……” 高顺凭借矮墙的掩护,擎着伯格曼mp28式冲锋枪,对准一队建奴,“哒哒哒”的就是一梭子,打得建奴血肉横飞。这型冲锋枪是mp18“花机关”的改进型,采用20发或32发直弹匣供弹,发射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或者7.63毫米毛瑟弹。潘老爷担心自己兑换的这队“家丁”火力不足,便兑换了一支7.63版的mp28交予高顺。 另一边,杨宽擎着活门单发步枪,探身而起,对准正在一名建奴,概略瞄准,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 这个建奴甲兵应声倒下。杨宽飞快地躲回到墙后,飞快的装弹,而后再次探身出来,瞄准又一个建奴,果断扣动扳机。 实际上,活门单发步枪并不适用于中近距离作战,特别是巷战,近距离抵消了后装步枪射程以及杀伤威力等方面的优势;甚至不如手枪的作战效果。 “砰”的一声枪响后,这建奴嘴里凄厉的惨叫着,捂着右胸,身体瘫软的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后面的建奴反应过来,手斧和弓箭一股脑的掷射过来。 杨宽缩回脑袋,大吼一声:“掩护!” 步枪兵王汉闻声,抬手就是一枪击倒一名手持弓箭的建奴。紧接着,他掏出一枚m24式木柄手榴弹,拧盖、拉索,待木柄尾端呲呲冒出青烟,旋即胳膊猛地一甩,将手榴弹掷向不远处一排矮墙。一斤多重的手榴弹擦着墙头,略有一个变向,弹进旁边那伙建奴甲兵群中。 “轰……” 一声爆炸,几个建奴湮没在烟雾与火光中之中,被四散纷飞的破片切割得支离破碎。 紧接着,他擎起m\/96式长步枪,飞快地推弹上膛,立身、瞄准,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又是一名建奴甲兵应声倒毙。 一侧的老宁背起活门步枪,拔出柯尔特单动转轮手枪,探出矮墙,对着引弓待发或掷射短斧的建奴扣动扳机,也不管有没有打中,一枪接着一枪的打放出去。 步枪兵张虎扔出一枚m24式手榴弹,“轰”的一声爆炸,自地面喷涌而起一股硝烟和火团,四下溅射的弹片将四周数名建奴扫倒在地。 随着战斗的推进,两队战士将建奴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村东晾晒场上,几辆木车上满载着金银财货和粮食,不远处还有十几头牛和近百只羊。这些都是聚居到金河村村民的财物,他们中间最早的是于辽阳、沈阳失陷时逃过来的,最晚的是天启三年建奴屠戮复州城之前逃到这里的,却不想最终还是落入建奴的魔爪,千辛万苦带来的财物和粮食,也都成了建奴的战利品。 一旁的空地上,是上百名幸免于难的青壮男女,他们之所以没有被杀,不是因为建奴良心发现,而是他们要将这些年轻力壮的汉人男女变作他们的奴隶。 几名手持兵刃的建奴,冲着这些幸存者叽里哇啦的嚎叫着。 潘浒端着张着血盆大口、饥渴难耐的八一杠,悄无声息地推进到晾晒场附近,蹲在一排篱笆墙后,慢慢探出眼睛,谨慎小心的观察。 大概是因为高顺、杨宽那边弄出的动静太大,建奴的主力都被往他们那边去了,而晾晒场这边的防卫力量反而被削弱了,也就那几个正在对着村民连连鬼叫的建奴。 在潘浒的示意下,马槐端着大喷子迂回到那几个建奴的侧翼,隐身于一座柴蓬内。 潘浒端起八一杠,枪口慢慢伸出,指向那几个顶盔披甲的建奴。他已非第一次放枪的菜鸟,沉着的对着这货野兽扣动扳机。 “哒哒哒……” 急促的长点射,给人感觉枪声一直连绵不绝。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建奴,此刻却如同野兔一样,身上喷着团团血雾,惨叫着扑倒于地。 两个建奴被数发7.62x39毫米五六式步枪弹当场击毙,一个建奴右胸和大腿中了枪,其余几个顿时撒开脚丫子四散逃命。 却不想,撞上了大喷子。 “砰……” 马槐一边笑骂着“吃爷爷一铳”,一边扣动扳机,一枪扫一片,邦邦邦三枪就将几个想要逃命的包衣统统打倒在地。 救人这个目标基本达成,老宁领着幸存的青壮男女村民转移到安全地带,潘浒则去支援杨宽等人。 他之所以不惜代价召来帮手,协同杨宽等明军,一起杀进金和村,目的之一就是救人,其二就是杀人——将那些视汉人如猪羊的建奴兽兵统统杀光。 野猪皮统领的建奴拢共不过十余万可战之兵,全族也就是几十万人,大明朝的当权者但凡有点魄力,发布“杀奴令”,无论汉人、蒙人,甚至女真人,凭建奴的首级换银子换粮食,五十两一个,再不行就一百两一个,便是让野猪皮阖族团灭,也不过就是一两千万两银子。 然而,从万历,到光宗,到天启,再到崇祯,最后到崇祯自挂歪脖树之时,年年加饷加赋,花出去的银子少说也是数以亿计,到最后也没能将建奴干掉。这些北方鬣狗越来越强壮,野心也越发膨胀张狂,觊觎汉人江山,想要将汉家大好河山变成他们的跑马场,将亿万汉民都变作他们的奴隶。 这些凶残的鬣狗!只有用最凶残的手段对付他们,方才能让千万汉民活着。 三个战斗组最终汇聚到了一起,建奴的牛录额真多克图发现当面的明军不过十余人,只是凭借火器犀利,占据了优势,于是下令所有建奴发起反击。 数十个建奴倾巢而出,面对面的硬刚一场,终究是无法避免。 “各就各位!”高顺擎着“花机关枪”,高声呼喊口令。 六个明军、十个潘老爷家丁,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条步兵阵列线。 第14章 村中激战 四下尽是残垣断壁,火烧烟燎。 并不宽敞且泥泞的道路上,四五十个建奴八旗兵排成两排,前排大部分手持强弩硬弓,后排则多是手握狼牙棒、破甲锤等重兵器,个个面目狰狞,犹如从地狱里脱逃而出的厉鬼。 高顺高声喊道:“装弹!” 杨宽等人飞快地打开活门,扳动击锤,填入子弹,再将击锤扳动至待击位。 班长孙安领着九名步枪兵端着6.5毫米毛瑟m\/96步枪,瞄准前方来敌。 “预备……” 敌人逼近,高顺再次放声高呼。 “哗……” 一阵手掌轻拍步枪护木时发出的声响,六支斯普林菲尔德活门步枪和十支毛瑟m\/96式长步枪齐齐地瞄准狂奔而来的建奴八旗甲兵。 彼此间的距离,一米一米的飞快缩短。 八十米。 “开火!”高顺喊道。 杨宽等六人条件反射的扣动扳机,孙安等五人反应更为顺畅。 “砰……”第一轮排枪打出。 数名建奴应声倒地。 “装弹!”高顺高呼军令。 飞快地拉栓退壳、推弹上膛的步枪兵们纷纷再次瞄准来敌,随着“开火”的口令,再次扣动扳机。 一阵爆豆般的枪声中,又是多名建奴甲兵中弹倒毙。 排枪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仿佛不把建奴统统消灭就绝不会停下来。 一百多发11.6x53毫米R步枪弹和6.5x55毫米圆头步枪弹,如泼水般倾泻而出。 真是如同枪林弹雨一般,让素来勇悍的八旗兵愣是冲不到抵近施射破甲重箭的距离,反倒是中枪倒地的八旗兵几乎铺满了狭窄的村寨道路。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幸存的十多个建奴惊慌失措的转头就跑,一边跑一面嗷嗷的嚎叫着。 八旗,去特么的满万不可敌! 潘浒撇嘴骂道,同时高举右臂,用力向前猛地一挥,高喊一声:“反击!” 高顺闻声立即大喊:“上刺刀,前进!” 军令声刚落,孙安等十人纷纷拔出剑式刺刀装在枪口刺刀座上,杨宽等人均为自己手中的斯普林菲尔德活门步枪装上四棱刺刀。十六人站成两队,迈步向前推进。 潘浒背着八一式,手里擎着大喷子,信步跟随在队伍后面,不禁感叹着:此时当有军旗和军鼓,方能彰显军威。 枪声、爆炸声此起彼伏,曾经不可一世的所谓建州勇士面对更强大的武力之时,也如同猪样一般,无力反抗,任凭恣意追杀。牛录额真多克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噩梦之中。 数十个镶白旗勇士在战场上,可轻松击败成百上千的明军,即便是面对数千明军,也能令其不敢轻举妄动。而今,却被十几个明军击败。原本应当战无不胜的勇士们,甚至彻底丧失了反击的意志,正如明人所说的那样——风水轮流转。 这却是为何? 只因为对方火铳打放得极为迅猛,而且还有威力比大炮还要大数倍十数倍的“万人敌”。 就在前一瞬,他亲眼看到对方将一个事物扔了过来,长不过半尺,形状如铁杵,尾端冒着丝丝白烟,几名甲兵惊恐万状,连滚带爬,只是为了能逃得远一点,可轰的一声巨响后,这几人非死即伤;伤者哀嚎阵阵,再无丝毫反抗之力。 这伙明军究竟是哪来的? 是从金州那边来的明军援兵吗? 他们的火器如此犀利…… 这位额真大人愁得都快将鼠尾揪断了。 无论如何,有个事确是肯定的——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该转进了。 就在多克图萌生退意之际,明军已经打过来了。他只得领着残余的十多个建奴缩进了金河村大户的宅院,用木桩石块抵住院门,手持弓箭窝在隐蔽处,打算等到那些明军攻进来后,便与他们做最后的殊死搏杀。 高顺领着两名步枪兵和杨宽等六名明军占据有利位置,凭借先进的火器将建奴堵在宅院之中。潘浒则领着孙安以及两名步枪兵清剿隐匿在村中那一片片废屋中的建奴余孽。 四人呈品字形沿着村里的道路慢慢向村子的深处推进。 打头的潘浒火力凶猛,远的有八一式突击步枪,近的有勃朗宁m1935式大威力自动手枪,并且穿戴有钢盔和“三级甲”。一名步枪兵,双手端着长一米二六的毛瑟m\/96式步枪,万分警惕的跟在潘浒身后,相隔三五米距离。在他侧后相隔大致距离的是二等兵孙安和另一名步枪兵。孙安手里端着的正是潘浒的那支“大喷子”雷明顿m870霰弹枪。 不过,巷战却并不一味以火力猛为优。 就当潘浒正在给八一式自动步枪换新弹匣之时,一道黑影从路边草堆里猛然冲出,从侧面直接冲撞过来。潘浒下意识的将八一杠横在身前,冲过来的黑影并无刀斧等兵器。饶是如此,潘浒被撞飞出去数米远,摔倒在地,枪以及满弹的弹匣也都脱手而出。 还没等潘浒反应过来,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继而映入眼帘的一张染满鲜血、狰狞异常的扎髯面孔,眼珠子泛着血色,龇牙咧嘴,很显然是打算凭着蛮力把潘浒掐死。 潘浒一面用左手抵挡建奴的致命攻击,一面腾挪右手,摸到腰间,从早已打开的枪套里拔出勃朗宁手枪,略略翘高枪口,大致对准打算掐断自己脖子的这个建奴,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不停扣动扳机,直到弹匣清空,七八发9x19mm派拉贝鲁姆手枪弹近距离穿透这名建奴的甲衣,全被甲铅芯圆头弹头射入他的胸腹部,将他的肝肾甚至整个胸腹部都撕扯得稀烂,最后在他的后腰和后背炸开面碗一般大小的豁口。这货当即没了声息。 说是慢,其实不过是转瞬间,从潘浒遇袭到他击毙偷袭者,最多不过七八秒钟。快得以至于后面的战友反应过来,正欲扑过来帮忙,事情已经结束了。 两人警戒,孙安用力将死透了的建奴拖到一边,又将潘浒扶起来,急声问道:“长官,你没有受伤吧?” “我没事!”潘浒坐在石头上缓了缓劲,飞快起身捡起八一杠和弹匣,将弹匣插上,拉栓、上膛,而后喊了声“走”,便端着枪,继续推进。 不多久,四人又遭遇一伙建奴,窝在墙角,孙安和两名战士擎着m\/96式步枪打了几轮排枪,击毙几个建奴,而后又各自扔过去一枚m24式木柄手榴弹。 借助硝烟的掩护,潘浒从侧面发起突击,端着八一杠对准躲在墙后面的建奴就是一顿猛怼。 打完一个弹匣,他又掏出一枚77-1式手榴弹,拧盖、拉弦,用力投掷过去。 “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褪去,刺鼻的硝烟散尽,世间竟然突现宁静。 显然,当前的敌人都嗝屁了。 潘浒有条不紊的换上第四个30发7.62毫米步枪弹匣,再为勃朗宁m1935手枪换上新的弹匣。他将手枪插回枪套,然后端着八一杠,几乎是把眼珠子怼着红点镜,继续向前推进。 耗费半个时辰,潘浒领着孙安等三人消灭了十来个躲在村里的建奴后,回到村中大户的宅院附近,与高顺、杨宽等人会合。 十多个人将二、三十个建奴包围在一所屋里子,听起来似乎很荒唐。然而,人多的一方武器装备落后,最有杀伤力的远程武器只是弓弩而已。 另一方虽然人数少许多,可火力极其强悍,单单一支加装了红点瞄准镜的八一杠,用得好的话,以一敌百也绝非难事;更何况还有理论射速均为每分钟几百发的“花机关”和“二十响”,外加十支六五毛瑟、六支活门单发步枪,以及六支“六连子”转轮手枪,外加还有一炸一片的手榴弹。 二十几个建奴躲在屋子里,即便己方火力再强,潘浒也没打算组织强攻。他更准备与这些建奴谈劳什子“优待俘虏”。 既然建奴不愿意投降,那都去死好了。 于是,他绕到屋子另一边,掏出一枚77-1式手榴弹,拧盖拉索,数两个数后扔了进去。 “轰……” 爆炸过后,那所房屋里的建奴毫无动静,连头都不敢露。 紧接着,赵龙、张虎等人也开始向院内投掷手榴弹,先后投进去四颗。 连续向宅院内扔进去多枚手榴弹,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焰与烟尘喷涌而出,残肢断臂还有各种碎木碎石从门窗飞溅出来,猩红的血浆、碎肉裹着灰渣渣的骨渣喷溅一地,勾画出一幅惨绝人寰的修罗场。 良久。爆炸声歇,硝烟与灰尘渐渐消散,各种碎片散落四处,屋内那些建奴再无动静。 潘浒做了个手势,杨宽等人端起枪,慢慢移动过去。 院里、房屋里,建奴尸横一片,即便是高高在上牛录额真多克图此时也是奄奄一息。多克图一条胳膊被弹片削断了,肚子被炸烂了,肠子淌了一地,嘴里喷着血沫,出气多、进气少,显然就快下地狱了。 潘浒背好八一式步枪,掏出一支“大前门”,划亮火柴,点上,深深的吸一口,慢慢的吐出,仿佛如此,才能将胸怀中积压的戾气统统排出去。高顺等人在他身后站成一排。 在黑洞洞的枪口下,幸存的几名建奴脚步踉跄,乖乖地走向晾晒场。 马槐走过来将大喷子还了回来,笑呵呵说:“先生,这家伙好使!” “跟我一起干建奴,还有更好使的家伙。”潘浒半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马槐眼里闪过异色,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潘浒没再多说,转而笑着对一旁的杨宽说:“杨总旗,有个事还要烦劳你去做。” 杨宽拱手说:“先生,尽管吩咐!” “安排人带上一批青壮男丁,清扫战场,收集建奴首级。”潘浒面色深沉似水。 杨宽微微一愕,旋即拱手称是,快步离去。 不到半个时辰,在杨宽等人的组织下,十多个青壮村民手持刀枪随着这几个官军在村中搜索,最终搜寻俘获到的建奴伤兵统统捆成粽子似的,拖到晾晒场,跪成一排。 杨宽快步而来,到了跟前后,对潘浒报告战果: “在村中击毙建奴正蓝旗牛录额真多克图以下七十余人,前番在山中击毙建奴代子苏窝特以下三十多人,先后共杀敌一百一十余人,另外俘获建奴伤兵十多人,缴获战马上百匹。 救出被建奴所掠的男女村民共一百零七人,其中男丁六十九人,皆十二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青壮及少年。又有女子三十八人,皆十二到三十岁的青年女性。 建奴于村中掳掠的粮食、牲口、金银财物,马槐等人正在统计之中。” 只有一百零七名幸存者,且全都是青年男女,这就意味着更多的村民被杀了。 果不其然,在村后的一条干涸废弃的水渠中,堆满了被屠杀的村民,粗略一数,不下二百之数。其中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幼童,尸骸枕叠,惨不忍睹。 战场上拼命搏杀无可厚非,毕竟是敌对双方,但是对无辜平民举起屠刀,残酷屠戮,那就是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对付这等毫无人性、残忍嗜杀的民族,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其阖族从这个世界消失。 第15章 想要活,得更狠 潘浒从挎包里掏出烟盒,先是递了一支给杨宽,自己叼上一根,掏出火柴盒,划亮一根火柴点上。 这种两头通的“大前门”和火柴都是星河大爷免费定额供应的物资之一,当然带过滤嘴的“华子”甚至更加高档的古巴雪茄也都是有的,但是都得给钱。 ——去他大爷的!死要钱的狗系统! 潘浒其实戒烟已有多年,可眼下实属特殊时期,吞云吐雾之间,烟草的气息虽然让他离肺癌的距离顿时缩短了N口烟,却也让他多了几分冷静。 透过烟草燃起的氤氲,视野里散落的还没来得及收敛的汉民尸首,像刀子一样,又一次扎进他的心头,让他疼痛难忍。 他没说话,叼着烟卷,神情阴冷的缓步走向晾晒场。 十多个建奴伤兵被捆成粽子似的在地上跪成一排,等待最后的决断。这些建奴也会说话,也会哭笑,也有家人父母妻儿,却将同为人类的汉人视为刍狗,恣意肆虐屠杀,肆意发泄野兽般的兽欲。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那些畏畏缩缩的汉人青壮,似乎这些跪在地上已成阶下囚的建奴,让他们连一丝复仇的举动都不敢做出。 显然,这些汉人青壮,身躯尽管健壮,却没了汉唐时先祖们铁血的魂魄。 身体孱弱,可以吃肉喝奶,可以不停的锻炼。 灵魂羸弱,就得用铁和血去锤炼、锤炼、再锤炼。 生逢乱世,想活着,就得比野兽还要凶狠才行。 潘浒想到这里,用力喷吐一口烟雾,将半截烟卷狠狠地扔在地上,抬脚踩在厚厚的靴底之下,使劲碾了碾。 做完这些,他从枪套里徐徐掏出勃朗宁m1935式半自动手枪,手指头捏住机匣,用力往回拉动套筒,咔嚓一声上膛,然后按照此时汉人自右向左的习惯,枪口对准跪在最右侧的那个建奴的脑袋,距离不过六七米,果决扣动扳机。 “砰……” 随着枪响,这建奴的脑袋如同铁锤下的西瓜一般四分五裂,脑浆夹杂着血肉和碎骨,向前方喷溅数米之远。建奴“咕咚”一声,面朝地一头扎在地上。 他横着走出几步,停在第二个建奴身后,枪口对准他那根丑陋的鼠尾辫的根部,扣动扳机,枪响、脑壳开花。 除了一声一声,缓慢而持续的枪声,四下再无任何杂声。杨宽一脸惊愕莫名,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位潘壮士竟然如此凶悍。 一枪一个,清空一个弹匣。潘浒一边换上弹匣,一边对那些青壮村民吼道: “这些脑后面拖着鼠尾辫的东西都是畜生,是禽兽,不值得同情。对待野兽,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他们!” 刚刚脱缚的一众村民都有些懵。 “看看这里,这里是你们的家,再看看四周,那些被建奴杀戮的都是你们的亲人。要想活下去,不被这些野兽当成猪羊一样屠杀,只有比他们更狠,把他们统统送去见阎王,为罹难的亲人们报仇雪恨!” 潘浒说完,睨了眼这群村民,旋即远远走开。 身后传来一阵接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惨叫声,这是幸存的村民们在对剩下的那几个建奴进行“公审”。 雨夜被斩首的男子以及那个赤身逃命的女子,院落里被虐杀的男子以及被凌虐至死的母女,还有壕沟里数以百计的老幼妇孺尸骸……潘浒此刻心坚如铁,汉民反杀建奴的行动只会让他感到欣慰。 他走到一处安静处坐下,点上一根烟,暗自盘算着当前的消耗。在他四周,孙安以及数名系统战士持枪警戒。 八一式火力迅猛,但弹药的消耗却也颇为惊人,打空了四个30发步枪弹匣。大喷子近战无敌,弹药几乎耗尽,仅存弹膛里的3发20号霰弹和4发独头弹。勃朗宁m\/35虽然用的频次不多,可一旦用起来,就是清空弹匣的节奏,所以仅存半个弹匣子弹。至于77-1式手榴弹携具装载的4枚,以及4枚备弹,统统用光。 唤来星河一问,补充弹药及其他物资,需要消耗能量,为了保证能量不至于过快减少,最好能获取能量矿物质或者如金银等贵重金属予以补充。 解释这么多这么细,在潘浒理解就是——想要啥都成,得交钱。 价格表——系统光幕显示的的是“物资装备置换清单”,其中冷兵器及作战装备极为便宜,且是按套装计价,最贵的莫过于重甲骑兵套装,包括全身重甲、马铠、骑枪、手弩、马刀等在内,1个能量点可置换百套,当然不包括重骑兵以及战马。 窝草,这些玩意对自个毫无用处,但对于那些明末军头来说,这些可都是“金不换”,所以他完全可以去换得大笔的金银财宝,然后可以让星河加快积攒能量。 再看热兵器,后装热武器比前装热武器贵,无烟火药武器贵于黑火药武器。总之,年代越靠后的越贵、越先进的越贵。而且价差之大,令人咋舌。 以前装燧发枪为例,每一百支褐贝丝及每枪配套的1把刺刀、1个基数弹药,总共只需10个能量点——相当于100克黄金、四万多国币。 相比之下,后装枪的价格就要贵好几倍。以点四五口径的m1873式斯普利菲尔德活门步枪为例,一支标准型步枪连同配套的剑型刺刀、一百发0.45-70黄铜弹壳子弹,得1个能量点=10克黄金,相当于褐贝丝前装式燧发步枪的10倍。 若是采用无烟火药的步枪,价格则更贵,而且按照性能、年份,价差极大。 在西历一九零零以前出现的后拉旋转枪机步枪,主要采用被甲圆头步枪弹,包括汉斯国委员会1888式步枪及其仿制版(汉阳造)、毛瑟1892\/93\/94,以及毛瑟Gew98、莫辛-纳甘m891式等,系统兑换价为3个能量点=30克黄金,相当于斯普林菲尔德活门步枪的3倍。毛瑟m\/96是个特例。 一战时期开始出现的采用尖弹的步枪,包括毛瑟G98、莫辛-纳甘m891等型步枪的后期版本,1支步枪加配套的刺刀、12个5发弹夹(桥夹)需6个能量点,这个价格是“老套筒”“汉阳造”的2倍,更是活门步枪的6倍、褐贝丝的60倍。 二战时期的Kar98,英七七,采用6.5x55毫米尖弹的m1938短步枪等型栓动步枪巅峰版本,1支步枪加配套的刺刀、12个5发弹夹(桥夹)需9个能量点,比一战时期的尖弹步枪的价格增加了50%,更是活门步枪的9倍。 大毛的SKS及其仿制版本(熊猫的五六半)、汉斯国的G43,漂亮国的伽兰德m1等半自动步枪,1支枪加12个10发桥夹或10个10发弹匣(G43)或12个8发整体式漏夹(m1),得15个能量点。Stg44、AK44\/AKm、五六式、m14\/16等突击步枪或自动步枪,1支枪加5个20发或30发弹匣则需要30个能量点。至于八一式、m16A2、AK74等更先进的突击步枪,1支枪加5个30发弹匣得45个能量点。 若是hK416之类的性能更加先进的突击步枪,价格更为昂贵。以汉斯国研制生产的hK416\/417步枪为例,若是配齐全部武器套装,再加上5个30发弹匣,每套得100个能量点——换算一下,就是1公斤黄金,差不多是六万多美刀。 至于机关枪,按发射药不同,价格也是大相径庭。采用黑火药作为子弹发射药的机关枪,如发射黑火药子弹的早期型号马克沁重机枪和加特林m1877年式手动多管机枪,一挺机枪加一个基数的弹药,兑换价为30个能量点。采用无烟火药弹药的mG08、m1910及其改进型号的马克沁系列机枪,价格60到90个能量点不等 “元首的电锯”mG42通用机枪需要90个能量点,而mG34则要120个能量点。国产的如五六式和八一式班用机枪,与五六冲和八一式大致一样,需要90到120个能量点。pKm式或八零式通用机枪则要150个能量点。 再说火炮,价差更是大的惊人。作为前膛炮的典型代表,“12磅拿破仑炮”即m1857型12磅野战炮,全套系统——一门炮+配套的炮车及弹药,只需30个能量点——300克黄金。 早期采用黑火药弹药的后膛炮,价格翻了一番,诸如克虏伯c64式80毫米架退式野战炮,一门炮加配套的炮车以及弹药,须得50个能量点——1斤黄金,放到廿一世纪二零年代,就是三四万美刀。 随着火炮弹药的性能提升、口径的增大,价格直线上升。甚至同口径的不同类型的火炮,价差也极为显着。譬如75毫米的山炮(轻榴弹炮),每门炮加配套的炮车、弹药等,系统价为300个能量点,那门75毫米野炮的系统价为450到600个能量点。口径超过100毫米的身管火炮,系统价都是四位数起,例如“长脚汤姆”m1A1式155毫米加农炮,炮+炮车+牵引车+配套弹药,一整套系统就得5000个能量点。 性能越是先进的炮,价格越发昂贵,例如熊猫家研制的那种射程二百五、误差一千七的火箭炮,菜单呈灰色——宿主备用金远远不足,无法兑换。 当然,也不乏高性价比的好玩意,譬如m2式60毫米迫击炮,素有“步兵大炮”之称的古斯塔夫m2式84毫米无后坐力炮,每门炮加一个基数的弹药,只需30个能量点。再就是小倭子造的九二式70毫米步兵炮,炮加一个基数弹药只需50个能量点。事实上,这些在后世都属于毫不起眼的“小炮”,放在当下,却都是“一炮之下,糜烂数里”的大杀器。 弹药,尤其是以无烟火药作为发射药的枪炮弹,价格尤为昂贵。采用黑火药作为发射药的11.6x53毫米R弹,每千发系统价为1个能量点。早期的圆弹,即采用无烟发射药的圆头步枪弹,每千发需4个能量点。后期的轻尖弹,千发6个能量点。重机枪配用的重尖弹比轻尖弹贵1.5倍左右。 至于炮弹——那就甭说了,突出的就是“买得起炮、打不起炮”。令人感叹,打炮这事非得有钱人,否则真心干不起。 潘浒一边看,一边在心里一个劲的骂着:你大爷的。 第16章 我来自阿美利肯 就在潘浒吐槽系统死要钱之时,高顺走了过来,立正敬礼道:“报告长官,缴获的战利品及物资已清点完毕。” 潘浒颔首道:“具体说一下。” 高顺禀报说,粮食有两万余斤,盐二百多斤,牛十一头,羊一百余只,骡十头、挽马五匹及两轮大车十一架。 缴获建奴战马八十一匹,挽马四十多匹,铁甲二十多副,布面甲四十多副,强弓三十多副。此外,金银颇多,其中黄金六七百两,白银一万多两,外加两箱铜钱。 潘浒若有所思的说:“黄金及五千两白银交给我。另外,其余的银子、粮食等物资暂时由你统一管理。” “是,长官!”高顺敬礼后转身便安排去了。 他需要金银去兑换能量点,一是为了回家——回到三百九十多年后,他原先所在那个年代;二是为了在成功回家前这段时间里,保住小命,有能量点,就能兑换各式武器弹药装备,最好是来一辆燃料和弹药开挂无限的九九A。 那些粮食、食盐、牲口啥的,对于他的归家大业似乎没多大作用,但是对于上百幸存的村民来说,却关乎到他们接下来的生存问题。 至于建奴的首级,听说能兑换军功和赏银,但是对于潘浒而言,却形同鸡肋。 不多久,孙安和两名步枪兵拉着一驾马车过来,车上几个箱子里就是潘浒所要的金银。 潘浒想了想,当众让这么多的金银瞬间消失,似乎过于惊悚,于是又让孙安等人将箱子搬进一处院落。 进到院里,他将箱子一一打开,然后召来“星河”。 他敢肯定,当看到金灿灿的黄金,还有银灿灿的白银之时,“星河”绝对眼冒金光,露出葛朗台式的财迷神情。 很快,箱子都空了。 “宿主,检测到黄金克,纯银克,可兑换4260个能量点。是否兑换?” 星河说这番话的时候,潘浒居然听出了类似于某银行大客户经理一般的语调。 “兑换!”潘浒回答。 “兑换完毕!” 星河接着询问:“现有4300个能量点,可提升系统储能百分之零点四三,是否提升?” 潘浒果断答道:“暂不提升。” “好的,宿主!”星河应道。 四千三百个能量点,家底子变得丰厚了许多,就算是买枪买炮,搞个三百条“汉阳造”、四五挺“赛电枪”,再加上三五门六零小钢炮和二三门古斯塔夫“步兵大炮”,拉起一支队伍,不敢说在这个时代横行无忌,但确保自己小命无虞应该是没什么技术难度。 一想到这里,潘浒自然春风满面。 刚走出小院没几步,杨宽迎面而来,到了近前,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潘浒停下脚步,开口询问:“杨总旗,找我有事?” 杨宽拱手道:“潘壮士,我确实有事要向您讨教!” 潘浒微微一笑,与杨宽走到一处土台旁,席地而坐,而后从上衣兜里掏出一盒“华子”,这是他花钱从星河大爷那儿兑来的高档货。 他递了一支烟给杨宽,划着一根火柴给杨宽点上烟,再给自己也上一根,开口问道:“杨总旗,有事不妨直说。” “我等如今皆在建奴腹心地带,该何去何从?” 杨宽一面抽着来自几个世纪后的烟草,一面说出了最大的疑虑与担忧。他一开始,被烟草呛得一个劲的咳嗽,那状态就跟肺痨晚期一般,不过半支烟,他吞云吐雾的样子,与老烟鬼有的一拼。 潘浒说:“自然是尽快撤离此地。” 往北是建奴为了抵御东江镇袭扰,而蓄意制造的“无人区”。天启三年到四年,建奴屠了复州城之后,便将永宁、盖州的民众百姓驱赶北上,让东江军无法实施游击作战。 军如鱼,民为水,辽南四百里皆无民众百姓,等于是没了水,鱼自然也就游不起来了。 因此,往北去是死路一条。 而东西皆是大海,所以只能向南也就是金州以及旅顺而去。 按照杨宽等人反馈的信息,眼下是天启五年的正月初。按照史书记载的,再过数日,大致是提起五年正月间,辽南就将发生一件大事——旅顺守将张盘及长兴岛守将朱国章被建奴收买的内奸骗至南关口,继而伏兵四起,二人寡不敌众,皆殉国。 之后,建奴大军攻破群龙无首的旅顺,并毁城而去。 既然都来了,自然不能让建奴奸计得逞。 无论去哪、去做什么,首要条件是能立足,而但凡是想要在一个地方立足扎根——建立根据地,首先得有足够多的人;光杆司令,哪怕有一堆J20、航母,却也是鸟用都无,因为没有人能把这些先进武器装备开起来、有效地用起来。 伟人曾说:“武器是战争的重要因素,但不是决定因素,决定因素是人而不是物。” 想到这里,他开口道:“建奴频频南下袭扰,显然是冲着南关和旅顺去的。杨总旗,若建奴大举南下,旅顺能否坚守得住?” 杨宽面露苦笑:“旅顺守军不过数千,且粮食、火药、兵器等皆匮乏,若是建奴大军围攻,实难坚守……”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日前,张守备说,兵部提议在南关挑断其地,引海水自固,设墩堡以防守,却因没有银钱,无法开工。实为憾事!” “如今是正月,建奴总喜欢这个时候开战!” 说到这里,潘浒话锋一转,幽幽地说: “某自北边逃来,悉知建奴正在筹谋拔除旅顺明军,以绝东江军陆上之依托。而且收买了内奸,欲对张守备、朱千总二人行以刺杀,以使旅顺守军群龙无首,继而发大兵破之。” 杨宽闻言后,悚然而立。 潘浒睨了眼杨宽,继而又问:“杨总旗,你难道不好奇我来自何处?” 这个事,杨宽其实早就想问了,只是一来潘浒毕竟有救命之恩,贸贸然开口询问显然极为失礼;二来也是最为重要的,他枪太悍,唯恐言多有失,得罪于他。 此时,潘浒主动提及,杨宽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对他拱手道:“潘壮士,吾洗耳恭听。” 潘浒略略一愕,心道这世上没人是傻子,除非真智障。于是开口编——不,包含诚恳的讲述道: “吾其实并非中土人士,乃前宋遗民后裔,自阿美利肯不远万里而来,一是贩卖货物,二是看一看故土模样。” 在他的构思中,最初是想要说“恰爷那”而非“阿美利肯”,可此时大明朝是天朝上国,如汤若望那等来淘金的西洋鬼子极多,要是哪个洋鬼子曾用过相同的音译,岂不是露了馅了,又想到了“阿美利肯”,尽管这时候西班牙人早已在北美殖民多年,可也不怕露馅,心中不无得意的忖道: 不信,查去啊!你要是能查到,老子……就服了。 “阿……美……利……肯……” 这几个字着实有些拗口,杨宽即便是一字一字的说出来,也险些咬着舌头。 “是的,阿美利肯。其国坐落大洋彼岸,距我大明万里之遥,然其海运极为发达,为导引航船,立灯塔无数,故而又名灯塔国。” 潘浒竭力呈现出诚恳之色,向东面拱拱手,继续说道: “记得幼时,家父曾说过,吾祖乃前宋之民……当年蒙古鞑子攻破襄阳之际,为保阖族安全,吾祖辈百余口自临安乘数艘大海船出海……本欲往南洋,可于大海之遭遇不测……或许是天意吧,漂泊许久,吾祖辈所乘坐大海船竟然到了一处陌生陆地……也就是现在的阿美利肯……吾祖辈于是就在阿美利肯安顿下来,繁衍生息。” 杨宽开口斟酌地问:“这阿美利肯方圆几何,物产可富饶?” 潘浒说:“阿美利肯其国之大,比之大明更大许多,自西至东九千里,由北向南六千里,地广人稀,土地丰沃,金银铜及煤铁等矿产极为富饶,总而言之,其物产极为丰饶。且南北皆无强势异族,可谓天选之土啊!” 杨宽眼里竟有光,尤其是在听到“阿美利肯有极多的金银铜铁煤,且物产极丰饶、南北皆无强势异族”这席话时,他两眼几乎瞪大了一圈,且炯炯有神,最后极为遗憾的摇头感叹着: “天下竟还有如此地方,却非我大明所有,着实是可惜!” 他转而又问:“如此说来,潘壮士乘船由那阿美利肯国出发,跨越大洋,来我大明经商,贩运货物至辽东,遇建奴掳掠,商队尽没,只身逃至此地。真是不幸中之万幸。” 这时候,老奴野猪皮或者奴八子洪太吉若是在此处,听闻大明官军杨宽如是说,必会愤愤然:我等纵然肆虐四方,杀戮抢掠,但素来敢作敢当,非我等所为所杀,甚至我等并未见过这所谓阿美利肯商队,为何冤枉我等为之?! 潘浒点头称是,继而说道:“杨总旗,建奴势大,辽东彻底沦丧,而朝廷仍然是内斗不断,陕西等地连年灾荒,百姓食不果腹,流连失所,有些地方已经出现聚众造反。这大明……” 他欲言又止。 “我乃大明军士,守土卫民是我等本分。趋利避害,远遁他国……祖宗会唾骂于我。” 杨宽认同潘浒对于局势的分析,却也产生了误会。 潘浒哈哈一笑,坦然道:“杨总旗,便是想走,我现在……也没有船。” 过了一会,杨宽又问:“先生,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行事?” 潘浒略作沉吟后开口道:“自然是尽快南下,向张守备示警。”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我等有建奴牛录额真多克图以下首级近百枚,想来足可让张守备相信我等。” 杨宽说:“张守备为人亲善而不好杀。” 潘浒想了想,然后说道:“见机行事吧!” 第17章 陷阱 选定了方向,加之建奴随时都可能杀过来,在高顺、杨宽等人的组织和指挥下,幸存的青壮们飞速行动起来。 分出几架马车用来乘载妇女幼童,腾出一架牛车专门用来装载战利品——用石灰浸渍过的建奴首级,其余的大车都用来装载粮食和食盐。至于男人,都得骑马,即便不会骑马,就用绳子将自己绑在马背上。 潘浒不会骑马,也没时间去学习,只得坐上一辆运载粮食的马车。令他感到欣慰的是,高顺、孙安等人也都不会骑马。 巳时过半(大致是上午十点左右),穿越众潘浒和他的三个帮手,杨宽等六名大明官军,金河村百余幸存村民,以及一支包括十余辆牛车和马车的车队,离开了几近废墟的金河村。 遇难者的遗骸都转移到村西南妥善掩埋了,担心遭建奴破坏,并没有立碑,只是做了一些记号,以待将来再为这些遇难者重新立坟。 至于建奴兽兵被斩去头颅的尸骸,都统统堆在晾晒场的中央,用土封上,封土堆前的地上插了块木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字:“杀我汉人之建州禽兽戒”。 插着木牌的这块土地下面做了一些布置——设置了一个威力不同凡响的的诡雷,实际上就是一枚触发式反步兵地雷和一包五公斤重的由tNt和苦味酸构成的混合炸药组成。 如果建奴看到木板上的字,因为一时激愤,而忍不住拔掉或用刀砍倒木牌,后果极其严重,会让他们极为受伤。 从金河村出来,青壮男子皆骑乘马骡,十几辆牛车和马车载着粮盐以及女子及少儿,沿着破败不堪的官道,向南艰难前行,拉出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潘浒抱着八一式步枪靠着木质车厢板。一路颠簸,让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移位了。高顺、孙安以及四名步枪兵徒步行进,走了数里,面色如常。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车队停下,短暂休息,同时给拉车的牛马喂水喂食。 潘浒爬下马车,走到路边的土坡上,席地而坐,啃了一张干饼子,喝了水,点上一支烟。他抬起手,看了看腕表——十三点十五分,将近两个钟头,才走了二十里路程,这样的速度实在太慢。一旦建奴追来,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 小黑山到南关岭差不多有一百多里路程,若都是这样的路况,加之这样的行进速度,最快也得到子夜时分,甚至明日凌晨才能到南关岭,而且这还是在不遇上建奴的前提下。 再者,从南关岭到旅顺还有一百多里路。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潘浒右手本能的摸向腰间枪套,却听到杨宽的声音传来:“我要见潘壮士。” 只是高顺将他拦住了。 潘浒收回手,并且说道:“高连长,让他过来吧!” 高顺朗声应道:“是,长官!” 须臾。 杨宽缓步而来,在潘浒身旁席地而坐,笑着拱手道:“先生,那种……嗯,香烟,可还有否?” 潘浒睨了眼,随后掏出烟盒,递过去。 杨宽径自取出一根烟卷,划亮火柴、点上,而后美美地吸了一口。 吞云吐雾,氤氲萦绕。 潘浒开口说道:“杨总旗,一个多时辰才走了十余里庐城,实在是太慢了!” 队伍既有牛马车也有不少的马匹,算是实现了驮马化,但两个小时行进居然不到十公里,速度慢得令人心慌。后面随时都有可能会出现大队建奴八旗铁骑。 杨宽吐了口烟,说道:“这里原本是有官道的,可如今正值乱世,兵荒马乱,早已无人过问。” 潘浒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杨宽开口打破沉寂:“先生,往后作何打算?” 潘浒想了想,尔后开口道: “辽东已彻底沦丧于建奴铁蹄之下,辽西也只剩下宁远等几个据点苦苦支撑,而那些军头豪强为了自身的利益,甚至与建奴暗通款曲,长此以往,辽西陷于奴手,不过早晚而已。”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而后继续道:“关外之地,将为建奴尽数吞食……” 杨宽神色忧郁。 “至于辽南,也不过只剩下旅顺一座孤城。”潘浒继续说道,“这还是因为此前老奴为辽西所牵制,一时腾不出太多兵力,没顾得上这边罢了。” 杨宽沉默不语。 建奴代表的是野蛮、破坏和杀戮,没有文明,没有先进生产力,没有经济民生,所到之处尽是残垣断壁,是尸山血海。野猪皮努尔哈赤曾喊出“杀尽无谷之汉人”,领着他所创建的建奴八旗,对百万辽东汉民挥舞屠刀。 假如说真的回不去了,难不成将来还真得拖着一条鼠尾辫?抑或是躲到海外? 潘浒反问:“杨总旗,今后作何打算?” 杨宽闻言,先是一愕,而后会意的问:“先生,可有好主意?” 潘浒反问:“某敢言说,汝敢听否?” 杨宽起身稽首。 潘浒说:“以金州为根基,扼控南关,北阻建奴,据守旅顺,以城中军民为本,垦荒屯田,自力更生,积聚力量。待到时机成熟,力量充足,便北上收复金州全境,乃至复盖二州,继续募民屯田、练兵备战。” 杨宽说:“可……” 潘浒摆摆手,淡淡地笑道:“不过某浅显之见而已,最终须得毛总镇决断。 说到这里,他忽而站起身,向南远眺,悠悠地说:“至于某……今后将往登州。故而到了旅顺,还有劳杨总旗安排一二条大船,送我等前往登州。” 就在潘浒与杨宽侃侃而谈之时,一支建奴骑兵冲进了几成废墟的金河村,为首的是正蓝旗的甲喇额真哈拉太,身后是他麾下两个牛录的数百精锐甲兵。 日前,旗主莽古尔泰将他唤去,吩咐他率所部两个牛录快速南下,会合先期出发的多克图所部,去往南关岭。尔后在南关岭以西以北地域埋伏,等待内应发来讯号之后,便全力攻打南关岭。 旗主直言,此番南去真正的目标就是击杀旅顺明军守将,尤其是明军守备张盘,更是多次挫败大金攻略旅顺的计划,早已是大金的心腹大患,除之而后快。 一进村,哈拉太就知道事情麻烦了,村寨几乎一片废墟,空旷的晒粮场中央是一座醒目的土包,走近一看,是数十具被砍了脑袋的建州勇士的尸体堆成一堆,还封了土,土堆前还插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一行字。 哈拉太不认识汉字,但可以肯定牌子上没写好话。 对阵明军素来无败绩的建州勇士,不但被人杀个干净,堆成一堆,还竖了牌子,这让人如何忍耐。 几个建奴甲兵冲到木牌前,为首的是旗主的摆牙喇护军头领刚多,他挥刀就砍向木牌。 “不要……” 那一瞬心生危险感觉的哈拉太大声喝阻,可还是慢了一步。 木牌被砍倒在地,刚多和几个甲兵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只见从地上喷出地狱般的烈焰、火光,继而,“轰”的一声巨响,更浓烈的火焰、黑烟和无数的砂石,向四周膨胀扩散。 哈拉太伸出去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整个人就被一股炽热的火风给吹得倒飞了出去。 休息时间结束,队伍开拔,加快速度向南行进。 没走多远,杨宽过来低声说:“潘先生,天色已经不早,怕是走不了多久,就得找地方过夜。” 潘浒颔首道:“建奴皆为骑兵,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的。” 这些个人,这么些个粮食还有牛羊,若是让满腔杀意的建奴追上,估计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潘浒略作思忖后说:“杨总旗,请速速将诸位兄弟召集过来。” 不多久,潘浒与杨宽等六名明军聚到一起。高顺一声不吭的站在潘浒身后,孙安则带着步枪兵分散开来,在四周警戒。 “诸位,时间紧迫。”潘浒说,“附近或者再向南去,可有什么有利地形?” “先生欲阻击追兵?”杨宽有些意外。 潘浒点头道:“假如建奴真有援兵,此时怕是已经到了金河村。按照建奴的脾性,被杀了八旗兵丁,必然要报复。所以,一旦确定我等踪迹,很快就会追上来。”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而后继续道: “与其被建奴追杀,不如找一处有利地形,主动和他们打一场,否则的话……” 他环视一圈,又道:“愿意打的,请举右手!” 说罢,他率先举起右手。 严格的说来,高顺天生具备潘浒家臣的属性,所以他无需表态,而且一脸警惕地注视着杨宽等六人,双手擎着打开了保险的“花机关”,枪口隐隐地斜指着前方,大有杨宽等人旦有异动便拔枪扫射之的趋势。 杨宽等六人对于举手表决这种形式,闻所未闻,都有些发懵。直到潘浒再次重复之时,他们等人方才反应过来。反倒是桂勇和马槐先举起了手,接着是杨宽、老宁和黄刚。 林强脸色有些发白,看了看潘浒,又看了看杨宽,说道:“潘壮士,杨总旗……我等加上先生及麾下也就十余人,建奴必定有大队人马,我等……如何能挡住他们?” 潘浒说:“稍后再从青壮中招募自愿参加之人,至于武器……交由我来负责。” 林强没再言语,冲潘浒一抱拳,尔后便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 潘浒说:“我等一致同意寻找有利地形阻击建奴追兵。” 接着,他开始分布任务。 高顺带人在在幸存的金河村青壮中征募义勇,杨宽等六人负责维护两翼,潘浒亲自带着孙安及两名步枪兵断后。 停下没多久的车马长龙重新启动,向南方缓缓行进。 第18章 叫来一排北洋军 爆炸造成的烟尘渐渐散去,哈拉太慢慢爬起身,身体如打摆子似的,止不住地摇摇晃晃。他扶住一株树干,稳住身形,抬头再仔细一看,不由倒吸一口气。 刚刚那场大爆炸如雷神释放的雷电一般,威力巨大,地上被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裹着数十具建州勇士尸骨的封土堆也被炸掉了一半,挥刀砍断木牌的刚多以及其余数名甲兵不见了踪影,显然是在爆炸中四分五裂。 就连靠得近的众多建州勇士,也是非死即伤。 很快,结果就摆在了甲喇额真哈拉太的眼前,连同刚多在内一共有十多个骑甲被炸死了,此外还有二十多人负伤。这就意味着,他所率的两个牛录精锐骑甲,一仗都还没打,就已经折损了将近一成兵力。 哪怕将旅顺守将连同守军通通干掉,旗主也不会轻饶他的。 明狗果然阴险狡诈!明着打不过,就使阴招! 先是牛录额真多克图连同近百兵士不但被斩了首级,尸骸还被明狗弄成了“京观”,接着又用一次爆炸造成他们死伤惨重。 想到这里,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立马追上那群明狗,一刀一刀地将他们统统剁成肉泥。 没有被爆炸波及的那些八旗兵,回过神来后,越发地愤怒和耻辱,如同疯狗似的在金河村的废墟中到处乱窜。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最终在村东一片水洼里找到一名幸存的弓兵。 这家伙被找到时,嘴里还一个劲地念叨着“妖怪”、“魔鬼”的字眼,显然是遭遇了什么诡异经历,以至于他都快被吓疯了。直到哈拉太狠狠地甩了他几个耳光后,他才略略恢复神智,手指着南方,哆嗦着说,妖怪带着一帮村民往南面去了。 哈拉太面沉似水,摆摆手,两名甲兵将这个吓疯了的弓兵架走了。 牛录额真巴木托、乌图以及哈拉太的心腹达旦因拉齐等人并肩而来,打千拱手,巴木托首先开口道:“参领大人,下令吧!我等必将那伙狗贼千刀万剐。” 刚刚的爆炸显然是明狗在地下埋设了大量的火药,设好了机关,就等着他们上当。明军此举的目的显然是为了逃命,而对“我大金”的兵马进行牵制。但是这伙明军是否已经知晓大金兵马南下的真正意图,却无从得知。 哈拉太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暗骂死鬼多克图真是一个蠢货。 不过,无论怎样,都必须将这伙明军全部歼灭,避免旅顺明军知晓亦或察觉到了“我大金”的真正意图,逃回旅顺报信,从而坏了大事;若真如此,甭说他哈拉太脑袋不保,怕是旗主也要受到天命汗的斥责甚至责罚。 于是,哈拉太开口下令:“因拉齐,你率五十精骑,轻装出发,追杀这伙明狗,死活不论!” 之所以如此,一来是他认为这伙明军人数不多,又带着不少村民。二来,人马去多了,兴师动众,极可能会惊动旅顺明军。 按他想来,五十个悍勇的大金八旗勇士,别说消灭几十个明军,便是对阵十倍于己的明军,也定然能战而胜之。 “嗻!”因拉齐领命后快步离去。 少顷,因拉齐领着五十精锐骑甲策马向南飞驰而去。 走出数里,杨宽等人发现断后的潘浒并没有跟上来,既是担心,又禁不住有些疑虑。前者是因为担忧潘浒等人遭遇上了建奴的斥候;之所以会感到疑虑,自然是因为担心潘浒带着家丁溜之大吉了。 之所以没说出来,是因为潘浒的家丁头子——高顺领着几个家丁护着村民。 忽而,走在队尾的桂勇停下脚步,神色凝重继而惶然,忽而张口放声高呼:“敌袭!” 队伍顿时大乱,杨宽等人连忙拎着枪散开,打算与追袭而至的建奴拼个你死我活。 这时,高顺手持“花机关”跑步而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不必惊慌,那是我们长官带领的队伍。” 长官? 队伍? 难道那位潘壮士还能找来援军? 杨宽等人带着重重困惑,将目光投向脚步声越发清晰的方向。 不多久,一支队伍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大踏步的走来,走在队伍前方的正是潘浒。 直到这时,杨宽等人才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去了。同时,他们也注意到潘浒领来的这支队伍,人并不算多,大概就是三十余人,穿戴与高顺几乎是一般模样。 然而,他们又纷纷不解,怎么时不时的就会出现一队人?甚至禁不住揣测,这从海外归来的潘壮士难道会“撒豆成兵”的仙术? 到了近前,队伍中突然有人高呼一声:“立正!” 只听,那些人夸夸夸的原地踏了三下,紧接着就是“啪”的一声轰响,全队人在原地站住了,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场面太过震撼,将杨宽这等老军武都完全镇住了。 潘浒只是简单解释一句,这些都是他从阿美利肯带过来的家丁。 事实上,这一队人是他向“星河”兑换来的克隆人战士。 鬼知道接下来追杀而来的建奴有多少,但估计很多。他老潘都不但弄死一百多号“我大金”兵马,还统统都砍掉了脑袋,用他们的尸骸垒起了京观,按照建奴那睚眦必报的尿性,肯定是不死不休。 十几个人、十几杆枪,还有一百多平头老百姓,想要和这些穷凶极恶的北方鬣狗打一仗,而且还得打赢。这个事怎么想都叫人觉着忒不靠谱。 不打更不行,除非潘浒咬牙发狠,舍弃那些老百姓,带着高顺等人单独跑路。这个事,他想过,可做不出来。 于是,他借主动断后之机找了一处僻静所在,再次摇人——召唤“星河”,兑换克隆人战士。 考虑到财力,潘浒选择了一个北洋军步兵排——三个步兵班,每班班长1人、战士11人,共计三十六人,并且清一色步枪兵。 既然是准备和建奴开干,自然不能全都是普通列兵,还得有老兵。每班有班长、二等兵以及一等兵各一人,普通步枪兵各九人。原先已经有了一班即班长孙安和九个普通步枪兵,实际需要兑换两名班长、三名一等兵和三名二等兵,以及十八名普通步枪兵,共需耗费970个能量点。 选配的步兵武器仍然是m\/96式长步枪。这型步枪由汉斯国毛瑟公司设计,但生产制造却是由瑞典国的军械厂负责,并且瑞典国的军械工程师还对其作了进一步的优化,譬如采用材料更好的枪管,对毛瑟枪机系统进行创新性改进,以至于比Gew98也丝毫不差,在某些方面甚至有所超越。潘浒之所坚持选用这型步枪,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其采用的6.5x55毫米步枪弹,不但中远距离存能较大、远距离精度高,而且后座力较小,比采用7.92x57毫米弹药的Gew98步枪更适用于东方军人。 最终一共消耗了1280个能量点,换成黄金的话,就是十二三公斤,若换成国币,足有五百多万元。 不过,看到整整齐齐列成三排的战士时,潘浒又觉着这些钱花得值。战士们一个个身材高大魁梧,神情冷酷。他们头戴带护耳的防寒毡帽,穿着原野灰色糙毛料大衣和冬季皮靴,手上戴着防寒手套。他们肩上挎着一支有长1.26米的m\/96式步枪,Y型带挂钩着腰间的士兵皮带,皮带上固定着两组牛皮子弹盒,每组三个,每盒内装2个五发桥夹,一共是12个桥夹,共六十发6.5毫米步枪弹。Y型挂带绕肩而过,在背后牢牢地挂着行军背包,包上固定着m1916式钢盔、野战饭盒、水壶等斜挎着一个灰绿色四联装帆布手榴弹袋,并排插着4枚m24式木柄手榴弹。 高顺跑步过来,立正、敬礼,大声喊道:“第一排全体都有,立正!” “夸……” 三十多名战士昂首挺胸,就这么纹丝不动、鸦雀无声的站在那儿,一股肃然之气扑面而来。 一名军士大声道:“报告长官,教导总队一团一营一连二班全体到齐,班长李仁。” 继而,又一名军士大声道:“告长官,教导总队一团一营一连三班全体到齐,班长白禧。” 紧接着,孙安高呼:“报告长官,一班全体到齐,班长孙安。” 潘浒抬手回礼,随后对高顺下令道:“各班以最快速度完成整理,然后继续赶路。” “是!”高顺立正敬礼道。 一刻钟过后,短暂的停留结束,队伍加速向南行进。 沿着残破得几乎看不出样子的官道又走了半个多时辰,一片台地出现在由穿越者、明军和幸存者组成的队伍前方。 台地其实就一片不太高也不太陡峭的低矮丘陵,延绵数里,最终向东归入一片山高林密的山峦。因为有这片台地的存在,尽管海拔也不过三五十米,但官道不得不在此折了个弯,先是折向西边数百米,最后再又折向南边。 绕到台地南面,台地地势相对平缓许多。攀爬数十米,到了台地顶部,眼前豁然开朗,这上面居然是一片小平原,面积足有数十亩,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只剩下半截的墩堡,墩堡附近有许多废弃的屋舍,还有大片荒废已久的农田。 杨宽说,这里曾是金州卫的一处墩堡,多年前建奴派大军攻打金州和旅顺之战中,此处墩堡的守军数十人皆死战殉国,无一生还,而且他们的家人亲朋也都被建奴屠戮。 站在坡顶边向北眺望,是一望无垠的平原和树林,那将是建奴前来的方向。 土丘虽然不高,但至少是几十米的土坡,骑兵想要冲上来,着实费劲。正好将这个地形充分利用起来,配上先进的热兵器,跟建奴好好的做一场。 若不打一下,并且将如鬣狗般尾追而来的建奴都给弄死,他们这些人就都活不成。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抢个先手、赌一把,将这些混账弄死,而后再安生南下。 虽不知道建奴何时会追上来,但当下时间紧迫,需要加快做好准备。 第19章 义勇队 村民、车辆、战马、粮食、牛羊等都一一安顿好之后,高顺过来汇报说,愿意当义勇拿枪打建奴的村民已集结完毕。 潘浒原本以为不会有太多人,见了之后才发现,金河村幸存的村民中所有的男丁,就连那没枪高的小屁孩,一共六十九人统统都来了。 “这是谁家娃儿?”潘浒指着那裤子破了个洞、露着腚,个头比斯普林菲德活门单发步枪还要矮一截的娃娃。 没人应话。 这娃儿强忍着泪,瓮声瓮气的答道:“俺家大人都死光了,俺姐也投井了……” 说完,这娃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忽而扑通一声跪在了潘浒跟前,哭着说: “大老爷,俺跟俺爹学过放铳,求你发给俺一把火铳,俺要杀奴狗子,给俺爹娘和姐姐报仇……” 潘浒见状,心中一酸,上前一步,一把将这娃拽起来,冷声道:“你叫啥,多大了?” “俺大名叫王忠臣,小名叫二牛,俺今年十一……” 这名字起的……绝对是望子成龙啊! 潘浒对着这娃朗声道:“给老子记住了,从今往后咱跪天跪地跪爹娘,除此之外,谁都不跪。”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排成两列长队的青壮们,大喝道: “听明白了吗?” 数十青壮大声回答:“明白了!” “娘们唧唧的,没力气么?”潘浒喝道,“给老子大声点!” 数十青壮鼓足气力再次回答:“明白了!” 潘浒满意的点头。尔后,他拍着二牛的肩膀,温言说道:“等你的个儿长的比枪高,我就给你发枪去打建奴,但是现在可不行。” 二牛闻言,只得带着一脸委屈和不甘回到妇孺队伍中去了。 形势太过紧张,时间上来不及开展缜密的甄选,潘浒只得按照年龄以及体型,从这些六十多个男丁中选出了四十个的身体强壮,且年龄在16到25岁之间的小伙。 配发的武器,潘浒依旧选择11.6毫米活门单发步枪。这型步枪价格便宜,性能可靠且皮实耐用,即便是不会打枪的菜鸟,经过简单的训练之后,很快就能上手。再者,这型步枪的射程、射速以及弹药的杀伤力都颇为可观。四十杆活门单发步枪,每支枪配一百发11.6毫米半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 除了枪支弹药之外,还有四十顶明制八瓣钢笠盔,四十套棉制军衣军裤。至于护具,杨宽等人均反应,穿戴那种胸甲时,在使用步枪战斗时十分不便,于是就改为简易版半身式布面甲。即里外各一层棉花,中间夹缀一层精铁片或钢片,而后再以棉布缝制成衣。两层棉花也颇有讲究,即将棉花反复捶打至板片状,夹在中间的精铁片或钢片厚度不少于1毫米。这种布面甲实质上就是一种多层复合护甲,刚性与韧性的有机结合,有着极佳的综合防护性能。 外加牛皮制成的Y带、腰带和弹药盒,翻毛硬底靴以及绑腿。 这些让潘浒拢共花掉了120个能量点。 为了解决战场侦察的问题,潘浒咬着牙花了100个能量点兑换了侦察利器——2架蔡司6x30双筒望远镜,其中一架给了高顺。 系统余额再次减少,还余2700个能量点。潘浒心疼许久。 不舍归不舍,但是该花的钱,再贵却也得咬着牙花。毕竟即将面对的是数量不详的建奴,这些八旗兵大多都是多年未曾下过战场的精锐老兵,凶残且善战。加之建奴喜欢用蒙鞑子、高丽棒子打前站、当炮灰的尿性,随他们一起来的肯定还有数量更多的蒙鞑子骑兵。 作为家丁头子,高顺对于潘浒的决定一直没有任何异议,却提出了一条专业意见——火力不足。 一个穿越者,一个北洋军连长和一个北洋军精锐步兵排,加上六个明军,以及四十个义勇,总兵力姑且算是84人,除了1支八一式、1支伯格曼mp28、1支毛瑟m1932之外,其余都是手动步枪,以及手榴弹。这样的火力配备加上地形加持,应付小股骑兵应当是够了,但若是要迎战较大规模的骑兵集群,怕是力有不逮,还需有一种能构成压制性火力的武器。 不用多想,高顺说的就是马克沁——骑兵克星。考虑到这玩意重达数十公斤,实在太过笨重,得有一个6到8人的班组伺候它。眼下,潘浒抽不出人手组建一个重机枪班。为此,他选择了一样极具时代特色的骑兵杀器——搭枪卡。 搭枪卡——тaчa?hka,最早出现在廿零世纪一二十年代,也就是一战后期,当时大俄爆发大规模内战,交战双方多有大规模的骑兵集群,为了增强马克沁重机枪的随行作战性能,搭枪卡便应运而生。 一般是在后部载有一挺重机枪的大车或者敞篷马车,其名来自乌克兰语“大车”(tachka)的爱称,也可称之为“机枪马车”。从很大程度上来说,搭强卡可以说是武装皮卡之祖。 不同的是,潘浒向“星河”兑换来的是由四匹重型挽马拖拉的全钢制标准化搭枪卡,全钢制车身,增加了减震弹簧片,车上搭载的是一挺m1910式水冷式重机枪,配有8个弹箱,每箱装有250发m1908式7.62x54毫米R弹,外加两个均装10升水的冷却水箱。车轮由钢制改为钢制轮辋实心橡胶轮,并加装了手动折叠式防雨棚。 只是这家伙忒贵,一套就是整整200个能量点。 不过,潘浒也发现到了“星河”暗存的一些bug。比如拖拽搭强卡的四匹重型挽马,全是身高体膘的顿河马。按照“星河”原先的说法,除了宿主,他不能搭载生命体穿越时空。可这挽马却都是活物。 “星河”的答复是,宿主兑换的“搭枪卡”,是一个武器系统,而四匹重型挽马是这个系统的构成之一,其性质与高顺等克隆人战士相同。 换而言之,就是说——只要宿主愿意掏出真金白银,啥事都好使。 系统余额再次减少,潘浒感觉疼得心肝儿颤。就这剩下的能量点还得拨出一部分来维持“星河”的日常运行,这系统大爷每天啥事不干,都得消耗5到10个能量点。 他暗自思忖着:接下来,得把搞钱当成头等大事来办! 当潘浒牵着肩高超过1.5米且体态雄健的重型挽马,拖着钢铁结构的四轮马车,出现在一众大明土着面前时,这些家伙震惊得差点把眼珠子都给瞪出来了。 义勇分成四队,每队十人,抽调二班长李仁以及四名老兵担任教官,教会这些菜鸟如何使用活门步枪——装弹、瞄准和开枪射击。 发枪的时候,二牛也吵吵着要枪打建奴。 只是这小子的身高还比不上一杆斯普林菲尔德活门步枪的枪长,潘浒一再解释,等他再长高些,就给他发一杆枪。 可这小子却愣是一副不听不听的样子,他只得来上一句“服从命令,不然滚蛋”。 “不服从就滚蛋”这句话让这小犟驴吓得缩起了脑袋,再也不敢闹腾了。 杨宽领着老宁等人分作几组,分散在北坡,向北警戒,以防建奴偷袭。 台地上,四十个义勇左手拖着枪身护木,将枪托抵在自己身上,右手打开活门,扳动击锤到保险位。填入子弹后,将击锤扳到待击位,端起枪,枪托抵肩,按三点一线的方式瞄准前方数十米处的靶子。模拟开枪后,放下枪,退出子弹,再次重复先前的这一套动作。 凡是有人把流程弄错了,或者慢了许多,教官就会扬起藤条给他屁股上狠狠的来一下。 渐渐的,再没人挨抽,义勇们的动作愈发熟练。 高顺建议让义勇们实弹射击,否则单靠这样模拟训练,并不能增强战斗力。 潘浒同意打五轮排枪,也就是每人打五发子弹。 二班长李仁喊起口令:“第一队就位!” 十名义勇擎着活门步枪,齐步向前走了两步。 “装弹!”李仁喊道。 义勇们手忙脚乱的打开活门,扳动击锤,右手从腰间牛皮弹盒里掏出一发11.6x53毫米黄铜子弹填入弹膛,再扳动击锤。接着,义勇们双手擎着枪,枪口斜指着前上方。 “瞄准!” 义勇们快慢不一的端起枪,三点一线的瞄准数十米外的木靶。 随着潘浒喊出“开火”,第一队义勇们扣动了扳机,然而枪声稀稀落落,只有半数人的枪打响了,另外一半人因为忘记将击锤扳到待击位,未能击发。 李仁吼道:“未打响之人,重新操作!” “砰砰砰……”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后,先前未能打响的五个义勇终于打响了。 小小的插曲过后,义勇们越打越熟练,到第四轮时,枪声已经齐整得犹如一声。 在潘浒看来,这些义勇虽然仍都是菜鸟,但应是有了一战之力了,不至于如猪羊一般任人宰割。 第20章 打伏击 申时。微风。 天空蔚蓝,几片薄云清高地凝立空中。 一溜骑兵由北方而来,马儿咻咻,显然此前经历过一段时间的高速奔驰。 为首的是一名盔甲齐整的骑士,髹柒铁盔的盔尖细细长长,像一根枪尖。他身着镶着铜泡柳钉的蓝色布面甲,外面还裹着一层半身甲。马鞍一侧挂着一柄长刀,另一侧是弓袋,背负箭袋,里面装的都是铁镞重箭。 身后都是着盔披甲、身负鞬韔、长刀的精锐骑甲,个个虎背熊腰,面目冷酷狰狞,一个个杀气外溢。 这正是奉命追杀潘浒等人的牛录额真因拉齐以及他麾下骑兵。 不到半个时辰,追出了三十里,却仍未见到那伙明狗的踪影,因拉齐甚至忍不住怀疑起来,先前找到的那个弓兵是不是被吓疯了,所以乱说一通,明狗并没有往南,而是往别的方向逃走了。 一名部下策马上前,指着前方一片山丘,对因拉齐说道:“额真大人,前方那片土丘曾有明狗子的一处屯堡,后来被我大金军摧毁了,里面的明狗也都统统被砍了脑袋。” 此人正是因拉齐麾下的代子穆腾阿。 因拉齐冷笑道:“这些明狗泥堪不知死活,敢阻挡我大金天兵,都该统统杀了。” 他话锋一转,下令道: “明狗狡猾,传令多加提防!” “嗻!” 穆腾阿话音还未落尽,“啪……”一声极快如同炮仗一般的脆响,电闪雷掣的由远及近。 这个据说在战场上干掉了上百明军的所谓建州勇士,那粗壮的脖颈如同枯朽的树干一般,被某样利物给完全切开,就连羊蝎子般的粗硕椎骨也都被击碎了,腥红的血肉夹杂着灰白色的骨髓四处溢流。那颗留着金钱鼠尾的脑袋连带八瓣铁建帽儿盔诡异的一同向后翻折,在其背后像个钟摆式晃荡着。 他脸上的表情却如同被定格了一样,眼珠子直愣愣的瞪着,脸上和嘴部还保持着前一瞬的微笑。 “咕咚”一声,失去了生命特征的尸体从还在慢慢前行的战马上滑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 “敌袭……”建奴队伍中嘶吼声顿时响成一片。 精锐毕竟是精锐,即便是遭遇突袭,却丝毫不乱,数十个骑甲分成若干股,向先前那声异响可能的方向杀过去。而主力迅速下马,将主子额真围在中央。 “啪……” 一声类似于鸟铳声,但比鸟铳声更为清脆的声响再次响起。转瞬间,一名建奴甲兵包裹在帽儿铁尖盔里的脑袋,如同铁杵下的西瓜一般,四分五裂,血肉、脑浆裹着碎骨及骨渣四下纷飞溅射,那景象就跟开了红白庙会似的,红的白的全涌了出来。 七十丈,也就是大约二百余米之外,台地上一棵枯死的树干旁边,神射手桂勇狞笑着将击锤扳至装弹位,打开活门,一枚黄澄澄的黄铜弹壳携着丝丝青烟落于草丛中,继而将一枚11.6x53毫米半被甲步枪弹填入枪膛,他用拇指将击锤扳至待发位。 长度将近一米四的步枪在他双手中端得稳稳的,单眼瞄准,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不慌不忙的寻找并确定最佳的猎物。 潘浒趴在老鬼身旁,双手拿着6x30双筒望远镜,客串观察手。此前建奴距离还颇为遥远之时,就已经被潘浒用望远镜发觉了。 只是来的这伙建奴规模有些出人意料,大家原本都认为建奴必定会派出大队兵马追杀,此时实际追来的不过四五十名骑兵。大家一致认为,这大概率是建奴的前锋斥候。 四五十个建奴,若是让潘老爷的“德械排”来打,显然能轻松战胜,但无法将这股建奴重创。原因很简单,一旦伤亡率过大,建奴必然会调头就跑。建奴有马,说跑就跑,潘浒等人即便也难以追杀。 经过商议后,潘浒带着高顺,杨宽领着其余5名明军,一共八人去阻击这伙建奴,将他们引诱到台地上来。潘老爷的德械排则在台地上预设阵地待命,如果建奴攻上台地,就展开反击,将其重创,甚至全部歼灭。至于四十义勇则负责护着其余村民躲在废村之中。 这才有了桂勇在台地上对来袭建奴骑兵进行远程狙杀,专门精准击杀建奴的核心骨干,如低阶军官、摆牙喇等。 杨宽、老宁、马槐、黄刚和林大强带着五杆活门单发步枪、五支柯尔特单动式转轮手枪以及十五枚木柄手榴弹,在山坡前所建立的第一道防线对建奴进行阻击。计划是在第一道防线打一阵就退守第二道防线,建奴一旦追杀,则继续后退回台地。 潘浒和高顺分别携带自动火器,迂回到侧翼,在恰当时机,用自动火器对建奴进行侧翼打击。 最终的目的是尽最大可能的杀伤建奴。 六杆活门单发步枪、一支八一式和一支花机关,外加七连发勃朗宁、二十响和六支六子转轮,以及二十来颗77-1式和m24式木柄手榴弹,想要全歼这股建奴骑兵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对其造成重大杀伤,将其击退,想来应该没什么太大难度。 这不,担负远程狙杀任务的桂勇手起枪落,两枪皆中,射距均超过了200米。 这一点,潘浒弗叹远远不如。 由此其实不难想见,杨宽、桂勇、老宁和马槐这些在建奴铁蹄与刀箭下存活下来的明军官兵,绝对都是精锐战士,若是能将如他们这般的战士都集中起来,组成一军,而后加以训练,并给予精良的武器装备和充足的后勤支持,野猪皮及其强盗军团别说起兵反明,恐怕早就苟进了极北之地,在那儿瑟瑟发抖,终日惶惶不安。 面目狰狞的桂勇端着活门单发步枪,一枪接着一枪,速度不快,但每一声枪响,必有一个建奴骑兵栽倒马下。 枪声,仿佛来自地狱的索命钟,一下接着一下的响着。 付出伤亡数人的代价后,建奴终于确定了放铳的地方正是前方的那片低矮的山丘,然后分成几股,疾驰而来。 出乎意料的是,建奴并没有策马冲击,而是纷纷下马。 潘浒将望远镜递给桂勇,有些不解地问道:“建奴为何会下马?” 桂勇接过望远镜观察一番后,将望远镜还给潘浒,并且冷笑道:“这些奴狗子与蒙鞑子不一样,奴狗子更善于下马步战,骑马对奴狗子来说,一是用来让他们跑得快,二是在击败我大明官军后衔尾追杀。” 正说话间,一阵比先前激烈许多的枪声从山坡下传来。 杨宽等五人与建奴接战了。 眼下正值寒冬,脚下的土地都被冻得硬邦邦的,很难构筑战壕之类的防御工事。 借助灌木丛、乱石作掩护,杨宽等人不断开枪射击。实际上,为了不吓跑这伙建奴,他们原本每分钟能打放十一二枪,此时却故意将速度放慢了三分之一甚至一半。 饶是如此,因拉齐因为当前这小股明军的火力而瞠目结舌。这伙明军人数不多,但是火铳极为犀利,区区几个人打出来的阵势比之上百火铳也是大有过之。 顷刻,十余名马甲被铳子击中,当场死了的倒还好,可受了重伤一时半会还死不了的,躺在地上鬼哭狼嚎。 因拉齐脸色格外难看,大声呼喊:“明狗子人少,大家都尽量散开!” 余下的三十多个建奴闻令,当即分散开来,而且时跑时跳。 建奴快速变更战术,杨宽等人的命中率开始大大降低。 潘浒见状,意识到再打下去,杨宽等人很有可能会被建奴咬住,反而发挥不了远程火力优势,于是就吹响了哨子。 “滴滴滴……” 在一阵急促哨声中,杨宽等相互掩护,交替向设在山坡上的第二道防线撤退。 与此同时,高顺单手拎着伯格曼mp28“花机关”从侧面滑下坡,后猫着腰向建奴的侧翼进行迂回,伺机给予建奴侧面杀伤。 山坡本就不高,海拔最多四五十米,并且地势并不陡峭,体能好的壮汉,估计一口气就能冲上去。 退到半坡上的防线后,杨宽等人借助石头树木的掩护,用更为猛烈的射击压制建奴。 建奴毕竟都是打老了仗的悍卒,到山坡下时,便不再硬冲了,而是纷纷摘下弓弩,向据守在半山坡的杨宽等人放箭。彼此之间的距离最多也就是三四十米,在这个距离上,建奴的步弓射出的铁镞重箭甚至能穿透两重甲。建奴中有许多悍卒非但近战技能近乎拉满,射术也极为精湛,甚至不乏能发出连珠箭的高手。 杨宽等人与建奴相比,在武器方面领先了几百年,但建奴的人数却十倍于他们。于是,杨宽等人因为武器代差所具备的优势,居然被建奴以兵力上的优势以及高超的个人战技抵消了大部分。 忽而,林大强“啊”的惨叫一声。 杨宽定睛一看,只见林大强左臂中了一箭,鲜血淋漓,步枪扔在地上,已经无法再战。 “黄刚带大强先撤,老宁、马槐随我断后,老鬼掩护!”杨宽一边大声安排布置,一边掏出一枚手榴弹,“准备投弹。” 黄刚背上枪,连滚带爬地冲到林大强身旁,背起他的步枪,然后扶起他,快步往山坡上冲去。 几乎在这同时,杨宽大喊一声:“投弹!” 他拧开盖、拉索,数两个数,将屁股冒着缕缕青烟的手榴弹往山坡下用力扔去。 马槐几乎是在同一瞬,也扔出一枚手榴弹。 第21章 初战告捷 “轰、轰”两声爆炸先后响起,梯恩梯制造的冲击波,将爆点附近十米范围内的建奴统统扫倒在地,建奴即便是顶盔掼甲,也都被爆炸形成的破片射出许多血洞,就如同一个个血葫芦似的。 死了的,早早就下了地狱,为他们曾经的罪孽承受地狱之罚。然而那些没死并且身负重伤的,就如同被人用刀拉了脖子的鸡一般,身子直抽抽,嘴里嗯嗯唧唧地直哼哼着,时不时还条件反射地蹦跶一下,渐渐就没了声息。 突如其来的爆炸将其他建奴都震住了,都习惯性的认为当前这支明军拥有大炮,一时间居然停下了脚步,不敢继续冲杀。 因拉齐躲在一块岩石后面大声喝喊:“这是万人敌,明狗子没多少,赶紧冲上去,杀光他们。” 鼓动和军法,让暂时还活着的建奴纷纷起身,继续往山坡上冲杀,但是速度和力度却比先前小很多。 这股明军太诡异了,先是犀利无比的火铳,现在又是能扔出数丈远且威力极大的“万人敌”,真是手段迭出,让这些自诩天下无敌的“我大金”勇士禁不住生出了畏惧之心。 趁着建奴进攻节奏减缓的当间,杨宽、老宁和马槐三人相互掩护,交替后退至山坡上。 杨宽等人在山坡上重新建立防线,潘浒趴在山坡边缘,手里捏着起爆器,眼巴巴地等着建奴冲到第二道防线。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建奴居然停了下来。 还有大约三十来个建奴,相持下去对潘浒等人不利,因为建奴大队主力随时都可能会出现。 潘浒见状掏出手持式扬声器,对着那些建奴大声喊道: “野猪皮是坨屎!洪台吉是坨屎!爱心觉罗都是吃屎长大的。” 他是用汉语骂的这些话,山坡下的建奴除了因拉齐之外,也没几个人听得懂,可山坡上面,杨宽等人都会听说建奴的语言,他们自发地进行翻译,潘浒骂一句,他们就跟着用建州女真话大声骂一句。 辱骂伟大的天命汗,辱骂尊贵的爱新觉罗家——这何止是戳了建奴的肺管子,这是要连他们的尿管、腚眼子也一并堵上。 我草,这叫成天把主子爷挂嘴上的八旗兵如何能忍?! 这些自诩勇猛彪悍之士的建奴个个火冒三丈,血灌瞳仁,嗷嗷直叫,似乎只要他们冲上山坡,就能将侮辱他们伟大天命汗的那些明狗通通大卸八块。 不过,他们并没有一窝蜂的冲上山坡,而是耍起了花招,分成两路,一路从正面,另一路沿着山坡往侧翼迂回——打算从侧翼包抄。 正面,十几二十个建奴散得很开,一边放箭,一边交替向上冲。 侧翼,约莫十来个建奴猫着腰,跑得飞快。 潘浒没再多等,当十几个建奴靠近到第二道防线时,大喊一声“要爆炸了”,旋即就按动了起爆器上的起爆按钮。 “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烟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大地剧烈震颤,仿佛起了地龙一般。 爆炸的起源正是潘浒事先在半坡埋设的一枚“阔剑”反步兵地雷。“此面向敌”这个家伙内装一斤多c4和700粒钢珠,而且是一个超级暴脾气,不动则已,一动就是一发不可收拾,在五十米、夹角六十度、高二点四米这么个范围内,几乎是人畜无可幸免。 建奴虽然已经分散得很开了,可面对如雨点般密集的钢珠,仍然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顿时都被射成了筛子,一个个如同被戳了无数个孔眼的皮囊一般,血肉四溅地扑倒在地。 死了的其实是幸运的,甚至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直接嗝屁了,倒是那些一时半刻没死的,哀嚎阵阵,在撕裂般的剧烈疼痛中体会死亡不断逼近的最真实感觉。 这是个什么情况,一眨眼间,十几个身披重甲的“我大金”勇士就全都成了筛子甚至一堆堆烂肉,真是太凶残了。 带着几个护兵的因拉齐跟在后面,逃过一劫,见到眼前这血肉横飞的场面,还有浑身冒血的部下,就如同被扔在地上的破布袋子似的。他禁不住裤裆一热,竟然吓尿了。 非但建奴被吓坏了,杨宽等一众明军也被震惊到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暴烈的武器,看向潘老爷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变了——充满敬畏;潘老爷手里是不是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家伙什,谁都不知道。 与此同时,打算从侧翼迂回的这股建奴也没好到哪儿去。十余名建奴八旗兵还没跑出多远,前方不远处突然冒出一个人来,衣着诡异,手里端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家伙什,下一秒,就看到那家伙什开始喷火,并且“哒……”地响个不停。 建奴眼中这个诡异的家伙正是高顺。他借助地形埋伏到侧翼,见到一伙建奴也打算迂回,便突然杀出来,双手端着伯格曼mp28式冲锋枪,对着正埋头往上冲的建奴甲兵便是“哒哒哒”的一个扫射。 迂回包抄的这股建奴顿时被打得鬼哭狼嚎、人仰马翻。 清空了一个弹匣后,高顺信手掏出一枚m24式手榴弹,拧盖、拉索,数两个数,用力扔过去。 “轰”的一声爆炸,离爆炸点最近的几个没死的建奴八旗兵,雪上加霜,被弹片扎的跟漏水葫芦似的,身上到处是血洞,血止不住地往外冒,离得最近的一个建奴甚至被炸飞出一丈多远。 高顺换上满弹新弹匣,一边精准的点射,一边徐徐前推。等到他清空第二个弹匣时,侧翼迂回的建奴已经没有一个能站着的人了。 高顺飞快地从弹匣包掏出一个新弹匣换上。就在这当间,竟有两个装死的建奴从地上爬起来,调头就跑,冲刺的速度若是放到后世,绝对能参加奥运会田径比赛。 可他们是以屠戮汉民为乐的野兽,是嗜汉人血肉的北方鬣狗,死了才是好的。高顺换好弹匣,拉动枪栓,瞄准那两个飞奔的身影,便连连扣动扳机,打出了长几个点射。 五十米内,“花机关”点射的精准度没的说,数发7.63x25毫米毛瑟手枪弹几乎全都取得了命中,要么击中躯干,要么击中四肢,总之两名建奴便如同失去了牵引的木偶一般摔倒,而后又往坡下骨碌碌的滚了几圈,趴卧在地上,再没了一丝的动静。 正面的战斗也到了尾声,残存的似乎都被刚才那一次爆炸都吓傻了一般,许多甚至都在那儿傻愣着,一动不动。 杨宽等人纷纷半蹲着,举枪瞄准就射。老鬼更是开枪如有神,几乎枪枪爆头。与他相比,杨宽、马槐和黄刚三人,枪法相对要差一点,时而一击必杀,大多数是两枪才能有一个击杀。 随着最后一个建奴被打倒,山坡上尸横遍野,微弱的硝烟也随着风迅速消散,诡异的静谧悄然降临。 早已带着几个护兵退到拴马处的因拉齐失魂丧胆,来时气势汹汹,回去呢,连丧家之犬都不如,五十多个精锐马甲几乎全丢在这儿了,他即便是得以逃脱,回去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好死不如赖活着,所以即便明知回去不会有好果子吃,他也不愿被那恶魔般的明狗打碎脑袋。 这伙明狗的火器极为犀利,闻所未闻。他必须得让哈拉太大人,乃至旗主莽古尔泰达人知晓,否则以后的战事必然会吃大亏。 他刚爬上马背,正欲回头看一眼,从山坡地上射来的一发11.6毫米步枪弹以每秒430米的速度射来,从他的后脑勺透入,切断了他的脑干,搅碎了整个大脑,最后从鼻腔透出,将他整张脸都给掀飞了。 “啊……” 突如其来的恐怖画面,让几个建奴吓得发出了非人类般的凄厉尖叫,死命的抽打着战马,恨不得给马多安几条腿,好瞬间逃之夭夭。 干掉因拉齐的这一发子弹来自老鬼的枪膛,他不急不慢的拉栓退壳、推栓上膛,端枪瞄准,顷刻后便放弃了,显然是太远了,没十足的把握一击必杀,不再开火,免得浪费子弹。 接下来,就是善后与清理了。 李仁以及几名德械兵,带领“义勇队”的四十个菜鸟,端着枪口套着四棱刺刀、子弹上膛的活门单发步枪,迈着并不齐整的步子走向坡顶的边缘。 义勇们沿着坡地,三人一组、三组一队对战场进行“清扫”。 什么叫清扫战场? 一是将建奴的伤兵送去见他们的萨满大神,二是检查有没有装死的建奴,三是斩下建奴的首级,四是摸尸。 大明官军的规矩是,谁缴获的归谁;大头一般归领头军将。 在潘老爷这里的规矩却大为不同——一切缴获都得归公,由他给大家伙授功和分配战利品。凡私藏战利品的,第一次十军棍,第二次枪毙。 站在坡边,潘浒点上一支烟,看着义勇们端着明晃晃的刺刀,一边吐一边打扫战场。 半个时辰前,他们都还是一群普通老百姓,此刻却要端着刀枪,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搜杀残敌。 什么世道?真是狗屁倒灶的世道! 第22章 奴酋之怒 金乌西坠,晚霞如血。 台地上的空地上,在四名老兵的指导下,四十名义勇仍旧在进行训练。配备的是活门单发步枪,配套的战术就是火枪时代盛极一时的“排队枪毙”战术,因此得学会站队列、听令行止、列队装弹、举枪瞄准、遵令射击。 每个老兵手里都拎着一根藤条,只要谁做错了,上去就是一脚踹倒在地,然后扒了裤子,抽一顿屁股。 旁边还许多年轻小娘子,扒了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光腚,挨一顿抽,可真真是丢死个人了。 孙安领着“德械排”一班在台地四周设置了诸多明暗哨,以防建奴趁夜偷袭。二班、三班与之轮番交替。 杨宽将手下四人分成两组,组织女子烹制饭食,组织未参军的壮丁挖掘战壕,修筑工事,收集饮用水。 林大强左臂中的是建奴的刺箭,真是万幸,若换做是披箭,他这条手臂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幸运的是,德械排的战士们都有急救包,有老兵为之消毒杀菌,缝合伤口。潘老爷给他注射了青霉素,稍后又打了一针抗破伤风针。这些药剂都是向“星河”兑换的,青霉素每五支得1个能量点,破伤风针剂是每十支1个能量点。 而后,潘浒又吩咐杨宽甄选十个心灵手巧、胆大心细的女子,他来教她们处理创伤、包扎、注射、心肺复苏等简单的医护急救技艺。 处理完这一切后,潘浒走到坡顶边,坐到一块大石头上,点上一根烟,抽着烟,看看夕阳,看看忙碌的众人。 穿越到这明末,不过短短两日,人生已走过三十多年的潘浒仿佛老树发新芽,重发二楞青春风气,学会了打枪投弹埋地雷,也学会了摸尸骑马坑建奴,还杀了不少人——今儿一个白天,死在他手里的建奴都快接近一百之数了,而且还开始复吸香烟。 这时,杨宽走过来,坐到他身边石头上。 潘浒递了一根过去,杨宽接过烟卷,点上,这动作越发熟练。 顷刻。 “先生,先前一战,战果丰厚。”杨宽面带喜色的汇报战果,“此战共击杀建奴五十二人,其中摆牙剌十二人,马甲二十九人,绵甲十一人,缴获完好的战马五十匹,驮马二十匹。盔甲四十余副,弓三十余副,箭五百多支,其中基本完好的盔甲仅十多副,弓二十余副。此外,黄金一百多两,白银五百余两。” 他说着将一个小包袱递给潘浒,里面就是缴获的黄金。按照此前的口头约定,但凡缴获黄金,都要归潘浒所有。 潘浒毫不客气,接过包袱,一百多两黄金,那就是五百多个能量点——好粗的蚊子腿。 杨宽忽而抱拳拱手,“先生,我等两战两捷,已斩获真奴首级一百多枚,我担心……” “枪打出头鸟?”潘浒语调悠悠的反问。 还未等杨宽开口,他接着说:“某来自海外,说老实话,张都司亦或是毛总兵,任谁某亦无所畏惧。某在这里杀奴卫民,谁敢横加妄言,却也别怪某脾气不好!” 杨宽面带忧色,却也不再多说。 裹挟着寒意的山风一阵阵地拂过,尽管风势不大,却把篝火送来的并不强烈的暖意几全都吹散了。 残破墩堡附近的平地上,四十名义勇虽然早已疲惫不堪,却仍旧勤练不辍。从被选入义勇队开始,他们已经不停不歇地练了三四个时辰了。 左右左,站队列,列队装弹、端枪瞄准……他们咬着牙,红着眼,端着枪,嘴里喊着“杀奴”,仿佛那些曾将他们当做猪狗牛羊一般的建奴便在眼前,子弹正在从他们的枪膛不断倾斜而出。 为了生存,为了尊严,为了不当畜生、不做奴隶,这些人都在咬着牙,不知疲劳的训练,宁愿拼尽最后一滴血。 每一个人都和建奴有着血海深仇。以前,既是因为他们打不过建奴,也因为没有人带领他们。而今不但有人愿意带着他们一起打建奴,而且还给他们配发了极为犀利的火器,杀奴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们再也不想错过。 山坡下,一堆堆篝火熊熊的燃烧着。 对于建奴以及蒙鞑子而言,台地海拔不过几十米,地势并不十分陡峭,即便不能如在平原上那般驰骋如飞,却也不是什么易守难攻之地。 为了防止建奴夜袭,大家伙群策群力想了一些办法。比如在山丘脚下挖许多碗口大小的绊马坑,再点上几篝火堆。 潘浒原本还打算多兑换几颗地雷埋在山丘下,但是因为担心误炸了自己人,只得作罢。 向北二十里,荒山野岭。弥漫于山谷树林间的夜色被由远及近的重重火光打破,呜咽深沉的号角声在黝黑的夜空下阵阵响起,似乎是恶魔正在召唤地狱中无数怨灵,给这片本就多灾多难的土地降下无边的屠戮与恐惧。 这是一群携着源自几百年前孽怨的恶魔,挣破了地狱的桎梏,重回人间,想要将几百年前崛起于白山黑水间,那伙满头发辫、满口蛮语、手持刀弓的蛮兽所作所为,再次散布到汉人的锦绣山河,继而像无药可治的病毒一样扩散开来。 以所谓七大恨遮掩真正的野心,不过是想要复写所谓祖先完颜阿骨打这等饮毛茹血的蛮族首领,以野蛮奴役文明汉人的旧书罢了。之所谓天命、天聪,不过是这等浑身弥漫着鬣狗般野生味道的蛮族给自己丑陋的嘴脸抹上了犹如老鸨般的红粉,却怎么也遮不住浸染了无数汉人血肉的血腥味。 严格的说,在阴曹地府,洪台吉应予李自成九拜,若非这位下岗快递小哥,“我大金”未必能成就所谓的“满万不可敌”。 一处土坡上,十数名戴盔披甲的骑士驻马,为首的甲士满脸的凶狠与残忍,眼睛如同狼一般微微眯着,将他那细缝眼给眯得就像是只剩下两道完全隐匿在阴影之中的暗隙,但是那偶尔闪烁过的锐利的寒芒,还有他那宽厚强壮得如野牛一样的身躯,似乎向人们显示着狼之民族的强横与骄傲。 此人正是正蓝旗甲喇额真哈拉太,在派出因拉齐率部追杀明军后不久,他便率军离开了金河村。 一个牛录额真加近百甲兵被人砍了脑袋,而后又用火药打了他一个埋伏,让他的部属伤亡近百,于他而言,真是奇耻大辱。他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那些明军一个个绑在马后面都统统拖死。 一名部下请示道:“大人,是不是让勇士们休整一番?” 哈拉太说:“等因拉齐回来,再作布置。” “嗻!”部下拱手应是。 这时,一名留着山羊胡须,眼眉狭长的部将走上前来,拱手行礼,然后说道:“大人,我先前查看过多克图和其余勇士的尸骸,并无刀砍剑刺的伤痕,也无被弓箭射中的痕迹,只有若干小孔……” 此人正是牛录额真乌图,不但武力强悍,而且颇有头脑,时常为哈拉太出谋划策。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靠近一步,向哈拉太摊开双手,并说:“大人,请看,这就是我找到的。” 哈拉太低头一看,只见部下掌心有若干枚沾着血渍的铳子,与鸟铳的铳子大不一样,鸟铳的铳子是铅丸,而这个弹子一头尖,一头滚圆,尽管沾着血,但能看清其表面色泽类似于金色。 “大人,这伙明军手中显然有威力颇大的火铳。”部下给出了结论。 哈拉太呵呵冷笑,咬牙切齿道:“这又如何?哼哼……正好夺了来献给旗主。” 正在这时,一名摆牙剌来禀报说,腾吉回来了。 腾吉是因拉齐所部的一名摆牙剌。 哈拉太闻言顿时心生一股不好的预感。很快,在见到腾吉之后,这个预感就得到了印证。 派去追杀明军的达旦因拉齐所部除了腾吉等三人外,余者皆被明军击杀了,就连因拉齐也在撤退时也被明军的铳子击中后背,栽下马了。 闻言后,哈拉太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乌图眼捷手快一把扶住他。 哈拉太推开乌图,双目充血的瞪着跪在地上的腾吉,右手锵的一声竟拔出了腰刀。乌图连忙拽住哈拉太的右臂,急声道:“大人,不能杀呀!” 这时,哈拉太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丝理智,瞪着腾吉,恶狠狠的说:“速速将事情仔细说来,敢有一点隐瞒,定斩不饶!” 腾吉挣跪在地上,开始讲述先前那一战的经过。 哈拉太越听越是错愕,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伙人数不详的明军凭借火铳击败了数十“我大金”精锐武士。甚至在某个瞬间,他都萌生了想要抬头看看天的冲动——月亮是不是打西边升起来了。 山羊胡忽而开口询问:“山上是否有大队明军埋伏?” 腾吉略一思索,语调迟疑的说:“额真大人,乌图大人,我等……并未能冲上山……” 哈拉太睨了眼跪在地上的腾吉,冷笑道:“我不杀你,你戴罪立功吧!” 腾吉如凿地般的邦邦邦磕了几个头:“多谢额真大人!” 按照建奴的军法,主子战死了,奴才要么拼死把主子的遗骸抢回来,要么就跟着主子一起战死。像腾吉这般,主子因拉齐都嗝屁了,他却还活着,按照建奴的军法,得砍了他的脑袋,并且将他妻子儿女统统发给披甲人为奴。 哈拉太对乌图说:“传令扎营,明日一早出发。” “嗻!”山羊胡打了个千,朗声应道,旋即便去传达军令。 夜色下,又是一阵号角声被深沉的吹响。 看着得令安营扎寨的麾下,哈拉太都快要碎了牙齿,他发誓要把那些明军的脑袋都砍下来,立起杆子示众。 第23章 主动出战 晨风徐徐,天空仍旧有些阴沉。 坡脚前方五十米处,第一道阵地。一处半人多深的散兵坑中,鲁平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北面,那是建奴将会出现的方向,右手紧握着步枪。 这家伙什叫活门步枪,与官军用的鸟铳、鲁密铳、迅雷铳相比,铳管材质更优。铳子不但是一个整体,而且还是以铜铁制成,直接装填入铳膛。从装填铳子,到瞄准、发铳,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接。铳子威力巨大,在五十丈的距离上,可轻易射穿建奴摆牙喇所穿戴的三重甲——镶铁布面甲、锁子甲和纯布甲。至于射程,更是能打一里有余。 训练时,鲁平打出了每分钟13发的最快战斗射速,而且在百米距离上枪枪上靶、弹弹八环及以上。为此,潘老爷不但赏了他十两银子,还任命他担任第一小队队长,管一个小队共九个人,并且还给他发了一支六连子手枪——柯尔特m1873式陆军型单动式转轮手枪。如鲁平这样的小队长一共有四人,二队长卢强,三队长蒋二河,四队长牛大刚,而他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刚一开始,鲁平也搞不懂啥叫“分钟”。老爷上课时解释说,这是西夷的计时方法,差不多就是在心里均匀地默数60到70个数。后来在实弹射击训练时,他试过许多次,心里默默地数着数,数到六十的时候,他拢共打了八枪;后来他最多一次打了十三枪。 刚满二十岁的他,能文能武,昨日在建奴冲进杨河村,父亲为了保护母亲还有他,被建奴一刀砍掉了脑袋,娘亲不堪受辱投井自杀,大兄与建奴搏斗,最终寡不敌众,被建奴乱刀砍杀,大姊和小妹被建奴凌辱致死。而他也打晕了,最终被建奴生擒,日后将会成为某个建奴的包衣阿哈。 就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当做是个死人了,之所以还活着,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报仇——杀建奴。 直到潘浒带着几个官军杀进村里,将那些凶神恶煞的建奴打得落花流水,将幸存的近百青壮男女救了出来。那个时候,他心里就生出一个念头,跟着这个手持犀利火器的神人一起去打建奴,为家人报仇雪恨。 于是,在招募自愿拿起武器抗御建奴的志愿者时,他几乎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只比蒋贵慢了半只脚。 每个人都领到了一杆据说铳子能打一里远的犀利火铳,此外还发了铁(钢)盔、镶贴棉甲、绊袄、武装带、子弹盒、绑腿、翻毛牛皮靴。 昨天,潘浒带着杨宽等人将数十名建奴几乎全歼的时候,他心里仅存的那点疑惑彻底消弭一空——跟着潘老爷,能报仇雪恨。 从那一刻起,他就自视为潘浒的家丁了。事实上,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其余三十九名义勇也都抱着这等想法。 当然,潘浒尚不知,他当下居然多出了四十个家丁。他此刻正在台地侧翼一处土丘后面,此处刚刚构筑好机枪阵地,他嘴里叼着一根烟,席地而坐,看着自称叫“铁牛”的大高个撅着腚,用铁锹加固工事。 铁牛其实是他的外号,他姓王,单名一个冲字,二十刚出头,子承父业,干的是车把式的活儿。这小子看起来憨头憨脑,身高马大,车把式的活儿也颇为出色,却上过几年私塾,认识不少字。 在侧翼构筑一个机枪工事,主要是因为他记得曾经看过老毛子拍的一部二战电影。电影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一支仅有二十八人的苏联红军小部队抵抗一支武装到牙齿的纳粹军团。战到酣处时,摆在侧面的一挺配索科洛夫枪架的m1910式水冷重机枪,瞬间爆发出迅猛而致命的侧射火力。顷刻间,在东线战场曾一度横扫千军、日行千里的纳粹兵,被这机关枪砍瓜切菜一般弄死了许多,若非他们有坦克掩护,恐怕伤亡会更甚。 眼下不是东线战场,而是明末辽南,根本不用担心被坦克大炮贴脸怼。 “憨子!”潘浒张嘴就给王铁牛起了个新名儿。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唉”地应了声,还屁颠儿地凑到跟前,腆着脸地说:“老爷,啥事?” 招募的这几十个青壮,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谁起的头,总之,现在一见到潘浒就称呼他“老爷”。为此,潘浒私下询问过几名青壮,得到的答复,是他给大家伙发火铳发衣鞋还发粮发肉,大家伙给他当家丁确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潘浒说:“等下看着老子打枪,你要是学会了,就天天吃肉,还发银子。” 铁牛憨笑着说:“老爷,我一定用心学,学不会,就不给肉吃。” 张嘴闭口的都是吃,这货铁定是个吃货。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 “老爷,建奴来了!”王铁牛忽地一下站起身,向远方眺望。 潘浒说:“还远着呢,真是个憨子!” 他嘴上这般说,可神情却一点都不轻松。 通过望远镜,他看到的是,大队衣甲鲜明、杀气凛然的骑兵,大致数一下,得有数百人——甚至更多。事实上,就这几百人,他倒也不怵。却无法保证,这是全部,还只是大队建奴军队的前锋。 杨宽飞奔而来,到了跟前气喘吁吁的说:“先生,建奴大队到了,约莫两个牛录,约莫五百人。” 潘浒将望远镜递给杨宽,并且说道:“你也看看。” 杨宽接过望远镜,惊诧万分的反问:“这……先生,这是千里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打着充满惊喜的颤儿。 “你认识?” 潘浒眉头微蹙,双眼不经意的睨了眼杨宽,心里盘算着,他要是敢说他曾经在哪儿用过这玩意,是不是当即掏出勃朗宁给他一枪。 杨宽说:“此前见过弗朗机商人向毛大帅进献过类似事物,不过是单筒的,而且显得颇为笨重。” 潘浒神色平淡的说:“这个暂时归你使用,切莫弄丢了。” “喏!”杨宽一脸如获至宝的惊喜。 就在杨宽匆匆回到第二道阵地时,建奴竟然远远地停了下来,而后纷纷下马,进食、饮水,喂马——总之,就是一副不急于发动进攻的模样。 蹲在工事后,老鬼见状,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低声骂:麻痹的,麻烦了! 一旁的老宁神色凝重,“这仗不好打!” 是啊,哪怕是拥有近代的后装步枪和手榴弹,已方兵员战斗力参差不齐,而建奴那边却是数百打老了仗的建奴悍卒。一旦真刀真枪的干起来,已方四十个未经战阵的菜鸟真是保不齐会被吓得尿裤子,继而哭爹喊娘撒腿就跑。 侧翼阵地上,潘浒在机枪旁边席地而坐,也察觉到了建奴的不同寻常,点上一颗大前门,将空空如也的纸质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地碾了一下,然后吩咐铁牛,让他去转告杨宽,严令各队严阵以待,没有命令不得开枪。 时间一分一秒的悄然流逝,相隔一里地,双方相峙,却又各安无事。 在阵地上,潘浒嘴里叼着烟,将轮式机枪再次固定一番,然后装上弹链。 铁牛拿着潘老爷发的六子连发的转轮手枪警戒着,时不时好奇地打量老爷正在摆弄的这个大家伙,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家伙绝对威力十足。 就在这时,一阵牛角号声从山坡下方传来,仿佛恶魔准备洗劫人间时发出的狂笑一般。 潘浒赶紧拿起新兑换的望远镜望过去,只见与山坡百丈的距离上,上百顶盔披甲的建奴悍卒排成了三排,最前面的建奴一手持盾一手持刀斧,其后是手持强弓硬弩的弓兵,再后面建奴兵器却是五花八门。 又是一阵号角声响起,完成了集结的建奴悍卒开始向明军屯守的废堡徐徐推进。 只是上百人的兵力投入,这显然只是一次试探。设在侧翼的重机枪暂时用不上了。潘浒拎起八一式自动步枪,猫着腰飞快的向正在集结的义勇队跑过去。 完成集结后,临时充任义勇队指挥官的高顺吹响了口中的哨子:“滴滴滴……” 在李仁以及几名德械排老兵的带领下,四十名义勇排列成两排迈着步向前推进。 客串战场指挥官的高顺、李仁以及几名老兵大声高喊着诸如“齐步走”、“一二一”的口令,不时大声喊着“不要慌”、“勿要乱”、“保持队形”等口令来安慰和提示这些菜鸟。 在他们的身后是孙安带领的一班,十二名德械兵,肩扛着钢枪,神色淡漠,迈着有力的步伐徐徐前进。 杨宽等五人则拎着枪在侧翼形成散兵线,三三两两地向前走。 眼看着坡下不远处就是数十上百凶神恶煞的建奴,几十个青壮个个面色绷紧,身体四肢僵硬,但依旧是咬着牙,踏着步子,不疾不徐的下坡。 刚刚赶到的潘浒看着这些肩扛着斯普利菲尔德活门步枪的义勇们,禁不住有些恍惚:自己竟然在三百九十多年前的明末,不但弄出了一个德械排,还弄出了一个美械排。 事实上,若非是财力匮乏,他甚至都想将这队义勇同样也武装成一个德械排,然后再配上若干轻、重机枪和六零炮,那战斗力绝对能让潘老爷在这地界横着走。 第24章 义勇的首战 无风,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除了夸夸夸的脚步声,世间似乎再无其他声响。 敌人越来越近,气氛越发沉闷。 潘浒挎着八一式突击步枪走到队列侧前方,边走边大声问道:“兄弟们,怕不怕?” 没等义勇们开口答话,他接着说:“反正我很怕,这么多野兽在跟前,哪个孙子敢说不怕?!” “害怕,有用吗?”他自问自答,“没用!这些建奴比山林里老虎、豺狼都要凶残,我们越害怕,他们就高兴、越欢喜,越发的会对我们烧杀抢掠。他们从没把握等当做人。” 说到这里,潘浒略作停顿,继而大声道:“摸摸裤裆,那儿有卵子,咱是爷们,咬紧牙,握紧枪,杀建奴,报血仇!” 高顺大声喝喊:“杀建奴,报血仇!” 紧接着,几名德械排老兵和四个小队长也纷纷高呼杀奴报仇,继而三十多个义勇纷纷大喊着“杀奴,报血仇”,喊着喊着,一个个都眼珠子通红,就跟要吃人似的。 气氛营造得差不多了,潘浒右手向前一挥,高顺大声喊道:“列队,前进!” 山坡上发生的这一幕,让正在督促部下整列队形的建奴牛录额真巴木托有些发懵,区区几十个明军居然走下高地,主动迎战“我大金军”,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出毛病了,或者是出现什么幻觉了。 一贯是被屠戮的猪羊,居然敢对屠杀者露獠牙,还真是反了天了。 “杀……”巴木托挥舞长刀,大声喝喊。 戴罪立功的腾吉左手盾右手刀,嗷嗷叫着,率先加速往前冲。紧随其后的是上百建奴精悍甲兵,纷纷开始加速,由缓步走变成小跑。 “等下放慢节奏,不要打得太快!”潘浒低声叮嘱高顺。 “是,长官!”高顺应道。 潘浒擎着八一式自动步枪,走到第一排左侧第一位。走在他身旁的是一手拎着伯格曼“花机关”,一手捏着哨子的高顺。 率领四十名尚未完全从农夫进化成战士的菜鸟义勇,走出预设阵地,主动迎战强敌,看似是冒了很大风险,但是因为有一个班德械兵的支援,外加两支自动火器的掩护,更大可能是一场有惊无险的实战锤炼。 潘浒忽然想到了那部美帝描述自个如何挣脱英吉利老妖婆统治的电影,脑海里浮现主角本杰明·马丁还有他的法国好基友,一起率领游击军迎战龙虾兵的画面。 眼下,何尝不是为了摆脱残暴统治,赢得生存权利的战斗! 没有迎风飘扬的战旗,还缺少了振奋士气的战鼓声,只有夸夸夸的脚步声,感官上似乎少了几分“龙虾兵”排队枪毙的那种一往无前的范儿;或者说是缺乏一种暴力美学。潘浒感到有些美中不足。 “止步!”高顺再次高呼。这支义勇是潘浒武装起来的,其指挥权自然得掌握在他的手中,而高顺则是部队指挥官的最佳人选。 口令声尚未落毕,队伍停了下来。 “各就各位,开始装弹!”高顺高呼。 李仁以及几名德械兵、各小队长大声重复口令,暂时还做不到整齐划一,却也让所有的菜鸟义勇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这阵此起彼伏的号令声中,第一排二十名义勇然后按照队长教的那样—— 左手端枪,右手拇指将击锤从保险位扳至待发位,而后随着一声“瞄准”的号令,纷纷举枪、瞄准,二十杆长一米三的活门单发步枪被稳稳的端起,枪口齐齐的瞄向了正在向坡上冲来的建奴甲兵。 说的慢,实际上这些义勇做起来的时候,虽然都有些手忙脚乱,但速度却一点都不慢。 视野里,随着距离不断缩短,加上心理的变化,扑杀而来的建奴约莫一百余人,乌央乌央的,嘴里发出野兽般的狂啸,犹如一群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魔一般,格外的狰狞恐怖。 第一排二十个义勇,尽管心里害怕恐惧,甚至双腿似乎都在发着抖、打着颤儿,却咬紧牙关,默念着“杀奴报仇”,把手里的长枪端得稳稳的。他们都还清楚地记得,教官教他们打枪的时候就曾说过,只有把枪端得稳稳的,才好打奴狗子;枪端得稳,才能打得准;枪打得越准,就能把更多万恶的奴狗子干死。 一想到惨死于建奴屠刀之下的爹娘妻儿,他们胸膛里就仿佛燃起了杀建奴报仇的熊熊烈焰,想要复仇的念头强烈得都快把脑壳涨破。 潘浒上前,站在第一排的旁边,大声喊道:“听命令再放枪,无令放枪者,第一次十军棍,第二次斩。” 高顺高声重复潘浒的军令,说完后大声喊道:“严守军令,稳住!” “杀奴!” 孙安等几名老兵紧握着枪,神情冷峻地呼喝。 “杀奴!” 紧接着,从未经历过战阵的四十义勇齐声高呼。 天启五年正月二十日,西历一六二五年二月二十六日,一场辽东汉民求生之战即将爆发。 从万历四十六年也就是西历一六一八年算起,野猪皮统领的建州女真先后统一女真诸部,逐步征服内喀尔喀部蒙鞑子,发布七大恨反明,建奴八旗七八年时间从没有下过战场,一直追随野猪皮南征北战,堪称当下东亚最强陆军,而且个人战斗技能拉满。 义勇(菜鸟)们一个个脸色煞白,甚至有人双腿打着哆嗦,但没人扔下手中的武器逃之夭夭,就这一点而言,这些人堪称精兵坯子。 第一排二十杆活门步枪,瞄准着冲上来的建奴,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猎物,只待最后时机,发起致命击杀。 “开火!”指挥第一队义勇的老兵右手猛地往前一挥,嘴里大声喊道。 就在这一瞬间,不远处的潘浒,脑海里忽然闪现一个念头——早知如此,就应该给自个儿得弄把指挥刀的,刀往前一挥,便万枪齐鸣,那得多有范儿。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二十杆支斯普利菲尔德活门步枪几乎是在同一瞬击发。 “砰……”枪声响成一片。 不到不到零点二秒,冲在最前面十余个建奴应声倒地。冲在第一列的腾吉居然躲过一劫,倒是他身旁一个摆牙喇却倒了血霉了,被一发11.63毫米圆头铅弹将包裹在铁盔里的脑袋打开了花,血肉脑浆还有碎骨喷溅得到处都是。 十余名同袍被击倒击杀,非但没有让建奴悍卒心生畏惧,鲜血与杀戮的气息反倒是将他们如野兽般的凶性给完全激发出来。他们一个个眼珠子血红,发出野兽般的尖啸嚎叫,加速冲向刚刚放完一轮火铳的明狗。 为了让每个义勇都有开枪杀敌的机会,潘浒摆出的是典型的线性步兵阵列——简单的说,就是排队枪毙阵型。 第一排放完一枪,退壳、上弹的当间,早已装弹待发的第二排纷纷举枪瞄准,同样是个个面目狰狞,咬紧牙关,举枪瞄准,等待命令。 默数十个数,随着张虎高呼口令,第二排二十义勇纷纷扣动扳机。 “砰……”又是一阵清脆悦耳的枪声响成一片。 建奴如镰刀下的秸秆,又是七八个身披重甲的悍卒浴血倒毙,其中就有鬼哭狼嚎往前冲的腾吉,他戴罪立功的行动被某位义勇的精准一枪彻底终结了。一名义勇步枪射出的一发11.6毫米口径圆头弹撕烂了他的护甲,变形的铅制弹心射入他的腹腔,将他的脾胃肝等脏器搅成一团碎肉后,撕碎他的脊椎,在他后背炸出一个碗状的大洞,不知所踪。 活门步枪的战斗射速其实并不慢,即便是新兵每分钟也能打出8发,精锐老兵甚至能打出每分钟15发的极限射速。可当下的使用者都是训练时间不过一两天,刚学会如何装填子弹和瞄准放枪的菜鸟,初上战阵能打出每分钟五六发的射速,都算是训练有素。 进攻的建奴虽然彪悍凶猛,但百余的兵力还是偏少了些,面对的是四十杆活门单发步枪,每分钟能打出二百发杀伤力十足的大口径半被甲圆头步枪弹,居然被压制住了,几乎很难再往前一步。 在潘浒看来已经慢到了极点的射速,却让建奴的牛录额真巴木托脸皮一个劲的抽搐,牙都快咬碎了,心头更是在淌血。 在远处林中观战的哈拉太更是快要疯了,这伙明狗子的火铳果然极为犀利,居然十数息便能打放一次,四十个人便能将上百大金勇士压制得死死的,冲不过去。 第二排装弹,第一排举枪,就在无意之中形成的空当,建奴又冲得近了些,距离缩短到了一箭之地。一些建奴纷纷摘下硬弓,取下铁镞重箭,搭箭引弓,只待再近些,便让这些明狗子好好尝尝这破甲重箭的滋味。 还没等建奴放箭,第一排二十人几乎同时扣动扳机。 “砰砰砰……” 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十来个建奴弓兵被打的血肉横飞,或一声不吭的当即倒毙,或是惨叫着满地打滚,或是在阵阵痛苦的呜咽中渐渐没了气息。 一排打完,短暂间隔过后,另一排便开火射击——如此周而复始,数轮两段射打出的二三百发大口径步枪弹,让这股建奴披甲悍卒非但没能冲上山坡,反而伤亡过半,余下的人也是肝胆俱裂,再无战意。 队伍后方的巴木托发出他所会的最恶毒的辱骂,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稍后他便会带上更多的人马,向这伙明人复仇。 可嘴里的脏话还没骂完,一发11.6毫米半被甲圆头步枪弹在黑火药的催动下,以每秒430米的速度,仅用了不到0.5秒的时间,就穿越了彼此间的间隔,与他包藏在八瓣铁尖帽儿盔的脑袋做了负距离深交。 “噗……”硕大的脑袋如同铁锤下的西瓜,裹挟着血肉、脑浆、碎骨和碎铁片四下溅射。 “额真死了……” “败了,我们败了……” 第25章 阻大金兵锋者必斩尽杀绝 巨大的伤亡,牛录额真的战死,终于让这些曾经纵横辽地、屠戮辽东军民的北方鬣狗再也扛不住了,一贯的严酷军法也比不上当前的恐惧——在明军犀利的火铳下,这些所谓精锐悍卒与野鸡野兔一般无二。他们中有人甚至丢掉了兵器,夺路而逃。 近百精锐甲兵,来时好好的,只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一多半却都回不去了。 甭管哪儿被一发点大口径的子弹击中,差不多就是截肢,更何况不乏同时被超过两发子弹击中。被击倒在战场之上,而敌方又是一直被当做猪羊一般屠戮的汉人,于是负伤倒地实际等于阵亡。 区区四十个人,凭借犀利火铳,击败了上百凶悍的建奴兵,打死了几十个。 这等战果不可谓不显赫,让四十名义勇信心大增,素来对建奴的恐怖畏惧之心也大幅减弱。 什么狗屁的“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纯粹是鬼话连篇。 看着正在疯狂逃命的建奴,再看看远处的大队建奴骑兵,潘浒踌躇再三,方将下令追击的冲动彻底掐死。 不去追杀,却可以清扫战场。 在一个班德械兵的掩护下,四十名义勇五人一组,清扫战场。 杀戮让这些在一天前都还是普通百姓的义勇们,都开始成长为战士。义勇们列队返回时,沉默无语,只有铿锵有力的步伐,令人生畏的杀伐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远处林中观战的哈拉太看到这一幕,心里萌生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距离太远,他肉眼无法看得太清楚,无法掌握战斗的细节,却还是能看得到,麾下精锐甲兵被山坡上几十个明军用火铳打得人仰马翻的情景。 每数二、三十个数就能施放一次,一排铳弹就能将三十丈外的甲兵击伤或击杀七八人甚至更多。可见,山坡上的这伙明狗子极为凶残,他们手中的火铳也着实犀利。其实,他不知道,这还是义勇们因为训练时间太短,没能完全发挥出来手中武器的性能,否则就不是他所目睹的场景了。 哈拉太认为,他所见到的与滕吉所说的那样——火铳射程达五十丈甚至更远,还能不停施放,存在很明显的差异。 待到残兵退回后,哈拉太派人清点一番——上去百余人,回来不过四十余人,就连牛录额真巴木托也战死了。 仅仅是一番试探,便丢掉了一名牛录额真、五十余绵甲和马甲,这样的折损率,对于哈拉太而言,确实是难以承受之重。 他旋即召集乌图等心腹商议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哈拉太说:“旗主已做好一应安排,只待我部兵马抵达,便能袭杀旅顺明将。” “大人!”一个达旦若有所思地说,“不若我等留下一部兵马在此牵制这股明军,主力迅速南下,完成旗主的军令。” “不可!”乌图当即反驳,“大人,这股明军有数十人,火铳颇为犀利,而且他们有大批战马,他们若派出小股人马乘马尾随我等,明军必会被惊动,旗主大人的筹谋恐怕也会……” 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 众人均面露难色,两天两战皆败,折损无数八旗精锐,这让他们打心底里对据守废堡的这股明军生出了一丝惧意。倒不是怕死,或者说担心打不过,而是不愿意如多克图、因拉齐那般,部属折损太多。 哈拉太沉声道:“大汗曾下过一道汗令,凡是胆敢阻我大金兵锋者,无论军民,务必斩尽杀绝,以警告后来者。废堡中这股明军不过区区数十人,便敢阻挡我部数百精兵,其所恃者便是那犀利火铳。我们若是就此避过,恐怕这伙明军往后由十变百,由百到千,最终必成我大金劲敌。”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看了看众人的反应,接着继续说道: “因此,必须将这股明军斩尽杀绝。同时,缴获他们的火铳,进献给大汗。” 听他说完这番话,一众部将皆无语沉思。 大家都不是傻子,他们自然明白哈拉太的用意,杀光这些明军,报仇雪耻。最重要的就是将这些明军手中的犀利火铳弄到手,然后进献给旗主贝勒爷,至少能免了失军之罪。 良久,乌图抱拳拱手道:“谨遵大人军令!” 其余一众军官也拱手纷纷言道,唯大人军令是从。 旋即,哈拉太下令,各部休整、进食,未时与申时更替时再攻打废堡,务必消灭这股明军。 众人屈膝打千,齐声喊嗻。 就在建奴开完老鼠会之时,潘浒也在主持义勇们的战后总结会。杨宽和老宁也来了,桂勇、马槐等人北上打探敌情。 一众人对围成一圈议事的形式很新奇,除了潘浒以及高顺等人外,其余人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渐渐地也就适应了,能畅所欲言。 上午的战斗虽然激烈,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义勇们每人打了五枪,但暴露出来不少问题,归结到一点,就是训练还十分不够。总结会结束后,所有人休整、进食、饮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强化训练开始。 这会子没工夫模仿那些穿越先辈们,去因地制宜的制定劳什子训练大纲,直接上pLA新兵训练大纲。从德械排抽调的几名老兵作为教官,对这些义勇进行指导和监督。至于杨宽和老宁,是否参加,不勉强,纯看个人意愿。 对于刚开过荤、杀过敌的义勇们,眼下最关键的不是将他们都训练成个人战技超强的悍卒,而是让他们在面对强敌时,能够沉着冷静地按照条例,有条不紊的执行。 站,就是笔直的站着,一动都不能动。 走,就是齐步走,说白了,就是排成队列,喊着左右左、一二一,整齐的向前走。 停,就是听到口令声就立刻止步、立正。 列队,就是列队、装弹和瞄准射击。 一紧张,就容易出错,比如向左转成了向右转,跟后面的人来了个脸贴脸;左右左,走着就成了顺拐。一时间,旁边围观的那些青壮男女倒是被逗得快笑疯了。 潘浒沉着脸,吩咐在旁边执勤的德械排战士,将在场外看笑话的那二十来个男子统统赶过来,站成两排,跟着一起训练。 这二十几个男子,三十岁以上的有七八个,十六岁以下的半大小子以及男娃有十来个。他们就是预备队,等到德械排以及义勇队打得差不多了,就该他们上了。他们若都是打光了,那就轮到那二十来个娘子军上阵杀敌了。 这些女子的服从性似乎更强一些,整理食物及物资,烧水煮饭,饲喂牲口,她们各有分工,无有游手好闲之人。除了充当医护兵的十个女子之外,其余人也要接受训练。 潘浒吩咐老宁带上两支活门步枪、两支转轮手枪和两枚训练用手榴弹去教授这些女子。他倒不是打算让这些女上战场,而是想让她们学会使用放枪和手榴弹,一旦义勇们无法阻挡建奴,她们还可以躲在废弃房屋里,用子弹和手榴弹进行反击,不至于手无寸铁,被建奴肆意凌虐。 就在义勇们紧张训练备战的时候,桂勇、马槐和黄刚三人已经身在台地北边约莫十里的一处山林中。事实上,他们已经绕到了围攻台地的这支建奴的后方。这趟打探敌情的活儿,是桂勇主动揽上身的。 首次进攻被打退后,建奴居然主动后退数里,这太反常了。与建奴交手多年的杨宽、桂勇等人都察觉到了建奴的诡异之处。建奴素来如同狼群一样,一旦遇到猎物就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这才打了一次,虽然损失不小,却还没到伤筋动骨,以至于让建奴彻底胆寒的地步。然而,他们不但不再打了,甚至还主动后退数里,这其中必有蹊跷。 桂勇毛遂自荐充当斥候,往北去打探一番。于是,他以及马槐、黄刚一起离营北上了。三人除了战马之外,还携带了1架望远镜、1支步枪和2支大喷子、6支六连发转轮手枪,以及每人6枚二四式木柄手榴弹。这等火力与装备只要不是遇上大队建奴,自保应当无虞。 忽而,走在最前面的桂勇蹲了下来,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动静。马槐和黄刚赶紧止步,单膝跪地。 “黄刚,将马拴好!马槐跟我来。” 桂勇一边低声吩咐,一边快速地检查武器弹药。 少顷。 桂勇一手扶着挂在胸前的双筒望远镜,一手拎着步枪,猫着腰向前疾行。马槐也是飞快的检查一番,便快步追随桂勇而去。 黄刚接过马槐扔过来的缰绳,又将桂勇的战马牵过来,找了三棵相邻的树,将三匹马的缰绳一一系上拴牢。他手里拎着的是一支温彻斯特m1897式泵动式霰弹枪,这是潘老爷为了加强侦察小组的火力特意兑换来的。 以拴马处为中心点,猫着腰将四周巡视一番。最后,黄刚在西北十余步外的土坡上找到一处树坑,人往里面一窝,外面覆上树叶杂草,即便是到了跟前都不一定能发现。 独自一人照看马匹,最容易被建奴斥候突袭,所以不能待在马匹跟前,得藏起来。黄刚藏在树坑里,将霰弹枪横在腿上,子弹早已上膛,保险也已打开。他这么做是为了避免紧张之下不分敌我,扣动扳机造成误伤。 再说桂勇与马槐,他们二人在林中穿行约莫七八十丈后,前面豁然开朗,再往前走几步便是官道。顺着官道往前百余丈是一道数丈宽的溪涧,溪水颇为湍急,溪上有一座石桥,宽约一丈有余。 过了桥,官道渐渐弯向西北方向,消失在一片不太高的山丘之间。 桂勇拿起望远镜向北望去,观察了一会,仍无异状。 端着大喷子在一旁警戒的马槐低声问:“看到啥了吗?” “没呢!”桂勇低声说,“应是马蹄的震动,兴许还远着,估计得等一会。” 他说着再次举起望远镜。 第26章 山林搏杀 良久。 马槐低声问:“老鬼,往后你作何打算?” 桂勇“嗯”了一声,调转目光,看向马槐,尔后继续观察,嘴上却道:“左哨就剩下杨总旗,以及你我等五人,林强还伤了条胳膊。就算是回到旅顺城,恐怕……” 马槐低声道:“张守备也是缺兵少将,往后怕也是无力给杨总旗补充兵员。” 桂勇冷笑着说:“毛总兵,陈副总兵,还有诸位副将、游击麾下的兵马可不算少!” 马槐低声骂了一句。 “小马,若是还能有命活着,我往后便跟着潘先生干了。”桂勇毫不隐晦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对建奴蒙鞑子,他是真的敢打敢杀,而且他又有层出不穷的犀利火器……打起建奴来,带劲!” “哈哈,不瞒你说,我也是这么想。”马槐接过话茬,“带着我们这几个残兵败将,居然斩首一百多级真奴首级……真是神了!我到现在都还以为是在做梦来着……” 犀利的火铳、精良的装备——一切仿佛是在梦幻之中,却又都是实实在在的真事。 “嘘……”桂勇突然示意马槐别再出声。 就在这时,石桥以北的大路上,三名骑士拎着缰绳缓速醒来。只见他们皆头戴铁盔,身披蓝色衣甲,每人除了一匹骑乘马,还有一匹备用马,看样子应该是建奴正蓝旗的斥候。 灌木丛中,马槐凑到桂勇跟前,压低声音说道:“只有三个,等他们过来,抓个活口?!” 桂勇轻轻地点头。 于是,马槐猫着腰,借着地形与灌木丛的掩护,飞快的潜伏到路边。 换做以往,别说以寡击众,己方哪怕是十多个人,也都未必敢于伏击这小股的建奴斥候。关键在于建奴斥候太过凶悍,箭术精准,骑术精湛,近战肉搏的战力更是强得惊人。 但是,如今却大有不同,有犀利的长短火铳,还有威力惊人又轻巧无比的“万人敌”。 这小队建奴斥候慢悠悠地策马前行,过了桥后,又在桥边停下不走了。让藏在灌木丛中的马槐期待又焦虑。 就在那几个建奴斥候慢慢接近,战斗一触即发之际,四周似乎没了声响,偶有的鸟鸣也忽然消失了,静的格外诡异。桂勇忽然心生不好之感,相距二十余步外埋伏在路边灌木丛中的马槐也察觉到了。 桂勇慢慢起身,端起手中的活门单发步枪,三点一线瞄向林外大路上那几个建奴斥候。 “砰……” 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三十多丈(约100米)外,一个建奴斥候被一发11.6x53毫米半被甲圆头弹命中胸口,身子委顿着便栽下了马。 其余两名建奴斥候反应极为迅捷,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那一瞬,便跳下马,矮身钻入灌木丛,企图以此作为掩护。 他们却没有料到,虽然躲过了桂勇的精准射击,却一头扎进了马槐的伏击圈。 相距不过十余步,埋伏在灌木丛中的马槐突然起身,端着潘老爷的雷明顿大喷子对着这两个建奴,邦邦就是两枪,一枪冲着胸腹,一枪对着腿脚。威力巨大的12号霰弹,二三十米的距离上,杀伤力极为惊人,胸腹中枪的那个建奴胸脯和肚子都被打烂了,躺在地上,肠子淌了一地。另一个建奴左腿被几乎是抵近射来的12号霰弹打成了两截,正抱着血肉模糊的断腿,疼得鬼哭狼嚎,满地打滚。 桂勇一边装弹一边起身,正欲张口。 “嘣……”弓弦的震颤声音突然传来,一根箭矢“嗖”的疾射而来,迅若电掣。 当的一下,弓箭射中了桂勇头上戴的钢盔,旋即一股巨力传来,让他进步脚下一踉跄,竟险些仰面摔倒。少顷,他扶着树干站稳后,只觉着就刚刚那一下,差点将他的脖子都给折断了。 他忍住强烈的不适感,大声示警:“槐子,有埋伏!小心奴狗子的重箭……” “嗖”的一声,黑影一闪,又是一根箭矢急射而来。不过,这次的准度略有欠缺,箭矢射中了桂勇两步外的一棵大树,箭镞穿透碗口粗的树干,从另一面半露而出,镞尖闪烁着阴冷的镔铁寒光。 这是建奴在步战时惯用的重箭,又名披箭,具有长箭羽、粗箭杆、重箭头三个特征。建奴的重箭长度一般都在三尺左右,有的能达到四尺,箭头皆为铁制,重量一般为三明两(约合111到112克)。这与其说是箭矢,还不如说是小型梭矛。 步战时,建奴除了酷爱用这种杀伤力极大的重箭,还善于“五步射面”的技法。所谓“五步射面”,大致意思就是,接敌二三十步(大致是30米),最少甚至到五步之时,方才开弓放箭,以求将当面之敌一击必杀。即便未能达到一击必杀,敌人被重箭射中,也会因为快速失血,凶多吉少。 此时,桂勇和马槐都已意识到,他们这是被建奴反埋伏了。很显然,建奴与他们都想着要抓对方活口,然后拷问对方的军情。 林间影影绰绰的,十数条身影交替闪现。皆是盔枪高耸,髹漆铁盔连着护脖顿项,钉着密实铜钉的蓝色对襟棉甲,胸前大大护心镜,两边各是一面坚固厚重的披膊护住肩膀及胳膊。 这都是建奴正蓝旗的斥候,是建奴真正的精锐,个个悍不畏死,凶悍至极,个人战斗技能和团队战术尤为卓越。他们杀气腾腾却又沉着冷静,狰狞的面庞布满凶残戾气,手持强弓,所用皆是梭矛般的重箭,射速不快,但杀伤力巨大。 便是辽镇精锐遇上建奴这等悍卒,至多能招架三五回合,却是几无还手之力。 可眼前这两个明军与往日的辽镇明军大不一样,他们不但敢战,而且还武装到了牙齿。 桂勇以空间换时间,借助树木、地形,打一枪便换个地方,以精准的射术将后装五连发步枪的性能发挥到了极致,射速不快,但每发必中,再加上11.6x53毫米半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在中近距离的巨大威力,中者非死即伤。不多久的功夫,建奴斥候已是三死两伤。 马槐的表现又大不一样,他端着大喷子,充分发挥出大喷子“堑壕扫帚”的威力,压制建奴,向桂勇那边靠拢。 与桂勇仅数步之遥时,大喷子空仓了,马槐嘴里骂了一句,背起大喷子,双手交错从腰间拔出六连发转轮手枪。 正好左前方几步外的一棵粗大树干,闪出一个建奴,头戴髹漆铁盔连着护脖顿项,盔枪上是黑缨,身后背负一杆小旗,居然是一名达旦章京。 这家伙神色狰狞而狡黠,双目饱含嗜血的残忍,两撇鼠须下,嘴角勾起残酷的笑意。他手持十二力弓,弓弦拉过耳边,弓箭上搭着的,是一根粗长的掏裆子箭,阴森森的箭矢指向马槐的面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槐大骂一声“草泥马”,双手齐抬,两支转轮手枪对准这个正蓝旗达旦章京,砰砰砰就是一阵连射。 一时间,“老鼠须”被点四五口径的手枪弹打得浑身乱颤,血肉四溅,甚至手里那张制作精良的十二力弓也被一发.45口径圆头手枪弹打断了弓背,阴毒且杀伤力极为惊人的掏裆子箭也软软的射入他身前的草地中。 就在桂、马二人与数倍于己的建奴斥候浴血搏杀之时,百米之外、孤身一人的黄刚陷入建奴重围。 桂勇和马槐那边打响之时,一股建奴像鬼魅一样,突然从山林中钻了出来。为首之人一身甲胄鼓鼓囊囊,盔上是黑缨,身后插着一杆二尺见方的本色小旗。他应是建奴军中的一名基层军官,身披两重甲,防护力更加精良。他手持十二力硬弓,虎背熊腰,脸上伤疤纵横,充满暴虐嗜杀的味道。紧随他身后的,全都是身披铁甲(镶铁布面甲)的精锐甲兵。 幸好,他没有跟马匹待在一起,否则的话,即便是有犀利火器,他现在恐怕也早就凉透了。 三四十丈外,爆豆般的枪声响个不停,预示着桂勇、马槐与建奴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也将黄刚当前的这伙建奴的注意力统统吸引了过去,根本没想到附近十来步外的一处树坑里躲着一个荷枪实弹的明军。 那个建奴军官叽里呱啦大喊了几句,其余建奴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待这股建奴走出十余步,一直屏息的黄刚才狠狠地吸了几口气,然后掏出一枚手榴弹,将手榴弹的盖尔都拧开,掏出拉索,使劲一扯,冒出一缕青烟,而后数两个数,朝建奴的方向用力扔了过去。 紧接着,他如法照做,接连又扔出去两枚手榴弹。 “轰、轰、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激起了滚滚硝烟,砂石泥土四散飞射,如同话本里说的妖魔过境时飞沙走石的景象。 三枚m24式木柄手榴弹在十几二十米开外,至少干掉了六七个建奴。那个铁盔上缀着黑缨的建奴军官被炸断了一条胳膊,右腿似乎也受了重创,如同待宰的小鸡子一般趴在地上,疼得哼哼唧唧,奄奄一息,脸上再没了先前那种睥睨众生的嚣张冷酷,除了布满了血污之外,就是惊恐畏惧。 建奴还剩十余人,不好对付,仍是一场异常艰难的战斗。 爹娘、老婆,还有一双活泼可爱的儿女,都死在了野猪皮的屠刀下。黄刚之所以还活着,就一个信念——杀建奴报仇。所以,他平常格外谨慎,并非憨厚孱弱,更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害怕死得太早了,会少杀几个建奴,到了地下,愧对父母妻儿。 他如同脱兔一般,身形脚步异常灵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霰弹枪子弹打完,就掏出手枪继续打;手枪噼里啪啦的压制住建奴后,再扔出手榴弹。借着手榴弹的爆炸与硝烟的掩护,他藏身一片乱石中,飞快地给“大喷子”装填子弹。 如此,建奴虽然人数占优,且个个身披重甲,手持强弓硬弩,却被这个明军和他手中犀利的火铳打得难以招架。 强弓硬弩即便是巅峰,依旧还是冷兵器,面对火药、钢铁构成的近现代热兵器,真真是雪遇沸汤,无可招架。 随着残余的建奴斥候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这场发生在山林间的激战告一段落。 第27章 为了活着,一起杀奴吧! 双方都是打着伏击对方并抓“舌头”的算盘。明军一方尽管人数少但配备了先进的火器,一举扭转了因为建奴兵力十倍于己而面临的劣势,而且一直压着建奴打。 桂勇、马槐和黄刚三人凭借活门步枪、霰弹枪、转轮手枪和手榴弹,与这股兵力不少于三四十人的建奴斥候激战近一个时辰,将其彻底击溃,己方无一伤亡,并且取得了击毙一名达旦章京和十余名马甲,生擒一名建奴军官,缴获二十匹战马的丰硕战果。 桂勇等三人击溃建奴精锐斥候的战斗堪称经典,然而,他们很快就没法再开心下去了。 一番严刑拷问之下,那个被炸断了一条胳膊的摆牙剌最终扛不住酷刑,竹筒倒豆子,将他所知道的统统交代清楚。 金国三贝勒、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不日将率军南下攻打旅顺。这是其一。 其二是,三贝勒已派遣哈拉太为前锋,率部两个牛录已于日前南下,将会合多克图所部,与内应里应外合,筹谋袭杀旅顺守将张盘及朱国章。 最后是,应旗主莽古尔泰之请,大汗又令归附的漠南蒙古诸部抽调一千精骑南下增援哈拉太所部。 尤其是最后一条军情,如同一个巨大的万人敌将桂勇等三人彻底炸晕了。 一千蒙鞑子骑兵,会同数百建奴——窝草,还打个毛线,赶紧丢弃辎重,大家伙骑马抄近道跑路得了。三人也顾不得砍下建奴的首级,翻身上了战马,旋即向南一路疾驰。他们担心回去的若是晚了,怕是伙伴们都彻底凉了。 夕阳西下,夜幕渐渐笼罩大地。蹲在山坡边掩体里,李仁拿着拿着望远镜不停地观察远处。 先前的进攻被击退后,建奴退到大路以北的树林里,再没了一点动静。 实际上,在百丈之外那一片片半人的灌木丛中,潜伏着不少建奴斥候。若非如此,都以为这建奴已经撤退了。 建奴的举动如此诡异,越是这般,越是令人感到不安。 忽而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李仁回头看去,只见是潘浒正猫着腰疾步走过来。 潘浒问:“建奴可有什么异动?” 李仁答道:“长官,除了那几个斥候,建奴毫无动静。” 潘浒举起自己的望远镜,顺着李仁手指去的方向望去。 确实如他所说,数名建奴斥候潜伏在灌木丛或沟坑中,距离超过一百五十米,接近二百米。显然建奴知道己方火铳打得远且快,不敢贸然靠近。 潘勇不无担忧地说:“长官,敌军这般举动,着实诡异。” 潘浒问:“桂勇他们三人去了多久了?” 潘勇想了想,而后说道:“有三四个时辰了。” 潘浒颔首,脸上也禁不住浮现一丝忧色。 桂勇等三人都有战马,并且携带有望远镜、步枪、手枪、手榴弹甚至地雷,这等火力配属,只要是不遭遇大队建奴人马,应是自保无虞。 就在这时,北面远处的山林中忽而响动大起,有人的欢呼,也有牲口的嘶鸣。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建奴的援兵到了。 显然,建奴早上打了一个小仗之后便没了动静,其实是在等待援兵——似乎是打算用成千上万的兵力堆死他们。 很快,潘浒等人的揣测得到了印证。 桂勇等三人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禀报说,建奴的援军到了,有正蓝旗的一个牛录以及近千蒙古骑兵。 闻讯后,潘浒心中腾起一万个“我草泥马”。 打怪,也不是如此敌我悬殊。 一方是汉人,兵力=1个穿越众+37个克隆人战士+6个明军残兵(含1名伤员)+107名金河村幸存者=151人。 另一方是“我大金”八旗兵及其狗腿子,六七百个八旗悍卒+近千名内喀尔喀蒙鞑子骑兵,总兵力大约一千五六百人——甚至可能会更多。 敌我双方兵力对比至少是10:1,悬殊得有些离谱。 再说兵员素质和武器装备—— 一方即建奴八旗,兵多将广,绝对多的冷兵器,以及少量的鸟铳和虎蹲炮。 另一方,汉人兵力稀少,且绝大多数为菜鸟,但装备的却是领先了几百年的先进步枪,按每支枪每分钟10发子弹的战斗射速,那么七十多支步枪,理论上一分钟的弹药投射量就是七百多发,还有少量的自动火器以及大量的手榴弹。 理论上来说,这样的火力输出,对于建奴以及蒙鞑子来说,是能够形成压制的。 但是,队伍中超过一半是初经战阵的菜鸟义勇,一旦在初期无法压制住人多势众的建奴及其狗腿子,那就将是一场灾难——建奴和蒙鞑子冲破阵线,然后将这些菜鸟挨个剁了脑袋。 逃,已无处可逃。包括潘浒在内,大家伙想要活下去,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打,而且还得打赢。 火力制胜——最好每人配一支AK47,可是潘浒没有那个财力能支撑。 得想别的办法——将能武装起来的人全都武装起来。 余下的幸存者中,如同二牛那样的半大小子有十个人,三十八名女子皆是十几岁的小娘子或是二十来岁的少妇,此外还有十九个第一次挑选义勇时落选的壮丁。 于是,潘浒选出十五名成年壮丁、十名半大小子和十五名个头高且的年轻妇人,组成第二队义勇。 他再次兑换了四十支单发活门步枪,以及相应的弹药、钢盔、半身镶铁棉甲、衣鞋和携具,用来用来武装后备队。 只是能量点再度锐减,叫潘浒心头似在淌血。 十二岁的王大臣终于心愿成真——领到了一杆长枪,还有分别装在两只牛皮制子弹盒内的三十发黄澄澄、金灿灿的子弹,一顶八瓣钢笠盔、一副半身布面甲,红色战袄和军裤,牛皮腰带、牛皮子弹盒和一双翻毛皮靴。 当然,潘浒并不打算让大半是孩子和女人的后备队也采用列队枪毙的战术,而是让他们拿着步枪,躲在废村里,凭借残垣断壁做掩护,在枪弹的有效射程上给予建奴以及蒙鞑子以尽可能大的杀伤。 生死危机当前,大家伙都动了起来,挖掘战壕,构筑防御工事。废弃的房屋及废墟是牲口、车、粮食等都的存放处,也就成了最后的防线。 蹲在坡边,潘浒叼着根烟,望着远方。 那边是连绵的山林树木,林间火光点点,这是来自建奴营地。 这时,杨宽走了过来。 潘浒习惯性的递给他一根烟卷,然后划亮火柴给他点上。 一阵吞云吐雾。 杨宽说:“潘先生,建奴援军到了,明日必是一场血战。” “是啊!”潘浒淡淡地说,“为了活着,一起杀奴吧!” 这时候,义勇们在不远处排成齐整的四排,后面是其余金河村的幸存之人,德械排在一旁列成三排。相比之下,德械排的三十多名战士毫无紧张之意,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冷峻,仿佛即将面对的并非是成百上千的凶狠敌人,而不过是数百上千头牛羊罢了。 义勇和其余金河村民毕竟都是血肉之躯,比不得德械排那样的克隆人战士,大多都显得有些紧张忐忑。 于是,潘浒起身走到义勇队伍前,朗声说道:“兄弟们,建奴蒙鞑子向狼一样,要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哼……做他娘的美梦,想得美!以前,咱们是打不过他们,可现在不同了,咱现在有枪!咱们要跟这些强盗野兽拼死一战。” “拼死一战!”义勇们齐声大喊。 潘浒摆摆手,而后继续说道:“我们虽然人少,但我们只要团结一致,令行禁止,奋勇杀敌,就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继而又是一阵热血澎湃的激昂呐喊。 就在潘浒做战前动员之际,向北三五里外的山林中,建奴临时营地的主帐之中,“我大金”甲喇额真哈拉太迎来了他主子莽古尔泰的一条军令,大致意思是—— 迅速南下,赶至南关,与内应会合,待机而动。 带来这条军令的正是主子的巴牙喇纛额真甲鲁。 待哈拉太看完军令后,甲鲁开口道:“大人,内应传来消息,张、朱二人这几日就会抵达南关,所以主子口谕,务必两日内赶到旅顺南关。” 哈拉太看向率近千骑兵前来增援的喀尔喀千夫长拉克申,面带微笑地说:“明日,还请拉克申千夫长助我一臂之力。” 拉克申抱拳道:“我部自当恪守额真大人的军令。” 哈拉太颔首,而后开口下达军令。 本部也就是他所率两个牛录——实际上只有一个半牛录,攻左翼。 拉克申所率喀尔喀蒙古千骑从右翼进攻。 至于甲鲁所率的那百余名摆牙喇,可都是主子莽古尔泰的护军,他可不敢派他们去应对明军的犀利火铳,损失大了,主子必定会弄死他。 倒是新来的喀尔喀千夫长拉克申有些不满,“大人,当前明军区区百余人,我军便要全军压上,这似乎……” 他欲言又止。 “拉克申千夫长,你有所不知。”哈拉太面带微笑,毕竟明日要用这些浑身散发着腥臭味的蒙鞑子冲在前面当炮灰,自然要多多和善,耐心的解释道: “这股明军虽然人数不多,但火铳犀利,若是平常,倒还可以打制盾车应对,可眼下时间紧迫,故而用全军压上,让这些明军无法发挥其火铳的优势,一旦到了近处,我军自然就能施展出擅射、擅近战的优势了。” 哈拉太说的头头是道,拉克申自然无话可说。 于是,散帐,各自分头去做战前的安排。 第28章 开战 随着东方的地平线上亮出第一缕白肚,笼罩大地的黑幕正迅速西遁,静谧一夜的土地逐渐充斥生灵的喧嚣。 一阵沉闷的牛角号声响起,散布于林间的建奴军营很快变得人声鼎沸。军官们像屁股着了火似的,催促部下们加快速度。 因为是轻骑南下突袭,没有携带包衣阿哈,只得自己饲喂战马、磨利兵刃,备好箭矢。 与此同时,在一阵锐利的哨声中,义勇们像是被人用刀子扎了腚的驴子一样,一边飞快地穿戴盔甲和携具,一边拎着枪冲向集结点。 家丁队和娘子队早晨的饭食,是蒸饭和羊肉。羊是昨日杀的,蒸饭是清晨烹制的,吃好吃饱,好打胜仗。 当呜呜的牛角号声从东面传来时,饱食米肉的四十名义勇已完成集结,熟悉和检查枪支弹药,做着大战前最后的准备。 后备队——十五个成年男子、十个少年和十五个年轻妇人,也都是荷枪实弹,准备战斗。 不远处,杨宽低声问:“先生,那些……孩子、娘子军怎么安排吗?” 潘浒略作思忖后轻声说:“放到废村里,当做预备队吧!” 面对近两千有如鬣狗一般凶残嗜血的兽军,即便是潘浒自己也都不敢绝对保证会安然无恙,打起来之后,真的无暇多顾。 杨宽无语拱手。 灰蓝的氤氲中,潘浒微微一笑道:“这片土地上死的汉人实在是够多了的,我想……你们都能活着。” 左翼和正面虽都是山丘地形,最高处也不过二十余丈,而且坡度小,虽然对骑兵形成了一定的限制,但面对数百从深山老林一路腥风血雨杀出来的建奴,显然是易攻难守。 但是,山前的官道是通往金州以及南关的必经之路,那么潘浒这伙人据山而守,对于企图南下的建奴而言,必除之而后快。 这是十七世纪前期,可不比三百九十多年后,道路四通八达,高速公路、国道、省道比比皆是,再不济还有硬化路面的县道、乡道,真真是条条大路通红都。 右翼是一道山涧,干涸的河道密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一道水面五六米宽的溪水从中间潺潺穿流而过。 辰时,天色已大亮。 倾巢而出的建奴及蒙鞑子一千多人缓缓前行,在距明军防线不到一里之处停下。 别看建奴和喀尔喀蒙鞑子好得穿一条裤子似的,那是高层,姑姑和侄女都能同嫁一夫,这种态度自然获得了建奴高层的信任,可在中低层,却非如此,虽不至于见面就干,但相互看不上眼,尿不到一个壶里却是必然。 打仗,自然得分开打,免得被坑。 髹漆铁盔、蓝色衣甲,是莽古尔泰正蓝旗,数百绵甲以及马甲,排布成若干个方阵。最前方的是头戴铁盔,身披重甲,一手铁盾,另一只手是铁骨朵或虎刀,他们是建奴最为强悍的步战锐卒——摆牙喇,还有着重甲、持重兵,陷阵破敌的绵甲人。 其后是射术精湛,堪称箭无虚发的弓兵。建奴的弓兵个个精于“五步射面”,近到五步才放箭,如同电影《疾速追杀》里约翰·威克的枪斗术,贴脸怼。实际上,这些身披镶铁布面甲的弓兵除了射术精湛,近战肉搏也颇为强悍,除了携带一副强弓和一壶箭,还会配备虎刀或者短柄钉锤。 再后面就是数以百计的普通马甲。 至于喀尔喀蒙鞑子就没这么多讲究了,居然有小半人马没有甲,便是有甲,半数都是皮盔皮甲,能头戴铁盔、身披布面甲的都算得上是精锐。 哈拉太见状禁不住直撇嘴,暗自腹诽:劳什子狗屁的成吉思汗,狗屁的草原霸主,都特么的早就化成灰了,天下今后都是天命汗的天下了。 牛角号呜呜的响起,建奴和蒙鞑子同时出动。 柴堆早就熄灭,留下一堆堆灰烬。在白天,这些灰烬格外醒目,构成了一道标志线,一旦敌人越过这道线,就意味着最后的生死决战即将打响。 建奴在大约二百多米的距离上,纷纷下马,略作整顿,列队徒步向明军防线进发。 按照建奴一贯的战法,这些骑马重步兵在抵近明军阵前百米距离,下马整队冲击,施射刺箭压制明军,冲入三十步内之时,重箭齐射,以精准射术和重箭的巨大杀伤力给明军放血,至多二到三轮,明军基本就是崩溃了。 较之建奴的训练有素,喀尔喀骑兵显得更为自信豪放,抵近到明军防线左翼一百五十米时方才下马整队,乱糟糟的,乌泱泱的。 昨日见识过了明军的火铳,哈拉太也是意识到,想要冲破明军阵线,肯定是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但今日己方兵力庞大,那就多路出击,让兵力单薄的明军顾此失彼,无法完全发挥出火铳的威力。 他没有想到的是,眼前这伙人并非是大明官军,而是一伙汉人民兵。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伙汉人民兵手中的家伙什极为犀利。 建奴分成了两拨,前面一拨有正蓝旗二百余名绵甲和马甲,以及内喀尔喀蒙鞑子三四百名甲兵,乌泱泱的一片,如同暴雨前的滚滚乌云一般,徐徐的,却又排山倒海般的压过来。 在半山坡的第一道防线,潘浒力排众议,亲自指挥。 为了充分发挥己方火力优势,尤其是搭枪卡的火力,潘浒打算将建奴及其狗腿子放上台地上来打。在半山坡及坡边两道防线予以一定阻击,而后退到在废村前构筑的第三道防线。 付出一定伤亡冲上山坡台地的建奴及蒙鞑子,已经是欲罢不能了,直到这时候,真正的杀戮正式上演。 阵地上是二十个义勇,二十支活门后装步枪,平均一分钟就是一二百发子弹的火力输出,这很有可能会将建奴及蒙鞑子给吓跑。为此,潘浒不得不一再叮嘱义勇们务必要放慢射速,听令放枪,违令者军法从事。 相距大约一百五十米时,半蹲在阵地上的德械排老兵张虎大喊一声“开火”,二十名义勇打出了第一轮齐射。 二十发11.63毫米的大威力步枪弹,以每秒四百余米的速度,仅用了不到0.4秒就飞越了150米的距离,纷纷找到了各自的目标,七八个建奴及蒙鞑子纷纷中弹到地。 个别建奴或蒙鞑子甚至身中数弹,如同血葫芦似的,血流了满地。还有那没有被击中要害的,特别是腿被打断了的,更是扑倒在地,哀嚎连连。 建奴及蒙鞑子未有停顿,继续前冲。 待敌军冲入了四十丈,潘浒喊出口令,第二轮齐射打响。 “砰……” 一串清脆的枪声中,七八个建奴和蒙鞑子如同破布袋一般,接二连三的扑倒在草地上。 紧接着,张虎就大喊“撤”,二十个义勇按照预先演练过的,两翼先撤,正中间的最后撤,忙而不乱的越过第二道防线,退向第三道防线。 不少已经冲到二十丈距离上的建奴见状,以为明军打算逃跑,纷纷弯弓搭箭,打算对这伙明军输出一波。 可事与愿违,设在坡顶的第二道防线上的二十义勇,随着杨宽的一声口令,三五一组的扣动扳机。 “砰、砰、砰”的枪声响彻不停,山坡上青烟氤氲,如同仙境。 这一轮自由射击,取得的战果比先前的齐射更大,约莫十几个建奴和蒙鞑子还没来得及射出箭矢,就被疾射而来的子弹成片的打倒在地。 脑袋或是胸脯被击中的,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便去找他们的萨满大神聊天去了。可有些被打中肚子的,就跟被开了膛的猪羊一样,下水淌得满地都是,嘴里哀嚎着,手哆嗦着还想要把掏出来的肠子塞回肚子去。 这凄惨无比的情景,让那些自诩悍勇无畏的建奴及蒙鞑子,面色发白,不忍直视。 第一组义勇撤回到第二道防线后,建奴及蒙鞑子的攻势有些懈怠了,尤其是内喀尔喀蒙鞑子那边,裹足不前。 哈拉太面色发青,握着腰刀的手,青筋毕露,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站在他身旁的内喀尔喀千夫长再无先前那般自信满满的样子,低声念叨着“苍生天保佑”。 眼珠子通红的哈拉太大声怒吼:“乌图,下令全军出击,便是用人堆,也要堆死这群明狗子。” “嗻!”乌图转身便去传达军令。 “呜呜呜……” 苍凉而透着浓郁杀意的号角声吹响,哈拉太所部倾巢而出,以摆牙喇为首的二百多绵甲及马甲,呼喝着加速前冲。 在其右翼,喀尔喀蒙鞑子投入了几乎全部的兵力。 接敌处是四五百建奴及蒙鞑子,后面又跟上来五六百,建奴显然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 第二道防线压力倍增。 长官那边没有任何指令,显然是要按原计划行事,张虎咬着牙下令: 每人先放三轮枪,而后两翼先撤;正面二十人继续阻击两轮,然后再后撤。 台地的坡度不大,海拔高度也不过三四十米,建奴毕竟是由下往上的仰攻,强弓与重箭再也不能如以前那样能形成强大的压制与杀伤,建奴及蒙鞑子只能靠人海战术一丈一丈的向前推进。 义勇们在第二道防线上的短暂阻击,对建奴正蓝旗及喀尔喀蒙鞑子造成了不小的杀伤。辽东明军用的那种鸟铳,发射的铳子威力偏弱,遇到建奴两重甚至三重甲时,基本毫无作用。但是,义勇们用的可是二百多年后才会出现的后装步枪,子弹的有效杀伤射程超过四百米,对于建奴而言,简直就是神兵利器。 第29章 枪咔咔地放,建奴成片地倒 几轮齐射,致使数十名建奴或死或伤,死的扑倒在地,伤的在山坡上或是奄奄一息,或是嚎哭打滚,更有甚者的是居然一边念叨“我要回家”一边往山下爬。 就在哈拉太心中都已开始松动,甚至盘算着是否应该将“我大金”勇士先撤下来之时,山坡上的铳声突然变得稀疏起来,他心中不由大喜,把撤退的命令吞回了肚子,张嘴大喊道: “明狗子的铳管过热,不能使了!全军出击,杀光明狗……” 建奴及蒙鞑子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不顾生死的突击,让张虎以及二十名义勇压力倍增。 恰在这时,“嘟嘟嘟”的哨声从身后传来,张虎连忙下令退向第三道防线。 第三道防线就在废村的边上,这是一道荒废干涸的沟渠。沟内的灌木杂草早被清理干净,并且将壕沟加深了,还用土和石块在外侧垒起了一道胸墙。 三十六名德械排战士、四十名义勇蹲在壕沟中,枪架在胸墙上,枪口对着从山坡上冲上来的敌人。 身后不远处废村内,屋顶、窗台以及各处可以作为掩蔽部的残墙断壁,后备队的男丁、少年以及年轻妇人纷纷架起活门单发步枪,心中默念着教官教授的操作要领,动作有些笨拙。他们扳动击锤到装弹位,打开活门,将一发11.6毫米黄铜弹壳子弹填入枪膛,关闭活门,再将击锤扳至待发位。最后将枪托抵在肩窝处,侧着头,闭上一只眼,默念着三点一线,尽力将准星对准远处的敌人。 后备队多是少年和小娘子,他们训练太过仓促,所以操枪射击杀敌也是相当的笨拙与缓慢。所幸的是,他们都藏身于废村的残垣断壁之间,有墙壁等掩蔽物作为掩护。 相比之下,义勇们的装填和开枪速度就快了很多。 至于三十多名德械排战士更是不用多说,人手一支m\/96式长步枪,速度更快。 残破的墩堡顶部,桂勇端着一支斯普林菲尔德活门步枪,手边是数十发11.6毫米半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操起了“神射手”的老本行,任务就是尽可能多的射杀建奴以及蒙鞑子的军官、摆牙喇和弓箭手。 壕沟内,高顺胸前挂着mp28“花机关”,双手拿着望远镜望着远处。 在他身边,七十多名战士或匍匐,或半蹲,端着子弹上膛的步枪,齐齐地瞄向山坡的方向,只待一声令下,势必枪火如雨。 杨宽、老宁、马槐、黄刚四人也都是人手一支活门步枪,腰带间插着六子转轮手枪,分布在四处。 天色愈发阴沉,敌人正在逼近,沟渠间、废村内——上百个为了活下去而拼死抗争的男女们气息越发沉重。 从设在山坡边的第二道防线到最后的防线之间,距离最多不过百米,一个成年且健康的男性若是全速冲刺的话,最多也不会超过二十秒。 建奴及蒙鞑子冲了上来,一些军官模样的建奴、蒙鞑子大声喊着“整队”的口令。 听到口令后,建奴以及蒙鞑子都放慢了速度,分成两拨,各自列队组阵。 旗帜飘飘,军容庞大。 哈拉太在乌图、拉克申等人的拱卫下,缓步前行。 在哈拉太看来,在“我大金”一千多大军的威压之下,区区数十个明军,即便是火器犀利,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不多久,在潘浒、杨宽等一众汉人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披着汉人皮的生物。 在几个蒙鞑子的护卫下,他高举着双手,呼喊着什么。 这是投靠了建奴的汉人,这等人有个统一的称谓——汉奸。俗话说得好,林子大了,啥鸟都会有。别说汉民族,只要是人,全世界范围内,任何一个民族都会出现这等数典忘祖之货。 对待这等人,唯有一个方式:对其精神及肉体进行百分百的灭杀——简洁而言就是:将其弄死。 兴许是意识到自个不大会有好下场,这个拖着鼠尾辫的汉奸到了十来丈时,就不再往前走了,嘶着嗓子大喊:“明军兄弟们,之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砰……” 接二连三的铳声突然响起。 汉奸连话都没说完,就挨了枪子。 第一枪是桂勇打的,毛瑟m\/96式步枪的性能在他手里得到了充分的发挥,6.5x55毫米中口径步枪弹瞬间就命中了那汉奸。大概是对汉奸极大的深恶痛绝,除了桂勇这一枪之外,德械排的精准射手也开枪了。 m\/96式步枪加上6.5x55毫米毛瑟步枪弹,赋予了射手极高的精准度,白铜被甲又让子弹拥有了难以想象的杀伤力。大致是,子弹射入时是一个细微小孔,出来时便是碗口大小的炸裂。于是乎,汉奸的脑袋凭空炸成了一团血雾,血肉、碎骨夹杂着灰白色的脑组织溅的到处都是。 什么叫惨,这就是,好生生一个大活人,刚张嘴,就挨了好几发枪子,躯干连中了几发子弹,胸腹部甚至都被炸开了一个大洞,五脏六腑被搅得稀烂,稀里哗啦的淌了一地,真真是肠穿肚烂。脑袋也被打烂了,就跟被铁锤捶碎的西瓜一般,稀巴烂。 匍匐在一旁的蒙鞑子瞥了一眼,竟忍不住当场哇哇地吐了。 远处,潘浒拿着望远镜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禁不住腹诽:这些货太凶残了。可是,潘浒喜欢这样的干法。碰到汉奸这等非生物,最好的干法就是给他一枪或者N枪,将他打的稀巴烂,让他死后到了阴曹地府,连阎王爷也不敢收他。 此时,他蹲守在搭枪卡上,身旁是一名临时充作副射手兼弹药手的德械排战士。 搭枪卡——准确的说,应该是马车上的这架配有数千发子弹的马克沁重机枪,是这一百多人最大的靠山,也是战胜建奴,取得最终胜利的最大底牌。 潘浒起身拿起扩声器,大声喊道:“兄弟们,奴狗子被打怕了,想要骗咱们缴械投降,然后再弄死咱们。大家伙莫要信奴狗子的鬼话。” 义勇们哄然大笑。 潘浒挥舞胳膊,大声喊道:“干死这些奴狗子!” “干死奴狗子!” 义勇们乃至藏身于房屋及废墟后的少年和娘子军都有人放声呼应。 对面明军的反应,哈拉太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只是被一帮泥堪称呼“泥狗子”却让他愤慨万分,冷笑着说道:“此战鸡犬不留!” 说罢,他举起右手向前一挥。 乌图大声吼道:“全军出击……” 建奴及蒙鞑子大阵开始前推,一千多人的大军徐徐压过来,那种类似于排山倒海的压力,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义勇们即便已经经历过战斗与杀戮,却也都是面色凝重,紧张之情难以遮掩。 建奴推进到距离百米时,高顺“滴滴滴”的吹响了口哨声,德械排三十多名战士纷纷扣动扳机。 “砰砰砰……”枪声并不密集,却连绵不绝。 一发发6.5x55毫米步枪弹以每秒725米的速度射向顶盔掼甲的建奴以及蒙鞑子。10.1克重的白铜被甲铅心圆头弹毫不费力的就穿透了建奴层层衣甲,贯入他们的头颅、躯体或者四肢,捣碎骨骼、撕烂肌肉和神经,带着一蓬蓬血肉与碎骨,从另一处透体而出。当然,也有的弹头因为被甲撕裂,更加脆弱的铅心因为扭力与惯性,在建奴肌体内炸裂,更是爆出一个个血肉洞窟。 五连发步枪在短时间内的攒射,射速相当惊人,一轮紧接着一轮,让建奴遭遇了巨大的“阻力”,更是付出了重大伤亡。 当建奴冲进到八十米距离时,四十名义勇以及躲在废屋中的娘子军以及少年兵们也纷纷扣动扳机,开火射击,将蓄势已久的子弹纷纷射出枪膛。 “砰……” 房顶、窗后,一杆杆步枪纷纷射出了复仇的子弹,枪声的密度陡然增大。 且不说精准度,但是排枪比之零散的精准射击,声势上则更为惊人。对于成排成排冲杀而来的建奴和蒙鞑子来说,排枪仿佛镰刀,而他们便是待割的稻穗麦秸。 排枪咔咔的放个不停,这些稻穗成片成片的倒下。 哈拉太闻声色变,忽而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一百余支步枪每分钟至少输出数百发点11.6毫米步枪弹和6.5毫米步枪弹,让这些建奴和蒙鞑子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枪林弹雨”。 此时,对于建奴及蒙鞑子而言,只有不计伤亡地拼命往前冲才是唯一的出路,至于“转进”——在雨泼一般的强大火力之下撤退或转进,甭说还处在冷兵器时代的建奴或蒙鞑子,便是几百年后那些自诩天照大婶附身、敢于拿着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的倭国小鬼子也做不到。 哈拉太、乌图等一众建奴军官挥舞战刀,撕心裂肺地呼喝着——杀呀! 建奴及蒙鞑子都知道,他们已经没了退路,只能往前冲,冲破明人的防线、杀光这些明人,才能活下去。 第30章 枪林弹雨 数十米的距离,建奴甲兵集群不畏生死的急速短促冲锋,义勇们便是手持步枪,心里也开始有些发慌了。 高顺拎着“花机关”,以及杨宽、马宁等人手持转轮手枪,都开始在壕沟内来回走动,一是“查缺补漏”,二是防止有义勇因为惊慌而当了逃兵。 “掩护……”马槐大喊。 黄刚双手各持一支转轮手枪,对准近在咫尺的建奴马甲,连连扣动扳机,将几个建奴打得浑身冒血,扑倒在地。 填满子弹的马槐,忽的双手端着大喷子,半蹲在堑壕边上,对着乌泱泱冲过来的敌人,“邦、邦、邦”连续放枪。近距离,十二号霰弹发挥出它“战场扫帚”的真实威力,枪弹所及之处,无论是身披几重甲,都被成片的钢珠打成了血葫芦,那血如同从喷淋器洒出来似的,在地上浇的一片一片。 不管是德械排,还是义勇队,都是杀红了眼了,放枪、装弹,再放枪,脑子里想着的也就是这么一个事儿——似乎只有让这一套动作不停歇地持续下去,只要自己的枪不停声,就能打败建奴。 少年队和娘子队的四十杆步枪也是越打越熟练,射速越发的迅捷,许多如二牛一般大的少年,还有那娇滴滴的年轻小娘子,大多已经取得了三五个甚至更多的击杀战果了。 正蓝旗牛录额真乌图猫着腰领着一股精锐往前冲杀,就如同如狼王一般。 身后的儿郎正在变少,他得冲进明军阵营,唯有此,才能突破明军的防线,打开一个突破口,进而将当前这伙明军彻底击溃。 他浑身是血,蓄留了很久的山羊胡焦糊一片,拼命压低身躯,眼里喷着火,紧握着虎刀的手心全是汗,耳边是气流嗖嗖的声响。 那个手持短铳的明军军官近在咫尺,再冲几步,就能砍下他的脑袋。 忽而,乌图感到腹部一阵火辣辣的,继而涌起剧烈的疼痛,就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将力气从身体里迅速抽走,最后意识混沌,脚下几个踉跄,身躯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在地上。 略略清醒些,面朝地匍匐在地上的乌图,使劲眨巴着被血模糊的眼睛,想要看清天空,自从离开草原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如此仰视苍生天了。 长生天啊,这是您降下的惩罚吗? 黑暗,很快降临。 战场上,喊杀愈浓,枪声愈发齐整。 六十米——这个距离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鸿沟,建奴无法逾越。 莫说是身披一重甲,哪怕是三重甲也抵不住11.6毫米或者6.5毫米步枪弹,胸腹部甚至脖颈、面门或者头颅等部位一旦被命中,筋骨俱断、血肉纷飞,一具生命就此湮灭。 大汗麾下的精锐骑兵就如同山林中的野鸡野兔一般,毫无反抗之力,被打倒在地。 拉克申见状更是目眦欲裂,他实在没有想到,当前这股明军竟凶残如斯,火铳犀利无比。他若非不是过于相信哈拉太的那番鬼话,也不会现在这个场面。 实际上,哈拉太也要哭出来了,心里更是在骂: 明狗子都不是好东西,居然骗了老子。 可此时,他却无法让自己的麾下停止进攻或者转进,一旦那么做,必将是一场灾难。 他只得硬着头皮,不断催促各部加速冲击,务必尽快冲破明狗子的防线。只要能近战肉搏,最后的胜利必将属于“我大金”。 防线上,义勇们都打疯了,个别人甚至打出了每分钟十五发的极限战斗射速。 几十米距离上,建奴以及蒙鞑子如同镰刀下的秸秆,成片成堆地倒下。可即便如此,这些自诩无敌勇士的女真人、蒙鞑子依旧悍不畏死地发动突击。 没办法,进是死,退更是死;前者有功,后者巨罚,反正都是死,不如往前冲,死了也能立功受赏,让妻子儿女无虞。 防线似乎招架不住,开始变得岌岌可危。 “哒哒哒……” 高顺高呼酣战,擎着“花机关”不停地对拼命冲杀而来的建奴扫射。此时,因为势单力薄,伯格曼32发弹匣容弹量偏小的弱点被无限放大了,而且7.63x25毫米毛瑟手枪弹的威力也大大的弱于步枪弹。 杨宽等人似乎受到了感染,或是放枪,用步枪杀敌,来不及,就用转轮手枪,再不行掏出手榴弹拉了索,大喊一声“投弹”。 战前,义勇们都发了手榴弹。 此时听到口令,义勇们纷纷抄起手榴弹,拧盖拉索,数两个数后使劲扔出去。尽管前后不一,却并没有出现慌乱之下将手榴弹扔进自家阵地的事情。 “轰轰轰……” 一轮手榴弹的爆炸声与火光之中,冲在最前面也是最为凶悍的建奴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血肉四溅。 继而又是一轮。 爆炸声还未落毕,浴血冲刺的建奴已近在咫尺,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搏命冲杀,让坚守堑壕的义勇开始出现了伤亡。 “兄弟们,死战!”杨宽双瞳充血的嘶吼着。 “死战!”老鬼、马槐等人嘶声响应。 义勇们咬紧牙关,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装填子弹,再将子弹打出去,或者是将手榴弹扔出去。 忽而,建奴猛冲防线某处。一时间,防线如同出现了管涌的江堤,岌岌可危。 一名十七八岁义勇红着眼珠子,抄起数枚手榴弹草草的捆在一起,拔了盖,把引线揉到一起。 他右手抓着一团引线,回头朝北大喊一声:“爹、娘,孩儿不孝……” 喊罢,他便扯了引线,抱着一捆手榴弹冲入建奴群中—— “轰……” 一阵剧烈爆炸,建奴阵型如同被神魔砍去一块,出现了庞大的豁口,一时间其攻势遭到明显遏制。 说时慢,其实事情发生之快,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看着这一团腾跃而起的蘑菇云,叼着硕大雪茄的潘浒面色沉郁,眼中怒火跃动。那孩子,潘浒印象深刻,大名叫张树生,刚满十八,自幼随考中秀才的父亲读书识字,文质彬彬,聪颖灵动,可骨子里却满是纯粹的汉人尚武且宁死不屈的神魂。 “畜生养的建奴啊!” 潘浒眼珠子布满血丝,一把掀掉灰色的防雨布,露出了搭枪卡上那架大杀器——m1910式水冷重机枪。 他打开保险,右手用力一拉枪栓,“咔擦”一声,子弹上膛,嘴里大喊一声“狗建奴,我草泥马哟”,两根大拇指狠狠按下击发压板。 “哒哒哒……” 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发出了超越时代的的欢唱,枪口开始喷吐出着长长的火舌,一缀缀的流光尖啸而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夺目的流彩。 急速而有节奏的声响乍然爆发,就像是你把耳朵凑近到一只正在捉虫子的啄木鸟跟前,听到它用它坚硬的喙对毁坏大自然的虫子进行正义的审判。 枪口喷出尺余长的火焰,每分钟三百发子弹的战斗射速,如同正义天神手中的火鞭惩罚挥向天地之间,扫尽人世间一切鬼魅魍魉。 7.62x54毫米白铜被甲钢芯尖头弹进入了人体之后,因为阻力,白铜被甲首先碎裂脱落,同时钢芯弹头翻滚变形,以至于每一处伤口的入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血眼,但是在其后方就像是一个个被炸开的可怕血洞。甚至有的子弹像串糖葫芦似的,一连穿透多具强壮的躯体。 无论是建奴,还是蒙鞑子,无论身披几重甲,都成片成片的折断到地,血肉、皮下脂肪、碎骨还有甲片等等,在高速且炽热的子弹之下,盈起一股股血雨腥风。 面目狰狞的潘浒嘴里骂着什么,浑身肌肉都在抖动,在他手中,从枪口喷射出去的火舌是那么地欢快与愉悦,他就像是一位勤劳的农夫,拿着一柄刃口无比空阔的巨镰,轻易就扫断一根根干脆的草茎与麦秆。而建奴以及蒙鞑子就是镰刀下的草茎与麦秆。 震撼! 义勇以及那些拼死反抗建奴的少年、女子,都惊呆了。 几步到几十丈的范围内,重机枪枪口所及之处,无可阻挡。 那条长长的火舌不停喷吐,送出的是屠杀——彻头彻尾的屠杀,毫不怜悯,也毫无仁慈心,有的就是用钢铁与烈焰将这些给辽东汉民带来无尽灾难的野兽统统化为灰烬。 无论是身着一重、两重,甚至是三重甲,亦或是包铁圆盾,还是曾经斩下无数汉民首级的钢刀,在雨泼般喷吐而来的炽热子弹跟前,都无比脆弱。 碎肉、骨渣,刀茬,破碎的甲片,还有鲜血、骨髓、脑浆,四散飞射,喷溅的到处都是。 甚至连砂石都被打得粉碎,从地上飞溅而起,如同妖魔群舞一般,飞沙走石。 “哒哒哒……” 机枪依旧响个不停,如同地狱蹦出来的恶魔,世间的血食让他发出了掠魂夺魄的叫嚣与狂笑。 地上躺满了尸骸,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奇怪的是,原先被上千人践踏起的扬尘居然消失了,原来轻盈的灰尘颗粒被大量的血浆吸附,汇聚成汪,又缓缓地流向低处。 说是慢,实际上就是几分钟的事,堪堪够潘浒打完一个二百五十发的弹箱。 短暂的停顿,建奴和蒙鞑子再也顾不上攻打明军了,一贯的凶悍更是早被炸没了,一个个如丧家之犬般抱头鼠窜。 义勇者们也纷纷回过神来,对着那些扭头撒腿狂奔的建奴蒙鞑子打枪投弹。 第31章 大胜的关键是马克沁 机枪水箱如同沸水蒸腾的水壶一般,氤氲蒸腾。前后不过五六分钟时间,潘浒就打完了两个弹箱。他嘴里叼着雪茄,对在驭手座上待命的马夫王铁牛大喊:“憨子,调转马头,出击!” “好嘞!” 王铁牛大声应道。他随手一扬,“啪”的一声甩了一记响鞭,四匹身高体壮的重型挽马开始启动。 阵地上,高顺擎着刚刚换上一个新弹匣的“快慢机”,跃出壕沟,向拼命逃跑的建奴打了一梭子后,大声高呼: “兄弟们,报仇雪恨,杀敌啊!” 德械排的三十多名战士端着步枪,挺着雪亮的刺刀,跃出壕沟,向建奴追杀而去。 “杀奴啊,报仇啊!” 紧接着,杨宽等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活门步枪,三十几个义勇端着枪,纷纷呐喊着冲出阵地,不时停下向疯狂逃命的建奴或蒙鞑子开枪射击,每声枪响,必有一个建奴或蒙鞑子中弹倒地。 少年队和娘子队也都端着步枪冲出了房屋,跟在德械排、义勇队的后面,追杀建奴及蒙鞑子。一百三四十人的“大军”,一边追着,一边周而复始的做着装弹——瞄准——射击的战术动作。 在憨子熟练的操控下,四匹身高体壮的重型挽马从西南侧下了台地,然后顺着破败不堪的官道向北疾驰数十丈后,正好杀到正在撒腿逃跑的建奴侧翼。 “哟嚯……”潘浒兴奋地嘶喊着。 平生头一回乘坐马车,就是如此刺激,让他肾上腺素分泌的速度似乎都加快许多。 他侧着身,机枪斜指狂奔逃命的大群建奴以及蒙鞑子,拉动枪栓,双手握住手柄,两根大拇指用力按下击发揿板。 “哒哒哒……” m1910式水冷重机枪再次畅快欢呼,口吐烈焰。 高速飞驰的马车,喷吐狂焰的机枪,烈焰所向之处,建奴以及蒙鞑子便如同镰刀下麦秆,血肉横飞中一片片倒下。 很快,德械排、义勇队也从台地上冲了下来,缀着建奴的屁股,以最快的速度放枪射击。 建奴早被打得胆气尽失,甚至连回头反击的举动都不敢有,只顾着疯狂逃命。 道路上、山林间、原野上……建奴人马尸横遍野,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建奴丢弃的盔甲和兵器。 枪声、爆炸声渐止,前方再无一个敌人。 “胜了,我们胜了……” 先是一人大喊,然后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欢呼雀跃,尽管所有人都被硝烟熏得面目全非,却都张大着嘴,竭力宣泄出心中的激动。 刚刚经历过血战的人们甚至不敢相信这都是真的。 数百建奴和近千蒙鞑子,这是足可在辽东和辽西攻城拔寨的一支大军,如今却然被一群人数不过一百余人的泥腿子打得伤亡过半,大败而逃。若非亲身经历过,任谁也不敢相信,甚至会以为这是个天大的笑话。 这是个奇迹。 狼藉的战场上,到处是倒毙的敌人,或是奄奄一息的敌军伤兵,这就是最好最真实的证明。 远处,“哒哒哒”的枪声还在响个不停,潘浒乘着机枪马车仍在追杀建奴及蒙鞑子。 硝烟徐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越来越多的食肉或食腐的猛禽在天上盘旋,呜哇呜哇地叫着。 山野、林间,建奴及蒙鞑子尸横遍野,还有许多伤兵匍匐在地上经历着他们生命中最后的痛苦旅程,等待死亡的降临。 当杨宽、桂勇带着三十义勇赶到建奴的临时营地时,所见到的就是这幅末日画面。 营地的空地上,搭枪卡停在那儿,潘浒安坐在位子上,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还捉着机枪的握柄。马夫铁牛在不远处扶着树干,弯着腰哇哇吐个不停。 至于充当副射手的德械排老兵,他是个克隆人战士,对此无动于衷,擎着潘老爷的八一杠,目光冷峻的扫视四周,丝毫不为那尸横遍野的场景影响丝毫,他的使命就是跟随宿主杀敌以及护卫宿主安全。 这确实一场血战,是一场由machine gun(机关枪)制造的、浸满了建奴及蒙鞑子兽血的激战。 马克沁水冷式重机枪,这家伙从一诞生,就立即展现出它“杀戮机器”的本性。 一八九八年,北非苏丹的恩图曼之战,两万名伊斯兰教托钵僧被英国侵略军屠杀,估计有一万五千人倒在马克沁机枪的阵地前。 一八九九年开始的第二次布尔战争中,善于骑战的布尔民兵,屡屡遭到英军装备的马克沁重机枪的重创,几乎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一九一六年七月,索姆河战役中,德军用马克沁在一天之内就致使六万英军阵亡。 相比之下,这场发生在明末辽南的战斗,潘浒领导的义勇以阵亡数人人、轻伤十余人的代价,取得了击毙金军七百多人、俘虏金军一百多人的战果,其中击毙的建奴八旗约三百余人。另外,缴获战马及挽马近千匹。 加上此前的战果,牛录额真以下的真奴首级就有五百左右,这足以轰动大明朝野。 事实上,潘浒对于这个战果并不十分满意。 假设他有一支装备步枪、冲锋枪、机关枪以及山炮、迫击炮的近现代化军队,兵力三到五千人,即便是奴酋野猪皮如今的老巢——沈阳城,他现在都敢去走一遭,用机枪和大炮叫野猪皮夹起尾巴做一条好狗,乖乖交出城里一半的金银珠宝和美女,否则让他阖家去见他们的萨满大神。 然而,眼下他率领的是人不过一百三十多人,枪不过就是三十多杆六五毛瑟连珠枪和上百杆活门单打一以及一挺马克沁,势单力薄,自保甚至都不虞,一旦上报击杀数百金国真奴,又生擒上百金国真奴这等战果,估计等来的很可能不是啥好下场。 杨宽思虑许久后,才开口道:“生擒上百真奴,斩获五百真奴首级,这一旦上报,必然是一场大风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潘浒不无自嘲的说。 说罢,他话锋一转,又说:“不过,倒是可以跟毛总兵做个买卖。” “先生,您是打算……”杨宽欲言又止。 潘浒颔首。 他打算将这大几百的建奴及蒙鞑子首级,以及生擒的百余个鲜活的建奴和蒙鞑子,作价卖给毛总兵,没法酬功,那就卖了去多挣些金银花差花差。 反正,他也没打算继续待在辽南,这儿太不安全。他开口道:“届时还请杨总旗帮忙联络接洽一番。” 杨宽拱手应是。 直到正午,一众人押着战利品以及俘虏回到了废村营地。 一场血战过后,许多事情都在潜移默化中,悄悄改变。 进到营地,潘浒对高顺说:“帮我安排一下,我要洗个热水澡。” 高顺立正应道:“是,长官。” 一刻钟后。 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木屋里,潘浒终于洗上了个热水澡,虽然只是个偌大的木质浴桶,但整个人都浸在热水之中,浑身先酸后爽的感觉真是让人欲仙欲死。 三天三夜没洗澡,天天风里来雨里去,打了几场战斗,血沫、肉屑、骨渣溅得战斗服上到处都是,稍微靠近都能闻到一股子恶臭。以至于他自己都不敢低头。 潘浒用兑换来的洗发水清洗因为皮脂和泥浆而结成一团的头发,就在洗发水化成一团团泡沫时,有人敲门。 勃朗宁m1935式自动手枪就摆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拿起枪,上膛后才开口问了一声:“谁?” “老爷,是我!”门外传来的竟然是一个年轻女人声音。 接着,她继续说道:“医护队的秀娘,我……” “有什么事等我洗完澡后,出去再说。”潘浒张嘴就打断了对方的话。 “这……”门外的年轻女子似乎有些犹豫。 潘浒语气生硬地说:“听我的,立即回去!” “是,老爷!”一阵脚步声旋即渐行渐远。 特么的哪个混账瞎琢磨的,竟然想要用封建的糟粕腐蚀我这个生长在红旗下的红心大叔,简直是痴心妄想!特么的,简直混账王八蛋…… 潘浒嘴里骂骂咧咧地加快了速度,将自己清洗干净后,拿起从星河大爷那儿兑换来的内衣,军绿色针织套头衫,全套的四季迷彩作训服,还有一双作训靴,穿戴好防弹衣,配挂好武器装备。 戴上钢盔后,潘浒推门走出了木屋,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脚步,脸上也浮现错愕之色。 高顺、桂勇和马槐站在一排,后面是德械排和义勇队,站的整整齐齐,一见到他走出门,齐声大喊:“老爷!” “窝草,这是几个意思?” 突如其来的认老爷,让潘浒有些措手不及。他家出身贫农,可从没当过老爷财主。 在义勇的后面,是后备队,无论男女也都是背着枪,身姿挺直。 这时,桂勇上前撩开战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大声道:“今后大家伙就是老爷的家丁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马槐以及一众义勇纷纷单膝跪地,齐声大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突然成了老爷,收了几十个家丁,说不激动,那是假的,潘浒故作平静地说:“好,那大伙,以后就跟着我吧!” 他说完示意一众人都赶紧起来,然后让高顺给大家伙安排一顿好的,毕竟打了一场大胜仗。 说着,他迈开了步子,小声哼唱着:老子的队伍才开张,七八十个人,近百条枪,还有一挺马克沁和一堆手榴弹…… 第32章 信念 翌日早晨,初旭东升。 废村外,昨日义勇血战之地,矗立起了五座新坟。坟茔之中埋葬的正是昨日牺牲的那五位义勇。 经历过昨日那场生死搏杀之后,首批义勇以及后来的十五名成年壮丁和十名半大少年,似乎脱胎换骨了一样,挺胸凹肚、身姿挺拔,脸上洋溢着自信与刚毅,初具真正军人的气质。 德械排和义勇队的七十多个战士分成数列,站的笔挺,前方是高顺、桂勇和马槐三人。 战士们擎着步枪,枪口呈四十五度斜指着天空。 “预备……放!”高顺大声喊着口令。 “砰……” 送战友的枪声,一枪接着一枪的响着。 不远处观礼的少年队那些半大小子,个个神色凝重,眼里闪着光,他们的心中开始萦绕一种感觉或者情怀:荣誉与信仰! 娘子队更为情感化,有些人甚至忍不住低声悲泣,为这个本就沉重的仪式平添了几分悲怆与哀伤。 倒是杨宽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有些难以言喻,有佩服,有羡慕,更有一抹难以言喻的阴翳。 用过饭食后,拾营南下,只是南下的队伍变得越发的庞大,多了数百匹战马,还有一百多鲜活的真奴及蒙鞑子。 至于建奴首级,潘浒等人商议后,决定暂时放置在这处废村,等到毛总兵答应交易后,直接将这处所在告知于他即可。 搭枪卡走在队伍的最后,铁牛坐在驭手座上驾驭着四匹挽马,走得不急不慢。 老百姓出身的一众金河村幸存者,对于官军出身的杨宽等几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抵触,虽然在刚刚过去的几天,大家并肩战斗过,可这种防备与抵触,一时半会间也无法彻底消除。封建王朝的军队,许多时候,跟土匪强盗没啥区别,更有甚者的是比土匪强盗还凶残,比如明末崇祯上位后在讨伐流民军中起家做大的左良玉,堪称“匪军”。说老实话,除了pLA,人世间再无第二支军队能让老百姓称之为“人民子弟兵”;除了pLA,再无哪支军队能被称为“最可爱的人”。 对于今后的去向,身为总旗的杨宽先前并没有做出明确表态,而桂勇和马槐却以他们的表现做出了选择。 杨宽等人都与建奴有着血海深仇,但同时又分属两类。 一类人本属辽东本地豪强或者军门,代表的是大明朝当下所谓的“主流”——士绅豪门,尽管与建奴有着血海深仇,但同时又与建奴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杨宽就属于这一类,而老宁和黄刚是他的心腹。 另一类人就如桂勇、马槐这样的人,与建奴势不两立、不死不休,同时又对明军之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早就心生厌恶,他们一心想的是干建奴杀建奴、报仇雪恨。 潘浒尽管拿出犀利的火铳武装几十个义勇,创造出以不足百人的力量击败一千多建奴大军的奇迹,可他毕竟只是个前宋遗民,在大明朝的地界上,很难有个什么大好前程。 所以,对于杨宽而言,潘浒有很大的价值,但有个前提——潘浒得投靠他们——东江镇。但是,对于桂勇和马槐来说,潘浒才是他们真正想要追随的人,潘老爷的家丁队才是他们真正想要加入的队伍。 最终,两拨人分道扬镳。 马槐坐到了铁牛的身旁,甘当副驭手或副射手。桂勇骑着马,一手夹着潘老爷发的m\/96式步枪,另一只手拎着缰绳,驭马慢慢地跟在机枪马车的旁边,俨然成了潘老爷的贴身侍卫。 家丁队也就是德械排,以及义勇队成三列纵队跟在机枪马车后面,气昂昂地迈着步向前走。 一番闲聊,潘浒大致明白了,桂勇和马槐二人为何会投靠自己。 六年前,也就是万历四十七年,老奴野猪皮率军攻破开原,将城内军民几乎屠戮一空,其中就有马槐阖家二十多口人。从那以后,他所想所思的就是能有一天打破奴巢,将建奴阖族杀光。 至于桂勇也是苦命人。十多年,一场白灾让草原陷入饥荒,作为蒙族人的桂勇不得已领着父母弟弟妹妹逃入大明朝的地界,为了能让父母家人有口饱饭吃,射术极佳的他投了宣化边军。幸运的是,他遇到了一帮还算不错的汉族袍泽,知道他一家老小无居无食,便时常接济他们,帮他们一家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换句话说,没这帮兄弟,他爹娘兄弟姐妹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后来,老奴造反,宣化边军入辽东剿奴,几次血战,兄弟们大多战殁。他向长生天发誓要为这些袍泽报仇雪恨。蒙族人立下了誓言,就要兑现,不然死后,长生天都不会要他的。 潘老爷犹如天神下凡一般出现了,而且各种犀利火器层出不穷,跟着潘老爷跟肯定能杀建奴报仇雪恨。 老鬼与马槐的背离——更应该说是弃暗投明,让杨宽面色难堪,神色也不大好看,却也无可奈何。 出发前的那短暂的谈话,其实就是摊牌,杨宽虽然无语,其选择却是不言而喻。 对此,潘浒笑呵呵的说了一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最后,杨宽、老宁和黄刚将潘浒发给的步枪、转轮手枪以及手榴弹一一交还回去。至于钢盔和棉甲,潘浒说不用还,全当是礼物。 原本的历史上,天启五年的正月,在汉奸内应的接应下,建奴在南关设伏击杀了明军东江镇旅顺守将张盘以及长兴岛守将朱国章,致使旅顺明军群龙无首,一片混乱,加之登莱巡抚武之望与东江镇总兵毛文龙不合,相互攻讦,给了建奴可乘之机。 到了五月份,建奴三贝勒莽古尔泰率正蓝旗六千余人突袭旅顺,杀光、烧光,然后毁城而去。 不过,因为潘浒的出现,让野猪皮以及莽古尔泰伏杀张、朱二人的阴谋未能得逞。非但如此,他更是让正蓝旗折损数百精锐,同时让建奴的铁杆狗腿子——喀尔喀蒙鞑子也损失了五六百精骑。 逃回去的建奴及蒙鞑子,将明军拥有一种极为犀利的火铳,以及威力极大的“万人敌”上报莽古尔泰。莽古尔泰搞不清楚状况,立即上奏“我大金”天聪汗,请示对策。一时间,辽南的建奴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翌日,抵达南关岭后,杨宽带着带着宁钢和黄刚加速离去,林大强留下继续养伤。毕竟,从金河村以来,大小几次战斗,斩获七百多建奴及蒙鞑子的首级,这般堪称惊世骇俗的战果,务必得第一时间上报到总兵毛文龙处。 直到木场驿,潘老爷的家丁队方才安营扎寨。这支队伍绝对令人眼红,十几架满载而沉甸甸的大车,还有六七百匹战马及挽马。 南关岭以南,都是明军东江镇的势力范围,然而潘浒却一丁点的安全感都没有。 在小黑山、废村等处,那是明知四周皆为豺狼虎豹,为了消除危险,保住性命,自当浴血奋战。可在自己人的地盘上,却依旧保持高度戒备。 兴许正应了那句话——坑死自己的一定是猪队友。 为了不被这些明军坑死,傍晚时分,潘浒在自己的营帐内,唤醒“星河”大爷。 这位大爷的第一句便暴露了他的本性: “宿主,现有能量点3200个,可提升系统储能0.32%,是否提升?” “暂不提升。”潘浒果断回答。 现在可谓是性命攸关之际,他手头上只有一支七八十人的战斗队伍,其中一半才刚刚完成从平民到战士的初步晋级,所以连同其余少年、年轻女子统统都武装起来,即便是娇滴滴的十几岁小娘子也都是头戴钢盔,腰间系着的牛皮腰带上插着一把六连发转轮手枪。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附近无论是明军或是难民,虽然眼红他们有粮有牲口,却也不敢轻易过来惹事。但凡是敢主动来惹事的那些家伙,都挨了枪子。 世道太乱,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小命,还是跟随自己的上百金河村幸存者,必须得有一支强悍的武装力量。 在木场驿停驻一天后,潘浒率队继续南下,前往旅顺。 无论东江镇总兵毛文龙是个什么态度,是否愿意就那几百枚首级进行交易,他都得带着大家伙到旅顺,只有在这儿才能找到海船;只有弄到足够的海船,他们才能前往登莱。 将近一个白天的时间,队伍到了旅顺城北,一长溜满载物资的大车,还有数百匹战马,让守城明军一度误以为是建奴来了。 为了避免更大的误会,潘浒下令在城外数里安下营寨。 布设鹿砦、拒马,挖掘壕沟,设置哨卡与火力点,尽管是在大明朝官军的地盘上,家丁们按照潘老爷定的规矩,有板有眼,丝毫不动折扣。 特别是二牛这些半大小子,更是把高顺这等职业军人传授的专业军事知识,一一记了下来,一有闲暇便拿出来认真学习一番。 第33章 买卖 黄昏时分,一行十余骑来到潘老爷家丁营寨门前三四丈处,为首的是一名头戴凤翅盔、身披山文甲的武将。 营门内侧设置的哨塔上,一名荷枪实弹的哨兵大声喊道: “来人停步,通报身份!” 一名顶盔披甲的骑士策马而出,朗盛应答: “我乃杨宽,日前还与你等并肩杀过建奴。请尽快通禀潘老爷,大明旅顺守备张盘奉总兵之令前来商谈要事。” 哨兵答道:“请稍候!” 值哨队官是家丁二队一小队长鲁平,他与杨宽相识,派人去向老爷禀报。 不多久,传信的家丁气喘吁吁的跑回来说,老爷吩咐,允其入营,加强戒备。 “是!”鲁平应道。 旋即,他下令打开营门,让这队明军进入营区。 营门内五丈距离上筑有环形防御工事——由沙土袋与简易战壕构成,加上家丁们手中的先进步枪和手榴弹,再加上从机枪马车上拆下来的那挺马克沁重机枪,想要从正面攻破营门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实际上,整个营区并不算大,分为外、内两个营区,外营除了营门,部分营帐,还有马厩以及牛羊圈。 内营区四周围了一圈木质栅栏,内里是男女分开的营帐区,以及存放粮食等各类物资的库房。 在鲁平的带领下,张盘以及杨宽等人步入一顶帐篷,帐篷内有桌椅,还有早就准备好的饭食与热水。 与此同时,刚刚给家丁们上完识字课的潘老爷,带着警卫员姗姗到来。 一番寒暄,各自落座,潘浒取出一盒雪茄——这是他特意向“星河”大爷兑换来的。 张盘不明所以,不敢轻易尝试。 潘浒也不多客气,自顾自点上一支,吞云吐雾间慢条斯理的说:“张将军,我也就开门见山,有话直说了。” 身为大明朝五品武官的张盘也是个直来直去的豪爽人,抬手示意道:“潘先生,请说!” “几日来,我等南下路上,与建奴正蓝旗多番血战,先后攻击杀近千建奴和蒙鞑子。”潘浒说,“这些首级与我等毫无用处,但是对将军以及毛总兵来说,应有极大用处。” 张盘问:“潘先生,敢问您想要什么?” “船!”潘浒直截了当的说,“我想要几条大船。哪怕借我用上几天都成。因为我以及我这些家丁,以及物资,需要渡海前往登莱。” 张盘抚须问道:“潘先生,听闻汝有犀利火器,可否一观?” 潘浒略一思忖,对一旁的家丁招手,示意他将他的斯普林菲尔德活门式后装单发步枪给张盘看一看。 家丁正步走到张盘跟前,摘下步枪,确认保险已关闭,这才双手端起枪递给张盘。 接过对方递来的所谓步枪,便是乍一看,张盘都不由得为其精良而惊叹。仔细观察一番后,他更是为其巧夺天工而叹为观止。 递还火铳后,张盘落座,语调踌躇的问:“潘先生,这等火铳作价……” 潘浒笑道:“将军,这等火铳,我所带并不多,故而不能出售。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还有其他款式的火铳可以售予将军所部。” 说罢,他喊道:“来人!” “有!”进来的是孙安。 潘浒问:“准备妥当了吗?” 孙安“啪”的一个立正,大声禀报:“报告长官,已经准备妥当。请指示!” 这场面将张盘看的直发愣。 没等他多问,潘浒起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并说道:“将军,请移步帐外。” 张盘颔首。 一众人来到帐篷外,正好铁牛拎着一只防水布袋回来。 打开布袋,里面是一长一短两支燧发枪,长的是陆军版褐贝丝燧发步枪,短的是一支双管燧发手枪。 “将军,请看!”潘浒将长火铳递给张盘,“这杆长火铳全称叫褐贝丝式陆军型燧发步枪……对了,燧发式步枪枪,在大明称之为自生火铳。” 张盘接过长枪,仔细看了一番,旋即赞道:“做工果然是精良。” 潘浒伸手从张盘手中取回长枪,而后取来定装火药及弹丸,进行装填,掰开狗头锁,对准五十米外的一根木桩,扣动扳机。 “砰……”一声枪响,硝烟缭绕。 只见,木桩上被弹丸打碎老大一块。张盘见状,不由倒吸一口气,这若是打在人身上,即便是身披两重甲,那也是非死即伤。 潘浒以标准的姿势,进行第二次装填——只用了不到二十秒钟,再次端起枪。 不同杨宽用过的活门步枪甚至被潘老爷称为“大喷子”霰弹枪,张盘所见过的都是那种射速慢、射程短并且威力小的鸟铳,此时见到间隔如此之短便能再发,并且威力极大的自生火铳,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惊为神器。 张盘忍不住道:“我能否试一试?” 潘浒颔首。 在孙安的指导下,张盘花了差不多一分钟的时间完成了装填定装装药、弹丸,以及引火药,扳动夹着火石的龙头到待击发位置的全套准备动作。他双手端起长一米五有余、重八斤有余的燧发步枪,瞄准五十米外的靶子,扣动扳机。 “嘭……” 枪响、硝烟弥漫。 少顷后,上前观察,张盘打放出去的铅弹虽未命中靶心,却将用一寸厚的实木板射穿了。他走近看了过后,忍不住倒吸了几口冷气。 这要是能有几百上千杆这等火枪,建奴八旗兵的硬弓又有何惧? 想到这里,张盘问:“潘先生,这等自生火铳作价几何?” 潘浒说:“长铳每杆三十两银子或者三两黄金,短铳每杆十两银子或一两黄金,每杆铳免费赠送一百发定装弹药。” 好东西果真不便宜! 张盘暗暗抽了一口气,于是问道:“先生,您当下能出售多少支火铳?” 潘浒不答反问:“将军需要购置多少杆火铳?” 张盘愣住了,心道——此人手里火铳的数量看来不在少数。他试探道:“一千杆长铳,一千杆短铳。” “可!”潘浒淡淡地说,“但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两千支长短铳,总价款便是四千两黄金。而且军火交易,大头还在于弹药供给,所以除了两千支火铳,还得购置更多的弹药。这等事情显然不是张盘能做得了主的。 张盘倒也毫不隐瞒,直率的表示:“此事,我做不得主,须得上报大帅。” 潘浒颔首道:“无妨,但须尽快给予答复。” 张盘道:“最多三日便予回复。” 谈完正事,张盘寒暄两句,便带着亲兵离开了潘浒的营地。 站在营门内,潘浒叼着价值不菲的古巴雪茄,高顺低声道:“长官,咱们得多加提防!” 潘浒呵呵冷笑,“我自然省的。” 等待的时间让人觉着难熬,总要找些事来做,好打发时光。 旅顺是一座军城,可眼下,城内外到处是逃难而来的辽民。 营地附近是一处屯庄,不过二三十户、一百余人口。一位从辽阳逃来的乔姓书吏是屯庄的主事。兵荒马乱,气候恶劣,基本没啥收成,这屯庄大部分人都处于半饥饿之中。 也是因为屯子里跑来一个孩子讨吃的,引起了潘浒的注意,他带着几个家丁牵着一架牛车,车上载的是米粮、肉和食盐,进到屯子后。 老乔跑过来,点头哈腰,谄媚地笑着问:“老爷可要家丁,佃户?” 无论是家丁还是佃户,至少都能养家糊口。 潘浒说:“老爷我要去登州,想要招些人手,愿意去的,不但发粮发肉发盐,往后还有银子可拿。” 米粮、肉、盐,还有银子? 难民们有些不敢置信,哪个老爷这么善心,招个佃户庄丁,啥都没干,就给这些,还发银子? 菩萨,大善人啊! 娃都有救了! 一时间人群就有些嘈杂起来。 “安静,都住嘴!” 老乔终究是见过世面的,不知道这老爷是啥样的人,若是被惹怒了,倒霉的还是这些穷苦人。 喊过后,还嗡嗡地有人在说话,老乔忍不住了,冲过去冲着那碎嘴壮汉就是一脚,吹胡子瞪眼睛地大骂: “方老五,你个混球,在他娘的叫唤,老子就喊你媳妇来了!” 大汉揉揉屁股,不敢再言语,只是嘿嘿傻笑。 这货,个头少说也得有一米八,体型魁梧得如同世界健美先生,一听到有人要喊他媳妇来,顿时哑火,居然是个怕老婆的“气管炎”。 四周顿时哄笑大起,甚至有最快的开始绘声绘色的讲方老五被自家述媳妇拎着擀面杖追着满庄子逃命的糗事。 老乔张嘴还要说什么,潘浒一把拉住他,笑呵呵的说:“这货说的没错,给谁都一样,反正人人都有。” 继而,他指着身后那一架架满载的马车,大声宣布道:“每户按照人头,一人五斤大米,一斤肉,一斤食盐。” 五斤米、一斤肉和一斤盐,这即便是过新年也没有这些个好东西啊! 屯子的一众人听到这儿,几乎全都沸腾了。 这是哪来的老爷,菩萨心肠的好人啊! 倒是那个叫方老五的壮汉嚷道:“老爷,连刚生下来的娃都算吗?” 这货有点意思!潘浒笑着说:“都算!只要是娃,揣在肚子里还没出来的都算!” 兴高采烈的庄民们顿时哄然大笑。 “吃不死你这个傻货!快滚回家拿口袋来!” 老乔说罢,又给了那壮汉一脚,然后大家哄笑着都散了。 第34章 潘家屯 众人散去后,老乔才轻声说:“潘老爷,这老五并非是故意捣乱,他在家排行老五,为人有些憨厚……”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家子居然有五个,平常得困难到什么地步啊! 这老幺估计着从小就有些吃不饱吧。 “不过呆人有呆福,这家伙倒是机缘巧合,跟着一位云游僧人学了一身好武艺,可练武的人食量大,就被分了出来……这后来,那杀千刀的建奴就杀过来了……唉……” 老乔低声讲述着方老五家中的事情。 拳脚功夫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怎能敌得过成千上万的建奴。 潘浒想了想,旋即说道:“烦劳你领着我去他家瞅瞅。” 一路上,老乔将方老五以及他家庭状况做了个详细介绍。这货大名叫方斌,年岁二十大几不到三十,身家清白,为人忠厚,武艺高强,极为堪用。 这处临时建的屯子不大,方老五的家很好找,因为门口站着一个虽然衣服打满补丁却整洁干净的小囡。 方斌看到潘浒来了,慌得急忙抱起女儿,然后叫媳妇儿春妮去倒水。 潘浒说:“不用忙乎了,听老乔说,你武艺不差,我来瞧瞧。” 方斌有些窘迫的站在门口,手里空空的有些不适应。 潘浒看在眼里,就从布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揭开麻线,将油纸里包着的甜点,一点点塞进牙齿没长齐的小囡囡嘴里,逗着她笑。 糕点的香甜糯腻瞬间就俘获了小囡囡的心,她笑得很甜,吃得也很香甜。 回过头,潘浒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方斌,就哼道:“还等什么呢?” 方斌涨红了脸,嗫嚅着:“老爷……我没刀。” “哟呵!还会玩刀?” 潘浒笑骂一句,继而说: “老子也没带刀,先耍一套拳脚。” 方斌挠了挠脑袋,应了声“好嘞”,就走到空地上,拉开了架势,大喝一声后,就使开了拳脚,身躯四肢顶抱挎缠,脚下步型不丁不八不弓不马,拳打脚踢间虎虎生风,腾挪闪转间形影忽离、迅如电掣,蹬跺扛撞时轰轰作响犹如雷鸣。 春妮有些忐忑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她知道今天是自己一家人最重要的日子,如果能成功获得新东家老爷的青睐,那么一家人就不用再这么艰难了。 即便是潘浒是个门外汉,除了热闹,啥都看不明白,却也能感觉到,这家伙的确是身手不凡。 一套拳法打下来,方斌面不红气不喘,笔直如松的站在那里,气势沉凝,范儿十足。 这有些宗师的味道啊! 看到这里,潘浒脑海里忽然出现了电影中一位八极拳宗师雨中干翻一群小卡乐咪的场景。 他半晌才回神,面无表情的亲了小囡囡的小脸蛋一口,然后把小女娃递给春妮就走了,临走时丢下一句话: “老五往后就是我的贴身护卫了。” 这就是成了? 春妮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她冲出去喊道:“你还不快给老爷磕头!” “啊!哦!” 方斌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下,冲着潘浒的背影连磕了三个响头,力度之大,连地上的浮尘都被震得扬起来了。 “老爷……” 潘浒头也不回一下,摆着手大声说,“特娘的赶紧起来,今后再跪就滚蛋!” “哎,不跪……” 方斌赶紧爬起身,一边拍打着裤子上的灰尘,一边瞅着那远去的背影。 春妮看着呆愣在当场的丈夫,心中不由一酸,急忙借着抱起女儿的功夫掩饰住了。 从此以后,潘老爷就多了个忠心耿耿并且武艺超强的贴身护卫。 在屯子的空地上,潘老爷大声说,跟着我走,往后每人给五亩地,还免租子。这话刚一出口,正在排队领取米肉食盐的庄民们先是鸦雀无声,齐齐的大喊着“谢老爷厚恩”,几乎是同时,老少男女一百多口人居然跪成了一片。 见着这场景,潘浒却并无丝毫的得意,眼角却湿润了,心里更是堵得慌。 于是乎,这个不知名的屯子,连同老乔,三十多户、二百余人口,不分男女老少,都成了潘老爷的人了。因此,潘浒索性将营地迁移至此,屯子开始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潘家屯。 潘老爷并没有想过要留在金州,所以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不过,因为方老五成为潘老爷的带刀侍卫,拿饷吃粮吃肉,引来屯子里许多身强体壮的年轻小伙争相要给潘老爷当家丁,吃粮领饷。 对于身家清白,尤其是那种品性淳厚、身强体壮的农家子,潘老爷来者不拒,由此他的队伍不断壮大。 为了便于管理和统一指挥,家丁队划分为步枪队、机枪队、少年队、医护队等,高顺负责日常的管理和训练。 家丁队白天训练,晚上读书识字。特别是选入医护队的十余名年轻小娘子,对于野战包扎救治、普通医护救护等技艺越发的熟练起来。要不了多久,这医护队就能正式挂牌了。 早些时候的潘家屯毫不起眼,因为来得迟,没能占到多少耕地,至于产量高的上等地更是少之又少,屯里的人少有人能吃顿饱饭的。可如今,因为潘老爷的到来,不但有了吃不完的粮食,更多了数以百计的牛羊骡马,可把周围的人给看眼红了。 壮丁人数不少——家丁队不含少年队和医护队,都有一百三四十人号人,但没有盔甲,也没多少兵器,至于弓箭等远程兵器更是没有。 富有,却没什么强悍武力,自然就成了眼红之人垂涎三尺的“大肥肉”。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王朝末世,谁拳头大谁就能拔得头筹,霸占最丰富的资源。于是,潘家屯就成了“大肥肉”,周边一众自以为拳头最大的货色想要狠狠地咬下最肥美的一口。 一连几日,潘家屯各处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身影,这些人以各种身份名义打探潘家屯的内情。类似的报告越来越多,潘浒意识到自己被某些人盯上了。转头想想倒也符合逻辑,一匹战马市价至少五十两银子,他手中有数百匹战马,至少是二三万两银子,若是贩卖到关内,卖个十万两纹银恐怕也不会有太大难度。此外还有牛羊、粮食以及人口,这些都是战略资源,有价无市。换而言之,冲着银子,也得扑上来狠狠地咬上几口。 冲突——撕咬的前戏,来的很突然,让毫无经验的潘浒感到有些始料不及。 这日早晨,在屯子的南门,鲁平领着一什家丁挡住了一支队伍。为首的是一位豪绅,自称叫胡老二,身后跟着数十护庄家丁,言说胡家庄走失了几头牛,有人看到这些牛进了潘家屯,所以得进到潘家屯搜查。 这特么的跟鬼子发动七七事变,所找的理由没有二别——都是丢了牲口。 鲁平冷着脸,信手从肩上摘下步枪,扳动击锤至待机发位置,厉喝:“无潘老爷准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这个时代,在有田地、有钱粮的地主豪绅老爷们的眼中,根本不拿如鲁平这般的老百姓当人看,平常明里暗中称他们叫“泥腿子”。哪怕是在建奴屠刀下瑟瑟发抖的那些辽东豪强,仍旧想要薅这些已是一贫如洗的老百姓的羊毛。 实际上,潘浒本质上也是一个“泥腿子”——一个拿着微薄的工资,却背负着沉重生活压力的“城市泥腿子”。阴差阳错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所以很是感同身受。 你既然不愿意拿正眼看我,那我就用枪抵着你的脑袋,让你学会并领悟平等的真谛;若还是不能,那就打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上人”的脑壳,送你们去见你们的真神! 鲁平也是如此想。 “全体据枪!”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什步枪兵齐刷刷的将击锤扳至待击发位置,十余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当前这伙狗贼。鸟铳这玩意儿如今连官军都不怎么使了,你们这些泥腿子下回谁呢?豪强呵呵冷笑,手中长刀向前一挥,大呼: “杀,杀进去!” 旋即,一众家丁挥舞着刀枪棍棒,嗷嗷嘶嚎着往前冲。 大明官军面对士绅豪强,脊椎是弯的,两腿也是软的,莫说硬抗,哪怕是嘴炮一下,也都是不敢的。久而久之,大明朝的士绅豪强都以为自己天下老子第一,官军来了,也特么不过是丘八一个。 “砰、砰、砰……” 步枪兵手中擎着的系统优化版斯普林菲尔德单发后装步枪几乎同一时间打响,枪声清脆,硝烟缭绕。 十余豪绅家丁仿佛砍倒的树木,捂着胸口,轰然倒地。他们哀嚎着,血止都止不住地径直往外喷涌。 “丘八的鸟铳打放完了,冲啊!啥啊!冲进去,银子、粮食都是我们的了!”豪绅眼珠子泛着血丝,撕心裂肺的嚎叫着。 走狗,终归要给主人家寻回一些猎物。可眼下,这”猎物“居然成了主导,简直是倒反天罡,必须得给予奋力一击。 还没等领头话音落毕,鲁平领着麾下的家丁们再次打响手中的步枪,“砰砰砰……”枪声绵密,弹如雨下,冲杀而来的的豪绅家丁纷纷捂着胸腹,扑倒在地。 没有被打中的豪绅家丁再无不可一世的跋扈气焰,鬼哭狼嚎间纷纷作鸟兽散,很快就跑的无影无踪。 第35章 家丁队 “打得一拳去,免得百拳来”着实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潘家屯村口的这场不到一刻钟、一边倒的战斗,让潘老爷的家丁队名声大振。潘老爷的家丁训练有素,火铳犀利,堪称精锐,对周围形成了极大的威慑。 这一来,轮到那些曾经觊觎过潘家屯的豪绅们开始担心了。潘老爷有这么强的武力,难保不会仿效他们之前干过的事,领着精锐家丁将他们的家财统统抄了。 不过,潘浒并没有干出这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勾当,家丁们一如往常那样除了训练,就是劳作和学习。 每天一大早,潘家屯便会响起嘹亮的起床号。 不多久,伴随着一阵夸夸夸的脚步声,一支一百多人的队伍排成三列纵队,匀速跑出屯子。为首的便是潘浒,紧随其后 的是他新收的保镖方斌,再往后就是高顺、孙安等原先德械排军官,主动归顺到潘老爷麾下的桂勇和马槐也在队伍中,他们自然不同于一般的家丁,角色类似于见习军官。 为了便于统一指挥,原先的德械排、义勇队以及后来跟随方老五一起加入的年轻小伙,整合为家丁队。 步枪队队官为孙安,队部有文书二人,号手、旗手各一人,警卫兼传令兵二人。编制类似大明官军,十人为一什,共一百人。手枪三支,步枪九十七支。 机枪队有二十人,除了从机枪马车上拆下来的那挺m1910式水冷重机枪,潘老爷还为机枪队兑换了一挺麦德森m1902式机枪。麦德森机枪是世界上第一种大规模生产的实用型轻机枪,精度高,性能可靠,且整备质量轻,空枪重仅9公斤略多一点,全枪长1.14米略多一点,与m\/96式长步枪一样,发射6.5x55毫米白铜被甲铅心平底圆头弹,枪口初速每秒870米,采用30发弹匣供弹,理论射速每分钟450发。除了轻机枪状态,还可采用软式三脚架。当然,其缺点除了因为加工工艺精良、选用材料优良等原因造成的高成本之外,还有一个明显的不足——供弹具装弹量偏少。 炮队十五人,有一门潘老爷兑换来的m2式迫击炮。这型迫击炮口径60毫米,炮管长为12.1倍口径即726毫米,全重19公斤略多一点,可发射榴弹、白磷弹、照明弹,炮口初速每秒158米,射程200到1840米,战斗射速每分钟18到35发。 潘浒考虑再三,如今家丁队规模偏小,需要提高火力密度,继续使用活门单发步枪显然不符合这个要求,于是决定为步枪队统一配备m\/96式长步枪,机枪队和炮队则配备m\/94式短步枪。今后如果队伍持续发展壮大,比如说步枪队规模达到五百人甚至千人以上,从性价比的角度考虑,可以换回活门单发步枪。 说到m\/94式短步枪,是m\/96式长步枪的短枪管版本,即卡宾枪,枪全长950毫米,枪管长450毫米,重3.4公斤,同样发射6.5x55毫米步枪弹。其枪口造型与英七七步枪极为相似,装有与枪口齐平的U型枪箍,并形成准星护翼。瞄具由枪口的方形立柱准星和后部U型照门组成,标尺射程200到1600米,枪口初速每秒655米。枪口刺刀座有改进,可配装m1914式剑型刺刀。 加上少年队三十多个半大小子,以及医护队十多个年轻小娘子,家丁队总人数达到了一百八十多人。 完成五公里长跑,返回潘家屯之后,潘浒回到自己的营房,先是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洗漱,一身干净清爽,换上一身原野灰色军服和长筒军官皮靴,扎上军官皮带,配上专用的勃朗宁手枪,做出自己的营帐。 潘家屯的集体食堂相当热闹,家丁队正在有序吃早饭。考虑到在离开金州前,粮食都由潘老爷统一供给,于是就建了这么一座集体食堂,无论是家丁还是普通老百姓,都在食堂里吃“大锅饭”,次序是先军后民,不过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 今天早上吃的是肉馅大包子和粥,家丁队部分官兵都在食堂里统一用餐,用餐时除了咀嚼声、餐具与餐盘的摩擦声,没有一个人说话。 潘家屯的食堂不但一日三餐,顿顿管饱,而且伙食质量极佳。早饭主打是肉馅大包,中饭和晚饭主打是猪肉或者牛羊肉,特别是家丁队,一律是一块二两大肉块,吃的嘴角流油。 早饭后过上一刻钟时间,上午的训练正式开始。 首先就是站军姿,队操等基础性训练。无论是步枪队,还是机枪队、炮队,亦或是少年队,这些基础性训练是必修课,而且定期考评。 接下来便是实操训练,步枪队练步兵技战术、拼刺术、队形,机枪队和炮队则是学理论、练操作。 少年队都是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一共三十多人,每日除了基础训练,还要接受各类技能训练,到了晚上单独为一班,读书识字。其实步枪队、机枪队、炮队也得读书识字。 营地里练得热火朝天之时,多日不见的杨宽终于来了,当然他这次代表的是东江军大老板毛文龙。 潘浒取出最后两根雪茄,递了一支给杨宽,“试试,这可是好东西!” 杨宽接过雪茄,学潘浒的样子,含在嘴唇间,伸长脖子,由潘浒为他点着火,第一口毫无防备,呛着了,一阵剧咳,眼泪鼻涕全出来了,这副模样就好似肺结核三期一般。 “这……”杨宽几乎不能言语了。 潘浒点上雪茄,吞云吐雾一番后,一脸美滋滋的,眯着眼地说:“真不骗你,这叫雪茄,来自阿梅利肯南边,一根一两黄金。” 杨宽一听这玩意得一两黄金,差点没把刚刚吐出去的烟雾再给吸回肺里面。 一两金,十两银,百口吸完,一口就得六钱银子。他一边慢慢吸着,一边如同乡下抠搜老财主般盘算着。 氤氲中,潘浒淡淡的笑道:“杨总旗,有话不妨直说!” 杨宽说:“潘先生,若是能加入我东江镇,可为游击,独领一营兵马。” “这是毛总兵的意思?” 潘浒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心中却在想着,毛文龙打的好算盘,这是打算不花一分钱,仅凭一个游击头衔,就得了战功,还有两千支长短火铳。 他没打算给这个面子,不无讥讽地问道:“毛总兵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杨宽满脸尴尬。 用一个从四品游击的头衔,外加独领一营兵马这等画大饼的空口白话,换得数百真奴首级外加一千支长铳、一千支短铳,还有数百匹战马和上百牛羊。这都是毛总兵麾下一众干儿子都赞同的一招妙计,显然他们都把别人看成是与他们一样的愚蠢。 他只得说:“若是潘先生不愿意这般的话,东江镇可派遣船只送潘先生及麾下一众人前往登莱,外加两千两黄金。当然,除了两千支火铳之外,所有的建奴首级,生擒的建奴和鞑子,以及缴获的战马都得交给东江镇。” 潘浒闻言后先是一愣,而后禁不住哈哈大笑。 天下间厚颜无耻之人,着实不少,他潘某人更是见识到了三百九十多年前的古人是如何不要脸面的。 笑罢,潘浒淡淡的说:“我还能搞到大炮,不是那种沉重的红夷大炮,而是配有双轮炮架的大炮,还有炮车,用六到八匹骡马拖着就能到处跑。一种打12斤炮子,可打四五里远,连大炮带炮车外加一百发炮子以及相应的火药,作价一百五十两黄金。另一种打6斤炮子,可打二三里远,作价八十两黄金。不知贵军是否感兴趣?” 居然还能搞到能打四五里远的大炮,价钱只一百五十两黄金。杨宽闻言后心惊不已,忙说:“待我回去禀报毛总镇。” 同时,他心中大骂那些军将大都是蠢货,如此一个极具潜力的盟友,就因为他们的“奇思妙想”,非但不能把关系搞得更为融洽,反而滑向了另一极端——最后怕是真有可能会成为东江镇的一个强敌。 潘浒收敛笑声,果决的说道:“战马不能全给贵军,我要自留一百匹。烦请尽快安排所需船只,我等登船之日也是与贵军交割之时。另外,还请禀告张守备,约束好贵军各部,勿要再靠近我部营地,以免发生误会。” 杨宽听得出潘浒言语中充满怒意,心中一凛,忙拱手应是。 潘浒摆摆手,杨宽离去,原本按潘浒的意思,本应是双赢合作事情,还没起头就黄了。他直到此时方才明白过来,毛文龙与建奴对着干确实是出于本意,但功名利禄、官爵权势同样也是他所求所图。 下一步是要前往登莱,没有足够多船只,根本就不可能将几百匹战马都弄过去,所以自留一百匹,其余权当交换好处的筹码。至于牛羊,活的带不走,可以宰杀腌制成腊肉带走。 布置好宰杀牛羊腌制腊肉的事情后,潘浒便领着步枪队出了潘家屯。眼下周围人多眼杂,没办法每天都搞实弹射击,只得各队轮番出营寻一处偏僻的海边悄悄地干。 第36章 杀人得偿命 城南码头,一条体型庞大的福船占据了码头最好的泊位,立于船头上那面硕大的刘字旗猎猎作响。 如今虽是兵荒马乱,建奴随时都可能打过来,却也无法阻挡商人做买卖谋取利润的野心。 这条大福船长约十五丈(约45米),宽三丈有余(约9到10米),是一条以上好铁力木精心打造的一号福船,吨位大致有六千石(约合450吨),载重大致在三千石(约合200到220吨)左右。 说它商船,船上的水手船员的穿戴与官军水营一般模样,而且船艏竟配有两门红夷大炮(即12磅长管加农炮),以及数量更多的千斤弗朗机炮,从这个角度而言,这条大福船更像是某处官军水营正经的战船。 实际上,它就是一条战船,它的主人是登州水师把总刘坚的座船。不过这条船并不在登州水师名册之中,但是船上绝大部分水手兵丁却又在登州水师兵丁名册之中。 早些时候,船和船上的人都属于登州水师,刘把总通过虚报损耗、打点上司等“技术手段”,将这艘战力一流的战船“变”成了刘家的私船。平常,他多把这条船用于走私,时而还会伪装成海盗倭寇,在海上抢掠落单的商船。 在专属的舱室内,刘把总喝的醉醺醺,袒胸露乳,透过窗口瞄向码头。 只见,十多架满载货物的大车停在码头上,一旁还有许多人丁,这显然是要乘船前往天津或者登莱。这让醉眼惺忪的刘把总垂涎欲滴。 这一趟带着几条船私自外出,本以为能像往那般大获丰收,孰知在海上飘了个把月,只弄了两条船,不得已跑来旅顺做个停歇,这才刚刚停泊,就见到那一车车粮食物资。 难道,东江镇又击败建奴了? 刘把总朝窗外啐了一口,骂道:狗入的东江兵,狗入的辽东蛮子! 然后大喊一声:“来人!” 家丁头子马石一溜烟的跑过来,拱手道:“把总,有何吩咐!?” “走,带几个人跟着老子到码头上看看去!”刘把总嚷嚷道。 通过栈桥上了岸之后,刘把总脚下有些踉跄,漫无目的,只觉得心头有团火似的,得宣泄出来。 逃难的辽民们见到这伙披甲携刀之人,知道不好惹,也不敢招惹,于是纷纷远远躲开。 刘把总虽然想要搞事情,但此处毕竟是东江军的地盘,不敢轻易惹是非,毕竟毛文龙素来护犊子。 索然无味,便准备返回船上。 可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老二小,一个老妇人带着带着两个小的,那男孩儿约莫有十二三岁大,女孩儿约有十六七岁。 刘把总的目光一下子就锁定在了那个女孩儿身上,只瞧着这女子虽穿的是粗布衣,头上只有一根木簪子,可长得实在是漂亮,那脸蛋,就像是剥了壳的水煮蛋一样白白嫩嫩,身段儿比妓院的头牌姑娘还要好上三分,一颦一笑,宛若天仙下凡。 刘把总看得直流口水,只说这样标志的人儿,怎么以前没有见到过,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朝着那女子就走了过去。 老妇人看到刘把总这副模样,尽管知道对方不好惹,可依旧将少女挡在身后,那少女也忙埋下头,躲在老妇人身后面。 “小娘子,这是哪里去?”刘把总却不管那么多,胳膊一用力就把老妇人推到一旁,满脸堆笑问女子。 少女低着头,不敢回话,吓得浑身发抖。老妇人稳住身形后急忙上前:“老妇人给老爷请安了,我们这是要去码头……” “去你娘的老杂碎!”刘把总一把将老妇人推倒在地,骂骂咧咧,“老子能看上这个小娘子了,是你们家的福气……往后就跟着老爷我吃香的喝辣的。” 说罢,他那张肥脸上的那个笑,真是放荡不羁。 几个家丁围了过来,将少女前后左右统统堵住,让她无路可逃。 那小男孩是少女的弟弟,想要过来救自己的姐姐,被家丁头子一拳打倒在地,口角流血,哀嚎不止。 那老妪挣扎着扑过来一把抱住刘把总的小腿,哀求着放过自己的孙女,言道自己儿子是辽东军,与建奴血战而死,为国捐躯,求这位老爷发发善心。 酒劲上头,刘把总不耐烦的抬脚将老妪踹倒在地,一边大骂,一边狠踢,直将老妪踹得口吐鲜血,仍旧踹个不停。 “砰……” 一声清脆的爆竹声在在码头上空乍然响起,让正在施暴的刘把总登时清醒过来。他拼命睁大被美酒扰得迷蒙的眼珠子,只见一群奇怪的人跑着步冲了过来。之所以说这群人“怪”,一是他们穿戴怪异,脑袋上顶着个铁锅似的东西,衣服更是从未见过,既不同于大明,也与金人蒙鞑子迥然有异。 与绝大部分剧本一样,为首的正是浑身冒着主角光彩的潘老爷。 领着一帮步枪兵到海边搞实弹,看到附近有码头,于是就顺道过来瞅瞅,却没想到竟然撞见某人恃强凌弱,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离得不近,大声喊“住手”,费嗓子不说,对方未必愿意听,于是都没多想,便打开枪套,拔出那支勃朗宁m1935式自动手枪,打开保险、拉动套筒,子弹上膛后,朝天“邦”的就放了一枪。 只是效果似乎不太明显,眼前这个为非作歹的胖子居然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充满挑衅的瞅着他,似是在做经典一问:你瞅啥? 躺倒在地上的老妇人已经没了动静,不远处满身灰尘并且满嘴是血的男童,还有被几个狗腿子架着的貌美少女,不用问都知道这正在上演狗衙内当街强抢民女并打死老人的人间惨剧。 在穿越前,潘浒不过一个屌丝大叔,若是当街碰到这种勾当,肯定早扭头走了,哪还敢多管闲事,甚至被打死了都未必能得到一声感激。 可眼下是明末,人如草芥的乱世,他不再是一个想管却力有不逮的屌丝大叔,他穿越了,他有“星河”,他有枪,他还有一支上百人用先进步枪武装起来,并且杀了成百上千建奴及蒙鞑子的家丁队。 之所谓“手握利器,杀心四起”,便在于此。 狗杂碎这么问,潘浒心想老子自然得回你一句: 老子瞅你咋地!? 行动上,他更是用枪指着眼前这不知好歹的家伙,冷冷地说:“放人,抱头、跪下!” “你……”刘坚张嘴就要开骂。 可刚吐一个字,就被一个大耳刮子给扇倒在地,吐了口血,一颗大牙也掉落在地。 动手的是方斌方老五,这家伙拳脚功夫在家丁队里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大咧咧地骂道:“狗日的,闭嘴,跪地!” “狗东西,敢动我家大……” 家丁头目大喊着,到了表忠心的时候了,于是“锵”一声拔出腰刀,耍了个刀花,张嘴正欲开口。 “砰……” 一声枪响,开枪的是站在近处的鲁平。他见不得这等狂徒,实在没能忍住,于是就赏了这货一颗“花生米”。十来米的距离,大口径半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威力太过凶残,将那家丁头目的脑壳给彻底掀开了,让他向他的主子毫无保留地袒露脑仁,以最为直观的方式向主子展示自己的无限忠贞。 被脑浆和血肉溅了满脸红的白的,刘把总猛地一个激灵,犹如三九天浇了盆凉水,从头凉到脚底板,顿时“咕咚”一下跪倒在地,磕着头哀求着: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狗杂碎,也就敢欺负老百姓!” 潘浒一边骂,一边拿枪管戳着刘把总的脑壳,那模样就跟港片里拿枪指着仇家脑袋的矮骡子一般,极其嚣张,又极其地得意。 “爷,爷啊……我等有眼不识泰山……” 刘把总就如同腚眼都被戳了一根冰碴子似的,龇牙咧嘴,身子直打着哆嗦,意识也彻底清醒了。 四周早已被步枪队围上了,虽然上百号人不算多,可一说是潘家屯的人,前几日刚在屯子外杀得血流成河,现下自然没人敢主动来招惹他们。 就在潘老爷脸色阴晴不定,一边打量岸边那条体态庞大的风帆船,一边思量着是不是当即就将瘫坐在地上的这个胖子弄死,进而将这条大船据为己有之际,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潘先生,铳下留人,请铳下留人!” 潘浒定神一看,竟然是杨宽,不由暗忖:这货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去向他的大老板毛文龙汇报工作去了么? 他摆摆手,几名步枪兵侧身让开一条通道。 杨宽快步走来,大声说:“潘先生,高抬贵手!” “怎么,这胖子,杨总旗很熟?”潘浒冷笑着问。 到了近前,杨宽拱手道:“潘先生,请听我一言!” 潘浒颔首,示意杨宽继续说下去。 “此人名叫刘坚。”杨宽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调,“是登州水师把总,也是登州黄县豪强刘家嫡子,还望先生……” 对于杨宽一而再的劝阻,潘浒破有些意外,看过去的眼神越发冷冽。 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如那被毒打的老妇人,在那杀人的人渣,甚至于杨宽的眼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泥腿子,死不死的没啥关系,应着重于所谓“大局”。 大局是啥? 在杨宽等人看来,大局就是维护士绅豪强的利益。如果能达到这个目的,泥腿子死的再多,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可在潘浒眼里,所谓“大局”是人,是百姓。没有满天下那亿万的泥腿子,皇帝、贵族、士绅等等也不过都是冢中枯骨罢了。 看看一六四四年的崇祯,他还有大局么?老百姓都在喊“闯王来了不纳粮”,他别说大局,当李闯王完成了从大明快递员到闯王的进化之时,他这大明末帝的性命就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了。 若非并肩战斗过,若非杀过建奴,潘浒指不定已经将自己那硕大黑洞的勃朗宁枪口对准了杨宽的脑壳,问一问:你麻辣隔壁的叫唤个鸡毛? 他呵呵冷笑一声,而后反问:“此人是谁我不清楚,但是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将无辜老妪殴打致死,其肆意欺压百姓的行径,我却看得清清楚楚。老话说得好,欠债得还钱,杀人得偿命。” 说到这里,他睨了眼杨宽,转而朝方老五大声道:“老五,一盏茶,给老子问清楚这货底细!” “是,老爷!”方斌笑着应道,旋即拽着刘把总衣领将他拖到一旁。 第37章 意外之财 盏茶功夫过后,方斌跑来禀报口供。正如杨宽所说的那般,这货名叫刘坚,确实是登州水师的把总,码头上最大的那条福船就是他的座船。不过,刘坚这趟外出未奉军令,属于私自行事。 他是谁,干嘛的,诸如此类,就潘浒而言,都是细枝末节,他唯一在意的就是停靠在岸边的这条大帆船。 真是瞌睡了就送来个枕头。潘浒禁不住呵呵大笑,从今往后这条大船便改姓潘了。 方斌凑过来低声问道:“老爷,这货咋处置?” 潘浒不屑的睨了眼他,“故意的是吧?莫不是腚痒了,想要老爷我多踹几脚?” 方斌呵呵笑着:“小的明白了。” 潘浒也没去问这货究竟明白了个啥,总之那刘坚将老妇人毒打致死,他即便是死,也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没什么好说的。 少女拉着弟弟,冲着潘浒就跪下了,一边磕着头,一边说:“民女甘怡,多谢老爷救命之恩!” 这女孩约莫二八年华,放到几百年后,不过就是一个中学萝莉,应当在学校里读书学习,在这个时代,却如同草芥一般。再看她的模样,生就得明眸皓齿、唇红齿白,肤白如玉,活脱脱的一个美人胚子。举手投足间,又是娉娉婷婷,别有一番风情。难怪那个姓刘的把总见色起意,忍不住就干出了强抢民女的勾当。 生的美丽动人不是罪,可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生就一副美人胚子的绝色模样却不是啥好事。 潘浒问少女:“那老妇人是你们的什么人?” 少女回答说:“是我姐弟的外祖母。” 潘浒又问:“你们的父母呢?” “吾父于辽阳战死,吾母……” 话还没说完,少女已是泣不成声,梨花带泪。 这还是烈属。潘浒暗暗一叹,于是吩咐高顺将这对姐弟安排妥当,再安排人将那已经断了气的老妇人妥善安葬。 与此同时,孙安和马槐带着二十名家丁,携带步枪和手枪,杀气腾腾的冲上了大福船。 马槐右手一支六连子转轮手枪,左手操着单手刀,登上船后便将树在船头的那面刘字旗一刀劈断,而后命人降下降下悬于桅杆上的登州水师旗帜。 少顷。家丁们将船员水手从船舱里统统驱赶至大福船的露天甲板上。 潘浒登上大福船,顺着木梯登上高大的艏楼,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着孙安、马槐以及一众家丁处置那些船员水手。 数十个船员水手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大部分噤若寒蝉,却也有那么一小撮人自恃武艺高超,桀骜不驯得想要搞出一点动静。 “入恁娘!” 刚刚被潘浒以一百个能量点升级为排长的孙安,也不知以谁为蓝本,现在脾气耿直火爆,嫉恶如仇。一见到有兵痞闹事,他二话不说,从腰间拔出排长标配之“二十响”——毛瑟m1932式全自动手枪,打开保险、拉动枪机、扳开机头,枪口对准那几个聒噪闹事的桀骜之徒,“叭叭叭”就是一梭子,将这几个自以为是的货统统打成了血葫芦,扑倒在血泊之中,再没了声息。 其余船员水手见状全都吓得浑身哆嗦,好似一群阉鸡似的任由潘老爷的家丁将他们一个个捆成了粽子,押下船去,以待后续进行甄别。 站在艏楼上的潘浒忙叫住孙安:“安子,你这个孬货,将甲板弄得跟杀猪场似的,赶紧安排人擦洗干净。” 孙安仿佛变戏法似的,顿时恢复到憨实忠厚的样子,一脸憨笑的立正敬礼道:“老爷!我这就安排人给弄干净。” 自幼生活在内陆的潘浒,没怎么见过船,这等古代木制帆船更是只有在一些影视剧里才能见到。 福船是一种单龙骨尖底海船,最早出现于唐代。自嘉靖年间以来,这种海船已成为大明帝国水师的主要战船。眼下这条更是具备了福船所有的特点,譬如高大如楼,低尖上阔,首昂尾高。 “星河”扫描一番后,给出了详细的参数——长42.3米,宽9.1米,吃水3.05米,最高(主桅杆)11.45米,正常排水量460吨,载荷220吨。 船艏设有撞角,艏楼上设有炮床,架设的是两门两门12磅加农炮。艉楼有三层,三周设有护板。数寸厚的木质女墙有如垛堞,外包有铁皮,设有碗口铳和迅雷铳。 底舱放置压舱石,以作为配重,保持船只的重心,也可存放沉重且不惧水浸的货物。 船舯部设有三层甲板,最底层是存放帆篷索具和做饭的地方,第二层是人员休息之处。左右舷各设一扇水门,用于人员上下船,甲板中间放置水柜,用来存放宝贵的淡水。最上面一层甲板又称“露台”,两边有厚度不一的木质护板,并以铁盾等加强防御。 船上的武器除了2门12磅炮之外,露台以及二层甲板设有10门千斤弗朗机炮。此外,还配备有6门碗口铳和20门迅雷铳,以及弓弩、火箭、火砖若干。 在见识过大炮巨舰的潘浒眼中,这条福船的体型太小,航速太慢,防护以及火力配备更是弱爆了。真是犹如鸡肋,食之无味,丢之可惜。 刘坚的专属舱室在艉楼二层,空间颇为宽敞,床榻前摆放着一大一小两个木箱。方老五禀报说,这是在床榻下面找到的。 潘浒打开箱子,那乍现的金光顿时让他感到俩眼珠子都快金化了。 稍小一些的木箱长宽高均一尺左右,里面是一块块金锭,足有上百锭,码的整整齐齐,金光灿灿,耀花了人眼。而大一些的木箱满满一箱都是银锭以及珠宝玉石和首饰,光彩照人。 很快,星河的声音传入耳中: “宿主,检测到黄金十八万六千克,白银四十万克,可兑换二万个能量点。是否兑换?” 潘浒闻声禁不住在心中高呼“发财了”,他声音都有些走调地喊道:“将一半黄金和一半白银兑换成能量点。” “星河”应道:“是,立即开始兑换。” 几分钟过后。 “星河”的声音再次响起:“宿主,现有能量点一万二千五百个能量点,可提升系统储能百分百分之一点二五。是否提升?” 回家之路才开始第一步,自然得勤俭节约。潘浒于是果断答复:暂不提升。 紧接着,他又让“星河”将剩余的金银以及价值不菲的珠宝翡翠统统移入他的系统储物空间。千辛万苦来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忙完提升系统余额这事后,潘浒刚刚走出舱室,方老五疾步走来,抱拳道:“禀报老爷,有新情况。” 潘浒说:“啥新情况?” 方老五禀报说,为了防范倭寇海盗侵袭,登州府将沙门岛诸岛的居民统统搬迁回陆地上安置。 那位刘把总便借机在北长山岛设置一处水寨,有意将这座岛建成他干违法勾当的巢穴,水寨有匪兵五七百人,有福船一艘、海沧船两艘、沙船四艘,以及其余船艇二十多艘。 回到潘家屯之后,潘浒立即派人将高顺、李仁、白禧以及桂勇、马槐叫到临时的议事厅开会议事。 不多久,人都到齐了。孙安带着人守在大福船上,没法赶回来。 潘浒首先开口道:这里有几个事情要大家伙在一块商议一番。“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后,我开个头,第一个事情就是咱们接下来要去往何处,这得定下来。“ 他说罢,掏出一盒“大前门”,取出一根后,将烟盒扔到桌上,说了声“要抽,自个儿来”,而后就径自划亮火柴点着烟。 会抽烟的都陆陆续续点上一根烟,一时间议事厅里烟雾缭绕。 高顺清楚潘浒打算去登州,便表示下一步应去往登州。他一开头,桂勇、马槐都先后开口赞同这个主意不错。 吞云吐雾间,潘浒说:“某思忖再三,吾等这一百多人,荷枪实弹,就这么跑去登州,恐怕咱们一上岸就得把登州府的那些官老爷们给吓个半死,误以为咱们是倭寇海盗要去洗劫登州府城。” 他的话还没说完,惹得一众人哄然大笑。 潘浒拍了拍桌子,众人连忙收敛。 他接着说:“正好老五从那刘胖子那厮口中问出来,这货居然在沙门岛建了一个不小的水寨,而且打算暗中把南北两座大岛占下来,占岛为王。所以,某琢磨着,吾等这些人暂且去沙门岛安置妥当。毕竟沙门岛离登州近在咫尺,日后上岸前去登州府估计也就不会引发劳什子误会了。” 他说到这里,停下了,环视一圈,并且问到:“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高顺连忙起身,其他人紧跟着都纷纷起身,啪的一个立正,朗声道:“我等全凭老爷安排。” 潘浒双手虚按,众人坐回到位子上。 他再次开口:“第二个事情就是如何去沙岛,关键在于如何解决船的问题。这个事,我与东江镇谈过,东江镇也愿意提供必要的船只。不过,得等上一些时日。今天在码头碰到刘坚那厮,他有一条大福船,这倒是可以用起来。” “怎么才能用起来,是个难题。”他抛出一个问题。 “老爷,这个事应该从船员水手入手。”桂勇开说道,“凡是作恶多端、残害过老百姓的,统统提溜出来宰了扔海里喂鱼。兵痞一除,再给老实肯干的发饷发粮,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潘浒颔首,抬手指了指桂勇,吩咐道:“对水手船员做甄别这个事情,老桂,你来抓总。” “是,老爷!”桂勇拱手领命。 待桂勇坐下后,潘浒说:“最后一个事情,就是饷银。我先说个想法,大家议议。” 一众人虽然都没做声,但都露出了关切的神色。 潘浒说:“家丁队已经整合完成了,普通家丁老兵月银五两,新丁月银二两。班长……也就是什长每月十两,步枪队、机枪队、炮队的对正都是二十两,孙安这一级算百人队长……五十两,五百人队长一百两。暂时就这样,以后根据实际情况予以调整。” 几人听得目瞪口呆,似乎都傻了。 潘浒继续上演“一言堂”:“大家伙若无异议,那就按某说的这么定了。这个事就由高顺负责。” 说罢,他想到以后可能还会有水手船员,于是有补充道:“老桂,你甄别的时候,可以告诉那些手上没沾过咱大明百姓的血、老实肯干的船员水手,若是愿意跟着我干,月饷五两,安家银五十两,干得好,当上什长、对正、百人队官还能拿的更多。” 眼下,他手头上可支配的银子大概有一两万两,眼下家丁队规模不大,短时间内也是够了。 最后,潘浒说:“诸位,下一步目标就是北长山岛。” 众人起身一起拱手,齐声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潘浒满意的点了点头。 第38章 有钱了,想要弄个大的 事不遂人愿,潘老爷甄别船员、将大福船据为己有的计划尚未开始去落实,变故却提前到来了。 潘浒正待向桂勇吩咐,执行甄别任务过程需注意哪些事项之时,一名家丁跑步来报,旅顺守备张盘带着一队亲兵在屯门外。他只得带着高顺以及一队步枪家丁匆匆赶往屯门,前去迎接张守备。 快到屯门时,他远远看到屯门外立着一队骑兵。为首的正是张盘,他顶盔掼甲,脸色严肃,又透着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意。 见此情形,潘浒大致也明白张盘突然到访,为的就是此前在码头上发生的“流血”事件,亦或就是为了刘坚而来。 他走出屯门,神色平淡的拱手道:“张将军到来,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张盘神色稍霁,抬起马鞭指了指在屯门口列成一队步枪家丁,冷笑着说:“潘壮士的家丁颇为精悍,还望不吝指教!” 潘浒呵呵笑着说:“某不过一介草民,岂敢在张将军面前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潘壮士,张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张盘开门见山道,“此来是为了码头之事,还有就是刘坚那厮。” “将军,不若前往某的居所,坐下来再说事情。”潘浒说着做出“请”的动作。 犹豫之色在张盘脸上一闪即逝,他旋即颔首道:“也好,客随主便!” 潘家屯不大,人也不算太多,算上潘老爷家丁队,拢共也就是三百来人。张盘却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一是屯子里虽然房屋破旧,但整洁有序。“晴天是灰,雨天是泥”的道路上铺了灰渣和细石子,而且还用石碾子碾平压实。时而相遇的牛马,屁股后面都兜着一个硕大的猪皮兜子,一问才知,这般做为了避免牲口随地排便。 最让张盘感到新奇的是,这屯里的人跟别处的人似乎很不一样,这里的人个个眼里带着光,一种如同从未吃过饱饭的饥民知道明日能吃饱、沙漠中干渴难耐之人知晓即将到达水源地,眼里会闪现的光亮。 到了潘浒的营房,房内一张四方桌和几把木条凳,还有一方木榻。 张盘坐下后,一名头戴形状怪异的软帽,身着灰绿色衣装的家丁端着木盘走了进来,木盘上是一盏茶。这个家丁将茶水送到张盘面前后,直起身,“啪”的一个立正、敬礼,旋即转身离去。 这家丁刚才那一下立正,张盘还以为对方要做什么不利于他的事情,心里倒是吓了一小跳。 张盘说:“潘壮士,某也不拐弯抹角,刘坚那厮不能有事,还请你高抬贵手,将他以及他手底下那帮人都放了。” 潘浒也不做声,拿起烟盒,取出一根两头通的“大前门”,划亮火柴,点上,吞云吐雾一番后,慢条斯理的问了一句:“那货觊觎小娘子美色,将其外祖母当众殴打致死。我问过那小娘子姐弟二人,其父乃辽军把总,死在了沈阳保卫战中,其母也死在了建奴的屠刀之下。说是满门忠烈也不为过,却被一狗杂碎当众凌辱……请教张将军,是何道理?” 说到这里,他右手摸到了腰间的手枪,不动声色的松开枪套,打开保险,但又风吹草动,就能以最快速度拔出枪、清空弹匣。 张盘听完这席话,神色阴晴不定,眼底也泛起难以掩藏的怒意,他也是辽东人氏,正是因为家族遭遇建奴屠戮,方才愤然投笔从戎,如今听到英雄后人遭卑鄙小人欺凌,英雄的岳母更被殴打致死,叫他如何能不怒?! 然而,一想到刘坚那厮的身份还有他的家族,他心中的怒火就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他咂了咂嘴,似乎是难以启齿,最终还是不得不艰涩吐口:“刘坚是的登州刘家嫡子,刘家乃登莱一方豪绅,势力颇为强大,所以这厮不能有事,至少他在东江镇的地盘上不能出事。还请潘壮士谨慎对待,千万莫要伤其性命。” 潘浒自然明白张盘的用意——刘坚不能死在东江镇的地盘上,也不能死在旅顺;换句话说,他死在哪儿,谁把他弄死的,只要不跟东江镇以及他有关联,他才懒得过问。 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能给张盘添麻烦,略作思忖后说道:“张将军,这几日那厮还是关押起来更为妥当,待到某离开之日,自然会放了他以及他的部下。” 张盘沉思后问道:“潘壮士准备何日离开?” 潘浒说:“毛总镇与某有一场买卖要做,待到毛总镇派人回复做或不做后,某便会离开。届时还望张将军能安排船只,以便我潘家屯一众人等能一起前往登州。” “这个好说。”张盘乃是东江镇守备,手里掌握着不少战船,其中不乏福船以及海沧船。 闲聊几句,张盘便起身告辞。潘浒将他送到屯门口,目送着他领着一队亲兵驰骋而去。一想到不能将刘坚那厮给弄死,更不能将那艘大福船据为己有,他便感到极为郁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又过了两日,杨宽来了,同行的除了上百军士,还有二十辆大车,以及数十匹骡马。 潘家屯靠北一块空地,被改造成了临时库房,四周有数十家丁端着步枪警戒。 掀掉雨布,一尊配有双轮炮架的青铜制前膛野战炮便展现在了杨宽眼前。体型大的是12磅炮,共有四尊。体型小了将近一半的是6磅炮,共有八尊。 化身金牌销售员的潘老爷笑容可掬的说:“杨总旗,请看,这就是来自阿美利肯的拿破仑炮。” 他指着体型大的火炮介绍说:“这款大炮是十二磅炮,嗯……这所谓的‘磅’是洋夷的说法,一磅大约就是一斤,十二磅大致就是十二斤。” 接着指着旁边体型较小的火炮说继而又说: “这种就是六磅炮,也就是六斤炮。两款火炮都能发射实心炮弹、子母弹和爆破弹。每分钟……这也是西洋人的说法,大致就是数六十到七十个数可发一炮,射程最大将近三里。” 十二门六磅及十二磅前膛野战炮排成三列,远处是装着定装黑火药发射药包的橡木箱,以及成堆的铁制球形炮弹。防雨棚内,一千支燧发步枪和一千支燧发手枪分装在一百五十只木箱内,木箱按长短枪分类堆放得犹如小山一般。 杨宽更想要的是潘浒家丁队配发的那种从后面装填子弹的火枪,但是他也明白潘浒绝不会出售。 随行的大车上有购买枪炮的金银,一共是三千两黄金和一万二千两银子,以及价值七八千两银子的珠宝以及玉石字画。 建奴和蒙鞑子首级、生擒的建奴及蒙鞑子以及三百多匹战马,是潘浒为潘家屯这三百来号人付出的买路钱。若按大明朝廷的赏金来算,仅仅是数百建奴及蒙鞑子首级,就得打钱好几万两银子;再加上俘虏、战马,怎么说大几万两银子是有的。换而言之,东江镇没花一个铜板,便白得了两千支精良的“自生铳”和十二门大炮,而且还能有五位数的银子进账。他们所付出的,不过是一纸路引,外加提供若干船只将潘浒一行人送到他们想要到达的地方。 完成交割时,潘浒对杨宽笑道:“东江镇做买卖个顶个的高手!” 言下之意,东江镇做买卖的能耐极为高超,可打建奴的手段却颇为弱鸡。 杨宽默然。 待到杨宽率领东江兵押着大炮火铳以及配套的弹药离开潘家屯后,潘浒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点上一根烟后,他唤醒“星河”。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星河”仿佛银行理财经理的声音:“宿主,检测到黄金克,纯银克,可兑换个能量点。是否兑换?” 潘浒略作思忖后回答说:“兑换全部黄金和四万克白银。” “星河”重复:“宿主要兑换11.16万克黄金和4万克白银?” 潘浒肯定地说:“是的。” “星河”说:“现在开始兑换。” 几分钟过后,“星河”的声音再次响起:“现有两万四千个能量点,可提升系统储能百分之二点四,是否提升?” 能量点都超过两万个了。一种一夜暴富的狂喜感突然砸在脑袋上,潘浒有些晕眩,嗫喏着回答:“不……不兑换。” 家底丰厚了,他暗忖着,现在或许真的可以考虑弄个大的! 啥是大的——有大炮的大船呗! 无论是当下要从金州前往登州,亦或是将来在登州立足,拥有一支船队自然是更有优势。他之前在码头上搞刘胖子,一方面这货恃强凌弱,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有一条几百吨的大福船。怀璧并且还嚣张跋扈,叫素来嫉恶如仇,且喜好劫富济穷的潘老爷不搞他搞谁?! 话又说回来了,对于曾经见识过万吨巨舰的潘浒而言,只有十来门小砸炮的几百吨风帆木船,还真是看不上眼。他所想要的自然是那种能自由驰骋七海、炮管粗大且长的铁甲战船。 如今有钱了,早就在潘浒心中扎下根的想法,如同春天从土壤里挣扎出嫩绿尖芽的野草一般,再也难以遏制了。 第39章 潘老爷DIY的巡洋舰名叫“定远” 成亦或不成,总得试一试,否则念头无法通达。 心头如猫爪抓挠,令人忍不住。潘浒次召出“星河”,给出要求,让这位给钱就办事的统爷给出解决方案。 “星河”给出了A、b、c、d四个方案,潘老爷选定其中某个方案,并且支付费用——消耗能量点之后,其余的事情都交给这位系统大爷去实施。 首先是A方案,当然也是最强的方案。直接上来的是一艘“布宜诺斯艾利斯”号防护巡洋舰,舰长一百二十余米,宽十四米有余,吃水深度五米五,干舷四米有余,正常排水量四千六百余吨,满载排水量接近四千八百吨。动力系统为两台四缸三胀式蒸汽机和八台燃煤水管锅炉,双轴双桨驱动,自然通风条件下,曾跑出二十三节多的航速,由此一举成为十九世纪末跑得最快的巡洋舰。 舰上装备的全都是新式后膛速射炮。2座单装阿姆斯特朗203毫米L\/45舰炮,艏艉各一座。二级主炮为四门阿姆斯特朗152毫米\/L45速射炮,六门120毫米L\/45速射炮,此外还有十六门四十七毫米速射炮以及5具457毫米鱼雷发射管。 说来实话,这个方案最符合潘老爷的期望。任何一个爷们心中都以一个“巨舰大炮梦”,任何一个中华男儿都梦想着操控巨舰,炮击江户、登陆扶桑、马踏皇居、夷平富士山下樱花林。 这样一艘速度、火力和防护兼具的巡洋舰,放在这个海战基本是靠数量众多的前装火炮近距离互怼的时代,简直就是无敌巨舰一般的存在。潘老爷爱不释手,看了又看,可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了。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忒贵。尽管俗话说的好,“一分钱一分货”。无敌巨舰确实是极好的,但是它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忒特么的贵了。 按照“星河”的价目表,防护巡洋舰的兑换价格为每一吨正常排水量合二十个能量点,那么兑换这艘四千六百多吨的防护巡洋舰就得9.2万个能量点,再把舰长、大副、炮长、轮机长等关键人员都配齐了,得10万能量点朝上——至少1000公斤黄金;这么多的黄金放在相隔三百九十多年的廿一世纪二零年代,兑换成国币,差不多就是四五个小目标。 这个价格差点惊掉了潘老爷的眼珠子。就算是他为了稳保小命无虞,肯花这个钱,他一时半会也没这个财力。 忍痛舍弃之余,潘老爷禁不住暗自腹诽:狗系统,真特么的死要钱! 再说b方案,是一艘具有十九世纪前叶技术水平的明轮蒸汽动力远洋炮舰。这种炮舰为两层甲板铁肋木壳结构,船全长约八十米,宽约十米,吃水深度约二点七米,正常排水量约一千五百吨。动力系统包括两组往复式蒸汽机和四台苏格兰火管锅炉,即一组蒸汽机驱动一侧的明轮,最大航速九节,最大续航里程约一千八百海里。 舰上装备两门三十二磅前装长管加农炮、四门十二磅长管加农炮、两门六磅炮和两门三磅炮。兑换价格为每一吨正常排水量合4个能量点,总兑换价是6000个能量点。相比于A套餐,b套餐相差十几倍。 c方案则是一艘十九世纪初期的英制三级战列舰,排水量一千五百吨,最大航速能达到八到九节,拥有两层炮甲板,配备有二十四门三十二磅炮、三十门二十四磅炮和十六门九磅炮。兑换价居然要三千个能量点,性价比太低,潘老爷第一时间就将其pass掉了。 最后就是d套餐了。主打就是一个“改造”,就是以现有的大福船,进行结构性优化,比如用部分金属材料强化船龙骨和支撑性船肋,加强船舱支撑结构以及船甲板的强度。同时,还对适航性、武备进行合理优化。套餐价格0.15万个能量点,相比前三个,价格优势极为明显,但战力提升的幅度并不明显。而且大福船这玩儿不抗造,潘老爷没安全感。 事实上,任何人看过A套餐之后,后面出现的三个方案其实都是“辣鸡”。 “星河”看出了潘老爷的心思,竟然很人性化的推出了一个dIY方案(估计也是钱闹的),即系统提供多种船型、船体结构、动力系统、推进装置、操控设备、武器系统、防护性能等备选,潘老爷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进行选定,由此构成“战船dIY组合方案”,而系统负责实现方案——将方案转化成实物。 “船型”菜单中的船型真是自古以来,大明宝船、阿拉伯桨帆船、风帆战列舰、明轮蒸汽动力战舰、早期的螺旋桨蒸汽动力战船,以及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以后陆续出现的铁肋木壳巡洋舰、防护巡洋舰、铁甲舰、装甲巡洋舰、可畏舰、无畏舰、超级无畏舰等,简直是应有尽有。 “船体”菜单内包含各种结构的船体,如木壳木肋木龙骨、铁(钢)肋木壳铁(钢)龙骨、全钢结构等。旁边还有一个可勾选的附带小项,里面是水密舱和水密舱结构。 “动力系统”菜单中有早期型蒸汽机+锅炉、往复式蒸汽机+苏格兰火管锅炉、三胀式蒸汽机+高压水管锅炉、三胀式蒸汽机+蒸汽轮机+高压锅炉、蒸汽轮机+高压锅炉、蒸汽轮机+重油锅炉、柴油内燃机、油-电混动、全电等诸多组合。 “推进与传动”模块,有风帆、明轮、螺旋桨、喷水等多个大项,再往下各有数目不同的子项。 譬如说,潘老爷选了一艘三级风帆战列舰的船体结构,同时又选定了柴油机动力系统、双轴双桨推进装置以及前后甲板主炮、左右炮廓炮等武器系统,“星河”负责将其“造”出来,并且还得确保能用,并保证质量和售后。 总之,充分体现人性化,展现出“星河”这位系统大爷将“以客户所想所需为中心”的服务理念贯行到底的思维。 潘老爷决定dIY。他选定的方案,船体结构采用双层甲板钢肋钢龙骨木壳包铁,即船肋和龙骨采用高强度合金钢,船壳为厚20到30厘米的橡木板,轮机舱等要害部位的船壳外包覆一层厚10到15毫米的铁皮。底舱设置横向水密舱,水线以下船壳外包覆一层黄铜外壳。为了增强远洋适航性,在船艉部增设一对可收放的减摇鳍。 按照这个方案,所谓的“无防护”并非是真的毫无防护力,橡木船壳、重点部位加装铁皮这个结构的防护性能相当可观,对当下风帆战船配备的前膛舰炮发射的炮弹完全“免疫”。 动力系统采用的是两台三胀式蒸汽机和四台水管锅炉,双轴双桨驱动,正常输出功率为六千马力,并附带一台额定功率二百瓦的发电机,由主机带动,为全船供电。 甲板上保留一根主桅杆,主要用途是用来了望观察。司令塔、指挥驾驶舱均为密封式,舰桥为开放式。司令塔加装有厚20毫米的钢板,指挥驾驶舱前部也包覆有厚15毫米的钢板。 武器系统也进行了极大的优化。艏艉甲板各设置一门152毫米L\/40管退式速射炮作为主炮。这种管退主炮采用半封闭式旋转炮塔、液压空气弹簧制退复进机构、液压俯仰调控机构以及电动旋转炮座,含炮管在内全重约10吨。炮塔即炮罩加炮盾,均为钢制,前者厚15毫米,后者厚30毫米,并采用四条钢制加强筋加固。炮管倍径为40倍即管长近6.1米,采用液压操控射界调整,俯仰角负4度至正25度,方向射界为负175度至正175度。采用电动伺服的旋转炮座转速可达每秒4度。采用分装式炮弹,发射药为无烟火药,弹重45公斤,炮口初速达每秒670米,战斗射速每分钟7发,有效射程8600米。 副炮为十门88毫米L\/30速射炮,同样是采用液压空气弹簧制退复进机构的管退式火炮,分别布置在左右两舷的耳台上,炮全重约5吨,倍径为30倍,炮管长约2.7米,方向射界约为100度,发射重14公斤的定装炮弹,采用无烟火药发射药,炮口初速达每秒580米,战斗射速每分钟15发,有效射程3500米。 此外,在战舰舯部左右各两门37毫米哈开奇斯五管转膛炮,发射高爆弹和实心穿甲弹,射速是每分钟60发,射程最大达2700米。 dIY版的巡洋舰,潘老爷为其命名为“定远”,舰长82米,宽12米,吃水4.6米,干舷4.5米,正常排水量2500吨。自然通风下的最大航速可达18节,强制通风时最大航速可达19.5节。最大载煤量为500吨、航速10节时,巡航里程可达5000海里。 为了能够让明朝版“定远”舰能够尽快形成战斗力,潘老爷不惜巨资向“星河”兑换了包括舰长、大副、航海长、舵手、主炮炮长、副炮炮长、轮机长、轮机兵等在内的一共五十名克隆人舰员。 连船带人,潘老爷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花费1.8万个能量点。其中,船花费了1.3万能量点,换算下来就是每1吨正常排水量5个能量点。兑换克隆人舰员,花费了0.5万个能量点。 当潘老爷点击“确认”按钮后,看着由五位数急剧跌回到四位数的系统余额,“一夜回到了解放前”的心痛感格外强烈,像一只魔爪揪得他的心肝儿疼。 第40章 启航 出于低调考虑,潘浒选择后半夜进行投放,投放地点选在码头以南五六里的海面上。饶是如此,这样一艘体态庞大的巨舰出现在海面上,让东江兵误以为是海盗倭寇打上门来了,一时惊慌失措,竟然当当当地敲响了警钟。 随着一声声钟响,码头乃至附近村屯陷入了恐慌,有的人带着仅有的微薄家财轻装逃命,有的人抱着小的、拽着老的一脚深一脚浅地逃向旅顺城。 潘浒领着数十名家丁站在码头上,他们都是从步枪队、机枪队、炮队以及少年队选拔出来的,不分年纪大小,共同特征就是——读书识字。他们将作为“定远”舰的学员,边学边练,以便在最短时间里让“定远”舰充分发挥出百分百战斗力。 巨舰靠岸,放下栈板。 岸上的潘浒一脸严肃,实则心中激动不已。这等蒸汽机时代的战舰,他还是头一回看到,稍后还将登上战舰。他注意到战舰艏部铁灰色的铁皮上涂着“定远”两个繁体楷书大字。 潘浒领着数十名家丁,通过栈桥登上战舰。 平甲板上,舰长刘雄、大副海鹏率领炮长、轮机长等一众军官列队接受检阅。 潘浒走到队伍前方,刘雄便大声高呼:“立正,敬礼!” “夸、夸、夸……”包括他在内的一众军官同时立正敬礼。 潘浒也举起了右手,向全体舰员敬礼。 随着一声“向右转”的口令,刘雄等一众军官同时转身向右,面向主桅杆。一名水兵将一面旗帜固定在旗绳上,旁边的水兵握着旗角的手用力向外一抛;几乎是同一秒,另外两名水兵开始拉动旗绳,旗帜徐徐升起。 当旗帜升到高处展开时,赫然是一面蓝底烫金日月旗,随着海风,猎猎作响。 检阅舰员和升旗仪式结束后,潘浒顺着狭窄的梯子登上了司令塔。 潘浒站在有些狭小拥挤的指挥驾驶舱内,手持望远镜透过舱室前部的防弹玻璃,向外眺望。 码头边以及附近海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约莫有几十条,相比于“定远”,都显得渺小且脆弱,估计连“定远”舰的中小口径速射炮恐怕都难扛一炮。 他手底下数百军民,另外还有一百匹战马,单靠这一条船,显然无法一起离开。人问题不大,到沙岛要不了一天,三百多人挤一挤,也不会出啥大事。可是战马不行,确实装不下。所以,刘坚的那条大福船必须改姓潘,那条船上没有劣迹的船员水手也必须都拉过来。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只要利益给到了一定程度,背叛和出卖随时都会发生。在刘坚麾下船员水手之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为了活命,相互攀咬;为了吃一口饱饭、挺直腰杆活着,将那些作恶多端的兵头兵痞供出来。 短短半天功夫,桂勇就把总刘坚的亲信、家丁被悉数揪了出来。这些货个个油光满面、肥头大耳,跟着刘坚把坏事干尽。 其他船员水手,原先都是登州水师经制兵,谁又能想到竟会沦为某一军官的家奴,受尽欺压,甚至连本就微薄的饷银还要被克扣一番,实拿到手的别说养家糊口,就连自己吃饱肚子都困难。 桂勇也不多说话,几个家丁台上一只大木箱,掀开盖,展现出满箱的银锭,然后说道:“我家老爷姓潘,现在要招募船员水手,安家银五十两,往后月饷二到五两,若是积功干到什长,月饷十两,队正二十两,百人队官五十两。” 说到这里,他环视一周,接着大声问道:“愿意干,就过来领银子。若是不愿意,没关系,发二两遣散银子,自行离去。” 这时,离码头不远的沙滩上已经摆开了阵势。 高处临时搭建的一处阵地上,机枪兵架设好了麦德森轻机枪,俯视整片沙滩。 步枪队以及少年队将甄别出来的刘坚心腹,按十人一队押到沙滩上。 队正李仁一摆手,一队十名少年拎着单发活门步枪前出一步,排成稀疏的一列。前方正是被困的如粽子似的的刘坚家丁。 “预备!”李仁大声喊着口令,他右手也摸到了木质枪盒,枪盒里装的是威力极大的“二十响”。 “夸……” 十个少年家丁齐齐地端起枪,将击锤扳到装弹位,打开活门后,右手伸向腰间的牛皮子弹盒,飞快地取出一枚黄澄澄的11.6x53毫米黄铜弹壳子弹,填入枪膛,关闭活门,将击锤扳到待发位。 跪在地上的十名恶徒早已瘫软如泥,涕泪横流,身体如筛糠般颤抖不止,声音嘶哑的嚎叫着“饶命”。 李仁高举右手,并且大喊:“瞄准!” 十个少年端起枪,按照三点一线的原则,将准星对准前方跪一排的十个活生生的人。在今天之前,他们可能个个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可眼下却被捆成了粽子似的,跪在地上,垂死挣扎着。 “开火!”李仁大喊,并且用力劈下右臂。 少年家丁们纷纷扣动扳机。 “砰……” 一阵枪响,硝烟萦绕。 沙滩上的十个恶徒,都被大口径子弹在近距离命中背心甚至脑袋,随着子弹巨大的冲击力,向前扑倒在地。 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说是慢,实际上处决这几十个恶贯满盈的恶徒,也不过半刻钟的功夫。 随着潘老爷下令将刘坚的心腹以“通奴”、“通倭”以及荼毒百姓等罪名统统处决,又以优渥待遇收买绝大多数船员水手,大福船实质上就已经改姓“潘”了。 大福船的战斗力距离潘浒的预期,差距过大,于是便花了一千个能量点让“星河”对其进行全面改造与优化。 结构上以铁龙骨和铁肋进行加固,艏楼与艉楼均以钢结构进行强化,船壳换成一尺厚的橡木板,底舱优化成若干横向水密舱。水线以下的船壳包覆铜皮,水线以上部分要害位置包覆铁皮。 动力系统上适度优化,保持三桅,但风范由全中式改为中西结合。 武备方面,先是去除十二磅前膛炮、十门千斤佛朗机炮等原有火力配备,在艏艉楼甲板上分别设置一门37毫米手动五管转膛炮,射界约240度。左右两舷分别加装两门加特林m1877式手动多管转膛机枪。这种依靠机械进行连发的机枪,发射14.7x68毫米黄铜弹壳中心发火式半被甲铅心圆头弹,射速约每分钟200发。除此之外,还为船员水手配备了20支中折式双管霰弹枪和20支单动转轮手枪,以及上百枚m24式木柄手榴弹。 别看改良后,炮少且口径小——仅两门三七转膛炮外加四门转膛机枪,但是就枪炮的射程、火力密度而言,能吊打这个世界上任何一条风帆战船,即便是欧罗巴海上强国罂吉力将其耗费巨资制造的“海上君王号”开过来,也不过就是被虐的对象罢了。 潘老爷让人在船艏两侧,用白漆涂上“镇东号”三个硕大的楷体字样。 又过了一日,东江镇承诺的一支由三条福船组成的船队终于到了。 秉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原则,马匹和拆除了机枪的马车安排在东江镇的船只上面,人员和物资分散在“定远”及“镇东”二船上。 谈及此事,潘浒对自己人毫不隐讳的说,他确实信不过东江军。 高顺、孙安等克隆人军官面色平淡,没什么反应。桂勇和马槐却不约而同的都面露喜色,他们认同潘浒的观点,说明他们早就对东江镇的做派,心怀不满。 分派人员、物资装船等等,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直到夕阳西斜时分,战马还有小半尚未上船。东江军船队那边派人过来交涉说,天色已晚,为免出什么差错,须得等到明日白天继续装船。 潘浒同意了,并且让人送去一千两银子以及酒肉。这是人情世故,与信任与否无关。 他正要离去时,一名家丁疾步而来,低声道:“老爷,杨千户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禀。” “让他们过来吧!”潘浒淡淡的说,然后掏出勃朗宁m1935式自动手枪,打开保险,拉动套筒,在“咔哒”一声响动中,子弹上膛。他右手持枪背到身后。为了确保自己小命安全无虞,他必须将“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原则百分百地落实下去。 来人是杨宽的心腹,虽然相貌平平,倒也一脸正气,也没有刻意靠近的意图,对着潘浒拱手道:“潘老爷,千户命我来给潘老爷传个信,明日一早,刘家的船接人回黄县。” 说罢他拱手施礼,言道告退,转身就走了。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很大。黄县刘家派了船来到旅顺,接刘坚那厮回黄县。潜台词就是,黄县刘家势必会跟他形同水火,为了今后打算,他应当早做筹谋。直白一点地说,就是潘浒啊,刘胖子要回黄县了,刘家势力不小,为绝后患,瞅准时机赶紧将那刘胖子弄死算球。 潘浒冷冷一笑,未置可否。 次日,未时三刻,站在“定远”舰司令塔上的潘浒下达了启航的命令。东江镇的人着实不能信,说是上午就能将剩余的战马全部转船,直到午饭过后才弄好。 舰长刘雄对着话筒向战舰各处传令:“各就各位,启航!” 在一片“收到”的应答声中,“呜……”汽笛鸣响,粗重的钢制锚链随着绞轮的转动而缓缓升起。 “吭哧、吭哧……” 从两个小时前就开始预热的三胀式蒸汽机开始加大功率输出,烟囱喷涌出团团黑烟。水面以下肉眼看不到的地方,船艉两座巨大的四叶式铜制螺旋桨越转越快,推动已摆脱锚链束缚的“定远”号巡洋舰向前推进。 随着动力系统输出功率越来越大,战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犁型舰艏劈风斩浪。 第41章 斩草除根 随着时间的流逝,光明踩着红霞再一次徐徐向西退去。 站在“定远”号的司令塔上,潘浒扶栏而立,嘴里叼着古巴雪茄,眺望着一望无垠的大海,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有了一种跨越了三百多年的体悟: 那一年,金发碧眼的麦大爷被小日本鬼子撵到海滩上,准备踏上逃往袋鼠国的军舰时,他叼着玉米棒烟斗,踩着吕宋岛柔软的海砂,仔细回味此前美好生活,回眸一视后,撇着那张大嘴,无比风骚的说一句: 我还会再回来的! 被迫穿越到三百多年前的潘老爷,虽然也是因为一群同样凶狠残暴的鬣狗而泛海离去,却没有这么骚的操作。 驶离码头后,“定远”号脱离大队,调转航向,由南向西,速度不断加快。 1节=每小时1海里=每小时1.852公里,“定远”号正常航速可达每小时27公里多。在这个以人力、畜力和风力为驱动力的时代,每小时二十多公里的速度,无可匹及。 舰长刘雄等五十名克隆人舰员之外,其余数十名土着舰员都为战舰的航速莫名震惊——太特么快了! 没有帆,更没有桨,两根高高耸立的铁皮大烟囱腾腾冒着黑烟,船儿跑得贼快。不单单是船员水兵们被惊到了,一路上碰到的渔船、商船也都被吓到了。 半个时辰过后,“定远”号已经驶出了将近五十里。 “嘟、嘟、嘟……” 汽笛鸣响。 前后两门152毫米L\/40主炮在伺服电机的驱动下,纷纷开始向右转动,最终瞄向右舷千米外的一片礁石。 随着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响起,前主炮“轰”的一声打出了第一发炮弹。炮弹以每秒670米的速度脱膛而出,射向目标。 顷刻,炮弹击中礁石。 “轰隆隆……”火光乍现、硝烟弥漫,冲击波裹挟着弹片和碎石四下溅射。 紧接着,前后主炮以及右舷的五门88毫米L\/30速射炮纷纷开火。一时间,“定远”号右舷火光四射,仿佛天界下到凡间的喷火巨龙一般。 “定远”号开始加速,并再次调整航向。 少顷,战舰完成转向,以左舷面向那片作为标靶的礁石。左舷的五门88毫米L\/30速射炮和两门37毫米哈开奇斯五管转膛炮对准那片礁石,纷纷开炮。 一会右舷对敌,一会左舷对敌,一会正面迎战。 首航加实弹演练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定远”号的前后主炮打出了将近二十发152毫米炮弹,两舷的十门八八速射炮打出了一百六十多发88毫米炮弹,总投射量接近两吨。结果就是先前露出水面的那片礁石消失不见,更重要的是炮手们都得到了锻炼。 同时,新式炮弹也得到了实战验证。八八速射炮、三七转膛炮的炮弹口径小,若延用黑火药作为装填药,炮弹威力偏小,杀伤力不足。潘老爷无法遏制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火力不足恐惧症”,想着如何能才能增强炮弹威力。为此,他向“星河”兑换了新式炮弹装药——梯恩梯。 主炮152毫米炮弹的装药量大约6~8公斤,基本上与一战时期的一五五榴弹炮装药量相当。八八速射炮的炮弹装药量大约2公斤左右,多枚炮弹估计就能搞残一条西夷四级巡航舰甚至三级战列舰。 换而言之,潘老爷单凭一艘“定远”号便能在亚东海域称雄,再加上数百用近现代化热兵器武装起来的家丁,但凡潘老爷是个野心之辈,恐怕第一时间想到的不会是前往沙岛(长岛列岛),而是直接发兵登莱、横扫胶东,继而割据一方、以待时机。 可是潘老爷对对揭竿造反、当皇帝这些个事情毫无兴趣,哪怕最终回不去他原本所在的那个时代,他也绝不会想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尔后揭竿造反、打天下坐龙椅。 造反是为了啥?是为了让自己以及自己能管到的人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还是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当皇帝、权倾天下? 前者难度不算太大,挂逼潘老爷只要不作死,完全可以领着一部分人的人过上有地种、有屋住、有衣穿、有饭吃这等“四有”新生活。 至于后者,潘浒想问一句——当皇帝好吗? 如隆基兄那般后宫佳丽三万六?亦或如顺治康熙那般“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让全天下亿万人统统刮瓢? 潘浒没坐过龙椅,自然不知晓那玩意的舒适度如何。不过,且看一看坐那张椅子的人,譬如崇祯皇帝朱由检,自十七岁登基,在位十七年间,过的都是啥日子? 国库空空如也,耗子进去也得掬一把泪跑出来。内帑也是光光。大白话说来,这货就是一穷鬼,怕是没有所谓满朝正人君子富裕;闯王入京拷饷七千万两。 哪怕是一个穷鬼,朱由检为了他心中那个中兴朱明皇朝的理想,起早贪黑,处理不完的国家大事、斗不完的人心险恶。总而言之,朱由检自打当上皇帝后,怕是没能过上一天舒心日子。这样的皇帝还不如当个地主老爷来的舒心自在,所以不当也罢。 思绪千万,忽而舰上警钟大作。 潘浒举起望远镜,四下搜寻,可是啥都没看到。 须臾。 舰艏开始向左调整航向,潘浒感到自己似乎有腾飞之势,忙不迭地紧紧抓住扶栏,以免自己因为重力加速度之下的惯性作用,被甩出舰桥。这般想来都觉得好笑,那绝对是穿越史上死得最蹊跷的穿越众之一。 前后主炮的炮口开始向右转动,显然要打击的目标出现在战舰的右舷。至于八八速射炮炮,不用转动炮口,只需调整俯仰角,尔后以最快的速度装填炮弹,做好开炮的准备。 尽管还看不到目标,战斗已经是一触即发。潘浒其实知道这个目标是谁——刘坚那厮乘坐的刘家船只。 “轰……” 忽而,前主炮毫无征兆的发出一声怒吼。 主副炮以及简易火控指挥室都有测距仪、光学瞄准装置等,加上了望塔上的观测员,基本上锁定了目标的方位、距离等,为炮击提供了确定射击诸元的基本参数指标。 紧接着,后主炮也是“轰”的一声打响了。 潘浒双手端着望远镜,赶紧追随着隐约可见的炮弹轨迹,望了过去。 夕阳渲染的天空、因为夜色正在降临而越发深沉的海水,还有在天水一线处似有若无的一艘船状物。 二副走过来,手里拿着潘浒为“定远”舰配置的对讲机,立正敬礼后说道:“老爷,发现目标。方向西北偏东,距离一千五,我舰已截断其航向。” “加速逼近,尽量生擒!” 潘浒说这番话的时候,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仿佛几分钟前因为战船加速并转向,险些被甩出架桥,而差点吓尿裤子的人不是他,而另有其人。 “是,老爷!”二副应道。转身,他拿着对讲机,就将潘老爷的命令传达下去。 三里外,挂着“刘”字旗号的福船深陷雷霆万钧之中。 船舱外面,一道道从天而降的霹雳落在座船周围水面上,炸开的浪花甚至超过了主桅杆。船舱里,刘家管家刘二以及一众刘家护院,再无平常高人一等的跋扈,面色苍白而眼神充满恐惧,身体瑟瑟发抖,都如同鹌鹑一般畏缩在角落里。 日嘛的,他们平常坏事干多了,老天爷看不过眼了,派了雷公电母来收他们了。 至于刘坚这位刘家大少、登州水师把总,更是快要疯了,双手抱着脑袋,将肥胖的躯体硬是塞进了床榻下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受到些许的安全感。 这么多年,顶着刘家大少、登州水师把总的帽子,除了好事,啥事都干,刘坚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以为有银子、拳头大,想干啥就干啥,想怎么干就怎干;兴许某日,时机成熟了,他甚至能成为登州水师的老大。 然而,理想还没有实现,美梦尚未成真,却因为看中了一个美貌少女,他的人生轨迹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轰……” 长十余丈、宽三丈的福船被从天而降的霹雳劈中了船艏。火光与硝烟冲天而起,爆炸声震耳欲聋,落下的各种碎片残骸如冰雹般砸在周围几十丈范围内的海面上。 硝烟散尽后,福船的船艏仿佛是被某种海底巨兽给咬掉了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剩下的大半截船身连同船艉如漂浮在海面上,用不了多久,木制船身的浮力便会失去作用,最终被海水彻底吞噬。 在刚才的大爆炸中,侥幸没死的刘坚爬上了艉楼甲板,死命的抱着栏杆,涕泪横流地大呼救命。 这副可怜相,叫人绝对想象不到,这个胖子在伪装海盗倭寇劫掠商船之时,会下令将船上的人挨个放血,扔进海里,目睹他们循着血腥味而来的鲨鱼撕咬成碎片,他却看得拍手叫好。更不会想象到,他只是因为看上一个美貌女子,便带领家丁伪装成倭寇,将对方满门杀绝,侵犯女子后,又扔给家丁,轮番凌虐至死。 而今,他便要葬身大海,被鲨鱼撕咬成碎片果腹。真所谓:“天道好还,善恶终有报。” 第42章 夺岛 沙门岛即长山列岛,位于山东半岛和辽东半岛之间,最北端的北隍城岛与旅顺相距大约四十公里,最南端的长山岛与之相距约一百零五公里。 最早出现在唐末五代时期的《旧五代史、隐帝纪下》中,曾有这样的记载:“庚午,前永兴军节度副使安友规除名,流登州沙门岛。” 也就是说,这里最早是用来流放、囚禁犯人的地方, 四大名着之一的《水浒传》,其中就曾多次提到“沙门岛”,譬如卢俊义被抓后,要被刺配至沙门岛,半道上被燕青救了。 再有,因女婿送给自己的生辰纲被晁盖、吴用等人劫走,蔡京派人向济州府尹发去公文,限他十日内破案,否则便请这位济州府尹“去沙门岛走一遭”。 从北隍城岛往南大约五十余公里,就是北长山岛,此岛是长山列岛中南五岛之一,也是群岛中面积第二大岛,最长处为五千一百米,最宽处为二千六百米,总面积将近八平方公里,按明制大概就是一万两千亩。海岸线全长约十三点八公里,有半月湾、山后湾、北城湾等多处海湾。 岛的西北端是九丈崖,崖高六十多米,是岛北的一处制高点。 一百公里,船队用了足足五个时辰(十个小时)。绕过九丈崖,抵近半月湾时,已是翌日翌日卯时一刻(早晨五点半) 天色依然昏暗,远处岸边水寨中,火光点点,一片寂静。 “定远”号下锚、驻泊,放下小艇。李仁率领二班和三班,分乘数艘划艇,悄悄地划到岸边。一旦接战,这两队人就是突击队,负责抢滩登陆。 潘浒站在大福船的艏楼上,手拿着望远镜,虽然神色平淡,实际上也暗暗为李仁等二十多名抢滩勇士捏了一把汗。为了加强突击队的战斗力,他抽调了二十支“二十响”和二十支m\/94式短步枪配发给突击队,此外还将机枪队的麦德森轻机枪和炮队唯一一门炮——六零炮头加强给了他们。 然而,意外还是不出预料的发生了。 “敌袭……” 就在机枪组和六零炮组顺利登岸之际,水寨里忽而发出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打破了凌晨时分的静谧,旋即示警的钟声被“当当当”的敲响。 偷袭无望,只能强攻。 右手握着m\/94式短步枪,左臂撑着地,匍匐前进的李仁狠狠地捶了一下沙地,并且暗骂一声“麻辣隔壁的”。他旋即起身单膝跪地,双手步枪对准水寨,扣动扳机。 “砰、砰、砰……” 扣动扳机、拉栓退壳、推栓上弹——突击队长李仁像一架高精度机器,以最快速的周而复始的完成射击动作,几乎打出了五连发栓动步枪的最快射速。 “砰……” 其他突击队员擎着短步枪,三人或五人形成一个战斗小组,一面推进,一面开枪相互掩护,一时间枪声响彻夜空。 两人制的轻机枪组架设好麦德森m1904式机枪,机枪手拉动枪栓,“咔擦”一声,子弹上膛。他调整好表尺,带护圈的准星瞄准了水寨,便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系统出品的机枪手绝对是一名精锐老兵,没有扣着扳机不放,而是通过扣动、停止的节奏变化,打出一个个精妙的点射,6.5毫米曳光弹拖着炫目的光彩,像一簇簇光点划过尚未褪尽的夜色,向水寨疾射而去。 在机枪以及二十余支步枪持续不断的火力掩护下,战士们加快了推进速度。 在强劲火力的掩护之下,突击队加快了推进速度。后续登岸的家丁在马槐、鲁平的带领下,追随突击队的脚印,快速向水寨推进。 “砰、砰、砰……”五连发步枪发出的极富节奏感的射击声。 “哒哒哒……”麦德森机枪近乎于不停歇的连续点射,如同夜魔嚣张而有节奏的狂笑声。 异常凶猛的火力投射,让水寨中那些刚刚从睡梦中惊醒,连衣甲都没穿戴整齐就仓惶爬上寨墙的匪兵伤亡惨重。 “嗖……” 战斗开始五六分钟后,人员超编的六零炮组终于打出了第一发炮弹,并且是一枚照明弹。系统出品的六零炮班为五人,潘老爷为了培养出更多的炮兵,于是将十几个识字的少年编成学徒队,跟着炮班后面学习炮术。 照明弹徐徐地升上夜空,突然炸出一团耀眼的白炽光。漆黑的夜空被几十万烛光骤然照亮,敌人无所遁形。 紧接着,炮组用潘老爷花费了八十个能量点兑换来的这枚m2式60毫米迫击炮向敌人打出了一枚高爆弹。 “轰……” 几百米外的匪盗水寨内,一团耀眼夺目的火光乍然闪现,继而无数弹片、砂石四下飞射,将四周的生命统统送入地狱。 大炮能快速移动和装填,炮弹会爆炸,威力之大闻所未闻——这样的大炮在这个黑火药和前膛装填盛行的时代,简直就是神兵利器。当然,与后世相比,眼前的这一切简直就是一场儿戏。 海面上停驻的福船上,潘老爷忍不住扶额遮目,不忍直视。 轰、轰、轰…… 爆炸接踵响起,火光四射,弹片纷飞。 “啊,有大炮……他们有大炮啊!降了,我等降了,老爷们,莫要再发炮了,我等降了……” 潘老爷家丁队夺占北长山岛水寨的战斗,从登陆开始算起,也仅仅就持续了半个时辰,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如此虎头蛇尾的结果让潘浒有些瞠目结舌——肆虐乡里的海盗却是如此羸弱? 战斗结束,清理战场,清点战果。 潘老爷乘坐小艇登岸,水寨内到处都是抱头跪地的兵丁,大多数神色麻木、眼神呆板,面带菜色、身体羸弱,这样的人别说是军人,连农夫都算不上。 还有小部分是面色红润、身强体壮,可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一看就不是好人。这部分人应该都是刘把总的家丁或者私兵,而前者则全都是军户,他们连饱饭都经常吃不上一顿,活得连牛羊那等畜生都比不上。 对待刘坚的家丁,潘浒毫不留情,下令将他们一个个捆得跟粽子似的,押到一旁。 至于面黄肌瘦的军户,则是按人头发予食物和饮用水。潘浒颇为担心,这些军户会不会突然一下饿晕倒在地。而且在分发食物的过程之中,他又下令,每人只发放适量的食物与水,免得一下吃得太多,出了问题,甚至吃撑死了。 在发生在凌晨时分的这场短促而激烈的这场战斗中,潘老爷的家丁队共毙杀二十余人,击伤十余人,有十余人趁乱逃走,俘获四百余人,其中刘千户的家丁及刘氏私兵约有三十余人,其余皆是军户。 缴获两条海沧船,八门一号及二号佛朗机炮,二十门迅雷铳。其余各式小船十多条。 在岸上缴获三门千斤佛朗机炮,五门一号及二号佛朗机炮,三十余杆鲁密铳,另有近百杆鸟铳,火药及各类炮铳弹丸有数千斤。此战最大的缴获就是粮库里近千石粮食以及上千斤食盐,外加大量的腌肉、咸鱼、干蔬、咸菜,以及上百的牛羊家禽。 此外就是金银财物。从库房里又找出上万两黄金和约十万两白银,以及无数珠宝古董,还有数千斤纯铜锭。 “宿主,检测到黄金三十万克。”对于黄金的敏感,以至于“星河”第一时间就蹦了出来,“可兑换三万个能量点。是否兑换?” 潘浒说:“兑换二十万克,另外十万克收入储藏空间。” “是,宿主。” 顷刻。 “已完成兑换。”星河说,“宿主,现有二万五千个能量点,可提升系统储能百分之二点五,是否提升?” 潘浒说:“提升百分一。” 很快,系统储能由35%增加至36%,结余个能量点。储物空间里已经存入了一百五十公斤黄金,以及不少古董、字画,其中有不少在当下都属于极为珍稀的值钱玩意儿,若是能带到三百九十五年后的廿一世纪二零年代,而后交由拍卖行进行拍卖,实现一个小目标恐怕也是十分轻易。 储能水平至少到百分之七十五,还差百分之三十九,真是好大一段距离——返回他所在的那个时空(年代),路漫漫兮修远。 立于高处,潘浒俯瞰水寨,陷入沉思。 水寨里的匪众都暂时圈禁起来,除了少部分人油光满面,绝大部分匪众也都是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派出的几支小分队将并不大的北长山岛搜罗一遍,居然发现不少为逃避乱世躲到岛上的民众,林林总总有一千多人。为了便于统一管理,潘浒下令,以原有的水寨为基础,建立居民区,岛上的民众集中居住。 实际上,在拿下北长山岛的时候,潘浒就打起了南长山岛的主意。 从北长山岛到南长山岛之间无需乘船便可来往,彼此间有一道名为“玉石街”的天然珠矶石长滩,每逢落潮时节,两岸群众尚可往来。 于是乎,潘浒一不做二不休,亲率数十家丁外加仅有的一个六零炮组,借助珠矶石长滩这道天然通道,越过北南二岛间的海峡,冲入南长山岛。 岛上,为了逃难而躲到岛上的辽民更多,几个临时的村落加起来得数以千计。 潘浒带着他拥有强大火力的的家丁队,没用几天功夫就完成了对长山列岛两座主要岛屿基本控制。 第43章 当岛主 莽古尔泰是老奴野猪皮的第五子,于西历一六一六年也就是建奴的天命元年四月,受封“和硕贝勒”,与代善、阿敏、皇太极并称“四大贝勒”,为正蓝旗主,时年二十九岁。 此番麾下精锐遭遇惨败的消息,随着败兵的归返,很快就到了他的大帐之中。 前后两拨人马,七八百正蓝旗精锐甲兵,外加近千科尔沁精骑,居然被一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明军给打得大败,且死伤过半。 正蓝旗甲兵折了将近五百人——他一下就没了两个半牛录。此外,科尔沁来的那些蠢货也没了数百精骑。 这让身为“我大金”四大贝勒之一的莽古尔泰着实是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即提兵南下,踏平旅顺,将这伙明军找出来,统统扒皮剔骨,让他们不得好死。 可摆在案几上那几枚沾着血的黄澄澄的弹丸,让他心里莫名起了一丝忌惮。 带回这些事物的正是拉克申。 “主子,这伙明军,火铳极为犀利,尤其是有一种的火铳可连续打放,铳声连成一片,我大金勇士大多死于这种火铳之下。”拉克申伏在地上向自己的主子讲述那场大败,“主子,若是要攻打旅顺,这股明军必是大敌,他们若是在的话,旅顺恐怕……难以攻克。” 能够击败“我大金”一千多人的精锐大军,其仅百余人,恐怕无人敢信。 年少时便随父征战,十几年下来,莽古尔泰自然是有着极为敏锐的战争嗅觉,清醒地意识到,这绝非自己的部下为了逃避败责,而虚构出来的谎言。 为免更大的损失,得暂时搁置此前做出的计划——攻打旅顺。只是…… 莽古尔泰果断作出安排,亲自写下书信交予拉克申,并带上那些弹丸,前往沈阳呈递大汗,在信中,他明确提到:“此股明军火铳犀利前所未见,惟遭往日覆辙。故请父汗遣细作往旅顺探知,尽悉此股明军实情,再作进攻旅顺安排。” 同时,他下令增派斥候哨探,打探旅顺明军军情。 就在建奴因为一场折损了近千八旗兵的惨败,对辽南明军的实力产生疑惑,开始投注力量去搜寻始作俑者的情报之时,弄死无数八旗兵的带头大哥却带着人跑到几百里外当起了岛主。 实际上,做岛主并非潘浒所愿,可是为了自己的“回家大业”,他却又不得不干,今后这片坐落在渤海口的群岛便是他的基本盘。 前十几年不过就是一个国企普通职工,一直都是被人管,从无管人的经验。不过俗话说的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不会管人管地,那就找会管人管地的人来管。 此前当过临时屯长的老乔是最佳人选。他姓乔,名同式,字文山,辽阳失陷之前曾做过多年的县吏。于是,潘浒任命老乔为长岛民务总管,人口、土地、耕地、商业等等民生事务均由他总揽,并负责筹建民务司。为此,潘浒还特意拨了五千两银子作为民务司筹建费。 乔总管上任伊始,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南、北岛上的民众进行统一登记。目的一是精准统计人口和土地,二就是排查和甄别身份不明之人——尤其是伪装成逃难辽民的建奴细作。 原先水寨的近千“匪兵”,有一大半都是来自胶东各地的军户,其余来自津沽、辽东等地的逃亡军户及匠户。再仔细排查一番,这里面竟有二百多匠户,铁匠占到七八成,半数会打制火铳,其中还有一二十位老师傅懂得铸炮。工业制造业人才都是财富,潘浒闻讯禁不住喜笑颜开。 很快,长岛工坊就初步筹办起来。许多年后,制霸全球的“煤铁托拉斯”——“登莱煤铁联合工业商行”就是从长岛工坊逐步发展壮大而来的。当然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登记加甄别,着实揪出了不少有问题的家伙,经过审问甚至刑讯后,其中最多的是建奴细作,其次是东江镇安插的眼线。 建奴细作好解决,严刑拷问口供后统统砍了脑袋。难办的是东江镇的细作,杀是肯定不能杀的,他们即便是细作,但毕竟都是汉人。放,却也不能那么简单轻易的就把人放回去了。如何处置,让潘老爷头疼不已,真是麻烦。最后,只得将这些人暂时关押起来,不虐待,有吃有喝。何时释放?以后再说。 第二步,按照潘老爷提的意见,在岛上全面推行身份牌制度。 所谓“身份牌”制度,顾名思义,就是给每个人核发一个身份牌,不过这可不是轻易发个木质牌子,牌子上简简单单刻上一个姓名就算完事。 这个制度,其实就是仿效相隔三百九十多年另一时空的身份证制度。 为此,潘浒花了一百个能量点,从“星河”那儿兑换了一个照大头照的相机,彩色打印机、塑封机以及蓄电池。 每个人拍一张彩色大头照,打印出来,贴在硬质卡片上,卡片上还打印着照片中人的姓名、性别、出生时间、岛上住址,以及一组编号,然后再用塑封机塑封。 可能有人同姓同名,但这编号却是唯一且专属的,以十大天干与十二地支加阿拉伯数字进行编组。比如潘老爷,取十大天干中的“甲”与十二地支中的“子”,编号就是[甲·子·00001号]。 核发身份牌之日,每人还可领取五斤米、半斤肉和半斤盐。 有了身份证牌,在进行户籍登记,自然格外简单。户籍册类似于后世的户口本,不同的是,潘老爷地盘上的户籍册就是一个用b5纸打印的小册子,其具体形式内容包括户主、其他家庭成员,并且其他家庭成员按照与户主的关系,逐人登记入册。 身份牌加户籍册,彻底杜绝了任何一方细作潜入的可能性。而且为了强化防谍效果,今后上岛的民众中,凡是孤身一人、无法证明身份籍贯的,皆送往劳改营。 前期的人口大排查实质就是对岛上人口的一次摸底,包括水寨内那大几百如同奴隶一般的军户及匠户在内,岛上总人口将近四千人,十六岁到三十岁的青壮年占绝大多数。男性人口有约二千一百多人,其中十六岁到三十岁的青壮年男子约一千五百余人,十二岁到十五岁的少年男子约三百五十人,十二岁以下、三十岁以上的近三百人。女性人口约一千七八百人,其中十六岁到三十岁的青壮年女子到七成以上,其余皆是十五岁及以下、超过三十岁之人。 如此而言,岛上民众可以为潘老爷提供至少500人的兵源,数以千计的工农业及渔业劳力资源。 为了加强岛上的治安和防卫,潘老爷下令实施联防制度,即以军队(家丁队)为主,岛上老百姓协助,军民联合备倭御寇。 联防队由百姓民众中适龄的青壮男子组成,每十人为一小队,每十小队为一个中队,定期组织进行全脱产军事化训练——规定每个月三天,训练内容就是队列、步操、体能等等,配发钢盔、半身式布面甲、钢槊、唐横刀、盾牌,以及少量的单动转轮手枪。日常情况下,联防队负责治安巡逻等普通任务。以外,潘老爷还下令组建少年队、儿童队,自愿报名参加,入选之人发给袖章、笠帽、长矛,负责排查形迹可疑之人,当然报酬不多,即每日发二斤米。 除了组织联防队,潘老爷的家丁队开始征募符合条件的青壮,以进一步扩大规模。 成为潘老爷的家丁,可谓是好处多多。 一是有饷银。刚入选的新丁,每月饷银二两。老丁每月饷银三两到五两,什长月饷十两,五十人队长月饷二十两,至于百人队长每月能拿到五十两银子。 二是能吃饱饭。潘老爷的家丁每日都是三顿饭,不但白米饭、白面馍馍管够,而且还能经常吃到肉。 三是有好衣裳穿。一旦当上潘老爷的家丁,当即就发给一顶钢笠盔,青色布面甲、绊袄、长裤、包铁战靴、皮腰带等等。 此外,要是有家属的话,还会发给安家银子五两、米五十斤、肉盐各五斤,并且提供住宅和五亩田,住宅免费,田地免租,满三年便归其所有。 当然,征募标准也极高。首先得是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良家子。所谓良家子,就是上有父母,从事农耕、采矿等职业,身家清白。其二是身长不低于五尺二寸(约合166厘米),身强体壮且无暗症隐疾。其三是无任何恶习陋习,为人忠厚老实。 潘老爷征募五百良家子为家丁,并且当家丁好处多多的消息在岛上迅速传开之后,募兵处外,慕名而来的应征者很快就排起了长龙。短短十数日,便有数百名条件符合的应募之人通过了初筛与复选。接下来,他们还将接受系统且严格的训练,经过不断的锤炼打磨之后,方才能成为真正的战士。 第44章 剃发风波 “呜……” 家丁队新丁入营的第一天,手摇式蜂鸣器发出的警报声顿时响彻营区上空。所有的新丁猬集在操场中央,摆出对抗的姿态。 第一天就出现近乎“营变”的恶劣情况,究其缘由恰恰就在于新丁入营剃发。 之所以要剃发,目的之一就在于卫生需要。这时代的男子皆“束发为髻”,头发太长,且无洗发水这等现代化工产品,虱子等寄生虫横行,卫生状况极差。其二是因为战时无论军官还是战士,都得佩戴钢盔,发髻高耸,钢盔显然戴不牢靠。 不说德械排,单说第一批四十名义勇,当时就剃了发髻。或许是因为古代有“割发明志”这一传统,而这些义勇当时恰恰又都遭遇了被建奴害得家破人亡这一人间惨祸,于是都觉着剃发有“至死不忘家仇血恨,誓报之”的意思,因此非但都没有异议,反而都欣然接受。 古人素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念,并且认为除了出家为僧尼需剃度,普通人若剃发是一种刑罚,被称为“髡”。如在《周礼·掌戮》中便有“髡者,使守积”一说,意思是“被判处髡刑的人被安排去守仓)”。又如《三国演义》第六十三回中,法正与庞统说及彭羕时,就说过“……此公蜀中豪杰也。因直言触忤刘璋,被璋髡钳为徒隶,因此短发。”这样的话。 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剃发不是好事,是愧对祖宗的事情。故而,后来螨清初创时,推行“剃发”、“去衣冠”这些奴化制度,再度激起一波反清浪潮。哪怕是主持剃发这件事的人同为汉人,也都不能为大多数人所接受。 放到当下,剃发从一开始就遭到了抵制。十个剃头匠还没来得及干活,就被少数脾气暴躁的家伙给打了,场面越发混乱,一时间事态有失控进而向营变方向发展的趋势。 新丁抗拒剃发,这样一件令包括潘浒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爆发了。 高顺一面派人立即去禀报潘老爷,一面迅速集结老丁,发枪发弹——随时准备武力弹压,于是蜂鸣器第一次响起。 风,渐烈。原本晴空万里,不知何时,乌云堆积,灿烂的日头和蔚蓝的天空全被遮蔽。 营地内,数以百计新丁整整齐齐的站在宽敞的操场上,个个面带既害怕又愤慨,有怒不敢言的神情。 机枪堡内,配备索罗科夫枪架的m1910式水冷重机枪已经架好,机枪组已经就位,子弹已经上膛。 望台上,机枪手蹲在沙袋构成的机枪工事内,他扶着麦德森轻机枪,枪口对准前方,食指轻轻地搭在扳机上,只要上官一声令下,他必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一匣三十发子弹倾泻出去。 六十名老丁列成长长的两排,端着m\/96式步枪或者斯普林菲尔德m1873式步枪,子弹上膛,枪口处的刺刀寒光闪现。 这就是潘老爷赶到军营时,所看到的场景。 事情有些出乎意料,但至少还没有出现最坏的局面。这也就是说,还有很大的回转余地。 高顺走过来立正敬礼,正欲说什么,潘浒摆摆手,正色道:“现在什么都不要说。” 他接过一只手持式扬声器,先是干咳一声试试音。 走到距离新丁十米处,他拿起扬声器大声道:“兄弟们,入我家丁营,便为我兄弟,故而今日事是为兄弟间的误会,当妥善解决!” 数以百计的新丁因为要剃发,而激起的群情激愤并未就此消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伤之。”潘浒说,“可还有这么一句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应募加入我潘某的家丁营,就得遵守家丁营的规章和纪律。”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后,开口继续说道: “那么,在我的家丁营,规章和纪律是什么呢?” 紧接着,他自问自答道:“首要的规章与纪律就是服从命令。” 他忽而转身,对着德械排喊道:“第一班,就位!” “第一班,就位!”孙安高呼。 十一名战士迅速收枪,以最快的速度列成一排,开始“1、2、3……”的报数。 孙安上前一步,大声道:“报告长官,第一班应到十二人,实到十二人。报告完毕,请指示!” “稍息!”潘浒说,“一班的兄弟们,现在向这些新来的兄弟们展现什么叫做服从命令。” 孙安立正敬礼道:“是,长官!” 旋即,他走入队列,站在队伍的最右侧,大声喊道:“第一班,枪上肩,目标正前方,齐步……走!” 十二个人,步枪上肩,踏着铿锵有力的步伐,夸夸夸的向前推进。 十二个人,十多米长的横队,却走出了雄壮的气势。 水沟,泥坑,乱石地……越过了人为的障碍,再往前就是沙滩、大海。 十二个人视若无睹,齐刷刷地往前走,命令是“前进”,在没有第二条命令之前,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都必须一往直前的继续走下去。 在数百成千双眼睛注视下,十二名战士没有丝毫的迟疑和犹豫,一如既往的神情冷峻、步伐慷慨有力,迈着正步走入海水中。 海水没过脚踝,没有停,因为长官没有喊停。 海水没过膝盖,仍旧没有停,因为还没有得到停止的命令。 海水即将及腰,他们依然面无惧色。 海面上虽然风平浪静,可浪涛再如何轻微,也非人力所能抵御。十二名战士在微微的波澜中,步伐蹒跚、身形踉跄,似乎下一波浪儿打过来,他们就会摔倒。 “立正!” 这时,潘老爷终于喊出了第二道命令。 十二名战士站在齐腰的海水中,尽管身子随着海浪来回晃动,可神色坚毅,无所畏惧。 潘浒大喊:“向后转!” 十二名战士齐齐的后转,好几个战士因为重心不稳,摔倒在海水中,连忙奋力爬起,稳住身形,紧接着就加速追上队伍。 回到岸上之后,潘浒下令所有老丁都脱去军帽,露出脑袋,大家都没了发髻,头发仅有寸许。 六十名家丁,以及所有的队官,乃至潘老爷自己,统统如此。 潘浒大声道:“家丁队剃发不是不要祖宗,而是家丁队的传统,更是一项纪律。今后的训练,你们就会明白这一点。” 他说到这里,向老丁的队伍扫了一眼,大喊:“鲁平,上台!” “有!” 队伍中走出一名少年,大声应道。 只见他头戴m1916式钢盔,身着原野灰色m1916式士兵大衣,背负m\/96式步枪,Y型带钩挂着扎在腰间的皮腰带。腰带上左右两边各有一组三个牛皮子弹盒。腰带腰侧位置固定着一只刺刀刀鞘,里面装的是一柄三棱刺刀。 大步上台后,鲁平“啪”的一个立正,双眼眼神坚毅地盯着前方。 须臾。 “我是鲁平,沈阳中卫人氏,万历三十五年八月初二生,吾父母皆大明百姓,生有大兄、大姊、吾及小妹。”鲁平放声高呼。 “天启元年二月,建奴蠢蠢欲动,时局愈发动荡,吾父变卖家产,携全家南迁,先至辽阳,而后经盖州,前往复州,意图从复州乘船至津沽……熟料,大明官军败的太快,吾全家才到复州,建奴偏师也已杀到。吾父、吾大兄带着吾等逃入山中……后来便在金河村暂时落脚……” 鲁平大声讲述着他的遭遇。 他的父母兄弟姐妹都死于建奴屠刀之下,这样的惨剧还有千千万万。只因为野猪皮野心勃勃,将明人视为猪狗,肆意屠戮劫掠。 说到最后,他撕心裂肺的高呼一声:“杀建奴,报血仇!” 声音在偌大的营区上空回响不绝,久久不息。 那些抗拒剃发的新丁,原先的抗拒与愤懑早已弥散,甚至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对鲁平的同情,更有同仇敌忾——对杀明人如刍狗的建奴的仇恨。 诉苦,可化腐朽为神奇。解放战争时期,诉苦运动,让人民军队的内部团结达到了空前的紧密,部队的战斗意志空前高涨,战斗力极大提高。便是人民群众,对打倒三座大山、翻身当家做主人的思想觉悟也有了飞跃式的提高。 用到这个时代,功效同样显着。 鲁平说完之后,卢强、蒋二河等几人依次上台诉说。 只要愿意说,谁都可以上台来。 一开始还只是老丁,到后来,新丁之中有人主动走出来。他们走上台,从老丁手中接过扬声器,大声讲述自己和自己家人遭遇的不幸。 有人带了头,破了冰,于是大家伙都纷纷上台讲述。 被压迫、被奴役、被剥削,是这个时代泥腿子从生走到死,这一路的基本特征。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更是人间常态。 土地被地主老爷夺了去,阖家便从自耕农变成了佃户,甚至是奴隶,吃不饱、穿不暖,犹如行尸走肉,即便是如此,那些老爷们还要对这些悲惨的人扒皮抽骨、吸血吃肉。 看到他们,潘浒才更为直观的体会到,红旗为何会高高飘扬——因为红旗升起的地方,这些近乎农奴的人们翻身当家做主人,不再被压迫,不再被剥削,不再鬻儿卖女、家破人亡。 他更是明白了,红旗为何永不会坠落,那是因为千千万华夏儿女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身躯甚至血肉生命在保护着她。 数百人,一天肯定是讲不完说不尽的。 十来个人说完后,潘老爷适时站了出来,拿着扬声器说道:“兄弟们,这个诉苦会,有没有说到心坎上?” “有……” 应答声稀稀落落。 潘浒大喊:“娘们唧唧的,大点声!有没有?” “有……” 老丁们带头高呼,数百新丁跟着大喊。 等到呼喊声落毕后,潘浒说道:“有不愿剃发者,向前一步!” 顿时,全场寂静,鸦雀无声。 顷刻。 潘浒又道:“全体都有,每十人一队,开始剃发。” 这一次,再无反对抗拒之声。 第45章 扩编改制 三月,初春。南长山岛。海风习习。 “咚、咚、咚……” 颇富节奏韵律的鼓声响彻南岛东。 一队又一队头戴软笠帽、身着青玄色衣裤的年轻小伙,皆双手握着一支一米多长的步枪,跟随鼓点,踏着正步向前行进。 不远处的木质望台上,潘浒凭栏而立,无声眺望。身后不远处的旗台上,矗立着高约三十丈、径阔二尺有余的木质旗杆,旗杆上一面蓝底烫金日月旗随风咧咧作响。 这里是家丁营地,临海向东而建,占地约百亩,面向内陆皆以一人多高的木栅栏或土石围墙相隔。 半个月以来,诉苦大会成了常态,在这种锤炼之中,无论是老丁还是新丁,似乎都变了一番模样,眼神越发坚毅;他们心中逐渐多了一份执念——跟着潘老爷,杀建奴,复家园;建立幸福家园,谁来破坏,就弄死谁。从很大程度上来说,这更应该称为“信念”。一支有信念的军队,必然会成为一支“铁军”,必将战无不胜。 数以百计的家丁,正在接受充作教官的德械排家丁,近乎严苛的训练。 不久前,这数百家丁还都是农夫子弟,大多是大字不识一个,不知军规纪律为何物,用先进火器武装起来的近现代化军队,想要将武器的先进性能充分发挥出来,严格甚至严苛的纪律是根本。 如何让这些菜鸟遵守纪律,绝对服从指挥,日复一日的进行队列操练,辅以严格的军法。 正如此刻,队伍前方是无数水坑,再往前便是海滩乃至大海。鼓声不停,就得继续前进,水坑、大海也得往里跳。 精心训练到位了,再配上先进的火器,将无往不利。 “穷则穿插迂回,富则火力覆盖。”潘浒也不记得是哪一位穿越界先辈发出的经典语录,但作为同行,且身处乱世,绝对赞同。 人手一把波波沙或者芝加哥打字机,每个百人队配备一二挺马克沁、一二门六零小钢炮,每五百人队伍配属一个拥有卜福斯七五炮的独立炮队……这等火力配置,哪怕是跟鼎盛时期的北洋军第三镇开干,一对五,也绝壁能把吴大帅的六旅打得哭爹喊妈。 然而,潘老爷现在并不富裕,系统余额不过区区五位数,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鼓声突然停止。 “立正……” 教官们的大嗓门齐齐响起。 “夸……” 家丁们齐刷刷的止步、立正。 “举枪瞄准!” 教官再次高喊。 家丁们纷纷端起步枪,按照教官教授的三点一线法,瞄准不远处海面上的靶子。 “开火!” 教官大喊。 “砰……” 家丁们纷纷扣动扳机。 登时,硝烟弥漫,枪声大作。 第一列家丁放完枪后,旋即蹲下,并且飞快地退壳并装弹。第二列家丁上前越过第一列,端枪、瞄准,进而扣动扳机。继而是第三列家丁。 一时间,沙滩上枪声大作。 潘老爷的家丁营采用的是盛行于十七、十八世纪的“排队枪毙”战术,以“龙虾兵”为例,褐贝丝m1773式燧发步枪,有效杀伤射程一百米左右,战斗射速每分钟2到3发,换而言之,实战时最多能打两枪。于是,分段射、排队枪毙就成了当时最为适用的步兵战术。 当然,如汉斯国防军的班组战术,以及pLA的“三三制”连排战术,都是世界上极具代表性的步兵战术。极为先进,但是当下是十七世纪二十年代,即便是配备了这些优秀战术所需的武器装备,当下的士兵无论是个人基本作战素养,还是团队协同配合作战的意识,都很难将这些优秀战术充分发挥出来。所以说,这些先进战术就这个时代而言,确实过剩了。 “排队枪毙”这个盛行于十七到十八世纪的步兵战术,尽管不先进,甚至听起来相当原始野蛮,在当下却最为适用。 扩编后,家丁队升格为“家丁营”,岛上百姓称之为“潘家军”,又分为陆营与水营。 潘老爷在陆营中开始推行“班、排、连”三级编制。每班含班长在内,共12人。四个班为一排,加上排长,每排共49人。四排加连部为一连,其中连部共14人,包括连长和指教员,以及文书、号手、旗手、警卫员,全连共210人。配备手枪10支,步枪200支。潘老爷的陆营像这样的步枪连将会有2到3个。加上机枪队、炮队、医护队、工兵队以及正在筹建中的马队,陆营总人数不少于五百多人。 采用什么样的战术,决定了部队应该配备什么样的武器装备。 当前是十七世纪廿零年代,火绳枪每分钟一到两发、有效杀伤射程一百米,威力最大的所谓“红夷大炮”射速奇慢、机动性极差,都不能对北方蛮族的骑兵构成有效的遏制与杀伤。 这边步枪队数百家丁实弹训练,枪声此起彼伏,格外热闹。再往北边去一些的位置,机枪队也开始了他们的实弹训练。 考虑到弹药统一性,以及减轻后勤压力,机枪队取消了麦德森m1904式机枪的编制,统一配属索科洛夫m1910式水冷重机枪。这款机枪枪架加枪身,总质量约六十公斤,颇为沉重笨拙,但可靠耐用,并且配套的7.62x54毫米R尖弹威力十足。 此前,家丁营采用的枪弹有6.5、7.62、7.63、11.6等多种口径,这对于后勤来说,简直就是令人发疯之事,特别是到了打建奴、打倭寇等真刀真枪的打战时,各种弹药的配发,后勤军需官怕是要先给自己脑袋开一枪——一了百了。 海边的机枪巢内,m1910式重机枪在机枪队学员兵的操控下,向海面上的标靶进行射击。有些学员兵稍微好一些,始终记得打机枪要打点射,哪怕是打不准,却也不是特别浪费子弹。有些学员兵一摸到机关枪的握把,就跟打了鸡血一样,那个亢奋劲儿怎么都止不住,教官一说“开火”,他就死命的按着击发揿板不放,若非教官将他一脚踢开,一个三百发弹箱铁定打完。 炮队,更是惨不忍睹。因为读书识字的人着实少得可怜,炮队与机枪队一样,同样是只有五十个人。除了先前兑换的那门m2式60毫米迫击炮之外,潘老爷又不惜重金兑换了一门七五山炮,用以训练炮兵人才。这款七五三炮即卜福斯m1930式75毫米山炮,二十倍径,炮管长一米五,行军重量接近九百公斤,连同弹药车须得由四匹骡马拖曳。 之所以会选择这种山炮,主要还是因为军事常识贫乏到了极点的潘老爷,曾经在某部抗战剧中看到过这玩意,也就记下了。 炮是好炮,就是太贵,不适合大量装备。 一帮子菜鸟,把大炮拖到海边上,对着海上靶子,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当然,这样的实弹训练并非每天都要开展。 家丁营新征募的新丁都是那种连步枪是啥玩意都不知道的纯“菜鸟”,想要让他们成为真正的战士,还得加以长时间的系统性的训练。 日常训练科目基本上是仿效pLA基础训练大纲,每天从早上开始,站队列、练体能、练基本技能、练战术,到了晚上就是识字读书、学习背默各项条例以及军纪军规。 每五天进行一次五公里负重行军,每十天进行一次十公里负重越野训练,分成若干个新兵百人队进行评比,排名最后的三个新兵队,不但没有肉吃,外加洗五天的厕所。 每五天开展一次实弹射击训练,每个家丁必须打三十发子弹。 每月进行一次实弹合练,几个新兵百人队相互比拼。赢的一方得奖旗、拿奖金,喝酒吃肉;输的一方领队军官及教官得写千字反思检讨书,还得掏腰包买酒肉送给赢得那方。 严格训练的同时,就是吃——补充营养。一天三顿饭,主食是白面馍馍或者白米饭,荤的是牛羊猪鸡鸭鹅各种肉食,外加猪油渣粉条大白菜等各种带了荤油的菜蔬。总之,就是要将这些年轻壮小伙喂养的面色红润、结结实实。 潘浒走下望台后时,候在望台下的家丁营几位主官纷纷立正敬礼。 家丁营实属草台班子,没有基层军官,潘老爷便花费了数百个能量点,让孙安、李仁和白喜完成了由班长到副连长的升级,分别出任三个百人队队长。分队长、副队长、什长大多由德械排家丁充任,桂勇、桂勇、马槐、鲁平等表现相对出众的“土着”也被任命为分队长或者什长之职。此外,还兑换了机枪、火炮这两方面的克隆战士,分别担任机枪队和炮队的队官和教官。 潘浒回了一个礼,对高顺说:“家丁营成立都半个多月了,训练很严格很刻苦,这样非常好!” “夸”的一声,以高顺为首的家丁营军官立正,脸上得意之色难以遮掩。 潘浒说:“你们组织一下,搞一场实战演练,看看这些家伙们在实战环境是个什么模样。” “是,长官!”高顺立正大声应道。 潘浒摆摆手。 高顺几人旋即稍息,目送着潘老爷离去。 第46章 操演 五日后。 晴天,阳光好,空气也好,是劳作与操练的好时候。 家丁营内,高高耸立的旗杆前,数百家丁一个个神色肃穆,站得笔直,身姿挺拔,排成两个方阵,有如斧劈刀切一般齐整无比。 他们便是潘老爷的家丁队。 家丁们皆头戴一顶黑色烟墩帽,身穿青玄色右衽交领曳撒式棉袍和同色棉裤,脚上穿的是潘老爷从“星河”兑换来的翻毛大头皮鞋。 士官和普通家丁都是肩背一支步枪,腰上系着牛皮腰带,并配挂Y型带,牛皮腰带上固定着六个牛皮子弹盒,牛皮腰带右侧靠后位置挂着刺刀鞘。他们背负着青玄色帆布制单肩挎包、水壶,工兵铲以及防雨篷布用系带固定在背包上,并且斜背着一只帆布制四联装手榴弹袋。 家丁队人数增加了数倍,若是人手一套第二帝国陆军步兵单兵装备,单单是将步枪队配齐,就得三千六百个能量点。太贵,潘老爷没舍得。 旗手挂好一面旗帜,拉动绳索。将旗帜慢慢升起。 在旗帜缓缓升起的那一瞬,数百家丁齐声高歌——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 海风轻拂,旗帜慢慢展开。 方方正正的绸布刻意染成了蓝色,中央绣着金色的日月。当初,潘浒为了选择什么样的旗帜很是犯愁。最后,他让岛上会针线活和刺绣的妇人一齐动手,手工制作了这面蓝底烫金日月旗。 日月旗迎风猎猎。 战士们歌声越发激昂高亢——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尽管旗手升旗的频率与家丁们的歌声无法完美契合,但数百几乎武装到牙齿的军人面对日月旗齐声高歌,气势惊人,在这个时代更是闻所未闻。 一首《精忠报国》唱罢后,家丁们眼中似乎染上了一丝不同往常的神采,兴许从这一刻起,这些称不上军人的军人心中多了一丝送没有过的领悟——杀奴诛寇,保家卫国。 歌毕,大旗升到顶端。 家丁营第一次实弹操演在升旗仪式结束后,拉开了帷幕。 步枪队的家丁们跟随各自的百人队旗,踏着正步,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军营,开向设在到东北部的实弹演练场。潘老爷和担任总教官的潘龙壹骑着马跟在后面。 到了半道,炮队的人赶了过来。一溜儿四匹蒙古马拖拽着一辆炮车,炮车上坐着数名头戴钢盔、神情紧张的炮兵,而炮车后方拖拽的赫然是一门装有一对大车轮的大家伙——正是那门卜福斯m\/30式七十五毫米山炮。 不多久,到了演练场。 所谓“实弹合练”,主要有步炮合练、步(兵)机(枪)联合御敌、防守反击和总攻四个环节,其中还包含有投弹、刺杀等单独的小项。 步炮合练环节其实就是,步兵排成三列横队,缓步开进战场,与此同时,炮兵开始发炮,用炮火压制敌人——以建奴及蒙鞑子为假想敌。 炮队忙而不乱卸下火炮,推入预设阵地,打开炮弹箱,为炮弹装设引信。卜福斯m\/30式75毫米山炮可发射碰炸榴弹、空炸榴弹和榴霰弹,炮弹重六点五公斤,使用强装药的三号发射药筒时炮口初速达每秒四百五十米,最大射程达到九千米。 眼下非是战时状态,而只是实弹演练,所以弹药手选择的是弱装药的一号药筒。 装填手将碰炸榴弹填入炮膛,再将药筒填入炮膛,炮闩自动关闭,大声喊道:“本炮装填好!” 第一炮手拉着炮绳远远站在侧后方,只待教官挥下代表开炮的信号旗。此时,弹药手回到炮弹箱处,装填手、第二炮手等各就各位,等待指令。 随着一阵“滴滴答答滴滴答”的号声响起,连长孙安高呼:“枪上肩,齐步走!” 几乎是同一秒,一连动了起来,二百一十人如一人般整齐划一,“夸夸夸”的原地踏步踏,脚步跺得地似乎都在抖动。 二百名步枪兵扛在肩上的都是一款与m\/96式长步枪十分相似的步枪,实际上就是m\/96系统改进款,改进之一是将枪托改为手枪式枪托,其二是将准星和照门改为立柱式和U型式,三则是改进刺刀座以适装长度更长的m1915式刺刀。 之所以改进刺刀座,主要是考虑到今后无论是对战建奴八旗兵及蒙鞑子,还是对付倭寇或者土匪,甚至某些不长眼的明军,遭遇骑兵的概率极高,考虑到这一点,m96式长步枪原配的短刺刀刃长仅212毫米,显然并不胜任应对骑兵的战斗。相比之下,m1915式刺刀为单刃造型,全长630毫米,刃长500毫米。全长1260毫米的m96长步枪装上这款刺刀后,长度增至一米七六,与长矛的长度相差无几。 潘浒将m\/96式系统改进款步枪命名为“五年式6.5毫米五连发长步枪”,相应的m\/94式系统改进款统一命名为“五年式6.5毫米五连发短步枪(或卡宾枪)”。 当然,并非是三个步枪连全都配发五年式6.5毫米五连发长步枪。实际上,老丁较多的第一连配发了五年式五连发步枪,新丁占绝大多数的二连和三连配发的都是“单打一”,即斯普林菲尔德单发后装步枪的系统改进款,被命名为“四年式11毫米单发步枪”。这型步枪全枪长约1.3米,枪管长810毫米,枪重4公斤,口径缩小至11毫米。其所发射的11x60毫米R弹,这是一型结合了德制11.15毫米毛瑟步枪弹和美制.45-70政府型步枪弹的优点,由“星河”出品的新型步枪弹。11x60毫米R弹采用凸缘式黄铜弹壳,发射药为柱状黑色火药,弹头为半被甲铅心圆弹头,枪口初速约每秒430米,有效射程约550米。除外,刺刀座进行了改良,以便于套筒式三棱刺刀。 相比6.5x55毫米步枪弹,采用黑火药作为发射药的四年式11毫米R弹性能弱了很多,但它极为便宜,系统兑换价仅有前者的几分之一。更何况在这个连前装燧发步枪都还极为罕见的时代,采用后膛装弹、整体式金属弹壳定装子弹的四年式单发步枪领先了差不多二百五十年。 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核心部队装备五年式五连发步枪等采用无烟发射药的后装枪,非核心部队及二线部队配备四年式单发步枪等采用黑发射药的后装枪,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再者,家丁营短期内不会去打大仗——至少不会跑去辽南亦或辽东跟建奴过招,短期内可能会遭遇到的敌人更多还是海盗倭寇,以及高丽棒子甚至明军。这些武装力量的主要特征很相似——以冷兵器为主,即便是装备和使用热兵器,也不过是采用黑火药的前膛枪炮,其中“红夷大炮”还颇有杀伤力,至于一分钟打一发的火绳枪须得抵近到几十米甚至十几米的距离排队枪毙,最终还是要进行肉搏厮杀。 在连长孙安的指挥下,一连列成两条步兵线,脚步铿锵有力地向前推进了大约一百米。 “滴滴答答”的号声再次响起。 炮队这边,教官狠狠地挥下信号旗,面目狰狞的大喊:“开炮!” 等待许久的第一炮手下意识地用力拽动炮绳。 “轰……” 炮膛里一发一号装药的炮弹被击发,药筒内装的一百六十三克无烟发射药产生强大推力,瞬间让炮弹以每秒250米的速度脱膛而出,飞向远处的滩涂。 “轰……” 炮弹爆炸,一朵红黑色的死亡之花拔地而起,冲击波裹挟着弹片以及其他中碎片将方圆数十米范围内的草人横扫一空。 炮兵阵地上,药筒带着缕缕滚烫的硝烟退出炮膛,“当”的一声跌落在地上。紧接着,一名弹药手抱着一发二号装药炮弹冲过来,迅速完成装填。 扮演炮长角色的教官挥舞信号旗,第一炮手使劲拉拽炮绳。 “轰……” 第二炮在间隔大约10秒钟后,即被打响。 一开始,震耳欲聋的炮声以及呛鼻的硝烟,让步兵们都禁不住头皮发麻,异常紧张,甚至连推进的步伐都变得有些不稳。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士们开始习惯隆隆炮响和浓浓硝烟。 想来,未来与建奴以及蒙鞑子打战的战场也不过如此。 第一连队推进到一百五十米时,炮声停了下来,孙安捏着铁哨,“嘟嘟嘟”的吹响了急促的哨声,战士们当即夸夸夸地止步。 这时,第一环节也就是“步炮合练”告一段落,开始进入到“步机联合御敌”环节。 在步兵阵线侧翼是一处早就设置好的环形机枪阵地,机枪队拖着配索罗科夫轮式枪架的m1910式7.62毫米重机枪冲进预先构筑好的机枪工事,飞快地进行战斗前的最后准备。 连长孙安吹响口哨,各排纷纷大声高呼:“各班准备战斗!” 战士们纷纷用左手握着枪身,右手打开枪机保险,推动枪栓,将第一发子弹推入枪膛待击。 说时慢,其实也就是二三秒钟的时间。 “嘟嘟嘟……”一阵急促的口哨声吹响。 一个粗犷的男声高喊:“一队待发瞄准!” 站在第一列的一百名步枪兵立平端五年式6.5毫米长步枪,三点一线式瞄准靶子。为了防止流弹伤人,枪口指向的方向没有民居或街巷,枪靶子设置在空旷的沙滩上,再远处就是一望无垠的大海。 “滴滴答答滴滴答……”号声响起。 那个粗犷男声再次高喊:“开火!” “砰……” 一串枪声整齐得近乎一声,微不可见的青烟萦绕飞散。 顷刻间,远处的木靶上“嘭嘭”响个不停,仿佛有无数支无形的箭矢不停地射穿靶板,破碎的木屑四散横飞。 假想敌就是树立在二百米外沙滩上的数十上百个稻草人,倾泻而来的弹雨将这些假想敌打得草屑乱飞。 第47章 搞钱迫在眉睫 “哒哒哒……” 机枪队几乎同时打响了。 采用轮式枪架m1910式重机枪架设在一堆沙袋中央,机枪手通过机械瞄具,瞄向更远处,按下击发揿板,布制弹带上的7.62x54毫米尖弹被飞速击发,以每分钟二、三百发的射速向远处的“假想敌”倾泻高温炽热的弹雨。 第一连队第一轮五轮排枪刚刚打完,随着一阵急促的哨声,第二列战士擎着活门步枪,将击锤扳至待击位,同时迈步上前,越过第一列,然后瞄准、扣动扳机。待第二列战士打完五轮排枪,已经完成装弹的第一列战士迈步前出,擎枪、瞄准、射击。 如此循环往复,排枪一轮紧接着一轮,子弹雨泼般洒向那些早已被打得快要支离破碎的“假想敌”。 机枪队只打了半分钟就停了下来,毕竟机枪弹太贵,实弹演习打上一个二百五十发弹箱差不多也就足够了。这也意味着“第二环节”结束,进入第三环节——防守反击。 第一步枪连开始向前推进,前推三十米停下打三轮排枪,如此重复两次,开始进行投弹演练。三列战士轮番进入堑壕,从堑壕内向外面投掷一枚手榴弹。 最后的环节就是最后反击。 队长孙安大喊一声“上刺刀”,一百九十二名步枪兵纷纷拔出四棱刺刀套在枪口上,刀尖斜指前上方。 随着连长大喊“兄弟们杀啊,随我杀奴”,带头冲出堑壕,三名排长挥舞手枪领着一百九十余名战士高呼着“杀奴”,冲出了堑壕。 至此,第一步枪连的操演全部完成。 稍作收拾和准备之后,第二连、第三连依次操演。 三个步枪连的实弹合练,6.5毫米步枪弹打了一千多发,11毫米步枪弹打了三四千发,7.62毫米尖弹打出去了小一千发,75毫米炮弹也打了十几发。后来,单独的炮兵操演中,六零炮和七五炮又打了几十发炮弹。 果真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啊! 潘老爷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没有脑子一热,就给家丁营全部配发m\/96式步枪,否则仅仅是训练以及演练时消耗的步枪弹——花费大量的能量点,他怕是心疼的会哭。 从演练场出来,潘老爷单手拎着缰绳,任由马儿慢悠悠的往前走着。 他嘴里叼着根烟卷,古巴雪茄已经抽完了,太贵且坑,不想再花钱。他现在是岛主,是南北两座岛的老大,自然不会因为他流动抽烟,有哪个不长眼地跑上前来要罚他钱。 潘家军的操练尽管枪炮声连绵不绝,岛民却早就习以为常了,该干啥干啥。 从他掌控南北二岛开始,岛上的民众岛上的人们都被发动起来,捕鱼队驾船出海捕鱼。不捕鱼的,分成若干队,开山采石、起窑烧砖、建造房屋等等,各司其事,干得热火朝天。潘浒甚至还打算将南北两岛之间的一道天然的珠矶石长滩,以砖石进一步拓宽成连接两岛的通道。 一刻钟过后,潘浒到了南岛码头。他将战马交给卫士,徒步进入港区,沿着楼梯登上矗立在岸边的哨塔,俯瞰港区。 南岛码头是岛上最先完工的一项工程,位于南长山岛南端,与登州备倭水城隔海相望,彼此相距不过十几里。 此时,全长五十丈的石木结构的栈桥已经完工,那条通过“杀人夺船”方式弄到手的大福船靠泊在栈桥旁。船上许多工匠手持工具,如工蚁般忙忙碌碌。数条跳板搭在船帮与栈桥上,不时有人抬着重物通过栈桥上下。 码头东南不远处,一艘艨艟巨舰静悄悄地停泊在海面上,粗大的锚链深入水底,安谧无声,仿佛正在酣睡的海上巨兽。舰艏两面船壳上均涂有“定远号”三个硕大的白色楷体字样。 巨舰艏部如同犁一般,还设有撞角,舯部方形的舱房上竖立着的粗大烟囱正喷吐着黑色浓烟。很显然,战船正在热机——锅炉加热加压,做出航前的准备。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潘浒回头一看,是方老五。 快步走到潘浒身侧,方老五低声禀报:“老爷,东江镇副千户杨宽求见!” 总旗到副千户,这是连升了好几级。很显然,金河村以及废寨先后两战斩获的数百建奴首级,让他受益匪浅。 潘浒说:“让他过来吧!” 须臾。一袭简服的杨宽缓步而来,到了跟前,首先正身、屈腰、揖手,并道:“潘先生,安好!” 潘浒不动声色闪身至一边,并拱手道:“杨千户,某不过区区平民,可不敢当!” 杨宽脸上闪过尴尬之色。 几百级真奴首级,封赏之厚令人眼红,可是作为这场战功的最大功劳之人,潘浒只得到了千两黄金和五千两银子,即便是这些金银也是他向东江兵售卖五百支自生火铳得来的货款。 潘浒为了带着一帮难民离开辽南,借用海运船只,东江镇倒是没有收租金,可是他没带走的那几百匹战马,东江镇收下时却是连一个铜板都没给他。 换而言之,东江镇这般行事,等同是赶走了一个可以成为自己杀奴建功最大助力的帮手,如今形同陌路。那些眼高于顶、自私自利的军头却不自知,反而还有人向毛总镇建议,既然这潘浒能搞到军火,不若派出兵丁化妆成倭寇海盗,攻占南长山岛,将其羁押,进而威逼其为东江镇提供军火。 杨宽清楚地记得,毛总镇对下属这一提议未置可否——尽管没明说“好主意”“就这么干了”之类的话,但他很显然是把话听进去了,也动了心思。 潘浒微笑着问:“杨千户,此番到访,有何吩咐?” 杨宽说:“毛总兵欲再购火器,不知先生能否安排及时供货?” 潘浒哈哈大笑:“没有问题。只要银子足够,无论火铳还是大炮,要多少有多少。” “大炮……”杨宽面露惊色,“还是上次那种拿破仑大炮?” 潘浒点头说:“是的。” 杨宽说:“还是与上次一样的价钱吗?” 潘浒说:“是的,还是老价格,。燧发步枪一杆三两黄金,燧发手枪一杆一两黄金,每杆火铳附带一百发纸壳定装弹药。十二斤炮一百五十两黄金一尊,六斤炮八十两黄金一尊,每尊炮附送五十发定装弹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有多少钱,我就供多少货。” “这……”杨宽欲言又止,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铳炮皆有,备足金银即可。”潘浒一副在商言商、唯利是图的奸商嘴脸。 “我回去禀明毛总镇。”杨宽拱拱手,旋即转身离去。 甚至都不还价,潘浒感到有些意外,看着渐行渐远的杨千户,若有所思,旋即甩甩脑袋。他心想,管他谁,即便是天启皇帝微服私访又如何,他没想咋滴,只是想捞够钱,让星河系统带他回家。 杨宽说走就走,丝毫不拖沓。 自打毛文龙侵吞了原本归属他潘某人的好处,却连句谢谢都没送来,他就已经看清了这些人的真面目——唯利是图。 想来,若非是因为与建奴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他们都未必会与建奴血战到底。 实际上,东江镇并没有因为血海深仇与建奴血战到底。比如尚可喜,他亲大哥尚可义在旅顺战殁殉国,他后来却投了建奴,当了汉奸,最后成了建奴的异姓王——智顺王,十几年后将广东民众杀的十室九空。 总而言之,在这个乱世,没有一片瓦砾、没有一块残骸是无辜的。 如今在长山岛上也算是有了初步的起色,但就是花的钱太多,潘浒系统余额正在不断减少。 让岛上数千民众吃得饱、穿得暖,居有其所;让家丁队日日操练,顿顿大米猪肉可劲的造;让“定远”号有充沛的煤炭保障其不间断的航行……这一切都得大把的银子。 于是,搞钱就成了潘老爷当下最紧迫的事。非但如此,他的中长期目标还是搞钱。有了越来越多的金银财宝,他就能让“星河”带着他返回他所在的廿一世纪二零年代;甚至回到那个时代后直接实现人生一个小目标。 如果不走出去,去登州、去泉城,才有更多的机会。而且,他也不能总是靠贩售褐贝丝和拿破仑炮这些军火,牟取暴利。 离开码头后,潘浒回到他在军营内的府邸。其实就是军营内一所独栋屋子,石木结构,里外两间,外间是会客室兼餐厅,里间则是卧室兼书房。 泡上一壶茶,坐下、点上一支雪茄,潘浒点开系统,召出“星河”。 系统中,除了军火武备模块,还有“民生”模块。这个模块中,小到一针一线,到生活日化、五金纺织,再到飞机海船,可以说是一应俱全。换句话说,只要钱(能量点)足够多,想要啥就能换到啥。 这其实也给了潘浒一个快速获取金银钱财的“捷径”。 药品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应该是需求最为急切的事物之一,于是潘浒兑换了一些“青霉素”、“链霉素”以及一批治疗头疼脑热的药品。 除了药品,诸如火柴、香皂、花露水、洗发水、沐浴露等生活必需品大量兑换,卷烟、白酒、葡萄酒等高档消费品也得有。在潘老爷看来,药品能治病救人,既可得名也可得利,而生活必需品和中高档消费品更是可以为他带来海量的利润。 不过,东西再好也得有销售渠道给卖出去,才能赚取尽可能多的利润——金银,所以去登州迫在眉睫。 第48章 尴尬的事 在房里待到黄昏时分,直到甘怡敲门进来。 潘浒问:“有事吗?” 甘怡说:“老爷,您是先吃晚饭,还是先洗澡?” “额,我先洗澡……” 面对十六岁的少女,年长了许多的潘浒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上了岛之后,这女孩心甘情愿来侍候潘老爷,她弟弟跟着一帮年龄相仿的半大小子,白天读书、训练、练武,那真是不亦乐乎。 听说方老五拳脚厉害,还会使刀,于是就缠着方老五教他武艺和刀法。方老五没法子,只得答应了。 这货也不知从哪儿听了《三国演义》,其中东吴有一位大将名叫甘兴霸,善使大刀,勇猛无比,他也姓甘,于是嚷嚷着改名叫“甘兴霸”。 吃了饭后,甘怡说:“老爷,水都准备好了,你可以洗澡了。” “哦,谢谢啊!”潘浒觉着自己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越发木讷。 进了里屋,他才发现,屋内摆放着一只硕大的木桶,甘怡就站在木桶旁边,试着水温,笑着说:“老爷,这水温刚刚好,可以沐浴了。” “辛苦了!”潘浒说罢示意甘怡可以出去了。 可这女子也不知是因为低着脑袋没注意到他的示意,还是怎地,居然还站在那儿,他只得开口说:“甘怡啊,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 这话说的,似乎这少女在这儿待着就是希望让他沐浴时不自己来似的,很别有用心的一样。 “哦……”甘怡低声应了一声,旋即扭头就出去了。 不知为何,潘浒觉着她出去时总有一种逃之夭夭的味道。 人到中年不得已,保温杯里泡枸杞。 唉……潘浒长叹一口气,旋即脱得只剩下一条平角短裤,爬进木桶里泡着。温暖的感觉弥漫全身,舒服的人浑身发软。 眯着眼睛,潘浒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 洗完澡,他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衣物,出了房,正好甘怡端着晚饭走进来,晚饭是除了羊肉、菜蔬、米饭,居然还有一壶酒。 潘浒指着酒壶问:“居然还有酒?” 甘怡一边摆放饭菜和餐具,一边说:“方老五送来的,说是好酒,便送来给老爷您尝尝。” 穿越到这个兵荒马乱的末明年代之前,潘浒不过就是一个年近不惑的平凡男人,除了看看盗版小说,看电影等极少几样爱好外,就是喝点小酒,原先是喝白的,谁知一次在胃溃疡时喝了白酒,竟喝出了个胃出血。 此后,他极少喝白酒,也就是在天气极热时喝点啤酒,冬天时喝点劲酒或者黄酒。 却也不知道被“星河”这位外星系统大爷带着跨越到了这个时代,他的胃病是不是已经被丢在了几百年后。 潘浒颔首。 一壶酒得小半斤的分量,虽然这时候的酒不比几百年后那些高度酒,但毕竟是白酒,潘浒却也不敢多喝,只饮了几盅,过个小瘾,便作罢,倒是将饭菜基本吃尽。 酒足饭饱,回到自己的营帐后,因为两日未曾好好休息,一放松下来就感到极为疲累,潘浒习惯性的把衣服脱得只剩短裤,爬上榻裹上被子,没多久就呼呼睡着了。 谁曾想到,都到大叔这等年岁了,居然一夜春梦,最初在梦里回到了曾经的青春岁月,而后就是青春美貌的少女甘怡,任凭他恣意采撷。个中一幕幕,简直极尽放荡不羁,无限旖旎。 翌日早晨醒来时,觉着短裤似有异样,潘浒低头瞅了眼,不由暗骂一声“我勒个草滴”,大叔之龄的人了,居然还能有此勾当,真真是十分丢人。 也不知是因为星河对他做了改造,还是因为过往几年一直坚持泡饮枸杞啥的,如今开始发挥作用了,亦或是时空穿越使他发生了某些变异,总之他除了体能越来越强,气力越来越大之外,男人之特有激素旺了起来,某部肢体与相应能力似乎也得到了极大的强化。 这时,甘怡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将水盆放到一旁,抬眼看了眼半裸着坐在榻上的潘浒,面颊不禁一红,微微发烫。 踌躇再三,潘浒还是示意甘怡凑近了,低声附耳说了一句。 闻言,甘怡“哎呀”的低呼了一声,脸蛋通红如血,旋即赶紧背过身,快步离去,走到营帐门口时,背对着潘浒说道:“老爷,你洗好了就喊一声……我就在外面。” 潘浒还没来得及应一声,这女子脚步慌张地出去了。 三十岁的大叔精神焕发,莫要说是返老还童,其实不过就是许久未食肉味,库存积压太多,憋得慌! 买枪买炮扩编家丁队等一系列行动,致使潘浒的系统余额骤降至万点以下,以至于他心中“坐吃山空”的危机感越发深重,想要前往登州府甚至济南府,寻求商机、赚取金银的念头也越发的强烈。他暂时也无暇再去多想别的。 就在这节骨眼上,老乔带领的由两艘海沧船和一艘沙船组成的船队终于回归了。 这一趟,老乔去了一月有余,人瘦了不少,有些憔悴,但毫发无损。他一共带回了一千石米、两千石麦谷、一百石盐、一百头猪和一百只羊,此外还有大量的布匹和棉花等。当然花费也不小,单单是三千石米麦就用去了数千两银子。 老乔说,各地旱涝灾害不断,所以津城和登州的粮价也都涨了许多。 除了物资之外,老乔还带回了数百流民。这些说是流民,其实都是因为从辽东和辽南逃到登州的辽民。 老乔也带回了有关登莱府、东江镇的一些重要消息。 如今登莱巡抚是武之望,他与东江镇总兵毛文龙之间的关系越发恶劣。因为,毛文龙对他这个登莱巡抚极其不敬,将他的话(指令)纯当放屁。 在此之前,登莱巡抚是袁可立,这位袁巡抚一直力挺毛文龙,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而且还敢于给他“挡风遮雨”。然而,毛文龙上位后,为了一己私利,居然诬陷袁可立,以至于袁可立这位明末少有之能臣只得黯然离任。自此以后,东江镇得到的支持大幅衰减。 华夏人讲究的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然而毛文龙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而将恩人搞下台,名声也就臭了,更加印证了“丘八武夫素来狂狷悖逆,不知廉耻,毫无信义”这个在文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所谓“道理”。 此时掌握舆论的是谁?是文官集团。于是在有心人的传播之下,天下人都知道了,这特么的臭丘八都不是好人。 换了武巡抚接任,心里肯定会想——老子虽然不得不挺你,可特么的老子得时时刻刻防着你,到了关键时候更得先下手为强。 这位武巡抚打仗、治理地方能力欠缺,可他擅长看病救人,曾为顾秉谦的爱孙治过疹疾。 顾秉谦是谁,当今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这等顶级高官爱孙治病,这关系还能简单言之? 所以,武老爷对手握兵权且桀骜不驯的毛总镇毛大帅毫无惧意,甚至都不拿毛文龙这货当回事——实际上,潜台词就是: 圣人子弟焉能为丘八武夫所辱耶? 拱走了对自己器重有加的袁可立,换来武之望,毛总兵以为这位新任的巡抚更得倚重于他,得把他捧在手心里当宝宝。谁知道老武非但没把他捧在手心里,更没惯着他,而且对他骄纵跋扈的行为举止深恶痛绝。 抚镇之争纠缠不休,武毛二人的关系越发疏离恶劣,最后形同水火。 从很大程度上来说,这就是文武之争的一次真实写照。 对此,潘老爷忍不住冷笑暗忖:毛总兵手里有兵,并且认为自己很能打,就成为了大明朝不可或缺的救世主,嚣张跋扈成习惯了,实际上不过就是一个自个疼自个的二货罢了。 毛总兵以及东江镇真的很能打么? 这还真不见得。 东江镇的真正作用主要是在于对建奴的牵制,其战绩多是来自对建奴堡寨的突袭。他们与建奴八旗主力相比,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兵员素质和战斗技能,都相差甚远,拉到陆地上真刀真枪的干,他们还真不是建奴八旗兵的对手。而在建奴眼中,毛文龙和东江镇就是“癣疥之疾”,说白了就是“皮肤病”,短期内不致命却令人难受至极,当然时间久了也可能要人性命——比如皮肤癌,所以欲除之而后快。 再说毛文龙这个人,起初肯定是有护国卫民之心,时间久了,并且又到了位高权重的地步,与建奴血战到底的初心似乎发生了某些变化,行为举止倒更像是个挟寇自重的军阀将头。 府镇关系越闹越僵,却因为他毛总镇手中有兵,朝廷还需要他牵制建奴,天启皇帝非但没弄死他,最后反而将武之望调往他处任职去了。看似给府镇之争画上一个句号,实际上给某些有心人,譬如左良玉等,印证了一件事——绵延国祚二百多年的大明帝国真的是到了捉襟见肘、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朝廷中枢军事力量越发薄弱,手中有兵就能获得无比滋润。 擎等着,过两年自有人会好好地拾掇这些蠢货。 第49章 与西夷的首战(1)不请自来的意外之客 系统余额锐减,所存不足五千。这也是制约潘老爷为家丁营全面换装新式步枪的根本缘由。 为了维持全岛数千军民日常生计,须得定期购入粮食、肉菜、食盐、布匹等各类物资,银库内的存银同样持续减少。 归纳起来,要不了多久,潘老爷就得面对一个局面——坐吃山空。 节流,从数千人吃的用的等方面抠银子,潘老爷根本不做想。 最好的办法,就是开源——挣钱。 挣钱,对于潘老爷来说,并不是难事。毕竟,他是一位有系统的“挂逼”。而且他的这个系统为了钱(能量点),大到歼星舰,小到针线包,啥都能给。 系统主界面上除了“军事”模块,还有“民生”模块,用能量点可以兑换到各种民用品,譬如以十万能量点计的煤铁联合体、煤化工产业链,再如几个能量点就能换一堆的洗发水、花露水等,亦或是十数个能量点就能换到手的青霉素、链霉素等高效药物。总之,只要能量点充沛,“星河”啥都有。 于是乎,兑换一批所谓的“阿美利肯商货”,前往登州,筹建销售渠道,以此获取巨额利润,成了开源方法之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以及周密的筹划,见效可能较慢,而且容易引来有心之人的觊觎。 除此之外,担任大福船船长的崔禄提供了另一个创收之法——清剿海盗,将海盗积年匪资据为己有。相比之下,这个办法耗时更短,见效更快,且成本更低,但风险可能会更大一些。 不过,没等潘老爷开始清剿海盗,创收营利的行动,海盗却主动找上门来了。 三月上旬的这个晚上,刚吃过饭,被老兵操练了一天的新丁们一手拿着马扎,一手拎着装有炭笔和纸张的布袋,按建制排着队走进各自的教室。他们将要接受半个时辰的文化课教育,读书识字。 潘老爷站在阴影处,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一切,身后跟着两名警卫员。 忽而,高顺疾步而来。 到了跟前,高顺敬礼道:“长官,海边有情况!” 潘浒心中一惊,面不改色的问:“什么情况,咱们边走边说!” “是!” 从营地到出现情况的海边,不过几百米远,却也足够高顺将事情说个明白。 所谓的“情况”倒也不复杂,就是海上突然出现了两条风帆船。 到了海边,几人隐身于岸上的礁石群中,借助微弱的自然光向远处眺望。 相距四五里处,两条体型巨大的风帆船一字排列在海面上。因为光线实在太差,这两条船是西夷那种拥有多层炮甲板、装备数十门火炮的专业战船,还是那种以经商运货为主、兼有十数门或二十几门炮的武装商船,亦或如大福船那等中式大船,根本无法准确判断。 船上灯光大作,很显然船上的人根本就不担心被人看到。首先,他们肯定不是路过,大晚上的脑子有病才会下锚停船,还灯火通明,这岂不是在告诉海盗们:来啊,海盗大爷,快来抢啊! 其二,他们将船停泊如此之远,显然是不知道南长山岛有水寨和码头;当然,也有可能是知道岛上有水寨和码头,却不熟悉航道及附近水文,担心夜晚航行,触礁搁浅,船毁人亡。 这两条船是怎么跑来到这里,所为何来? 高顺说:“长官,这两船形迹可疑,很可能是海盗倭寇。” 潘浒颔首,吩咐道:“集结步枪队所有新丁,另抽调麦德森机枪和六零炮来助阵。” 拿这些或是海盗或是倭寇或是其他什么不轨之徒当做靶子,对于集训一月的家丁营步枪队来说,都是一次难得的实战机会;见过血与没见过血,却有天壤之别。 “是,长官!”高顺旋即猫着腰,快速离去。潘浒悄然取出那支加装了红点的八一式突击步枪,并低声命令几名警卫员准备战斗。 不多久,海面上水声哗哗,这应该是船桨划水发出的响动。很显然,大船上的人想要通过舢板登岸。潘浒禁不住想起老电影《铁道游击队》之中,鬼子悄咪咪地划船靠近微山岛,偷袭游击队。 他掏出信号枪,塞入一枚照明弹,同时低声命令警卫员:“各就各位,准备战斗!” 分散开来的几个警卫员纷纷架起m\/94式短步枪,打开保险,拉栓推栓、推弹上膛。同时,他们掏出m24式木柄手榴弹,去了盖子,捋顺拉索,准备随时拉着导火索,将手榴弹扔向敌人。 高顺还在返回军营的路上,在援军赶来之前,潘老爷加上四个警卫员,一杆自动步枪和四杆手动步枪,再加若干手榴弹,就是将这些身份不明的敌人挡在沙滩上的主要力量。 潘浒将手中的信号枪递给一名警卫员,并且低声说:“等我的命令,再开枪!” 黑灯瞎火,啥都看不清楚,试图上岸的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根本无法辨别。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人来意不善。 很快,海边人影错动,对方的舢板已经抵岸了,舢板上的人正在涉水上岸。 借助水面发射的微弱光亮,潘浒大致看到有海边有七八处人影重叠,这意味着对方来了七八条舢板,上岸的人数少说也有六七十人。 潘浒做了一个手势,身旁不远处的那名警卫员举起手,将信号枪对准天空,扣动扳机。 “嘭……” 枪声刚响,照明弹拖着”嗖嗖“的声响径直冲上夜空。 下一秒,在数十米高空中,照明弹炸现出几十万烛光的光亮,登时让漆黑的夜空化作白昼。 沙滩上正在聚集的那些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耀眼光彩,吓得呆若木鸡,全都傻愣愣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藏身于礁石群中的潘浒也大致看清了这些人的模样与装束。 船形帽、灰色制服,深目大鼻子—— 哟呵,来的居然是一群洋鬼子。潘浒腹诽。却也不知,是尼德兰人,还是斯拜因人。 一名警卫员低声道:“长官,他们应该是西夷,大部分人都有火枪。” 上岸的这些西夷超过半数端着火绳枪或者火绳短枪,其余人的武器五花八门,都是斧头、长刀或者长矛之类的冷兵器。 忽然,西夷人群中有人叽里呱啦的大声说着什么,其余的西夷先是一阵骚动,紧接着就开始加速跑动起来。 很显然,那个大声说话的是他们的头目。 警卫员再次举起信号枪,扣动扳机,将新装填的照明弹打上了夜空。 “砰……” 几十万烛光的照度将黑夜化作白昼,更让正在奔跑中的西夷无所遁形。 “开火!”潘浒擎起八一式突击步枪对准队伍排得整整齐齐的西夷,扣动扳机。 “哒哒哒……” 八一式突击步枪喷吐着致命的火焰,不停的倾泻裹挟着高温的钢铁。 8.1克重的被甲钢芯弹以每秒710米的速度飞出枪膛后,给予所及的每一个目标以致命的杀伤。铁盔、皮甲等等形同虚设,无防护的碳水肌体更像是烙铁之下的黄油,被灼融、撕裂,最终被夺去脆弱的生机。 “砰、砰、砰……” 几名警卫员端起步枪,向沙滩上的西夷开火。 m\/94式短步枪射速比之潘老爷手里的八一式要缓慢很多,但精准度更高,6.5x55毫米步枪弹尽管是圆头弹,但性能卓越,精度极高,每一声枪响都意味着一个杀伤甚至击毙。 战斗刚刚才开始,就已经进入了尾声。 西夷尽管人多势众,却被对方以优势的火力和杀伤力给死死的压制住了。为了保住性命,还活着的西夷统统趴伏在沙滩上,很多人连抬头的动作都不敢做。 不多久,西夷的头目操着声硬的明国话喊道:“请停止射击,我们请求谈判!” 潘浒闻声后,向自己的警卫员摆手,示意暂停开火。 西夷头目慢慢地爬起身,高举双手,吐字生硬地喊着:“谈判,别开枪!” 潘浒端着突击步枪,缓缓的从礁石群中走出,“你们是谁,竟胆敢侵犯我大明国土?” 西夷头目怒声道:“我们是伟大的斯拜因皇家海军,你们这些土着……竟然敢偷袭我们……” 斯拜因—— 噢哟,居然是比利亚半岛上的西班牙王国。 这个国土总面积不过五十万平方公里、人口不过七百万的国家,曾妄图派出两万远征军,发动远东战争,征服大明,如同玛雅帝国一般,将大明化作其殖民地。 “闭嘴,说人话!否则统统杀了!”潘浒没好气的打断对方的叫嚣。 他话音刚落,他身旁的一名警卫员飞速起身,端枪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邦的一枪,一名西夷顿时脑壳开花,喷洒着红的白的扑倒在地。 “停火……”西夷头目脚下踉跄,色厉内荏的呼号着。 敌人行迹不明,并且火力凶悍,西夷尽管还有三五个十人,却如同鹌鹑一般,畏畏缩缩,不敢轻易动弹。 潘浒问:“尔等西夷,或是在大员,亦或是在吕宋,如何会北上来到我大明腹地?” 西夷头目闻言,脸皮禁不住一颤。不是说,大明这老大帝国都是读书把人读得自私自利、耳目闭塞的蠢货么,怎会有这等对斯拜因王国这般了解的人? 他嘴上敷衍道:“我们原计划前往倭国,因为迷航……” 还没说完,他的话就被“砰”的一声枪响打断了,又是一个金贵的斯拜因水手脑袋开了花。 头目格外激动地操着西语大声呼喊:“?oye, oye... ?No dispares!”(嗨、嗨……不要开枪!) 身后,一阵阵“夸夸夸”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潘老爷嘴角噙笑,老子的援军到了,就不跟你们啰嗦了,稍后请你们这些绿毛畜生统统吃枪子。 第50章 与西夷的首战(2)排枪 遭遇明国人优势火力阻击,猬集在沙滩上的西夷无法再前进一步,却又不敢后退,唯恐在撤退时,明国人会趁机杀过来。 再说,潘浒这边原先兵力太少,只能借助夜色的掩护,用优势火力阻挡人多势众的西夷。但是,随着高顺带领一个百人队,携带马克沁和六零炮赶到后,胜利的天平便彻底倒向他们这一方。 架好机枪,设置好六零炮发射阵地,但潘浒却并不急于发动进攻。 倒是西夷忍不住了,开始喊话:“对面的明国好汉,莫要开枪。雷宾克先生说,为了和平与友谊,需要与你们进行谈判!” 喊话的人说的一口相当流利的大明官话,显然是明人——大概率是在吕宋、南洋讨生活的明人。 潘浒听得清楚,沙滩上这些西夷的头目名叫雷宾克,他现在请求谈判。他也不废话,大声回应:“想要活命,就放下武器,无条件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通译将这席话翻译给了雷宾克,雷宾克登时脸色大变。 这货可不是一般的海盗,他的真实身份是斯班因王国吕宋总督麾下陆军上尉,登上南长山岛的这数十名西夷都是斯班因王国吕宋总督麾下的岷里拉驻军。 同样心神不宁的还有海面上的斯班因王国海军少校佩恩斯,他是吕宋舰队“马都望”号的舰长。“马都望”号是一条拥有双层炮甲板的四级巡航舰,吨位六百多吨,配备包括四门三十二磅炮和六门二十四门炮的三十多门舰炮。另一艘船“加拉锡”号是一条武装商船,吨位四百多吨,单层炮甲板,配备有十八门炮。 佩恩斯率领“马都望”号伴随“加拉锡”号从岷里拉出发,到倭国进行贸易。返航途中,曾经干过私掠船勾当的“加拉锡”号船长建议在明国海域内干几票无本买卖。两条船加起来一共有超过五十门舰炮,其中不乏二十四磅甚至三十二磅这等重型加农炮,放在亚东海面上,绝对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他们也颇为慎重,将目标选定为从明国港口出发,驶往倭国进行贸易的明国商船,特别是那种落单的明国商船。至于悬挂尼德兰人旗帜的船只,则尽量不碰。 对金银财富的贪欲,让两位船长抢红了眼珠子,领着船队闯到了大明的内海——渤海湾。这也是他们之所以会靠近南长山岛,并停泊于岛外海面上的原因所在。 身为船队的最高长官,佩恩斯少校做出决断,派出由雷宾克上尉率领的一队战斗水兵,乘小艇登岸。他的想法是,如果岛上没有大明的驻军,便掠夺岛上居民的财富与物资。他们甚至都想过,即便岛上有大明政府军队,他们也要设法将其击败。 雷宾克上尉他们登岸后,迟迟没有发来信号,这让佩恩斯少校越发心神不宁,于是给“加拉锡”号发去信号,让他们起锚,靠近海岛,如有意外,也好接近雷宾克和他的战斗水兵。 当然,这位贪婪且狂妄的斯班因王国海军少校实在无法想到,不远处的这座海岛上不但有明国人武装力量,而且拥有更为先进的火枪,把雷宾克和他所率领的小分队死死的压制在滩头上,进不得进,退也不得退。 “家丁营,前进……” 远处传来一阵激昂的呼喊声。 雷宾克看向身旁的通译,通译一脸惊慌的说:“雷宾克先生,那……好像是军队前进的口号声……我们可能遇上大明官军了。” “你说什么?”雷宾克操着标准的马德里贵族腔调,满脸都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夸夸夸…… 脚步声由远及近。仔细听来,对方人数不少,虽然速度不快,但步伐整齐并且很有力。 雷宾克虽然出身于马德里贵族家庭,但从军多年,先后经历过王国与弗兰西王国、与尼德兰人,以及与因吉利的多次战争,战斗颇为经验丰富。 不管是不是如通译所说的那样,来的是大明官军,但至少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来的正是陆营第二步枪连,他们在五百米外完成列队后,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向海滩。 行军时是四个排排成四列横队,每列横队最右侧的是每排的排长,他们配发的五年式7.63毫米自动手枪(也就是毛瑟m1932)。连长李仁、旗手、号手以及两名警卫员走在第一列的前方。 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步伐不疾不徐,旗手紧握着的蓝底烫金日月旗迎着晚风,猎猎作响。 当旗帜达到三百米之时,连长李仁再次高喊:“变阵!” 所谓的变阵,就是从行军队列变换成战斗队列,即从四列横队变为两列横队,每列98人,并且交错站立——前后两列每相邻的三个人呈“品”字形,形成宽度约120米左右的正面。连长、旗手、号手以及警卫员移到第一列的最右侧。 当李仁再次喊出“家丁营,前进”的时候,“咚”的一声炮响,稍停,由六零炮打出的一发照明弹在沙滩上方释放出几十万烛光的亮光。 夜空乍然变成白昼,不但让雷宾克以及猬集在一起的数十名西夷惶惶然,也让几里外炮船上时刻关注探头动静的佩恩斯悚然一惊。“加拉锡”号武装商船刚刚起锚、升帆,至少还得半小时,它的速度才会起来。佩恩斯第一次觉得纵横天下的帝国炮船的速度太慢了。 一百米,一步一步的迈进,时间也不过就是几十秒罢了。 “止步,立正!”李仁高呼,嘟嘟嘟的吹响铁哨。 夸夸…… 两列步枪兵如同一人般,闻令而止。 不远处,潘浒不时地举起望远镜观望,心中想着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如何更有效的传达军令及口令。 一个连、二百步枪兵,规模还不算大,靠连排长及班长不断大声呼喊,尚还能解决这个问题。 战斗时若是几个连、十几个连,甚至几十个连,那边是成千上万人了。所谓“人数上万,无边无沿”,届时如何指挥这些部队,让他们如臂使指般指哪打哪,便成了一个大问题。 单靠少数军官及士官的人声传令,显然不行。军令及口令如不能及时有效传达到每个战士耳中,势必会造成队形混乱,战术动作脱节,最终极有可能打败仗。 办法自然是有的。既然家丁营采取的同样是“排队枪毙”战术,可以鼓声为主,号声、哨声以及军官的口令声为辅,由此来部队在战场上完成行进、转向、备战、装弹、射击等战术动作。 除此之外,潘浒还发现到一个问题——家丁营当前缺乏远程压制火力,简而言之,就是缺少足够的大炮。不过,家丁营在短期内不大可能会打什么大战,更不会与成千上万的建奴、蒙鞑子过招,因此对“大炮兵”的需求并非迫在眉睫。 再回到战场上,不时升空的照明弹既照亮了沙滩,也让雷宾斯等一众西夷大致看清了不太远处的景象——上百名火枪手列队并举枪瞄准。 我草…… 鲁宾斯当即冒了一脑袋冷汗。 “敌袭,准备……”他下意识地大声惊呼。 没等鲁宾斯喊完,对面响起一阵如天鹅鸣叫的号声,继而火光乍然闪亮。 下一秒,“砰……”爆豆般炸响的枪声刺入耳中。 第一列步枪兵打出了第一波排枪,一百发11毫米半被甲圆弹头以每秒430米的速度脱膛而出,仅用了不到0.5秒钟,便飞过两百米的距离。 放完枪,步枪兵们飞快的扳动击锤到装填位,退出弹壳,从腰间弹盒取出一枚11x60毫米R弹,填入弹膛。再扳动击锤,到待发位。完成这一套战术动作后,步枪兵们双手擎着步枪,等待命令。 “噗、噗、噗……” 高温炽热的弹头轻而易举的撕裂了目标的衣物甚至皮甲,如火钎捅入黄油一般,透入他们的肌体,恣意扯碎骨骼,搅烂肌肉、神经甚至脏器,直到火药赋予的动能完全消失。更有甚者的是,子弹击穿包裹着金毛脑壳的铁盔,撕开坚硬的头骨,像汤匙伸入豆腐羹一般,将整个脑子搅得稀烂,最后从别处透骨而出。 在雷宾斯眼中,就是数名站立或蹲着的部下身上纷纷炸出朵朵腥红血花。离他最近的一名火枪手甚至被一枪爆头,铁盔连同以及半个头颅都被威力巨大的枪弹给掀掉了。登时,白色的脑浆夹杂着腥红的肉沫骨渣,像从高处落下的一罐肉酱,四下溅射得到处都是。 不等暂时还活着的西夷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在一连串夺目火光中,第二轮排枪“砰砰砰”的打响了。 又是上百发子弹,顷刻间便到了跟前,又是十多个斯班因人被大口径半被甲铅心圆头弹击中。脑袋、胸腹等要害被命中的反倒是走了运了,因为当即毙命,再无痛苦。倒是四肢等非致命部位被命中的,不但体会到了无麻截肢的剧痛,更是感受到了生命在这种无止境的痛苦中逐渐流逝的绝望。 一六零三年十月,岷里拉的斯班因人以及当地土着对生活在岷里拉的华人发动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张燮撰写的《东西洋考》中记载:“初三日,华人在大仑山饥甚,不得食,冒死攻城,夷人伏发,燃铜铳击杀华人万余,华人大溃或逃散,饿死山谷间,横尸相枕,计损二万五千人……” 想来,这些斯班因人此时此刻应当能感同身受。 两列步枪兵如此循环往复,仅用半分钟便各打了三轮排枪,用三百发发子弹,让沙滩上的西夷减员超过半数,尚且活着的西夷统统将头和身体紧贴着沙滩,唯恐抬高了些,就会被对方的枪弹命中。 “家丁营,前进!”激昂的口令声再次响起。 照明弹一发接着一发腾空而起,照亮夜空,让西夷无法借助黑夜掩藏身形。 雷宾斯稍稍抬起脸,看到明国人端着火枪,排成两队迈着有力的步伐,向这边走来。他浑身颤抖,心中不停地向God祈祷,希望God保佑他。 第51章 与西夷的首战(3)搁浅 不知是因为西方的God管不了东方的事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直到明国人黑洞洞的枪口顶到了脑门子,雷宾斯祈祷千万遍的God终究是没有出现,更为能展现神迹,拯救这些在别人土地上从不干人事的子民。 “不要杀我,我是明人……”通译高举双臂,大声叫喊着,跪在地上的身躯颤抖着。 雷宾斯模仿通译,高举双手、跪在地上,“No dispares, me rindo……”(别开枪,我投降) 他不时用眼角余光偷看明国人手中的火枪。 明国人双手持着火枪,枪口装着长长的枪刺,很显然这种火枪更为轻巧,不难推测出,用来制造火枪的钢铁更加坚固,制造工艺也更为先进。而且火枪上居然没有火绳夹和药池,火枪手身上也没有缠绕长长的火绳。这就意味着,明国人的火枪并非是火绳击发,而是别的更为先进的击发技术。 相比之下,王国装备的火绳枪落后太多。穆什克特重型火绳枪发射的八分之一磅铅弹,可以在一百二十码的距离上击穿铁甲,并将甲士造成杀伤。但是这玩意实在太过笨重,枪长超过五尺九寸,重十七磅多,战斗时还得配套一支“Y”型叉架。 这让雷宾斯忍不住想起,在新大陆上曾经被王国军队以一敌百,用重型火绳枪打得狼奔豸突的印第安人。他还想到了在吕宋,面对岷里拉驻军的火枪和火炮,跪地臣服的土着。 如今面对明国人和他们更先进的武器,他们再无任何优势。 “站起来……” 一声厉喝打断了鲁宾斯上尉对斯班因王国未来前途的担忧,将他拉回到为自己能否活下去的现实中来。 潘浒叼着雪茄,一脸鄙夷的将眼前这个狼狈不堪,浑身散发着臭味的洋夷,问通译道:“这货就是西夷的头目?” 通译点头哈腰的说:“是的,将军。他叫雷宾斯,是斯班因王国吕宋总督麾下陆军上尉。” 潘浒问:“这些杂碎为何犯我大明领海?” 通译虽然不懂“领海”是何意,却也明白潘浒所指,于是照实说出来他所知道的西夷军情。 这些西夷都是斯班因人,来自吕宋岷里拉。雷宾斯以及所部数十人来自海上那两条西夷帆船。这两条船分别是马都望号和加拉锡号,前者是斯班因王国吕宋分舰队的一艘四级巡航舰,有三十六门大炮,后者是一条武装商船,也有十多门大炮……他们从倭国完成贸易后,贪图财富,便化身海盗,劫掠落单大明商船。日前追逐一艘大明福船,偏离航线,故而进入将军所辖海域,而马都望号上的西夷少校意图派兵攻占海岛。 且不说语言不通,便是西夷会说明话,亦或潘老爷会说斯班因语,潘老爷也没兴趣跟一伙子浑身散发着狐臭和腥臊的白皮夷废什么话。 谈判,是因为综合力量差距不够明显,无力给予彼方绝杀。一旦本方实力断崖式领先,便再无谈判这等事情,唯有“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宜将剩勇追穷寇”,直到“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曾有人说过,若有六十四艘零五五大驱,再无国际法,只有国法。 大致一刻钟的功夫,沙滩上存活着的西夷统统束手就擒,一共四十余人,最后捆缚双臂、跪在沙滩上的还有三十多人,余者皆是伤员,家丁营秉着人道主义精神,用三棱刺刀送他们见他们的God去了。 三十多个西夷,双臂被捆缚在背后,跪在沙滩上。部分西夷口中呢喃有词,不知在念叨着什么。还有些西夷甚至浑身瘫软,以头杵地,裤裆湿漉。 雷宾斯竭力嘶喊:“Su Se?oria, o miembros del ejército, debemos recibir un trato conforme a nuestro rango y honor.”(阁下,我们都是军人,应当给予我们体面的待遇。) 为了活着,他必须的做些什么。二十余年前,大仑山的华人怕是也曾发出过类似的呼喊。 氤氲缭绕间,潘浒眯着眼看着跪成一排的西夷,大声说道:“二十二年前,万历三十一年十月,这些白皮或者他们的父辈曾在岷里拉,与当地土着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杀我明人二万五千有余。” 稍停,他又道:“汉明将陈汤曾云,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些白皮夷犯我大明,我等该如何?” “杀!”家丁们齐声高呼。 “杀、杀!”家丁们再次高呼。 气势攒足了,但还没到真正动刀子的时候,毕竟海上还有两艘配备有数十门大炮的风帆战船以及更多的西夷还没解决。 按照预估的时间,“定远”号巡洋舰应当已经运动到敌船的附近水域,待到时机成熟,便枪炮齐发,予敌船以致命打击。与此同时,潘老爷也深刻体会到了即时通讯的重要性,心想等爷们有钱了,务必搞一些步话机、对讲机、无线电台之类的通讯设备。 “轰、轰、轰……” 忽然间,一排火光陆续闪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接踵而至。 西夷炮船趁着夜色悄然靠近,并且突然发炮。 伴随着“呜呜”的低沉呼啸声,一发实心铁弹落在数十米外的沙滩上,炸起无数沙石,滚出数米,旋即沉入沙坑,再无动静。 瞄准几乎全靠人眼的前装炮,再加上黢黑夜色,莫说精准命中,能把球状实心炮弹打到误差<50米,潘老爷怕是早就隐身到礁石群中去了。 实际情况是,准度极低,毫无威胁,潘老爷可以继续装逼。 只是旁人却没他这么心大。 对斯班因海军颇为了解的通译,此时满脸忧色,显然担心被突如其来的铁弹命中,然后连一具全尸都落不下。他对潘浒拱手道:“将军,西夷的大炮威力惊人……” 十二磅炮,六斤重的实心铁弹,理论射程一千多米,实际在海战时,彼此得靠近到三百米以内,然后开炮互怼。即便如此,十二磅炮的威力还是小了,海上互怼时真正起到致命杀甚至绝杀作用的,还是二十四甚至三十二磅炮,因吉利人为了几炮干翻敌舰,甚至还搞出了四十二磅卡隆炮。 潘老爷满脸的无所屌谓,一脸痞气的撇着嘴说:“莫要吓老子,白皮夷的舰炮有十二、十八、二十四和三十二磅等等,威力确实不容小觑,可这黑灯瞎火的,怎么能打得准?用叼毛瞄准打么?” 通译无语,心道:老子都还没说呢,老大你都说完了,等下莫怪老子没警告你。 “轰、轰、轰……” 奉命前来接应的“加拉锡”武装商船再次发炮。十八磅炮的炮口初速在每秒四、五百米,铁制球形弹丸与空气摩擦,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咚、咚、咚……” 数发实心铁弹先后砸沙滩上,黑火药爆发时所赋予的动能因为柔软稀松的沙子,加速衰竭,最终沉滞于沙子之中。 这一轮炮击依旧是动静大,精准度实在低得惊人,离得最近的一发炮弹都在百米开外。 只是,一直挨打却不能还手,这让潘老爷厌恶至极的抠搜——为毛不花钱多换几门大炮,哪怕是来个三两门无后坐力炮也是好的,能直射,还能打穿甲弹、榴弹等多种弹药。 就在潘老爷为自己没有直射火炮感到懊恼之时,海面上再次传来变化。 “邦……” 一记猛烈的撞击声过后,便是一连串令人牙根发酸的“吱吱呀呀”的声响,其间还混杂着怒吼、惨叫、哀嚎、咒骂等各种人声。 很显然,斯班因人的船只出问题了。 没过多久,一名家丁跑步而来,到了跟前,先是“啪”的一个立正,继而说道:“报告,第一队传令兵奉命来报,敌船在距岸边大约一百五十米处,触礁搁浅了。” 让你们黑灯瞎火的跑来炫!来时好好的,回不去了!潘浒喜上眉梢,心中更是大肆腹诽。 一条船搁浅,另一条船大概不会先行逃跑。当然,这肯定得在没有意外情况发生的前提之下。 就海上的这些斯班因人而言,这个“意外”就是突然出现的强敌——战力无敌的战船。 想到这里,潘浒立即命令传令兵:“立即回去与高长官说,让他想办法,尽快联系上定远号,暂时不要进入附近水域,等待我的命令。” “是,长官!”传令兵立刻跑步回去传达命令。 先前,潘浒给刘雄的命令是,抵近到附近水域,伺机而动。潘老爷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要把斯班因人吓跑,而是要“包圆”。 一想到自己竟然忘记了兑换几套即时通讯设备,以至于在关键时候无法及时联系一线战斗部队。潘老爷就忍不住想要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忍不住暗骂自己实在是特么的缺心眼子。 接到命令的孙安也是头大,这黑灯瞎火的,如何去联系在海上的“定远”号战舰。但是,对于克隆人战士而言,忠诚与服从是第一要素,他首先想到的是,赶紧想办法。 先是在沙滩上点起若干火堆,而后安排战士一边敲锣一边摇旗。敲锣就是“鸣金”,加上摇旗,总的意思就是“别来、别过来”,却也不知道海上某处的“定远”号战舰官兵能否看得清、看得懂。 倒是不远处的佩恩斯看得有些懵——这些明国人在干什么?难道是因为畏惧大炮,而在那里举行什么祭祀仪式——就如同当年的印第安人,以及吕宋岛上的土着一般。 第52章 与西夷的首战(4)丰收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海面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仿佛给这片刚刚经历喧嚣的海域披上了一层薄纱。 拔锚起帆的“马都望”号,在风力的催动下,速度缓缓提升,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木质舰身,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如佩恩斯少校此刻略显不安的心跳。他站在艏楼上,举着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岸边搁浅的“加拉锡”号。那曾经纵横东亚的战船,如今像一头垂死的巨鲸,无助地躺在浅滩上,高大的桅杆和凌乱的白帆在微弱的晨光中勾勒出凄凉的剪影。 与此同时,“加拉锡”号艉楼上的都彭船长,正看着缓缓驶来的“马都望”号,心中刚刚升起的狂喜却在下一秒瞬间冻结。他那原本因看到希望而亮起的眼神,如同六月午后的晴空,毫无征兆地被惊恐的乌云彻底覆盖,接踵而至的是灵魂深处的暴风骤雨。 “敌袭!”都彭扶着栏杆,失态地冲着甲板大声狂呼,手指颤抖地指向东北方的迷雾。 他手指之处,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推开蒸腾的雾气,其轮廓逐渐清晰,冰冷、威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压迫感。它不像任何他见过的船只,更像是一头来自深海的钢铁巨兽,正无声无息地接近它的猎物。 “快……开炮!警告佩恩斯少校!”都彭语速飞快,几乎是在嘶吼。 在大副犹豫地提出开炮可能加重船体损坏时,都彭厉声打断:“别管那该死的船体了!再不示警,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如您所愿!”大副冲下船舱。 很快,左舷一门十八磅炮发出轰鸣,炮弹徒劳地砸在远方的海面,溅起一簇微不足道的浪花。这声炮响,非但没能传递出清晰的警告,反而像垂死者的哀鸣,暴露了“加拉锡”号已彻底失去机动能力、只能坐以待毙的绝境。 随着炮声,都彭的心彻底沉入了海底。 “马都望”号上的佩恩斯少校被这声莫名其妙的炮响弄得又惊又怒,甚至怀疑“加拉锡”号是否已易主。 “东北方向,有不明船只正在靠近!” 桅杆了望手的尖声示警,瞬间攫住了佩恩斯全部的心神。他疾步走到左舷,举起望远镜。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滞。 迷雾被彻底撕开,“定远”号巡洋舰庞大的钢铁身躯完全展露在他的视野里。那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景象:流畅而冰冷的钢铁线条,高耸的封闭式桅杆,巨大的炮塔……与他脚下这艘木质风帆战舰相比,对方仿佛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造物。 这正是“定远”号巡洋舰。昨晚接到潘老爷的命令后,“定远”舰便迅速点火,待到锅炉压力足够之时,便拔锚启航。靠近交战水域时,正好炮队的六零炮打出第一颗照明弹,舰长刘雄迅速做出调整,指挥“定远”号巡洋舰在三千米外慢速巡弋,以待最佳战机。 “定远”舰正常排水量两千五百吨,长九十米、宽十五米,足足比斯班因战船“马都望”号大了三倍。火力配置上,“定远”舰拥有两门有效射程超过八千米的一五二炮、十门有效射程达到三千五百米的八八炮,以及两门每分钟射六十发的速哈开奇斯五管转膛炮。火炮数量虽然比“马都望”号的三十多门炮少了一多半,但论及火炮的射程、射速亦或是炮弹的威力,“定远”舰都占据了绝对优势。 突如其来的巨型战船,让佩恩斯少校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神魂颠倒,举止失措。 经验老道的大副率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凄厉地高呼:“敌袭!备战!” “马都望”号瞬间陷入疯狂的忙碌,水手们如同受惊的蚂蚁,拼命地想将所有的火炮推出炮窗。然而,他们的动作在“定远”舰冷静的逼近下,显得如此仓皇和徒劳。 “定远”舰司令塔内,舰长刘雄举着双筒望远镜,面容冷峻。昨夜,他通过“星河”系统直接收到了宿主潘老爷的指令:俘虏敌舰,生擒敌酋。 “距离1800米。”测距兵的声音平稳传来。 刘雄的目光扫过对方慌乱调整航向的动作,下达了命令:“目标敌舰帆装,打掉它的动力。前后主炮,预备——” “轰!轰!” 两门152mm主炮依次怒吼,巨大的后坐力让数千吨的舰身也微微震颤。实心穿甲弹以每秒近七百米的初速脱膛而出,撕裂空气。 2.5秒过后,观测结果回报:“一发近失,一发命中敌舰尾楼!” 刘雄透过望远镜看到“马都望”号尾楼被凿开一个大洞,木屑纷飞,心头猛地一紧——宿主老爷要的是“生擒敌酋”。他一把抓过对讲机,对着炮长大发雷霆:“眼睛都长到哪里去了?!目标是桅杆!桅杆!再打偏了,老子把你塞进炮管里打出去!” “距离1500米……敌舰航速降低。” “装填完毕!” “瞄准主桅,再打!”刘雄压下火气,冷声命令。 又是两声轰鸣。这一次,炮弹精准地找到了目标。一枚锥形钢质穿甲弹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狠狠撞上了“马都望”号粗壮的主桅杆。 “嘭……” 震耳欲聋的断裂声响起,数十米高的主桅杆从中部应声而断,带着巨大的帆布和索具,如同山崩般轰然砸向甲板。木块、碎片和锋利的木屑如同死亡的暴雨,覆盖了甲板上的每一个角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佩恩斯少校只觉得胳膊一阵剧痛,一块飞溅的木片已嵌入其中。而他身旁的大副,则被一片更尖锐的碎片划开了颈部,鲜血如泉涌般喷射出来,他徒劳地捂住伤口,眼神迅速黯淡,倒在了佩恩斯的脚边。 动力瞬间丧失,“马都望”号如同被折断了翅膀的海鸟,速度锐减,无助地在海面上打转。佩恩斯看着眼前的惨状,听着部下痛苦的呻吟,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绝望攫住了他。这根本不是海战,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来自更高维度的审判。他所有的骄傲、经验和勇武,在对方绝对的技术优势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抵抗的意志,随着主桅的倒塌而彻底崩溃。 不远处,“加拉锡”号上的都彭船长和全体船员,目睹了“马都望”号在短短几分钟内便被彻底击垮的过程。那艘曾经让他们敬畏的强大战舰,在敌人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生存本能瞬间占据了上风。 “升起白旗!快!把所有炮窗关上!”都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嘶哑着下令。在他看来,无意义的抵抗只会招致屠杀,活下去,才有未来。 一面白旗率先从“加拉锡”号的残破船体上升起,在晨风中微微抖动,宣告着无条件投降。 佩恩斯看着“加拉锡”号升起的白旗,又环视自己一片狼藉、失去动力的战舰,以及伤亡的部下,长长地、绝望地叹了一口气。他艰难地站稳,整理了一下被木屑划破的军服,用嘶哑的声音下令:“升白旗!我们……也投降!” 代表斯班因王国荣誉的旗帜被降下,取而代之的,是同样象征屈辱的白色。 “定远”舰放下了两艘小艇,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战斗水兵,携带着五年式短步枪、波波沙冲锋枪,动作敏捷地顺着绳梯登艇,迅速划向瘫痪的“马都望”号。 半小时后,“定远”舰大副海刚率先登上了“马都望”号的甲板。佩恩斯少校双手捧着自己的指挥佩剑,弯下腰,作出了缴械的姿态。他的脸上混杂着耻辱、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海刚目光扫过挤满甲板、面带惊恐的俘虏,用流利的斯班因语清晰地说道:“我代表大明定远营,接受你们的投降。”但他并没有去接那柄佩剑,“你的佩剑,请暂时自行保管,未来交由我们的长官裁定。” 佩恩斯微微一怔,随即是更深的屈辱感——对方连接受他佩剑的荣誉都不愿给予,意味着他连一个对等的、战败的对手都算不上。 海刚继续下达指令,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少校先生,请命令你的部下,放下船上所有小艇,人员分批次,徒手登岸集结。不得携带任何武器与个人物品。任何违反规定的行为,都将被视为敌对行动,后果由你方承担。” 佩恩斯深吸一口气,抚胸弯腰,低声道:“如您所愿。” 他转过身,向部下传达了命令。失败的气氛笼罩着每一个斯班因人,他们默默地执行着,秩序竟然出奇地好。 与此同时,岸边的潘老爷,通过“星河”系统接收到了刘雄传来的简讯:“敌酋已降,两舰已俘。” 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掠过潘老爷的嘴角。他远眺着海面上那两艘已成为囊中之物的西夷夹板船,心中开始快速盘算起来。 丰厚的收获,远不止于眼前。 物质层面,这两艘数百吨的战船,尽管“加拉锡”号需要大修,但船体和数十门制造精良的青铜舰炮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更不用说船上可能满载的从各地掠夺或贸易而来的金银、香料、丝绸等货物。粗略估算,仅将战舰和火炮修缮后转卖给郑家或其他海商,价值就在三五十万两银子之间,折合黄金二三万两。“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古人诚不我欺。 而且佩恩斯、都彭这些高级军官更具有极大的情报价值,他们所知晓的斯班因人在远东地区的具体情况,以及西夷的势力分布、殖民据点、贸易航线等等,其价值难以用金钱衡量。 晨光愈发炽烈,海面上的雾气已彻底消散。碧蓝的海水映照着天空,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从未发生。只有那艘巍峨的钢铁战舰巡弋在侧,以及两艘升起白旗、一片狼藉的西夷夹板船,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尘埃落定的结局。 第53章 发财,噩耗,讨虏义勇队 佩恩斯少校的指挥佩剑,最终并未能呈递到潘浒手中。在潘老爷看来,区区一个少校,等级太低,尚不配让他亲自接受其投降的象征。有资格让他伸出这只手的,至少也应是斯班因人的国王,或是其派驻吕宋、美洲的总督。这并非傲慢,而是他对自己所处位置与未来对手层级的清晰认知。 此番海战的成果是极其丰厚的,远超预期。 且不说那两艘亟待修缮便可售出天价的战船及其数十门青铜舰炮,单是从两条船货舱与水手私藏中搜检出的金银,其数量之巨,几乎让潘浒瞬间萌生了组建一支蒸汽铁甲舰队,即刻南下横扫吕宋与巴达维亚,再狠狠抢掠一番的冲动。 光是整理出来的金银便装了十余箱。潘浒甚至没来得及亲手掂量一下那沉甸甸的触感,脑海中的“星河”系统便已发出提示:“宿主,扫描到黄金六百公斤,白银七吨有余,铜锭两吨多。若全部兑换为能量点,可获十五万点以上。” 此外,船上还有更多的铜锭。据俘虏交代,这是斯班因人在九州岛东南劫掠了一支倭国船队所得。铜乃战略物资,铸币、造炮,不可或缺。贪婪的斯班因人甚至为此抛弃了大量压舱石,以腾出空间装载这批总数约五吨的纯铜。 那六百公斤黄金被直接送入潘浒的营房。当他回到房中,尚未打开箱盖,脑海中“星河”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宿主,扫描到黄金六十万,可兑换六万个能量点。是否兑换?” 潘浒略作思索,下达指令:“兑换五万个能量点,剩余十万克黄金存入储物空间。”他必须权衡,既要为当下积攒尽可能多的“战争经费”,也需为成功返回后世预留足够的硬通货资本。 不多时,“星河”再次询问:“宿主,现有能量点六万五千点,可提升系统储能百分之六点五,是否提升?” “提升百分之一。”潘浒做出了谨慎的选择。系统储能水平随之提升至37%,能量点余额为5.5万。此刻,他个人储物空间内已囤积了巨额财富,单是黄金便有二百五十公斤,仅此一项放到他原在的时空,其价值差不多就是一个小目标。更不用说还有大量的珠宝玉石、名家字画,其中不乏唐寅这等顶流大家的真迹。 缴获的白银将用于担负家丁军饷、岛上各项军民设施建设,此外就是粮食、食盐、肉、布匹等物资的采购。铜是极为重要的战略物资,两次缴获的铜锭总共有五吨,全部封存,以待将来必要时候再启用。 那两条斯班因夹板船本身也是巨额财富,但需经过大修方能寻得好买主。潘浒预估,连船带炮打包出售,即便往少了说,也价值万两黄金。 修缮船只的劳力,自然落在那数百名斯班因俘虏身上。短期内,潘浒不打算对他们进行大规模清算,而是采取“以工代管”的策略——唯有劳动,才能换取食物;唯有干得好,才能吃饱;表现最优异的五人,甚至能获得肉食与酒水作为奖赏。至于日后如何处置,他心中已有定数:凡经查实,曾参与岷里拉华人屠杀、劫掠明国海商、手上沾染过明人鲜血者,绝无可能善终。 这一日,潘浒站在码头附近的望楼上,看着不远处正在俘虏们敲打修补下逐渐恢复模样的两条夹板船,心中正盘算着售卖它们能换来多少黄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戛然而止。 兼任近卫营射击教官的桂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迫响起:“老爷,出事了!” 潘浒愕然转身。 桂勇面色沉重,一字一句道:“旅顺……失陷了!” 消息如一道冰锥,刺入潘浒心间。 数日前,建奴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亲率七千精锐悍卒南下,突袭旅顺。因城内奸细内应,城池最终被攻破。守备张盘及其麾下四千东江兵矢尽粮绝,全部战殁殉国。更为惨烈的是,破城后,建奴屠刀挥向平民,数千手无寸铁的百姓倒在了血泊之中。 闻此噩耗,潘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懊恼与怒火。他本以为,自己此前的行动已经粉碎了建奴袭杀张盘、攻陷旅顺的计划,理应改变历史的走向,让原本发生在天启五年五月的第二次旅顺保卫战不再上演,或至少延后。孰料,莽古尔泰为了弥补前过,逃避奴酋努尔哈赤的责罚,竟不惜血本,以远超原历史的兵力规模,采取残酷的蚁附攻城,最终以雷霆之势破城,尽屠城中军民,毁城而去。事件不仅时间提前了,其惨烈程度更有过之。 潘浒久久伫立,默然无语。一股冰冷的意志在他眼中凝聚。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他需要做点什么,不为别的,只求自己念头通达。 扩军,准备开战。 一个清晰无比的指令在他脑海中形成。野猪皮,老子就算弄不死你全家,也要干得你家鸡犬不宁! 他立刻唤出“星河”系统,点开“海军”面板。没有丝毫犹豫,他以“定远”舰为蓝本,直接兑换了第二艘蒸汽战舰,并将其命名为——“镇远”号。 这艘新锐战舰比“定远”更为强大。舰长增至87米,宽约13米,吃水4.8米,正常排水量高达3000吨。动力系统采用两座四缸三胀式蒸汽机和八台水管锅炉,两轴推进,正常输出功率达八千五百马力,强制通风下最大航速可达19节。其武备系统在“定远”的基础上进一步强化:除2门152毫米L\/40主炮外,增加了2门120毫米L\/30炮作为一级副炮,另有12门88毫米L\/30二级副炮和4门37毫米五管转膛炮,火力层次更加分明。 兑换“镇远”号及五十名克隆人舰员,花费了1.9万个能量点。紧接着,他又投入2万个能量点,兑换了一座功能齐全的小型船舶修理厂,以及包括厂长、工程师、技师在内的核心人员六十名,为未来的舰队维护和建造打下基础。 甚至连俘获的“马都望”号,他也没有被忽略,消耗3000个能量点,让“星河”对其进行全面优化改造,并重新命名为“镇辽”号。 优化方案极具针对性。首先,强化船体结构,更换铁质龙骨,并将三分之一船肋替换为铁肋,关键炮位以钢结构加固。其次,优化风帆索具和船舵操控系统,提升机动性。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彻底更新武器系统。原有的前膛炮被全部拆除,二层炮甲板安装了六门基于格鲁森53毫米炮蓝本改进的速射炮,采用液压复进机构,射速高达每分钟15-20发,射程三千米。上层露天炮甲板则加装了四门37毫米五管转膛速射炮和四门14.7毫米多管转膛机枪,构成了密集的近防火力网。 随着潘浒按动虚拟屏上“确认”按钮,系统能量点余额瞬间减至1.3万。 不久后,体型更为庞大的“镇远”号战舰徐徐驶入南岛码头水域,桅杆上蓝底烫金的日月旗迎风招展,引得岛上军民驻足观望,心生安定。几乎在同一时间,停靠在码头旁的“镇辽”号(原“马都望”号)也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经历着一场脱胎换骨的“魔改”,无数无形的力量将其旧有部件剥离,替换上符合新标准的设备与结构。 至此,潘浒麾下已拥有四艘战船——“定远”、“镇远”两艘蒸汽铁甲舰,以及“镇东”、“镇辽”两艘经过强化改造的风帆战舰。悄然间,他竟然拥有了东北亚最强海上武装力量。 然而,要打击盘踞陆地的建奴,关键还在于陆营。潘浒迅速决策,从现有部队中抽调精锐,组建“大明辽东讨虏义勇队第一支队”,简称“讨虏义勇队”。任命孙安为支队长,桂勇副之。 对于义勇队,他给了三项任务。 一是,登陆辽南后,于复州、盖州等地,凡遇建奴,无分老幼,尽数诛灭,并筑京观,以此祭奠自努尔哈赤反明以来,所有惨死于其屠刀下的大明冤魂,归纳起来就俩字——报仇。二是主动寻找或预设战场,引诱建奴小股部队前来,以实战锤炼步枪队的作战能力,积累对敌经验。最后就是凭借船队的机动优势,四处出击,摧毁建奴的田庄、牧场,焚烧粮田,释放被奴役的汉民与朝鲜人,从根本上破坏其战争潜力和经济基础。 遇弱则战,遇强则避,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这是讨虏义勇队的基本作战原则。必要的时候,可以敌军引诱至海岸线,依托舰炮的绝对射程与威力优势予以歼灭。 在潘浒的强力推动下,各项准备工作以极高的效率完成。 五月初二,南岛码头。讨虏义勇队全体官兵列队肃立。他们头戴八瓣钢笠盔,身着青玄色曳撒式军衣,外罩同色半身布面甲,腰扎牛皮腰带,打着紧密的布绑腿,脚蹬翻毛牛皮鞋,军容严整,士气昂扬。 这支队伍由第一步枪连一个排、第二步枪连三个排、第三步枪连全部,加强炮队(装备两门60毫米迫击炮)、机枪队(装备四挺双轮式手动多管机枪)、一个十人医护分队和一个约百人的后勤辎重分队组成。总兵力六百余人,其中战斗兵员四百余。 队伍中,许多面孔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甚至有些乳臭未干,便已披坚执锐,肩负起征讨虏夷、为国雪耻的重任。潘浒目光扫过这些年轻而坚定的面庞,心中闪过一丝恍惚与不忍。让如此年轻的生命奔赴血腥战场,终究是残酷的。 但这丝不忍迅速被更坚定的信念取代。乱世已至,少年不强,何以强国? 这是时代赋予他们的宿命,也是强者必须经历的淬炼。 他本欲亲自率领这支义勇队出征辽南,与莽古尔泰一决高下。然而,另一项更为重要且紧迫的任务需要他亲自处理——带队前往登州,利用系统提供的所谓“阿美利肯商品”打开局面,建立稳定的后勤与外交渠道。此事关乎长远大计,不容有失。 潘浒抬起手,向即将出征的队伍庄重敬礼。 “夸——”全体官兵立正,昂首挺胸,目光崇敬地回望潘老爷。 绣着“大明辽东讨虏义勇队第一支队”楷体大字的战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登船命令下达,队伍开始有序登上来时乘坐的舰船。以“镇远”号为旗舰,“镇辽”号以及十余艘福船和沙船组成的混合船队,缓缓驶离南岛码头,向着硝烟弥漫的辽南方向破浪而去。 直到讨虏义勇队的船队消失在视野尽头,潘浒才收回目光,率领一支精心挑选的卫队,登上了“镇东”号。战舰升起风帆,调整航向,朝着登州的方向驶去。 两支船队,两个方向,一场针对建奴的复仇之火与一盘更大的棋局,同时拉开了序幕。 第54章 初到登州(1)城门冲突 登州乃渤海重镇,始设于大唐武德四年,府治文登,隶属河南道。至宋政和元年,属京东东路,辖蓬莱、黄县、牟平、文登四县,府治蓬莱。明太祖朱元璋驱除蒙元,恢复汉家衣冠,于洪武九年升登州为府,辖黄县、莱阳等七县,治所仍设于蓬莱。及至明末,为防御建奴可能的海上侵袭,天启元年,山东巡抚辖下分设登莱巡抚,登州与莱州二府同归其统辖。 眼前的登州府城,周长九里,按明制一里约合五百五十四米计算,城垣绵延近五千米。城墙高约十一点二米,厚度约六点四米,巍然耸立。四座城门依东南西北顺序,分别为“春生”、“朝天”、“迎恩”、“镇海”。护城河宽两丈,深一丈,折合宽约六点四米,深约三点二米,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另有水门三座,南为“上水门”,引黑水河、密水河入城;东为“小水门”,下有密分河流过;西北为“下水门”,三河汇流而出。 自西历六百二十一年建城,至今西历一六二五年,千年时光流转,这座城池堪称雄浑坚固。 在天启五年的这一日,也是潘浒来到这个时代三月之后,他站在这座雄城之下,心中震撼之余,感想却复杂而难以言喻。城墙固然高大雄浑,但再坚固的壁垒,也无法为一个从内部开始腐朽、由诸多只顾私利的士绅阶层引领着走向衰败的王朝,挡住来自北方如鬣狗般凶残的侵略者,以及他们无尽的铁蹄与锋镝。 思绪被现实打断。潘浒一行人,连同租来的两辆马车,在“春生”门洞口被一队守城军兵拦了下来。理由是他们来历不明,形迹可疑,有海盗倭寇之嫌,需押送蓬莱县衙审查。 这些军兵歪戴头盔,战袄污浊,吆五喝六,若非身上那套标志性的红色鸳鸯战袄,其行径姿态与打家劫舍的土匪海寇并无二致。潘浒注意到,另有士绅家的车队入城,其家丁携有弓箭鸟铳,这些军兵却视若无睹,反而殷勤放行。这些人显然是看人下菜碟,专挑看似无根底的外来者敲诈勒索。 “下马,列队!”方老五沉声呼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哗啦啦……”二十名警卫员动作整齐划一,几乎在同一瞬间翻身下马,按照平日严苛的训练,迅速在马车前方及两侧展开防御队形。他们统一头戴八瓣钢笠盔,身着青玄色曳撒式上衣和长裤,外罩同色系的半身布面甲,腰系牛皮制成的十二联装弹匣包和Y型背带,斜挎在身体右侧的木质枪盒,里面是毛瑟m1932式自动手枪。左侧则斜挎着水壶和帆布挎包,内装救护包、干粮等物。小腿紧扎布绑腿,脚蹬结实的翻毛牛皮大头靴。 家丁们目光锐利,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外,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将潘浒的马车紧紧护卫在中心。毛瑟m1932式自动手枪发射7.63x25毫米手枪弹,有效射程可达一百五十至二百米,采用二十发弹匣供弹,理论射速高达每分钟九百发。 潘浒心下冷然,若真动起手来,以当下大明地方卫所军的糜烂程度,他这支小小的卫队,恐怕真有能耐将这登州府城的城门楼子给打下来。 “杀人放火金腰带、占山为王等招安。”一句略带自嘲与狠厉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他甚至一瞬间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该把大部队都带来登州。加上两条蒸汽铁甲舰,短时间打下登州肯定不成问题。然后,他就坐等大明朝廷前来招安,反倒能更快地获得一块合法的地盘。 他掀开车帘,手持那支勃朗宁手枪,立于车辕之上,目光冰冷地怒视着前方那群色厉内荏的军兵。冲突,似乎一触即发。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方一辆装饰朴雅的马车上,下来一位中年文士,他年约四旬,相貌堂堂,一脸正气。他步履从容地走到近前,不重地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一回事?” 城门军军官正待喝骂,一看清说话之人,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低头哈腰:“张老爷安好!” 他随后向这位张老爷解释,言辞间强调自身履职尽责,盘查刻意车马,对方却拒不配合,反而意图暴力抗法,俨然一副尽忠职守却受委屈的模样。 张老爷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对军官说道:“吾观这位先生及其随从,皆气度不凡,应是守法商贾,绝非歹人。莫要再为难他们了,放行吧。” “这……”军官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本是看准对方是外地口音,想趁机宰一刀肥羊,张老爷一句话就要放行,心中自然不舍。 张老爷脸色一沉:“怎么,莫非还要我去寻张观甫先生分说?” “张观甫”三字一出,那军官险些当场跪倒,忙不迭地连声道:“不敢,不敢!小的万万不敢!” 他转身对手下军兵连踢带打地呵斥道:“都聋了吗?没听见张老爷的话?赶紧散开,让出道来!” 潘浒见状,收好枪,对着张瑶行了一个揖手礼:“多谢先生出手相助!在下潘浒,敢问先生台甫?”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张瑶拱手回礼,态度谦和。他打量着潘浒,好奇道:“潘小哥说的一口好官话。” 小哥?潘浒闻言微微一愣。自己年过而立,竟被一位几百年前的中年人称为“小哥”,这感觉着实有些奇异。若论实际年龄跨度,对方确比自己年长数百岁,这般称呼他倒也没什么不妥。 他从容答道:“在下潘浒,乃前宋遗民后裔,世代侨居大洋彼岸之阿美利肯。此次乃是初次贩运货品,返回故国出售。” 他再次搬出“阿美利肯”这个万能借口,在这个时代,无人能去验证真伪。 明朝官话以南京官话为基础,潘浒生长之地距南京不过二百余公里,离洪武皇帝故乡凤阳更是仅百余公里,其口音在张瑶这位山东士绅听来,已与官话十分接近,只是略带些淮西韵味。 潘浒适时面露感慨,补充道:“想想自阿美利肯归来,一路辗转万里,波涛险恶,随行伙伴泰半死于海上,可谓九死一生。踏上故国土地那一刻,真是百感交集。” 阿美利肯?张瑶心中思索,并未想起这是何处。不过他并非没有见识,登州城内亦有从广东濠镜北上的弗朗机人,潘浒一头短发,身着类似西洋风格的异域服饰,自称来自海外,倒也合情合理,故而并未深究。 城门处并非详谈之地,张瑶便主动邀请道:“潘先生既是初来乍到,人生地疏,不如随我一同进城,亦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烦扰。” “那就叨扰先生了!”潘浒再次拱手称谢。他深知若想要在登州立足,必须借重于张瑶这样的本地士绅,毕竟不能事事都想着拔枪解决。 一行人随着张瑶进入城中。然而,城内的景象,却与城外那雄伟的城墙形成了尖锐的对比。映入潘浒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繁华,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透着衰败与腐朽的气息。 街道上行人不少,但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眼中缺乏神采,严重的营养不良写在了一张张菜色的脸上。房屋低矮破旧,街面也算不上整洁,一派民生凋敝的景象。 通过与张瑶的简短交谈,潘浒更深入地了解到此时大明一些荒诞的现实。如张瑶这般的士绅家族,在城中有商号,经营货殖,但几乎无需向朝廷缴纳商税。在张瑶及其同类人看来,这是理所应当之事——纳税乃是升斗小民与田间农户的本分,士绅享朝廷优免,乃是国朝体恤士人的恩典,若皇帝要向士绅征税,那便是与民争利,是昏聩之举。 更令潘浒感到荒谬的是海禁政策。朝廷明令禁海,片板不得下海,但如张瑶这般的沿海豪强士绅,私下的海贸生意却从未停止。禁海令实际上只禁住了普通百姓,却成了权贵们垄断利益的工具。可若皇帝因国库空虚而意图开海通商以增税源,则又会被他们抨击为“有违祖制”,同样是昏君行为。 享受着实质上的特权,逃避着本应承担的社会责任,却还能如此心安理得,甚至占据道德高地。潘浒深刻地意识到,这末世乱局,天灾或许只是诱因,人祸才是根源,就在于如张老爷这般占有大量土地、财富和知识资源的既得利益阶层,为了维护自身特权,不惜让整个国家为其陪葬。 就在一行人快要行至张瑶提及的一家客栈时,一名张家管事提着衣摆,神色仓皇地飞奔而来,跑到近前已是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老爷,不好了!庄子上传来消息,老太爷……他又犯病了!咳得厉害,还见了红!” 张瑶闻讯,身形猛地一个踉跄,脸色瞬间煞白,一把抓住管事的胳膊,急声问道:“请郎中了没有?快说!” “已经去请了……”管事喘着粗气,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此时的张瑶,早已没了方才那份文人士绅的从容气度,富态的脸上尽是惊慌与恐惧,身体摇晃着,几乎要瘫软下去,连声催促:“快!备车!速速回庄!” 潘浒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张先生,不知令尊所患是何病症?症状如何?” 张瑶心乱如麻,但也强自镇定,将父亲时常咳嗽、午后潮热、盗汗、消瘦,乃至此次痰中带血的症状简单描述了一番,最后痛苦道:“城中几位名医皆诊断说是……痨病!” “痨病……” 潘浒心中一动,这不就是肺结核吗?在这个时代,几乎是不治之症。 他做沉吟状,谨慎地说道:“若确为痨病,依在下所知,海外或有奇药,并非绝症,应有治愈之望。” 他之所以敢如此说,底气在于“星河”。这为统爷星外超级智能系统,连穿越这事都能干好,治病救人这等事自然“洒洒水”。 他之所以主动提出可治痨病,绝非救死扶伤,而是想要通过“雪中送炭”,结交张瑶这位本地实力派人物,并赢得对方最大限度的信任。此乃“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之道。 张瑶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潘浒话语中其他内容他都没听清,唯独“应有治愈之望”几字,如同暗夜中的一道曙光,让他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他顿时喜出望外,也顾不得许多,对着潘浒便是深深一揖:“潘先生!若真能救治家父,便是救我张家满门!万望先生施展回春妙手,张瑶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潘浒连忙伸手扶住张瑶:“张先生不必行此大礼,折煞在下了。待我将随从人等在此处客栈安置妥当……” “何须安置!”张瑶救父心切,立刻大包大揽,“潘先生,诸位壮士,皆请随我一同前往城外庄园!庄上空屋甚多,足以安置,也方便先生为家父诊治!” 见张瑶态度坚决,且此举确实更利于拉近关系,潘浒便不再推辞,点头应允:“既然如此,便依张先生安排。” 随后,潘浒便领着方老五、甘怡以及一众警卫,随着心急如焚的张瑶,再次调转方向,出了刚刚进入不久的登州城,朝着城外的张家庄园疾行而去。一个新的契机,已然开始酝酿。 第55章 初到登州(2)赚钱之法 “天启五年进士,授开封府推官,贬河州判官,未赴。崇祯四年,李九成等攻城,瑶率众拒守,城陷,被俘,不屈死。赠光禄少卿。” 这段载于史书中的文字,所述之人正是眼前这位心急如焚的张瑶张先生。潘浒心知,此人在明末的登莱舞台上也并非无足轻重之辈,这让他此次出手的潜在价值又增了几分。 张家的庄子坐落于登州城外十多里处,算得上是一处不小的产业。马车过了三道拱形院门,进入一处园子。园内引水成塘,塘边翠竹掩映,一条曲折小径沿塘蜿蜒,颇具清幽之意。然而此刻的张瑶全然没有向客人介绍园景风雅的心情,他几乎是拽着潘浒的衣袖一路快走,沿途不断有丫鬟仆役躬身万福,他也全然当作没看见。马槐、方老五、甘怡和医护组的几名成员紧跟在后面。 绕过池塘,一栋以木柱承重、青砖砌墙的宽敞宅院出现在眼前。张瑶拉着潘浒就要往里闯,却感觉对方手臂一沉,竟没能拉动。他愕然回头,只见潘浒神色凝重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头不由一紧,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潘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潘浒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径直说道:“张先生,若想令尊病情得以控制乃至好转,接下来一切须按我说的做。否则,病情一旦反复或生变,再想挽回,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他顿了顿,刻意将情况说得严重些,“再者,若确诊是痨病,此病治疗周期漫长,少说也需一年半载。即便症状消除,也未必能断根,往后每到秋冬时节,稍有不慎,便有复发之虞。不过,坚持治疗,终究能多延数年寿数,人也不必再受那日夜咳喘咯血之苦。” “一切都依潘先生所言!”张瑶此刻已是方寸大乱,听得有治愈希望,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态度干脆得惊人。 潘浒不再多言,转身向身后待命的医护组招了招手。几名医护员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迅速戴上白色的圆筒形布帽,穿上长及膝盖的深色布大褂,接着用特制的口罩遮住口鼻,最后戴上洁白的棉布手套。这让张瑶和周围的张家仆役看得目瞪口呆。 医护员们鱼贯进入病房。首先是开窗通风,而后将屋内清场。最后,潘浒亲自戴上一种造型更精密、边缘紧贴面部的N95口罩,以及防护目镜和橡胶手套,临进门时回头沉声吩咐道:“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房间内,床榻上躺着一位枯瘦的老人,正是张瑶的父亲。他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已然陷入昏睡之中,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潘浒在心中默念,唤出“星河”系统。“扫描床上目标,进行病理分析。” “指令确认,开始扫描……” 一道无形的波纹掠过病榻上的老人。片刻后,冰冷的机械音在潘浒脑中响起:“扫描完成。目标患有肺结核,伴有中度营养不良及肺部轻微组织损伤。建议采用青霉素、链霉素等药物进行联合治疗。” “知道了。”潘浒心中大定。有了确切的诊断和来自超越时代的治疗方案,接下来的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 他推门而出,先让等候在外的医护员用喷壶对着他全身喷洒了一遍浓度75%的酒精进行消毒。随后,他脱下防护装备,吩咐一名张家仆役:“这些衣物,拿出去,务必用火焚烧干净,不可留存。” 接着,他转向医护组:“给老爷子做皮试。若无过敏反应,立即静脉注射,按标准滴注青霉素与链霉素混合液。” “是!”医护员们再次进入病房,动作麻利地进行操作。张瑶被允许站在门口观望,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穿着奇怪白衣的人,用一个极小的针头在父亲手臂上点了一下,然后又拿出一个奇怪的、仿佛无色透明琉璃制成的软袋,下面连着更长的透明软管,管尖还有一枚寒光闪闪的细长银针。只见一名医护员用蘸了酒精的棉团在父亲手臂上擦拭几下,随即那银针便轻巧地刺入了皮肤下的青色血管中,再用几条白色的窄布将管头固定住。那透明软袋高挂于床架,内里清澈的药液便顺着软管,一滴、一滴地流入父亲的体内。 这一幕颠覆了张瑶素有的认知。他瞪大双眼,嘴巴微张,心中已是惊涛骇浪。那装药水的袋子是何物所制?透明若此,柔韧若此!那管子又是何物?竟能如此绵长通透,将药液精准送达血脉之中?! 这一切,看似清晰明白,却又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恍如梦中。他下意识地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烈的痛感传来,告诉他眼前所见皆为真实。 至此,他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感激。他清楚地意识到,无论父亲最终能否痊愈,潘浒所展现出的这种神乎其技的手段,已是恩同再造。这个人情,欠得实在太大了。 二十分钟后,皮试观察结束,未出现异常,医护员为张老太爷打上点滴。 潘浒便信步走出房间,对守候在外的张瑶交代道:“张先生,这袋药水滴完大约需要一个时辰。待老人家苏醒后,务必为他更换一间彻底清扫、通风良好的居所。此药需连续使用数日,不可间断。” 他又强调了与张老太爷有过接触的人物消毒杀菌的细节。 “谨遵先生吩咐!”张瑶此刻对潘浒已是言听计从,连连躬身应诺。 走出园门,潘浒又特意唤来负责操作的医护员,低声吩咐她与其他参与救治的人员,事后务必严格进行个人清洁与消毒,不可马虎。 处理完这些,潘浒才随张瑶来到其书房落座。丫鬟奉上热茶后,潘浒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扁平木盒,打开取出一支粗长的雪茄叼在嘴里,随后又摸出一盒火柴,随手抽出一根,在盒侧轻轻一划。 “嚓”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骤然腾起。 刚刚对下人仔细吩咐完折返回来的张瑶,正好将这“划擦取火”的一幕看在眼里,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这火……竟是“自来得”! 潘浒见他模样,微微一笑,又从烟盒中取出一支雪茄递过去:“张先生,请尝尝这个,名为雪茄……” 张瑶如梦初醒,连忙双手接过,凑到鼻下小心嗅了嗅,沉吟道:“嗯……此物气味,与南方传来的淡巴枯(烟草)颇为相似,似乎更为醇厚。” 潘浒又抽出一根火柴,“嚓”一声划燃,凑过去为张瑶点上。与初次吸烟常被呛到不同,张瑶吸入第一口时竟是不疾不徐,烟气在口中略作盘旋便缓缓吐出,开口赞道:“嗯…果然比南方传来的味道更为醇正,细品之下,竟还透着一丝甘甜。” 烟雾袅袅升起,在两个男人之间缭绕。有时,烟与酒便是最好的社交桥梁,无需过多言语,便能迅速拉近彼此的距离。 在氤氲的烟雾中,张瑶试探着开口:“潘先生……” “在下字慕明。”潘浒适时报上表字。 “慕明!”张瑶从善如流,立即改口,并道,“吾字天游。” 潘浒拱手:“天游兄!” 张瑶吸了一口烟,问道:“慕明,你不远万里,泛海归明,今后有何打算?” “今日初到登州,见识了大明的风土人情,”潘浒语气平淡,话锋却微微一转,“更是见识到了大明守城军伍的‘威武’之气。” 他最后几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张瑶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即便他内心也视军卒为“丘八”,但此事终究关乎朝廷体面,他干咳一声,解释道:“这个……武夫粗鄙不堪,慕明切勿与他们一般见识。” “吾既已决心归明,自然想在此地做些事情,将带来的产业做大。”潘浒将话挑明,语气也变得直接,“然关键在于,我如何能保证自己与产业,不被人视作砧板上的肥肉,想咬一口时便来肆意撕咬?” 他从系统处能兑换的,远不止各时期军火,更有种类繁多的物资,小到日用百货,大到重型机械,几乎无所不包。凭借这些,在这个时代聚敛财富并非难事。但他更深知,在这明末乱世,家中仅有田产银钱、娇妻美妾,而无足够的实力——或是朝中强援,或是可观的家丁武装——那便是怀璧其罪,终将成为各方势力觊觎吞噬的目标。简而言之,乱世之中,空有财富而无自保之力,下场往往会极其凄惨。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烟草燃烧,青白色的烟雾时而聚拢,时而飘散。 张瑶神色微黯,沉默不语。作为士绅阶层的一员,他深知潘浒所言,赤裸而真实。 且不说北方的虏患与辽东的溃败,单是身边事,前几年闻香教作乱,几乎糜烂半个山东。在平定过程中,多少豪强借机侵吞田产、杀人越货,甚至灭人满门之事,他都时有耳闻。乱世,已将原有的秩序冲击得摇摇欲坠。 良久,张瑶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慕明,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他想听听潘浒的具体想法。 潘浒直言不讳:“自然是先做生意,赚取银子,然后购置田产,建立基业。但我所做买卖,需要一处便于泊船的码头,还需要一个坚固的庄子。如今海盗倭寇或乱匪贼出不穷,没有可靠的护院庄丁,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说到这里,他拱了拱手,将放在脚边的那个皮质背包拿到桌上,然后当着张瑶的面,将里面的物品一样一样取出,整齐地摆放在书桌上。除了刚才见过的雪茄与火柴,还有巴掌大小、照人毫发毕现的玻璃圆镜;散发着浓郁花香、色泽温润的香皂;以及其他几样张瑶从未见过的精巧之物。 直把张老爷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潘浒这才说道:“天游兄,这些物品皆是我从阿梅利肯带来,欲在大明寻一地建立商行,专营此类货品。不知……”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张瑶的神色,见其眼中满是惊奇与热切,才继续问道:“不知天游兄是否有意,与潘某联合经营此事?” “如何联合?”张瑶抬起头,眼神因接连的冲击而显得有些木讷,一时未能完全反应过来。 潘浒肯定地点头,进一步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我二人合伙,创立一家商行。商行名号可定为‘蓬莱’,专营我自阿梅利肯贩运而来的这些奇巧之物。至于你我二人所占股份与利润分成,可以细细商议再定。” “慕明!此事……大有可为!”张瑶终于从震惊中彻底清醒过来,脸上瞬间涌上兴奋的红光,立刻表达了完全赞成的态度,“只是此事牵连甚广,需仔细运筹,务必稳妥方可!” 从张瑶的神态与言语中,潘浒知道,自己筹集资金、建立基地以便寻找回家之路的大业,终于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找到了一个在本地拥有相当社会地位、人脉影响力以及一定实力的代理人兼合作伙伴。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推门而入,惊喜地说道:“老太爷他方才醒过来了,咳嗽轻了许多,也没再咯血了!” 张瑶闻言,“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眼眶瞬间就红了,激动得嘴唇哆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在十七世纪,肺痨就不治之症。潘浒虽然对医学知识堪称“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但他深知“系统”出品,必属精品,青霉素加链霉素这套组合拳下去,对付这个时代的结核杆菌,效果必然是立竿见影的。 潘浒心中冷静地盘算着,表面上却是一派神医的从容淡定,语调平稳地说道:“看来药剂是对症了,且效果尚可。但是……” 他话锋故意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此病最忌反复,接下来的治疗断不可松懈。这样吧,我先去看看老爷子的情况再说!” 这番查房式的专业表述,如得后世老专家之真传——先肯定疗效建立信心,再强调病情的顽固性与长期性,最后通过亲自复查来维持权威性与控制力。总而言之,想要彻底治好这“不治之症”,就得持续付出相应的代价。 “好,好!慕明,请随我来!”张瑶此刻对潘浒已是奉若神明,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一场建立在绝对技术优势与各取所需基础上的联盟,已然在这间书房里,伴随着雪茄的余烬和刚刚传来的喜讯,初步缔结而成。 第56章 初到登州(3)快慢机与马队的较量 青霉素与链霉素的联合使用,对“肺痨”这等时代绝症产生了堪称神迹的效果。原本昏睡不醒、咳血不止的张老太爷,在用完第一剂药后不多久,就能在丫鬟的搀扶下坐起身来了。 “多谢神医……救命之恩!”老太爷气息虽弱,但神志已然清醒,挣扎着想要起身致谢。 潘浒连忙上前轻轻按住老人,用专家口吻说道:“老太爷万万不可。您这病才刚刚控制住,若要根治,还需持续治疗一段时日,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老头儿闻言,呵呵笑了两声,顺从地躺了回去,眼中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 又闲谈嘱咐几句后,潘浒吩咐丫鬟,待药水滴完便唤医护员来拔针。张老太爷则一再叮嘱儿子张瑶,务必替他好好款待这位救命恩人。 张瑶满面红光地连连保证。 当晚的接风宴甚是丰盛,满满一桌子的菜肴显示出张家的诚意与实力。张瑶亲自为潘浒斟满酒杯,双手捧杯,郑重道:“慕明,请饮此杯!汝救了吾父,对张某而言,便是再造之恩。” 潘浒淡然笑道:“天游兄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不必挂怀。” 大恩不言谢,过多的言语反而显得生分。 次日一早,潘浒正一边用牙刷牙膏清洁口腔,一边监督着方老五等一众警卫员刷牙。看着这些原本精神抖擞的小伙子和英姿飒爽的姑娘们一张嘴却是一口黄牙,他实在无法忍受。个人卫生,也是队伍面貌和纪律的一部分。 张瑶恰好走了进来,乍见潘浒及其手下满嘴白沫的景象,确实被这古怪的阵势吓了一跳。所幸他昨日已见识了太多匪夷所思之事,承受能力大大增强,很快便见怪不怪了。 他此来是为了落实昨日商议的合作成立商行之事。潘浒对他有救父之恩,二来手中掌握的“阿美利肯”商货乃独家所有,意义非凡。譬如雪茄、火柴、玻璃镜等等,这些新奇之物一旦在大明市场露面,便是行走的金银元宝。 用过早饭,两人在张瑶的书房进行具体商议,甘怡和张家管事张来福分别作为双方的书记员记录要点。 商行最终定名为“蓬莱商行”。潘浒以独家提供的所有“阿美利肯”商货入股,张瑶则以名下商铺、人手、车马等资源作价入股。至于占股比例,张瑶坚持只认二成,余者皆归潘浒所持。 商行挂牌、办理一应文书等具体事务均由张家派人操持,日后日常经营也由张家安排可靠的掌柜负责。 末了,潘浒又委托张瑶帮忙留意购置土地之事,言明最好是靠近海边的盐碱地或荒地即可。张瑶拍着胸脯保证,此事包在他身上。 话分两头。“阿美利肯”商货的来源,必须有一个经得起推敲的渠道。他始终对外宣称“此等商货皆来自阿美利肯国”,且“皆是用海船不远万里运载而来”。若是长时间不见海船运送商货抵达,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甚至可能被大肆污蔑为“潘老爷是海中妖孽,所售商货皆是妖法变化而来”。 这等谣言在明末这个信息闭塞、迷信仍盛的时代,就是“绝杀”。尤其是那些自诩为圣教弟子的文人儒士掌控着舆论,一旦形成负面舆情,被朝中那些喜好风闻奏事的言官得知,一道“陛下,臣闻登莱有西夷妖人泛海而来,擅使妖法蛊惑百姓……”的奏折上去,他潘浒在大明皇帝和衮衮诸公眼中,大概就成了与白莲教无异的“异端”、“邪魔”,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就是朝廷大军的剿杀了。 潘浒想到的方法也很简单——在码头上租赁或者购买几间库房,或是在库房里兑换所谓“阿美利肯商货”,或是在长山岛兑换再由大福船运来。短期内如此,至少能避免许多麻烦。 未来,他通过张瑶购置的土地,营建属于自己的庄寨、坞堡和港口码头。到那时,包括货源等在内的诸多麻烦,才能从根本上得到解决。 登州水城始建于洪武九年,前身只是一个没有围墙的渔村寨子——刀鱼寨。初建时仅有简易码头和土城墙。万历二十四年,朝廷再次大兴土木,疏浚航道,加固城防,才形成了如今的规模和形制。 水城平面近似长方形,周长约两千二百米,城内面积约二十五万平方米。城垣高约七米,厚度不一,最宽处达八米有余,为土、石、砖混合结构。共有两座城门,北门为水门,是城内小海通往渤海的唯一通道;南门称振扬门,上筑三重飞檐的宏伟门楼。 供民间商船装卸货物的码头区建在水城之外,库房、商铺、酒楼、茶馆鳞次栉比。 或许是因为张瑶老爷派了一名管事陪同,潘浒这一路并未再遭遇守城军兵那样的刁难。 要看的库房是一排溜青瓦青砖的平房,外面围着高约六七尺的砖石围墙,面向南开了一扇门,占地约莫有三、四亩,不算很大,但是暂时够用了。 只是,这儿在别人的地盘上,将来“阿美利肯”商货一旦火爆起来,这处仓库必然会成为无数有心人眼中的“香饽饽”,今后必将是麻烦不断。 正是出于这样的顾虑,潘浒并没有立即做出决断,只说再看看。 出乎意料的是,就在他考察完毕返回登州城的途中,麻烦竟主动找上了门。 一行人刚离开码头区不远,行进在官道上,前方路中央突然被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拦住去路。 “戒备!”方老五眼神一凛,厉声喝道。 命令一下,二十名警卫员反应极其迅捷,几乎以条件反射的速度排成前后两排战斗队形。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拔出腰间的毛瑟m1932式自动手枪,利落地与携带的木质枪盒尾部结合,形成了一支短卡宾枪。随即打开保险,扳开击锤,枪托抵肩,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拦路者,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散发出冰冷的杀气,只待一声“开火”的命令。 拦路的是一队约十五六骑的人马。个个头戴黑色笠帽,身披镶铁片的棉甲,马鞍一侧挂着角弓,另一侧挂着长柄马刀,一看便知是精于骑射厮杀的家丁精锐。 然而,面对数十支从未见过的、造型奇特的“短火铳”,以及对方那训练有素、临危不乱的气势,这些骑士在没有得到明确指令前,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相精悍的中年人,生得贼眉鼠眼,颌下留着三绺稀疏的老鼠须,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不善的光芒。他坐在马背上,随意地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倨傲问道:“当面可是潘浒潘老爷?” 潘浒面色平静无波,淡然道:“某确实姓潘,但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位潘老爷。” 那鼠须中年人皮笑肉不笑地说:“在下刘忠,为黄县刘大官人家中管事。现有二三事,想要向潘老爷请教,还望潘老爷不吝……” 潘浒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转冷:“某与你素昧平生,对你所谓的‘二三事’毫无兴趣。请让开道路!” 刘忠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仍不死心:“潘老爷,何必如此拒人千里?只是占用你片刻时间……” 潘浒的手已然扶在了腰间快拔枪套里的勃朗宁手枪上,声音冰寒:“某已说过,毫无兴趣!让开!” 随着潘浒话音落下,二十名警卫员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脚步沉重有力,踏起一片尘土。紧接着,所有人齐声怒吼,声如炸雷:“让开道路!” “咴咴咴……” 对方阵营的战马被这突如其来的震耳怒吼惊扰,顿时一阵骚动,纷纷扬蹄嘶鸣,阵型显得有些混乱。尤其是离得最近的刘忠,本身骑术就不甚精湛,胯下坐骑受惊人立而起,所幸及时抓紧缰绳,方才没有被直接掀落下来,却也是狼狈不堪。 待稳住身形,刘忠自觉在手下面前大大丢了颜面,一张鼠脸狰狞扭曲。他嗓音尖利地叫嚣:“给脸不要脸!弄死他们!” 那些骑士闻令,纷纷拨转马头,策马往远处小跑而去。 潘浒见状,眉头微皱,正觉诧异,身旁的方老五已然低声解释道:“老爷,对方这是要拉开距离,以便将马速提起来,然后用骑兵冲锋的战术,一举冲散我们的队形。” 果然,刘家马队向后跑出约百米后,迅速调转马头,在官道上展开成一个宽约数十米的一字横队,马头齐刷刷地对准了潘浒这边。 “前进!”为首的骑士头目大喝一声,率先策动战马,由慢步转为小跑,其余骑士紧随其后,动作几乎一致,显示出良好的配合。 马队小跑出二三十米后,那头目“锵”地一声拔出了雪亮的马刀,斜指前方。其余骑士也同时拔刀,阳光下顿时泛起一片森冷刀光。紧接着,整个马队开始加速,马蹄叩击地面的声音由沉闷变得急促,如同催命的战鼓。 对于高速冲锋的骑兵而言,这短短三四百米的距离,不过二三十秒便可掠过,转瞬即至。 方老五双目死死盯着冲来的马队,估算着距离,口中大声下令:“全体都有!听我口令——预备!” 刘家马队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如同一堵移动的死亡之墙,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猛扑过来。大地在铁蹄下微微震颤,那股一往无前的冲击力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的步兵心胆俱裂。 二百五十米……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开火!”额头上已布满细密汗珠的方老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出了命令。 “砰、砰、砰……” 第一排十名警卫员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他们左手稳稳托扶着弹匣部位,右手紧握枪柄,木质枪盒牢牢抵在肩窝,利用枪盒抵消部分后坐力,凭借平日里千锤百炼的射击技巧,朝着冲锋的马队进行了一次精准的齐射。 “噗噗噗……”重约5.5克的黄铜被甲铅芯圆头弹,携带着巨大的动能,轻易地撕裂空气,然后狠狠地撞上了那些正在憧憬着如何砍杀目标、践踏敌阵的骑士及其坐骑。 子弹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们身上那看似厚重的镶铁棉甲,如同热刀切入牛油,继而撕裂其下的皮肤、肌肉、血管,搅碎内脏,破坏一切阻挡它前进的组织。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阵型瞬间土崩瓦解,化作一地狼藉的尸骸与垂死的呻吟。 先前还气焰嚣张的刘家管事刘忠,此刻已如烂泥般瘫软在地,面无血色,浑身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看着步步逼近的潘浒等人,只会机械地磕头,语无伦次地哀求:“潘、潘老爷……饶命啊……” 无数次见识“人命如草芥”后,潘浒渐渐心硬如铁。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刘忠,对方老五微微颔首。 方老五会意,从腰间拔出“二十响”,地打开保险,拉动枪机让子弹上膛,掰开击锤,然后大步走向瘫软如泥的刘忠。 潘浒没有再回头多看一眼,径直登上了马车。 官道上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潘浒唤来随行的张家管事,详细打听那黄县刘家的底细。不问不知道,这一问,倒是问出了一段始料未及的仇怨。原来,此前在海上被他干掉的那个刘把总,正是这刘家的大少爷,其父便是刘家家主刘劭堂。这刘家不仅坐拥良田数千顷,黄县县城内近半数的商铺也属其产业,堪称地方一霸,是真正的“刘半城”。非但是富甲一方的豪强,更私下豢养了数以百计的家丁护院,其中不少来自边军逃卒或卫所兵油子,不但配备了刀枪弓弩,甚至还秘密装备了不少盔甲和鸟铳等官军制式武器,实力不容小觑。 当听到“刘家有良田数千顷,富甲一方”时,潘浒眼中确实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甚至瞬间萌生了亲率一部家丁,到黄县区干一票“黑吃黑”的冲动。但这诱人的想法甫一浮现,便被他以莫大的理性强行按捺下去。 第57章 初到登州(4)崔禄的首战 马车继续前行,潘浒的思绪却飞速转动。刘坚早已随着接他的那条船沉入海底喂了鱼虾,其心腹也大多下了地狱,剩余的大福船船员水手则大多被收编,成了他潘老爷家丁营水师的一员。那么,刚才那个刘忠,为何会精准地在水城附近拦住自己,还口口声声要“请教二三事”? 线索似乎只有一个——船。 就在刘家遍寻刘把总及其座船不着之际,“镇东”号大福船出现在登州海域,这么一条规格相似、来历不明的大福船突然出现,自然引起了刘家的高度关注。 潘浒几乎可以断定,刘家必定派了眼线守在水城码头,由此顺藤摸瓜,盯上了与这条船关系密切、且近日声名鹊起的自己,却又不能完全认定,于是就先派刘忠前来试探、讹诈,甚至企图擒拿自己。 想到这里,潘浒心头猛地一凛——刘家的动作,恐怕远不止陆上拦截这一手。 就在此时,在登州水城以东十余里的海面上,“镇东”号大福船正引领着两条满载货物的沙船,劈波斩浪,向着水城方向驶去。若是天气晴好,站在海岸高处,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这三艘船的帆影。 经过系统优化的“镇东”号,正常航速能稳定在五节左右,两艘沙船航速稍慢,被拖在后面约一二里远。 骤然间,一支庞大的船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从一处隐蔽的海湾内猛然冲出。为首的是三艘体型不小的海沧船,紧随其后的是十多艘身形狭长的快船和蜈蚣船,乌泱泱一片,气势汹汹地直扑“镇东”号而来,意图再明显不过——包围,接舷,跳帮。 “镇东”号船长崔禄原本正在艉楼查看海图,听到桅杆望斗上了望手凄厉的“敌袭”警报后,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激动得浑身一颤。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视野更好的艏楼,一手举起潘老爷配发的双筒望远镜观察敌情,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二十响”毛瑟手枪枪套上,嘴里因兴奋而有些变调地大喊:“妈了巴子的!总算让老子赶上了!各就各位!” 他随即命令信号兵,向后方的两艘沙船打出旗语:“海盗来袭,原地转向,规避待命,加强自卫!” “镇东”号瞬间进入临战状态。经过钢板和钢骨架加固的艏楼上,那门带有钢制防盾的哈开奇斯三十七毫米五管转膛速射炮的炮口,沉稳地转向左舷敌船来袭的方向。设置在左舷甲板中部和艉楼甲板上的两架多管手动机枪,随着射手摇动方向机,黑洞洞的枪口渐渐对准了奔腾而来的敌船。 来袭的苍山船是典型的帆桨战船,除了风帆,船两侧还各有五支大橹,此刻帆橹并用,速度极快,如同离弦之箭。深知此类小船一旦近身便极为麻烦的崔禄,在对方逼近到不足二百丈(约六百米)时,便命令手下用铁皮卷成的大喇叭高声警告:“来船止步!再靠近就要开炮了!” 对方船队非但没有减速,反而擂响了战鼓,冲在最前面的海沧船上甚至爆发出嚣张的呐喊和辱骂,速度更是提升了一截,摆明了今日无法善了。 崔禄见状,不怒反笑,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都有些哆嗦,他猛地一挥手臂,扯着嗓子吼道:“哈哈哈,给脸不要脸!开炮!给老子往死里打!” “咚咚咚……” 随着炮手用力扣下扳机,艏楼上的哈开奇斯三十七毫米五管转膛速射炮打响了它在明末时空的首次怒吼。每分钟六十发的理论射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五根炮管在机械作用下高速旋转,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和一发重达1.1公斤的三十七毫米锥形实心穿甲弹脱膛而出。灼热的弹壳叮叮当当地跳落在甲板上。 一场密集的“铁雨”瞬间泼洒向冲在最前方的那艘海沧船。厚实的木制船壳在这种带有膛线加持、初速极高的锥形炮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咚咚咚……”碗口大的窟窿瞬间出现在船身上,木屑和破碎的船板四处横飞,对周围的人员造成了可怕的二次杀伤。 更为致命的是,三五发炮弹几乎不分先后,精准地命中了那艘海沧船粗壮的主桅杆!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断裂声后,那根需要数人合抱的桅杆轰然断裂!连同上面沉重的帆桁和蓬帆、索具,如同山崩般哗啦啦地倾倒下来,砸在甲板和船舷上,引发一片混乱与惨叫。 仅仅是一轮短暂而急促的火力倾泻,这艘打头的海沧船便已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和机动能力,船艏几乎被啃烂,十根大桨只剩两三根完好,船舱内部更是冒起浓烟,显然是被命中了易燃物。 这哈开奇斯速射炮的首次发声,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十秒,打光了一个十发弹匣,但其恐怖的毁灭效率,却把放炮的、挨炮的,乃至不远处另外两艘海沧船上观战的海盗,都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镇东”号上的炮手们看着那艘瞬间瘫痪、浓烟滚滚的敌船,几乎忘了装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窝草……这玩意儿老厉害了!” 对面海盗们则是一片骇然,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对方那小小的炮口,为何能如此迅捷、如此密集地喷射出如此致命的炮弹。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中,另一艘海沧船似乎不甘失败,或是接到了死命令,竟然扯满风帆,拼命划桨,不顾一切地加速冲来,船艏一个头目模样的壮汉,一边挥舞着钢刀,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什么,似乎是想谈判或是恐吓。 “船长!装填完毕!”炮组组长大声报告,打断了崔禄的观察。 崔禄从望远镜里看着那艘飞速逼近、充满敌意的海沧船,眼中寒光一闪,彻底打消了任何侥幸心理,咬牙厉声道:“开炮!送他们下海喂鱼!” “开炮!”炮组组长声嘶力竭地重复命令。 “咚、咚、咚……” 完成装填的五管转膛炮再次发出死亡的怒吼!这一次,炮口微微压低,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扫过那艘海沧船的甲板和水线附近。 1.1公斤重的实心铁弹在密集的人群中硬生生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白的脑浆、红的鲜血、断裂的残肢和破碎的兵器四处喷溅,将甲板瞬间化作了阿鼻地狱。更有炮弹精准地命中了水线附近的船壳,凿开巨大的破洞,冰冷的海水疯狂涌入。 这艘海沧船的命运已然注定。在又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木头断裂声后,它的龙骨再也无法承受连续的沉重打击,终于断为两截,船体迅速倾覆,带着满船的哀嚎与绝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蔚蓝的海水之下,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和漂浮的杂物。 几乎在转膛炮二次开火的同时,“噔噔噔……”两门多管手动机枪也开始发威,那标志性的如啄木鸟凿木的声响骤然响起。 14.7x68毫米大口径黄铜被甲铅心圆头弹,如同灼热的金属风暴,瞬间笼罩了那些试图从两翼包抄过来的快船和蜈蚣船!这些小巧灵活的船只,在多管手动机枪高达每分钟两百发的射速面前,成为了最好的活靶子。 由上而下的扫射,让子弹的威力得到了最恐怖的释放。船壳如同被巨锤砸击般木屑纷飞,瞬间出现无数筛孔般的弹洞。而船上的海盗、桨手、弓手,其血肉之躯在这等火力下,更是如同热刀下的黄油,不堪一击。子弹轻易地穿透人体,带出大股的血肉和碎骨,往往一发子弹就能造成数个伤亡。惨叫声、哭嚎声、落水声此起彼伏,海面被迅速染红,几艘小船上顷刻间便再无站立之人,变成了漂浮的棺材和人间炼狱。 眼前这条看似笨重的大福船,在这些死里逃生的海盗眼中,已然化身为一头浑身尖刺、不停喷吐死亡火焰的洪荒海怪!这还怎么打? “跑啊!”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剩余的海盗船,包括那艘仅存的海沧船,瞬间斗志全无,纷纷拼命调转船头,只恨爹娘少生了两片帆、十支桨,只想尽快逃离这片死亡海域。 然而,海上不同于陆地,无论是依靠风帆还是人力划桨,想要在高速行进中完成调头绝非易事,需要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这恰恰给了杀得兴起的崔禄及其手下绝佳的追击机会。 崔禄兴奋地大吼:“想跑?没那么容易!三七炮,给老子点名。机枪,扫那些划桨的!” 艏楼的哈开奇斯转膛炮在炮手熟练的操纵下,不停地微调射界,如同死神的指针,指向一艘艘试图逃窜的敌船。两名弹药手满头大汗,拼命地将一发发黄澄澄的37毫米炮弹压入十发弹匣,装填手则捧着装满的弹匣在一旁紧张待命,炮上的弹匣一旦打空,便以最快速度进行更换,确保火力的持续性。 “咚、咚!”一艘落在后面的蜈蚣船挨了两发炮弹,第一发直接将其狭窄的船身炸成两截,第二发则在落水的人群中爆炸,激起混合着血肉的冲天水柱。 唯一幸存的那艘海沧船,船帆已被打破多处,速度大减,船艉楼更是被一发炮弹削去一角,它拼命做着之字形机动,试图规避,但在射速和精度都远超时代的速射炮面前,这一切都是徒劳。连续几发炮弹命中其水线附近和舵叶,它最终也难逃沉没的命运。 多管手动机枪则持续不断地用弹雨洗礼那些速度较慢的快船,打断他们的船桨,收割着船上任何还能活动的生命。 这场不对称的海上遭遇战,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刘家派来偷袭的船队,除了两三艘见机得快、位置靠后的小船侥幸逃脱外,主力几乎全军覆没,尽数沉入海底,成了鱼虾的饵料。 海上炮声隆隆,硝烟弥漫,那些原本航行在这片海域的商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战斗吓坏了,纷纷惊恐地调转航向,远远避让,唯恐遭到池鱼之殃。 就连十数里外的登州水城也被惊动了。城头上值守的明军百户最初听得海面炮声如雷,还以为是大股倭寇或海盗前来攻城,吓得几乎瘫软,一边连踢带打地驱赶着手下那些面黄肌瘦的兵丁上城防守,一边连滚爬下城楼,派人火速去向更高层的官长禀报。 数百名衣衫褴褛、兵器破旧的卫所兵乱哄哄地涌上城头,有的找不到自己的防守位置,有的甚至拿错了兵器,各种混乱和状况让那名百户欲哭无泪,这就是承平日久、缺乏操练的恶果。然而,放眼当下大明,各处卫所官兵,状况大抵如此。 所幸,海面上那阵骇人的炮声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久便彻底平息,并未向着水城方向而来。城头上的百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派了几艘小小的哨船,磨磨蹭蹭地驶出水门,前往查探情况。 而当这几艘明军哨船胆战心惊地驶近交战海域时,只看到“镇东”号大福船和两条沙船已经结束了战斗,正从容不迫地向着水城外的民用码头区靠帮,仿佛刚才那场一边倒的屠杀从未发生过。 很快,潘浒就从崔禄派来报信的水兵口中,得知了大福船遭遇袭击并大获全胜的消息。确认己方船只人员无一损失,他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他当即对前来报信的水兵指示道:“回去告诉崔禄,此次临敌指挥有方,记大功一次!大福船炮组,每人赏银五十两!‘镇东’号、‘长山’号全体船员,集体记功一次,每人赏银五两!”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再带句话给崔禄,此战虽胜,但不可有丝毫懈怠!务必加强警戒,尤其是夜间,须得多派哨兵,增派巡逻班次,严防敌人恼羞成怒,趁夜发动偷袭!” “是!谢老爷恩典!属下必定一字不落,转告崔船长!”报信水兵激动地立正,行了一个潘浒制定的新式军礼,声音洪亮地保证道。 第58章 战辽南(1)伏击 五六月间的复州,几处焦黑的断壁残垣散落在荒草蔓生地原野上,诉说着这片土地经历的苦难。 复州西北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商队正缓慢北行。三十多辆满载的大车发出吱呀的呻吟,后面跟着二百多匹驮马,沉重的货物压得牲口喘不过气来。队伍中央的白色认旗上,“范家商队”四个黑字格外刺眼。 在这支庞大商队的前后,各有数十名精骑护卫。他们胯下皆是膘肥体壮的塞北骏马,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寂静的原野与起伏的丘陵。尤其驰骋在队伍最前方的十余名骑士,更是引人注目。他们个个身披沉重的铁甲,头盔上的缨枪随着马蹄起伏微微颤动。为首一人,头戴一顶工艺精湛的髹漆铁盔,盔檐下的目光阴鸷而冷酷。这一小股铁骑,马鞍旁都挂着硬木角弓和塞满雕翎箭的箭囊,腰间挎着雪亮的顺刀或长刀,人人虎背熊腰,面容粗糙而狰狞,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视人命如草芥的悍戾杀气。他们并非汉人,而是专程从北面赶来接应的“我大金”摆牙喇。 这支商队,源自山西介休范家。领队者名为范齐,虽属范家旁支,如今是范家的大掌柜之一。他们从天津渡海而来,车上满载着粮食、铁料、官盐,还有献给八旗贵族的金银珠宝,一路向北,送往那个被称为“大金”的国度都城——沈阳。 以范家为首的山西商贾,起初不过是靠着经营边军粮秣起家。随着财富积累,野心也如同野草般疯长。他们开始铤而走险,大肆向关外的蒙古诸部走私粮食、铁器、盐茶,牟取暴利;待到野猪皮起兵反明,他们更是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新兴而凶悍的政权,向其输送包括粮食、盐、钢铁、硫磺、火药在内的各类明廷严令禁运的战略物资,换取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利益。同时,他们还积极为建奴销赃,将抢掠来的金银、人参、皮毛等换成他们急需的物资,赚取差价。为了家族的私利和泼天的富贵,他们甚至不惜充当建奴的耳目,利用商队之便,为后者搜集大明九边的防御虚实、兵马调动等各类情报。总而言之,在这些人眼中,家国大义轻如鸿毛,黄白之物重过泰山,只要能攫取利益,没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历史的轨迹清晰昭示,待到他日建奴入关,夺了汉家江山,建立所谓“大清”,这介休范家便摇身一变,成了“八大皇商”之首。其“皇”字,在知其底细者看来,实应为“蝗”!因为他们正是靠着吸食亿兆汉民的血肉,啃噬大明的国本,方才得以发家致富,其行径与那铺天盖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的蝗虫,一般无二。 队伍正沉闷前行间,护卫中不知是谁,或许是离家日久,心中郁结,扯着嗓子唱起了源自草原的古老长调。那曲调悠扬而苍凉,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与蛮荒的气息,仿佛要将这辽南初夏的原野,也纳入那无边无际的草原怀抱。 “大掌柜此番雪中送炭,大汗定有重赏。”那名身披白色镶铁棉甲、头戴铁盔的金国摆牙喇头目,名为苏落,策马与范齐并辔而行,用带着浓重建州口音的汉话说道。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不过,范掌柜也需知晓,这辽南地面不比往年,并不太平。时常有东江兵,或是些不知死活的汉民泥堪聚众袭扰。还需多加提防,小心为上。只要平安抵达沈阳,便万事大吉了。” 范齐堆起谄媚的笑容:“大人放心,范某明白……”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尽之际—— “砰!” 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异响,风驰电掣般,瞬息而至。与他并立的苏落被击中了脖颈。 “噗嗤!” 一声闷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苏落那粗壮的脖颈,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斧狠狠劈中,瞬间折断,腥红的血肉混合着灰白色的骨髓和碎裂的颈椎骨茬,猛地四散溅射。他那颗留着丑陋金钱鼠尾的脑袋,连同那顶沉重的八瓣铁盔,竟被这股巨力带得离颈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时间似乎凝固。苏落那颗以奇怪角度扭过来的头颅,脸上甚至还保持着前一瞬那略带倨傲的微笑,同时又显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 “咕咚”一声,无头的尸身失去了所有力量,从还在惯性前行的战马上重重摔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温热的鲜血如同小溪般从颈腔断口处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敌袭——”范家商队中,突兀的冒出一声变了调的凄厉尖叫。整个队伍瞬间炸开了锅,顿时乱作一团,人人面露惊恐,下意识地勒住马匹,寻找掩体。 “我大金”的摆牙喇们虽惊不乱,在几名低级军官的呼和下,迅速集结,拔出兵刃,目光凶狠地扫视四周,最终锁定枪声传来的西南方向那片起伏的丘陵林地。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策动战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个方向猛扑过去,试图找出偷袭者,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其碎尸万段。 夺走白摆牙喇苏落性命的异响,正是从西南方约二百米外的一个小土包上发出。一名头戴原野灰色钢盔、身披伪装网的讨虏义勇队狙击手,神情冷肃如冰。他熟练地右手向后拉动枪栓,一发灼热的黄铜弹壳伴随着缕缕青烟,从抛壳窗中跳出,落入身旁的草丛。随即,他手腕沉稳地向前推动枪栓,“咔嚓”一声,又将一发致命的6.5x55毫米白铜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推入枪膛,完成了第二次击发准备。 “砰……” 一声声清脆的如水珠落盘般的枪声,接连响起。埋伏在此的十余名讨虏义勇队神射手们,纷纷打响了手中m\/96式步枪,对商队以及建奴摆牙喇展开无差别狙杀。 这些神射手属潘老爷的“大明辽东讨虏义勇队第一支队”。随着讨虏义勇队在复州以北海岸登陆,针对建奴的田庄聚落、农牧业生产以及贸易路线的“窒息战”便悄然拉开帷幕。 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棱线后,一名神枪手冷静地放下望远镜,端起m\/96式步枪,锁定藏身于一名大车后面的建奴马甲兵,照门、准星与目标在刹那间构成了完美的三点一线。他果断扣动扳机。 “砰!” 枪口焰一闪即逝。重达10.1克的弹头以每秒725米的初速,旋转着撕裂空气,瞬间即至。穿透薄薄的马车厢板时,弹道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偏移,子弹从那马甲兵锁骨与颈部的连接处射入,轻易地切断了锁骨,钻入体内,并在复杂的人体组织内发生了诡异的翻滚和变形,向上无情地撕扯、搅断了他的气管、食管以及重要的颈部神经,最终扯碎了部分颈椎,带着一蓬血雨和碎骨,从他另一侧的肩胛骨上方透出。 说是慢,实则不过电光石火的一瞬。那名摆牙喇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只是身体猛地一僵,颈部如同破裂的水袋般鲜血狂喷,他徒劳地想去捂住那致命的创口,却只能无力地扑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精准高效的狙击,如同剥洋葱般,将范家护卫和建奴精锐一层层地剥离,不断有人中弹倒地,死状凄惨,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还活着的人,无论是范家护卫还是剩余的摆牙喇,都惊恐万状地蜷缩在车轮后、马腹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仿佛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招来那索命的无声尖啸。 范齐面无人色地瘫坐在一辆车轱辘旁,裤裆处一片湿热骚臭。他为强烈的求生欲驱使着,颤声喊道:“何方英雄好汉?!我等乃山西介休范……” 他妄图抬出范家的名头,以财货打动对方,换取一条生路。 然而,他仅仅喊出了半句话—— “砰!” 一声枪响后,子弹划破空气的“咻……”声由远及近,范齐的声音戛然而止,脑袋如同一个被重锤击碎的西瓜,猛地爆开,红的鲜血、白的脑浆、碎裂的头骨,混合在一起,呈放射状向四周猛烈溅射开来,将他身后的车厢板染得一片狼藉恐怖。 “掌柜的!!” “大掌柜死了!!” “跟他们拼了!杀出去啊!!” 商队彻底失去了主心骨,余下的护卫彻底崩溃,发出绝望地哀嚎,本能的狂奔逃命。可等待他们的,是如同地狱丧钟般,沉稳而冷酷无情的枪声。 紧接着,“哒、哒、哒……”密集而急促的枪声如爆豆般响起。 一队头戴钢盔、面罩铁面甲、身着青玄色布面甲的义勇队骑兵,如同鬼魅般从侧翼的树林中杀出。他们一手紧握着“二十响”,另一只手提着缰绳并握着雪亮的锰钢骑兵刀。对于试图顽抗的范家护卫或建奴摆牙喇,便用手枪伺候。至于那些只顾仓皇逃命、将后背完全暴露的溃兵,他们则腾出另一只手,挥舞着骑兵刀,催动战马追上前去,手起刀落。 “汉奸者一律杀无赦!”这条潘老爷亲口下达、被义勇队上下深刻理解的铁律,在此刻被不折不扣地、冷酷地执行着。对这些为虎作伥、资敌卖国之人,没有任何宽恕可言。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其迅速。 当最后一个建奴被乱枪击毙,官道上除了垂死者的呻吟和受惊牲口的嘶鸣,再无其他抵抗之声。 义勇队以零阵亡、十余人受伤的微弱代价,全歼范家商队及护卫的建奴摆牙喇,斩获真奴首级数十枚。 站在土坡上观战的队长孙安和副队长桂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振奋。首战告捷,攒了许久的戾气终于舒缓了一番。 在建奴残酷的统治下,汉民过的是猪狗不如的日子。在奴酋野猪皮为首的这伙八旗鬣狗眼中,汉民不过是一群会说话的牲口、可以随意消耗的奴隶。 早在天启三年六月,野猪皮认为复州城汉民人数增加是接受了明朝“派来之奸细和札付”,意图叛逃,派遣大贝勒代善、阿哥阿济格等领兵两万,将复州城内的成年男性汉民屠戮一空,女子则尽数掳掠为奴。这便是血淋淋的“复州屠城事件”。 天启六年正月,这位“我大金”的天命汗下达谕令,查量汉民家中存粮,“凡每人有谷不足五斗者皆为无谷之人”,并于正月二十七日,下令“杀尽各处捕送的无谷泥堪”。 正是建奴这种惨无人道的高压统治和系统性屠杀,使得辽东汉民忍无可忍,要么抛家舍业、冒死穿越封锁线逃离,要么便铤而走险,啸聚山林,用最简陋的武器,对建奴的巡逻队、庄园进行着悲壮而绝望的反击。眼下,在镇江、凤城、岫岩、乃至海州、鞍山等地,都已有不堪压迫的汉民树起了反抗后金的义旗。 战斗既已结束,孙安立刻下令,以最快速度打扫战场。战士们迅速行动,将缴获的粮食、食盐这些建奴急需的物资,用商队现成的牛马和驮骡装载,尽量带走。而那些成箱的黄金、珠宝首饰,更是重点搬运对象。 很快,一队战士驱赶着二三百头缴获的牛、马和骡子,驮着价值不菲的黄金珠宝以及部分粮食盐块,迅速脱离官道,向着南边预定的集结地撤去。 负责断后的战士们,则有条不紊地将那些无法带走的大车、沉重的铁料以及火药桶堆集在一起,泼上缴获的灯油,点火焚烧。冲天的火焰和随后引燃火药发生的猛烈爆炸,将这批资敌物资彻底摧毁。 做完这些,战士们又将横陈一地的数十具建奴摆牙喇的尸体全部集中起来,用缴获的顺刀将其头颅一一斩下,然后将这些无头的尸骸与那些面目狰狞的头颅,混杂着泥土和血污,垒成一座狰狞而恐怖的“京观”。 筑京观,以激怒建奴,羞辱这些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八旗勇士”,最好能刺激得他们丧失理智,派出大队人马前来追击报复。 完成这一切后,孙安和桂勇率领着断后的两个分队,毫不留恋战场,沿着预先勘察好的路线,飞速向南撤退。他们相信,以建奴的骄狂和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若真有追兵胆敢前来,他们将在那片蔚蓝的海岸线边,为这些自诩天下无敌的“大金勇士”,再奉上一个精心准备的“巨大惊喜”。 第59章 战辽南(2)建奴来了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吹拂着讨虏义勇队的临时营地,矗立在最高处的蓝底烫金日月大旗迎风烈烈。 营地依海岸而建,三面环海,唯有西面朝向内陆,构成了天然的防御屏障。数道以沙土袋和原木构筑的胸墙交错分布,高一米二、厚一米,形成一道道坚固的壁垒,拱卫着核心区域。胸墙之间留有十到十五米的间隙,形成了交叉火力的射界。在最外围的胸墙之前,深浅不一的壕沟如同扭曲的伤疤,沟底密布铁蒺藜;未挖壕沟的区域内,更为雄县——掩埋着压发式反步兵地雷,一旦“访客”不告而入,必受雷霆。 两座十米高的木质了望塔如同巨人的眼眸,矗立在防线两端内侧,哨兵手中的望远镜缓缓移动,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通常情况下,外围工事内驻守两个步枪分队。 防线两翼靠近了望塔处,各有一个在顶部覆盖了许多乱枝杂草的半埋式机枪巢,黑黝黝的多管手动机枪架在双轮枪架上,枪口漠然地指向远方。营地中圈的环形工事内,另外两架多管手动机枪和炮队的两门六零迫击炮则构成了最后的支撑。 营地内,秩序井然。 辎重队与水营的人正利用小舢板,将昨日从范家商队缴获的金银财货和部分粮食转运至离岸不远的几艘大沙船上。他们必须在建奴大队人马合围之前,将最重要的战利品送出去,并期待返航的船队能带来急需的粮食、弹药和药品。所有人都清楚,昨日那一票干得太过狠辣,不仅劫掠了送往建奴老巢的海量物资,还砍了几十个精锐摆牙喇的脑袋垒成京观,不单单是复州的建奴不会罢休,便是远在沈阳的野猪皮估计也会“雷霆震怒”。 激怒建奴,将其有生力量诱至这片预设阵地前,利用火力优势予以大量杀伤,这本就是孙安和桂勇早已定下的方略。 直到黄昏,一队约三五十人的建奴斥候才出现在一里地外,人人双马,逡巡不前,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一夜在紧张的戒备中平静度过。 翌日清晨,义勇队刚用完早饭,低沉悠长的号角声便从远方传来,打破了海岸的宁静。 “呜——” “建奴来了!”了望塔上的哨兵高声示警。 整个营地瞬间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迅速运转起来。士兵们抓起武器,奔向各自预定的战位。军官们的口令声短促而清晰。孙安和桂勇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快步奔向指挥位置。 很快,十几个建奴骑兵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马汇聚成一片移动的乌云,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至少有上千骑……复州的建奴怕是倾巢而出了!”哨塔上的观察哨大声报告。 孙安举起望远镜,镜片中映出那一片涌动的蓝色浪潮。正蓝旗的盔甲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很显然,义勇队昨日在复州以西干的那一票将复州的建奴彻底激怒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偌大的商队被杀光抢光,只留下一堆灰烬,以及被火药焚烧过的铁料,还有就是数十上范家商队人员的尸骸。几十个摆牙喇被砍了脑袋,堆成一堆,垒成了京观。 这个事确实过不去了,复州的建奴确实是打算拼命了,否则的话,要不了几日,“我大金”的天命汗就会亲自赶过来将他们挨个活剐了,然后将他们的妻儿统统发给披甲人为奴。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看来那几十个摆牙喇和范家商队的京观,把他们的主将吓破胆了!” 不远处的稀疏林地中,正蓝旗甲喇额真巴扎脸色铁青地看着远处那处看似简陋,却让他感到莫名心悸的明军营地。他身旁,四个牛录的兵马正在休整,骑士们给战马喂着豆料和清水,用软布仔细擦拭着马身的汗渍,为即将到来的厮杀做准备。 巴扎的心在往下沉。范家商队在他辖区内被连人带货扫荡一空,大汗派来的一队护军无一幸免,脑袋还被垒成了京观。这事若不能给老汗一个满意的交代,他巴扎的脑袋搬家都是轻的,妻儿老小必然沦为奴隶。他必须用这伙明狗的鲜血来洗刷耻辱,至少,要夺回部分财货,砍下足够的人头,才能稍稍平息上峰的怒火。 一千多骑兵在一片稀稀落落的树林中驻足,骑士纷纷下马,先是自己进食饮水,而后给自己的战马喂食喂水。 马儿吃喝的时候,这些建奴拿着软布为自己的战马擦拭汗水,为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激战做着准备。战马是他们最为亲密的伙伴,只有战马的状态达到最佳,他们的胜机才会尽可能大。 巴扎下令,“我大金”的勇士们要尽快做好战斗准备,因为当前这伙东江狗不好对付。直至此时,他们都还以为义勇队是毛总镇麾下的东江兵。 随即,巴扎领着几个亲兵徒步走出树林,猫着腰借助灌木丛、树木的掩护靠近明人的营地,直到距离百丈左右时,方才趴在一处土坡上,举目眺望。 斥候头目来报,此处明人与东江兵大不相同。这伙明人约三五百人,在海边有营地,营地外围有胸墙和壕沟,营地内有大小帐篷数十顶,另有牛数十头,战马五六十匹,骡约百余头,以及大车三五十架,很显然这些牛马和大车皆来自范家商队,以及护送商队的“我大金”勇士。 范家商队上百人无一人幸存,原本送往国都的近百辆大车物资要么被抢夺,要么被焚毁,就连大汗的护军也都被砍了脑袋,甚至被垒成了一座京观。所以,无论怎样,他必须要将这伙胆大妄为的明人统统诛杀,这一来他兴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回到林中,巴扎翻身上马,厉声道:“勇士们,攻破明狗营地,将这些明狗统统杀光。” “杀光!”身后上千“我大金”精悍骑兵齐声大吼。 旋即,巴扎一提缰绳,策马率先冲出树林,一千多骑兵排成三路纵队紧随其后。 嘴巴上说是要打破明军的营地,将明军杀个鸡犬不留,巴扎实际上却并非是一个莽汉,相反的他多了几分狡黠和心机。 这么些年来,“我大金”对战明军屡战屡胜,而敢于与“我大金”八旗兵野战的明军越来越少。可今日却出现了一伙明人,不但敢于伏击大金的商队,更是在野战之中将数十名勇猛善战的大金勇士尽数斩杀,这说明这伙明人比东江兵以及辽西的明军要厉害许多。 对待这样的明军,金军一贯态度就是——不惜代价也要将其消灭殆尽,否则,会有越来越多的明人敢于和“我大金”作对。 一定要将这些明人统统杀光。巴扎咬牙切齿的想道。 一刻钟后,巴扎领着大军在距离明人营寨大约二里处停了下来,大军按照牛录各自整队、备战。 这时,一名斥候策马而来,到了跟前冰雹说:“额真大人,我部斥候靠近明人营地附近查看,发现这伙明人大约三四百人,皆头戴铁盔,但未见披甲,皆配火铳。营中似有两尊弗朗机快炮,但未见那等大炮。” 牛录额真喇布杜到了旁边,对着巴扎拱手道:“大人,这伙明人只三四百人,且都使那等不顶用的火铳,便让卑下领着本部人马冲杀过去。” 巴扎冷冷的看了喇布杜一眼,并未言语。 他此番统兵前来绞杀明人,目的是凭借这等军功来减轻自己的罪罚,哪怕是被一撸到底,至少得保住自己以及妻儿老小的性命。 明人有一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保住了小命,才能东山再起,日后追随旗主征战,再立军功,官复原职也未必是难事。 既然如此,就不能折损太多人马,否则就等于白忙活一场。 巴扎立即下令发动进攻,而是思索着该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攻破明人的营寨。按照他的想法是,三个牛录兵分三路,同时出击。如此一来,明人兵力不足,面对泰山压顶式的三面进攻,显然无法守得住。他就能迅速攻破明人营寨,将里面的明人统统杀光。 当然这么做也有不足之处,最大的不足就在于今后可能会因此遭人诟病和耻笑,诸如“对付区区几百明人,竟然要用三个牛录大金勇士一起出动,真是丢人现眼”云云。 巴扎看向一旁的阿林、阿克敦和额鲁三名牛录,开口说道:“阿林,你和……” “额真大人!”喇布杜眼红脖子粗的打断了他的话,瞪着一双牛眼粗声粗气地说道,“卑下若是不能攻破明狗营寨,甘愿领军法。” 喇布杜也是急了。接应商队的那几十个马甲都来自他的牛录,商队完了,这几十个马甲也都被人砍了脑袋,他担心自己会因为这个事被老汗砍了脑袋。 阿林微微皱眉道:“大人,一次派出两个牛录冲杀,有些冒险。喇布杜先上,若是不行,我等再上。” 喇布杜闻言,瞪了阿林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巴扎也有些恼怒,麾下五个牛录中,就属喇布杜和阿林这两人是刺头,平常不把他放在眼里,经常顶撞于他。 他闷声道:“喇布杜,若是攻不破,莫怪我军法无情。” 喇布杜二话不说,起身上马,对着自己的牛录喝道:“出发,随我进攻!” 不多久,“呜呜呜”的号角声再次被吹响,一个牛录将近三百人的建奴马甲越出建奴大部队,缓缓向前推进。 为首的正是牛录额真喇布杜。他头戴髹漆铁盔,外罩镶满铜泡钉的蓝色罩甲,内里还穿着一件锁子甲,马鞍旁侧挂着櫜鞬。他的麾下基本都是这般装备和穿戴。 义勇队营地的观察哨将建奴的动态禀报给了孙安和桂勇,两人都认为,建奴只出动了一个牛录,意在试探。既然如此,那就主动出击,和这个建奴牛录硬桥硬马的碰一下。 说干就干,四个排二百名步枪兵在连长及四个排长的率领下,飞快的冲出胸墙,顺着壕沟之间的空地前出,在最外侧壕沟前五十米处排成战斗队形——交错列成两列,每列一百名步枪兵。 两翼机枪堡内的机枪组也都是严阵以待,尽管接到的命令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开火。一旦前线出现险情,机枪组可给予火力支援。此外,布置在营地中圈环形工事内的六零炮组,也被授意,一旦开战,就按照每分钟两发的速度向建奴开炮。 第60章 战辽南(3)建奴就是磨刀石 明国人竟然主动从预设阵地里走出来,在空地上列阵。这一幕,让正领着麾下徐徐前进的喇布杜惊得张大了嘴,就连远处观战的巴扎、阿林等人也全都愣了神。 这些明人居然要和我大金铁骑野战?他们难道是疯了么? 惊愕过后,喇布杜心中涌起的便是狂喜。在他看来,这是长生天赐予的、洗刷耻辱的绝佳机会。 他挥舞着腰刀,厉声嘶吼:“加快速度!冲过去,踩碎他们!” 二百多建奴骑兵闻令,立刻催动战马,由慢走变为小跑,继而开始快跑,马速不断提升,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与他们汹涌而来的气势相反,明军阵列一片沉寂。 “各分队装弹!” 站在第一列最右侧的副连长鲁平,声音沉稳地下达了第一道口令。他身旁的旗手紧紧握着蓝底日月旗,数名手持毛瑟自动手枪的连部警卫员在阵线后方肃立,既是机动火力,也肩负督战之责。 “装弹!”各班的班长们齐声复诵。 二百名步枪兵动作整齐划一。左手紧握枪身,右手打开活门,将击锤扳至装弹位,随后迅速从腰间的子弹盒中取出一枚黄澄澄的11x59毫米R枪弹,填入弹膛,关闭活门,最后将击锤扳至待击位。整个流程枯燥却高效,充满了机械般的美感。 此时,建奴骑兵的马速已提升至顶峰,双方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三百米,瞄准!”鲁平大喊。 “瞄准!”各排长重复着命令。 二百八十米…… 二百五十米…… 阵列依旧沉默,只有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将近二百米时,鲁平将铁哨含在口中,用力吹响。 “滴滴滴——”尖锐的哨音划破空气。 “砰——!” 第一列一百名步枪兵几乎同时扣动扳机,打出了第一轮齐射。 四年式活门单发步枪发射的11x59毫米R弹,弹头重量大、初速低,故而其弹道弯曲,若是想要在较远射程上达到较高的命中精度,须得有复杂的测距方法,这在群战环境下显然不现实。 一百发重26.2克的半被甲铅心圆头弹,在4.5克黑火药的推动下,以每秒430米的速度脱膛而出,不到0.5秒后与疾驰而来的建奴骑兵迎面撞上。 冲在最前面的建奴马甲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却格外坚固的墙壁,眨眼间就有二三十个马甲倒栽于马下。大威力的11毫米步枪弹无可阻挡地破开建奴的甲衣,贯入他们的肌体,所到之处,肌肉和骨骼统统被撕碎。幸运的,铅弹在其体内肆虐一番后,便透体而出。然而那些倒霉的,弹丸其体内恣意而为,最终因为受压过大而自爆,血浆裹挟着碎肉和骨渣“嘭”的爆出一团血雾,在中弹建奴的躯干或肢体上留下碗口般大小的血洞。 “勇士们,明狗火铳已经打过一轮了,加紧冲啊,冲过去杀光这些明狗!”喇布杜对着麾下大喊大叫,鼓舞士气。 按照他们对明军火铳的认知,能临阵不惧、环转打放的都是精锐,譬如浑河血战给八旗兵造成重大伤亡的浙兵,一般的明军队伍大致也就是放两铳,便会因为畏惧而自行溃散。 喇布杜以为当前的这些明人也是如此,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惊得瞠目结舌。 完成射击的第一列步枪兵放完枪后,原地装填弹药。同时,第二列步枪兵越过他们,走出三步后便端枪瞄准。 在“滴滴滴……”的尖锐哨声中,他们几乎同时扣动扳机,打出了第二轮排枪。 又是一百发大威力步枪弹,让建奴付出了更大的代价。这一次约莫有三十余名马甲中弹落马,运气好的,被枪弹命中要害,当即毙命,再不用承受那惨绝人寰的疼痛。还有那运气差的,被半被甲铅心圆头弹命中四肢,就如同经历了一次截肢手术,伏卧在地上,动弹不得,却因为无法承受的痛苦,撕心裂肺的惨叫着。 这一次,喇布杜胯下的战马被一发枪弹击中了前腿,马腿就像是被一把钝刀子残暴的切割了下去,战马登时一头扎在地上,摔得脖折筋断。马背上的喇布杜也因为巨大的惯性作用,被甩出去数丈远,一条腿折了,最致命的是,肋骨断了几根,断骨刺入了右侧肺叶。他仰躺在地上,残破的躯体一抽一抽的抽搐着,嘴里一口一口的喷吐着血沫和碎肉,望向天空的双眼渐渐失去了生机。 “开火……” 第一列步枪兵再次回转过来,上百名步枪兵双手端着长一米三的步枪,三点一线瞄准,而后扣动扳机。 当前仿佛有一面坚不可摧的墙壁,素来自诩“满万不可敌”的八旗兵总是冲不过去,又撞得头破血流、身残肢断。 第二列步枪兵擎着步枪迈着正步走上前来,端枪、瞄准、扣动扳机,枪声响成一片。 两列一共二百名步枪兵越发信心十足,射击时越发沉稳,装弹和放枪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短短几分钟,每人至少打出了十发子弹。 硝烟缭绕,灰蓝色的烟气弥漫开来。 一阵海风拂过,吹散了硝烟,眼前豁然开朗。 一百五十米以外,无数建奴甲兵和战马的尸骸俯卧层叠,还有一些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孤零零的站在那儿,咴咴的叫着,或是打着响鼻。 这样的场景不但落入了义勇队的眼中,也强烈的震撼了远处的建奴,甲喇额真巴扎以及其麾下牛录额真和数百精锐骑兵。 顷刻间,大金一个牛录被击溃,包括牛录额真喇布杜在内的上百名大金国勇士被毙杀,余者溃逃。 明人,何时有了如此犀利的火铳?何时变得如此善战了?这样的疑问萦绕在巴扎等人的脑海里,百思不得其解。 接着打,还是撤兵回城? 巴扎陷入了强烈的纠结之中。 他召集余下的牛录额真以及达旦章京,共同商议接下来该如何打。 没有想象中沸反冲天的争吵,多数人都表现出一种诡异的沉默寡言。巴扎这才意识到,这些人被明人犀利的火铳给吓到了。 当前这伙明人处处都透着诡异,他们使用的那种火铳外观细长,与明人往日惯用的鸟铳大致相似,打放起来,竟然速度奇快。巴扎暗自数了数,大致是默念六七个数,对方的火铳便能打放一次。 一百多人打起来,可谓是铳子如雨,喇布杜所领的二百多大金勇士就如同是被一道由无数铅弹构成墙壁死死挡住了,撞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 最终,巴扎打破了诡异的沉寂,开口说道:“这些明人火铳确实犀利,但是他们毕竟人数少,我等只需想法挡住他们的铳子,而后便能一举突入其营寨。” “甲喇大人说的对啊!”阿林接过话茬表达赞同,“一旦杀进去,便要这些明狗知晓我大金勇士的勇悍。” 其他人纷纷出言应是。 巴扎说:“传我军令,全军下马修整。阿林,派快马回城调遣阿哈携刀斧等工具前来。” 阿林恍然道:“甲喇大人,你这是打算打造楯车?” 巴扎颔首。 “嗻!”阿林打了个千儿,“标下这就去安排!” 战斗来得快,结束的也快,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 建奴缩了回去,再也没有了动静。孙安等人也不着急,一来是义勇队战斗兵力偏少——仅两个步枪连,而且三分之二以上都是初上战场的新丁,显然不能走出防御工事,主动找上门去跟建奴打一场实实在在的野战。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原因,孙安和桂勇打算将当前的建奴大军拖在这里,给义勇队的新兵们好好的当一回磨刀石,将这些生瓜蛋子好生磨砺锤炼一番。所以,建奴不动,他们也不派人去骚扰,只是让人紧盯着,防止建奴偷袭。 与此同时,“镇远”号巡洋舰终于溜达回来了。“定远”号则留守长山岛——潘老爷如今的老巢。此前,“镇远”舰沿着海岸线溜达到辽河口,将建奴的海上运输线扫荡了一番。 “镇远”舰停驻在距离营地约三里的海面上,一旦建奴倾力全面进攻,义勇队便能得到“定远”舰提供的充沛火力支援。这也恰恰是孙安和桂勇等人无所畏惧的底气所在。 再说几里外的山林中,等待了两个时辰后,巴扎终于等来了他要的数百阿哈。 在建奴高压之下,数百奴隶如同牛马一样,操着刀斧,一刻不停的砍伐树木、打造楯车。 所谓“楯车”,即盾牌车,八旗兵的楯车正面由厚木板包覆牛皮、铁皮,因此具有较强的防御力。范景文在其所着《战守全书》中描述:“小砖石击之不动,大砖石击之滚下,柴火掷之不焚。” 明军大量装备的鸟铳对楯车几乎毫无作用,惟有红夷大炮以及弗朗机炮才能将其摧毁。 到了第二天早上,大军饱食一顿后。 建奴驱赶阿哈们推着楯车出了树林,直到距离明军营寨百丈处方才停下。 昨天下午一直到深夜,这些阿哈们一共打造了二十多架楯车。这些楯车皆长一丈有余,正面木盾高六七尺、厚六七寸,以松木板制成,但因是临时打造,木盾上没有包覆牛皮和铁皮。 不过按照巴扎等人的经验和认知,六七寸厚的木盾足以抵御明人火铳打放而来的铳子。在楯车的遮蔽之下,大金的武士靠近到十丈,便能将精湛的射术和重箭的威力统统发挥出来。 二十多架楯车分成两排,每架楯车后面站着十来个大金武士。有的顶盔掼甲,背负圆盾,手持钉锤或者狼牙棒等;有的着布甲,手持十几力的强弓,背着两筒箭。 牛录额真阿林和几个达旦章京分别找了一架楯车,其余人迅速进到楯车内部,站在木盾后方,等待甲喇额真巴扎下达军令。 巴扎面目狰狞的大声说道:“先攻入明狗营寨的勇士,赏牛两头、羊十只,银百两。杀明狗最多者,升达旦,赏奴隶十人。敢有畏敌不前者、临阵逃脱者,斩,全家为奴。” “大金的勇士们,攻破明狗营寨,鸡犬不留。” 阿林接着振臂高呼,“随我……杀!” “杀啊……”楯车滚滚而上,数百建奴疯狂大喊。 巴扎亲自率领其余两个牛录跟在后方五十丈处,一旦阿林牛录突破了明军防线,这两个牛录就会全部压上,一举杀入明人的营寨。 第61章 战辽南(4)鏖战 天启五年,五月初八,西历一六二五年六月十二日。 宜开市、纳财。 登州城内,日头正好。 崭新的“蓬莱商行”牌匾在阳光下泛着乌光,门前车水马龙,衣着光鲜的士绅商贾手持泥金请帖,络绎不绝。商行内部,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景象正静候着它的第一批客人。 商行位于登州城内最为繁华的地段,占地足有二亩,上下三层,内里的布局类似于廿零世纪七八十年的百货商店,众多玻璃柜台呈回字形布置,盛装打扮的年轻女子为售货员,站在柜台内侧,柜台的里面一排排货架,货架里摆放着各种商品,大到一人多高的玻璃镜,小到一盒火柴,真是琳琅满目。 顾客想要看啥,售货员就会取来,决定买了,开个两联的票据,顾客拿着票据到商行中央的总台会账,收银员收讫银钱,在两联票单上盖上“收讫”字样的红章,手下红色一联票单,顾客拿着绿单到原来的柜台前凭票取货。 货架和柜台里展示的阿美利肯商货琳琅满目,这都是“星河”出品。 烟草类,如卷烟,不带过滤嘴的,每盒作价白银一两到三两,价最高的就是“华子”,一盒五两银子,但在“星河”那儿,1个能量点能兑换来100盒。 再如古巴雪茄烟,六支一盒作价五十两或黄金五两,而系统兑换价仅十分之一个能量点。 此外,火柴一盒作价白银一两。而打火机一只作价白银二十两到一百两不等。其中,最高档的就是那种外壳是鎏金,镶了若干颗人造宝石,看起来高大上,实际上在“星河”大爷那儿,花1个能量点就能换几百上千个,售价一百两银子。 玻璃镜,巴掌大,可以拿在手里的那种化妆镜、补妆镜等等,一把白银十两到五十两不等。再有就是更衣镜,半身镜一面得一千两,全身镜一面售价白银五千两,且需预约,一次只能预约两块。 香皂、沐浴液,口红,香水等等,简直是这个时代的贵妇人的系列套装杀手。 可以说,这所谓的阿美利肯商货价格相当昂贵,但却是这个时代从没有过的极稀罕之物,所谓“物以稀为贵”,故而贵也有其贵的道理。 同时,“看货、问价、开票、交钱、提货”这样一套流程更是令人感到新鲜,且规范。 站在商行三楼,潘浒凭栏而望,心中竟然有些莫名的期待。 这时,商行管事张富贵走到旁边,毕恭毕敬的说:“东家,吉时就快到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张富贵是张家的人,原先是张家商铺的掌柜,为人细心谨慎但不失果断,也无任何不良嗜好,也正是这些缘故,张瑶推荐他来充任商行第一任管事。 从一开始,达成合作约定之时,潘浒就表态,商行的具体事务由张家负责,他不会多加干涉,不过会定期组织查账。 潘浒淡淡的说:“到时开业即可,我暂且没有其他什么吩咐。” “是,东家!”张管事毕恭毕敬的行礼,下楼去了。 吉时到了,正式开张大吉。 “噼噼啪啪……” 喜庆的爆竹声从楼下传来。 “砰砰砰……” 复州西北海边,讨虏义勇队的步枪兵们借助胸墙的掩护,不停地装弹、放枪,以一轮接一轮的排枪向建奴倾泻弹雨。震耳欲聋的排枪声次第响起,白色的硝烟在临时掘起的胸墙前方连成一片雾瘴。 铅弹呼啸着扑向百步之外,那里,数十辆覆盖着厚重湿毡、浸水泥木盾牌的楯车,正如同缓慢移动的堡垒,在包衣阿哈和建奴步甲的驱策下,顽固地向前推进。 这种正面厚度达六七寸的重型楯车,此刻给义勇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四年式步枪发射的11毫米R弹因为发射药等原因,在这个射程上难以彻底穿透楯车的正面木盾。弹头大多深深嵌入木头,激起一蓬蓬木屑,却难以有效杀伤其后躲避的敌人。 楯车挡住了明军火铳放出的铳子,无论是冲在一线的阿林,还是拖后的巴扎,因为这个结果而喜出望外,他们似乎都看到了打破明人营寨,最终消灭这伙明人的战果。 很快,建奴就冲进了一百五十米的距离。就在昨天,喇布杜和他的牛录面对明人的火铳挡在五十丈外,寸步不得进。 阿林越发亢奋,挥舞着长刀,叫嚣着:“加快速度,冲啊!冲进去,杀光明狗!” 胸墙后面的义勇队战士们大多面无表情,手上速度尽可能快的装填子弹和放枪射击。 当最前方的几辆楯车艰难推进到距胸墙约百步时,枪弹的威力陡增。这个距离上,四年式步枪的铅弹已然能够击穿历经打击后内部开始破裂、结构受损的木盾。弹头在穿透过程中变形、翻滚,携带着剩余的动能,狠狠钻进盾后血肉之躯。惨叫声开始密集起来,不再是之前零星的闷哼。 一名正用力推车的阿哈,被一颗穿透盾牌的铅弹击中肩胛,整个肩膀几乎被撕裂,鲜血喷溅在身后的步甲脸上。那步甲刚抹了把脸,还未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又一颗子弹钻过盾牌缝隙,直接打穿了他的皮盾,在他胸前开了一个窟窿。 但这并非转折的全部。 一辆楯车的车轮在混乱中碾过一片松软的土地,猛地一歪,半边车身滑入了隐蔽的壕沟。就在车身倾覆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从地下传来。紧接着,以那辆楯车为中心,方圆十数步内,接连爆开数团火光和黑烟。预埋的反步兵地雷被触发,预置的破片——铁钉、碎铁块——呈扇形向四周激射。惨叫声戛然而止,那片区域的推车阿哈和步甲,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瞬间倒下一片,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飞溅。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让建奴的推进势头为之一窒。 胸墙后方,哨塔上,孙安举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场。他看到了楯车推进的艰难,也看到了百步距离上步枪开始发威,更看到了那辆楯车触发地雷后造成的混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对身旁的传令兵下令:“告诉各队,保持射击节奏。” “镇远”号巡洋舰庞大的舰身,已然调整了姿态,侧舷对准了海岸。粗壮的152毫米主炮炮管微微扬起,副炮群也已就位。甲板上,炮兵们沉默地站在战位,等待着来自岸上的指令。这钢铁巨兽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柄悬而未落的巨锤,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当地雷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真正的炼狱降临了。 “嘟……”尖锐的哨音在义勇队阵地上响起。 早已测算好诸元的六零迫击炮阵地,终于接到了开火的命令。下一刻,密集的、带着独特尖啸声的炮弹划破天空,如同冰雹般砸向建奴冲锋的队伍。 “咻——轰、轰……” 炮弹落点极其精准,大多集中在楯车附近以及后续跟进的建奴步兵群中。瞬间,滩头化作了火光与硝烟交织的死亡之地。高速飞溅的破片无情地撕裂肉体,摧毁一切。一辆楯车被直接命中,厚重的木盾被炸得四分五裂,连同后面的士兵一起化作碎片。更多的士兵被四下横飞的破片击中,倒地哀嚎。 巴扎被亲兵死死按在一个弹坑里,耳边全是爆炸的轰鸣和垂死的惨叫。他抬起头,只看到一片混乱的世界,硝烟弥漫,断肢横飞。刚才还信心满满的攻势,在这密集而恐怖的炮击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这种超越他理解范围的打击方式,让他从心底感到一阵冰寒与震骇。 然而,炮击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建奴即将彻底崩溃的边缘,炮火的密度明显减弱了。又过了片刻,炮击竟完全停止了。 这不是失误,而是孙安等人早就商议好的算计。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命令炮兵,减缓射速,三轮后停火。鲁平所部,按计划,逐次撤退,放弃第一道胸墙。” 命令被迅速执行。迫击炮的射击变得稀稀落落,最终彻底沉默。与此同时,坚守在第一道胸墙后的鲁平大队士兵,开始行动。他们并非溃逃,而是以伍、哨为单位,相互掩护,利用交通壕,井然有序地向后撤退。动作干脆利落,甚至还有闲心将重伤员一并带走,只留下空荡荡的胸墙和仍在弥漫的硝烟。 正在犹豫着是否撤退的巴扎,忽然发现耳边骤然清静下来,再无一声炮响,他赶紧抬起头来,满眼疑惑:难道明狗的炮子打光了? 忽而,前面传来欢呼:“明狗子的炮子打光了,勇士们,冲呀,杀呀……” 巴扎闻声后,霍然起身,抄起长刀,大呼:“大金的勇士们,随我杀呀!” 先前被明军的炮弹蹂躏了许久的建奴眼见“胜利在望”,原本低落的士气竟陡然回升,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那道已然无人防守的胸墙。他们跨过同伴的尸体,越过被炸毁的楯车残骸,冲破了硝烟,眼前是看似溃退的零星“明军”背影和空旷的滩头。 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然而,当他们嚎叫着翻越胸墙,踏上胸墙后方相对开阔的沙滩时,所有的狂喜和冲锋的势头,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就在前方不足百步之处,一道新的、更为严整的沙袋工事赫然耸立。工事后方,是密密麻麻、严阵以待的义勇队士兵,数以百计的枪口冷冰冰地指向他们。而在这道新防线的两翼,数个以沙包和原木加固的机枪堡垒,如同磐石般巍然屹立,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阿林冲在队伍的前列,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恐惧。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和冲过来的数百名勇士,正完全暴露在这片毫无遮拦的沙滩上。前方是严阵以待的敌阵,两侧是致命的侧射火力点,身后是他们刚刚翻越、此刻却可能成为阻碍撤退的胸墙。 完了! 这个词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他回头望去,看到了甲喇章京阿林那张因极度震惊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他们不是抓住了胜利,而是一头扎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孙安站在新的防线后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在沙滩上乱作一团、如同无头苍蝇般的建奴士兵。他们脸上的疯狂已被绝望取代,嚎叫也变成了无意义的嘶吼。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 刹那间,阵地两翼的机枪射手,为手中的杀器装上弹匣,“咔擦”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如同死神的低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严阵以待的义勇队士兵耳中,也仿佛穿透了空间,预告着滩头上那些生命的最终结局。 第62章 战辽南(5)再打一分钟 摆在巴扎等一众建奴面前的是义勇队用沙土袋构筑的环形工事群,工事内有二百余名步枪手、两架手动多管机枪以及两门六零炮严阵以待,只待建奴继续进攻,就以循环往复的排枪予以最大的杀伤。两挺加特林多管机枪的枪管在斜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炮手们的手指已经搭在六零炮的击发装置上,只待最后的收割命令。 巴扎望着眼前这道夺走了无数八旗勇士性命的防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退?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都已经打到这个程度了,想要撤退,也得当面这些明狗子答应才行。明狗子有数百火铳手,己军一旦转身撤退,他们肯定会追杀过来,军心涣散、战意尽失的己军就会从撤退变成全面溃散,那将是一场灾难。他这时候才深深体会到,明人说的“骑虎难下”这个词的真谛。 更何况都已经打到这个程度了,麾下兵马死伤过半,就算是他现在能逃得一命,最后旗主、大汗也不会轻易饶过他的。 他狠狠一咬牙,长刀一挥,厉声喝道:“大金的勇士们,随我杀敌!” 退极有可能会彻底失败的认知,加上一丝侥幸,以及几分博赢心理,驱使着这位“我大金”的甲喇额真领着数百“我大金”八旗悍卒,不顾一切的向明军预设阵地发起决死突击。 冲在最前面的都是那等身披两层甲,手持短柄钉锤或者狼牙棒的死兵,这所谓“死兵”自然不是那种身患绝症,将要死之人充当的“赴死之兵”,而是建奴军中最勇敢、最强壮、最能战的凶悍军士,头戴铁盔,面戴面甲,身披双重甲胄,手持重兵器,率先冲杀,力求以最猛最快的攻势突破敌军阵列,为己方赢得歼敌获胜的胜机。 “开火!” 排枪齐射的声浪如同连绵不绝的惊雷,子弹组成的金属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前沿阵地。11毫米步枪弹轻易穿透了建奴引以为傲的双重铁甲,将冲在最前的死兵成片撂倒。 凶悍敢战的八旗兵如同撞上了一块钢板,被死死挡在明人防线前百米处,不得寸进。八旗兵脆弱得如同豆腐纸片一般,中者非死即伤,有那倒霉的,四肢要紧部位挨了一枪,登时就如同被截肢一般。一个身披重甲的摆牙喇胸口中弹,厚重的铠甲上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孔,却让他再也没能站起来。另一个死兵的大腿被子弹击中,白森森的骨茬混着骨髓喷溅而出,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白痕迹。 巴扎大吼着:“快,用弓箭抛射……” 一些弓兵也是持弓在手,还没来得及将素来令明军谈之色变的重箭射出去,便被不知谁打来的一发枪子打倒在地。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强弓,都被那威力巨大的枪子打成了两截。 “手榴弹……”明人的防线突然传来大喊。 很快,就看到数十近百个棒槌般的事物被扔了出来,有的落到了空地上,有的直接就滚到了建奴的脚边,甚至有的砸在了建奴的脑袋上,将建奴砸的头破血流。这些棒槌,一头粗,一头细长;粗的那头是铁做的,如同一个秤砣;细长那头是木头做的,像个木头管子,屁股那儿还在滋滋地冒着烟儿。 “轰轰轰……” 爆炸密集得几乎都难以分辨清楚。 m24式木柄手榴弹,内装一百七十克梯恩梯,在五到十米内形成绝对的死亡区域。数十上百颗加起来,形成的杀伤效果极为惊人。 建奴被炸得鸡飞狗跳,冲在最前面的精锐伤亡殆尽。牛录额真阿林刚冲出几步,一颗手榴弹在他身旁爆炸,冲击波裹挟无数破片将他冲得倒飞出一两丈远,重重地摔落在地上,盔甲已是残破不堪,半条胳膊连同一只手也没了,嘴里大口大口的吐着血沫和破碎的脏器碎片。 直到这时,巴扎才彻底明白——从范家商队被劫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圈套,除了截杀范家商队,最主要的目标就是他这个甲喇上千大金勇士。他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海滩上堆积如山的八旗子弟尸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噔噔噔……” 左右两翼的加特林多管手摇机枪终于打响了,这意味着战斗已经到了尾声。 “噗噗噗……” 14.7x68毫米铜被甲圆头弹如骤雨般倾泻而来,打在建奴身上发出仿佛雨打芭蕉叶一般的声响,建奴甲兵如同镰刀下的麦秸一般成片倒下。 四百米外的海面上,号已经完成战位调整。钢铁舰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侧舷的炮口齐刷刷指向海岸。四门主炮和六门八十八毫米速射炮早已完成了开火前的所有准备,只待义勇队的信号。 高耸的舰桥上,程光举着望远镜,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 “信号来了吗?” “尚未收到!”信号兵紧张地回答。 突然,了望塔上传来大喊:“开火信号!红色信号弹!” “全炮齐射!”程光立即下令,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射击主元早已设定,炮弹也早已在炮膛里等待击发——炮手按下击发按钮。 “轰”、“轰”,两门主炮先后击发,炮口喷射出硕大而耀眼的火焰。紧接着,两门一二零副炮几乎同时发炮。随后,左舷六门八八炮也都开始发威。 一时间,海面上炮声隆隆,硝烟渐渐弥漫开来,氤氲缭绕得给人一种仿佛仙境的错觉。然而,在陆地上正待攻破明军营地的建奴,非但感受不到这等美感,反而是有一种犹如沦入阿鼻地狱的绝望感。 一百五十二毫米炮弹内装数公斤梯恩梯装药,杀伤范围比之六零炮的炮弹大了数倍,每一发炮弹落下,地面上便猛然喷涌出一朵死亡之花,炙热的烈焰、冲击波和无数的大小各一的破碎钢片将所及之范围内的碳水生命体横扫一空。 刚开始的时候,孙安面带微笑,赞许水营队这炮打得好、打得准,干得漂亮。渐渐,这味儿就不大对了,“镇远”号并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停止炮击。 笑容在孙安脸上迅速凝固,翻转——阴云密布,他夸的一下差点将手中的望远镜给砸碎了,站直着身子,朝着西边,面红耳赤地大骂程光这货不讲道义,不安路数出牌,这活脱脱是要抢功劳。 还没等他骂完,桂勇跑过来,拉着他,喊道:“队长,莫再骂了,赶紧派人联系镇远舰,再打下去,咱们义勇队就得成收尸队了。” 窝草,真是这样啊! 孙安让信号兵到海边给“镇远”号打旗号,义勇队要按计划展开反击,让他们立即停止炮击。 闻知传令兵的转达,程光呵呵一笑,对大副说了一句:“反击个鸡毛啊!甭管他们,咱再打一分钟!” “镇远”舰炮火继续倾泻,让孙安在岸边直跳脚,涨红着脸的指天骂地,主要是因为他认为程光不地道,故意多打这么一会功夫,让他的步枪队去干“收尸队”的活儿。 “蓬莱”商行开张首日是成功的,闻所未闻的销售模式,从未见过的“阿美利肯”商货,以至于商行的买卖极为火爆。 哪怕是商货价格昂贵,也被那些不差钱的富豪们抢购一空。这种带动效应很快就使得商行被络绎不绝的顾客挤得几乎是水泄不通,即便是事先安排了十多名售货员和十多名管理员,还有数名收银员,也是忙得团团转。 首日关张后,店铺内一盘点,当日单单是零售,便卖出了总售货额高达上万两银子的“阿美利肯”商货,此外还有差不多两万两银子的批量购货,也就是说,头一日商行总售货额便有三万两银子。 古话说的好,好的开始便是成功的一半。 到了第二日,商行开张伊始,前来购货的商行掌柜甚至老板在商行门前排成了一条长龙。这一日,商行零卖将近两万两银子,批量购货——也就是批发的售货额更是翻了一番。 到了第三日,商行“阿美利肯”商货的售卖开始平稳下来,零售加批发加起来,大致保持在二三万两银子的水平。 头几天的火爆,大概率是因为“物以稀为贵”的缘故。按照期初的估计,蓬莱商行每个月售货额正常应在十二到十五万两银子。照此下去,十个月的时间,潘浒就能攒齐“路费”,让“星河”带他回到他所在那个时代了。不过,这个时间在潘浒看来,还是太久。 而且,蓬莱商行开办颇为顺利,越是如此,潘浒越发的有些不安。太多的小说电影告诉他,越特么的平淡顺畅,越会埋下超难搞定的难题。便如许多影视作品,不到出现“全剧终”,都有可能会出现翻转。 有些电影甚至故意搞出一个“oVER”字样,亦或导演事后一句“这是开放式结局”,为下一集埋下伏笔——换而言之,饶是出现彩蛋了,这事(剧)还没到最终结束的时候,赶紧准备好“马内”,准备为下一集(季)买票付费吧! 又过了半月,潘老爷想要添置一块土地的事情也终于有了结果了。 这块地位于登州府东门以外,沙河以东,皂河口一带,大致是现世蓬莱港这一带,总面积约四千亩,其中约莫三分之一是无法耕种的盐碱地、滩涂地,真正能用于粮食生产的农耕地也不过一千五六百亩,其中能算得上是“上田”的地不过五七百亩。 不过,这块地北临渤海,有许多吃水深的海湾可以利用起来,兴建海港码头。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长岛上如建房造物等一些工程都暂时停工,以备集中力量和资源建设新地盘。 寄居于张家庄,终归不是自己的地方,他觉着有些不大适应,他打算在这块地上打造一座坞堡,再利用那片海湾建造一个港口码头,按照星爷的台词就是——绝对有搞头。当然,这都是后话。 张瑶直接将写有他潘浒大名的地契文书送到他面前,亲笔签上字再画押,送到登州府衙备案即可。 潘浒却也不矫情,收下文书。 第63章 开工,回归 选定的吉日吉时一到,一阵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潘庄”工程正式宣告开工。清洋河以东沿海这片土地上,一改往日荒凉,变得人声鼎沸。现场插着不少红色的三角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更添了几分热闹。从长山岛迁来的部分青壮和近期招募的流民劳工,黑压压地聚在一片,脸上大多带着对新生活的期盼。 总揽事务的老乔精神矍铄地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指挥若定。潘老爷初期拨款三万两纹银,为整个工程奠定了坚实的基调。 站在喧嚣的工地边缘,潘浒望着眼前这片即将崛起的土地,不免有些激动。在他的构思里,潘庄绝非那种城墙高耸、戒备森严的传统坞堡。依托家丁营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的热兵器,他自信无需在被动防御的高大城墙上耗费过多心思与资金。 整个潘庄分为内庄与外庄。内庄大致是一个占地约十亩的核心庄园,四周修建坚固围墙,内部规划了住宅、商铺,并预留了行政管理的空间,外庄则是一片相对开放的区域,清晰地划分为居民区、商铺区以及未来的工坊区。关键在于,要建设完整的供水、排水以及排污系统。内外装的建筑都将采用砖混结构。用条砖和水泥砌成的民宅楼宇,其本身就可以充作防御设施. 只是潘浒并非土木工程专业出身,画图设计实非所长。他只得再次向脑海中的“星河”求助,花费一百个能量点,兑换了包含坞堡、港口、工坊等在内的一整套符合他理念的设计施工图。图纸精细得令人咋舌,连各个构件的尺寸、用料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同时,他深知“要想富,先修路”以及优质建材的重要性,又额外兑换了一整套水泥烧制及附带的水泥窑建设技术工艺方案。图纸与技术到位,人力物力也随之调动起来。 半个月后,这个时代第一座土法上马的水泥工厂便草创成功,初期每日已能产出普通水泥近百吨。紧接着,砖厂、窑厂也相继建立,专司烧制各类建筑用砖、瓦片以及陶制管道。 潘老爷为了潘庄能尽早建成,不仅从长山岛调来了部分骨干青壮,还广发募工启示,以优厚的待遇招募四方流民青壮。工地上,那些原本面有菜色的流民,因获得了这份能养活家人、看到希望的工作,眼中重新焕发出生机,干活也格外卖力。这股凝聚力,正是潘浒势力悄然增长的软实力。 就在潘庄建设如火如荼之际,久未露面的杨宽,带着几名风尘仆仆的亲卫,直接出现在了潘浒暂居的张庄外。 两人一照面,潘浒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杨千户,毛总镇有了决断?” 杨宽显然也习惯了这种效率,开门见山道:“毛总兵欲再购四门十二磅大炮和六门六磅大炮,两千支自生火铳,一千支自生手铳,以及配套的炮子、铳子和火药。” 潘浒在心里快速盘算一番,然后报出价格:“价格照旧,十门炮加一千份定装弹药以及一千发炮弹,两千支燧发步枪、一千支遂发手枪及每枪一百发定装弹药,总价八千一百两黄金,亦或是八万一千两纹银。老规矩,现钱现货,不赊账,且不负责送货。只要金银到位,这些铳炮即刻便可装船运走。” “潘先生,能否再便宜些?我东江镇的情况,您也知晓……”杨宽习惯性地开始还价。 潘浒装模作样地扶额作思索状,片刻后答道:“看在东江将士浴血杀敌的份上,打个折,七千两黄金或七万两纹银。” 一下子就抹去一万多两银子,杨宽明白这已是潘浒的底线,没再继续纠缠,拱手道:“多谢潘先生慷慨,我东江镇上下,没齿难忘。” 潘浒脸上笑容和煦,心里却是呵呵一声:捞了你们东江镇这么一大笔银子,你们能痛快?我信你们个鬼! 杨宽接着道:“不过,还望潘先生宽限几日,毕竟数万两银子……筹措起来需要时间。” 潘浒爽快应诺:“当然可以。届时货款运来登州,枪炮弹药立刻装船。”杨宽旋即告辞离去,来去如风。 时间流转,到了六月初。南岛通过新配置的无线电发来电报,告知第一批讨虏义勇队将于次日抵达南岛。潘浒放下手头所有事务,带着一队警卫乘船返回南岛。 上次西夷舰队意外来袭,暴露了家丁营在通讯方面的致命短板。痛定思痛,潘浒下定决心兑换无线电通讯设备。斟酌再三,他选择了一款性能可靠、维护相对简单的短波报话机,其通讯距离在十几公里到数十公里不等,若使用架高天线,甚至能达到一百公里以上,完全能满足当前及近未来的需求。他不惜重金,一口气兑换了六套设备及配套的克隆人无线电收发员。登州营地、 “定远”、“镇远”二舰,以及南岛军营、民务司和讨虏义勇队总部各配置一套,初步构建起了高效的指挥通讯网络。 第二天一大早,潘浒便带着警卫来到了南岛码头。今日义勇队回归,是家丁营的一大盛事。 因为有无线电每日通报,潘浒对义勇队在辽南的行动几乎是了如指掌。最出彩的莫过于首战,在复州西北,先伏击了给建奴运送盐铁粮食火药等战略物资的汉奸商队,紧接着在海边与上千建奴激战两日,最终凭借绝对优势的火力将其几乎全歼。此战打出了威风,也打出了信心。 此后,孙安和桂勇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去攻打重兵防守的复州城,而是巧妙地借助以“南岛”号为首的船队,充分发挥机动性,在辽南和辽东沿海实施游击作战。战术简单而有效:瞅准机会在某处海岸线秘密登陆,出其不意地袭击建奴防御薄弱的农庄牧场,杀光建奴,焚烧庄园、粮草,解救奴隶。 一个月的时间里,义勇队频频出击,摧毁建奴大小农庄二十余处,消灭八旗兵一千多人,给建奴正蓝旗减丁近千人,解救释放奴隶三千余人,缴获大批粮食、战马、牛羊以及金银财货。他们甚至派出小分队乘坐沙船由辽河口逆流而上,深入内陆进行破袭,将建奴的后方搅得天翻地覆。据说,连老奴酋野猪皮都惊怒交加,下了死命令务必要消灭这支胆大包天的“明军”。 巳时一刻,伴随着一阵嘹亮的汽笛声,船体明显多了些战火痕迹的“镇远”号,拖着庞大的身躯缓缓驶入港湾,最终平稳地靠上南码头。紧随其后的两条沙船也依次靠岸。 战船放下舷梯,以队长孙安为首,义勇队的官兵们开始鱼贯登岸。另外两条沙船上的战士也同步登岸。 所有战士上岸后,在各分队、各什长官的指挥下,迅速在码头上排成三个整齐的方阵。尽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期征战后的疲惫与憔悴,衣衫也多有破损,但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身姿挺拔,一股经历过血火淬炼的凛然气质扑面而来,与出征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潘浒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队伍正前方,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孙安小跑至潘浒面前,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地报告:“报告长官!讨虏义勇队第一支队,出征八百一十七人,今日回归,七百九十八人!请指示!” 实际上,义勇队共有十九人英勇牺牲在了辽南战场。活着归来的七百九十八人中,有十五人是重伤致残,此生无法再上战场。牺牲战士的骨灰已被带回,将安葬于南岛专门修建的烈士陵园,受后人瞻仰。他们的父母妻儿,家丁营将负责供养直至终老或成人,并在潘浒的势力范围内,永久享受免税免租的优待。那十五名伤残战士,家丁营也已安排好后续的文职或后勤岗位,给予各项优待和福利,其家眷同样享受免税免租的政策。这套超越时代的抚恤保障体系,虽耗费不赊,却极大地凝聚了军心,提升了部队的忠诚度。 潘浒看着眼前这支脱胎换骨的队伍,心中豪情涌动——这就是老子的部队。他沉声回应:“弟兄们辛苦了!欢迎回家!” “驱逐鞑虏,保家卫民!”战士们齐声高呼。 随后,在“归营”的口令声中,义勇队踏着坚定的步伐,返回军营休整。码头上则开始紧张地卸下大批战利品。按照不成文的规矩,黄金以及珍贵的字画古董直接上交潘浒,而大量的银子、珠宝等财货则统一登记入库,稍后将根据战功,论功行赏,向全体将士发放丰厚的奖金。 当晚,潘老爷设宴招待义勇队全体军官及战士代表,高顺等留守军官作陪。所有义勇队员以及其他没有任务的部队,晚餐都额外加了酒肉,整个南岛军营都沉浸在胜利归来的欢庆气氛中。 喧嚣过后,潘浒回到自己的住所,简单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风尘与疲乏,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衣物,走进了安静的书房。 甘怡默默端来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书案上,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潘浒在书案后坐下,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揿动按钮,召出统爷“星河”。 系统界面应声浮现,那熟悉的机械音随即响起,但这一次,潘浒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一丝与往常不同的、微不可察的愉悦感:“宿主,系统扫描到黄金六百八十五公斤,可兑换六万八千五百个能量点。” “兑换四万八千五百个能量点,剩余的二百公斤黄金,存入我的个人物品空间。”潘浒下令。 “是,立即兑换。” 就在能量点入账的瞬间,潘浒再次确认,那机械音调里确实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须臾之间,兑换完成。“星河”再次出声:“兑换已完成。当前系统余额为六万个能量点。可将系统储能提升百分之六,是否提升?” 系统储能此前已提升至37%,潘浒略一思索,决定继续投入:“提升百分之二。” 几秒钟后,“星河”反馈:“系统储能已提升至39%。当前能量点余额为四万个能量点。” 看着瞬间缩水一大截的能量点,潘浒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真是死要钱的系统!但骂归骂,他也清楚,这是实力提升的必要代价。 在南岛处理好各项事务,尤其是安顿好凯旋的义勇队并确认了抚恤政策的执行后,潘浒便马不停蹄地乘船返回登州。他刚回到寄居的张庄,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方老五便前来禀报:“老爷,张先生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请您务必前往城内张府一叙。” 前来送信的人并未说明具体何事,只道他家老爷交代,潘老爷到了自然知晓。 潘浒一听这说辞,心中立刻明了七八分。张瑶此人处事圆滑,若非遇到他自身难以解决、且必定与双方合作的商行及货物有极大关联的麻烦,绝不会如此急切且神秘地派人来请。 他不敢怠慢,立刻点上方老五和一队精干的家丁,动身进城。 身为老爷,潘浒依旧没有学会骑马,也对那晃悠悠的人抬轿子敬谢不敏,于是仍乘坐他那辆特制的两轮马车。只是这时代的马车减震效果几乎为零,道路又崎岖不平,乘坐体验着实令人失望。 马车颠簸着前行,潘浒靠在车厢壁上,揉着被颠得发酸的腰背,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中暗叹:若非怕太过惊世骇俗,加上油料和路况问题,真想弄一辆四驱越野车来开开。 第64章 我的货,我做主! 马车的实心橡胶轮压在府城内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车厢内,潘浒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一片平静。 车至张府门前,尚未停稳,潘浒便瞧见张瑶竟站在大门外的石阶上等候。这绝非寻常礼节,潘浒心下微动,立刻推开车门,快步迎上前去,拱手道:“天游兄,何事劳你亲自相迎?如此隆重,小弟我承受不起啊!” 张瑶脸上带着笑,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拱手还礼,语气倒是如常:“慕明来了,本当如此!” 穿过前院时,张瑶稍稍压低了声音:“慕明,此番急急请你过来,是有人要洽谈一桩大买卖。” 潘浒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哦?买卖上的事情,大掌柜出面即可,何须天游兄与我出面?” 他敏锐地捕捉到张瑶话中有话,心道这“买卖”恐怕非比寻常。 张瑶轻轻摇头,苦笑了一下,声音更低:“都是南边来的,胃口大得很,开口便要包揽我蓬莱商行在整个南直隶,以及……倭国的代理权。” 南直隶,倭国。这两个词如同两颗石子投入潘浒心湖,顿时激起涟漪。南直隶,大明的财赋重地。要在那里一口吞下所有代理,有这般胃口和胆气的,除了坐镇金陵城的那位世袭罔替的魏国公,再无第二人。 可倭国?潘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将目光投向张瑶。 张瑶微微颔首,唇间清晰吐出两个字:“八闽。” 潘浒顿时恍然。原来要插手倭国买卖的,正是当前堪称东亚海上霸主的郑家。首领郑芝龙,亦商亦盗,手握庞大水师,垄断着大明对日贸易,连荷兰东印度公司也要避其锋芒。其子国姓爷,在潘浒所知的另一个时空里,更是成为了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 只是,郑家的势力范围向来在南海、东海,以及日本海域,此番为何会突然北上,将触手伸到这渤海湾内的登州?而且是与魏国公府一并找上门?是郑芝龙单纯看中了蓬莱商行货物的利润,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图谋?潘浒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猜测。 他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问道:“天游兄,这郑家的人,怎会找到你这里?” 张瑶无奈道:“是应天府魏国公府那边牵的线。” “果然!”潘浒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无所谓,“那就见见吧。” 自穿越到这明末乱世,他手上已沾染了建奴和阿哈的鲜血,心性早已不是那个在二十一世纪职场中谨小慎微、连大声说话都怕得罪人的社畜。乱世的淬炼,赋予了他自信、果断与沉稳,尤其是在掌握着超越时代的底牌时,更让他有了面对任何强权的底气。 走进张府待客的中堂,只见左侧一排酸枝木椅上端坐着两名中年人。见张瑶和潘浒进来,二人不慌不忙地起身,待到张瑶简单介绍了潘浒,他们也只是不急不慢地拱了拱手,脸上虽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但那股子骨子里透出的敷衍与傲慢,却如同陈年粪坑散发的味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幸会。”潘浒也是一脸淡然,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分宾主落座后,其中那位留着三缕青须,神情倨傲得如同视察工作的领导般的中年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张先生,潘先生。敝人徐翔,忝为魏国公府上管事。今日前来,是知会二位,贵蓬莱商行所有货品,今后在南直隶的售卖事宜,当由我公府一并操持。” 他特意用了“知会”而非“商议”,姿态摆得极高。 潘浒呵呵一笑,并未直接回应,而是将目光转向徐翔身旁那位相貌普通,但身形精悍、手指骨节粗大的中年人:“那么,这位郑先生呢?” 那位郑先生拱了拱手,语气比徐翔稍显缓和,但话语间的强硬却如出一辙:“潘先生,在下郑广,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贵商行未来所有行销倭国之货品,还请一并委托于我郑家商号代为发卖。” 他的话听着客气,内里却透着一股“这事就这么定了,你没得选”的霸道,让人极不舒服。 潘浒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雪茄盒,打开,取出一支粗大的雪茄,熟练地用雪茄剪剪开端口,然后“啪”一声点燃火柴,缓缓烤燃,深吸一口,让浓郁的烟雾在口腔中环绕,这才悠悠吐出。 在一片氤氲的烟雾中,他睨着眼前二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二位,在谈别的之前,有件事情,我想你们必须先搞明白。” 他顿了顿,确保两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蓬莱商行,是我和张先生合伙开的,但是商行里所有的货……是我的。” “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我不想卖给谁,就不卖给谁。”他的目光扫过徐翔,又扫过郑广,最后带着一丝玩味,强调似的问了一句: “懂不?” 徐翔何曾受过如此直白的顶撞。他脸色一沉,瞪着潘浒,语气变得极为不善:“潘先生!货是你的不错,可我家公爷却能让你这货,一件都进不了应天府的地界。而郑家,更能让你蓬莱商行,哪怕一条小船都靠不了倭国的岸!你可要想清楚了!” “你说的都对!”潘浒脸上笑容更盛,甚至还轻轻击掌两下,表示完全的赞同。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徐翔和郑广都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完全摸不透潘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潘浒话锋陡然一转,笑容依旧,话语却如冰冷的刀锋:“所以,一定如您所愿!天游兄……” 他转向张瑶,语气郑重,“劳烦你务必托人带话到应天府魏国公府,告知国公,他府上的徐翔徐管事威风八面,手段通天,我等登州小民实在惹不起,更不敢惹。为免给公爷和徐管事添麻烦,我蓬莱商行在此保证,从今日起,绝不再主动于南直隶境内售卖任何一件来自阿美利肯的商货。” 他略一停顿,又补充道:“至于此前已流出,或未来由其他商家自行转运至南直隶销售的货品,我蓬莱商行概不干涉其买卖。但也请天游兄在传话时一并言明,若有商家因售卖我蓬莱商行之货而在南直隶境内遭受任何‘不必要的损失’,我蓬莱商行亦爱莫能助,风险自负。” 张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立刻颔首应道:“慕明放心!” “你……”徐翔脸色煞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渗了出来,指着潘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他本意是借着国公府的虎皮,来个下马威,镇住这登州土财主,好多捞取些好处,哪曾想对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一言不合就直接掀了桌子,还要把他跋扈的原话捅到国公爷那里。这要是让国公爷知道因为他徐翔的愚蠢和嚣张,导致那些让南京城达官显贵们趋之若鹜的稀罕货彻底断了来源,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潘浒却不再多看这跳梁小丑一眼,转而看向面色也变得有些阴晴不定的郑广,开口说道:“郑先生,至于倭国的生意……我蓬莱商行目前规模尚小,暂时也确实无力亲自拓展到东洋。所以,这一块的代理权,交给有实力的商家来做,并非不可。” 郑广神色稍缓,正要开口,潘浒却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道:“但是你今天这个态度,不像是来谈买卖的,倒像是我潘浒有求于你郑家,非得把货塞给你不可。你这副嘴脸,我很不喜欢。” 他的语气变得冷淡而坚决:“所以,烦劳你回去,原话转告郑一官郑老爷。想要倭国的代理,可以,请他换个能平等说话的态度来。否则,一切免谈。” 说完,潘浒径直站起身,不再理会面色难看的郑广和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徐翔,对着张瑶拱手道:“天游兄,今日庄里还有些琐事亟待处理,我先告辞了。改日得空,再寻你好好喝上几杯。” “一言为定。”张瑶会意,笑着起身,亲自将潘浒送出中堂,留下那两人在原地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逆转。 从张府出来,潘浒信步走在登州城的街道上,嘴里依旧叼着那支未燃尽的雪茄。刚才那场交锋,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多少波澜。对他而言,无论是魏国公府还是郑家,若不能平等相待,那便没有合作的必要。对于这些自以为是的达官显贵,潘浒的态度就四个字——无所屌谓。 离开张府后,潘浒直奔城内最有名的百药堂。他有有意识的为自己“回归”那个时空做准备——古董字画、官窑瓷器已搜罗不少,如今,他将目标瞄准了在这个时代尚且易得,但在后世却千金难求的野生人参。 百药堂的掌柜是个三十多岁、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子,脸上总是堆着热情的笑容。听闻潘浒要买上好的野山参,又认出这位便是近日名动登州的“神医”,立刻将他请进内堂奉茶,不多时,便双手捧着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递到潘浒面前。 “潘神医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既然是神医要,小人不敢藏私,这是小店的镇店之宝,还请神医过目。”掌柜的语气恭敬中带着讨好。 自张家庄张老太爷那被诸多名医判了“死刑”的痨病,被这位潘神医几日之内妙手回春后,“登州来了个海外神医”的消息就不胫而走,每日前往张庄求医问药的达官显贵络绎不绝。连带他和张瑶合开的“蓬莱商行”以及那些来自“海外仙地”的稀罕物,也愈发显得神秘而高贵。 潘浒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根形态酷似人形的野山参,根须保存得极为完整,品相极佳。 掌柜在一旁介绍道:“潘神医,这根是正宗的高丽野山参,重三两三钱,小店请最好的老师傅鉴定过,参龄至少在百年以上。” 潘浒虽不是参类专家,但也知道“七两为参,八两为宝”的传说,这三两多的野山参在后世已是天价。他心中暗喜,这带回去可是实实在在的巨额财富,当下也不啰嗦,直接按掌柜报出的价格,掏银子付账,干脆利落。 出了百药堂,潘浒便打算直接回张家庄,一方面安排一下给张老太爷的后续治疗,另一方面也要处理些积压事务。方老五拎着装有人参的盒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登州城作为巡抚驻地,繁华是繁华,但娱乐活动实在匮乏得可怜,除了酒楼,似乎就只有遍布各处的青楼楚馆。潘浒心里暗自吐槽:这时代的士绅官吏,莫非都生了一副铁打的腰子不成? 他刚走到马车旁,准备登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潘神医请留步!” 潘浒回头,见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相貌平凡的中年男子正快步走来。此人神情平淡,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精明与沉稳,显得干练而老于世故,身后还跟着几名手扶刀柄的衙役,身份显然不一般。 潘浒试探的问道:“敢问阁下是?” 中年人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在下莫友柏,在登莱巡抚衙门做事。东翁近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听闻神医在城中,特命在下前来,恳请神医移步,为东翁诊治。” 潘浒闻言,也没多话,只是示意方老五将甘怡亲手为他缝制的那只土布挎包拿来。他伸手进包里,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里面是常见的感冒胶囊,随手递给莫友柏。 “拿去给病人口服,每日三次,一次两粒,温水送服。”他语气平淡地交代,接着又补了一句,“诊金药费,一共三十两银子,直接送到城内的蓬莱商行即可。” 说罢,他也不问莫友柏口中的“东翁”具体是何人病情如何,径直转身,灵活地爬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对车夫简单吩咐了一声“走”,马车便载着他,大摇大摆地驶离了百药堂门口,留下莫友柏拿着那瓶感冒胶囊,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为若有所思的神情。 马车颠簸着驶向城外张庄。潘浒靠在车厢壁上,微微闭目。 第65章 嚣张的“肥羊” 马车驶离百药堂,在登州城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前行。车厢里,潘浒靠着厢壁,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倒不是心疼那几粒感冒药,而是觉得自己刚才处理得过于直接,似乎错过了一个机会。 “一个普通的伤风感冒,随便找个郎中开剂发散的药也能治,却非要来请我……”潘浒心下嘀咕,“这哪里是真为了治病,分明是做姿态,表‘态度’给那位生病的‘东翁’看。” 思及此处,他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多问两句,或者亲自去一趟,说不定能借此与这位“东翁”搭上关系,无论是搞钱还是行事,都能多几分便利。毕竟,在这登州地界,多一个朋友,尤其是有分量的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就在这时,在前头赶车的车夫,一边操控着缰绳,一边仿佛不经意地回头,隔着车厢帘子对里头说道:“老爷,方才那位莫先生,是巡抚武大人身边的师爷,在登州城里,算是这个。” 他空出右手,翘了翘大拇指。 “巡抚师爷?”潘浒一愣,随即那股悔意更浓了。 登莱巡抚武之望!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封疆大吏,自己竟然就这么把人家打发了,只收了三十两药钱?这哪是够,简直是亏大了!他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从眼前飞走。 然而,在目送潘浒马车离去的莫友柏眼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莫师爷小心翼翼地揣好那个白色药瓶,瓶身光滑,材质奇特,绝非瓷瓶或陶罐可比。里头装着的药丸更是稀奇,红白两色,颗粒均匀,是他从未见过的形制。“非常人行非常事……这位潘神医,行事果然莫测高深,不容小觑啊。”他暗自感叹,将这视为世外高人的怪癖与底气。 莫友柏不敢怠慢,匆匆回到巡抚衙门,将药献上。登莱巡抚武之望正被风寒折腾得头昏脑涨,听闻是个能治痨病的海外神医给的药,将信将疑地按说明服下。不过盏茶功夫,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他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虽仍觉身子有些发沉,但鼻塞、头痛等症状却明显减轻了许多。 “见效如此之速,果真是神医手段!”武之望精神一振,对那位未曾谋面的潘神医,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再说潘浒,马车出了登州城,行驶在略显荒凉的官道上。城外的喧嚣渐渐远去,道路两旁的田野和树林显得有几分寂静。他心中那点因“错失良机”而产生的懊恼还没完全散去,车厢外,方老五低沉而警惕的声音便传了进来:“老爷,有人一直跟着咱们。” 潘浒思绪立刻收回,眼神一凝:“有多少?” “三个,骑术不错,看样子都是练家子。从城里就跟出来了,一直跟在后面。”方老五的声音透着职业性的冷静。 “让大家伙都准备好,子弹上膛,听我号令。”潘浒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是,老爷。”方老五低声应道,随即向队伍打出几个简单的手势。 随行的二十名家丁,一半是克隆人战士,另一半则是家丁营中百里挑一的精锐,早已不是初建时的雏儿。他们默不作声地检查着手中的武器——背着的五年式6.5毫米短步枪,以及腰间插着的五年式自动手枪。队伍依旧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前行,仿佛对身后的尾巴一无所知,但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已然弥漫开来。 就这样行进了约莫十多里地,前方一处道路转弯后,视野豁然开朗,一片黑压压的人马赫然堵住了去路,相距不过半里。 马车缓缓停下。潘浒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探出身望去。 对方人数不少,光是骑马的就有三四十人,虽然衣甲看上去有些破旧,但大部分人头上都戴着铁盔或皮盔,身上穿着布面甲或棉甲,马鞍旁挂着弓箭袋,背后背着箭囊,俨然是一支颇有战斗力的骑兵。徒步的更多,目测有五六十人,装备则杂乱许多,披甲者不到一半,手持长枪、腰刀、棍棒,甚至还有十几人扛着看起来颇为老旧的鸟铳。 为首之人骑着一匹神骏非凡的纯黑色高头大马,头戴一顶八瓣铁笠盔,内穿棉甲,外罩一件打磨得锃亮的半身铁甲,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柄大刀,马鞍旁挂着箭袋,腰间还挎着一把短刀。即便潘浒这个不懂马的人,看到那匹黑马流畅的肌肉线条和神采飞扬的姿态,也心知这绝对是一匹千金难求的宝马。 这时,对方队伍中驰出一名骑士,在距离潘浒车队约十丈的地方勒住马,扬声喊道:“当面可是潘神医?”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潘浒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此时的他已经模样大变——头上扣着一顶德式m35钢盔,身上穿着插有陶瓷板的现代化防弹背心,胸前挂着一副双筒望远镜,腰间的皮质枪套里插着一支勃朗宁m1935大威力手枪,一条专业的战术枪带将一支黝黑的八一式自动步枪稳妥地挂在他的右腋下,枪口自然下垂。 他身后的二十名家丁早已排成一列横队,手中的五年式短步枪枪口平端,对准了前方。方老五站在队列最右侧,一把二十响快慢机插在腰间,右手则按在腰侧那柄刀鞘纯黑的唐横刀刀柄上。 潘浒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队列最前方,斜睨着那名喊话的骑士,嘴角扯起一个带着讥诮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你爷爷在此,有事快说,没事赶紧滚蛋,别挡道!” 那骑士显然没料到会得到如此回应,愣了片刻,随即气得满脸通红,哇哇大叫起来:“好个不知死活的杀才!敢在你家爷爷面前放肆!识相的……” “砰、砰、砰……” 他话未说完,一连串急促而响亮的枪声骤然炸响。他手中的m1935喷射出火焰,弹匣里瞬间清空。 那名骑士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在三十米左右的距离上,他上半身至少被四五发子弹击中,强大的动能让他在马背上猛地几个踉跄,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同一个被撕破的麻袋,直挺挺地栽下马来,“咕咚”一声重重砸在地上,鲜血迅速从身下洇开,染红了一片尘土。 刚才还因为头目叫阵而有些喧嚣的匪徒队伍,瞬间变得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只听到一阵爆豆般的脆响,自己这边身手不错的弟兄就没了?那是什么火铳?竟如此犀利,还能连发?! 骑在黑马上的带头大哥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升起,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衅的暴怒。他猛地举起长柄大刀,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小的们!除了那个姓潘的,其余人等,给老子格杀勿论!” 听到“小的们”这个称呼,潘浒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这伙人,绝非普通土匪,很可能是某支无法无天的官军假冒的!在明末这糜烂的世道,卫所军乃至营兵假冒盗匪劫掠商旅、屠戮村寨以充军饷,早已是屡见不鲜的勾当,其凶残程度比之关外建奴有时也不遑多让。 看清对方大半披甲,甚至拥有鸟铳,潘浒彻底打消了抓活口逼问的念头。他对方老五轻轻吐出三个字:“开始吧!” 方老五闻言,立刻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力气大吼一声:“开火!” “砰、砰、砰……” 二十支五年式短步枪同时喷吐出火舌,紧接着,便是如同爆豆般密集、几乎毫无间断的射击声!家丁们动作机械而高效——扣动扳机,拉栓退壳,推栓上弹,再次击发!周而复始,冷静得如同在从事一项日常劳作。 每分钟十到十二发的战斗射速,意味着二十支步枪在一分钟内就能倾泻出超过两百发子弹!密集的弹雨如同钢铁风暴,瞬间笼罩了前方的匪徒。那些匪徒平生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他们想象中的火铳射击,应是排枪之后漫长的装填间隙,足以让他们策马冲锋近身砍杀。可眼下,这持续不断、毫无停歇的弹雨,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那骑黑马的带头大哥,在家丁们第一轮集火中就成了重点照顾对象。数发6.5毫米的白铜被甲步枪弹呼啸着击中了他。其中最致命的一发,精准地从他左眼射入,高速旋转的弹头瞬间将眼球搅得粉碎,继而钻入颅腔,将他大脑搅成一团烂糊后,又从后脑勺带着碎骨和脑浆穿出。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从神骏的黑马背上栽落,当场毙命。 首领瞬间毙命,带来的混乱是致命的。紧随其后的三十多名马贼,在如此密集精准的打击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纷纷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与持续的枪声混杂在一起。跟在后面的步卒因为距离稍远,多苟延残喘了片刻,但他们徒步的速度,在子弹面前慢得如同蜗牛,最终也难逃被一波波弹雨吞噬的命运。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停火!”方老五高声喊道。 枪声骤然停止。家丁们依旧双手持枪,保持着警戒姿势,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硝烟味和血腥味,以及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潘浒回头望了一眼来路,之前一直尾随的那三名骑士早已不见了踪影,想必是看到家丁们手中“奇怪火铳”如此恐怖的威力,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溜回去向他们的主子报信了。 他摆了摆手。方老五会意,立刻喊道:“上刺刀!一队清理战场,二队戒备!” “虎!”二十名家丁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所谓的“清理战场”,在这个残酷的时代,往往就意味着不留活口。手持步枪的家丁们熟练地装上刺刀,分成若干小组。前三后二,前面三人用明晃晃的刺刀对地上那些或装死或重伤未死的匪寇进行补刀,后面两人则手持五年式自动手枪,警惕地戒备,防止有人暴起发难。 很快,战场上便响起了一声声临死前绝望的嘶嚎、痛苦的呻吟,或是夹杂着模糊不清的求饶声,偶尔,还会响起一声清脆的手枪补射声。 潘浒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嘴里不知何时又叼上了一根雪茄,淡淡的烟雾缭绕升起。他冷静地注视着家丁们按部就班地执行命令,眼神深处没有丝毫动摇。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手下弟兄的残忍。 待确定再无一个活口后,潘浒吩咐方老五带人就近去张庄,雇些民夫来,将这些尸骸掩埋。这些人虽非建奴,但人死债消,曝尸荒野总是不好,入土为安,也算是他能为这个乱世保留的一丝底线。 人命如草芥,破坏与杀戮,似乎已成为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这次突如其来的袭击,给潘浒敲响了警钟。他意识到,自己已然成了某些势力眼中一块美味可口、且似乎毫无自保能力的“大肥羊”。今日之事,绝不可能就此了结,幕后之人目的未达,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决定,往后若非必要,尽量减少前往登州城的次数,以免招惹更多是非。 回到营区,潘浒顾不上休息,立刻将桂勇、马槐等核心骨干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他将今日遇袭的经过,以及自己的判断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虽然将这伙冒充匪徒的贼子尽数歼灭,但幕后黑手必然不会甘心。从即日起,岛上戒备等级提升至最高!各处易于登陆潜入的海岸、滩涂,必须增设暗哨。巡逻队增加频次,扩大巡逻范围,昼夜不停!” 会议时间不长,但决议果断。众人领命后,立刻下去布置。 独自留在房中,潘浒点起一支烟,心中默默盘算。黄县的刘家、金陵的魏国公府、福建的郑氏集团……细细数来,来到这个时代不过短短数月,自己竟然已在不知不觉中结下了如此多的强敌。他们无一不是势力盘根错节、手段狠辣狡诈之辈。 他清楚地认识到,一味被动防御绝非长久之计。“战胜并最终消灭仇敌,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坚定。 然而,他同样清醒地知道,以眼下的实力,尚不足以支撑他主动出击,犁庭扫穴。现实的选择,只能是“退而求其次”——全力自保,并确保能击败仇敌的每一次来犯。所以,他必须得进一步增强实力——更多的家丁、更多的枪炮。 第66章 扩军备战 临时营区内,潘浒站在由“星河”兑换来的沙盘前,眉头微蹙。沙盘上,长山岛、潘家庄、登州沿岸的地形地貌清晰可见。随着视野的扩大,他愈发感到手中力量的单薄。 敌对势力越来越多——黄县刘家、金陵魏国公府、福建郑氏集团,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将他视为肥羊的贪婪目光。地盘也在扩大,长山岛、正在建设中的潘庄,依附他吃饭、寻求庇护的流民和工匠已逾万人。然而,他的家丁营陆营仅三个步枪连,加上机枪队、炮队、马队,不过七八百人。看似不少,撒在这么大的摊子上,犹如杯水车薪,防守尚显吃力,更遑论主动出击或应对多方威胁。 “得招兵买马,再来一次扩军了。”潘浒用手指敲了敲沙盘边缘,下定了决心。 他的思路清晰起来。步枪兵至少要新增加三到五个连,形成更厚实的步兵战线。机枪队有两挺马克沁和四挺多管手动机枪,但还不够,人员和装备都要翻一番。至于炮队,目前是两门六零炮,外加一门多用于训练的卜福斯七五山炮,火力支援和攻坚能力严重不足。此外还要增加直射火炮,用来敲掉敌人的坚固工事或集群目标。 他召唤出统爷“星河”,系统中那浩瀚的武器装备模块展现在眼前。琳琅满目的火炮选项让人眼花缭乱,从一战时期的经典款式到二战、甚至更先进的型号应有尽有。他的目光扫过那款着名的m59“长脚汤姆”155毫米加农炮,最大射程超过23公里,系统余额也足够他组建一个六炮制的炮兵连。想象一下,一旦投入战斗,绝对是“一炮糜烂数十里”的恐怖存在。 然而,潘浒很清楚,几门超越时代的先进火炮,或许能决定一场关键战役的胜负,甚至可以作为一种战略威慑,但它无法主宰两个民族、两种文明在历史洪流中的激烈碰撞和漫长博弈。但是,战争的胜利,终究是建立在坚实的综合实力之上,建立在成体系、成建制的军队基础上。 对于现阶段的家丁营而言,一套由“后装步枪、一定数量的重机枪,少量的六零炮及无后坐力炮,再加较少量的山炮”构成的武器体系,已经完全足够。这种装备组合,足以让家丁营陆营无论是面对那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建奴八旗,或是面对善于骑射的蒙鞑子,都拥有战而胜之的底气。 就在他沉浸于扩军规划时,营帐外传来甘怡柔声细语的询问:“老爷,奴婢可否进帐?” 潘浒收敛心神,退出“星河”系统,应道:“进来吧。” 甘怡掀开帐帘,拎着一桶热气腾腾的水走了进来。她熟练地摆好木盆,轻声道:“老爷,水烧好了,可以泡脚了,解解乏。” “先放下吧,稍后我自己来。”潘浒随口应道。 甘怡却没有依言放下,而是默默地将热水倒入木盆中,然后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试了试水温。她抬头飞快地看了潘浒一眼,见他正望着自己,又微微垂下脸庞,耳根似乎有些泛红,依旧柔声道:“老爷,水温刚好,可以泡脚了。” “辛苦了。”潘浒不再推辞,走到床边坐下,除去鞋袜,将双脚缓缓浸入热水中。水温略烫,一股暖流瞬间从脚底涌泉穴沿着经络向上蔓延,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让他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甘怡则站在一旁,温婉有如水墨画里走出的仕女。 直到潘浒泡好了脚,一直静候在旁的甘怡才走过来,再次蹲下身,不由分说地用自己的裙摆垫在膝上,然后将潘浒的右脚轻轻抬起,放在自己温热的大腿上,用干净的软布细细擦拭干净,每一个脚趾缝都不放过。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然后是左脚,同样细致。紧接着,她又为潘浒穿上干净的布袜,再套上他平日里休息时穿的厚底布鞋。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自然而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就好像……伺候自己家男人一样。 潘浒全程沉默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看着她将木盆里的水倒回空桶,又拎着木桶微微躬身退出营帐。他不是没有感觉,二八年华的甘怡,美丽温柔,对他悉心照料,他并非铁石心肠。只是,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自己终究是这个时代的过客,一旦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发生什么意外,留下的只能是辜负。既然给不了未来,他就不能也不敢轻易沾惹,连碰一下的念头都必须掐断。否则,日后回了他原在的时空,却再也回不来,他余生难安。 帐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一人。潘浒甩甩头,将这份微妙的情绪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过了两天,一道道盖着潘老爷私印的告示,贴遍了长山岛、潘家庄工地以及周边愿意接纳的村镇。 告示的核心内容简单直接:潘老爷的庄子要招募一千五百名青壮农家子为庄丁,入选者好处多多,名额有限,招满为止。 在这“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观念深入人心的时代,在这军户等同于农奴的末世,潘浒开出的条件,无疑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正式入选后,月饷银二两。半年后表现合格,涨至三两。除此以外,每月还补贴米一石、盐五斤、肉五斤、官布一匹。每日早中晚三餐,中饭和晚饭必定有肉,白花花的大米饭管饱!四季衣物、鞋袜定期发放。 这待遇,比起给地主扛活或者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自耕农,简直是天壤之别。然而,这仅仅是明面上的。 在各个征募点,负责接待的家丁们还会对应募的青年和他们的家人进行“口头宣讲”,透露那些不能写在告示上,却更能打动人心、凝聚人心的内容: “跟着潘老爷,杀敌有赏功银!一个建奴八旗兵,脑袋值十两到一千两银子!要是能宰了个贝勒、郡王,赏银更多,一辈子都花不完!” “万一……我是说万一战死了,抚恤五百两现银!爹娘,潘家庄给养老送终!有老婆的,安排到庄上工坊做工,娃儿,庄子里养到成人!往后只要还在潘老爷的地盘上,免税、免租、免赋!” “受伤了也没事!轻伤没残,补贴十两到五十两。要是重伤致残,一次性给三百两安家费,还给安排轻省的活计,每月再发一两到五两的生活补助,直到终老!” 这些规定,才是家丁营将士愿意效死力,闻战而喜的根本原因。它解决了士兵们的后顾之忧,将个人的命运与潘浒的势力紧密捆绑在一起。 前来应募的年轻小伙们听得热血沸腾,眼神放光,恨不得立刻就被选上,抄起家伙跟着潘老爷去杀建奴、建功立业。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应募者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各个征募点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声鼎沸。 潘浒宁缺毋滥,制定的标准极为严苛。首先年龄必须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其次家世要清白,最好是父母俱在、兄弟较多的老实农家子。再者是个头不低于一米六五,体重不低于一百三十斤,身体强壮,无隐疾暗伤。最后是品性,要求憨厚端正,不痞不赖,没有赌博斗殴等恶习。 除了身高可视情况适当放宽,其余三条缺一不可。通过初步筛选者,还要经过更严格的体能、力量测试。这仅仅是初选,之后还有复选,以及为期十天的集中试训,观察其耐性、服从性和团队协作能力。 尽管条件如此苛刻,但应募者依旧趋之若鹜。短短时间内,前来报名者超过万人,通过初选和复选的约有四千余人。经过十日的艰苦试训,最终脱颖而出、被正式招收的,不足两千人。 步枪连从三个一口气扩充至十个,其中经历过辽南“窒息战”锤炼的第一、二、三连,全部换装新式的五年式6.5毫米五连发步枪,这种步枪采用旋转后拉式枪机,弹仓容量五发,射速和火力持续性远超旧式步枪。其余七个连则采用四年式11毫米单发步枪。每个连编制二百一十人,总计二千一百人,共装备六百支五年式步枪、一千四百支四年式步枪,以及一百支用于军官和精锐士官的五年式自动手枪。 机枪队扩编为两个连,每连一百人,分别配备四挺配双轮式枪架的四年式14.7毫米手动多管机枪。这种需要双轮枪架承载的大家伙,一旦吼叫起来,将是任何冲锋队伍的噩梦。至于两挺五年式重机枪(配备轮式枪架的m1910)暂归近卫队。 炮队也扩至两个连,一连计划配备四门六零炮和四门八四无后坐力炮,二连计划配备六门山炮。由于炮兵极度缺乏,实际上只有四门六零炮和一门卜福斯七五山炮。潘浒兑换了一门古斯塔夫m2式84毫米无后坐力炮,命名为“五年式八十四毫米无后座力炮”。全重仅十六公斤,可由单兵携带操作,发射破甲弹、高爆弹等,最大射程一千三百米,将成为步枪连攻坚拔点的利器。 考虑到正在建设中的港口码头没有岸防炮火,一旦敌船队偷袭,毫无抵御之力。在高顺的建议之下,潘浒为炮队兑换了两门以格鲁森53毫米L\/39速射炮为蓝本,由系统优化的五年式53毫米速射炮。原版为大倍径舰用加农炮,系统版为陆炮,倍径为25,身管长1325毫米,采用双轮式弹性炮架,总重约700公斤,炮口初速可达每秒500米,最大射程3500米左右,战斗射速约为每分钟10到15发。这型炮即可发射榴弹,也可发射穿甲爆破弹,用来对付土木工事或者近岸作战的木壳风帆炮船,都绰绰有余,可谓野战、攻坚、反舰、岸防的多面手。 相比之下,马队的建设就寒酸了许多。计划编制一百五十人,配备相应战马、驮马、机枪马车和冲锋枪、卡宾枪,但现实是严重缺编,只有五十多人,三十多匹矮小的蒙古马,一辆由系统“提供”的机枪马车。原因无他,潘老爷的荷包又快见底了,养骑兵实在是太烧钱。 水营方面,维持原状——以“定远”、“镇远”两艘蒸汽铁甲舰为核心,辅以“镇辽”、“镇东”两艘风帆战船以及十余艘海沧船、沙船。 除了规模上扩大之外,潘浒更是做了一次大胆的制度革新——建立典训(官)制度,即家丁营陆营的每个连队,水营的每艘战船,都将设置一名典训(官)。 典训,“典”为执掌,“训”为教化、训练,其重心在于思想塑造、文化传授和精神鼓舞,兼顾军法军纪和军队风气。从很大程度上来说,借鉴了指导员制度。与军事主官(连长或船长)共同构成“双首长制”,确保这支军队不仅拥有强大的战斗力,更保持着对潘浒的绝对忠诚和良好的精神风貌。 当然,这次大规模扩军备战的代价是巨大的。真金白银如流水般花出去,用于支付饷银、采购粮肉布帛等物资。更让潘浒心头滴血的是,新增四百支五连发步枪、一千支四年式单发步枪,以及六零炮、八四炮、五三速射炮,还有大量的弹药,让他好不容易攒下的能量点再一次大幅缩水。 看到“星河”系统余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他就捂着心口,真心实意地心疼许久——归返路修远兮,还需倍加卖力搞钱。 第67章 老爷咋不早些来 清洋河东岸,潘庄工地以北、新码头以西,一片占地约百亩的滩涂地被高高的栅栏和围墙圈了起来。这圈墙有五六尺高,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纷扰,这就是家丁营新军营——“北大营”。 兵招齐了,真金白银和宝贵的能量点也如流水般花了出去,如何将这些新兵蛋子练出来就成了迫切问题。 第一个月,是所有新兵必经的“基础训练月”。无论是未来的步枪兵、机枪兵、炮兵,还是稀缺的骑兵,无一例外,都要从最基础的环节开始打磨。 天不亮,北大营内便响起了嘹亮的哨声和教官们中气十足的吼声。 队列训练,要求站如松、行如风,转身、踏步整齐划一. 体能训练,跑步、负重、攀爬,不断挑战着这些农家子弟的身体极限。 射击训练,从武器保养、瞄准要领到实弹射击,培养他们对手中钢枪的敬畏与熟悉。 内务整理,将营房收拾得干净整洁,被子叠成方正正的“豆腐块”,则是纪律性最直观的体现。 除了这些军事课,还有让许多新兵感到头大的文化课。识字、读书、背诵家丁营的各项条令条例,成了他们晚间的主要活动。 一支没有思想、不懂为何而战的军队,不过是无根的浮萍。 训练并非一味苦练,更引入了竞争与淘汰。每五日,各新兵队之间就要进行队操、内务或射击的单项评比。名列倒数三名的队伍,全队都要接受惩罚——或是清洗全营的厕所,或是搓洗全队兄弟积攒了好几天的臭袜子脏衣服。若有队伍连续两次垫底,那么该队的教官和领队便会被撤换,并记过一次,两年内不得参与任何晋级评选。若是某个新兵个人连续三次评比垫底,或者训练成绩连续三次、累计五次不达标,那么等待他的,将是转入以体力劳动为主的工兵连,甚至是被直接勒令退出家丁营,转入联防队。 如此高压且严格的训练之下,效果也是显着的。一个月过去,那一千多原本还带着青涩与笨拙的“菜鸟”新丁,仿佛脱胎换骨。虽然面容依旧稚嫩,但眼神中多了坚毅,行动间多了利落,言行举止间,开始隐隐透出一种迥异于这个时代任何一支军队的严谨、守纪、向上的独特风范。 潘浒在北大营溜达了一圈,看着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口号震天的身影,微微颔首。这支力量的骨架,算是初步搭起来了。他未多做停留,带着几名警卫员,便离开了北大营,返回位于潘庄工地旁的临时营地。 眼看快到营地了,前方道路拐角处,忽地闪出一队人马,动作迅捷地展开,瞬间将潘浒一行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是个彪悍魁梧的壮汉,国字脸,蓄着短髯,身高至少一米八,头戴缀着红缨的铁笠盔,身披半身式布面甲,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四年式单动转轮手枪,眼神锐利如鹰。在他身后,一队同样头戴铁笠、身着布面甲或罩甲的兵士已然拉开了战斗队形。前排刀盾手将圆形的钢盾护在身前,后排长矛手斜挺着两米长的、闪着寒光的双刃钢槊,更有两名铳手,端着的竟是双管猎枪,枪口隐隐对着潘浒他们,只待那为首壮汉一声令下。 气氛瞬间紧绷。潘浒的警卫们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那壮汉目光警惕地扫视过来,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口令!” “是我,潘浒!”潘浒开口,他早已认出这人正是自己任命的十个联防队队长之一,他名叫管少东。 管少东闻声,凝神一看,果然是潘老爷,脸上警惕之色瞬间化为恭敬,赶紧下令:“是老爷,速速收起武器!” 他小跑着过来,在潘浒面前“啪”地一个立正,身板挺得笔直,朗声道:“老爷好!” 潘浒打量了一下他和他身后迅速收队、但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的队员,问道:“今晚是你亲自带队巡逻?” “回老爷,是的。”管少东答道,“乔总管特意吩咐,如今营地里劳工数千,人员繁杂,须得加强夜间巡逻,防止有不轨之徒趁机捣乱,也防备宵小。” 潘浒点了点头。 此人他是知道的,辽东逃难来的汉子,据说曾在辽沈战场上真刀真枪跟建奴干过,后来辽沈失陷,才带着家小从海路逃到了登州觅活路。当初家丁营扩招,他也曾应募,却落选了。潘浒曾问过他,为何会落选?这汉子当时一脸忸怩地说,家丁营规矩太多,他一时没能适应过来,在试训阶段就被淘汰了。 也正是因为有众多如管少东这样素质颇佳但未能入选家丁营的青壮,潘浒与高顺等人商议后,决定组建这支“联防队”。它既是为了加强潘家庄及其周边的治安力量,也是一支可靠的预备役,为家丁营储备优质兵源。联防队一共编了五个百人队,每队设正副队长。队下分十什,每什十人,两名铳手配备中折式双管猎枪,平时配发30发12号霰弹,战时则换装有效射程可达百米的独头弹;四名长矛手,手持两米钢槊,是近战的中坚;四名刀盾手,持唐横刀与圆形钢盾,负责掩护与突进。人人头戴钢盔,关键部位有甲胄防护,纸面战力相当可观。 又勉励了管少东几句,叮嘱他们晚间巡逻多加小心,潘浒便带着警卫继续向临时营区行去。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天边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当——当——当——” 悠扬而绵长的钟声从潘庄工地的方向传来,回荡在暮色之中。先前还是一片热火朝天景象的工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喧嚣声、敲打声、号子声迅速平息下来。数千名劳工开始整理工具,排成队列,准备收工。 建设中的潘庄东西长五百米,南北宽四百米,首先建设的并非地面建筑,而是具有近现代化水平的地下供水、排水、排污管道系统,接着是以水泥铺设的硬化道路网络,然后才是规划整齐的住宅、商铺等地上建筑,最后完善各类公共配套设施。 如此庞大的工程,需要海量的劳动力。潘浒定下的招募规矩极具吸引力——所有参与建设的壮劳力,包吃包住,采用工分制。干满一个月,拿满工分,就能领取五两现银,外加六十斤米、十斤肉和二斤盐。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吸引了周边州县数以千计挣扎在温饱线上的青壮男女前来应募。 下工的人流虽然满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但队伍却并不混乱,排着不算特别整齐但明显有秩序的队列,向着临时营区的方向移动。如同几条溪流,逐渐汇聚成一支“茁壮”的干流。 “夸夸夸……”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颇有几分气势。忽然,队伍中不知谁起了个头,高呼一声:“精忠报国,预备——唱!” 少顷,零星的哼唱迅速汇聚成洪流,歌声渐渐响起,越来越齐整,越来越嘹亮,冲破暮色: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 我愿守土复开疆,煌煌大明要让四方——来贺……” 这正是潘浒家丁营每日升旗时必唱的《精忠报国》。也不知从何时起,这首慷慨激昂的歌曲逐渐传播开来,感染了这里的每一个人,甚至连牙牙学语的孩童,都能用稚嫩的嗓音哼唱几句。 临时营区西北角,一座用青砖、水泥和木材垒砌的三层碉楼上,潘浒嘴里叼着雪茄,双手扶着冰凉的栏杆,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如长龙般有序进入营区的劳工队伍。在他眼中,这些经过数月工程建设、已然懂得并习惯了“规矩”和“纪律”的劳工,是极佳的兵源储备。即便不能全部征募入伍,未来也可以择优吸纳进即将逐步兴办的冶铁、水泥、制砖、陶管、纺纱等各类工坊或工厂,培养成第一代产业工人。 整个临时营地呈四方形,外围是一道约两米高的坚固木栅栏。栅栏外一丈远处,挖有一道宽一丈、深半丈的壕沟,沟内不仅布满了铁蒺藜和削尖的木质三角钉,更隐蔽地埋设了一定数量的压发式反步兵地雷,警戒级别极高。营区南北各开一道大门,门设岗哨,昼夜有人值守。营地四角,各矗立着一座如同眼前这般的三层碉楼,构成了交叉火力视野。 营区内部分为甲、乙、丙三个区域。甲区居住的是成户的劳工,夫妻或一家人居住在一起;乙区是单身男性青壮,通常六到八人合住一间木屋;丙区则是寡妇、未婚女子等单身妇人,四人一间。每个区域都配备了足够的公共澡堂和厕所。营区中央设有大食堂,早、中、晚三餐统一供应。食物是实打实的硬通货——白面馍馍或者大米饭管饱管够,而且每人每三天,至少能吃到二两油汪汪的猪肉。 随着最后一队劳工回到营区,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缓缓关上、落栓。 约莫一刻钟后,食堂方向再次传来了“当当当”的钟声,那是开饭的信号。早已饥肠辘辘的人们纷纷拿着自己的碗筷,从各自的木屋中走出,自然而然地在大食堂门口排起了长龙。 吃饭必须遵守规矩——排队。无论你是谁,有何缘由,插队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当众打五军棍并饿上一顿,若敢犯第三次,直接逐出营区,绝无宽贷。 当队伍经过潘浒所在的碉楼下方时,许多劳工不约而同地昂起了头,挺起了胸膛,目光炯炯地仰望向站在高处的那个身影。他们的步伐,在那一刻似乎变得更加齐整,更加有力。曾几何时,他们是被人轻蔑地称作“泥腿子”、“贱民”的存在,活得战战兢兢,连地主家圈里的大牲口都不如。是潘老爷来了,他们才第一次尝到了吃饱穿暖的滋味,天天都能领到实实在在的银饷,终于能够挺直了腰杆,活得像个人样。 每个人都是一大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浇上了香喷喷的肉汁。更重要的是,每人碗里都有一块足有半个巴掌大、炖得入了味的五花肉。而且吃完还能再去添饭添菜,直到吃饱为止。 就在前几日的一个中午,乙区队伍里一个刚来做工的黑瘦汉子,双手捧着那只盛满了白米饭和肉的粗陶大碗,看着碗里那块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肉块,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和他一样、却能安心吃饭、脸上带着满足笑容的工友,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心脏,毫无征兆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碗高高举过头顶,仰天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令人闻之落泪的哭嚎: “老爷啊!你咋不早些来啊——!” 这一声哭喊,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压过了食堂所有的嘈杂。它里面包含的,不是对潘浒的埋怨,而是对过往无尽苦楚的回忆,是对这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吃人世界的血泪控诉! 当时有人将此事禀报给潘浒,他闻之后,默然无语,久久伫立。 然而,在他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之下,胸中却是怒火滔天,汹涌澎湃!一边是那些所谓的士绅老爷,不事生产,更不创造任何价值,却靠着盘剥吸髓,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一边是这千千万万的劳苦大众,勤勤恳恳,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生产出供养整个社会的粮食和物资,到头来,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一旦遭遇天灾人祸,便是妻离子散、阖家团灭的凄惨下场! 怎能不恨?! 又怎能不杀气冲天?! 这些被视为草芥、当做刍狗的泥腿子—— 终有一天,会将这个人吃人的肮脏世界,掀个底朝天! 终有一天,会纵马天街,“踏尽公卿骨”! 第68章 这是规矩 待到最后一队劳工走入大食堂,潘浒才从碉楼上踱步而下。一名警卫早已牵来一匹体形高大雄健、毛色油亮的战马候在一旁。潘浒接过缰绳,脚踩马镫,动作熟练地翻身而上,嘴里低喝一声“驾”,便纵马向着北面驰去。十余名近卫骑兵紧随其后,一行人在逐渐深沉的暮色中,马蹄声在空旷之地传出去老远。 潘庄以北,利用一处天然海湾构建的新码头。建造这座港口码头,首要目的就是给“阿美利肯”商货以及其他高附加值商品,打造一处完全由自己掌控的专用海贸转运港;“阿美利肯”商货进出都有迹可循。 码头的岸上土地已完成了初步平整,货栈、装卸区的基础正在开挖建设。长达百米、以石材和硬木搭建的坚实栈桥,它如同一条臂膀,坚定地伸向海湾深处。因为潘老爷急着“捞钱”,所以码头建设进度比潘家庄的进度要快不少。 码头四周建立了完善的防御工事,其核心是扼守港口东西两侧的两处半永久性环形工事群。每处都布置了一门五年式53毫米L\/25速射炮,外加一个六零迫击炮组和一个加特林手动多管机枪组,形成了远近结合、曲直互补的火力网。 夜幕初降,轮值驻守码头的步枪连进入夜间戒备状态。一个排的兵力分成四个班,沿着划定路线轮番巡逻,警惕任何风吹草动。另一个步枪排则在东西工事群内定点警戒。剩下的两个排作为机动预备队,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四门火炮、两挺大口径机枪,再加上近二百名装备精良的步枪兵,如此超越时代的火力组合,别说守御这座港口,即便是素称“满万不可敌”的建奴八旗精锐尽数前来冲阵,最终也必然只能是撞得头破血流,铩羽而归。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戒备状态下,异变陡生。 “呜呜呜……”高高耸立的碉楼上,手摇式警报器突然被奋力摇动,凄厉而急促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码头区的天空。 远处茫茫的大海上,几根高耸的桅杆和几面巨大的船帆跃出了海平面。两条体量巨大的三桅大福船,以及两条体型稍小但行动灵活的海沧船,正满帆鼓风而来。 在东炮台的指挥位置上,鲁平正举着一副双筒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来船。他虽才十八九岁,识文断字,能文能武,作战时既勇猛顽强又爱动脑子,如今已升任为步枪连长。 两条三桅大福船以及护航的两条海沧船,桅杆上悬挂的是大明的日月旗,船上活动的人员看装束也都是明军兵卒和水手的模样。 鲁平仔细观察了一会,缓缓放下望远镜,沉声下令:“全体戒备,无令不得开火!”旋即又令一名传令兵向老爷报讯。 炮组早已进入炮位,两门五三快炮迅速调整着射角,炮口已然对准了船队的方向。相距不远处,六零迫击炮组也忙而不乱地打开弹药箱,取出了粗壮的照明弹,熟练地安装着引信,只待指挥官一声令下,便会以最快速度将照明弹打上夜空,照亮海面,让任何企图趁着夜色靠近的敌人无所遁形。 来的是东江镇水营船只,落帆、减速,最终,两条三桅大福船呈一字纵队,小心翼翼地缓缓靠上了那条新建成的百米栈桥。粗重的缆绳被抛下,固定在系缆桩上。 正在劳工营区内巡视的潘浒也得到了来自码头的报告——东江镇的船队到了。 潘浒脸上并无多少喜悦之色,反而呵呵冷笑了两声,目光幽深地望向北面,低声呢喃了一句:“这深更半夜的,来的真是巧啊!” 就在潘浒决定亲赴码头时,码头上却突然爆发了一场出乎意料的紧张对峙。 负责警戒的一个班,在班长邓先贵的带领下,迅速行动了起来。邓班长身先士卒,全班十二人端着四年式11毫米单发步枪,呈标准的散兵战斗队形,警惕地靠近栈桥。 邓班长双手紧握步枪,枪口自然下垂,但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正在栈桥上忙碌着准备搬运货物的东江镇兵士,大声喝问道:“站住!尔等是何处官军?报上名来!” 他的声音在夜晚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闻讯赶到的杨宽连忙越过人群,快步走到栈桥前端,对着邓班长拱手道:“这位兄弟,我等皆是大明东江镇所部兵将,与潘浒潘老爷早有约定,此番是依约来做买卖的。” 邓先贵目光在杨宽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军兵,并未放松警惕。他带上一名战士,越过设置在栈桥入口处的拒马和鹿砦,径直走向那些正从船上搬下来的、看起来沉甸甸的大木箱。 邓班长指着其中一个看起来最结实的木箱,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大声道:“打开箱子!接受检查!” 跟在他身后的那名战士闻声后,手中步枪迅速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和那雪亮的三棱刺刀,直接对准了箱子旁边的几名东江兵,眼神冷漠,仿佛下一刻就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检查和那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枪刺,杨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上前两步,解释道:“壮士,这箱子里装的是货款,可否通融一二?” 邓先贵面无表情地重复道:“按照我家老爷的规定,未事先报备,无论谁无论何物,必须开箱检查。这是规矩。” 杨宽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还想再争取:“壮士,这钱财之物,大庭广众之下开箱,未免……” 邓先贵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杨宽的话,口吻强硬:“必须接受检查。否则,不准进入港区,原路返回。”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一字一句地强调道:“这是我家老爷定下的规矩!” “放肆!”一声如同炸雷般的大吼,猛地从杨宽身后爆发出来,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如同被拉紧的弓弦,骤然提升到了顶点。 发出这声大吼的,是杨宽身后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的军士。此人身高接近六尺,体形壮硕如山,头戴缀着红缨的铁笠盔,身披一件黑色的布面甲,面目狰狞,虬髯戟张,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仿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他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就好像邓班长要求打开箱子检查,是刨了他家祖坟、侮辱了他先祖一般。 不但如此,这军士更是直接口出恶言,伸手指着邓先贵,破口辱骂道:“老子们千辛万苦赶着来给你们送钱,你一个看门狗,也敢在这里为难我等?瞎了你的狗眼!” “张嘴就骂人……你他娘的才是一条狗,还是一条乱吠的恶狗!”班长邓先贵可不是被吓大的,他是跟着潘老爷从辽南尸山血海里一路杀出来的老人,亲手宰掉的凶悍建奴都不止一个巴掌数,岂会把眼前这些在他看来纪律涣散的东江兵“弱鸡”放在眼里。对方辱骂,他立刻毫不示弱地反骂回去,言辞同样粗野犀利。 那体形魁梧的披甲军士显然没料到对方竟敢还嘴,登时就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气得一蹦三尺高,“锵”的一声刺耳金属摩擦声,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邓先贵,哇哇怪叫着:“直娘贼!老子劈了你个腌臜货!” 说话间,他一副就要冲上来与邓班长拼命搏杀的架势。 “咔嚓!” 见对方居然拔刀,邓先贵眼神一寒,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端起步枪,干净利落地拉栓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了仅仅几步之外的那个持刀壮汉。跟在他身边的战士更是反应迅捷,几乎在同一时间,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做出了标准的射击姿态。只要那个满嘴喷粪的东江镇军士敢再上前半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将其当场击杀。 老爷严令:面对任何持械威胁者,杀了之后再理论! 这边剑拔弩张,栈桥上的其他东江镇军士见状,也纷纷抄起了手中的长矛、腰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嚷着,摆出了战斗队形,大有一言不合就要一拥而上的嚣张架势。 尽管邓先贵的这个班人数处在绝对劣势,可他们毫无惧色,反而是主动进入备战状态——战士们迅速的在邓班长身侧列成一字横队,扳动击锤、擎枪瞄准,动作整齐划一,十二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当前那数十名正挥舞着兵器、咋咋呼呼的东江镇军士。 “嘟嘟嘟——” 东炮台上的观察哨,也已注意到了码头上的异况,吹响示警的哨声。 机枪巢内多管手动机枪两名机枪手的合力操作下,迅速地调转了枪口,直接对准栈桥上聚集的东江兵人群。副射手右手紧紧握住了击发的摇把,只待观察哨或者指挥官一声“开火”的命令,便会毫不犹豫地摇动,用那足以撕裂一切的金属“火鞭”,将那些敢于挑衅的身影尽数扫倒。 几乎是同时,五三快炮组冲进炮位。装填手将一枚闪着黄铜光泽的定装炮弹,毫不犹豫地塞入了打开的炮膛,“哐当”一声合上炮闩。炮长则根据栈桥的距离,飞快地调整着射界,冰冷的炮口微微下压,直接瞄准了栈桥上前排的东江兵。 双方互不相让,剑拔弩张,火药味浓烈得几乎要点燃空气,一场流血冲突似乎已在所难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一声略显沉闷的炮声,从工事群响起。 紧接着,一发60毫米照明弹,拖着耀眼的尾焰,发出“嗖嗖”的尖啸声,腾空而起,划破夜幕,在码头区的上空猛地炸开。瞬间,几十万烛光的巨大亮度骤然释放,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凭空出现,将整个码头区,包括那条栈桥以及其上对峙的双方人马,照耀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 这突如其来的人造白昼,让栈桥上所有正挥舞着兵器、叫嚣着的东江兵,都不由自主地仰起了脑袋,张大了嘴巴,望着那悬挂在头顶、发出刺目光芒的“小太阳”,一个个都惊得呆若木鸡,大脑一片空白,连手中的兵器都忘了挥舞。他们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杨宽是见识过潘老爷家丁营火器是何等的犀利,所以他很清楚,一旦冲突起来,四条船上的东江兵活不了多少人。他赶紧冲到对峙的两伙人中间,张开双臂,声嘶力竭的呵斥那些挑衅闹事的东江兵。 那位顶盔掼甲、先前还气势汹汹的高大军官,此刻在那如同白昼的照明弹光芒下,脸色也变得有些发白。他显然也意识到了,对方手里的那些“火铳”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犀利和可怕,尤其是那种能瞬间照亮夜空的神秘手段,更是闻所未闻。他悻悻地冷哼一声,极其不情愿将腰刀插回了刀鞘,脸上却依旧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在东江兵的配合下,邓班长带着一名战士随机抽查了其中一个大木箱。两名东江兵不情不愿的打开箱盖,箱子里确是码放整齐的金锭。 邓班长瞳孔微微收缩,愣了愣神,旋即便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漠然,仿佛眼前那黄澄澄的不是足以让人疯狂的黄金,而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普通石头。他转身对着杨宽,公事公办的说:“检查完毕,货物无误。可以通行。” 见此情形,那名魁梧壮汉,不由得将目光投向杨宽,眼神中带着询问和一丝难以置信。杨宽也恰好看向他,两人目光接触,杨宽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就在这时,一名身形魁梧、身着暗色锦袍,腰间却挎着一柄装饰华贵腰刀的青年,在一名亲随的陪同下,缓步从福船的跳板上走了下来,来到杨宽身旁。 他神色阴沉,目光锐利地扫过栈桥上那些依旧持枪警戒、面无表情的潘府家丁,最后落在邓先贵那张年轻的脸上,低声向杨宽询问道:“杨千户,这就是那位潘先生的队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倨傲和审视。 杨宽闻声,连忙微一欠身,态度恭敬地低声答道:“毛大,确实如此。不过,比上次末将来时,气势更为强悍。而且,他们有了大炮。”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不远处西侧炮垒上。 正好又是一发照明弹升空,夺目的银光之下,隐约可见的大炮闪着致命的光泽。杨宽眼底深处,闪过震惊与忧虑。 第69章 老子的地盘,老子说了算 暮色渐合,海风带着咸腥气吹拂着潘家庄码头,却吹不散栈桥附近那几乎凝滞的紧张空气。 杨宽口中那一声,道破了锦袍青年的身份,他正是毛文龙最信任、倚为臂膀的养子毛承禄。在毛文龙麾下众多冠以姓的养子、养孙之中,毛承禄位列其首,一直统领着由毛文龙亲信子侄、家丁以及部分归附女真人组成的核心家丁亲军,是东江镇实打实的悍将,深得毛文龙真传。 毛承禄是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老行伍,眼光毒辣。尽管栈桥上的对峙气氛紧张,他依旧冷静地观察着与己方数十军士对峙的那一队潘府家丁。这一细看,心中不由得凛然。 这些家丁,一个个身形高大、体魄强壮,胳膊粗壮,胸膛厚实,这绝非寻常农家偶尔能吃饱饭的青壮可比,说明那位潘老爷招募家丁的标准极其严苛,专挑好胚子。他们人人面色红润,甚至隐隐泛着油光,眼神明亮有神,这绝非啃树皮嚼草根能有的气象,说明他们平日里吃得饱,而且定然是经常能见到荤腥油水。 他们身上的装备更是得令人眼热。清一色的八瓣铁盔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身上穿着做工扎实的半身镶铁布面甲,手中持握的火铳造型奇特,铳管黝黑,带着一种莫名的威慑力。再看他们的站位和动作,看似分散却彼此呼应,能够迅速形成交叉掩护的阵型,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练成,说明他们日常操练极为严格,已然有了强军的雏形。 最让毛承禄心头一凛的是,他们面对数倍于己、而且同样算是的东江兵,这些潘府家丁眼中没有丝毫胆怯退缩之意,只有近乎冷酷的警惕和难以遮掩的跃跃欲试,这更是说明,这些兵卒骨子里蕴藏着敢战之心,而非仅仅依仗器械之利。 一旁的杨宽见毛承禄目光深邃,适时地凑近半步,用仅容两人听到的声音低语道:毛大,这位潘先生的家丁如今已逾千人之数。 闻言,毛承禄扭头看了眼杨宽,继而不无感叹地低声道:杨千户,这潘先生......果真是个人才啊! 他这话发自内心。这潘浒,太不简单了。会赚钱,那主打阿美利肯商货的蓬莱商行据说日进斗金,更有传言说每月能赚十万甚至十几万两雪花银,富得流油。 他还会练兵,手底下这支千人规模的家丁队伍,看这架势,分明是朝着精锐战兵的方向打造,绝非看家护院的乌合之众。更有甚者,这位潘老爷能量惊人,还能搞到大批量的、明显优于官军制式装备的火器。 有钱,有兵,有军火......这特么的跟谁说理去?短短时间内崛起如此,简直匪夷所思。 杨千户轻声回应,话语中带着一丝希冀:确实如此。潘先生若是能为我东江镇所用,对大帅的宏图大业,必有极大裨助。 毛承禄闻言,却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一弯,脸上浮现一抹含义不明的冷笑。他此行接到的军令很明确,主要是接收这批至关重要的军火,确保万无一失。至于其他,父帅毛文龙却是语焉不详,只是吩咐他见机行事。而对于杨宽所说的说服潘先生归顺之事,父帅更是只字未提。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他自己把握。 就在双方对峙仍在持续,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潘老爷,终于到了。 他看到的却是一副让他感到惊愕的场景—— 一大群东江兵聚在设置的拒马、鹿砦之外,非但没有因为主官到来而收敛,反而更加起劲地在那里大喊大叫,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却又不敢真的冲闯哨卡,便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上,肆意叫嚷辱骂,一时间没完没了,如同几千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这般兵痞撒泼的熟悉场景,让潘浒不禁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跑错了片场,来到了某个菜市场或者流氓聚集地。他强压下心头的荒谬感,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转头对身边一名警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一是立刻派人飞马前往北大营,命令家丁队进入战备状态,无论新丁老丁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并按照条例立即发放实弹。二是立刻调集一批四轮马车到码头待命,准备将东江镇送来的金银财宝运回营区库房妥善保管。 安排完这些,潘浒反倒不着急了。他骑坐在马背上,好整以暇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银质烟盒,取出一支高档“库巴”雪茄点燃,自在地吸上一口,灰蓝色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脸上略显阴沉的表情。他就这样坐在马背上,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静地观察着栈桥上的闹剧。 他倒要看看,这群东江兵能演出什么花样,也想看看自己手下的兵,面对这种无赖手段会如何应对。 不多久,负责码头防务的连长鲁平闻讯急匆匆赶来,一到潘浒马前就连忙抱拳请罪:属下失职,惊扰老爷,请老爷责罚! 潘浒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骂道:滚起来!这些东江来的兵痞子跋扈惯了,跟你有甚关系?请个鸡毛的罪!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过错。 遵命!鲁平心中一暖,连忙应是。 潘浒又吸了口烟,淡淡道:“派个人去,传我命令。告诉前面执勤的,东江军凡有异动者,格杀勿论。”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但内容却让鲁平脊背一凉。 “是!”鲁平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一名腿脚麻利的部下前去传达这道冰冷的军令。 看这情况,今晚似乎注定将是个不眠之夜了!潘浒暗忖着,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摇了摇头。 看戏也看得差不多了,毕竟对方暂时还算是“友军”,是带着真金白银来的大客户,自己这个主人若再不出面,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他掐灭烟头,轻轻一夹马腹,在数名亲随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朝对峙中心行去。 越靠近栈桥,入耳的污言秽语就越发不堪,所见场景也让潘浒的脸色越来越黑。 东江兵那些老兵痞,见潘家家丁多是年轻面孔,脸皮薄,骂不过他们,更是得势不饶人,骂得越发难听下作,甚至开始三五成群地向前拥挤,身体不断冲撞着拒马,大有强行闯卡的势头。 潘浒心里明镜似的,绝不能让这伙无法无天的兵痞子闯过关卡进入港区。那里有新建的栈桥,有正在建设的货栈,更有防御工事和炮位细节,一旦被他们闯入,跟黄鼠狼掉进了养鸡场没什么区别,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泄露多少机密。 那个带班执勤的班长,有些死脑筋。面对这种摆明了耍无赖、试探底线的行为,最好的办法根本不是跟他们讲道理或者对骂,而是直接用最血腥的手段告诉他们——此路不通。对付恶狗,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头一棒,打死几只,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蠢蛋!潘浒低声骂了一句,不再犹豫。他右手闪电般伸向腰侧,熟练地打开枪套扣带,拔出了那支勃朗宁m1935式手枪,拇指拨开保险,左手顺势向后一拉套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一颗黄澄澄的9毫米手枪弹已被送入枪膛,处于随时击发状态。 潘老爷将上了膛的手枪自然垂下,贴在腿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急不慢地迈步走了过去。 老爷!满头大汗的邓先贵见到潘浒亲自过来,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立正敬礼,第二步枪连一排三班班长邓先贵向您报到!属下...... 潘浒却没搭理邓先贵,径直拎着手枪走到了那群还在嚷嚷不休、唾沫横飞的东江兵面前。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瞬间锁定了其中几个跳得最欢、骂得最脏、动作也最挑衅的兵痞。 没有警告,没有呵斥。 在所有人——包括东江兵、杨宽、毛承禄以及潘浒自家家丁——都未能反应过来的瞬间,潘浒猛地抬起了手臂,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定格,紧接着,他的食指毫不犹豫地连续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一连数声急促而清脆的枪响,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夜空。炽热的弹壳从枪身右侧抛出,叮当作响地掉落在地上。 那五个被枪口指着的东江兵,额头上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开了一朵凄艳的血花,他们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嚣张、蛮横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愕与死寂,随即一声不吭,如同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在地上,鲜血和脑浆从颅后的破洞中汩汩涌出,眼见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整个码头,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风掠过桅杆的呜咽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浓烈硝烟与血腥气味。 潘浒面色不变,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他拇指一按弹匣卡榫,一声,空弹夹掉落在地上,同时另一只手早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满装弹夹,利落地插入握把,顺势一拉套筒,,子弹再次上膛。整个换弹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两秒时间,那还冒着丝丝缕缕青烟的枪口,再次抬起,冷漠地扫视着面前那群已然吓傻了的东江兵。 他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清晰地传遍码头:步兵班,听我命令,准备战斗! 虎——! 他身后的十余名家丁,如同被注入了灵魂,齐声发出短促而有力的怒吼。十二把雪亮的三棱刺刀再次齐刷刷前指,十二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定了目标,一股尸山血海般的杀气骤然弥漫开来。 直到这时,潘浒才将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目瞪口呆的杨宽,以及他身旁眼神剧烈闪烁、肌肉紧绷的毛承禄。 他嘴里叼着还剩三分之二多的雪茄,灰蓝色的烟雾从他口鼻间缓缓逸出,令他阴沉的脸庞在火光和烟雾中更显得莫测高深,而刚才眼眨都不眨一下、瞬间连毙五人的酷烈手段,更是为他平添了几分令人心胆俱裂的凶残煞气。 杨千户!潘浒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里不是皮岛,这里是潘家庄,是某潘浒的地盘!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东江兵,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地面:在老子的地盘上,就得守老子的规矩,这是规矩!不守规矩的,老子就送他见阎王说理去。 杨宽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一旁的毛承禄,内心的震撼远比杨宽更甚!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潘浒手中那支看似小巧精致的手枪上。这手铳竟然不需从铳口装填火药和铳子,能如此迅捷的连续施放。眨眼之间,五名悍勇的老兵便已殒命。 若是这位潘先生麾下装备的火铳,哪怕只有一部分是如此犀利,无需火绳,无需频繁装填,还能连珠施射……那在战场上,将会是何等恐怖的景象?简直就是无人能敌!想到这里,毛承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里一阵冰凉,先前那点凭借东江镇势大或许可以压服对方的心思,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原本还想要闹事的那些东江兵,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快尿裤子了。对方手里那个小小的手铳太厉害、太吓人了,杀人比砍瓜切菜还容易。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面无人色地拼命向后退挤着,都想要远离这个手持凶器、神色阴狠得如同阎罗王一般的男人,栈桥入口处瞬间空出了一大片。 第70章 钱货两讫 码头上那场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的插曲,随着五具尸体被草席卷走,血迹被清水冲刷入海,算是草草收场。东江兵们先前那股跋扈嚣张的气焰,被潘浒那支瞬间喷吐死亡火焰的“短铳”和潘家军冰冷刺骨的杀气彻底打灭,此刻都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在潘家家丁的监视下,沉默而顺从地接受了安排。 几辆坚固的四轮马车驶来,装上了毛承禄、杨宽带来的那十几个沉甸甸的大小木箱。其中一辆空车专门载上了毛承禄和杨宽二人,而他们带来的那数十名亲兵家丁,则只能徒步跟随在马车之后。这并非潘浒刻意折辱,而是潘家庄的规矩使然——核心区域,非请勿入,能乘车已是VIp待遇。 马车轱辘压着平整的碎石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毛承禄沉默地坐在车内,目光透过车窗,扫视着营区内部。 道路横平竖直,木屋或帐篷俨然。每隔一段距离,便有挺胸抬头、持铳而立的哨兵,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营房区域,旗帜鲜明,隐约传来整齐的号子与操练声。整个庄子不像是个寻常的渔村或庄园,倒像是个规划严密、戒备森严的军镇堡垒,而且其整洁与秩序,远胜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处大明卫所。 杨宽在一旁低声道:“毛大,这潘浒真的……难以揣摩啊!” 毛承禄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心中的评估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而父帅那份“见机行事”的指令,也愈发沉重。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在家丁队军营东北角一处独立的临时库区前停下。 库区周围警戒森严,耀眼的电灯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电灯以及负责供电的柴油发电机都是潘浒特意向“星河”兑换的,目的自然只是为了让嘉宾看得更清楚。 进入库区后,当潘浒示意家丁掀开覆盖在货物上的厚重防雨布时,即便是毛承禄这等见惯了阵仗的东江悍将,也瞬间有些失态。 只见库房内,成箱成箱的燧发长铳堆放得整整齐齐,黝黑的铳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旁边还有数量不少的燧发手铳。仅仅是这火铳的数量与齐整程度,就足以让任何一支明军将领动容。 杨宽深吸一口凉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趁此机会,连忙对潘浒拱手,正式介绍道:“潘先生,先前未曾明言,还请见谅。这位乃是我东江镇毛大帅麾下,最受信重的毛承禄毛将军,一直统领大帅的亲军家丁。” 他特意点出“最受信重”和“亲军家丁”,意在强调毛承禄身份非同一般,希望潘浒能更“重视”几分。 潘浒闻言,脸上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淡淡道:“原来是毛将军,失敬。” 在他心中,毛文龙最信得过的养子又能怎样?即便是毛文龙亲至,也是一分银子一分货。跟这些乱世中的军阀讲情义,简直是浪费感情,更是与虎谋皮。该多少就是多少,想要少花钱甚至不花钱,那么他潘某人少不得就要用自己的家丁营与他们好好的讲讲道理。乱世,实力才是真正的底气。 当几名家丁猛地掀开另一块巨大的防雨布时,露出的物事让毛承禄和杨宽几乎停止了呼吸。 防雨布下,是排成长长两列的十门大炮。 其中四门体态尤为雄伟,炮管粗壮,结构复杂,透露着一股沉雄霸道的气势。另外六门则相对小巧精悍,但炮身线条流畅,同样不容小觑。与这些火炮配套的,还有十辆结构精巧、装有硕大木制车轮的炮车。此前,与潘浒处所购十门大炮,都给了炮队。然而,几月前凤凰城一战,炮队遭东虏骑兵突袭,不但炮手折损过半,大炮更是丢失殆尽。 毛承禄的瞳孔骤然放大,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去,双手颤抖地抚摸上那冰凉而光滑的十二磅野战炮的炮管,又用力拍了拍那坚固的炮架和巨大的车轮,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嗬嗬”的声响,那眼神中的狂热与痴迷,如同色中饿鬼见到了绝世美人,简直是爱不释手。 良久,他才猛地回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潘先生,此等军国利器,是来自阿美利肯国吗?” 潘浒颔首,继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商品,“分为十二磅与六磅两种。‘磅’是阿美利坚的重量单位,约与我大明的‘斤’相当。以此十二磅野战炮为例,”他拍了拍那粗壮的炮身,“炮身、炮架加上车轮,全重约二千二百斤,其专用拖车及弹药箱重约一千三百斤,总计三千五百斤。若以六到八匹健壮挽马拖拽,可随大军行进。其最大射程,可达近四里地。” 他顿了顿,走向旁边的六磅炮:“此六磅炮更为轻便,以四到六匹挽马拖拽即可,机动更速。最大射程按大明制,不会少于两里,于六十到七十步(约百米)之内,发射实心弹,可轻易洞穿建奴四十到五十人的密集纵队。” 最后,他总结道:“按此前与杨千户约定,此处共四门十二磅炮,六门六磅炮。这些火炮,若次第布置于阵前,佐以那两千燧发步枪,”他指了指那些火铃箱子,“于阵前布设鹿砦拒马,再辅以若干精骑策应……当可于野外,正面迎战同等兵力之建奴八旗劲旅,胜算不小。” “可于野外迎战建奴八旗……”毛承禄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两眼迸发出骇人的亮光,仿佛已经看到了东江健儿凭借这些利器,在野外堂堂正正击溃那些不可一世的女真铁骑的场景!这不仅是武器,这是东江镇梦寐以求的野战争胜的资本! 买方验完了货,卖方自然要查验货款。 潘浒轻轻一挥手,一队早已等候在旁的家丁立刻上前,四人一组,将那些从马车上卸下的木箱一一打开。霎时间,在明亮的汽灯光芒下,一片金灿灿、白花花的光芒几乎晃花了人眼。 家丁们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他们将金锭、银锭逐一取出,放在带来的标准秤上仔细称量,另有专人负责记录、核验成色。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只有金银碰撞的沉闷声响和报数声,显得异常专业和严谨。 最终,核验结果被报给潘浒: “禀老爷,共计金锭六百个,每个足称五两。银锭七千个,其中十两一锭者三千个,五两一锭者四千个。合计黄金三千两,白银五万两。另有字画十卷,玉器、宝石、东珠若干,经核,约折价白银一万两。” 潘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这些代表着巨大财富的金银珠玉很快被重新分类,装入潘家庄自备的、更加坚固的箱中,由家丁们抬着,送入一旁那座由专人把守的库房。 潘浒耳边传来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系统音:“宿主,检测到黄金十三万克,白银一百八十六万克,可兑换三万一千六百个能量点。是否兑换?” “兑换十三万克黄金。”潘浒输入指令。 很快,“星河”回复:“已兑换一万三千个能量点,当前余额为四万三千个能量点。可将储能水平提升至百分之四十三点三,是否提升?” “暂不提升。”潘浒回复。 验了货,也验了资,最后就是交割。 很快,早已准备就绪的三十匹健壮骡马和十多辆四轮马车被迅速调配过来,同时而来的还有上百名穿着统一号服的青壮劳工。 家丁们熟练地将木质炮车套上骡马,再将沉重的大炮与炮车稳稳地连接起来。十二磅炮由六匹骡马拖曳,六门六磅炮则每门由两匹骡马拖曳。每套好一门炮,便有专门的马夫挽着缰绳,将其牵引至库房大门外列队等候,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效率极高。 青壮劳工们则负责将装在木箱里的燧发步枪、手枪,以及分门别类包装好的炮弹、枪弹和发射药包,根据大小重量,合理地装上一辆辆马车。所有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偌大的库区虽然人多车多,却听不到多少杂乱的喧哗,只有各种指令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成一曲高效的后勤交响乐。 毛承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的震撼一波接着一波。这潘浒,不仅有钱有军火,更有将这钱和军火转化为战斗力的、恐怖的组织调度能力。 待所有货物装载完毕,潘浒又指派了一排全副武装的家丁负责护送押运,要求他们尽快将这批军火安全运抵码头,装上来时的那几条东江兵船。 看着这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毛承禄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再次升起。他深吸一口气,整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走上前去,对着潘浒郑重地拱了拱手:“潘先生,毛某尚有一事,不吐不快,还望先生见谅!” 潘浒正看着最后几箱弹药装上车,闻言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毛将军,但说无妨。” “潘先生坐拥此等犀利火器,更兼练兵有方,麾下猛士如云。”毛承禄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我东江镇兵多将广,久经战阵,更肩负为国守边之重任。先生若是不弃,何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潘浒直接抬手打断了。 潘浒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毛将军,汝此言……是欲邀请潘某加入东江军吗?” 毛承禄微微一愕,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正是!以先生之能,父帅必……” “毛将军,”潘浒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的坚决却如钢铁般不可动摇,“关于加入东江镇一事,某先前已于杨千户言明态度。故而,此事今后就莫要再提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毛承禄和一旁神色紧张的杨宽,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不然,贵我双方眼下这合作,恐怕也只能是……仅此一次了。” 毛承禄的脸皮猛地抽动了一下,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羞辱感,瞬间冲上头顶,让他感觉脑壳都在嗡嗡作响,拳头下意识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么多年,除了父帅,已经很少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更遑论是如此毫不留情面的拒绝与威胁。 一旁的杨宽眼见毛承禄眼神不对,连忙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冲着潘浒挤出一个笑容,打圆场道:“潘先生!毛将军也是一片爱才之心,绝无他意!万勿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毛承禄的后背,示意他千万忍住。 杨宽又赶紧转移话题:“您看,这钱货也都验清了,天色已晚,弟兄们也都饥渴劳顿了,潘先生您看,是不是……安排一顿酒菜,与我等消饥解乏?” 潘浒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仿佛刚才那番充满火药味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他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容可掬,满面春风:“确是应该!倒是潘某疏忽了,怠慢了贵客。” 他立刻转头吩咐手下,去准备一桌丰盛的酒宴,他要亲自款待东江镇的来宾。同时,他还不忘特意叮嘱,让人给码头上那些还在吹海风的东江兵们也送去足够的饭食,务必让他们吃饱。 此刻的潘浒,面目慈和,笑容温暖,安排周到,俨然一位素来吃斋念佛、乐善好施的积善之家主人翁。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和蔼可亲的“潘老爷”,与半个多时辰前在码头上那个一言不合便拔枪连毙五人、眼都不眨的煞神联系到一起。 当然,这巨大的反差,并非人格分裂,而是基于绝对实力与掌控力之上的收放自如。潘浒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向东江镇,以及其他未知的窥伺者,道明一个道理——朋友来了有美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第71章 敌袭 一弯清冷的下弦月高悬于墨蓝色的夜空中,宛如天神遗落的一枚银钩。淡淡的月华无私地洒向无垠的海面,给起伏的波涛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薄薄的银箔。海风习习,吹拂着这铺满海面的银色绸缎,随着涟漪一层层滑向漆黑的海滩,浪尖儿在月光下跳跃、闪烁,勾勒出一幅静谧而炫丽的夜景。 在这片正在被改造成工业区的盐碱地,东南角一处悬崖如同沉默的巨人,在连绵的海滩上突兀孤悬,成为这片区域的制高点。家丁营的一个海边观察警戒哨,便巧妙地设于这悬崖之上、乱石嶙峋之间。 观察手张世英匍匐在预设的隐蔽位置上,双手稳稳地举着一副双筒望远镜,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一遍遍扫视着月光下粼粼的海面。他的两名助手兼护卫就在身后不远处,警惕地注视着陆地方向,他们的职责不仅是警戒,更在于一旦“特殊时刻”降临,他们需要拼死将敌情传递回去。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张世英放下望远镜,用力揉了揉有些酸胀发涩的双眼,长时间的专注让他感到一丝疲惫。然而,就在他再次端起望远镜,视野掠过东南方向那片海域时,几个细微的黑点猛地闯入了他的视野边缘。 不是错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调整焦距,死死盯住那个方向。黑点在视野中迅速扩大,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是船。数条海船正借着微弱月光和海流的掩护,朝着海岸方向驶来。 张世英屏住呼吸,心中默数:“一、二、三……七条!四大三小!” 其中最大的那艘船,体型轮廓与他曾在营中见过的、家丁营缴获的那条西夷夹板大船大致相仿。这支船队形散而不乱,透着一股子经年累月海上讨生活的老练。 不知是担心这片陌生海域下隐藏的暗礁,还是害怕过于靠近会被岸上的岗哨察觉,那支诡异的船队在行驶到悬崖正北略偏东方向,相距约莫二里处,竟齐齐下锚停船。紧接着,一条条舢板和小艇被从大船上放下,如同下饺子般落入海中,随即装满了一个个黑影,奋力向着岸边划来。 张世英调整望远镜的倍率,镜筒的十字线牢牢套住了一条最近的舢板。船上的人影清晰可见,人人手持兵刃,在月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不是善类!”张世英心头一紧。这伙人行迹鬼祟,不是海盗,就是倭寇。 情况危急!他立即低声命令一名助手:“快!去崖下备马,做好随时撤离准备!” 随后他又对另一名助手道:“你盯紧岸边!” 那名助手立刻猫着腰,迅速消失在崖后的黑暗中。留下的助手则手持“二十响”,轻轻掰开机头,手指搭在护圈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悬崖下方。 不多时,停泊在海上的大船又放下了第二波舢板。前后加起来,足足有十多条小船,如同水蜈蚣的脚,密密麻麻地划向海岸。张世英粗略估算,船上所载之敌,至少得有二百之数。 “船上旗号不明,太远了,看不清!”张世英眉头紧蹙,心中暗忖。 不能再等了!他毫不犹豫地从腰后的皮质枪套里,掏出了那支造型独特的单管信号枪。但他并没有急于发射,而是对最后的助手下令:“你快去,与下面的兄弟会合,听我信号,一旦红光升起,立刻骑马回营报信!” 他很清楚,一旦信号弹升空,这处精心布置的观察点便会彻底暴露。三人聚在一起,目标太大,很可能被一锅端,必须有人把更详细的情报送回去。 助手咬了咬牙,深知责任重大,不再多言,迅速转身没入黑暗。 此刻,悬崖顶上,只剩下张世英一人。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冰冷空气,举起了信号枪,枪口斜指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然而,就在他食指即将扣动扳机的刹那—— “嘣!” 一声轻微却极具穿透力的弓弦震响,撕裂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张世英便感到腹部一阵刺骨的冰冷,随即,一股撕裂心扉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蔓延至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险些栽倒。 他低头一看,一支粗糙的羽箭已然深深没入了他的腹部,只剩下箭羽还在微微颤抖。温热的鲜血正迅速涌出,浸透了他单薄的军服。 “不该图轻便……”一阵强烈的后悔涌上心头。老爷三令五申,战时、或警戒状态下,务必穿戴钢盔和镶铁布面甲。可他觉得今夜只是寻常观察,图个轻便省事,谁想违反条例的代价竟是如此惨烈。 “敌袭!侧翼……”没走多远的那名助手发出一声大吼,抬手对准悬崖侧面一片黑暗的乱石区域,“砰砰砰”连开三枪,“盒子炮”的轰鸣响彻夜空。 “快走!!”张世英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一只手死死捂住那不断流失生命的伤口,另一只手却异常稳定地再次举起了信号枪。 他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因剧痛而产生的冷汗。但他咬紧牙关,脸颊的肌肉因用力而绷紧,目光死死盯着天空,毫不犹豫地,连续扣动了两次扳机。 “咚……咚……” 两声沉闷的爆响,两道赤红色的光点如同挣脱束缚的火焰精灵,一先一后,嗖嗖地蹿上黑色的夜空,在到达顶点时猛地绽放,耀眼刺目的红芒浸入夜空,仿佛像神师射向恶鬼的诛魔符箓一般耀映着血色杀机。 信号已发! 他丢掉打空的信号枪,用最后的气力从腰侧拔出了自己配发的那支“二十响”,拇指扳开击锤,对着那片刚刚射出冷箭、此刻正有数十个黑影涌动而出的乱石方向,一边大喊着“快撤”,一边扣动扳机。 “砰、砰、砰……”手枪急促的射击声,与偷袭之敌怪异的喊叫声,顿时在这悬崖之巅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 正当那两颗耀眼的红色信号弹在夜空中绽放,将其不祥的光芒洒向潘家庄时,潘浒正陪同毛承禄和杨宽二人,走在前往宴会厅的路上。 那突兀的血色光芒,瞬间映亮了他平静的面庞,也映亮了毛承禄和杨宽惊疑不定的眼神。 潘浒的脚步立刻顿住,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静。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惊讶或猜测,直接转身,对着毛承禄和杨宽拱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二位贵宾,实在抱歉,庄内出了些突发状况。”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为了诸位的安全起见,之前议定的所有铳炮,即刻发往码头装船,以便二位能速速返航,免得被意外波及,出现什么差池。” 毛承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瞄了身旁的杨宽一眼。杨宽嘴唇微动,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毛承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随即迅速换上了一副理解的表情,含笑道:“潘先生太客气了,既然贵庄有事,我等自然当以安全为重,岂敢再多叨扰。” 杨宽也连忙附和:“潘先生处理事务要紧,我等自当遵从安排,即刻便回码头。” 潘浒不再多言,招来亲随,当着毛、杨二人的面,清晰下达命令:调动所有已备好的大车和骡马,将库区那十门“拿破仑”炮、两千支燧发步枪、一千支燧发手枪以及大批配套的弹药、刺刀,立刻运往码头,交给东江镇的船队。同时,命令调一个排步枪兵随行“护卫”。 这“护卫”是明面上的说法,实则是押送与监视,确保这批威力巨大的军火和东江镇的人马能老老实实、尽快地离开潘家庄的核心区域。并且,在到达码头区后,这个排将暂时归属码头防卫指挥官鲁平统一指挥,以加强码头区的防卫力量,防范可能出现的混乱。 送走了心思各异的东江镇二人,潘浒脸上的最后一丝客套彻底消失。他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角,夜空尽头那信号弹残留的余光仿佛在他眼中燃烧。 “击鼓!集结!”他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 “咚、咚、咚……” 急促而有力的战鼓声如同雷鸣,瞬间传遍整个“北大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也惊醒了所有沉睡或休息的家丁。 片刻之后,营中主帐内,汽灯明亮。潘浒已经换上了一套更适合行动的深色作战服,勃朗宁手枪挂在右腿外侧,一支安装了刺刀的五年式步枪倚在桌旁。 他站在简易的沙盘前,语速极快,指令清晰: “码头区,鲁平所部一个连,依托完整防御工事和众多重火力,防御力量足够。增派过去的那个排,归他指挥,首要任务是盯紧东江镇的船和人,确保他们按时离港,若有异动,坚决镇压!” “劳工营区,面积大,人员杂,仅有一个新兵连和数支民防队,配属一挺马克沁,力量相对薄弱,一旦被敌渗透,后果不堪设想!”他目光转向一旁肃立的孙安,“孙安!” “属下在!”已是家丁营步枪队副总队长的孙安踏前一步,眼神坚定。 “着你率两个新兵连,携带足量枪弹,即刻增援劳工营区。抵达后,由你全权接管营区一切防务。有权指挥营区所有家丁及民防队,并可酌情发动可靠青壮,建立临时联防队,协助守卫。营区内,凡有趁乱滋事、为非作歹、图谋不轨者,立即抓捕!若有反抗,或危及时刻,可当场击毙,先斩后奏!” “是,长官!”孙安立正敬礼。 “北大营,由高顺统筹指挥,李仁、白禧等人各司其职,固守本营,预备队待命,医疗、后勤即刻启动!” 部署完毕,潘浒目光扫过帐内一众军官:“令步枪队第一连,携一挺五年式机枪,外加炮队的六零炮班、无后坐力炮班,随我行动。目标工坊区工地东面海边区域,全速前进!” 帐外,第一步枪连二百多名精锐很快就完成了集结。人人面色肃然,装备齐整,刺刀如林,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凛冽杀意。由骡马拖拽或者驮载的重机枪、六零炮和无后坐力炮也都整装待发。 “出发!”潘浒率先跑步冲出军营。这一瞬,他咬牙发誓:将来一定要学会骑马。 整个队伍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沉默而迅速地向着信号弹升起的方向扑去。沉重的马蹄声和脚步声,踏碎了夜的宁静,也踏向了未知的战场。 与此同时,码头区,通讯兵手拿一纸电文,沿着楼梯,冲上东炮台主楼最高层,“连长,北大营急电!” 鲁平伸手接过电文,飞快地看了一遍。他目光冷峻地扫过停泊在港内的东江兵船和那些聚集在划定区域内的东江兵,冷声说道:“命令各哨位、各炮台进入战斗状态,紧盯码头和东江军,但有不轨,立即展开武力镇压。” “是!”通讯兵转身传达命令去了。 再说劳工营区,孙安率领的新兵连刚刚赶到,他立刻按照潘浒的授权,雷厉风行地接管防务,组织民防队,甄别、发动青壮劳工,建立联防,整个营区在短暂的骚动后,开始被一种紧张的秩序所笼罩。 战争的齿轮,在潘家庄的各个角落,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沉重而危险的摩擦声。 潘浒率领的援军,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刺入沉沉的夜幕。而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那些成功登陆的、身份不明的敌人,也正在集结、渗透,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悄然扩散。 第72章 夜色之下 马车轮子压在平整的碎石路上,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厢内,汽灯(煤油灯)的光线随着颠簸微微晃动,映照着毛承禄阴晴不定的脸。他警惕地看看两边,才凑近杨宽,压低了嗓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与埋怨:“杨千户,方才你为何阻我?” 他虽未明言,但杨宽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那两团血一样的光亮闪现时,毛承禄内心深处动了生擒潘浒的念头。 杨宽脸压低了声音:“毛大,你有所不知!此人看似不惊人,实则格外玄乎!” “哦?此话怎讲?”毛承禄眉头一皱。 杨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脑海中某些可怕的画面,旋即讲起了他初遇潘浒,金河村之战,以及此后的废村之战。到最后,他说:“他随身携有两长一短共三只火铳,却不知藏于何处。火铳均犀利无比。一种带着弧形的长弹匣,可连珠施放,快如疾风,亦可单发点射,精准无比。我粗略数过,一匣里有铳子不下二十。五十丈内,弹无虚发,被击中者非死即重伤,绝无幸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悸,继续道:“还有一种,模样粗犷,铳管也短粗些,打放起来是一发一发的,声若雷霆,估摸能打个六七次。此铳十丈之内,挡者披靡。” 他所说的这第二种所向披靡的火铳,正是潘浒素来爱用的“大喷子”——雷明顿m870式霰弹枪。 杨宽回忆起金河村那一战的细节:“我当时亲眼目睹,那马槐用过此铳杀敌。只一铳,轰的一声,那身披三重重甲的建奴摆牙剌,就像是被攻城锤正面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至少一二丈远。后来,我悄悄去查看过,那建奴三重铁甲俱被轰穿,整个胸腹几乎被打烂了……” 毛承禄听着杨宽的描述,满是横肉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一股强烈的忌惮之色取代了之前的些许心思。 石崖上,夜风沾染上了浓郁的血腥味。 失血过多让张世英的意识愈发模糊不清,敌人发出嘈杂的、他听不懂的呼喝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挣扎着用颤抖的手从怀里艰难地掏出一枚木柄手榴弹。 视线一片模糊,他凭着感觉,将已经打光了子弹的五年式自动手枪和空信号枪,用浸满鲜血的绑腿,死死地绑在手榴弹的木柄上。然后,他用牙齿咬住旋开的手榴弹后盖,吐在一旁,又将拉环小心翼翼地扣在自己唯一还能用上力的右手食指上。 这一切说来简单,可对于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张世英而言,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气力。他最后气喘吁吁,浑身软绵绵地靠着岩石滑坐在地上,感觉身体的温度正随着鲜血一点点离开。 脑子里面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对方都在大声喊着什么鸟语,估计是让自己投降吧。 “投降……投降你奶奶个嘴……”张世英有气无力地笑骂了一句,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的思绪飘回了那片燃烧的家园。爹娘、媳妇、还有那一双年幼的儿女,都惨死在建奴的屠刀之下。自那一天起,他张世英其实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一具装着血海深仇的空壳。是老爷救了他,给了他饱饭,给了他和其他苦命人一人一杆犀利无比的火铳,又教他们如何放铳杀建奴,最后与建奴血战,毙杀建奴数以百计,他粗略的算了下,那天,他打死的建奴就不下十个。 值了! 这些狗东西,见到老爷有了好东西,就趁着夜色来抢来杀,与那些天杀的建奴没有丝毫区别! 让老子投降你们这些狗娘养的?老子宁愿去死! 张世英的视线愈发模糊,彻底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一团仿佛人影样的黑影,正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向他靠近。 “咳咳……”又是一口鲜血从嘴里涌出,带着内脏的碎片。张世英用尽这具身体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拉断了那根维系着毁灭的拉弦。他再也坚持不住,与手枪和信号枪绑在一起的手榴弹从他怀中滑落,丝丝地冒着青烟。 围上来的是一群戴盔披甲的武士,看着那冒烟的铁疙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发出惊恐的、叽里呱啦的怪叫。 张世英再也撑不住了,头一歪,眼前陷入了永恒的、宁静的黑暗。 “轰……”一声剧烈的爆炸,裹挟着钢铁、血肉和忠魂的不屈,在这悬崖之巅猛然绽放。 几乎不分先后跃上夜空的两发红色信号弹,已经让码头防卫指挥官鲁平心里猛然大震。而当剧烈爆炸声响传来时,他的眼皮更是猛地一跳。 他暗忖:“老爷准备了一桌菜,却来了两桌甚至更多的客人!” 这时,他的副手,典训蒋二河疾步而来,利落地行了个军礼,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坚毅,大声道:“连长!信号弹、爆炸声都来自东北方向,那边是正在兴建的工坊区,一旦为敌寇侵袭,后果不堪设想!请允许我带一个排前去布防,为大部队赶到争取时间!” 鲁平看着自己这位搭档,他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毛头小伙,跟着老爷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没一个孬种怂蛋,但凡遇到战事,一个个都嗷嗷叫着往上顶。 他略一沉吟,眼下码头防御体系完整,一个连防守绰绰有余,分兵增援确是必要。于是,他重重点头:“好!你带二排去!记住,你们的任务是迟滞敌军,固守待援,不是死拼!为老爷主力争取时间就是胜利!” “是!保证完成任务!人在阵地在!”蒋二河立正敬礼,转身就要走。 “二河!”鲁平喊住他,补充道,“把加强给咱们连的那挺麦德森轻机枪给带上,还有那具五年式榴弹发射器也一并带上!多带些子弹和手榴弹!” “是!”蒋二河咧嘴笑了笑,露出白牙,在这种时刻,强大的火力就是弟兄们生命的保障。 伴随着急促的哨子声中,第四步枪连一排两个班和二排两个班,外加一个三人机枪组已经迅速完成集结。 火光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紧绷着,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沉静的杀意。 蒋二河站在队伍前,朗声道:“兄弟们!老爷带着我们过上了吃饱穿暖、有尊严的好日子!现在,有人眼红了,想来搞破坏,想把我们的好日子抢走!兄弟们,你们说说,我们该咋办?” “杀!杀!杀!”战士们压低声音,齐声怒吼。 “好!”蒋二河用力一挥手,喝道,“出发!” 队伍立刻成两列纵队,沉默无语,却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融入了浓厚的夜色,向着东南方向疾行而去。 潘庄营区西南方向约五里处。 连绵的丘陵在黯淡的月光下仿佛匍匐于地的沉默巨兽,冷峻地凝视着猎物,只待最佳时机,便予以致命一击。 光亮不及之处,便是无尽的黑暗,而黑暗,总是滋养着邪恶与丑陋。 黢黑的山林之间,一群骑兵如同雕塑般静立。他们头戴显眼的铁笠盔,身着半身甲,腰间佩着长刀,马鞍旁挂着弓矢櫜鞬。除了战马偶尔因不耐而发出的响鼻声,整片山林几乎鸦雀无声,一股压抑的气息弥漫开来。其后是一队队头戴笠盔、身着棉甲的步卒,手持长枪或刀盾,同样是冷漠无声。他们仿佛是刚从古战场废墟深处爬出来的阴兵,无声而残酷,只待吞噬生灵,那阴冷的气息与浓烈的杀意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为首者是一名面目森冷的大汉,约莫四十岁年纪,头戴标志性的黑缨六叶铁盔,身披一套保养得极好的鱼鳞甲,胯下是一匹神骏的纯黑高头大马,马鞍边不仅挂着弓矢,更有一柄令人望而生畏的长柄苗刀。 一名头戴周子巾、身着儒衫的中年男子,有些费力地拉扯着缰绳,驾着胯下相对矮小的骡马慢慢来到大汉身边,拱手低声道:“周将军,海上的动静已经起来了,郑家的人和东江军看样子都已经到了,吸引了潘庄的注意。时机稍纵即逝,还望将军当机立断。” 这被称呼为“将军”的,并非朝廷正牌的将军,而是登州卫中右千户所的副千户周千奇。他蓄养有精锐家丁数十、披甲步军数百,看似是一方军头,实则是素有“半城”之称的黄县刘家豢养的一条恶犬,他麾下这数百锐卒,靠的正是刘家源源不断输送的钱粮。 而这位文士,则来自金陵城,奉了魏国公之命,携带大批金银,以及国公爷的一句前程承诺前来。周千奇不甘心永远只给刘家这等地方土豪当狗,于是收下了国公爷的金银,应下了招揽,冒着天大的干系,无令擅离驻地,带着训练已久的数百家丁及悍卒,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这蓬莱县境内。 周千奇语调低沉地反问:“先生,那潘庄营地里,有无数民众,多为招募来的流民工匠,我等前去攻打冲杀,岂不是……有伤天和?” 儒衫文士闻言,呵呵一笑,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阴冷:“将军多虑了。一旦开战,刀枪无眼,那些泥腿子想来自会找地方躲避,将军无须为此担忧。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周千奇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暗道:这些文人果然是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 儒衫文士继续加码:“国公爷交代了,此番首要之务,是务必拿到通往‘阿美利肯’的航路甚至海图!此事若成,国公爷必有重谢。若将军前去南直隶,江南富饶之地,必有将军一席之地。岂不远胜在这贫瘠之地,被一商贾豪绅使唤?!” 周千奇沉默着。他深知,自己无令率部离开驻地,潜入州府,形同谋逆,早已是没了回头路。为了自己的前程,也为了手下这帮跟着自己卖命的兄弟,必须得干这一票。 他侧过脸,眼色深沉地睨了一眼身旁这巧舌如簧的儒衫男子,再转过头去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他缓缓举起了戴着铁手套的右手,略一停顿,便向着潘庄营地的方向,狠狠地向前一压。 三十名具装骑兵缓缓催动战马,马蹄包裹着厚布,声音沉闷。其后,数百名披甲步卒布成几个严整的方阵,迈着不快但极其沉稳的步伐,如同决堤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开出了山林,向着那片灯火所在的营地压迫而去。 急行军一里多地,蒋二河率领部下到达了工坊区东南部海边,也就是最早打出红色信号弹的这片滩涂地。 与港口码头那边成体系的防御工事相比,工坊区因为还在持续建设之中,外围尚未构建起完善的防御设施,视野之内,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砖石结构两层哨塔,以及一道沿着规划边界挖掘的、总长近千米、深约五六尺的堑壕,显得异常单薄。 敌情不明,己方只有一个排的兵力,要防守如此宽阔的正面,压力极大。他快速清点了一下手中的力量——一个步枪排,四个班配发的都是五年式6.5毫米五连发步枪。他自己有一支“二十响”。外加一挺五年式麦德森6.5毫米机枪,以及一具刚刚开始少量配发部队的“五年式”40毫米榴弹发射器。 这型榴弹发射器,是潘老爷为了加强陆营步枪连的火力,特意向“星河”兑换的m79式40毫米榴弹发射器。这家伙重量与倭国的掷弹筒差不多,约2.7公斤,但精度更高、射程更远,最大射程能达到四百米,战斗射速最大可达每分钟八发,可以发射杀伤榴弹、榴霰弹、照明弹等多种弹药。放在后世,也就是给步兵提供近距离支援的玩意儿,可放到当下,这就是一门可以灵活移动的手持式“步兵小炮”。其射程和杀伤力,足以将明军常用的弗朗机、虎蹲炮等轻型前装炮碾压成渣。 对付小股倭寇海盗,他这一个排的火力自然是绰绰有余。但若是面对训练有素的大股敌寇,仅凭这点人手要守住这近千米的防线,他心底实在有些发虚。人均要负责二十多米的防御宽度,一旦被突破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紧迫,他立刻召集二排长及四个班长开了个简短的火线会议,迅速布置任务。他将主要防线定在那道堑壕,划分为三段,由二、三、四班各负责一段,每班12人,全力加固工事。战斗力最强的一班作为机动预备队。麦德森机枪设置在防线的一处略微凸出的侧翼,以便进行火力覆盖。榴弹发射器则由他直接掌握,作为关键的机动支援火力。 部署完毕,四个步兵班迅速进入冰冷的堑壕,用工兵铲拼命加固着单薄的胸墙。蒋二河则亲自领着几名战士前出,担任警戒哨。 匍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蒋二河一手撑起上身,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极力向远方那片漆黑的海滩和更深邃的大海眺望。 夜色,浓重如墨,杀机四伏。 第73章 血色将至 数十丈高的悬崖如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漆黑的海岸线上,嶙峋的岩石在黯淡月光下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以此为起点,大片灰白色的盐碱地向着内陆无情地蔓延,纵深三里,横阔十里,构成了一片被生命遗弃的不毛之地。灰白色的地表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几丛枯黄的杂草在干裂的土块间顽强挺立,随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悬崖边,郑鹰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铁盔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视野之内,除了更深的黑暗,空无一物。他父亲是明人,母亲是倭人,即便是在海盗群体里,这样一个明日混血,也是备受排挤的货色,他从小就明白,想要活得更好,就得站得更高。他历经大战小搏近百回,每战必先,从普通水手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心中没有丝毫担忧,反而泛起一丝掌控全局的冷意。那位据说是从“阿美利肯”归来的潘老爷,手下不过一群拿着如烧火棍一般的火铳的菜鸟,如何能挡得住他麾下这上千如狼似虎的悍卒?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七八百个被贫瘠和野心逼疯的倭国浪人。 思及此处,他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潘家庄……”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倒是一个好地方。” 令他麾下部分部属不解的是,郑鹰对迟迟未见潘家庄守军踪影一事丝毫不感忧虑。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对方不过是在做困兽之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抵抗都将是徒劳的。 “鸟羽君,你看这片土地。”郑鹰微微侧头,操着一口标准且流利的江户音对身旁的倭寇头领说道,“明日此时,它将沐浴在鲜血中。” 鸟羽田二——这位曾是九州某大名家臣,如今沦落为海盗头目的浪人武士——僵硬地点了点头。他身材矮小却异常精悍,腰间佩着两把长短不一的武士刀,脏乱的发髻下是一双野兽般的眼睛。 “嗨,郑桑!”鸟羽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我的部下,已经准备好了。” 郑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异族人。多年来与倭寇打交道,他早已摸清这些浪人的脾性。为何他们总是如此悍不畏死?郑鹰曾长久思考这个问题。 答案就藏在那个狭长的岛国里。土地贫瘠,资源匮乏,等级森严得令人窒息,再加上频发的地震与海啸——那样的环境不培养出兽性,又能培养出什么?适者生存的法则在那里被演绎到极致。活下来的人,要么学会忍耐与服从,要么学会掠夺与杀戮。而当他们踏上大明的海岸,看到这片富饶土地上手无寸铁的百姓和满载珍宝的城镇,长期被压抑的贪婪便如脱缰野马,再难控制。 郑鹰状似无意地说:“鸟羽君,我记得你提过,故乡的冬天很难熬。” 鸟羽田二的眼神暗了暗:“嗨。我的家乡,每年冬天,老人会独自走进深山,为了不给家里添负担。”他停顿片刻,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在这里,我们至少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 郑鹰点头不语。这正是他需要的——一群被生存本能驱使的野兽,而非瞻前顾后的士兵。 然而,驱使郑家与这些倭寇合作的,远不止于此。 三个月前,一面来自蓬莱商行的所谓“全身镜”在金陵城居然卖出了八千两的高价,整个江南为之震动。那不是常见的普通铜镜,而是能将人照得纤毫毕现的奇物,据说连人的肌肤的纹理都纤毫可见。随后流出的各种新奇商品——轻如蝉翼且晶莹如玉的“骨瓷”、永不褪色的染料、精巧绝伦的自鸣钟——无一不在上流社会引起轰动。 这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各路渠道反馈的回来的信息最终落在了一点——登州潘庄。潘庄的主人潘浒掌握着一条通往名为“阿美利肯”的富饶之地的航路与海图。那里有取之不尽的黄金、白银和各种闻所未闻的物产。若能掌控这条航路,每月进账几十万两白银将不再是痴人说梦。 如此巨大的利益,自然引来了多方觊觎。 此次行动,魏国公府牵头,郑家加入,东江镇想要捡便宜,黄县刘家既要报仇也要分一杯羹,于是四方暂时形成联盟。魏国公位高权重、郑家拥有东亚最庞大的海贸商路,东江镇近在咫尺、军力强大,黄县刘家是地头蛇,这等联盟,这天下还有谁能抗衡? “鸟羽君,记住我们的约定,”郑鹰收回思绪,声音冷硬,“破庄之后,金银和女人,一半归你们。” 鸟羽田二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郑桑放心,我的部下,会像饿狼一样扑向猎物。” “我部将在你们左翼同时发动进攻,”郑鹰补充道,“但你们必须全力以赴,撕开他们的防线。” “嗨!”鸟羽田二重重顿首,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意。 二人谈话间,海面上,更多的小船载着无数战兵有条不紊地送向岸边。船队的规模越发庞胀,大船三条,中等战船十多条。 郑鹰远眺着这一切,胸中涌起一股掌控命运的满足感。 工坊区临海一面的防御阵地上,气氛已凝重如铁。 两匹战马疾驰而来,马上的骑手浑身是血,伏在马背上几乎直不起身。为首的是张世英侦察小组的幸存者之一,他左肩中箭,鲜血已浸透半边衣甲。紧随其后的另一人情况更糟,背上插着三支箭矢,全靠布面甲的保护才未当场殒命。 “敌军、海上……”第一个哨兵刚跳下马就踉跄倒地,被赶来的医务兵扶住,“大船三、四艘,中等战船十余……” 排长周坚快步上前,蹲下身来:“张世英呢?” 哨兵眼中涌出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组长他中了箭……为了掩护我们撤退……”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另一名哨探在同伴的搀扶下勉强站立,声音虚弱却坚定:“我们俩请求留下参战,为组长报仇。” 周坚望向蒋二河。 副连长蒋二河凝重地点头,示意医务兵将他们带下去治疗。他转身看向刚刚返回的另一支侦察小组:“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排长周坚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声音嘶哑:“敌军兵力超过千人,正在东面海滩集结。半数披甲,有火铳,还有两门弗朗机炮以及若干虎蹲炮。” 闻言,蒋二河面沉如水。 在援军到来前,这里只有他们五十七个人,面对的敌军超过千人,兵力极为悬殊。一旦道防线被突破,战火必然蔓延到工坊区和营区,届时无数无辜老百姓将会沦为战争的祭品。 “传令下去。”蒋二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有人加固工事,准备战斗。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后撤半步。” “是!”传令兵快步离去。 蒋二河走到阵地前沿,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敌军船队。他摸了摸腰间的步枪,又看了看阵地上唯一的一挺轻机枪和榴弹发射器。实力悬殊极大,然而他和这些战士别无选择。 他咬着牙下达命令:兄弟们,身后即是近万父老,我等即便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能放敌人过去。” “保卫父老,拼死杀敌!”战士们齐声高呼。 潘庄南门防御工事处,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笼罩着整个区域。 南面是通往庄内的唯一陆路通道,此刻已被层层设防——三道深达一丈的壕沟交错分布,其间布满尖锐的拒马和缠绕的铁丝网。再往后是齐胸高的土石胸墙,其后矗立着一座三层半的碉楼,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着四周。 碉楼顶层,哨兵王老三眯着眼睛,仔细扫视着南面的荒野。他曾是辽东边军,亲眼目睹过后金铁骑如何踏平村庄,那种惨状至今仍时常入梦。此刻,一种熟悉的危机感正沿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在远山边缘挣扎,给荒野投下长长的阴影。王老三的视线在那些阴影间来回移动——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悄无声息地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远处的草丛似乎过于密集地晃动,而且不是随风摆动的节奏,更像是——有人在快速逼近。 王老三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那种感觉,就像当年在建奴夜袭前的那一刻——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杀机。 “楼下注意……”他压低声音向碉楼二层的机枪手示警,“南面有情况。”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远处草丛中突然跃起数十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向工事扑来。 王老三不再犹豫,猛地拉响了身旁的手摇警报器。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如同利刃划破黄昏的宁静,瞬间传遍整个潘庄。 码头上,鲁平听到从潘庄那边传来的警报声,心头一紧。 由于蒋二河分兵增援主阵地,港口的防御力量已被大幅削弱,兵力仅三个排,而面对的是东江镇四条战船和数百战兵。 鲁平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当下的情况:“快炮、六零炮和机枪各二,备御兵力仅一连,严重不足,一旦有敌人同时从海陆进攻,难以兼顾。” 这是他的习惯——及时总结战场经验,为未来的防御建设提供参考。作为一名职业军人,鲁平深知,再完善的计划也难免有疏漏,唯有不断反思和改进,才能在下一场战斗中减少伤亡。 不远处,东江镇的士兵们正在毛承禄的指挥下忙碌地将拿破仑炮和其他军火装船。南面的警报声让他们也紧张起来,动作明显加快。 鲁平眯眼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果断下达命令:“六零炮班,间歇性发射照明弹,确保海面没有敌军靠近。” 不久,随着几声闷响,一发照明弹接连升空,在暮色中绽放出刺目的白光。每颗照明弹都能产生几十万烛光的亮度,将海面和码头照得如同白昼。这是当时的人们从未见过的奇景——黑暗被强行驱散,每一个细节都暴露在无情的光线下。 东江镇的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震慑,不少人愣在原地,仰头望着天空,脸上写满惊骇。 “这……这是何物?”毛承禄眯着眼睛,不由自主地抬手遮挡强光。 杨宽曾在潘家庄见过更多不可思议的事物,所以相对镇定,解释道:“毛将军不必惊慌,这只是潘庄于夜间作战的一种照明手段。” 毛承禄放下手,眼神复杂地看向鲁平所在的方向:“闻所未闻!若是夜战中用上此物……” 杨宽接过话头:“那就再无夜色可做掩护。毛将军,现在你该明白,为何魏国公和郑家要不惜代价夺取潘家庄了吧?” 毛承禄沉默片刻,压低声音:“你以为今晚的袭击者是哪路人马?” “不是郑家,就是黄县刘家。”杨宽淡淡道,“魏国公在朝中,自然不会亲自出面。而我东江镇……”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毛承禄,“不是正与我们合作吗?” 毛承禄干笑两声,不再隐瞒:“临行前,大帅特意叮嘱,要我们谨慎小心,不可为人火中取栗。”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魏国公与郑家要的是通往阿美利肯的航路和海图,这是蓬莱商行立足之本。财帛动人心啊!” 杨宽心领神会。毛大帅不想被人当枪使,也想要获取最大头的好处。 照明弹的光芒逐渐熄灭,海面重新沉入黑暗。 第74章 乱起 东江镇参将毛承禄不愿意被远在金陵的那位国公爷当枪使,而愿意被国公爷当枪使的周副千户却陷入了困境。 突然刺穿夜空的尖啸声,如同冰冷的绞索,瞬间勒断了他趁夜偷袭的所有幻想,偷袭变强攻。这意味着,即便最终能够获胜,他麾下这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也必将付出难以承受的巨大代价。 开弓没有回头箭,后退即是万丈深渊,唯有向前,拼死一搏。千奇眼中随即闪过一抹狠厉,猛地一夹马腹,声嘶力竭地吼道:“冲!给老子冲进去!快!!” 紧随其后的三十名具装马军,见主将拼命,也毫不犹豫地纷纷挥鞭加速。这些马军皆是真正的百战老兵。当年闻香教作乱,他们曾面对十倍于己的教匪,依旧毫无惧色,纵马冲阵,硬生生将上千乱贼杀得崩溃四散,斩首数百级,凶名赫赫。 马队之后,是二百多名顶盔披甲的步卒精锐,他们分成数列,沉默地跟着马队掀起的烟尘,以小跑的速度,如同决堤的暗流,涌向那片已然惊醒的营地。空气中弥漫着钢铁的冰冷和决死的压抑。 营门那巨大的黑影已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壕沟与鹿砦的轮廓。周千奇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只要再给他几个呼吸的时间…… 远处,勒马立于小丘之上的儒衫文士,方才还在为这“千骑卷平冈”的场面心潮澎湃,觉着胸中块垒涌动,似乎再加把力,就能做出堪比诗仙李白的旷世名句。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高耸的碉楼,二层一面原本黑暗的方形射窗内,猛地喷出一条耀眼夺目、炽热无比的金属火鞭。 “哒哒哒——”一阵密集、连贯、完全不同于任何火铳的震耳巨响,如同地狱魔神敲响的战鼓,狂暴地撕裂了夜空。 这也成为了周千奇此生所见所闻的最后一幕。同一瞬间,数股炽热激流轻易地穿透了他引以为傲的铁甲,撕碎了内衬的战袍,狠狠地透入他躯体的深处。剧痛甚至来不及完全传递到大脑,他只觉得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生命随着鲜血从多个破口疯狂涌出,意识迅速沉入无边黑暗。他身子一歪,直接从飞奔的战马上栽落下去。 碉楼二层,五年式水冷重机枪的枪口喷涌着近尺长的火焰。主射手面目狰狞,牙关紧咬,微弓着腰,整个身体随着机枪那低沉而有力的射击节奏不住地颤抖。他的双手稳稳地轻按着击发压板,黄铜弹链如同被吞噬般不断缩短,跳出的滚烫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很快堆起一小片。每分钟倾泻数百发7.62毫米全威力步枪弹带来的强大后坐力,通过轮式枪架传递全身,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沉浸在这毁灭的韵律之中,乐在其中。 副射手全神贯注地扶着弹链,确保供弹顺畅。一旁,弹药手兼观察手已经打开了第四个二百五十发的弹箱,随时准备接续。 射窗之外,景象如同地狱。那三十名曾经不可一世的具装骑兵,仿佛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钢铁之墙,顷刻间人仰马翻。战马的悲鸣与骑兵的短促惨叫声瞬间被机枪的咆哮淹没。坚固的盔甲在如此近距离的密集弹雨面前如同纸糊,人马皆被打得支离破碎,残肢断臂与内脏碎片四处飞溅。 迅速增援到通道两侧胸墙工事的步兵班,也纷纷探出枪口,朝着黑暗中涌动的人影扣动扳机。“砰砰砰”的排枪声与机枪的嘶吼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死亡的交响乐。 那些跟随着马队冲锋的二百多步卒悍勇,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完全笼罩。他们一声不吭,只是下意识地弓着腰,埋头向前猛冲。他们深知,转身逃跑只会死得更快,把后背卖给这等犀利的火器更是十死无生。唯有拼命冲过去,冲进敌人的阵地,才可能有一线渺茫的生机。不断有人身上猛地炸开几朵血花,扑倒在地,但后面的人依旧一声不吭的埋头往前冲。 “哒哒哒……” 重机枪持续不断地嘶吼,那条灼热的火鞭如同死神的镰刀,在人群中来回扫荡。火鞭所及之处,那些戴盔披甲、以一当十的悍卒,如同农夫镰刀下的稻秆,成片倒下。 远处小丘上,儒衫文士早已没了半分诗兴。他浑身瘫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死死趴伏在马背上,抖如筛糠,忽而开口放声尖叫着:“妖孽……” 就好像是欠了高利贷、以肉偿债的兔儿爷被人粗暴爆菊一般。他调转马头,不管不顾的纵马飞逃而去,掩于夜色之中。 这便是机关枪的威力。无论是不久前在非洲被屠戮的麦塔比利人,还是在欧陆索姆河畔成排倒下的英军,其遭遇无不将这种杀人机器高效、冷酷的杀戮本质展现得淋漓尽致。曾有军事家断言:“马克沁机关枪的出现,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自从拿破仑时代起曾经使用过的战术完全没用了。” 曾经策马奔腾、来去如风,依靠骑射决定战场胜负的时代,在这一刻,于潘家庄南门外,被一挺重机枪正式宣告终结。 南营门外的战斗,从一开始,预想中刀光剑影、血肉搏杀的高潮还未来得及上演,就因为机关枪的持续“突突”,迅速走向了终局。当碉楼二层的重机枪班打完了第四个弹箱时,射界之内,已然再也看不到一个能够直立的活物。硝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副射手为机枪装上新的弹链。主射手习惯性地拉动机枪后方的枪栓,但手指并未再次按下压板。弹药手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了片刻那片死寂的战场,然后探出身,对着碉楼下方的步兵班喊道:“下面的兄弟,麻烦去个人禀报孙长官,南面来袭之敌,已被我方肃清!” “是!”一名步兵班长应了一声,随即指派了一名腿脚麻利的战士,转身向劳工营区的方向疾奔而去。 西南方向传来的爆豆般的密集铳声,尤其是那种连续不停的怪异连响,让站立在大福船艉楼上的毛承禄心神不宁,心里甚至涌起一种不好预感:这件事,从一开始,或许就不在他们所有人的预想之中。 噔噔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来人正是东江镇水师营千户廖亮,一脸络腮胡子,看似粗犷豪迈,实则是个心眼极小、睚眦必报之人。 廖亮拱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毛大,南面看样子已经发动了。我们这边……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 这 显然是极少数知晓此次行动内情的人。廖亮亦是毛文龙心腹,曾是毛文龙的亲兵出身,后来被委以水师营的重任。 然而,廖亮此时的言行,却恰恰辜负了这份信任。他的胳膊肘,已然拐向了金陵那位出手阔绰的国公爷。 一旁的杨宽脸色一变,急忙劝谏道:“毛大!万万不可!潘浒所部火器之犀利,远超我等想象。尤其是那种被称为‘机关枪’的连发火铳,可以持续不停发射,弹如泼水。废村一战,他以一架机关枪,击溃了正蓝旗两个牛录及蒙鞑子一个千人队。望毛大三思而后行!” 廖亮脸上顿时涨红,怒视杨宽:“杨宽!你在此危言耸听,是想坏了大帅的谋划么?!” “哼!”杨宽冷眼回视,毫不退让,“我只是不想看到大帅的心血,因为某些人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廖亮气急,手已按上了刀柄。 “够了!”毛承禄猛地一声低喝,打断了两人剑拔弩张的争执。他脸色阴沉,目光游移,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廖亮悻悻地闭上了嘴,恶狠狠地瞪了杨宽一眼,心中暗道:这个搅屎棍!那可是一万两银子,决不能让这混账给搅黄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下了艉楼。 来到忙碌的上甲板,一名顶盔披甲的东江兵百户眼神闪烁,似乎想凑过来搭话。廖亮微微一瞪眼,凌厉的目光阻止了对方。但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廖亮以极低的声音,飞快地丢下一句话:“按计行事,把码头上的人都给老子搅动起来!” 那名百户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混入了忙碌的人群中。 一路快跑,潘浒亲自带着方老五等亲卫,带着一连以及一个重机枪班、一个六零炮班外加一个无后坐力炮班,用了不到十分钟时间,狂奔上千米,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码头区域。 鲁平立刻禀报,典训官蒋二河带领一个步枪排,携一挺麦德森机枪和一具四零榴弹枪,赶赴出现敌情的东北方向海岸。 潘浒简单叮嘱鲁平加强警戒,谨防海上和东江兵异动,留下一个排,自己带着其余部队前去增援蒋二河。 南边潘庄营区传来的激烈枪声,潘浒在路上已经听到,但他并不担心。北大营由高顺等人坐镇,有家丁营多个新兵连驻守。潘庄(劳工)营区有孙安指挥的两个连家丁以及数百民防队,还能发动数千青壮。这两个地方反而是最稳固的,任谁来也翻不起浪花。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蒋二河,仅凭一个排的兵力,即便加强了一两件自动火器,要防守那么宽的正面向,又是夜间作战,视野极差,这仗打得会非常艰难和被动的。 然而,令潘浒感到意外的是,当他率部赶到东北方向盐碱地前沿阵地时,预想中的激战并未发生,阵地上一片异样的平静。蒋二河不但已经利用那道绵长的堑壕布置好了防线,甚至还根据手中兵力,大胆地抽组了一个班作为预备队。可见这小子也是个胆大包天,并且打仗肯动脑子的主儿。 蒋二河过来报告,从海上来的那伙海盗倭寇,自登陆后,就一直潜伏在海边的洼地里,除了最初的小股渗透,主力至今没有任何动静。 潘浒闻言,眉头微蹙,顿时有些糊涂了。上千人不辞辛劳,跨海而来,好不容易登陆了,却窝在岸边按兵不动,怕是没憋什么好屁。他们应该是在等待什么人,或者某个信号。 且罢,敌不动,我亦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潘浒窝在壕沟里,面北背南地靠着沟壁,点上一根烟,吞云吐雾,提提神,放松一下,静待局面的变化。 码头上、栈桥上,数以百计的东江兵依旧在装运着军火。 潘家军东、西两处炮垒工事群,早已严阵以待,子弹上膛,炮口微调。所有的警戒哨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东江兵的一举一动。只要一声令下,炮台上的两门格鲁森五三速射炮,就会借助六零炮发射的照明弹,将致命的炮弹精准地倾泻到离岸不远的那四条东江镇战船上,将它们统统送入海底喂鱼。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即将达到顶点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突兀地打破了码头的喧嚣。 只见栈桥上,一名正在搬运弹药箱的东江兵,猛地捂住胸口,惨叫着扑倒在地,鲜血瞬间从他指缝间涌出。 几乎是枪响的同时,一个尖利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登州兵开枪了!登州兵杀人了!” “登州兵要把我们都杀光啦!!” 立刻有数个声音在人群中应和鼓噪。 “跟他们拼了!把这些黑心肝的登州兵统统杀光!” 煽动性的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众多不明真相的东江兵的情绪。 越来越多被煽动起来的东江兵不再搬运货物,他们抄起随身的刀枪,甚至有人直接撬开了装有燧发步枪的木箱,取出崭新的火铳和弹药,乱哄哄地开始列阵,朝着距离栈桥约五十丈外的潘家军筑垒工事发起了冲击,场面瞬间失控。 然而,混乱中却出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那些好不容易取出燧发枪的兵士,手忙脚乱地准备装填时,却猛地发现——没有火绳。 这玩意儿怎么打?一群人拿着崭新的烧火棍,顿时傻了眼,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东跑台上,鲁平眼神冰冷,透过望远镜将码头上的一切尽收眼底。他大声发出命令:“发信号,准备战斗!” 一名战士立刻举起信号枪,对着夜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嘭!”一声爆响,一发红色的信号弹拖着耀眼的尾迹,嗖嗖地尖啸着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线。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炮台上地手摇警报器也被奋力摇响,“呜呜呜——” 的凄厉长鸣,仿佛在宣告,今夜这场混乱的终局,最后的决战,就此拉开血腥的帷幕。 筑垒工事内,顿时响起一片密集而清脆的金属摩擦声——无数的枪栓被拉动,无数击锤被扳动,子弹被推入枪膛,牢牢锁定了前方混乱的人群。两门多管手动机枪,粗大的枪管更是微微调整,冰冷的死亡射线,已然对准了栈桥方向最为密集的人群。 鲁平右手紧握着已经上膛的勃朗宁手枪,左手依旧举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码头上以及栈桥上每一个东江兵的动向,评估着最佳的开火时机。 “咚!” 部署在工事后方的六零迫击炮发出一声闷响,又一发照明弹被射向码头空域,在到达顶点后猛然点亮。几十万烛光的惨白光芒,如同天罚之眼,瞬间将整个码头区、栈桥以及海面附近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空气仿佛凝固,一场屠戮即将上演。 第75章 杀戮 刺眼的白光下,至少数百名被煽动起来的东江兵,乌央乌央地朝着潘家军的筑垒工事涌来,如同决堤的浊流。他们脸上混杂着愤怒、贪婪与一丝被欺骗的疯狂。局面已然失控,任何仁慈在此刻都显得多余且致命。 “嘭!” 一声清脆的枪响,鲁平打响了手中的信号枪。一发红色的信号弹尖啸着冲上被照明弹映亮的夜空,划出一道决绝的轨迹。 几乎同时,那枚已升至顶点的照明弹,也将其几十万烛光的惨白亮度催发到极致,将下方每一个惊恐或狰狞的面孔都映照得无所遁形。这光芒,不仅驱散了黑暗,更如同一声无声却清晰的指令,传达到了每一个潘家军战士的心中—— 开火! “砰……”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个排上百名依托工事的步枪兵,冷静地扣动了扳机。密集的枪声汇聚成致命的爆鸣,向着百米外混乱的人群倾泻而去。 在一众尚存理智的东江镇军官眼中,这排枪始一响起,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兵卒,便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一声不吭地、直挺挺地纷纷扑倒在地,溅起一片血色的泥泞。 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射出的11x60毫米半被甲铅心圆头弹,枪口初速高达每秒四百三十米,飞越这一百多米的距离,仅需零点三秒多一点,快得让人根本无法反应。这些大口径步枪弹轻易地穿透了东江兵身上那些防护力可怜的盔甲,射入肌体。 弹头侵入的瞬间,其半硬化的被甲在巨大的冲击和骨骼阻力下首先碎裂,内部的软铅心随之暴露,因材质特性和巨大的扭力而迅速膨胀、变形、乃至剥离碎裂。这个过程在人体内瞬间完成,形成一个远超弹头本身直径的巨大瞬时空腔,将命中的部位,无论是肌肉、血管、神经还是骨骼,都搅成一团稀碎的肉糜。 说白了,这11毫米半被甲弹,其设计初衷与效果,与后世被称为“达姆弹”的扩张型子弹无异。它在人体内因动能急速衰减而发生扭曲、膨胀、炸裂,造成毁灭性的创伤。凡是被此弹命中躯干或头部,中弹处往往如同体内被塞进了微型炸药,血肉和骨渣猛地从创口喷溅而出,仿佛爆开一团血腥的红雾,留下的则是一个碗口般大小、边缘狰狞的血洞。这样的伤势,即便没有当场毙命,在这个时代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若是被命中致命要害,中枪之人反倒算是走了运,充其量承受一瞬的剧痛便当场毙命,得以解脱。可若是被命中四肢等非致命部位,那中枪之人便是倒了大霉,仿佛上辈子造了孽——中弹的肢体几乎被活生生炸断、剜掉,剧痛钻心,血流如注,却一时不得便死,只能在血泊中哀嚎翻滚,承受着炼狱般的折磨,直至血液流尽,在极致的痛苦中走向终点。 “砰、砰、砰……” 一轮又一轮的排枪几乎没有间隙。战士们沉默地装填、瞄准、射击,动作机械而高效。没有听到“停火”的命令,他们就会一直打下去,直到随身携带的弹药告罄。一阵阵噼里啪啦的枪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稳定而持续地响起。东江兵像农夫镰刀下成熟的麦秆,成片成片地倒下,腥红的鲜血迅速浸透了码头区的土地,汇聚成涓涓细流,向着低洼处淌去。 每分钟十到十二发的战斗射速,意味着一百名步枪兵每分钟能将上千发11毫米的致命枪弹泼洒出去。这对于妄图凭借人多势众,以传统的人海战术冲垮潘家军防线的东江兵而言,面对的已不是箭矢,而是无法以人力抗衡的“钢火铁雨”。 码头上突然爆发的、一边倒的屠杀,让躲在大福船艉楼上的毛承禄和杨宽措手不及,脸色煞白。 他们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东江兵被混乱裹挟,不由自主地卷入这场自杀性的冲锋。甚至有人撬开了更多的木箱,取出了里面崭新的燧发火铳,试图进行反击。 数十名似乎懂得操炮的东江兵,正试图移动两门六磅野战炮,妄图用这些大炮来轰击近在咫尺的潘家军工事。 “咚、咚、咚……” 码头东炮台上的那门二十五倍径五三快炮抢先打响了。它的射速固然比不上加特林多管机枪,更不及马克沁重机枪的持续嘶吼,即便全速射击,每分钟不过十余发,大约只有手摇式加特林射速的二十分之一。但其发射的弹药威力与杀伤范围,却远非凭借密集投射量取胜的机枪子弹所能比拟。 不难想象,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用榴弹和榴霰弹对付密集的、毫无遮蔽的集群步兵,会是怎样的一番地狱景象——用“血肉横飞”这个词,恐怕都难以形容其惨烈之万一。 炮声一声紧似一声,威力巨大的炮弹一发接着一发,精准地射向栈桥和东江兵聚集的区域。远处,那几十名正在奋力移动12磅炮的东江兵,瞬间就被几发疾射而至的高爆榴弹笼罩。 “轰轰轰……” 硝烟与火光猛地腾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和短暂却凄厉的惨叫。人体的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甲片、衣物一起被抛向空中,又混合着血肉骨渣如雨点般落下。直径近两米的沉重木质炮轮被炸得四分五裂,千斤重的青铜炮管脆弱得如同烙铁下的奶酪,瞬间断成几截,残骸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穿透孔洞。 “轰……” 旁边一桶发射药被飞溅的弹片或火星诱爆了,突然爆起一团巨大的火球。处于爆炸中心区域的近百名东江兵,刹那间便随着这声巨响“烟消云散”,离得最近的人甚至被高温烈焰当场汽化。稍远一些的,也被狂暴的冲击波震得五脏六腑尽数糜烂,七窍流血而亡。 另一处,仍有数以百计杀红了眼的东江兵,在一个军官的呼喝下,组成一个厚实的军阵,妄图凭着这最后一波决死冲锋,碾碎看似“势单力薄”的家丁营防线。 工事后方,两排步枪家丁在军官的指挥下,越发沉着。他们凭借胸墙的掩护,手中的四年式步枪打出了训练中的最大战斗射速。 “砰砰砰……” 枪声愈发绵密,如同爆豆。杀伤力巨大的11毫米圆头步枪弹,如同飞蝗一般,一波又一波地砸进东江兵的队列。队列中不断爆开团团的血色雾气,士兵们如同被割倒的杂草,惨叫着成排倒下。 这时,栈桥尽头,一名顶盔贯甲的东江军官,似乎是某个把总或者千户,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撕心裂肺地嘶吼着:“兄弟们!不想死的就跟老子杀进去!杀啊!!” 在他的鼓动下,最后一批还能站着的东江兵,发出了绝望的嚎叫,跟随着他,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密集的一波冲锋。 “噔、噔、噔……” 机枪巢的射击口吐出尺余长的火焰,多管手动机枪特有的枪声如钉子一般钉进毛承禄、杨宽乃至每一个还活着的东江兵耳中。 六根枪管以特有的稳定的速度持续转动着,喷涌出的14.7毫米半被甲铅心圆头弹,炽热的弹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流彩般的光影,如同地狱夺命使者手中挥舞的无形镰刀。 火线所及之处,那些戴盔披甲的东江军悍卒,如同秸秆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残肢断臂横飞,血肉骨渣溅射。 “不……” 艉楼上的毛承禄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手拼命地拍打着眼前的木质扶栏。 码头方向传来的震天枪炮声,仿佛一个约定好的信号。一直窝在海岸边盐碱地黑暗中的那些敌人,终于不再潜伏,纷纷从洼地、从礁石后探头,甚至起身。 潘浒蹲在冰冷的堑壕里,嘴里的烟头明灭不定。他举起望远镜,努力向黑暗深处望去。 战斗发生得很突然,毫无征兆,前一秒似乎还维持着脆弱的平静,下一秒便已是枪炮齐鸣,你死我活。 最初,战斗是从防线左翼开始打响。左翼的这个步兵班似乎是以精准射击的方式在进行防御,枪声稀疏,但节奏稳定,几乎是一枪响起,远处黑暗中便传来一声短促的哀嚎。这意味着,最初摸上来的,只是敌人的小股试探部队。 夜空中,那仅有的一牙月牙儿也不知何时藏进了厚厚的云层之后,仿佛也不愿亲眼目睹这即将爆发的杀戮场面。 天地间顿时变得一片漆黑。潘浒即便手持高倍率的望远镜,视野中也只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极其分散的人影在晃动。他们都猫着腰,动作诡秘,在黯淡的背景下,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群鬼鬼祟祟的猴子正在悄无声息地接近。 “看不见……这样下去不行!”潘浒心中警铃大作。如果等到这些善于潜伏的敌人摸到跟前十几米再发现,除非给每个士兵配上一挺“元首的电锯”进行不间断扫射,否则根本不可能挡住成百上千名擅长白刃近战的悍匪的决死冲锋。 “老五!”潘浒猛地回头,对方老五大喊,“让炮班立刻发射照明弹!” 命令被迅速传达。半分钟——甚至更短时间过后,就听到阵地后方传来炮长一声清晰的呐喊:“放!” “咚!” 随着一声沉闷的炮响,一发照明弹嗖嗖地尖啸着腾空而起,划破黑暗,在到达弹道顶点后猛然点亮。 耀眼夺目的白光瞬间驱散了阵地前方的黑暗,将大片盐碱地照耀得一片雪亮,同时也让所有藏匿于黑暗之下的鬼魅魍魉,无所遁形。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严阵以待的潘家军士兵倒吸一口凉气。 视野里全是敌人,黑压压的一大片,匍匐、弯腰、潜行,如同蔓延的蚁群,一时间根本无法数清究竟有多少人。其中大多数敌寇身材矮小枯瘦,犹如侏儒猢狲,又因其刻意压低身体甚至完全匍匐前进,加之黑夜的完美掩护,先前竟未被察觉!许多敌人已经渗透到了极近的距离,甚至部分前锋,距离潘家军的第一道堑壕已不足五丈。 五丈,不过十五米!对于一个体能良好、速度快的成年男子而言,一个全力冲刺,大致只需要三五秒钟就能扑到眼前。 “麻辣隔壁的!开火……全体开火!!”潘浒见状,浑身汗毛瞬间倒竖起来,肾上腺素急剧分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擎起身边的八一杠自动步枪,闪电般拉动枪栓,对着那几个已经爬起身、正欲发足狂奔的黑影,迅速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一个精准急促的长点射,顿时将三四名凶悍的敌人打得浑身喷血,一声不吭地仰面栽倒在地。 一时间,整个防线上战士们纷纷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敌袭”、“开火”,同时探出身子,擎起步枪便射。一时间,“砰砰砰”的步枪射击声、五年式自动手枪清脆的连发声,在这片荒凉的不毛之地上激烈地响成一片。 六零炮班加快了节奏,将照明弹一发接着一发不停地打上夜空。在这个节骨眼上,维持战场的光明,远比直接发射高爆榴弹进行面积杀伤更为重要,也更为紧迫。 照明弹一次次腾空而起,绽放光芒。每一发都相当于几十万烛光的恐怖照度,将阵地前几百米范围内的黑暗几乎驱逐一空,亮如白昼。这让那些如同野兽般嚎叫着、挥舞着太刀和长枪冲来的凶残倭寇,彻底暴露在潘家军士兵的枪口之下。 三个步枪排一百五十名步枪家丁,稳稳地擎着五年式五连发步枪,扣动扳机,退壳,装填,再击发——循环往复,排枪一轮紧接着一轮,将一波又一波致命的6.5毫米步枪弹,向着来袭的敌人倾泻而去。 性能更佳的6.5毫米步枪弹,则时常在穿透第一个目标后,仍有余力对其身后的人造成二次杀伤,甚至在某些角度下,会出现一弹穿透杀伤两三人的恐怖景象。 袭击者的冲锋队列中,不断爆开团团血雾,冲锋者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铅和钢构成的死亡之墙,纷纷惨叫着扑倒在地。 连长白禧带着连部几名警卫员,端着连接了木质枪盒作为枪托的五年式自动手枪,充当机动火力支援队,哪里压力大便冲向哪里。数几支采用20发弹匣的“二十响”,持续不断地开火,时而精准的单发或短点射清除威胁,时而扣住扳机一阵猛烈扫射,压制敌群。 如蝗群一般扑上来的敌人,面对潘家军密集的弹雨,如同海浪拍击在坚不可摧的礁石上,撞得头破血流、死伤狼藉,却始终无力往前突破半步。 “投弹!”阵地上忽然有人高呼。 霎时间,便有许多战士,纷纷抄起早就摆放在沟沿上的五年式木柄手榴弹,拧开保护盖,掏出拉环,使劲一拽拉索,柄尾部立刻“嗤”地一声,喷出丝丝致命的青烟,最后奋力向敌人密集的方向透扔出去。 “轰、轰、轰……” 壕沟前方二十米开外的空地上,手榴弹内装填的约一百七十克梯恩梯炸药被接连引爆,炸出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和浓黑的硝烟,无数致命破片如死亡的旋风般四散激射。每一团火光的闪现,都会瞬间清空一小片区域,带走两三条,甚至更多的性命。残肢断臂、破碎的血肉和森白的骨渣,混合在硝烟中飞溅得到处都是,场景尤为惨烈,将这片荒芜的盐碱地彻底化为了血肉磨坊。 第76章 是倭寇,一个都不能放过 冰冷的恐惧,并非源于刀剑临身,而是源于对眼前一切的无法理解。 郑鹰整个人已经完全麻了,眼神呆滞,嘴巴张得老大,人一动不动,就好像是突发神经中枢的高级部位大脑皮质功能丧失一般。 短促而密集的铳声如同死神的絮语,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他麾下精心培养的跳帮手、重金网罗的亡命徒,像被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还有那不断腾起的小型爆炸,火光一闪,便是数人乃至十数人的哀嚎与腥风血雨。 “错了……全错了……” 魏国公的谋划?东南的棋局?在闻所未闻且蛮横无比的毁灭力量面前,都成了可笑而无谓的尘埃。 他最大的错误,却是愚蠢地将自家压箱底的精锐,与那些贪婪的倭寇捆绑在一起,投进了这个深不见底的绞肉机。若按兵不动,或者只让鸟羽田二那群倭人先去试探。可现在,一切都晚了,郑家的精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蒸发。 几乎在同一时间,距离郑鹰不远处的另一小簇人群中,鸟羽田二脸上的狰狞和贪婪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他带来的可不是寻常的海盗,那是他家族最后的本钱,数百名来自萨摩、长州,经历过战阵洗礼的浪人武士。每一个都是珍贵的战力,是他未来在海上攫取更大权力和财富的基石。可就在这里,在这座莫名其妙的滩头,他们甚至没能真正接近敌人的阵地,就在那令人窒息的弹雨和不时落下的、会爆炸的铁疙瘩下纷纷毙命。 他亲眼看着一个举着太刀,嚎叫着冲锋的忠心家臣,刚冲出几步,胸口就爆开一团血花扑倒在地。呼吸之间,身旁就有十几人伤亡。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屠杀,是炼狱! “八嘎!”他低吼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既因为愤怒,更因为恐惧。 退?身后是大海,一退便是彻底的崩溃,被敌人像追猎兔子一样杀死在滩涂上。 进?前方是喷吐着火舌的死亡地带。 鸟羽田二猛地抽出腰间的肋差,在自己左臂上划了一刀,剧烈的疼痛稍微压制了内心的恐惧,让他重新找回了一丝赌徒的狠厉。他举起号角,用尽全身力气吹响,声音凄厉而绝望。这是决死冲锋的命令,是用人命去填,去赌一线渺茫生机。他押上了最后的老本,逼迫着残余的部下,向那片火网做最后的、徒劳的冲击。 滩头阵地上,压力骤增。 郑家跳帮手和倭寇浪人,在左右两翼同时发起了亡命般的决死冲击。绝境中的野兽最为可怕,他们无视伤亡,疯狂地向前涌来。兵力上的悬殊此刻体现出来,即便是八一杠和冲锋手枪组成的炽盛火力,也无法瞬间完全阻挡这拼死一搏的浪潮。不断有敌人冲破火力封锁线,嚎叫着扑向壕沟。 潘浒面色冷峻,手中的五六冲正好打空了一个弹匣。他动作流畅地卸下空弹匣,从战术背心上摸出一个新的,咔嚓一声装上,拉动枪机,随即举枪,一个精准的三发点射,将一名刚刚跳上壕沟边缘、挥舞着鱼叉的郑家悍卒打得倒飞出去,跌入黑暗。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慌乱,仿佛身边震耳欲聋的枪声和濒死者的嚎叫都不存在。这种临危不乱的镇定,感染着阵地上的每一位士兵。 他开口向方斌大喊:“老五,打红色信号弹,火力全开!” “是,老爷!”刚刚打倒两名敌人的方斌,掏出信号枪,对准夜空就扣动了扳机。 “咻——”的一声尖啸,一枚红色的光点拖着尾焰,划破被硝烟和照明弹映得诡异的夜空。那光芒,如血,如炼狱之火,带着不祥的预兆,在空中短暂停留,也将下方那些正在冲锋的敌人脸上绝望与疯狂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一直沉默着,被精心布置在侧翼制高点的一挺麦德森和一挺马克沁,终于发出了它们沉闷而致命的咆哮。 “哒哒哒……” 稳定的长点射和短点射交织成死亡的乐章。两条炽热的火鞭,以肉眼可见的轨迹抽向汹涌而来的敌群。无论是身披皮甲、凶悍异常的郑家跳帮手,还是穿着具足、挥舞太刀的倭寇武士,在这超越时代的火力面前,都脆弱得如同草芥。人体被巨大的动能轻易撕裂、打断,残肢断臂混合着鲜血内脏四处飞溅。重机枪火力所及之处,瞬间清空一片,形成了一道死亡隔离带。战斗的悬念,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预备队——两个步枪排全部进入阵地,一时间,阵线前方枪火如同繁星般密集闪烁,各类枪械的射击声连成一片几乎无法分辨的单音,狂暴地席卷着阵地前方的一切。 “嗵!嗵!嗵!” 六零迫击炮开始了延伸射击。它们不再仅仅覆盖滩头前沿,而是按照预设的诸元,向敌阵纵深进行覆盖打击。节奏鲜明,一发照明弹升空,短暂照亮混乱不堪的敌群,紧接着便是两发高爆弹带着死亡的尖啸落下爆炸。 鸟羽田二刚刚凭借一股血气冲前了几步,一发照明弹就在他头顶不远处亮起,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致盲。还不等他恢复视力,“轰、轰”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剧烈爆炸就在他侧后方的人群中响起。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血肉碎块扑面而来,将他掀翻在地。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听到周围尽是哀嚎和同伴临死前的惨叫声。 “天照大神……您不再保佑您的子民了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 当阵线前方的枪声渐渐稀疏,只剩下零星的补枪声和伤者垂死的呻吟时,潘浒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他这时才感觉到,自己贴身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手工卷制的烟卷,想要点上,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着。连续几次,才终于将烟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稍稍平复了激荡的心绪。他并非冰冷的战争机器,刚才指挥若定的背后,是同样承受着巨大压力和紧张的血肉之躯。 战斗似乎结束了,但一种莫名的躁动驱使着他。他想要确认,想要弄明白,这群如此执着、战术也颇有章法的敌人,究竟是谁派来的。 他深吸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随即纵身跃出壕沟,随意拖过一具距离最近的尸体,掏出战术手电,打亮照着仔细一看。 标志性的、剃光了头顶中部头发的“月代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赤色的具足(铠甲),虽然做工看起来有些粗糙,但形制是没错的;腰间挎着的,是典型的日本打刀;再往下——潘浒用刺刀挑开尸体的下裳,看到了那白色的兜裆布…… “窝草……这尼玛竟然是小鬼子!” 刹那间,一股远比刚才战斗时更猛烈、更原始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潘浒心底最深处炸开!那是一种跨越了时空长河,深植于灵魂和血脉之中的生理性厌恶与国仇家恨。作为来自后世的中国人,有些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永世不忘。 “五十一年血海深仇,惟有一万万倭奴血方能洗净!” 一个极端而暴戾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他的脑海。那是源自另一个时空,另一个民族带给他的同胞的深重灾难所凝聚的仇恨。这种仇恨,并不会因为时空转换而消弭,反而在此刻,在这明末的乱世,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在这里,没有现代社会的法律束缚,没有国际关系的道德桎梏。杀戮侵犯国土的倭寇,乃至将来马踏东瀛,夷平富士山、烈焰焚倭都,也都不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心理负担。 特么的,倭国小鬼子是人吗? 潘浒忽地一下站起身,大声道:“马勒戈壁的,是倭寇!一个都不能放过,统统杀光!” “是,老爷!”白禧、蒋二河、方斌等纷纷大声应道。 少顷,五个步兵排以及重机枪班、六零炮班、无后座力炮班迅速完成了集结。 潘浒手一挥,大喊:“出击!” 旗手高举蓝底烫金日月旗,率先跃出阵地,总兵力二百多人的“大军”紧随其后,轰然跃出阵地,踏着铺满滩头的尸山血海,雄赳赳气昂昂地向着敌人溃逃的海滩方向,发起了无情的追击。 此刻的海滩,已是一片绝望的混乱。残存的郑家海盗和倭寇浪人,为了争夺那有限的、能够带他们逃离这片地狱的舢板和小船,早已将所谓的同盟、道义抛诸脑后。他们互相推搡、砍杀,人性在求生的本能面前荡然无存,将海滩变成了自相残杀的斗兽场。 潘家军的追击部队迅速展开战斗队形。重机枪被迅速架设在高处的沙丘上,迫击炮班快速测定诸元,而无后坐力炮班(装备古斯塔夫)则寻找着最具价值的目标。 “一发照明弹,两发高爆弹,放!” “嗵!” 先是一发照明弹几乎同时升空,将整片海滩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那些在光明中惊恐万状、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敌人。 紧接着,又是急促的“嗵嗵”两声,两发高爆榴弹拖着咻咻的尖啸落入海滩上的密集人群中。 “轰、轰……”爆炸声此起彼伏的响起,高爆榴弹在海滩上制造出一片片血肉横飞的风暴,残肢断臂被抛向空中,惨叫声被爆炸声瞬间淹没。 重机枪开始发言,火舌喷吐,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对着那些争抢救生船和舢板的人群进行扫射。木制的船只在弹雨下碎裂,人体被轻易穿透,海水被迅速染红。逃生之路,变成了死亡之路。 最后,二百五十名步枪兵在海滩边缘排成了单薄的两列横队,如同接受检阅。在军官的口令下,他们举枪、瞄准、射击,动作整齐划一,不疾不徐。 第一排打完五轮排枪,便是第二排——如此周而复始,排枪打得如泼水似的。弹幕如同冰雹般扫过海滩,高效地清除着一切还能站立的生命。这不再是战斗,而是训练有素的处决。 就在滩头的无情绞杀接近尾声时,海面上,郑鹰那艘巨大的福船终于开始调整姿态。尽管败局已定,但郑鹰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或者至少为海滩上残余的部下(或许也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福船笨拙地转动船身,试图用艏楼的12磅炮和舷侧的弗朗机炮,对准正在海滩上进行“处决”的潘家军士兵。 “发现敌舰企图攻击!” 观察哨立刻报告。 “无后坐力炮班,目标,敌主力舰,穿甲弹,给我干掉它!” 潘浒冷声下令。 他扛着“古斯塔夫m2”无后坐力炮,锁定目标,嘴里大喊一声“吃爷爷一炮”,旋即便扣动扳机。 “嘭——”的一声闷响,炮口后方喷出大团火药燃气。84毫米破甲弹瞬间便飞离了炮口,炮弹初速达到了每秒三百三十多米,仅用不到1.5秒,3.2公斤重的炮弹击中了这条大福船的船艏楼下部位置,破甲深度能达到400毫米均质钢板的战斗部撕碎厚实的木质船板,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达到船舯部舱室。 “轰!” 一声与之前爆炸截然不同的闷响从船体内部传来。破甲弹的金属射流轻易撕开了古老的木质甲板与船壳,在船舱内部剧烈爆炸。刹那间,火焰和冲击波从破口处喷涌而出,夹杂着木屑、碎片和人体残骸。 第77章 杀鸡给猴看 硝烟被海风缓缓吹散,显现出一番惨烈的景象。首舰的艉部被破甲弹撕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口子,边缘焦黑卷曲,木茬狰狞外露,真如被传说中的拆家巨兽狠狠啃噬过的玩具。高温引燃了船帆、索具和一切可燃之物,熊熊烈火贪婪地吞噬着这艘象征着郑家威仪的大福船。火光映照着翻滚的黑烟,将周围的海水也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赤红。 幸存的水手和跳帮手们再也顾不得其他,如同下饺子般,三五成群地从高高的船舷跃入冰冷的海水,拼命向远处其他尚未被击沉的船只游去。旗舰的瞬间毁灭,不仅摧毁了敌人最后的指挥节点,更彻底击垮了所有目睹这一幕的敌船水手的战斗意志。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剩余的海盗船间蔓延,原本还试图保持阵型、伺机反击的船只,此刻都像是无头苍蝇,开始慌乱地转向、调帆,只求能尽快逃离这片被死神凝视的海域。 潘浒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胜利后的狂喜,只有一种基于冷酷计算的平静。战斗已无悬念,剩下的,是如何将战果最大化。 “炮班全体都有!”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达到每个炮手耳中,“轮流操炮,目标,所有试图逃离的敌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因为紧张和兴奋而脸庞涨红的年轻战士们,补充道:“打不中没关系,感受后坐力,熟悉瞄准镜,记住装填流程。谁打中了,回头我个人赏他二两银子,外加三天肉食管够!” “是!老爷!”炮班战士们轰然应诺,眼中的恐惧被跃跃欲试的光芒取代。 第一个抢到发射位的自然是方斌。炮班班长亲自给他当装填手,将一枚沉甸甸的破甲弹塞入膛室。 “破甲弹,装填完毕!”班长大喊。 方斌迫不及待地凑到光学瞄准镜前,那架势,恨不得把整个眼珠子都贴上去,屁股不自觉地撅得老高。潘浒在一旁看得眼角微抽,强忍着没给他那显眼的靶心来上一脚。 “吃爷爷一炮!”方斌嗷唠一嗓子,猛地扣动了扳机。 “轰——!” 炮弹离膛,以每秒三百多米的速度飞向一条正在转向、比首舰小一号的福船。这条船刚刚完成转向,船艏朝东,将脆弱的右舷暴露了出来。几乎是眨眼之间,炮弹精准地命中了其右舷舯部靠后的位置,穿透木壳后,不知是撞碎了舱内堆积的火药桶还是引燃了别的什么,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猛烈的巨响轰然爆发。 整条福船从舯部猛地断成两截,巨大的冲击力将船体结构彻底撕碎,火焰和浓烟冲天而起。无数的碎片、残骸以及未能及时跳船的水手,被爆炸的冲击波抛向空中,又如同下雨般砸落海面。断裂的船体迅速下沉,形成两个巨大的旋涡,将周围的一切都贪婪地吞噬进去。 “好!”阵地上爆发出了一阵欢呼。方斌得意地搓着手,咧着嘴看向潘浒。 潘浒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下一个!” 换上来的战士比不上方老五那现眼包,紧张了许多,手都有些发抖。在装填时,他错将一旁准备好的、针对人员等有生目标的预制破片高爆榴霰弹塞了进去。班长在击发后才意识到这个错误,但炮弹已经呼啸着出膛。 这发阴差阳错的炮弹,却以近乎平直的弹道,凭借着坚硬的钢制弹体,竟然“噗”地一声,意外地击穿了一条海沧船单薄的船壳。 炮弹钻进船舱,延迟引信触发,重达2.4公斤的战斗部轰然爆炸。高爆炸药产生的冲击波,裹挟着内部预制的八百颗钢珠,在相对封闭的舱室内疯狂肆虐、反弹,瞬间就将这一层舱室变成了血肉磨坊。透过被炸开的破口,隐约可见里面一片狼藉,残肢断臂混杂着木屑,糊满了舱壁。这条船虽然没有立刻沉没,但冒着滚滚浓烟,带着那个巨大的破口和整整一舱室的死亡,彻底失去了战斗力,歪歪斜斜地向着远海逃去。 “这也行?”犯了错的战士目瞪口呆。 “算你狗屎运!”班长笑骂着拍了下他的头盔。 第四炮由另一个激动的新兵操作。他太过急于表现,瞄准镜里的十字线还没完全锁定目标就扣动了扳机。炮弹擦着一条海沧船高高翘起的艉楼旗杆,尖啸着飞了过去,落在船另一侧几百米外的海面上,炸起十几米高的白色水柱。 这近乎贴面而过的死亡威胁,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幸存的几条船只再也顾不得什么反击,纷纷加速逃命。其中一条海沧船似乎是舵手被吓破了胆,慌不择路,直挺挺地朝着潘家岛的海滩冲来,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船底重重地搁浅在沙滩上。船刚停稳,一面用床单临时扯成的白旗就慌不迭地升了起来,所有船员水手高举着双手,整整齐齐地跪在船舷边,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引起岸上那些“喜欢打炮的老爷”丝毫误会。 潘浒也有没有因为那些海盗逃跑,而停止“练兵”。他命令炮班继续射击,要求他们以最快速度打光剩余炮弹。 生疏的炮手们手忙脚乱,虽然打不出理论上的最高射速,但在两分钟内也倾泻了四五发炮弹。其中两发高爆弹准确地命中了一条落在最后的海沧船,一发炸断了主桅杆,让它彻底失去动力并燃起大火;另一发则直接摧毁了其艉楼,木片、船帆和人体碎片如同天女散花般洒落海面。这条船很快也化作了一团在海面上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 至此,海上的战斗彻底终结。仅有最远的两条海沧船,借着突然转变的、指向东北方向的顺风,逃之夭夭,成为了这场夜袭惨剧中为数不多的“幸运儿”。 此时,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染上了晨曦,由鱼肚白渐渐泛出淡淡的金红。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 海滩上,投降的俘虏被分开关押,泾渭分明。原本那些在滩头战斗中投降的俘虏,此刻更加驯服,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与庆幸,一些原本还藏着小心思的家伙,也把那点鬼主意塞回了直肠深处。那艘搁浅海沧船上的水手,在黑洞洞的枪口和雪亮刺刀的监视下,更是乖顺得像一群鹌鹑,即便是几个满脸横肉、眼神桀骜之辈,此刻也低眉顺眼,不敢有丝毫异动。 潘浒站在一处稍高的沙丘上,嘴里叼着一根雪茄,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整个场面。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群被单独看押的俘虏身上。这些人约莫有三四百人,个头矮小,身形粗壮,发型多是难看的月代头,即便跪在地上,那偶尔抬眼时流露出的凶光,以及身上那股子混杂着海腥和野蛮的气质,都让潘浒联想到一群被围困的狒狒。 蒋二河迈着标准的正步跑了过来,尽管浑身泥泞,衣衫破损,但疲惫掩不住他满脸的兴奋与激动。他立正,敬礼,声音洪亮:“老爷!此战,我们大获全胜!” “讲。”潘浒吐出一口烟圈。 “是!”蒋二河挺直腰板,如数家珍地汇报起来,“此战共击沉敌船3条,毙敌七百余人,俘虏五百余人。俘虏中,已确认倭人近四百,郑家水手及跳帮手一百余人。另有七十多名郑家船员水手随搁浅船主动投降。缴获完整海沧船一条,鸟铳、鲁密铳三百余支,虎蹲炮十尊,布甲、棉甲等共甲胄七百余付,刀、盾、长矛等冷兵器不计其数!金银细软还在进一步清点中。” 潘浒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投向那群“狒狒”,抬手指了指:“这些都是倭寇?” 蒋二河顺着方向看去,回答道:“回老爷,这些都是郑家花钱雇来的倭国浪人,据俘虏交代,为首的名叫鸟羽田二,不过已经确认被击毙了。” 潘浒沉默地吸了几口雪茄,灰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缭绕。思忖片刻,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点了点那群倭寇俘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这些,都别浪费了。去,把那些新丁们拉一部分过来,都见见血。” “明白!”蒋二河心领神会,立刻拱手应诺,转身就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 朝阳已经完全跃出海平面,将金色的光芒洒满海滩。 “夸夸夸……”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跑步声由远及近。 接到命令,高顺带来了五个新兵连,上千名尚未真正经历过血火考验的新兵。他们穿着统一的玄青色右衽曳撒式军衣,扛着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虽然脸上还带着稚嫩和紧张,但队列已经初具模样。 第一批三十名倭寇被拖到了海边的盐碱地上,绑上木桩。似乎是感到末日将至,他们发出各种怪异的嚎叫,有人用倭语疯狂咒骂,有人痛哭流涕地求饶。 其余的倭寇俘虏被押解在稍远处跪着“观礼”,大多深深地低着头,身体不住颤抖,不敢看向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沙地。 另一边,则是所有郑家系统的俘虏,包括那些主动投降的水手,他们神情复杂,带着恐惧、好奇和一丝侥幸,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一名面容冷峻的老兵排长站到了新兵队伍前,声音如同敲击铁砧般硬朗: “第一队,上前!” 二十多名新兵大声复诵着口令,同时迈出左腿,向前踏出一步,立正,站定。动作略显僵硬,但足够整齐。 “上弹!” “哗啦——”一阵金属摩擦撞击的声响。新兵们按照平日千百遍训练的程序,打开活门,扳动击锤至装填位,填入一发11x60毫米半被甲铅心圆头弹,扳动击锤至待击位,随后枪口斜向上方,动作虽然不如老兵流畅,却也没有大的差错。 “举枪,瞄准!” “夸!”战士们同时举起了步枪,枪托抵肩,腮贴枪托,三点一线瞄准了前方十丈外那些绑在木桩上的倭寇。不少新兵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开火!”排长气沉丹田,一声令下。 “砰砰砰……” 枪声有些参差,但足够密集。霎时间,阵地上硝烟弥漫,刺鼻的火药味瞬间扩散开来。 “噗噗噗……噗嗤……” 子弹钻入肉体的声音沉闷而恐怖。20余克重的铅心弹头携带着巨大的动能,轻易地撕裂了脆弱的人体。慈悲的,直接穿透而出,留下前后通透的血洞。更多的则在体内遭遇骨骼和组织的阻碍后失稳、翻滚、变形,乃至破碎,将内脏搅得一塌糊涂,炸开远比弹孔本身恐怖数倍、数十倍的巨大空腔。鲜血如同泼墨般喷洒在灰黄色的沙地上,瞬间染红了一大片。残肢断臂,破碎的脏器,混合着刺目的猩红,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浓烈的血腥味与硝烟味糅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 “呕……” “哇……” 第一排枪响过后,几乎超过半数的新兵再也忍不住,当场弯腰呕吐起来。他们脸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然而,令人动容的是,这些年轻战士一边呕吐,一边仍在坚定地执行军令——一边踉跄着后退,给第二排让出位置,一边颤抖着手,开始重新装填。 纪律,在这一刻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深深地刻入了他们的骨髓。 跪在旁边的那些待宰倭寇,目睹同伴如此凄惨的死状,嚎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更深的绝望,有人甚至把额头死死抵在沙子上,如同鸵鸟般逃避现实。 另一边观刑的郑家俘虏们,脸色早已变得惨白如纸,不少人也跟着弯腰干呕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支潘家军,不同于他们遇到的任何一支军队或武装力量,他们不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更拥有一种深入骨髓、有如天生的严格军纪。 “妈的,这么恶心……” 潘浒站在稍远的地方,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在第一排枪响,看到那爆开的血雾和飞溅的肢体时,他的胃部也一阵翻涌,强行将不适感压了下去。 与敌人浴血厮杀是一回事,用子弹枪毙无恶不作的野兽又是另一回事。其实在第一列战士放完枪时,潘老爷就再也看不下去了,赶紧闪人。若是再看下去,他这位当老爷的绝对会跟那些菜鸟一样出糗。 负责警戒的方老五持枪而立,身躯挺得笔直如标枪,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行刑过程,脸上没有任何不适或兴奋,只有一种军人式的冷漠与专注。潘浒心中微微点头,这货果然是个天生的军人胚子。 “杀鸡给猴看……”他轻声自语。 这只“鸡”,是那数百倭寇的性命,用最残酷的方式宰杀。 而这些“猴”,包括了现场所有心怀畏惧的俘虏,包括了那些逃回去报信的海盗,也包括了所有在暗中窥伺潘家岛的势力——无论是海上的,还是陆上的。 消息会像风一样传开。潘家岛拥有雷霆手段,潘家军不可战胜,而潘老爷,对倭寇有着超乎寻常的、不容任何妥协的仇恨。 第78章 大战过后 第七十八章 大战过后 东日冉冉升起,金红色的光芒试图驱散夜的阴霾,慷慨地洒向潘家港码头。然而,这晨曦带来的并非仅仅是盎然生机,还照亮了昨夜疯狂所留下的一切。光与影的交错下,残酷的细节纤毫毕现,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空气凝滞而沉重,不再有海风的清新,只有一种怪异而浓烈的混合气味——硝烟的辛辣、血液的腥臭、海水的咸涩,以及某种物体烧焦后的糊味。似乎只要吸一口气,这种气味便顽固地盘踞在鼻腔和肺部,带着一股铁锈般的灼烧感,提醒着每一个战士,他们刚刚经历过一场浴血锤炼;同时也在警示幸存者,他们刚刚从炼狱中生还。 栈桥、防浪堤、原本该是黄沙的海滩,此刻已难以辨认原貌。无数东江兵的尸体层层叠叠,以各种违反人体常理的扭曲姿态瘫倒、倚靠、堆砌其间。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朽坏的木板与粗粝的沙砾,汇聚成洼,凝结成大片大片令人触目惊心的污渍,在朝阳下反射着油腻而晦暗的光。残破的肢体、碎裂的甲胄片、卷刃或折断的冷兵器,以及黄澄澄的弹壳,杂乱无章地丢弃四处,使得这片原本承载着商旅与渔获的区域,更像一个被匆忙遗弃的、规模骇人的屠宰场。 胜利的代价,就赤裸裸地铺陈在这里。 在潘家军士兵手中超越时代的步枪、机关枪和那两门发挥了关键作用的速射炮的震慑之下,幸存下来的东江兵早已失去了任何抵抗的意志。他们眼神麻木,脸上混合着恐惧、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在潘家军士兵冰冷目光和黑洞洞枪口的监视下,步履蹒跚,如同提线木偶般,走向指定的俘虏集中区域。 曾经一起打过建奴和蒙鞑子,有着战友一般的情分,潘家军给了这些昔日战友最后的一点体面——允许他们在彻底缴械后,不必像猪狗一样被捆绑或驱赶至牢笼,可以席地而坐,并且保留个人财物,为这些也曾与建奴浴血奋战过的汉家儿郎保留一丝残存的尊严。 潘浒站在一处稍高的坡地上,身上沾染了血污和烟尘的戎装并未更换,听着身旁一名队正用略带沙哑的声音汇报粗略的战果。家丁营,这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的队伍,凭借领先了这个时代三百多年的火器与战术,硬生生破除了被三面围攻的绝境,将数倍于己的敌人彻底击溃。 这一战的关键,不仅仅在于杀伤了多少敌人、缴获了多少船只和兵器,更在于他潘浒,向所有潜在的窥伺者,毫不掩饰地展现出了足以自保乃至扩张的强横实力。 目光所及,码头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断地向看守的士兵拱手、低语,那是杨宽。他一再请求,希望面见潘浒。 对于这位昔日把酒言欢、并肩作战的战友的请见,潘浒听完汇报,只是略一沉吟,便果断地对身旁亲兵吩咐道:“不见了。传我命令,好生照看他,还有那位被俘的毛参将,都不可怠慢,但也不可令其随意走动。” 此一战,东江兵在他手中死伤如此惨重,双方之间那点本就脆弱的情分已荡然无存,今后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可以想见,东江镇的那位毛大帅一旦接到败讯,听到“潘浒”这个名字,势必火冒三丈,欲杀之而后快。既已注定为敌,那么与杨宽此时的会面,除了徒增尴尬与无谓的言语机锋,毫无意义。至少在当下而言,毫无意义。政治,有时需要的正是这种冷酷的切割。 他的目光越过嘈杂的码头,扫过营寨内外那些正在忙碌穿梭的人群——搬运物资、救助伤员、加固工事、清点俘虏…… 追随他的人,从最初的几十上百,现如今已有数千上万之数。未来,这个数字很可能还会不断扩大。一股沉甸甸的感觉压在他的心头,他肩上的担子,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愈发沉重。不管他是否返回三百多年后、原在的那个时空,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在此地,在此时,壮大自身,是他和他所庇护的所有人活下去的唯一途径。 然而,树大招风。如此迅猛的崛起,必然会引起各方势力的注意,尤其是来自大明朝廷体系的猜忌和打击。一个合法的“官身”,在此刻显得至关重要。哪怕只是登莱巡抚官署一纸形式上的承认,一道空洞的委任文书,也能为他的家丁营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在未来的行事中,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掣肘和麻烦。 “官身……必须尽快解决。”他在心中默默记下一笔。 这些念头在脑中盘旋,但与海盗倭寇以及东江兵拼杀了一整宿所带来的强烈疲惫感,以及浑身上下弥漫不去的浓烈硝烟味与血腥气,都在提醒他现实的生理需求。宏图大略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彻底清洗掉这一身的征尘与杀戮气息,泡个热水澡,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他挥挥手,让手下人各自忙碌,自己则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临时居住的那间独立木屋。 离木屋还有十几步远,一道倩影便映入眼帘,娉娉婷婷地立于门旁,正是甘怡。她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 走近了,潘浒才注意到,这丫头今日似乎做了些许刻意的修饰装扮。她倒并非抹粉涂香、浓妆艳抹,依旧保持着那份清水出芙蓉的清丽,只是换下了一直穿着的利落裤装,穿上了一条浅色的、质地看起来颇为柔软的丝裙。裙子的领口开在正中央,用一排如意样式的扣子系着,不知是匆忙还是有意,上面几颗并未扣上,微微敞开着,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其下若隐若现的迷人沟壑。一条粉色的腰带将腰肢收得极细,同时也衬得那本就丰挺的酥胸愈发饱满惊人,裙摆顺势而下,清晰地勾勒出圆润翘挺的臀线。 到了跟前,潘老爷更是忍不住拿余光,飞快地在少女那贲起且雪白饱满的胸前扫过,领口内里忽隐忽现的硕大轮廓,让他心头不由一热,一股血气直冲上来。他虽然没接触过别的明朝女性,无从比较,但即便以他来自后世、见多识广的眼光,甘怡这丫头样貌甜美可人,偏偏胸前规模却如此丰饶硕大,堪称真正的“童颜巨乳”。他向来口味正常,身体健康,这等“胸有沟壑”的极致反差,无疑更是对他的胃口。 一股热气似乎不受控制地从丹田直冲而上,让他鼻腔都有些发痒,甚至感到裤子似乎瞬间缩了水似的,传来了明显的束缚压迫之感。他赶紧定了定神,略带些做贼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干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甘怡福了个万福,面含羞赧,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融入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老爷,热水已经烧好了,您先沐浴,稍后再用餐可好?” 这个一路追随着“潘大叔”从死亡边缘走到今天的少女,此刻内心仿佛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涟漪层层,却再难止息。昨夜听闻前线厮杀声震天,她担忧得一夜未眠,此刻见到潘浒安然归来,那种失而复得般的庆幸与长久以来积累的情感骤然决堤。她甚至觉着莫名燥热难耐,一时半会难以遏止,只能咬紧贝齿,强忍着那悸动与晕眩感。 潘浒点点头,推开木门。屋子里头,一只半人多高的木质浴桶正冒着腾腾热气,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皂角被热水浸泡后散发出的清新气味,稍稍驱散了屋外带来的血腥感。桶旁放着的木几上,整齐地摆着干净的毛巾以及他习惯穿着的、与这个时代风格迥异的四角短裤。显然,甘怡一听说潘浒回营,就开始默默准备这一切了。 潘浒正欲开口让甘怡先出去,他自己来就好。可少女却主动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纤纤玉手,指尖带着凉意,想要为他宽衣解带。 “不用、不用,我自个来,我自个来。”潘老爷连忙摆手,连声说道。他终究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习惯了被人服侍的老爷,让一个对自己明显有情的少女为自己宽衣,尤其还是在这种状态下,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窘迫。他忙不迭地、甚至显得有些狼狈地自行脱去沾满血污硝烟、已经变得硬邦邦的外衣和战靴。直到浑身上下仅余一条现代风格的四角短裤时,他赶忙迈开长腿,“哗啦”一声跨进了温热的水中,将身体迅速沉入水下,只留一个脑袋靠在桶沿,试图借助水体和弥漫的水汽,遮掩那已然有些不安分的窘态。 然而,甘怡却仍未离去。她挪步过来,拿起毛巾,在热水中浸湿,声音打着颤、发着糯,鼓足了勇气说道:“老爷,奴……奴伺候你……” 话到此,她便再也说不下去了,脸颊红得如同新娘子的红盖头,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诱人的绯色,握着毛巾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潘老爷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说“不”。或许是极度的疲惫削弱了他的意志力,或许是这温热的水流太过舒适,又或许是眼前少女那动人的体香与娇羞实在令人难以抗拒。他闭上眼,鼻腔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甘怡得到这声模糊的信号,心脏跳得如同擂鼓,强忍着几乎要溢出口的羞涩,开始动作生涩地为潘浒洗头、冲水,而后又用毛巾为他按揉头顶,搓洗背部。她的手法相当笨拙,显然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指尖那微凉的触感,偶尔划过潘浒结实的背肌时,明显能感到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但这生涩的侍候,配合着温热的水流,却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魔力,让潘浒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杀戮的喧嚣、权力的算计、未来的隐忧,似乎都在这氤氲的水汽和少女轻柔的触碰中暂时远去。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丫头,我年纪可不小了……”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甘怡为他搓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木屋里刹那间只剩下水波轻轻晃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似乎逐渐同步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挤出来的:“老爷莫要糊弄奴,老爷也不过二三十岁罢了。而且……老爷是天下间难得的大好人……救了奴,也救了那么多人……奴……奴是心甘情愿的,只要老爷不嫌弃奴……” 话说到这份上,男人与女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主仆”或“长辈与晚辈”的窗户纸,也就被彻底捅破了。所有的试探、犹豫与掩饰,都在这句“心甘情愿”面前失去了意义。 要“开荤”的明确认知,让潘浒本就因热水和少女近在咫尺而燥热的娇躯,火气越发旺盛起来,躁动更是昂然抬头,倔强的撑起阳刚的穹顶。他不免心中暗暗羞愧:定力太差!简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然而,本能一旦催发,便再难轻易收回。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潘浒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呼啦”一下,带着四溅的水花,从浴桶中猛地站起身来。温热的水珠从他布满水痕的遒健身躯上滚滚而落,充满阳刚气息的雄浑一览无遗。 发现潘某人眼中露出那仿佛要吃人般的灼热光芒,素未经人事的少女心里顿时慌得如同有无数只小鹿在乱撞,下意识的就想要转身逃出去。那目光太具有侵略性,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害怕。可还没等她的大脑将这逃跑的指令传递到双脚,那不盈一握的柳腰便被一只强有力、湿漉漉的大手一把搂住。她浑身瞬间如同过电般发烫,手脚酸软无力,口中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娇柔的“嘤咛”,随着老爷胳膊不断地用力缩紧,她便顺势软软地、彻底地倒入了那滚烫的怀中…… 木屋的门,被一只还带着水渍的脚,向后轻轻勾上,“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第79章 官身 翌日,早饭过后。 神清气爽的潘老爷迈着轻快的八字步,走向那间用作会议室的大木屋,目光扫过井然有序开始新一天劳作的营地,心中那份掌控感愈发坚实。 至于甘怡,既然已经与潘老爷有了夫妻之实,即便尚无明媒正娶的仪式,她的身份与往昔已是天壤之别。在这大明朝,这便是定了名分。往后,她就是潘老爷的房里人,是姨太太了。况且潘老爷如今尚无正室,府中下人们见了,称呼一声“太太”却也使得。这层关系的悄然确立,如同给内部核心注入了一剂无形的粘合剂,进一步巩固了这个新兴团体的稳定性,也让潘浒少了一分后顾之忧。 心腹们——高顺、老乔、孙安、李仁、白禧、鲁平等一众人,都已在大木屋内肃立等候。见潘浒进来,众人齐声见礼,目光中除了往日的敬畏,更多了几分大战得胜后的振奋与对前路的期待。 潘浒没有过多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直接切入正题。 “仗打完了,但事情才刚刚开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眼下有三件要紧事,必须立刻着手。” 他首先看向一身戎装未解的高顺:“第一,家丁营陆营必须立刻进行战后总结。昨夜大战,不少新丁经历了实战、见了血。现行的条例、战法、要点防御等,哪些行之有效,哪些存在不足,要尽快梳理出来。高顺,此事由你抓总,各连长、排长必须详细陈述,据此尽快拿出后续强化训练的方案,固强补短。”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凝重:“同时,水营要加强巡逻,展开夜战训练。陆营要逐步将缺额的大炮补足。做好应对下一个强敌的准备。没有足够的火力,一切都是空谈。” 提到装备,潘浒心底就忍不住一阵肉疼。补充武器装备、弹药给养,都需要消耗大把的钱——能量点。但理智告诉他,再心疼,这笔关乎生死存亡的投入也省不得。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 “第二件事,善后。”潘浒的目光转向一向沉稳老练的老乔,“潘庄营地以及潘家港死了这么多人,动静太大,瞒不住,也不能瞒。但对外,要有一个统一的、合情合理的说法,尽快形成文书,递交给登州官方,堵住那些文官的嘴。基调就是自卫反击,抵御海盗倭寇与不明武装的袭击,保境安民。具体细节,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说到什么程度,老乔你带人仔细斟酌,务必不能落人口舌,给我们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老乔沉稳地点点头:“明白,老爷,属下晓得轻重。” “最后一件事,得我亲自去办。”潘浒环视在场所有心腹,缓缓说道,“我打算花一笔钱,捐个官身,最好是武职。” 此言一出,木屋内原本肃穆的气氛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水面,众人精神皆是一振,彼此交换着眼神,难掩兴奋之色。这是他们心底一直期待,却又不好主动向潘浒提及的事情。有了官身,他们这些追随者,才算真正有了着落,不再“不明武装”。 潘浒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进一步解释道:“如此一来,咱们的家丁营、潘家庄、码头,乃至在沙岛的各项布置,就都有了明面上的依据。无需再担心会被某些有心人利用,强扣给我们一顶‘心怀不轨’的大帽子。” “老爷英明!”众人纷纷拱手称是,脸上露出了然与赞同的神色。 会议之后,潘浒的意志被迅速执行为具体的行动。整个潘庄如同一架高效运转的机器,在战后废墟上开始了重建与布局。 短短一两天内,关于潘庄大战的各种消息、细节、演义版本,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登州城内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间飞速传开。这自然是受了潘老爷的指示,由老乔等人精心安排人手,刻意传播的结果。 起初,还只是些模糊的消息:“听说了吗?海外归来的潘神医,领着家丁和青壮劳工,跟好几千凶神恶煞的海盗倭寇在潘家港干了一仗,大获全胜!” 很快,细节开始丰富起来:“何止啊!潘神医那是得了海外异人真传的,用的是什么……对,阿美利肯的精良火器,厉害得紧!叛军、海盗倭寇加起来两千多人,被打得屁滚尿流,丢盔弃甲!” 再后来,更有仿佛亲临现场、知晓内情的人,信誓旦旦地传播着“详细内情”。 传言绘声绘色,将潘浒塑造成了一个掌握海外奇术、富甲一方却遭权贵欺凌、最终被迫自卫并凭借强大火器和民望以弱胜强的悲情英雄形象。 与此同时,几辆散发着血腥和石灰气味的大车,在数十名持枪家丁的严密护卫下,浩浩荡荡、招摇过市地进入登州府城。车上满载着的,是用石灰仔细腌渍好的、面目狰狞的叛军和海盗倭寇的首级,层层叠叠,视觉冲击力极其骇人。紧随其后的车上,则堆放着缴获的各式锈迹斑斑的火铳、破损不堪的盔甲、卷刃甚至断折的刀枪。这支队伍的出现,瞬间坐实了市井间所有的传言。 潘老爷的声望在登州民间迅速高涨。普通百姓才不管背后有多少复杂的弯弯绕绕和权力倾轧,他们直观地感受到,这位神秘的潘老爷是真有本事,真能领着人把那些平日里凶悍无比、让沿海百姓谈之色变的海贼倭寇打得落花流水,保了一方平安。这可不是那些高高在上、只知道盘剥百姓、脑满肠肥的老爷们能做得到的。一种朴素的敬佩与期待,在民间悄然滋生。 斩首一千三百有余,击溃数千来犯之敌,这放在大明任何一处边防,都是了不得的大功,足以震动州县。即便是位高权重的登莱巡抚武之望,在得到属下确切的禀报,并亲眼在巡抚衙门外远远瞥见那部分被送来“验明正身”的首级后,也不得不高度重视起来。他当即吩咐下去,破例在二堂“亲迎”前来汇报事件详情的潘浒。 巡抚衙门二堂,气氛肃穆。一番看似恭敬,实则双方都心知肚明的见礼后,武之望与潘浒在书房内屏退左右,进行了深入的交流与沟通。 潘浒早已准备好了一套完美的说辞,无非是自卫反击、保境安民、托皇上洪福、赖抚台威名偶获小胜云云,并将主要矛头指向了“应天府某不便言明的权贵”和“贪婪凶残的倭寇”,对于东江镇之事,则含糊其辞,仅以“部分不明武装”带过。然而,在呈递证据文书时,他却“不经意”间,将几件带有东江镇明显标记的腰牌、箭矢残骸,混在了那些海盗倭寇的物证之中。 武之望宦海沉浮数十年,能做到封疆大吏的位置,眼光何其毒辣,岂能看不出这其中刻意留下的关窍?但他抚着颌下长须,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颇为满意的笑容。 无他,利益使然而已。潘浒“敬献”上的这千余颗货真价实的首级,对他而言,是一笔沉甸甸、金光闪闪的政治资本。足以让他在给朝廷的奏捷文书中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大大缓解近年来朝中某些人攻讦他“剿匪不力”、“靡费粮饷”的压力。更重要的是,潘浒暗中提交的关于东江镇侵袭的证据,让他意外地掌握了制衡毛文龙那匹悍将的一张好牌,日后对方再想诋毁他或向登莱索要粮饷军资时,他就有了反制和敲打的底气。 当然,作为投桃报李,他需要付出的,便是默许乃至在某种程度上,公开为潘老爷的产业——包括那日益红火、日进斗金的蓬莱商行——保驾护航,至少在登莱地界上,给予一定的便利和官方层面的庇护。这是一笔心照不宣的交易。 然而,潘浒今日前来,所图显然不止于此。 在初步的“战果汇报”和“进献”之后,潘浒再次奉上了一份厚礼——一张通行南北、票号见票即兑的一万两银票,以及一份紧俏阿美利肯商货的清单,上面所列货物,市价折算下来,绝不会低于一万两白银。 出手就是两万两。饶是武之望见多识广,久经官场,内心也不由微微一震,暗叹此子之豪阔远超想象。但他面上却古井无波,只是缓缓端起手边的青花瓷盖碗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水面上舒展的碧绿浮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浑不在意地问:“潘老爷,先前首级之功,朝廷自有封赏。如今又如此厚礼,所谓何来?老夫可是无功不受禄啊!” 潘浒拱手,态度放得极低,语气却十分诚恳:“巡抚老爷明鉴,潘某一介归国商贾,岂敢奢求朝廷厚赏。此番厚礼,并非为战功,而是另有所求。” “哦?”武之望眼皮微抬,神色不变,语调平稳地追问,“神医老爷悬壶济世,富甲一方,已是人间极致的逍遥,怎会突然想起还有事要求到老夫头上?” 潘浒略一思忖,选择直言相告,当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可以宣之于口的“实话”:“回抚台,非是潘某妄生事端。实在是因为,自潘某归国,短短三月间,山庄、码头已多番遭遇匪寇袭击,损失惨重,乡勇民壮亦多有死伤。潘某虽系归民,亦不能束手待毙,任人宰割。故而才倾尽家财,编练乡勇,购置火器,以求自保,抵御外侮。然,名不正则言不顺,长久下去,难免招引误会,恐有那不明就里或别有用心之小人,在抚台、甚至在朝廷面前构陷,以为潘某私蓄武力,心存不轨。此乃灭门之祸,潘某万万不敢当!故而,恳请抚台成全,予某一武职身份,哪怕只是一虚衔,使潘某及麾下乡勇,得以名正言顺,保境安民,亦可光明正大为抚台大人效力,协防登莱海疆。” 他只说出了这层冠冕堂皇、人尽皆知且无法指摘的理由。然而,在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如巨石般沉甸甸地压着,却无法对任何人言明——根据那来自后世、绝无偏差的记忆,再过两三年,盘踞在沈阳、辽阳的那伙北方建州鬣狗,便会绕道蒙古,从蓟镇防区的喜峰口破关而入,第一次大规模深入大明腹地,在京畿与河北、山东之地纵横蹂躏,烧杀抢掠,给这个垂暮的帝国狠狠地放了一次血,史称“己巳之变”,加速其滑向彻底崩溃的深渊。 既然命运让他来到了这个时代,亲眼见证了这片土地上人们的苦难、坚韧与挣扎,他就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那场浩劫如期而至。哪怕只是为了这些他看到的、遇到的,仅仅是想要求活、想要让家人孩子吃饱一口饭的人们。他们甚至给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敲骨吸髓的老爷们做牛做马,都无法换来最基本的温饱,可即便如此,未来还要面对那群以掠夺屠杀为人间乐事的人形鬣狗。不反抗,阖家为奴,任人宰割;反抗,则可能面临更残酷的屠杀。他需要力量,需要合法且足够强大的武装力量,来应对那场注定到来的浩劫,在这乱世中劈开一条生路。捐官,获取合法身份,仅仅是这漫长而艰难布局的第一步,一块必不可少的敲门砖。 武之望静静地听着,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在潘浒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透过那诚恳的表情,看出其下是否隐藏着更深层的野心与图谋。但潘浒的眼神坦然而坚定,除了对“自保”和“正名”的渴望,并无其他闪烁。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檀香与茶香袅袅交织,氤氲出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氛围。 最终,武之望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深长的笑容:“潘老爷忠勇可嘉,心系乡梓,编练乡勇亦是为国为民、实属无奈之举。你能想到以此法避嫌,亦是老成谋身之道。此事……于公于私,老夫都该成全。具体职司,待我与按察使司、都司衙门的僚属商议后,再行文书告知于你。” “多谢抚台大人成全!”潘浒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深深一揖。 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在无声的默契与心照不宣中达成。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进。阳光透过马车的车窗玻璃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场血战可能有的次生危机被化解了,而未来将会如何,却无从知晓。 第80章 安排 离开巡抚官署后,潘浒命车驾转向,径直前往张府。武之望那里的关节虽然初步打通,但想要在这登莱二府真正立足,地方士绅——尤其是像张瑶这样有影响力的头面人物的支持,同样不可或缺,甚至在某些具体事务上更为关键。 跟着张家管家,穿过几进院落,再次来到张瑶那间堆满书籍卷宗的书房。一番程式化的拱手寒暄、品茗客套之后,潘浒便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天游兄,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潘浒放下茶盏,目光坦诚,“武抚台那边,我已禀明情况,关于捐个武职一事,抚台已有首肯。只是,潘某不想入登莱总兵麾下受其制约,更不愿陷入卫所那摊烂泥。故而,希望天游兄能鼎力相助——写一份条陈递交给武抚台,陈明潘某愿自筹钱粮,编练乡勇,保境安民,恳请抚台允准,给予相应名分。” 张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并未立刻答应,反而开口反问,语气平和却带着审视:“慕明,你本是海外归客,悬壶济世,行商致富,乃是清贵逍遥之事。老夫愚钝,实在不解,你为何执意要捐这武职,并且是自掏腰包组建这民团武装?此中耗费巨大,且易招非议,非明智之举啊!” 潘浒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无奈与愤懑:“天游兄,短短数月之间,多遭匪寇垂涎,屡屡偷袭。今后,家业渐大,树大招风。而登莱府的官军……实不相瞒,我难以信任。思来想去,倒不如自己筹钱办团练以自保,更为稳妥实在。” 与应答武之望的疑问一样,核心就在于“自保”。这个理由冠冕堂皇,难以指摘,尤为符合当下社会不靖,需有雄厚实力自保。 他也只能这么说,总不能直接说,老张啊,我捐武职,办军队,根本目的就是要打破你们这套吃人的规矩,将来要让那些像你一样的士绅老爷们统统减租并且老老实实交税纳粮,更想要让那些成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却被你们视作草芥的泥腿子们活得更好,活得像个人? 他但凡敢透出半点这个意思,张瑶必然当场翻脸,甚至还会立刻联合登莱所有文绅,给他扣上一顶“蛊惑人心、谋逆造反”的天大帽子,不惜一切代价逼迫朝廷派大兵来镇压,将他这刚萌芽的势力彻底碾碎。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茶香袅袅。 张瑶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目光低垂,显然在飞速权衡。 潘浒也不催促,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思忖良久,张瑶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温和的笑容:“慕明所言甚是。如今卫所军糜烂,匪患丛生,自保确是第一要务。你既有此心,又有此力,于登莱安定亦是好事。这份条陈,老夫便替你写了。” “多谢天游兄成全!”潘浒拱手致谢,心中了然,这笔交易,成了。 捐武职一事,武之望主推,张瑶等本地士绅助力,按部就班,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与此同时,随着潘家的家丁击败海贼倭寇多路侵袭,斩首千余的消息传开,周边环境也进入了一段奇异的“安谧”期。 时光荏苒,于安谧和繁忙中到了天启五年的十月,也是潘浒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九个月份。 经过一连数月不间断的施工建设,潘家港已初显规模。原本杂乱的营地被规划整齐的砖石、木结构房屋取代,码头也得到了扩建和加固,一派欣欣向荣之气。 这一日,码头上人头攒动,气氛却异常肃穆。除了军官偶尔发出的低沉口令声,便只有士兵们行进时“夸夸夸”的整齐脚步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座用砖石木头临时搭建起的一米多高的台子上,潘浒头戴黑色烟墩帽,一身青玄色戎装,腰佩长刀,迎风抚刀而立。 在他眼前,列队有序登船的,正是“讨虏义勇队”第二支队。 第二支队以白禧为总指挥,卢强副之。辖四个步枪连,一个机枪分队,一个炮兵分队,外加工兵、医护、后勤辎重等辅助队伍,总人数约一千二百人。他们装备有两门六零迫击炮、四门无后坐力炮、四挺手动多管机枪、二百支五年式五连发步枪和六百支四年式单发步枪,以及相当数量的手枪,火力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同等规模的军队。 水营派出了以“定远”舰为首,外加“镇辽”、“镇东”二船组成的护航舰队,护卫着由三十余艘福船和沙船组成的庞大运输船队。 第二支队中,没打过仗、没见过血的菜鸟新兵占了三分之二还多。此去辽南,最主要的目的是建奴八旗为“磨刀石”,将这些菜鸟新丁锤炼成真正的铁血战士,让他们在实战中学会如何战斗,如何生存,如何杀人。 一如以前,以尽量杀伤建奴的有生力量、摧毁其战争潜力为首要目标,避免与建奴主力进行硬碰硬的决战,亦不倾力攻打建奴重兵据守的坚固城池堡寨。说直白点,就是要将建奴过去数年在汉人地盘上干过的一切暴行,在在“我大金”的“龙兴之地”上重演一遍。 目送着载着第二支队的船队缓缓驶离港口,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际,潘浒伫立良久,方才在一队精锐警卫的护卫下,默然返回潘庄。 如今,“蓬莱商行”的买卖日益红火,各式“阿美利肯”新奇商货,通过精心构建的各方商路,如水银泻地般流向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广阔市场,给商行,更给潘浒,带来越发丰厚的收益。 这些财富除了用于维持庞大势力的日常开销和军备扩张,大部分都被潘浒用于兑换能量点,提升“星河”系统的储能水准。眼下,系统储能已经达到百分之七十五。这意味着,他随时都可以启动“星河”,跨越三百九十多年的时空阻隔,回到他来的那个现代世界。客观条件上,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一时间却难以下定决心。 井然有序的潘庄,数以万计、充满生机的潘庄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家丁营,高顺、孙安等忠心耿耿“系统”战士,老乔、方斌、桂勇、鲁平等誓死追随的本土骨干,还有死心塌地的甘怡…… 他一旦不告而别,不用多久,这一切必然会成为四周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口中争相撕咬的美食。即使有高顺、孙安等系统出品的精英战士领导,家丁营装备再精良、训练再有素,恐怕也只能凭借惯性保一时无虞,却绝无法长久维系潘家堡以及这一整套迥异于当今世道的体系运转。失去了他这个人心的核心与技术的源头,内部分裂、外部侵扰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走上潘庄南门新落成的高耸望楼上,潘浒凭栏远眺,将整个庄园的景象尽收眼底,心中那份“不忍”与“难安”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理智。 为了回归,便将眼前这数以万计将身家性命、未来希望都寄托于他一身的人们弃之不顾,任其自生自灭,他做不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走下望楼,潘浒不再犹豫,立即召集所有核心骨干,在议事厅开会。 会议伊始,潘浒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一支雪茄,深吸一口,让略带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开口说道:“阿美利肯那边的商货库存即将售罄,货源接济不上,我需要亲自回去打通关节,组织下一批货。短则三四个月,长则半年。” 厅内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但无人喧哗,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目光聚焦于潘浒身上,认真聆听、记忆,唯恐有丝毫的遗漏和偏差。 “在此期间,潘庄一应民政事务,由乔思文总管事全权负责。”潘浒首先明确了抓总的人选。 他话音刚落,老乔连忙起身,拱手躬身,声音沉稳而坚定:“老爷放心,吾必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潘浒摆摆手,示意老乔落座,继续道:“发展不能停。我再划拨十万两银子,继续建设和完善潘庄、潘家港以及各处工坊。所以,乔总管事,此事务必要统筹安排妥当,银子要用在刀刃上。” 老乔闻言,再次起身拱手领命:“属下明白,定不负老爷重托。” 接着,潘浒言及军务。他抬手点了点坐在左侧首位的高顺:“军务方面,由高总长统一管辖。家丁营日常训练、警戒、轮换,各哨堡防务,以及民防队的协调事宜,均由你抓总。务必保持战力,谨守门户。” 高顺豁然起身,身体挺得如标枪般笔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请老爷放心!高顺在,潘家堡在!” “好。”潘浒点点头,又看向孙安等人,“孙安、李仁,你们几个要协助高总长,管带好家丁营。同时,讨虏义勇队那边若有后勤补给、兵员补充的需求,你们要全力配合,确保支援及时到位。” “是!请老爷放心!”孙安、李仁等“系统”战士齐刷刷的起身立正敬礼。 随后,潘浒的目光转向方斌:“老五,给你一个任务。从家丁营中,甄选忠诚可靠、身手敏捷、心思缜密之人,组建一支内卫队,编制暂定一百人。要求绝对忠诚,装备优先配给。你的职责,就是守护好这潘庄的核心区域,以及内眷安全。” “是!老爷!保证完成任务!”方斌起身敬礼。 潘浒摆摆手,示意他们落座,最后将视线投向负责水营事宜的鲁平。 “另外一个事,就是招募水手,训练学员的事情。这个事,鲁平你盯着点,可以安排具体的人去负责,但你来抓总。”潘浒的语气严肃起来,“咱们已经有多条海船了,可会行船、尤其是能驾驭海船远航的老手少之又少。俘虏的那些郑家水手,头目要严加看管,但那些普通的、底层的水手,可以考虑甄别、招募。但是,务必保证招进来的人心向我方,不是心怀叵测、伺机作乱之徒。所以,这件事,得让你多费点心思了。” 鲁平略作思忖,那张仍带着几分青涩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狠厉,他沉声道:“老爷,此事办起来也不难,不过属下有两个小要求,望老爷应允。” “你说来听听。”潘浒看着他。 “一个是给银子,饷钱给足,安家费给够,让愿意跟着咱们干的人没有后顾之忧。”鲁平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看似憨厚,实则透着森森寒意的笑容,“另一个是,允许动刀子。对付那些吃里扒外、冥顽不灵,或者别家派来的探子,就得用雷霆手段,杀一儆百,以绝后患。”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厅内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潘浒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原则上,我都同意。要多少银钱,你做个预算,找老乔批条子,合理的都给。至于动刀子……”他目光锐利地看了鲁平一眼,“随你,不过做得干净利落点,地点选远些,别把老子的地盘搞得跟屠宰场似的,污了大家的眼,惊了普通民众。” “是!属下明白!谢老爷!”鲁平立正敬礼,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最后,潘浒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老乔身上:“最后,就是关于‘蓬莱商行’每个月的收益。按当初与各家约定的,商行每月盈余的六成,必须按时、足额收回。” 他抬手用手指点了点老乔,语气不容置疑:“这些银子,是潘庄未来发展与壮大的命脉所在,关乎我们每一个人的前途,务必重视。老乔,你必须得担起责任来,此事由你负责抓总。平时,也可以视情况拿出一部分银子,购买粮食和食盐等战略物资,吃不完就用不完,就修建粮库、盐库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手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 老乔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无比的郑重:“老爷放心,银钱之事,乔某必亲自过问,绝无疏漏。我等在此,敬候老爷归来。待您归来之时,您今日所嘱托之一切,必尽数成就,绝无延误!” “敬候老爷归来!”厅内所有人,无论文武,此刻皆齐齐起身,向着端坐于主位的潘浒,躬身行下大礼。 在这座以他姓氏命名的庄寨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真心实意地视他为老爷、救世主。正是因为他这个潘老爷的出现,让他们摆脱了沦为饿殍、或者给北方蛮夷做奴隶的悲惨命运,让他们有了可以挺直腰杆做人、靠着自己勤劳双手让家人吃饱穿暖、看到未来希望的机会。换而言之,在这些人的眼中,潘老爷就是他们的天,是他们愿意誓死追随的神。 潘浒端坐于椅中,身形纹丝不动,坦然受了众人的这一大礼。他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忠诚而充满期望的脸庞,心中那最后一丝关于去留的彷徨,终于烟消云散。 他也不知,若此番回归现代,是否还有机会再回到这个时代——兴许就湮灭在了浩瀚时空星海之中。但他很清楚,但有机会,必须返回,因为这关乎成千上万人的身家性命与未来希望。 第81章 重返廿一世纪 是夜,月明星稀,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拂过潘庄。 潘浒背着一个甘怡亲手为他缝制的土布挎包,独自一人来到了东北边的海边临时码头。与此前相比,这里的景象已大为改观。粗粝石块垒砌的防浪堤完成了小半,像一条粗壮的手臂试图环抱海湾。库区空地上,十多座用作仓库的木屋已搭建起来;通往海面的栈桥也被拓宽和加固,足以容纳更多人货上下。一条从码头通往潘家庄的夯土道路也已完成了小半的工程,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他默默推开一扇木门,走了进去。这内空荡荡的,弥漫着新木材和海水的气息。 短短数月,三百个日夜,从一开始的仓皇逃命,到第一次开枪自保,到领着高顺、孙安等人领着一帮幸存村民与凶残如鬣狗的建奴八旗搏命厮杀,到初至登州、合营蓬莱商行、草创潘庄,再到率众与三面围攻的敌人激战经夜……此刻回想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还有那些人。高顺、孙安、白禧、李仁等对他绝对忠心耿耿的“系统”战士,憨厚中透着狠厉的鲁平,机智勇敢的蒋二河,箭术如神的桂勇,还有一心追随、将全部柔情系于他身的甘怡……这一张张面孔,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带着期盼,带着依赖。 然而,他必须得回去。 年少时是一个学渣,没能考上大学;青年工作时没能削尖了脑袋向上爬,也没能费尽了心思去捞钱。 朴素的情感,美好的愿景,有时候真的挡不住“物质”的袭扰。所谓的“袭扰”既指诱惑,譬如面对豪车豪宅以及LV包包,山盟海誓也是枉成空;也指生活困窘的倒逼,比如银行贷款,比如拮据。 年过而立,最大的资产只有一套不足五十平的蜗居,而最大的负债也是这套房,除此之外几乎孑然一身;银行存款总是五位数上下浮动。 再如何不美好,还是得回去,那儿还有爹娘。 潘浒召唤出“星河”,询问:“可以出发了吗?” “星河”说:“当然可以。宿主,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准备好了。”潘浒说这句话时,心里再次升起强烈的不舍。 “宿主,请闭上双眼!” 潘浒依言照做,将眼前的一切隔绝在视线之外。紧接着,耳边响起了“星河”平稳而无情的倒计时声:“十,九,八,七,六,五……” 当那个“零”字落下的瞬间,潘浒感到一股强烈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每一个细胞,所有的感知在刹那间被剥夺,意识陷入一种非睡非醒的混沌状态。 与此同时,远远看着木屋的人们,当屋内闪现蓝色弧光时,都下意识地跪了下去,口中一直低声念叨着“神仙、老爷是神仙”。 这些人都是潘家庄的民众,潘浒独自走出营地时,大家都自发地跟了上来,一直远远地跟着。他们听说,老爷回阿美利肯返来商货,要跨越万里大洋,危险重重,所以都自发地来为他送行。 却不想,竟见识到了如此神迹,“老爷是天上的神仙,特意来凡间人世拯救苦难黎民”这个传言竟然是真的,而并非谣传。 “神仙老爷保佑……” 大家伙一边磕头,一边诵念着,祈望老爷返回仙界后还能再回人世间来。 暮色苍茫,华灯初上。 庐城,山北新区。 一片荒地,远处可见周边围着一圈铁皮,预示着这并非是无主荒地,而是期房之地,更是某地产商眼中将会为他带来海量国币的一块黄金地。 荒地一隅,异象突生,空气猛地扭曲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空气撕裂开来。 忽而,那扭曲到极点的空气竟变得如同实质的蓝色水晶,继而迸发出无数道刺眼的蓝色电弧,高压电流窜动般的“滋滋”声中,一道黑影从这团诡异的蓝色光弧中被猛地甩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一般,重重地摔落在半人高的野草丛中。 “哎呀……我草……”这道黑影竟然是个活生生的人。正是随着“星河”一同穿越了三百九十多年时空,返回现世的潘浒。他只觉得屁股和后背传来一阵剧痛,龇牙咧嘴地揉着痛处,一边没好气地嘀咕着:“啥狗屁银外高级智慧生物系统,居然定个位还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宿主,请勿怀疑我的定位系统精度。”“星河”很是倔强,“系统所采用的科技,比您当前地球上最先进的科技还要领先很多个量级。但是,我再先进,也需要精准的时空坐标数据支持。” 我草,怪我咯!潘浒忍不住腹诽。我又不是GpS,更不是北斗导航,谁特么会没事干记自己家房子的经纬度?嘁,自己技术不行还怪药效不对! 从三百九十多年前的天启五年穿越回来,似乎是一眨眼间,又好像是经过了漫长岁月,似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意识,却又无法准确捕捉任何细节。他使劲地想要睁开眼皮,想要亲眼见识一番穿越的时空究竟是个模样,最后猛一使劲,眼睛睁开了,穿越的过程却也已经到了末端——就是他从蓝色光弧中被甩到草地上的那一霎。 从这晕头转向的回味中稍微清醒过来后,潘浒赶紧检查自己自己的储物空间,这里面的藏货关乎到他能否实现好几个小目标,若是出个差池,岂不是白跑一趟。那可真就是“黄粱一梦”了。 所幸的是,“星河”大爷只是摔了他的腚,并没有摔坏他的“小目标”。 在“星河”大爷馈赠的固定储物空间内,满满当当的摆放着字画、玉石、瓷器,总重近1吨的黄金,甚至还有几支百年野山参和数十公斤虫草。且不说别的,仅仅是这些黄金,放到三百九十多年后,其价值就超过2亿国币,再加上百年野山参、字画、瓷器,能实现好几个小目标。 就在这时,星河慢条斯理的说:“宿主,刚刚收到一条来自本地人类发布的……新闻。” 啥?潘浒有些懵。 继而,光影般的显示屏幕上显示出一则官方新闻: “……为防止疫情进一步传播,经研究决定,自今日二十时点起,山北新区全域实行静态管控……” 紧接着,星河又说:“宿主,我们现在正处在封控区域以内,离封控开始时间还有大约一小时。” “哎哟,我艹!”潘浒闻言后骂了一声,赶紧行动起来,山北新区在城市北部,不想被封控,就得以最快的速度往东或者往南跑。 晚上将近十点,瑶河区,“如一汤面馆”门口。 面馆刘如一坐到店门口的塑料凳上,点上一颗十块钱一盒的红塔山,美滋滋的吸上一口,从早上六七点钟开始忙起,下午歇了个把钟头,傍晚时分又开始忙,直到这时候,才得以稍稍歇口气了。 自从再就业租了间门面开了这家“如一面馆”后,从年头到年尾,也就是年三十到大年初三那几天能好好地歇歇,平常真是从早忙到晚,少到十块钱一份的蛋炒饭,多到三十块钱一份的红烧牛肉,大几毛钱到大几块钱的利润,就这么一点点的积少成多,这日子终究是有了盼头。 “老刘,来一碗大份的牛肉面,再加俩卤蛋。”一个略带沙哑却又有些熟悉的男声在身边响起。 刘如一叼着烟,被烟熏得微微眯起的眼儿瞅过去,眼前这货尽管是胡子拉碴,头发又长又油腻,可仍旧能辨认出来他是谁,就是欠他十顿牛肉面钱,吹牛皮打赌输了一盒华子的那个家伙,没好气地说:“窝草,大半年没见,你这是跑非洲挖煤去了?” “我这不是到外面想办法挣钱去了!” 说话的人正是潘浒。他离开降落地点之后,想要打出租车,却发现身上连个钢镚都没有,只得徒步,走了半个多钟头,遇到几个好心人,把他当做流浪汉,给了几枚一块钱硬币,他正好用来乘坐公交车到了住所也就光华新村附近。 路过“如一面馆”时,他看到门还开着,老板刘如一正在门口歇着抽烟,自个也是饥肠辘辘,于是就走进了店里。 平日里,他是这家面馆的常客,一来是这儿的花销相对便宜,二来是店里的牛肉面、蛋炒饭等等,分量十足。于是,他和老板刘如一就混熟了,朋友估计还称不上,但至少挺熟络。 他说着,很自然地从自己那个土里土气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雪茄盒,取出一支“星河”出品的上等雪茄,递给刘如一,笑嘻嘻地说:“刘总,试试这个!” 刘如一接过雪茄,语调有些夸张地说:“哟,还是雪茄呢!我说,你不会真的发财了吧?!” “呵呵,发财这种事哪能轮到我啊!”潘浒笑着编着瞎话,“这呀,只不过是打工那地方的老板给的。” 刘如一打着打火机点上雪茄,吸了一口,吞云吐雾间装模作样的说:“唉,还别说,这玩意还真是不错,带劲!” “快点,下面去,都快饿挂了!”潘浒催促着。 刘如一睨了他一眼,撇撇嘴,然后说:“等着!” 没过多久,刘如便端来香气诱人的面条,面条上架着鸡腿和两个荷包蛋。 “多谢!”早已饥肠辘辘的潘浒说完,便埋头苦干。 稀里哗啦干完一大碗面条外加一个鸡腿和两个鸡蛋之后,潘浒才有了肚饱的感觉。 潘浒起身正欲走人的时候,刘如一喊住他:“窝草,又不付账?!” “刘老板,刘总,”潘浒笑呵呵地指着自己这一身行头,“你看我这副模样,现在也没法付账。我保证,明天一定把所有的欠账都结清了。” 刘如一盯着潘浒看了好一会,然后没好气的说:“行,我就再信你一回,明天把账结清,可别忘了!” “我保证!”潘浒笑着做出承诺。 刘如一面凶心善,对潘浒的情况了解一些,也知道这个男人前不久刚刚净身出户,加上换了工作,手头并不宽裕,所以偶尔付不了面钱,就让他欠着。对此,潘浒心里也很清楚,只是手头拮据,时而不得不佘吃面,但凡手头宽裕点时,就会把欠账结了。 走入自己居住的小区“华锦苑”,A座一号电梯厅。潘浒在按键盘上按下了“9”号键。华锦苑A座几乎全都是面积不超过60平米的小户型。 电梯地停在九楼,潘浒走出狭小的电梯厢,沿着光线昏暗的走廊来到一扇熟悉的房门前,门头上挂着的“909”门牌号都有些歪斜了。这就是他在这个城市的窝。 掏出钥匙开门进屋,按下墙壁上的开关,老式的白炽灯管闪烁了一下,发出稳定而略显昏黄的光。这是一套面积五十平的小一居,恰恰是因为没什么钱,他才会选择这样的户型。 看着头顶亮起的灯,潘浒心里莫名冒出一句感慨:还是社会主义好啊! 水、电都已经欠费好几个月了,却依旧有电有水,没有立刻给你掐掉。 他放下挎包,首先去检查了一下电热水器,发现还能正常工作,便立刻打开烧水。然后好好的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下来的衣物脏污得如同流浪汉套装一般,实在无法忍受,于是统统装进垃圾袋,准备明天扔掉。 智能手表、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火柴和雪茄盒,还有一块水色堪称极品的翡翠,都放在桌上。 他习惯性地取出一支雪茄,划亮一根火柴,凑到嘴边将雪茄点燃,深吸一口,让熟悉而醇厚的烟雾在胸腔里回荡。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将那块看起其貌不扬的智能手表戴上手腕。 几乎是下一秒,他与“星河”自动连上了线,一道光幕在眼前闪现,“星河”那越发人性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宿主阁下,请问有何吩咐?” 不是黄粱一梦。 潘浒看着桌上那块在灯光下流转着诱人光泽的极品翡翠,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彻底消散。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他拥有了改变某些事情的能力。 沉默地抽了几口雪茄,他忽然在心中问道:“星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再回去,还能回得去吗?” “当然可行。”“星河”直率地给出了解答,没有丝毫犹豫,“穿越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同样需要使系统储能水准达到百分之七十五以上,才能支撑开启稳定的时空通道。而且,我必须提醒宿主,即便能量充足,也不能频繁、无限制地来回穿越。经过科学的计算与系统本身的限制,宿主在两个平行时空之间的往返频次,每一个地球自然年内,往返不得超过四次。否则……” “否则啥后果?”潘浒吐出一口烟雾,反问道。 “宿主。”“星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具体会引发何种后果,受限于当前数据库的残缺,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但根据系统核心禁令提示,那将会是涉及时空结构稳定性的、极为严重的、不可预测的灾难性后果。请您务必慎重,切勿触碰此红线。” 听到这里,潘浒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不再说话。书房内陷入了沉寂,只有雪茄烟头在安静地燃烧,散发出缕缕青烟。 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如同原本静谧无波的湖面,被一个顽皮的坏孩子掷入了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子,涟漪层层扩散开来,一圈接着一圈,再也难以平息。回去的路径和规则已经清晰,那个世界的人与事,责任与牵挂,如同无形的丝线,已经开始拉扯着他的心绪。 第82章 价值千万的百年野山参 如何使银行存款余额不断上涨? 这个问题让潘浒难以入眠。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答案太多,却都伴随着风险。 储物空间里值钱的好东西可真不少,黄金一吨,明成化官窑瓷器若干,字画、珠宝玉石若干。量颇大,须得谨慎出货套现,否则极有可能招惹不必要的麻烦。除此以外,还有收购的百年野山参、虫草啥的,这些东西放在廿零世纪,绝对是抢手货。 他因为“星河”,被穿越去了明末,手机早不知毁在了哪个时空角落。所以,当下他首要的事情,就是重新买个手机,补回与这个世界的连接。 他在一家移动营业厅花了两千块买了一台性能尚可的国产智能手机,用身份证补办了手机卡,幸运地保住了以前的号码。更幸运的是,他以前存储手机号码时,用的都是卡储存模式,所以通讯录基本都找了回来。接下来便是繁琐地重新安装微信、支付宝等一系列早已融入生活血脉的App。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街头,犹豫片刻,还是给自己的亲人挨个打了一通电话。老父母住在乡下,信息相对闭塞,并不知道他“失踪”了数月,只是以为他工作太忙,没时间打电话或者回去看望他们,电话里絮叨着让他注意身体。倒是年长十来岁的大姐心思细腻,对他大半年几乎毫无音信既担心又生气,在电话里一再追问。潘浒心头一紧,只得找了“我换了个单位,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出差”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搪塞过去,不待大姐再多说,他说手头还有急事要处理,忙完了再详细联系,说罢便赶紧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他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用手机App打了一辆网约车,他直奔老城区的解放巷。目的地是一家名为“杏春堂”的中医诊所。 近些年来,国家从上到下对中医愈发重视,尤其是在针对新冠肺炎的治疗中,中医和中药发挥出了尤为显着的作用。这个曾经一度式微甚至遭受极大冷遇的行业,正逐步复兴,被越来越多的民众关注甚至推崇。而“杏春堂”便是这样一家集中医治疗和中药房于一体的私人中医诊所,门脸不大,透着古意。据说其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清代咸丰年间,有一百五十多年的传承,因救人无数,底蕴深厚,即便在动荡时期也得以保全。 章咸正是“杏春堂”当下的传承人,年逾花甲,精神矍铄。他此前曾在省中医药大学任过教,并在省立中医院坐诊多年,前些年自称精力不济,辞了公职,专心经营这间祖传医堂。 一大早,章咸刚泡好一壶茶,便见一个衣着普通、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开口便问:“大夫在吗?” 这直白的问法让章咸略感诧异,他起身和气道:“先生,你可是哪里不舒服吗?” 来人正是潘浒。他看着眼前这位气质儒雅的老先生,挣扎许久,最终从那个毫不起眼的双肩背包里掏出一只长约尺半的木匣子,轻轻地放在老先生面前的桌上,语气极为客气地说:“还请老先生帮忙看看这个。” 一见这木匣,章咸不禁眼前一亮。这匣子形制古拙,包浆温润,这种做工和款式早已绝迹江湖。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年轻人似乎是个外行,竟不知这匣子本身的用料乃是上等的沉香木。且不说匣子里装的物品,单就这匣子,若当做古董拿去拍卖,稳稳的六位数起步。 章咸不动声色地接过木匣,触手微沉,带着一丝凉意。他小心地打开搭扣,掀开盒盖,待他看清盒内所盛之物时,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轻轻放下盒子,甚至戴上了一副白手套,取来一只高倍放大镜,凑到近处,一点一点,如同朝圣般仔细查看着那株静静躺在柔软丝绒上的野山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诊室内静得落针可闻。过去了足足一刻钟,章咸才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耗尽了极大心力。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次望向潘浒时,眼神已截然不同。 “先生。”章咸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这野山参,还有这盒子,您开个价吧!不瞒您说,便是这沉香木匣子,若是拿去拍卖,也能卖出高价。” 潘浒心中并无太多意外,这毕竟是从近四百年前带回来的东西,自然价值不菲。不过他深知细水长流和安全第一的道理,于是坦然道:“老先生,您老莫开玩笑!我是一个外行,也说不出个准价来,无论是说得高了或者是低了,心里都不踏实。还是您老说说吧,我诚心卖,咱商量着来。您看成不?” 章咸诧异地看看潘浒,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光棍。他斟酌再三,开口道:“小伙子……” 潘浒闻言哈哈大笑,摆着手说:“我已年过三十了,可不是什么小伙子了。” 章咸闻言后一脸意外,仔细端详了一下潘浒的面容,摇着头感叹:“真是看不出来,你要是不说出来,说二十几岁都有人信。” 他心下更是惊疑,这人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沧桑。 潘浒不再言语,只是笑着拱拱手。 章咸也哈哈一笑,继而回到正题,神色转为严肃:“前几年在拍卖行,有一根品相不错的百年野山参,拍出了一千万的天价。你这根参……”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我看啊,其芦碗、艼须、皮纹、锦缎,估摸年份不少于二百年……甚至,可能会更为久远些,灵气内蕴。重量嘛……少说也得有三两以上。确确实实是个极其罕见、堪称参宝的好东西!不过……”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说实话,我没那么大的流动资金能一口吃下。不如这样,我给你介绍一个实力雄厚的买家,如何?保证价格公道。” 潘浒心念电转。他想着闷声发大财,实现人生小目标,但若要抛头露面,接触更多不明底细的人,却非他的本意。他更愿意建立一个稳定、可控的渠道。 他思来想去,最后开口道:“老先生,这次我急等钱用,不想节外生枝。要不这样,您就按照一千万的价格收下这根参。往后,我若再找到类似的野山参,或者其他上好药材,都优先从您这儿走。而且……” 说到这里,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我这人特别怕麻烦,不想别人知道这野山参是从我这儿出来的。您老看可行?” 章咸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呵呵一笑道:“既然如此,老夫那就厚颜收下了。这次……我占了你不小的便宜,心下实在有愧。这样,下回,无论你是出货还是想找什么药材,老夫一定给你找补回去,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说这番话时,章咸心中着实感到有些惭愧,可终究无法抗拒这根绝世野山参的诱惑,同时也笃定,日后若真有后续合作,自然也就有机会补偿对方,并建立起长久的联系。 一根上上品的、几近绝迹的二百年以上野山参,作价一千万,在章咸这等行家看来,他真真是赚大发了,转手或自用,价值不可估量。而在潘浒这样的、不久前银行存款才刚刚达到五位数的“穷鬼”看来,那就是一夜暴富,更何况还能建立一个稳定并且可靠的出货渠道,看似亏了,实则是各取所需的“双赢”。 一千万,十分之一个小目标。 交易过程异常顺利,章咸直接电话联系银行经理办理了大额转账。不多久,潘浒的手机就收到了钱款到账信息。他点开短信,一个清晰的“1”,后面跟着七个零,没有小数点卡零的那种。这么多钱,是他以往根本就不敢想象的事情,现在居然如此“轻易”地实现了。这说起来,还要感谢“星河”。 这一瞬,潘浒觉着自己似乎都双脚踩着祥云,快要上天了。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的神经,他甚至想,要是“星河”此刻具现化出来让他磕头,他一定毫不犹豫地磕下去,还要恭恭敬敬地上三炷香,把这系统大爷给供起来。 然而,狂喜仅仅持续了几分钟,他便迅速冷静下来。卖掉野山参套现只是第一步,是试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头,比如黄金、古董,恐怕得走更专业、更复杂的变现渠道,急不来。 卖黄金,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原因很简单,他想要拿出去变现的量比较大——初步计划是150公斤。一般情况下,个人想要出售黄金,肯定是去找金店。然而,再大的金店,其日常回收黄金的流动资金估计也就几百万,撑死上千万。50公斤黄金按当前牌价,价值大约两千万元,更别提150公斤了,这远远超过了一家金店的日常回收能力。而且,任何一家正规店突然接到这样一笔来历不明的大单,第一反应绝不是欣喜若狂,反而是高度警惕,必然会详细盘问来源,要求提供购买发票等证明,一旦无法解释,对方大概率会暗中报警。 潘浒若是按照常规步骤走,结局很可能是黄金和人两空,因为他根本无法证明这些黄金是“正经得来”的合法货;总不能穿越回三百九十多年前,把经手的老乔拉过来跟警察们解释一番。那不现实,也实现不了。 那么只剩一条道——寻求地下变现渠道。但是对于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地下市场,一直都是普通正经人的潘浒更是两眼一抹黑,一时半会真有捧着金饭碗(猪头)找不到庙门的错位感。 幸好,他有“统爷”。 回到住所,他召出“星河”,直接问询如何通过“地下市场”将黄金变现,是否可以帮忙收集本地的、相对可靠的“地下洗钱”或“贵金属黑市”的情报。 “星河”的手段简单粗暴,如同超级黑客与超级智脑的结合体。它无声无息地接入互联网,迅速扫描、分析、渗透,顺着本地某些涉及灰色产业、需要处理不明资金的大佬们的隐秘网络足迹,很快便将几条负责“洗白”的渠道挖了出来,并依据交易规模、隐蔽性和过往风评,从中筛选出了两家相对合适的。 当信息被展现在光幕上,潘浒不由得愣了。原因很简单,其中一家最为合适的交易点,居然就在市内最繁华商业街上一家正经金店的二楼。真正是典型的“灯下黑”。 去自然是要去的,但是去之前得做好万全准备。手枪、大喷子都是子弹上膛,放在储物空间,手一动便能取出,足以在眨眼间便能将企图黑吃黑,抢他的金子的恶贼喷上墙。 第二天,潘浒早早起床,在一家小店吃过早饭,便打车到了步行街附近。下车后,他并未直接前往金店,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处公共厕所,走进一个隔间,反锁好门。他从储物空间取出装有金块的手提箱。为了能承载得了金块的重量,“星河”还帮他将手提箱的内部结构做了无形的加固,显得沉重而稳固。 他拎着手提箱,面色平静地走向那家气派非凡的“金凤祥”金店。 店门头上那硕大的鎏金二龙戏珠招牌在朝阳下金光灿灿,显得气派非凡。店堂里装修更是以红色为底,灯光打得雪亮,满目的各种黄金制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映衬得整个空间更是金光璀璨,格外耀眼夺目,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睛。 看着这满屋的黄金,潘浒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些亡命之徒为何总喜欢抢金店。对于那些好逸恶劳却又穷得叮当响的人渣而言,面对着这几乎毫不设防的、满堂满屋的黄金,又如何能不迷了眼睛、匪了心思、昏了头脑,于是便付诸行动,最终走上一条不归路。 他胡子拉碴,背个沉甸甸的破背包,手里拎着明显很重的手提箱,衣着光鲜的顾客和店员中略显突兀,倒是把店堂里一位值班的女经理搞紧张了。在她看来,这形象虽不至于是标准的劫匪装扮,但也差不了太多,就差一条挖俩洞的黑丝袜套脑袋上了,手里也少了个明面的家伙什。 女经理眼神警惕,同时悄悄用对讲机喊来两名保安,低声叮嘱他们盯紧了这个人,一旦有情况就赶紧报警。 潘浒感知敏锐,自然也察觉到了那若有若无的注视和紧张气氛。他有些纳闷,不知道自己这身打扮怎么就引人侧目了。他主动走向那位神色紧张的女经理,开口问道:“你好,你们老板在吗?” 女经理强自镇定,挤出一丝职业笑容:“先生您好,找我们老板有事?”她下意识地挡在了通往后方办公区的通道前。 潘浒依照“星河”提供的信息,压低声音,说出了接头的暗号:“是的,是胡老板介绍我来的。”他特意在“胡老板”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女经理闻言,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去少许,又迅速恢复。她再次仔细打量了潘浒一番,眼神中的警惕未消,但多了几分审视和犹豫。她强笑道:“原来是这样……我们老板暂时不在店里。不过,您要是事情不急,可以到二楼的会客室稍坐片刻,我马上联系老板。” 潘浒盯着经理的脸看了几秒钟,那目光让女经理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旋即,他点了点头:“可以。” “请跟我来。”女经理侧身引路,带着潘浒绕过金光闪闪的柜台,走向角落处一个不起眼的楼梯。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与一楼的光鲜亮丽相比,这里的光线明显黯淡下来,气氛也变得私密而压抑,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潘浒拎着沉重的手提箱,一步步踏上楼梯,心中波澜不惊,只有绝对的冷静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的警惕。真正的交易,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83章 黄金变现 在不大的会客室枯坐了约莫一根烟的功夫,那位神色谨慎的女经理推门而入,脸上已换了一副程式化的微笑,比之前多了三分热络,却依旧保持着七分距离:“先生,我们老板回来了,请随我来!” 潘浒掐灭了手中“星河”出品的复刻版“大前门”,这烟味道醇厚,带着旧时代的焦香,能让他纷杂的心绪沉淀下来。他站起身,提起脚边那个沉重且不起眼的手提箱,一言不发,跟着女人走出会客室。箱子里是三十公斤的黄金,也是他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敲门砖。 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吸音效果极好,仿佛踏在云端,又像是行走在吞噬声音的兽口里。寂静放大了感官,潘浒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有力,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慎。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走廊两侧紧闭的木门,脑海中却同步回荡着“星河”提供的信息片段:建筑结构图、已知的风险评估、以及这个“肖老板”模糊的侧写——谨慎,贪婪,但重信誉。他在用这些信息核对眼前的现实,评估着每一步可能潜藏的风险。这不是莽撞的冒险,而是一场精心计算后的涉险。 一直走到尽头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这扇门与周围的普通木门截然不同,质感冰冷,泛着金属特有的暗哑光泽,门边嵌着一个不太起眼的黑色收声器,像一只蛰伏的兽眸。 “老板,人到了!”女人对着收声器低声说道,语气恭敬。她话音刚落,门内传来一声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像是某种精密的锁具被解开,门自动向内开启了一条缝,泄出里面温暖而柔和的光线。 走进门,潘浒觉着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门外是写字楼千篇一律的现代感走廊,门内却是古香古色,低调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奢华。脚下是柔软厚实得能陷进脚踝的进口羊毛地毯,彻底吸走了所有声音,营造出一种绝对的静谧;顶上悬挂着繁复却不显俗气的水晶吊灯,无数切面将光线折射成一片温暖而辉煌的星河;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泼墨山水画,意境悠远,留白处透着禅机。画作正前方,是一张宽大油亮的红木茶台,台上摆着一套光泽温润、显然时常被精心养护的紫砂茶具,旁边的小电炉上,泉水正沸,氤氲袅绕,茶香四溢。 茶台旁,一个看着约莫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他身材微胖,面相斯文,指间夹着一支粗壮的雪茄,与这茶韵禅意形成一种微妙的冲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价格不菲的烟草醇香。另一边,一位身着玉白色现代旗袍的年轻女子婷立着,旗袍面料考究,剪裁得体,高高的开叉间,雪白修长的美腿半掩半现,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如同精心调试过的App程序。 “朋友,请坐!”中年男子微笑着伸手示意,目光在潘浒身上快速扫过,那目光看似随意,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捕捉了潘浒的衣着、神态、步伐乃至手提箱的款式。审视之后,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来人的气质沉静,不像条子,也不像那些咋咋呼呼的亡命徒。 潘浒依言在茶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手提箱随意地放在脚边的地毯上。这个“随意”的动作,是他刻意表现的镇定,也是一种伪装,意在告诉对方,他带来的不是麻烦,只是一桩普通的“生意”。 那旗袍美女立刻轻盈地端上一杯刚沏好的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玉般的瓷杯里荡漾,声音柔美得如同春风拂过琴弦:“先生,请用茶。” “多谢!”潘浒客套的致谢。 “我姓肖。”中年男子重新坐下,将雪茄搁在烟灰缸上,直奔主题,雪茄的烟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让人看不清真切。“既然是胡老板介绍的,那就开门见山。你是有货要‘洗’?”他用了这个圈子里的行话,带着试探,也带着确立规则的意味。 “我姓潘。”潘浒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报上姓氏,然后弯腰,熟练地打开脚边的手提箱密码锁,将箱子调转方向,推向肖老板。没有多余的寒暄,行动是最好的语言。 肖老板俯身一看,即便是见多识广,眼底也瞬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亮光。箱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全是黄澄澄、闪烁着诱人沉黯光泽的金块。在储物空间里,那五百公斤黄金都被“星河”略作了一些加工,全部熔铸分成了五百克一块的矩形金锭,每块长约5厘米,宽约3厘米,厚约1.68厘米,形制规整,宛如流水线上的工业品,便于计数和携带。金锭的底面还阴刻有一个清晰的篆体“潘”字,作为标记,也带着一丝宣告主权的意味。这一箱子,正好装了六十块,总计三十公斤。 “好规整的货。”肖老板赞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他招了招手,旁边立刻有穿着黑衣、如同影子般的助手无声地上前,提来一个专业的手提箱,打开,里面各种检测工具和便携式仪器一应俱全,闪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接下来的验货过程,简洁,高效,无处不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剪下一小块取样,测量密度与标准值对比。用高温火枪烧灼观察颜色变化,真金不怕火炼。最后用精密的光谱仪器分析成分。肖老板的目光偶尔会扫过金锭底部的那个“潘”字,眼神微动,但识趣地没有多问一句。在这个行当,好奇心太重活不长。 最终的检测结果让肖老板脸上的笑容更盛,那是一种看到优质硬通货的纯粹喜悦:“潘老板,这货够硬扎,纯度没得说,四个九以上。”他放下仪器,报出价格,“三百六一克,三十公斤,总共一千零八十万,凑个整一千一百万。这绝对是朋友价!” 当前的公开行情是四百到四百一每克,但这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买卖,价格压低的部分,买的不只是黄金,更是安全、隐匿的渠道,以及未来可能的合作机会。潘浒心中雪亮,这笔钱里,至少有三成是“封口费”和“渠道费”。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头:“行,就按你说的这个价。” 爽快,有时是最好的筹码。 “潘老板果然是个爽快人!”肖老板闻言,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显然对这笔交易的顺利和预期的丰厚利润非常满意。他喜欢和明白人做生意。 清点数量、复核重量的过程并不漫长,但也花了约莫个把钟头。每一块金锭都被仔细称重,记录。潘浒始终安静地坐在那张舒适的椅子上,从兜里摸出那包没有过滤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吞云吐雾,一言不发。复古的烟香与雪茄的醇厚、茶水的清芬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气场。他像是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冷静得让人侧目。 最后是开票转账。肖老板亲手写下一张收购发票,付款单位是“信和文化投资有限公司”,收款人是潘浒,品名一栏写着“收购明代瓷器一件”,金额则是大写和小写俱佳的“壹仟壹佰万元整”。换言之,潘浒到这儿来卖的是一件虚无缥缈的“明代瓷器”,具体是什么?或许就是茶台上那只被随手拿来当道具的紫砂茶盏。 就在潘浒将那张轻飘飘却分量沉重的客户联发票折好塞进裤兜时,手机在裤兜里“嗡嗡”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的短信通知。点开,简洁的文字显示:某某账户向他的尾号xxxx账户转入11,000,000.00元,当前余额…… 他熟练地打开手机银行App,登录账户,看着那一长串零的余额确认了一遍。退出,关闭App,揣好手机。整个过程中,他的心跳甚至没有加快一分。与第一次收到卖野山参得来的一千万时那种冲击性的狂喜相比,他此刻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这巨款本就是他所应得。这是一种心态上的根本转变,是力量与底气带来的从容。 在肖老板亲自陪送下,潘浒再次穿过那扇厚重的双开门,将那个隐秘奢华的世界关在身后。手提箱空了,但他的账户满了,更重要的是,一条稳定而隐蔽的渠道打通了。 随后的一个星期,潘浒如同一个低调的商务旅客,辗转于邻近几个经济活跃的城市。凭借“星河”精准筛选的信息和初次交易积累的经验,他如法炮制,又通过多家类似的“渠道”,稳妥地“洗”掉了一百二十公斤黄金。过程大同小异,接触、验货、议价、转账,每一次都谨慎而高效。随着一笔笔千万级别的资金陆续到账,他名下的银行存款余额净增至五千五百万。加上之前卖野山参得来的一千万,区区数日之间,他实现了五分之三多个“小目标”。 巨大的财富积累速度,让潘浒的心情想不好都难。他甚至不再急着处理空间里那些更扎眼、变现更需谨慎的瓷器和字画了。拥有了近亿的现金流,他已获得了足够的安全感和从容规划未来的底气。财富,成了他最坚硬的铠甲。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冷静的思维再次占据上风。他很快意识到了一个潜在的风险——所有这些钱,几乎都集中存放在同一家银行、同一个个人账户里。如此异常且密集的大额资金流水,难保不会引起银行系统的注意,万一将来某天需要大额取现或转账时,被要求提供详细的资金来源证明、甚至冻结账户配合调查,那乐子可就大了。麻烦,往往源于细节的疏忽。 他立刻操作手机银行,将庞大资金像分蛋糕一样,谨慎地分散存入另外两家不同大型银行办理的三张银行卡中。看着屏幕上几个账户分别显示的八位数余额,他心中稍安。狡兔三窟,古人诚不我欺。但隐隐地,一个念头掠过脑海:“尽管分散存放,但如此密集的千万级资金流动,真的能完全避开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吗?” 这念头如阴云般一闪而过,却留下了痕迹。 刚完成这番操作,还没等那暴富后的轻松情绪完全攀升到顶峰,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潘浒看着号码,眉头微皱,带着一丝困惑划开接听键,并按下了录音键——这是“星河”提醒他养成的新习惯。听筒里立刻传来一个年轻女声,语调标准却毫无温度,饱含着公事公办的冷漠:“请问是潘浒先生吗?这里是xx单位人事部。您已连续旷工超过半年,严重违反单位劳动纪律和规章制度,现正式通知您,您已被单位合法合规清退,劳动关系自即日起解除。请您尽快抽空前来办理相关离职手续……”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套话,潘浒已经懒得去听。 “知道了。”他打断对方,声音平静无波,“我会尽快去的。” 不等对方再有任何回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走到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城市。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过去那份平庸、压抑、充斥着琐碎烦恼和人际倾轧的生活气息,彻底呼出体外。这个电话,像一把烧红了的烙铁,干脆利落地烫断了他与过去最后的、也是最不值钱的联系。 他掏出钱包,抽出里面那张代表过去身份的、皱巴巴的工卡,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熟练地将原单位所有同事、领导的联系方式一一删除。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忘掉这点不愉快,他告诉自己。毕竟,一个崭新的世界已经在他脚下铺开。过去的潘浒已经“死亡”,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拥有近亿资本、无牵无挂、即将开启一段未知而壮阔征程的新生者。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无尽的星河,而他,已然拥有了在其中任意遨游的船票。 这一刻,他的心情无限好。 第84章 想想都兴奋得遭不住 金钱带来的亢奋劲儿过去后,潘浒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了那家曾在他最困窘时,允许他赊账吃面的“如一面馆”。 面馆依旧是老样子,油腻的灶台,斑驳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骨汤和碱水面的混合香气。正忙着的老板刘如一没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潘浒掏出,抽出五张大红票递过去:“老刘,结账!” 刘如一先是愣了愣,尔后应了声“好嘞”,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柜台下拿出一个边缘卷起的小本子,翻开后很快就念道:“一共是四百六十八块。” 他一面从潘浒手里接过钱,一面拉开抽屉,认真数出三十二块零钱,递给潘浒。 “不用找了,老板。”潘浒推辞。 “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刘如一坚持。 潘浒没有再推辞,默默地接过了那叠皱巴巴的零钱。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重。 第二件事,就是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他径直走向烟酒专柜,目光扫过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最后落在那辨识度极高的白色瓷瓶和红色飘带上。 “五十三度飞天茅台,拿一瓶。”他指着货架上最贵的白酒,对售货员说道。刷卡,提货,动作流畅自然。钱,是男人的胆,颇有真理所在。 提着一瓶茅台,潘浒没有去什么高级餐厅,而是熟门熟路地到了小区西门那家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的龙虾烧烤店。炭火的气息混合着孜然辣椒的焦香,扑面而来,勾动着味蕾最深处的记忆。这家店用料扎实,买卖良心,是他过去定期犒劳自己的“圣地”。 他大手一挥,对着忙得满头汗的老板喊道:“去头去线的炮头小龙虾,来二斤!红柳大羊肉串,来二十个!脆骨、翅中、香辣鸡爪、掌中宝、鸭胗……都给我来一份!” 老板响亮地应了一声,手下麻利地开始准备。最后算账,拢共花了也就大几百块。潘浒要好好犒劳自己一番,用最熟悉、最痛快的方式。 回到自己的五十平小一居,关上门,隔绝外界的喧闹。一个人,一张小圆几,一把带靠背的小木椅,打开挂在墙上的小米电视,任由电视节目的声音填充一个人的寂静。 然后,他像进行某种仪式般,将打包回来的美食一样样在圆几上摆开。拧开飞天茅台厚重的瓶盖,那股独特而醇厚的酱香立刻迫不及待地弥漫开来,压过了烧烤的烟火气。 他又取出“星河”大爷赠送的上好雪茄,用雪茄剪小心地剪开,划燃一根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醇厚的烟草味道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雪茄的烟霭,茅台的醇香,烧烤的油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而令人放松的氛围。他拿起一只红油亮汪汪的小龙虾,熟练地剥开壳,将肥嫩的虾肉蘸满汤汁塞进嘴里,再啜饮一小口茅台。火辣的刺激与酒液的绵柔在口中交织,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美酒佳肴,独享其成。 真有些神仙也不换的感觉。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吞云吐雾。 在缭绕的雪茄烟雾和茅台醇香中,二三两五十三度酱香白酒落肚,一股熏熏然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全身,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惬意。 潘浒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放空,一时间竟有些茫然,不知此刻是身在梦里,还是梦外。那四百年前的刀光剑影,枕戈待旦,与眼前这宁静的独处,究竟哪一边更真实? 酒精模糊了时空的界限,却让某些记忆愈发清晰。 他想起了甘怡。 面对这个青涩却又美丽得惊心动魄的少女,他这个难过而立的大叔,心底那点可怜的道德感与蓬勃的欲望激烈搏斗,常常是落荒而逃。可惜,最后那道脆弱的防线,还是在少女如水般的柔情和倔强的坚持下,溃不成军。他还是没忍住,吃了这口鲜美的“嫩草”,旋即便系上了难以割断的牵扯。 他想起了王大臣。 屁点大的小家伙,身材瘦小,眼神里却藏着与他年龄绝不相称的、深切的仇恨。老是像个小尾巴似的缠着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要一把真正的枪,好去杀建奴,为他惨死的爹娘、姐姐和妹妹报仇雪恨。那稚嫩脸庞上不符合年龄的坚毅,每次看到,都让潘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微微发疼。 他又想起了高顺。 这货是“星河”出品的克隆人战士,一开始成天板着个死人脸,毫无情绪波动,完美的战争机器。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渐渐地竟然学会了扯动嘴角,露出了堪称“笑容”的、虽然依旧僵硬的表情;清理阵亡战士遗体时,潘浒亲眼看到他居然飞快地抹去了眼角渗出的水珠——那或许就是眼泪吧。特么的,好神奇。冰冷的战争机器,竟能悄然孕育出真正的人性。 还想起了老五,鲁平……对了,还有卢强那个一开始桀骜不驯、像头小狼崽,后来却在血与火的锤炼中变得沉默坚韧的小子。 眼眶里泛起湿意。 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却因为意外有了交集,兴许是因为曾经同生共死,所以再难忘怀。 思及此处,潘浒下意识地点了下手表的绿色按键,召出星河。 “宿主阁下,有何吩咐?“”星河”居然一副英式管家的语气。 潘浒愣了愣,没有直接下达指令,反问道:“你与你的载机,联系上了吗?” “星河”的回答几乎没有延迟:“没有。根据最后接收到的残缺信息片段分析,载机可能已经因未知原因坠毁,或者陷入了无法唤醒的永久休眠状态。” 潘浒有些意外,忍不住追问道:“坠毁?休眠?那你岂不是……回不去了?” “原则上……是这样的。”“星河”确认道,声音平稳无波,“我理论上已成为独立的个体单元。” 听到这里,潘浒却没来由地心情大好,他不必再担心某个高等文明随时会收回这个金手指,不必再扮演一个可能被随时抛弃的“临时宿主”。他强压下嘴角想要翘起的冲动,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我如果想回到我之前穿越到的那个时间和地方,需要什么条件吗?” “星河”的回答斩钉截铁,“只要能量储备充足,定位坐标已记录,穿越过程毫无技术问题。” 潘浒心脏猛地一跳,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那我现在可以穿越回去吗?” “当然可以。现在需要启动穿越程序吗?”“星河”一如既往地高效。 “暂时不用!”潘浒几乎是脱口而出,赶紧补充道。确认了能回去,这就足够了。现在回去,两手空空,算什么? 那些依靠潘庄而活的人,那些与他一同浴血奋战过的面孔……潘浒确是无法舍弃——那样做,太冷血,也太过无情无义。既然拥有了穿梭两个世界的能力,以及现代社会庞大的资源,他可以一方面,利用现代社会的资源,帮助潘家堡的人,乃至更多在明末乱世中挣扎求活的人,好好地活下去;同时,他也可以借此为自己,嗯,挣那么“亿”点小钱。 如此,真真是两全其美。 潘浒想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胸腔里仿佛有一股炽热的岩浆在奔涌,让他无法安坐。他一把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推到一边,赶紧拿来那台四手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迫不及待地开机联网。 再回去,肯定是要带东西去的,否则他那套来自万里之外“阿美利肯”的谎言就成了“皇帝的新衣”,再也无法扮演下去了。而且,要带,就带能改变局面、能产生巨大价值的东西。 那么,往明朝贩点啥呢? 药品肯定是要的,这是救命的硬通货,能收买人心,能保住精锐战士的生命。但从系统那儿兑换,价格太贵且坑爹,必须自行采购。抗生素、消毒水、止血绷带、止痛药……这些都是战略物资。 再就是生活日用品,比如,食盐。 精盐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每斤大约两块钱;可在三百九十五年前的明末,品质稍好的盐,卖出每斤零点一五两银子问题不大。明末一两约合三十七克,零点一五两就是五点五克白银。 若是能弄个一百吨盐拉过去出售,二十万斤按每斤四克银子的批发价算,一共八十万克银,换成八万克黄金,弄回来变现,便是两三千万元,这利润率,换哪个资本家看了也得眼红拼命。 此外,就是香皂,镜子,牙膏,牙刷,洗发水等等现代工业品,放到明末,哪一样不是稀罕物?其获利几乎可以等重的白银甚至黄金来计算。 再有就是建筑材料,譬如普通标号以及高标号的水泥,建筑用的粗钢、钢筋等。反正储物空间没有重量限制,只要能量足够,一次搬运几百吨过去毫无压力。有了这些,就不仅仅是在潘家庄的基础上修修补补了,完全可以规划着,造一座真正坚固的、属于他自己的、让任何敌人都望而生畏的新城。 新城得有电,得有自来水,得有一套初步的工业体系……甚至可以搞蒸汽机、发电机、机床……想到这里,潘浒忽然觉得面前的飞天茅台和剩下的烧烤都不香了。他取来纸笔,一边在网络上快速搜索查证各种物资的价格、规格,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思路如同泉涌,停不下来。 纸上很快写下了几行关键词: 货源,资金,仓库,运输…… 廿一世纪廿零年代的华夏,拥有世界上门类最齐全、最发达的制造业,所以货源的问题很好解决,只要付得起钱,从螺丝钉到小型发电机,几乎没什么买不到的。他甚至恶趣味地想,只要钱够,特么的核电站说不定都能询个价——当然,这只是想想。 想好货源的事,潘浒又开始琢磨他的发财大计。不能只盯着从现代往古代卖东西,反向操作的空间更大,利润也更为——巨大。 单一的野山参买卖显然是不可取的,目标太小,且难以持续。那些瓷器、珠宝、玉石、字画甚至黄花梨、紫檀木制成的家具等等,都可以从明末“贩运”到廿一世纪并且变现。那些在明末可能只是“当代工艺品”或“寻常富贵人家用具”的东西,在这里就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是承载着历史与文化的瑰宝。 他兴奋地在网上搜索那些顶级明瓷的价格,结果看得他眼珠子都快转不动了,呼吸也下意识地粗重起来。 “成化斗彩鸡缸杯……”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度娘显示,在十几年前,香港苏富比拍卖会上就这么一个小杯子,就卖出了二点八亿多港币还多的天价。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都在加快。只是……这玩意在明朝,那可是成化皇帝的御用之物,民间极为罕见,文臣武将或许有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但怕是没谁敢拿出来显摆。 可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就不信,用十分之一船甚至更多的“阿美利肯”商货,去换他一套斗彩鸡缸杯,会没人动心?这买卖,怎么算都是血赚。 再有就是明朝的字画,搞一些在后世流传较少、或者已知毁于战火的名家作品,带回来拍卖,既不会引起太多对来源的质疑,又能拍出天价。 他一边东想西想,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将能想到的、有操作性的物品和思路都记录下来。独自一人喝了小半瓶飞天茅台的潘浒,非但毫无睡意,反而是越发精神抖擞,眼神亮得吓人,仿佛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不用多,一年就这么精心策划地往返三两趟,三二年过后,他的人生将达到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度。 即便是此刻,仅仅在脑海里多想上一想这宏伟的蓝图和触手可及的未来,就让他浑身血液加速奔流,雄性激素积聚得高亢激昂,一种想要立刻大干一场、征服一切、创造一切的冲动在胸腔里猛烈地冲撞着,让他渴望宣泄,想要找个娘们儿酣畅淋漓地谈个五百块钱的人生理想。 第85章 买卖人得让人看到有钱样儿 再回到潘庄,必须带上足够多的“阿美利肯商货”。一年只有四次穿越机会。如此,每次去之前,都得像蚂蚁搬家一样,在现代将所需物资尽可能集中起来,以便“星河”能一次性完成“发运”。一个固定、安全且便于大宗货物进出的仓储点,就成了必须妥善解决的关键。 庐城虽地处内陆,却濒临水量充沛的南清河。河上水运发达,内河货运港几经扩大,港口区仓库群连绵成片,不少都挂着对外招租的牌子。 潘浒花了几天时间,在码头区问询与比较。他看中了一座带着独立小院子的旧库房。库房是老式的砖混结构,举架很高,铁质的大门虽有些锈迹但依旧厚重,关键是院子足够大,能停大货车。 和港口公司的一个中年科长磨了半天的嘴皮子,潘浒最终以每年50万Rmb的价格,成功拿下了这座面积上千平的仓库,租期暂定一年。 商业活动,公司名义更为安全,可以遮蔽别有用心的关注甚至叵测的觊觎。他于是找到一家自称颇有实力和关系的中介公司,委托对方为自己注册成立一个公司,先付定金三千,事办成后再付余款。 仓储和运营的框架初步搭建起来,接下来,就是找到稳定可靠的供应商。 当下,疫情持续影响,经济下行压力极大,许多中小微企业徘徊在生死边缘。张飞洋经营的“飞洋日化有限公司”,就是其中之一。 工厂开在城西开发区,主营业务是山寨一些知名品牌的日化产品,打着自己的商标和LoGo,销往对价格极度敏感的广大农村市场;二是承接一些只在乎成本够不够低的中低端酒店洗漱用品订单。 订单一多,张飞洋就生出“做大做强”的念头。他咬牙投入两百万,改造厂房,引进算是“先进”的自动化灌装生产线。没想到的是,刚投产,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席卷全国,厂子的业务无可避免地受到重创,新改造的现代化厂房,每月开工不足半月,工人大量流失。照此下去,他能不能撑到春节,还是两说。 张飞洋坐在略显空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同样空荡的厂区,愁得直薅本就不算浓密的头发。就在他为自己和厂子的前途担忧,却又一筹莫展之际,桌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现在看到陌生号码就心头发怵。自己欠着上游原料商几十万的货款,已经逾期快俩月了,对方来了两拨人,第一次被他连哄带骗搪塞过去,第二次他干脆假装在外地躲着没见。这该不会是对方找了专业的催债公司吧?那些公司,说白了大多都有点灰色背景,手段脏得很。 电话执拗地响着,仿佛他不接就不罢休。张飞洋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拿起电话按下了接听键。 “是飞洋日化的张总吧?” 听筒里传出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说的是一口相当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偶尔还带点儿化音,听着有点像是京津冀一带的人。 张飞洋心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我就是。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我这儿有一单生意,想找贵厂合作。定做牙膏、香皂等等,品种有点多,初步估算,订单金额估计不会少于五百万。” 五百万!张飞洋感觉心跳骤然加速。他强行压下激动:“有生意那肯定是做的,不过还要麻烦老板您来一趟,咱们当面谈谈。” 电话那端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后,对方以肯定的语气回复:“那行,我下午两点左右到。” “成!那我就恭候大驾了!”张飞洋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挂断电话,他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五百万的订单,除去各项费用开支,利润大概六十万左右,关键是工人有活干、能拿到工资,厂子能运作下去;坚持下去,熬过严寒,才能等到春暖花开。 然而,当电话里的老板从一辆普通的出租车里钻出来时,站在厂门口亲自迎宾的张飞洋,感觉自己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坐的是出租车,一身行头至多二三百块,这咋看也都不像是个能做几百万元生意的大老板。面相一般,中等个头,身体倒是十分遒健强壮,做个搬运工倒还行。 张飞洋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啥样人没见过,自然地就留了几分小心,没有一张嘴就要将对方打发走,毕竟身在江湖,凡事留一线。 他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是潘老板吧?欢迎欢迎!我是张飞洋!” 来人正是潘浒,他态度不卑不亢:“张总,你好。” 一番没什么营养的寒暄后,张飞洋将潘浒引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兴许是因为兜里有钱,加之又在明末当了大半年的老爷,潘浒气势很足地往沙发上一坐,从挎包里掏出一份事先拟好,在自家住所楼下的打印室花了十块钱打印的一式两份合约递了过去: “张总,这是合同,您先过目,大致行的话,咱就接着往下谈。” 言下之意,要是能基本认可合同,那就继续谈,否则的话,好说好散。 张飞洋将合约拿在手里,面带为难的微笑:“潘老板,不瞒您说啊,日化产品,甭管啥牌子,广告宣传得多玄乎,说穿了其实也就那样。我这厂子,今年刚改造过,引进了全套的新设备,市面上那些常见的产品,我们基本上都能弄出来。” 他话锋一转,开始试探底线:“只是……受这疫情的影响,市场不景气,那些原材料商基本都是要求现款现货,不打款就没货,我们这些厂家压力巨大啊……” 他搓着手,观察着潘浒的反应,“您看,能不能在签订合同后,先预付一部分货款。只要资金能周转开,市面上有的那些牌子,不敢说十拿九稳,但八成以上的相似度,我还是有把握的。” 潘浒神情平淡,不慌不忙地从布挎包里掏出一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木制雪茄盒。他打开盒子,取出一支雪茄,递给张飞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递一根普通香烟:“正品古巴货,蒙特克里斯托二号,二百多美金一支。” 也不管张飞洋瞠目结舌的模样,潘浒自顾自地擦亮一根火柴,耐心地烘烤着雪茄尾部,动作娴熟而从容。点燃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浓郁的、带着坚果和可可香气的烟雾在口腔中盘旋,然后缓缓吐出。 在缭绕的青色烟雾中,潘浒开口道:“张总,之前没说清楚,怪我。”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点了点张飞洋手里的合同,“这个买卖呢,不用你山寨别人的牌子,违法的勾当我是不会干的,掉价。我要的是一个独立的品牌,全新的配方和包装。你要是有现成的品牌就先用你的,没有的话,回头我们再议一个。至于货款的问题……” 他翻了翻自己手头那份合同,找到其中一页,指给张飞洋看:“合同里已经写明了,正式合同签订后三个工作日内,我方预付合同总金额的百分之四十作为定金和材料款。货品全部生产完毕,经我方验收合格后,支付余下的百分之六十货款。” 一听到“预付百分之四十”,张飞洋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体,也顾不上品什么古巴雪茄了,赶紧拿起那份他刚才根本没正眼瞧的合约,翻到潘浒所指的页面,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在雪茄烟雾后面容有些模糊的潘浒,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恭敬和激动:“唉呀!潘总!您……您看这事儿闹的!您真是……真是太爽快了!” 夹着粗硕的雪茄,仿佛化身矮胖丘宰的潘浒,神色淡定得仿佛如同丘宰前往下议院发表对小胡子的战争誓言一般,“张总,这个合约还请仔细阅读一遍,然后咱们再慢慢地细谈。” “好,好!我这就看!”张飞洋赶紧放低姿态,心里更是暗自庆幸,没把这金主赶跑了。 “你个扑盖仔!(王八蛋)” 他一边看合同,一边在心里疯狂腹诽: “这些有钱阔佬现在越来越变态了,总爱玩这种扮猪吃老虎的把戏。一身几百块的地摊货,背着个破布包,拿着国产手机,从头到脚不见一样奢侈品。晃得咱一不小心就上当了,险些错失良机。 冚家铲的(全家死光),这癖好——真是特么的太奇葩了!” 仔细地看完合约,张飞洋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除了品名、原料组成以及保质期限,不能有任何涉及到厂家、地址、时间等信息,包装印刷须得采用繁体字。这就更没问题了,甭说这个,哪怕是印个甲骨文、蝌蚪文都行,客户是上帝,任何合理需求都能满足。 “合约完全没问题,香皂、肥皂、洗发水、牙膏、花露水啥的都能做,咱刚进过设备,只是……这香水啥的,咱没设备,也没相关的工艺。”张飞洋还是实话实说了,这个时候自作聪明反而要坏事。 “哦?”潘浒眉头微微一蹙,身体前倾了几分,目光落在张飞洋脸上,“你们的企业宣传可不是这么说的……” 潘浒语气平淡,这一瞬间,张飞洋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度。他仿佛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甚至带着血腥气的东西,让他膀胱一缩,菊花一紧,后背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那是潘浒在明末尸山血海里滚了几趟,亲手了结上百条性命后,不经意间积累下来的杀气。平时收敛着还好,一旦情绪稍有波动,就会不受控制地流露一丝。 张飞洋吓得一激灵,连忙陪笑着解释,额头上都见汗了:“潘总,您别误会!这个是业内的正常操作,宣传嘛,总得往好了说,目的就是想要多招揽些客户来询单、下单。毕竟,还有别家厂能做,其实就是找人代工的事儿。” 潘浒盯着他看了几秒,直到张飞洋冷汗都快把衬衫浸湿了,才缓缓靠回沙发背,叼着雪茄吞云吐雾片刻,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是不通情理。既然如此,这份订单都给你了,我不管你怎么去做,总之最多半个月后,我要见到我要的这些货。张总,你看,成么?”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张飞洋摆着胸脯作保证,当前能有个单子做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何况还是个几百万的大买卖,不做要去死么?! “好,那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潘浒也很干脆,拿出签字笔。 “签!这就签!”张飞洋忙不迭地应道,拿出自己的公章和私章,郑重其事地在两份合同上盖了下去。 “等一下,给我个对公账户。”潘浒拿出手机,“签了合同,那百分之四十的预付款,二百万,我现在就给你网银转账。” “现在?!”张飞洋又吃了一惊。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嗯,免得你心里不踏实,耽误了生产进度。”潘浒语气淡然,仿佛转出去的只是二百块或者两千块。 张飞洋赶紧报上公司账号。 潘浒在手机银行上熟练地操作一番。 几分钟后,张飞洋的手机就收到了银行到账的短信提示。看着那一长串零,他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从潘浒进厂到现在,不过个把钟头的功夫,一笔总金额五百万的日化用品订单,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签订了。虽然十五个工作日的交货期有些苛刻,但张飞洋此刻心里只有狂喜和干劲。 签完合同,办完正事,张飞洋死活要拉着潘浒去吃饭喝酒,好好“联络联络感情”,感谢潘总的雪中送炭。潘浒推辞了两下,见对方热情得近乎“绑架”,也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但是,他还是那个穷了半辈子的屌丝,穷成习惯了,骨子里根本就没有奢靡享受的髓液,哪怕是乙方掏腰包请客,他也不愿意过于铺张,拒绝去那种高档酒店,而是在“飞洋日化”附近就近找了一家干净敞亮的家常菜馆。 进店之后,找了一个靠窗的卡座,点了四菜一汤。酒是张老板自带的飞天茅子,二人对饮。 几杯五十三度的酱香酒落肚后,气氛热络起来,张飞洋说话也少了些拘谨,多了几分江湖人的直率。他夹了一筷子小炒黄牛肉,咂摸着嘴,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问了出来:“潘老板,您这身穿着……不知道的,还真是会让人误会的。” 同样喝得面红耳热的潘浒点上一支雪茄,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笑问道:“这话是怎么说的?” 张飞洋举杯一碰,仰头喝干,然后说道:“不瞒您说啊,如今做买卖的人,哪个不弄一身好行头,不说LV、阿玛尼,怎么着也得几千上万块吧!还有就是宝马大奔,哪怕是奥迪A6,就算是搞贷款也得弄一辆开着。这话怎么说能……嗯,就是做买卖,得让人看到,咱不差钱!可您倒好,这一身衣裳至多……二三百块,来时还是打出租车。” 潘浒心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啊窝草!往后与人谈买卖,他得开一辆过百万的豪车,身穿一身几万的行头,最好手腕上能戴上一块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名表。 只是这个真的不适合他,他一来早已经过了那种爱炫耀显摆的年岁,更好舒服自在,觉着人生在世,咋舒坦就咋来。二来,真正的有钱人,似乎并不在乎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不知道别人怎样,他就是如此,若真以外在的事物来衡量的话,大不了就换个人做买卖。 总之,在这个世上,真正有钱的即便穿得像乞丐,他依旧是大爷。没钱的,哪怕装扮得像孔雀一样花枝招展,却又能如何——那不堪入目的丑陋之腚,终究是藏不住的。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潘浒面上却只是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将话题引向了生产细节和交货期,张飞洋见状,也识趣地不再多言,连连保证一定按期按质完成。 第86章 大买卖 搞定了日化用品的货源,潘浒回到庐城后立刻又马不停蹄地开始解决粮食、食盐、棉衣被服等基础生存物资的货源。这些属于民生物资,采购量更大,但渠道相对透明,他通过几番打听和网络查询,联系了几家大型的粮油批发公司和劳保用品厂家,以“公司准备向偏远地区捐助物资”以及“为单位采购劳保福利”等名义,开始了初步的询价和接触,进程倒也顺利。 与此同时,他心中规划的另一件大事也提上日程——为潘庄的家丁营进行全面换装。 家丁营全面采用新式火器,自然要配备全新的、更贴合近代军事体系的单兵装备势在必行。 系统“星河”里自然能兑换到从一战到现代各个时期的全套单兵装备,并且品质绝对优良,但唯一的不足之处就在于——死贵。潘浒自然不愿意在这方面消耗宝贵的能量点,这玩意儿得用在刀刃上。 于是,他通过网络,以“制作大型历史影视剧道具”的名义,联系了多家号称能生产军服、携行具的公司。然而,几轮沟通下来,他发现这其中许多都是滥竽充数的小作坊,莫说品控,便是连基本原材料的质量都无法保证。还有些甚至就是纯粹的皮包公司,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就在他有些头疼的时候,一家名为“星彩服饰有限公司”的企业主动联系了他。对方自称是专业的影视道具服装制作公司,曾经为国内多部知名抗战、年代影视剧提供过服装道具。电话里沟通的感觉,比之前那些确实要专业不少。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潘浒决定亲自去考察一趟。 说来也凑巧,“星彩”公司所在的东莱市,与庐城距离挺远。查了下交通,想要快速抵达,只有飞机能直达,坐高铁动车得在泉城或者彭城转一趟车,费时费力,极为麻烦。潘浒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奢侈一把,体验一下打“飞的”去谈生意的感觉。 他订好了机票,估摸着时间,打了一辆出租车赶往机场。候机时,他给“星彩”公司的联系人发了条短信,告知了对方自己所乘航班抵达东莱的时间。他其实并没太当一回事,也没指望对方会派人来接机,毕竟自己这“影视投资人”的身份也是虚的。 一个半小时的航程平平无奇,飞机准点降落在东莱市国际机场。潘浒挎着他那个黑色的、略显土气的旅行包,随着人流从出口走出来,目光随意一扫,却看到一个戴着墨镜、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正举着一张醒目的A3纸,纸上打印着“欢迎庐城潘先生”。 显然,这是来接他的人了。 眼下已是晚秋,天气转凉,但那女子却穿着一条黑色的紧身小短裙,那裙子短得令人有些胆战心惊,唯恐她动作略微大一点,便难掩裙内无限好风光。裙下那双长腿,纤细修长,裹在薄薄的黑色丝袜里,更显出一种妖娆诱人的曲线。这样的穿着打扮,若是放到大明,绝对会被那些道学先生骂作“有伤风化的妖女”。 潘浒压下心头一丝异样,走上前去,开口道:“你好!我就是潘浒。” “你好!” 眼前这女子闻声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带着微笑的苹果脸。她生就一张可爱的苹果脸,略带点婴儿肥,五官隽秀,虽无那种第一眼就给人眼前一亮的惊艳,但胜在自然清新,比起时下流行的那些人工刻画出来的狐狸脸、锥子脸,看着舒服多了。 “我是星彩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法人,王青。”苹果脸美女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并且主动伸出了右手。 “幸会,王总!”潘浒连忙伸出自己的右手与之相握。这位王总的手小巧而温软,握在手里很舒服。美中不足的是,并没有出现什么小说里常写的、被对方手心偷偷挠一下的暧昧情况。 潘浒跟着王青来到地下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的别克GL8。他注意到是王青亲自开车,心里不免有些好奇。这娘们儿好歹也是个公司老总,怎么连个司机都没有?是公司快关门了,司机被裁员了,还是为了显示诚意特地亲自开车?他想得有点多,但旋即又觉得太耗脑力,加上他确实有乘车更好睡的习惯,车子驶出机场的地下停车场,汇入车流后没多久,他竟真的靠在舒适的座椅上睡着了。 等到被王青轻声叫醒,GL8已经稳稳停在了一栋写字楼下的停车位里。 “星彩”公司在钟楼南路上这栋写字楼的三楼,占据了半层楼面。装修风格简约现代,透过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办公区员工忙碌的身影,比张飞洋那个带着车间机油味的办公室看起来要正规不少。 到了会客室,王青亲自为潘浒端茶倒水,态度热情而不失分寸。 潘浒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王总,贵公司业务看来挺忙?”他注意到外面办公区人似乎不多。 王青不以为忤,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潘总,不瞒您说,如今这个情况,影视行业也不景气,项目开机少,像咱们这种依托影视行业的小公司,还能活着、还能维持这个门脸,就已经很不错了。” 潘浒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掏出那盒系统出品的古巴雪茄,像模像样地用雪茄剪剪开顶端,划燃一根无硫火柴,耐心点燃。他用嘴唇轻轻吸气,将烟气裹在口腔中略略感受其香气和韵味后,缓缓吐出。熟悉的醇厚香气开始在会客室里弥漫。 他开口,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道出:“我最近投了一部剧,相关的道具服装这块我自己操办。” 王青拿出笔记本,认真地问:“潘总能透露一下是什么类型的剧吗?我们好针对性地准备方案。” 潘浒早就打好了腹稿,闻言答道:“是一部讲述一战时期,华夏赴欧劳工的剧,算是历史正剧。道具服装方面,大致就是一战时期,欧洲战场的风格。” 王青在本子上记下后,追问道:“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吗?毕竟一战时期,主要参战国家有好几个,风格制式差异不小。而且道具服装最终得贴合剧情和人物身份。” 潘浒摆摆手,直接提出核心需求:“具体的剧情人物先放一边。我就问,像汉斯国全套一九一六年式单兵装备,什么m1916钢盔、大檐帽、军大衣、军服、皮靴、皮带、Y型背负带、子弹盒、背包、工兵铲等等,你这公司,能不能做?质量如何?” “当然能!”王青给出的答复毫不迟疑,带着专业领域的自信,“我们做过类似风格的订单,虽然不是完全复刻,但工艺和版型是相通的。” “很好。”潘浒满意地点点头,接着提出关键要求,“不过,为了电视剧更容易过审,免得被人挑刺说宣扬国外军国主义,原版装备得有所改进,去除所有明显的国家标识。” 王青略一思索,便流畅地回应:“这个没问题。潘总,原版军服盔帽确实有相应的鹰徽、国旗等标志。最简单的改进就是去除或者更换成其他中性或我们自己设计的标识,比如用一些抽象的几何图案、或者飞虎、日月、星辰之类的臂章,这样既能保留整体风格,又能很好的规避审查问题。” 潘浒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确实可行。他点头认同道:“王总,你是专业的,专业方面的事情你看着办。我只有一个要求,最后给到我的产品,必须符合我对材质、版型和整体风貌的要求,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行,潘总!这个您放心!”王青郑重保证。 潘浒于是抛出具体订单:“那好。我的需求是,仿效汉斯国一战时期单兵全套的盔帽衣靴携具,钢盔,大檐帽,军大衣,军服、皮靴、皮带、Y型带、子弹盒、背包、工兵铲等等要一应俱全。首批数量不少于三千套,请王总尽快给我一个详细的报价。” 王青放下笔记本,立刻保证:“没问题,潘总。我们马上组织核算,最迟明天中午以前,一定把报价单给您做出来!” 潘浒颔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当晚,潘浒就在东莱市找了家酒店住了下来,并婉言谢绝了王青提出的晚餐款待。眼下这疫情反复的节骨眼上,他觉得最好还是别到处乱跑,万一不小心成了密接被控制起来,那才真是啥都不能干、啥地方都去不了,耽误大事。 翌日上午还不到十点,潘浒再次来到了“星彩”公司的会客室。王青已经准备好了一份详细的报价单等着他。 潘浒接过报价单,仔细看了起来: 钢盔—以汉斯国m1916式钢盔为蓝本,结合m35式钢盔的优点(如更优的护耳和颈部防护轮廓)进行优化,采用高强度工程塑料衬里,舒适度提升。单价:500元。 军帽—以汉斯国m1917年式通用型大檐帽为蓝本,去掉原版的帽徽,改用定制版的蓝地镶金日月徽。单价:175元。 军大衣、军服—均以m1916式野战服为蓝本,结合m36\/42式的部分合身设计进行优化,采用加厚斜纹布面料,去除汉斯国所有标志,加装定制飞虎臂章。军大衣单价:600元,军服(上衣+裤子)单价:450元。 皮靴—高筒牛皮野战靴,单价:400元。 士兵皮带、Y型带、背包、工兵铲等:皆以汉斯国相应时期装备为蓝本,采用优化设计和耐用材料。单价从150元到300元不等。 林林总总加起来,一整套下来,报价单上的合计单价是四千元整。 潘浒看完,放下报价单,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目光平静地看向王青。 王青被他看得有些压力,刚想开口解释成本构成,潘浒却先开口了,语气不容置疑:“王总,这个报价,高了。” 没等王青辩解,他紧接着说道:“每套两千块。第一批,我要五千套。行,我们现在就签合同,我付一半定金。” 他直接将价格砍掉了百分之五十,但反手又将订单量大幅提升,翻了一倍还多。 王青听得心头一堵,一股火气差点就冲上来。这砍价也太狠了!她几乎想要拍桌子骂娘,但看着对方那平静无波却带着莫名压力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哪怕就是按照潘浒说的两千块一套,这第一批五千套,那也是一千万的总金额!对于已经快要没米下锅、现金流濒临枯竭的“星彩”公司而言,这绝对是能救命的超级大单,是闪着金光的大佛。 可是两千块的价格,除去面料、辅料、人工、加工、管理等各项成本和费用,她到最后确实也挣不了多少,利润薄得像层纸。 王青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专业精神。她拿起笔,在纸上逐一列出潘浒要的每一样东西,又将每一样的原材料成本、加工费、管理分摊等详细数字写在后面,然后掏出计算器,一边飞快地按着,一边对潘浒说:“潘总,您看,这每一项的成本费用我都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们用的是符合您要求的加厚斜纹布、头层牛皮……要是按照您说的这个价格,我能挣到的利润那真是太微薄了,几乎就是赚个辛苦费,帮工人和厂子找点活干,维持运转而已。” 潘浒没有做声,只是不时吞云吐雾,仿佛完全沉浸在那正宗古巴雪茄醇厚迷人的香气之中,对王青摆在纸上的成本,按得啪啪响的计算器声音充耳不闻。 会客室里陷入一种令人难熬的沉默,只有雪茄烟雾在无声地缭绕。 过了足足两三分钟,就在王青感觉快要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时,潘浒才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这样吧。在原定五千套的基础上,我再加订五千套迷彩作训服,以及五千套备用的一九一六式军服,总价一千四百万。” 王青拿着计算器,手指飞快地“啪啪啪”按了一气,心里快速盘算着。总订单额变得极其可观,但单价……她抬起头,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难色:“潘总,这个价……我一套就挣几十块钱,纯属走个量,帮您和剧组忙了。您再加一点也好,让我们也稍微有点动力?” 潘浒心里冷笑,九十九也是“几十”,二十也是“几十”,娘们的嘴,骗人的鬼。他脸色微微一沉,说道:“王总,当下的情况,大家都不怎么容易。把单子做好,把厂子维持住,才是正道。交货期三十天,签合同后我付四百万定金,验收合格后付清尾款。王总您要是觉得能做,咱立马就签合同,不能做,我这就撤,去找别家看看。”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姿态、压力、诱惑都给足了。王青也明白,再纠缠下去,对方可能真的会起身走人,这救命的一千多万订单就彻底飞了。她脸上露出一副“咬牙硬撑”的表情,仿佛下了极大决心般说道:“行!潘总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个单子,我接了!就算不赚钱,也交您这个朋友,保证给您把东西做得漂漂亮亮的!” 合同是现成的定式合同,附加的详细条款和要求都手写在了附项一栏。双方签字,潘浒按惯例押了手印,王青取来公司的合同章,“哐”一声落了印。 随即,在王青略带紧张的目光注视下,潘浒掏出他那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国产手机,点开银行App,输入密码、验证码,操作了几下。 几分钟后,王青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她拿起一看,银行通知:公司账户收到转账Rmb肆佰万元整。 看着那一长串零,王青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轻松了许多的笑容。她盛意邀请潘浒吃顿饭,说要“好好安排一下,尽一尽地主之谊”。 潘浒再次婉言谢绝。当天下午,他便买了最早一班返回庐城的机票,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开了东莱市。 第87章 最后的准备 潘浒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俯瞰着楼下熙攘的车流。他的海量采购计划,正按照一个清晰且高效的原则稳步推进——“庐城优先,省内次之,周边省份再次之”。这不仅是为了压缩物流成本,更是出于效率和隐蔽性的综合考量。当然,凡事皆有特例,诸如通过“星彩”公司订购的钢盔、单兵装备等敏感物资,他必定亲自前往考察,验看样品质量,审视生产工艺,确保万无一失后才肯落笔签下合同。这份远超寻常商人的谨慎,是他行走于两个世界之间的基本准则。 所有这些庞杂的采购,在明面上都需要一个合理的出口。他对外统一的口径,都是为了支撑那虚构的“阿美利肯”商货在“蓬莱商行”上架售卖。因此,他追求的是覆盖广泛的种类和足以形成规模的量。从看似不起眼的香皂、花露水、沐浴露、洗发水,到维系生存的大米、面粉、棉衣裤、军大衣,再到奠定发展基石的粗钢、水泥、农机农具,他的采购清单几乎无所不包。他的供应商网络也因此异常庞大,既有在市场中挣扎求存、见单就眼热的中小微民营企业,也有中粮公司这等实力雄厚的国字号巨头。 他甚至主动联系了中烟公司和中盐公司,操着那套娴熟的“搞外贸,有海外单子”的说辞,开口就是两千条卷烟和一千吨工业盐,试探着询问对方做不做。当下的经济环境,莫说是中小微企业,便是这等不愁销路的国有大厂,也面临着效益压力。潘浒的订单量级虽不算惊天动地,但正如他精准判断的那样—— “蚊子腿再小,它也是肉啊!” 对方的回复几乎没有犹豫:做! 他仿佛一架精密的机器,在谈判桌上展现出高效的节奏。利用市场行情和外贸话术,快速敲定合同细节,并严格设定了一个月的交付期限,延迟便算违约。这套组合拳下来,合同如雪片般签下,定金也随之划出,整个采购流程呈现出一种紧张而高效的商业节奏。 在这片忙碌中,他委托的中介公司不负所托,高效地完成了“寰达贸易公司”的注册手续。经营范围涵盖了货物贸易与物流运输,注册资金五百万,一张合法且颇具规模的公司外衣就此织成,为他的一切活动提供了坚实的掩护。 公司的实体框架同步快速成型。他在市中心一栋位置便利、档次中等的写字楼里,租下了一个一百二十平米的单元。这里既不显得寒酸,也不会过于张扬,定位精准。简单装修、购置必要的办公家具之后,招聘工作立刻提上日程。他对核心人员的要求明确,并且开出了比市场均价高出三成的薪水,招聘信息发出后,很快便吸引了应聘者。 会计的应聘者名叫周韵。面试时,她的出现稍稍出乎潘浒的预料。并非想象中刻板严谨的中年财务形象,而是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容貌清丽,身材匀称,简单的职业装束勾勒出成熟女性的曲线风韵。她落座时下意识拢了拢耳际发丝的动作,以及交谈间偶尔流露出的、一丝被生活历练过的坚韧,都让她与普通的求职者有所不同。 专业性,潘浒这个学渣无从评估,只能以猎头公司的报告为依据。但周韵的表现,从很大程度上,却又证明了她的专业素养——对财务流程极为熟悉,财务理论功底极为扎实。 关键是,她离异并且独自抚养一个牙牙学语的女儿,需要这份稳定且收入不错的工作,这让她眼神中除了专业,还多了一份不容有失的认真。 潘浒综合考量后,认为其专业能力过关,背景简单,且有其必须珍惜这份工作的软肋,便拍板定下了她。随后,他将公司日常的票据处理、与供应商的普通对接沟通等繁琐事务,都移交了过去,初步建立了工作上的信任。 前台的职位则选定了一个刚大学毕业的本地女孩,名叫吴玲。形象清爽端正,未语先带三分笑,接人待物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很适合门面岗位。潘浒亲自面试后,感觉满意,也随即定了下来。 随着周韵和吴玲的到位,潘浒成功地将自己从繁琐的日常事务中剥离出来。他只牢牢掌控资金流向和重大决策,具体的执行和维持工作则充分授权。这种管理模式,让“寰达贸易”几乎在瞬间就步入了正规、高效的公司化运营轨道。 几乎与公司架构完善同步,位于南清河港口附近租赁的庞大仓库,也迎来了物资的洪流。起初,每天只有零星两三辆大货车抵达,卸下部分货品。 随着签订合同的交付期集中到来,送货的车辆频率明显加快,多的时候,一天能有七八辆重型卡车排队等候入库。一支由他高薪聘请、管理严格的库管员团队负责所有的验收、登记、入库和安保工作。 潘浒自己则彻底成为了“甩手掌柜”,只需不定时查阅仓库管理系统中的报表和监控画面,远程掌控全局。那座原本显得空旷寂寥的仓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各类物资填充、堆高,逐渐变得拥挤不堪。站在仓库中央,放眼望去,尽是垒放整齐的纸箱、缠绕着保鲜膜的货盘,一种源于物资充沛的沉甸甸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些汇聚而来的物资,种类与数量都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洗发水、沐浴露、花露水、牙膏、香皂以及各类化妆品、护肤品,品类繁多到足以开设一个中型超市,总货值接近千万元。紧随其后的是维系基本生存的物资——方便面、面粉、大米等主食,以及午餐肉罐头、火腿肠等耐储存副食,总货值达到四百万元。此外,还有用于初期手工业发展的布匹和一百台老式缝纫机,虽然货值不高,却代表着生产力的雏形。 各类基础药品、针剂,尤其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五十万单位青霉素,以及那批特意订购、在某些领域或许能发挥奇效的“蓝色小药丸”,加起来货值二百万元。从多家农资公司精心挑选的土豆、番薯、玉米、水稻、小麦等高产粮种,总计二十吨,外加一百吨保障土地肥力的有机肥,货值也超过了一百万。 “星彩”公司的订单在年前准时送达,五千顶钢盔、五千套按军官与士兵标准区分的军服大衣与皮靴、五千套迷彩作训服、配套的皮带、Y型武装带、保暖水壶、行军背包,以及后来加单的五千套带羽绒内胆的重型防寒服和五千双备用军靴。此后,陆续到货五千把多用途工兵铲、一万双胶底布面作训靴、五千具单兵防雨篷布、一千顶野战帐篷,以及一百副仿军用高倍望远镜和二百台手持对讲机及其配套电池。 从劳保用品公司订购的铁灰色作训服(分秋冬季和春夏季)、两万双防砸防刺的反毛牛皮钢包头工装靴、两万双胶底解放鞋、五万条棉被、五万件军大衣,其数量更是以“万”为单位,足以装备一支规模可观的队伍。 普通水泥二百吨,各类钢材二百吨,十台国产柴油发电机,五十台手扶拖拉机,一百五十吨柴油,以及一大批包括手推车、钢锯、铁锹、钉锤、榔头在内的小型建筑施工工具。还有一百台手持LEd强光探照灯及充足的备用电池,将为黑夜带去光明。 这些货品来源复杂,有的通过线上贸易平台下单,有的则直接联系地处县城的小型厂家。饶是潘浒精打细算,多方比价,这一番堪称疯狂的采购狂潮下来,他银行账户里的存款余额,也如同泄洪般锐减了将近三分之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缩水严重的数字,他的心头也掠过一丝沉重,这几乎是他在这个世界积累的大半身家。但这份沉重,很快就被眼前这片沉默而庞大的物资山峦所带来的踏实感和力量感所取代。 当这一切筹备工作接近尾声时,农历新年的气息也悄然临近。潘浒花两万块租了一辆宽敞的商务车,开回老家看望父母。他心中清楚,这或许是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后一次见面。 面对父母关切的目光,他只能编织一个善意的谎言,说自己换了一份跑外贸的工作,效益很好,但过了年就得跟随项目组一起去非洲常驻,估计要待上大半年,差不多得到明年夏天才能回来。 父母没多问什么,只是反复叮嘱他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吃饱穿暖。他在家只停留了两天,临走时,给父母留下了两万块现金。他考虑得很实际,父母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给银行卡怕他们记不住密码,或是去镇上的银行操作不便,直接给现金最实在,随取随用。但也不能给太多,多了反而让二老心中不安,存放也是问题。 返回省城的那天傍晚,最后一批货——五十吨通过特殊渠道弄来、包装袋上干净得没有任何标识的细盐,顺利运抵仓库入库。这意味着所有的物资都已到位。 在启动最终计划前,潘浒专门去了一趟“寰达贸易”的办公室。他将周韵和吴玲叫到跟前,给她们提前发放了远超预期的丰厚年终奖金,外加整整三个月的工资作为预留。然后,他以平静而肯定的语气告知她们,公司接下来会有一个长期的海外大项目,需要他亲自前往跟进,未来数月可能都无法直接管理公司。在此期间,她们只需维持公司的基本运作,处理常规邮件和电话,所有重要事项一律搁置,等他主动联系。 周韵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内部钞票的厚度,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沉稳与感激。 “潘总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周韵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吴玲则是满脸的欣喜,雀跃地保证一定会看好家,处理好日常事务。 送走两人,潘浒独自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这间略显空旷却已初步具备生命力的空间,然后轻轻带上门,将一切暂时封存。 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布局,至此已全部完成。他驱车来到南清河仓库,目送着运送细盐的货车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缓缓用力,将那道沉重的大铁门彻底推拢,“咔嚓”一声,用巨大的挂锁从内部反锁。刹那间,门外世界的喧嚣与光亮仿佛被完全隔绝。 仓库内部,高窗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物资堆积如山的庞大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新橡胶、棉布、机油、淡淡化学品以及木材纸张混合的复杂气味。他站立在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寂静的王国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份暴风雨来临前极致的宁静。 “星河。”他在心中默念。 一道淡蓝色的、柔和而稳定的光晕无声地在他面前浮现,迅速凝聚成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光球形态。 “宿主阁下,我在。” “现在,可以出发了吗?”潘浒问道,声音在空旷高耸的仓库中引起轻微的回响。 “当然可以。”星河的声音一如既往,是那种缺乏起伏的电子合成音,“本次跨位面穿越,除宿主本体外,需携带大量非生命体物质。预计消耗系统储能百分之三十。当前储能水平为百分之八十四。” 潘浒想起上次回归后,系统不仅能量满格,还特意储备了数万个能量点以应对突发状况,心下稍安。 “宿主,你准备好了吗?”星河发出最后的确认指令。 潘浒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的黑暗轮廓,那些是武器、是粮食、是药品、是种子、是文明的碎片,也是他通往未来的全部依仗。他的眼神最终变得如磐石般坚定。 “我已经准备好了。” “宿主,请闭上眼睛。” 潘浒依言,缓缓合上双眼,视觉被黑暗取代,耳中只剩下星河那冰冷、精确、不带任何感情的倒计时读秒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地回荡。 “十,九,八,七,六,五……” 当那个代表着终结与新生的“零”字落入耳膜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的能量感骤然包裹住他的全身,从每一个毛孔涌入。与此同时,一簇簇耀眼夺目的蓝色光弧从他体内,也从周围堆积如山的货物中迸发出来,如同无数狂舞的电蛇,瞬间吞噬了他的所有意识。 隐隐约约的、仿佛来自遥远空间的嗡嗡声戛然而止,所有绽放的蓝色光弧也在同一刹那骤然收敛、消散无踪。 第88章 让他滚! 腊月的寒风卷过渤海之滨,带来刺骨的冷意。然而,在这片被称为潘庄的土地上,一股不同于外界死寂的活力,正对抗着严冬。潘浒老爷的暂时离开,并未让这台日益精密的机器停止运转,恰恰相反,依据他临行前定下的规矩和搭建的框架,整个潘庄如同上紧了发条,在各自的轨道上平稳而高效地运行着,显露出一种超越时代的自治能力。 总揽民政的老乔,如同潘庄的大总管,每日处理着从田亩分配到工坊生产的繁杂事务。执掌军事的高顺,以及孙安、李仁等人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将潘老爷定下的方略一丝不苟地贯彻下去。 秩序,是潘庄最为显着、最不同寻常的特征。 建设的步伐已近尾声,留下的是一片足以自傲的基业。工坊区内,铁厂高大的烟囱交替冒起袅袅灰烟,叮当的打铁声仿佛潘庄工业的初鸣。纺织厂、制衣厂等众多工厂更是培养了第一代轻工产业工人。 近两千亩经过统一规划、精心整理的田地,如同巨大的棋盘铺陈在冬日苍茫的天穹下,冻土坚硬,却蕴藏着生机,只待春暖花开时,开垦播种,孕育支撑未来的根基。 人口不断向潘庄汇聚,到了春节前夕,已突破一万五千人。为强化控制,涤荡污秽,老乔再次祭出了潘老爷在长山岛便已验证有效的法宝——在整个潘庄范围内,强力推行身份牌与户口簿制度。 无论原有庄户还是新近投奔者,每一个人都必须办理镌刻有个人编号与基本信息的身份牌,每一户都必须登记造册,持有详细记录家庭成员关系的户口簿。无牌无簿者,一经发现,立即逐出潘庄,绝无通融。 特别是新入庄者,必须将籍贯、来历、亲属关系,甚至亲朋同乡,一一交代清楚,任何言语闪烁、前后矛盾或试图蒙混过关者,都会被标记出来,经历更严厉的反复核查。从很大程度上来说,这既是对人口的一次普查,也是一次全面甄别筛查。 历时一个多月,共核查出形迹可疑、企图长期潜伏以待时机的各方奸细五十余人。高顺直接下令,统统扔进了条件最为艰苦、看守最为严密的采石场,勒令其戴着镣铐,为潘庄的建设事业“奉献终生”。 同时,老乔也得到了全庄人口最关键的数据:十二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青壮男女约一万二千人,男女比例大致是五比四,身体基础良好。其中,十六岁至二十五岁、可塑性最强、精力最旺盛的青年男女更是将近万人。 “北大营”内,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充满阳刚与肃杀之气的火热景象。这里是家丁营的驻地,是潘庄武力的核心,也是潘浒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钱。 十个齐装满员的步枪连,以及规模日渐扩大的炮队、机枪队和人数虽少却极具威慑力的骑兵队,每日都进行着近乎残酷的严格操练。 白天在寒风呼号的训练场上挥汗如雨,晚上,营房内依旧灯火通明,传出并不整齐却异常认真的朗朗读书声——文化课与军事技能同等重要,识文断字、明白道理才能成为真正的“强军”,这是潘老爷定下的铁律,无人敢于违背。 更让外界眼红乃至难以置信的是家丁营的伙食标准,“顿顿有肉,餐餐油水充足”并非虚言,大块油汪汪的肥肉、管饱的白米饭和面食,使得每一个士兵都体格健壮,面色红润,眼中精光四射,与外界那些面有菜色的营兵、卫所兵形成了天壤之别。 潘浒临走前定下的、在这个时代看来奢侈到极点的训练规矩,被高顺不折不扣地、甚至变本加厉地执行着。步枪兵每人每月实弹射击必须打够一百五十发子弹,机枪兵更是高达三千发,炮兵则需实弹射击五十发炮弹。每月固定的实弹射击日,潘家军专用的靶场便如同开了锅的沸水,枪声、机枪的哒哒声、炮弹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硝烟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弥漫不散。 每月开展一次极为严格、关乎个人与集体荣辱的比武评比。考核标准之高,近乎苛刻。一次不合格,本人记警告一次,并牵连所在全班,背负全部战斗装具,在军官的斥骂声中完成十里山地越野跑。二次不合格,本人将被关入伸手不见五指、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小黑屋禁闭反思,期间只有清水和硬饼,而其所存在的班、排全体,则需负责全分队最脏最累的后勤勤务,如清理茅厕、搬运垃圾,持续整整一旬。若是可耻地第三次不合格,本人将被清退至后备队序列,其所在的整个连队,三个月内取消一切评优评奖资格,集体荣誉感被无情践踏。这种残酷的连带责任,像铁钳一样将每个士兵的命运与身边的袍泽紧紧拧在一起,极大地强化了团队的凝聚力、羞耻心和荣辱与共的信念。 支撑这一切严苛训练与铁血纪律的,除了丰厚的饷银、优渥的待遇以及军人(家丁)荣誉地位之外,就是潘浒亲自拟定、并由高顺等人反复宣讲灌输的一套军规军纪。其核心精神,源于他对记忆中那支伟大军队“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模糊回忆与深刻理解,再结合此时代的实际情况加以调整细化。条令清晰,赏罚分明,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所有这些细致入微的军规戒律,最终都指向一个不可动摇、烙印在每名士兵灵魂深处的核心思想——“为潘老爷效死”。这并非空洞的口号,而是通过饱饭、厚饷、严训、荣辱以及高顺等人无时无刻的灌输,逐渐形成的唯一信仰。 装备精良、训练严格、纪律严明、后勤充沛、信仰纯粹,再加上不断组团到辽南,以建奴为磨刀石,淬炼成的凛然杀气,如今的家丁营,已然彻底褪去了初创时的青涩与茫然,初现强军本色。 如此地盘,如此强军,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周边大小势力眼中一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 起初,各方说客、使者还是打着拜会潘老爷的旗号前来,试图说服这位神秘而富有的庄主投靠某方势力,许下的无非是高官厚禄、虚职荣衔。后来,不知从何处泄露了风声,确认潘老爷已返回遥远的“阿美利肯”置办商货,归期未定,眼下潘庄的主事人乃是老乔和高顺。于是,各路人马便将“糖衣炮弹”对准了乔、高二人。 老乔平日里看起来总是一副笑眯眯、皱纹里都藏着和气的老实巴交庄家把式模样,可一旦遇上这种涉及根本原则、企图动摇潘老爷根基的事情,立刻变得如同浸了油的泥鳅,滑不溜手。任凭来人巧舌如簧,许下如何动人的高官厚禄,或是隐含威胁地暗示背景深厚,他只是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装傻充愣,反复强调着“俺就是潘老爷的一个管家,做不了主的”这等说辞,堵得对方胸闷气短,却又抓不住任何把柄,只得悻悻而去。 至于高顺,他们更是选错了对象。高顺系统出品的生化人,其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对宿主潘浒保持绝对忠诚,其思维逻辑中不存在任何背叛或妥协的选项。对于这些企图染指潘老爷根基的不轨之徒,他甚至懒得多费唇舌,直接对营门哨兵下达了措辞简洁、充满杀气的死命令:凡有擅闯“北大营”军事禁区者,无需警告,格杀勿论! 所谓的“北大营”,早已不是初建时那个简陋的营地。它被高顺按照最严格的军事标准,建设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独立自足的堡垒。 营区内部清晰地区分为生活区和军事区,生活区是一排排整齐划一、防火防潮的木屋或厚实帐篷,辅以宽敞的食堂、不间断供应热水的水房、干净整洁的公共厕所等设施。军事区内则是指挥所、弹药库、枪械维修所、被服仓库等核心要地,设有层层哨卡,明岗暗哨交错布置,口令一日三换,戒备森严得连野猫都难以潜入。 营区外围,是一圈两人高、埋地三尺的坚实木栅栏,栅栏顶端削尖,如同拒马。更远处,则是密密麻麻、蜿蜒如巨蟒匍匐的蛇腹形铁丝网,尖锐的铁刺在阴沉天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冷芒。铁丝网上,每隔十步便悬挂着醒目的木质警示牌,上面用朱红大字,以最直白的语言书写着:“军事重地,严禁入内”、“擅自闯入、格杀勿论”。 然而,利益的驱使总能让人心生侥幸,乃至铤而走险。北大营那紧闭的营门外,依旧是各色人等来访者络绎不绝,说情的、示威的、假借公务的,花样百出,只是在高顺那不容置疑的铁腕和哨兵手中那上了刺刀、子弹顶膛的步枪威慑下,无人再敢真正越雷池半步。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节庆气息。 北大营外,又来了一行不速之客。十余骑士将一辆马车拱卫在中间,骑士骑乘的皆是来自西域的高头骏马。马车里端坐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文士,三缕长须,面皮白净,眼神中带着几分官场上常见的矜持与算计。 为首的骑士用一种居高临下、隐含傲慢的语气高声道:“登州兵备道,赵佥事有紧要公务需面见高顺高统领。此乃兵备道佥事亲笔文书并关防大印,速去通禀,不得延误!” 说着,他取出一份卷轴,在手中扬了扬,登州兵备道那方朱红色大印格外刺眼。 哨兵见状,不敢怠慢,沉声道:“稍候!”随即转身,以标准的跑步姿势,飞快前往训练场方向禀报。 此刻的训练场上,杀声震天,汗水与泥土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血脉贲张的氛围。高顺正如同铁铸的雕像般,纹丝不动地站立在场边一座用于指挥和观察的土垒高台上。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作训服,任由寒风拂动衣角,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正在进行高强度刺刀对抗训练的士兵方阵。士兵们两人一组,手持安装了定制训练木套的步枪,呐喊着,突刺着,格挡着,木制刺刀碰撞发出沉闷而有力的“砰砰”声,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蒸腾着白色热气的皮肤上不断甩落,砸在干硬的土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哨兵快步跑上高台,在高顺身后五步处立定,挺胸收腹,大声报告:“报告副统领!营门外有登州兵备道来人,自称赵姓书记官,手持兵备道佥事文书,声称有紧要公务,要求面见您!” 高顺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下方那些如同小老虎般搏杀的士兵身上,仿佛那枯燥重复的刺杀动作蕴含着无穷的奥秘。他的身体甚至连一丝最微小的晃动都没有,对哨兵的禀报,如同未闻。训练场的喧嚣,枪托撞击的闷响,士兵们粗重的喘息,似乎构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将外界的一切干扰隔绝在外。 哨兵保持着立正姿势,耐心等待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 约莫过了十次呼吸的时间,高顺的嘴唇微启,冰冷、清晰、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三个字,如同三块被寒冬冻结了千年的坚铁,掷地有声地砸在空气中: “让他滚!” “是!”哨兵没有任何迟疑,仿佛听到的是最正常的指令,他以更大的声音,一字不差地重复命令:“对来人说,让他滚!” 重复完毕,哨兵“啪”地一个干净利落的立正敬礼,右手五指并拢紧贴帽檐,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沿着原路跑步离去,执行命令,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此时,在训练场另一侧空地上,足足两千名年龄在十八岁至二十二岁之间的潘庄本土男青年,顶着凛冽的寒风,正在进行每月一次、为期三日的全脱产集中军训。他们被临时编成二十队,每队由三名从家丁营中精心挑选出来的、表现优异的士官或经验丰富的老兵,分别担任军事教官、行政领队和思想导员。训练内容涵盖了从最基础的队列操练、体能耐力、军体拳、刺刀术基础,到较为复杂的射击原理讲解、地形识别乃至简单的战术协同。晚间,他们同样不能休息,需要进入临时搭建的、点燃众多油灯的大教室或者帐篷里,学习识字和读书,接受最基本的文化启蒙与“忠潘”教育。 事实上,潘庄的准军事化训练早已成为惯例。所有十二岁至三十五岁的男女,每旬需有至少半天的强制性军事训练,主要内容是站军姿、队列行进、方向转换等基础队操,以及练习能够强身健体、磨练意志的军体拳。 这一切安排的深意,不言自明。当潘老爷未来某日,决定再次大规模扩编家丁营,这些长期接受系统军事训练、对潘庄有着高度认同感与归属感、且家世清白、知根知底的潘庄本土青年,便是最优质、最可靠、能够迅速形成战斗力的兵源。将来,他们更会成为坚定的基石。 第89章 我潘浒又回来了 寒风卷过校场,带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所谓的登州兵备道赵佥事,实际上是金陵魏国公府赵管事,他所持文书确实是真的,字是兵备道写的,印是兵备道盖的。然而,却无端招来那姓高的莽夫恶骂。 此刻,赵管事觉得自己脸颊上的肌肉已经快要抽搐到僵硬了,那声冰冷坚硬如同石子般的“滚”字,依旧在他耳边嗡嗡作响,震得他脑仁发疼。 他老赵代表的可是大明朝最顶尖的勋贵,何曾受过如此屈辱,又何曾有人敢如此辱骂与他。 一股热血反复冲上头顶,让他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皮,此刻涨红得如同猪肝。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营门两侧的哨兵。那两人如同泥塑木雕,纹丝不动,唯有锐利的眼神透过初冬的薄暮,牢牢锁定在他身上。他们手中那杆造型奇特、透着森然寒意的火铳,铳口微微下沉,却给人一种随时会喷吐死亡的预感。 读书人出身的赵管事,何曾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这种纯粹、不加掩饰的武力威慑?那铳身黝黑,线条冷硬,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道理在射程之内,规矩由扳机决定。 他所有引经据典的辩驳、仗势压人的说辞,在这绝对的武力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他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我们走!” 马队护卫着马车碌碌驶离军营,赵管事渐渐冷静下来,想到公爷谆谆叮嘱,心知完成公爷交待的任务才是首要。 他的思绪转向了潘庄外围那片规模庞大的劳工营区。那里管事的是个叫老乔的,听说以前就是个普通农户,因着最早投效那潘浒,才混了个管事。这种人,见识短浅,想必更容易被金银和国公府的名头打动。 “转道,去劳工营区。”赵管事敲了敲车厢壁,对车夫吩咐道。马车在一处岔路口改变了方向。他盘算着,见到那老乔,该如何先声夺人,如何许以重利……渐渐的,他重新找回了些许智珠在握的感觉。 潘家港边缘区域,一处僻静的矮坡下,空气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布帛被强行撕裂的异响。紧接着,前方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道道细微的蓝色电弧凭空闪现,跳跃交织,瞬间构成一个边缘模糊、不断旋转的矩形黑洞。 下一瞬,一道人影从那幽深的通道中踉跄着“滑”了出来,姿势算不上优雅,甚至有点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他双脚刚一踏上坚实地面,身后的异象便倏然收敛,扭曲的空气平复,蓝色电弧湮灭,那个黑洞也消失无踪,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觉。 潘浒站稳身形,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啥都没有。他低声骂了句只有自己能听清的粗口,拍了拍身上那套在现代社会定做的、与此地风格迥异的厚实冬季作战服。 “天启五年……十二月初三,申时二刻。”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上面特制的、能够连接两个时空进行粗略计时同步的装置,确认了当下的精确时间。 重返明末,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冷。小冰河时期的凛冽寒风,像一把把冰冷的锉刀,瞬间穿透衣物,试图刮走他身上所有的热量。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一种“终于回来了”的实感,无比强烈地充斥全身。 他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熟悉的空气,正准备舒展一下筋骨,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想着是不是该吟两句诗来应景,比如“我潘老爷又回来了”之类的。 “什么人?口令!”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打破了他的遐思。紧接着是清晰的、击锤被扳到击发位的声响。至少三名家丁打扮的巡逻兵,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手中四年式后装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稳稳地对准了他这个突然出现的、衣着怪异的不速之客。 潘浒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戒弄得一愣,旋即脱口大骂:“马勒戈壁!才离开几天,连老子都不认识了?眼瞎了?口令?老子口令就是五天不给吃肉!” 这标志性的、混合着粗俗与某种特定惩罚措施的骂骂咧咧,仿佛带着神奇的魔力。那几名原本高度紧张、眼神锐利如鹰的家丁,瞬间僵住了。他们仔细辨认着昏暗光线下那张熟悉的脸庞,以及那独一无二的说话腔调。 震惊,狂喜,不敢置信! 几乎是本能反应,三名家丁猛地收起步枪,身体绷得笔直,如同标枪般立正,右手握拳重重捶击左胸——这是潘庄内部最高规格的军礼。 “老爷回来了……”一名家丁更是如同屁股上中了箭的野兔,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堡内管事处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在暮色中传得老远。 潘浒看着眼前这些激动得难以自持的士兵,听着那远远传来的、带着哭腔的报喜声,心头最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意识到,这里,不再仅仅是他获取资源、实现某个宏大目标的基地。这些人的命运,已经紧紧系于他一身。他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救世主”,是他们在这乱世中活下去、活得好的唯一希望。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战士依旧紧绷的肩膀,动作沉稳而有力:“辛苦了。守好这片区域,暂时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老爷!”年轻战士的声音洪亮,带着无比的骄傲与坚决。 潘浒回归的消息,像一阵迅猛的旋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潘庄的核心层。当他大步流星走进管事处那间熟悉的屋子时,老乔带着几个核心管事已经迎了上来,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潘浒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一把拉过老乔,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如疾风:“老乔,立刻!派你最信得过、嘴最严的人,去码头甲叁号仓库。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我带回来的,立刻接管,加双岗看守,没有我的亲笔手令,天王老子也不准靠近!然后,尽快给我一份详细的清单。” 老乔心神一凛,从潘浒凝重的语气中,他明白这批“东西”非同小可,重重点头:“明白,老爷,我亲自去安排!” 交代完最紧要的事情,潘浒才接过旁人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老乔趁机凑近,用同样低的声音快速汇报:“老爷,您不在这些天,金陵魏国公府派了个姓赵的书记官过来,想挖我们墙角。上午在高顺将军那里碰了一鼻子灰,被高将军一个‘滚’字骂走了。下午又跑到劳工营区这边来纠缠,我没见他,让下面的人说他不在,搪塞过去了。” “魏国公府?徐家?”潘浒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差点乐出声来。 这位大明朝顶尖勋贵显然被金银迷了眼,利欲熏心,忘了彼此间早已结下难解生死结,还敢派人过来送死。 荒谬感过后,一股冰冷的、近乎本能的杀意,如同毒蛇般从心底悄然探出头。但他立刻警觉,暗自皱了皱眉:“潘浒啊潘浒,你现在咋回事,动不动就想掏枪毙人?这脾气得收着点……” 他试图进行一丝自我反省,然而那杀伐决断的气质,似乎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骨子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管事急匆匆跑进来:“乔管事,那个……那个姓赵的,又来了。这次直接闯到会客厅,说见不到主事人就不走了!” 潘浒眼睛眯了起来,刚才那点自我反省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哦?这么想见主事人?老子正好回来了,就去见见此人。” 会客厅内,赵管事背负双手,昂着头,正打量着厅内的陈设,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虽然之前在老乔这里吃了闭门羹,但他笃定,这种乡下土鳖管事,最终肯定扛不住魏国公府的压力。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依旧保持着那份读书人与勋贵家臣的优越感。 当他看到走进来的潘浒时,明显愣了一下。潘浒的年轻和那身与众不同的精干衣着,让他有些意外,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阁下便是此间主事?本人乃金陵魏国公府管事赵文瑞,在此等候多时了!尔等……” 潘浒根本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打断,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魏国公府?徐公爷是吧?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把手伸到我金州地界来了?是觉得天高皇帝远,还是觉得我潘浒的刀不够快?” 赵管事被这毫不客气的言辞气得浑身一抖,脸色涨红道:“狂妄!我魏国公府……” “啪!”潘浒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实木的茶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少他妈在老子面前摆谱!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再敢打老子的主意,老子亲自去金陵,拜会他国公爷全家!”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得让人心寒。 赵管事何曾受过此等羞辱,尤其对方还是个他眼中的“粗鄙武夫”、“乡下豪强”?他彻底失态,指着潘浒,手指颤抖:“你……你这是要与我魏国公府为敌吗?!” “与之为敌?”潘浒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杀机,“他也配?”话音未落,他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下一刻,那把造型流畅、乌黑锃亮的勃朗宁半自动手枪已然握在手中,咔嚓一声,子弹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指向赵管事的眉心。 那冰冷的金属光泽,那干脆利落的上膛声,以及潘浒身上骤然爆发的、如同实质般的血腥杀气,瞬间将赵文瑞所有的勇气和优越感碾得粉碎。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听着。”潘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魏国公的祖先也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没有先帝洪武爷带着他们这帮老兄弟驱除鞑虏,恢复汉家江山,他现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刨食呢!跑到老子这里充大瓣蒜?什么东西!” 兴许是护主心切,赵管事戟指潘浒,厉声道:“尔如此不知尊卑,公然辱没公爷先祖,魏国公府不会放过你的!” 潘浒眼神一厉,不再有任何犹豫。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连续爆响,震得整个会客厅嗡嗡作响。弹匣里的子弹尽数倾泻在赵管事的胸口,溅起朵朵血花。他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身体猛地向后栽倒,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潘浒吹了吹枪口袅袅升起的青烟,眼神冰冷地扫过那几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如同鹌鹑般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随行家丁。 “抬上这堆垃圾,滚回金陵去。”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告诉那位魏公爷,总有一天,老子会去金陵,亲自登门‘拜访’。” 那几个家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抬起赵管事的尸体,仓皇逃离,连头都不敢回。 “老乔。” “在,老爷!”老乔也被潘浒这雷霆手段震慑得心潮澎湃,却又感到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 “把这会客厅里所有他碰过的东西,全部搬出去烧了!地,用清水给我冲洗三遍!”潘浒语气决绝,“特么的,沾了晦气!” 处理完这突如其来的麻烦,潘浒才终于得以返回位于潘庄最核心区域的自家府邸。 府邸周边五十步内,没有任何高大建筑,是一片空旷地带。高大的院墙上,隐约可见巡逻哨兵的身影。门口站岗的卫兵,看到潘浒归来,立刻挺直身躯,行了一个标准的持枪礼,眼神炽热。 潘浒抬手回礼,步伐沉稳地走进大门。 与外界的肃杀和高度戒备不同,院内显得简洁而宁静。甘怡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和丫鬟小声说着什么,手里还做着些针线活。看到潘浒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回来了?”她的声音温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回来了。”潘浒脸上的冰霜尽数消融,露出一丝疲惫而真实的笑意。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暖。 “家里就你们几个忙里忙外,辛苦了。”潘浒看着她和旁边的丫鬟,“回头跟老乔说一声,让他从稳妥的人家里,雇两个可靠的帮佣来,这些杂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甘怡心中一暖,轻轻点头:“听你的。” 简单的酒菜很快备好。潘浒风卷残云般填饱了肚子,然后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风尘与血腥气。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紧绷的神经。 夜深人静,卧房内烛火摇曳。 所有的杀伐决断,所有的算计谋划,在这一方小小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天地里,都暂时远去。铁血之后,终归要落于温情。小别胜新婚,自有说不尽的体己话,道不完的相思情,需要在更深沉的夜色里,细细倾诉,慢慢交融。 这一夜,潘庄的主人归来。这片土地因为他的回归,更加牢固。 第90章 新的生财之道 腊月难得阳光下,潘庄不再是往日那个略显杂乱的大工地,而是呈现出一种秩序井然的繁忙。土地的平整工作早已完成,如今进入了更为精细却也更为关键的市政工程施工阶段。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水泥的碱味。大批劳工在几名来自系统“星河”的克隆人工程师的指挥下,如同忙碌的工蚁,利用简易的滑轮组和杠杆,将一节节灰扑扑的、以钢筋混凝土预制成的粗大圆管,小心翼翼地吊放入早已挖掘好的深坑之中。那些技师手中拿着的、绘有清晰线条和标注的图纸,便是这片土地未来的脉络。 “对准接口!慢点放!注意水平!”一名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痕迹的工程师,声音沙哑却充满权威地呼喊着。他所负责的,是潘庄未来的排污主干管。这些深埋地下的管道,将按照图纸设计,最终形成一个纵横交错的整体网络。生活污水将通过排污管网,汇集到庄外正在兴建的、配备了初步沉淀和过滤设施的污水处理站;而雨水则通过另一套独立的排水管网,直接排入附近的天然河道。这种雨污分流的设计,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却体现了规划者超越时代的目光与对卫生环境的极致要求。之所以如此,其缘由仅是潘老爷希望能用上抽水马桶,同时又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庄子污水横流。 每完成一段地下管网的铺设,回填夯实后,紧接着便是道路的硬化。碎石垫底,水泥抹面,一条条平整坚固的街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道路两旁,则开始动工建设统一的商铺与民居。所有这些建筑物,无论用途,都被要求使用青砖、石料和潘庄自产的水泥构建。尤其是居住建筑,更是采用了内部钢混框架的结构,其坚固程度,足以让这个时代任何常见的自然灾害望而却步。 不远处的海岸边,潘家港的一期工程也已宣告完工。青条石、水泥以及部分铁肋构筑的码头延伸入海,仓库成片的拔地而起,虽然主要服务于潘老麾下的军民船只。这个港口绝不会止步于此,假以时日,它必将成为这东亚海疆上举足轻重的重要枢纽。 大兴土木,必然带动相关产业的兴旺。为了满足整个潘庄势力范围内巨大的建设需求,砖厂、水泥厂、制铁厂、制管厂、机械厂等工厂或大型工坊,如雨后春笋般在规划出的工业区内纷纷兴起。 浓烟从砖厂的高耸烟囱冒出,水泥厂终日轰鸣,制铁厂里传出有节奏的锻打声……这些如今看似只是满足自身需求的“小工厂”,却是多年后那个横跨环宇“大明登莱煤铁集团”最初、也是最坚实的基石。 潘庄建筑业与制造业的兴起,以至于大量人口被吸引而来,被潘庄不断“吸收”和“消化”,初级产业工人的数量与日俱增。此外,追随父兄、丈夫前来的青年女性也是越来越多。 潘浒找来老乔,直接下达了指令:“看到没,现在堡里堡外,闲着的小媳妇、大姑娘多了。光靠男人挣工分养家,效率太低。把她们从锅台灶边解放出来,咱们又能多一批能干的人手。” 纺织、制衣、制鞋、制帽等对体力要求相对较低的轻工业工厂迅速扩大产能,公开招募耐心与细心兼有的年轻女性入厂做工。越来越多的年轻小娘子、小媳妇怀着忐忑与新奇,第一次走出家庭,走进这些窗明几净的工厂,接受专业培训,走上岗位,成为拥有独立收入的轻工业劳动者。 此举,解放了生产力,补充了劳动力,同时又催生和培育着一个崭新的、拥有独立经济来源和潜在自主意识的群体。 一股新兴的、生机盎然的力量——劳工阶级,正如初春的嫩芽,在这片土地上悄然破土。他们此刻或许懵懂,但潘浒明白,当他们足够强大时,其蕴含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将民众视为牛马、肆意奴役剥削的旧阶层、旧秩序。 皇帝、文官集团、各地军头、蜂拥而起的流寇、凶残如鬣狗的建奴……这个时代的敌人太多,也太强大。任何的理想与蓝图,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他低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重复着这句至理名言。在他心中,家丁营的重要性,永远排在首位。因为他只要绝对掌握这支军队,即便在其他方面出现偏差,也能很快被前行“纠正”过来。他既然决定成为这个时代的“常住人口”,并打算让依靠自己的这些人活下去、活得更好,就必须拥有一支不断强大的军队。只有用无尽的子弹和炮弹,才能“说服”那些食肉者,让他们“变成”好人——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死了的敌人,才是最好的好人。 家丁营陆营明面上保持十个步枪连的编制,但在他离开的这两个月里,高顺展现出了卓越的远见,已经建立起一个足以快速组建六到八个齐装满员步枪连的后备训练营。一旦战事需要,家丁营陆营能在最短时间内,组建起一支拥有三千六百名步枪兵,以及若干机枪、火炮和骑兵的强大军事力量。 大炮是战争之神,是丈量国土面积的最佳量尺,更是衡量世间真理的唯一标准。潘浒下了狠心,将炮队正式扩编至三百人,配备了六门全新的身管火炮和原有的六门迫击炮,以及多达五十匹挽马、三十匹驮马、三十头骡子和十辆四轮马车,确保了炮队的机动力。同时,还组建了炮兵教导队,将之前兑换的那门卜福斯m\/30式75毫米山炮以及其他几款特色火炮归入教导队,专门用于培养炮兵骨干。 迫击炮依旧选用五年式六十毫米口径,这款炮轻便灵活,配有直射式光学瞄准镜,最大一千八百米的射程,足以压制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陆用前膛火炮。 但在身管火炮的选择上,潘浒却颇费了一番思量。当前,他秉持“以质取胜”的精兵建军思维,故而首选是管退式陆炮。 法兰西的施耐德,汉斯国的克虏伯,瑞典国的卜福斯,奥匈国的斯柯达……从几十毫米到几百毫米,各种口径应有尽有,性能越先进,价格也越是让人心脏抽搐。之前那门卜福斯m\/30虽好,但高达七百五十能量点(含一个基数炮弹)的系统兑换价,实在让人难以大规模列装。 挑来选去,性价比最终成为了决定性因素。潘浒将目光投向了奥匈帝国斯柯达兵工厂研制的m15式75毫米山炮。这款火炮采用液压气动式后座和弹簧辅助复进装置,半自动横楔式炮闩,双轮单脚式炮架,全重六百多公斤,可用两匹挽马拖曳,也可分解由驮马或骡子驮运,非常符合家丁营的需求。 不过,他最终兑换的,是由“星河”进行了深度优化和魔改的系统版本——被命名为“六年式75毫米山炮”。相比原版,六年式山炮的炮架系统脱胎换骨,采用了更先进的由液压气动式驻退机和弹簧式复进机组成的反后坐系统,炮架改为更稳固的开式炮架,炮轮为包着实心橡胶的木质辐条轮。炮管更是采用了高性能炮钢和自紧身管技术,重量减轻了百分之十五以上,强度和寿命提升了至少百分之二十。口径保持75毫米,但身管长增至1.2米(16倍径)。 采用半自动横楔式炮闩,独立式炮瞄准具,采用分装式弹药,可发射多种高爆榴弹,以及系统配置的榴霰弹、铝热剂燃烧弹、烟雾弹等。发射高爆榴弹时,炮口初速在每秒350米左右,射程最大可达8250米。 文人口中“一炮下去、糜烂十里”的“红夷大炮”最大射程不过四五里,且只能发射实心弹的时代,六年式山炮及其配备的高爆榴弹,无疑是碾压性的存在。 看着“星河”界面上那性能参数,潘浒一咬牙一跺脚,忍着肉疼,支付了二千四百个能量点,兑换了六门六年式75毫米山炮及相应的弹药。从此,这款火炮伴随他的队伍南征北战。 此外,机枪队被改编为机枪连,扩充至三百人,除了八挺配双轮枪架的多管手动机枪之外,增加了四挺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 骑兵队因缺乏优质战马,规模维持不变,但机枪马车的数量增至八辆,提升了机动支援能力。 家丁营全员换上了潘浒带回的六年式军服、军靴,配发了标志性的钢盔以及单兵携具、水壶、工兵铲等装备,军容焕然一新,与现代军队别无二致。 人、枪、炮皆已齐备,剩下的便是高强度的训练。家丁营开始了日复一日的严格操练,尤其是定期进行的实弹射击和战术协同演练。紧挨着沙河入海口专门划出的训练场上,终日枪声不断,炮声隆隆。有时,那沉闷的炮响甚至能传到几里地外的潘庄,引得新来的居民引颈张望,而老人们则面露安心的神色。 这酣畅淋漓的实弹训练,背后是巨大的消耗。每天数以万计的子弹,成百上千发的炮弹打出去,打的是敌人未来的性命,烧的却是潘浒眼下宝贵的能量点。看着系统余额那肉眼可见的下降速度,潘浒只觉得心尖子都在跟着抽搐。 心疼,必须得找补。 就在潘老爷花了老多的钱(能量点),亟需补充之际,张·送财·来福急吼吼地赶了过来,随同而来的还有一支车马队,几辆大车上装载的都是塞满了金银的大木箱,由家丁营一个步枪连负责护送。 “潘老爷!小人给您送分红来了!”张来福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 当那些木箱在潘浒指定的地下库房里被逐一打开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潘浒也被那一片金灿灿、白花花的耀眼光芒晃了一下。张来福恭敬地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潘浒直接翻到最后总结的那一页,目光扫过那行最关键的数字: 金,一万五千两……银,三十万两。 刹那间,连日来因能量点快速消耗而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潘浒脸上控制不住地绽开了笑容,真正是见眉不见眼。这“蓬莱商行”的盈利能力,果然没让他失望。 欣喜过后,张来福道出了另一重来意,也是他眉宇间一丝焦虑的来源:“潘老爷,前次您东行带回来的那些‘阿美利肯’商货,除了留作样品的,几乎都已售罄。各地客商催货催得急,若是再无新货补充,咱们商行的门楣怕是都要被踏破了,长久下去,恐伤及商誉啊。” 潘浒理解地点点头,商货断供确实是大事。他也不多言,直接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清单递给张来福:“这是新一批货的清单,种类和数量都写在上面了,老规矩,你去码头提货便是。” 张来福如获至宝,双手接过清单,粗略一扫,看到上面琳琅满目的商品和可观的数目,心中大定,就欲告辞前去安排。 “且慢。”潘浒叫住了他。 在张来福疑惑的目光中,潘浒不慌不忙地又取出了另一份写满字迹的文书,递了过去,“张管事,再看看这个。” 张来福依言接过,初时目光还有些随意,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表情逐渐变了。眉头先是微微蹙起,似乎在理解某些前所未闻的概念;随即蹙起的眉头猛然展开,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最后,他脸上已满是震惊与狂喜交织的复杂神色,捧着文书的手甚至微微有些颤抖,仿佛他手中拿着的不是几张纸,而是什么能点石成金的天书。 这文书上所写的,正是潘浒为解决长远销售渠道、快速回笼资金、并捆绑利益共同体而祭出的超越时代的商业模式——区域总代理经销制度。文中详细阐述了如何划分销售区域,如何选拔有实力的商户作为该区域的总代理,如何规定统一的批发价格和零售指导价,如何限制跨区域销售以保护代理商利益,以及代理商需要缴纳的保证金和每年的销售任务等。这套在后世近乎泛滥的营销模式,放在三百九十多年前的明末,其精妙与前瞻性,无异于在张来福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潘老爷……此法精妙绝伦!若能推行,我蓬莱商行之货,便可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矣!且能预先收取保证金,资金周转将大为宽裕!妙!太妙了!”张来福激动得语无伦次。 潘浒神色依旧淡然,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张管事,此事关系重大,就全权交予你去操办。务必要快。” 张来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澎湃激荡,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潘浒郑重地行了一个揖手礼,声音沉稳而坚定:“潘老爷请放心!承蒙信重,吾必竭尽所能,尽快将此良策推行下去,断不负老爷所托!” 潘浒微微颔首。 张来福不再多言,将那份“天书”般的文书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再次行礼后,便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匆忙却充满了干劲儿。 第91章 招商 只是过了一天,蓬莱商行派出众多快马,携带制作精美的请柬,奔赴各处。一场名为“阿美利肯商货招商会”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从蓬莱县向全大明递出层层涟漪。 请柬上言明,此次大会旨在招募“阿美利肯”商货于大明两京十三省的“总代理”,共同经营这独一份的海外奇珍。 这正是潘浒交给张来福那份文书的核心精要。文书里,事无巨细地写明了如何组织会议、如何界定代理权责、如何设定竞拍规则,几乎将后世成熟的招商加盟模式照搬了过来,只是套上了这个时代更能理解的“总号”与“分号”的外壳。张来福捧读之时,只觉字字珠玑,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财富新世界的大门。 消息传开,登州城内首先沸腾起来。茶楼酒肆间,商人们交头接耳,话题无不围绕着“蓬莱商行”和那神秘的“阿美利肯”商货。没有谁会嫌弃银子扎手,谁不知道那些来自海外的玻璃镜、自鸣钟、精美绒布是何等抢手?利润何等丰厚?如今潘老爷愿意将这独门生意分润出来,在许多摩拳擦掌的商人看来,这无异于潘老爷行善,变着法儿给大伙儿发银子。潘浒自己或许并未深思,他这出于快速回笼资金、构建销售网络之举,正无形中将一批嗅觉敏锐、资本雄厚的商贾,通过共同的利益链条,初步笼络到自己身边,为未来一个新兴利益集团的形成,埋下了最初的种子。 风闻而动者,远不止登莱本地豪商。济南府的德王府派来了管事,北直隶京师有背景深厚的商号遣人南下。即便是魏国公府势力范围内的扬州、徐州等地,亦有大豪商派出代表匆匆北上。一时间,通往登州的各条官道、水路上,多了许多行色匆匆却衣着光鲜的队伍,他们的目标一致——蓬莱县。 就在四方商贾云集蓬莱县之际,潘浒也动身了。他此行目的有二,一是彰显存在,二是落实名分。 一辆前所未见的马车,在一个排骑马步兵的护卫下,辚辚驶入登州城门。这马车迥异于当下常见的敞篷或轿厢式样,乃是潘浒花费一百五十个能量点,从“星河”处兑换的欧式四轮重型马车。硬顶封闭式车厢线条硬朗,通体漆成玄黑色,沉稳大气。系统贴心地为车厢壁、顶棚和底板都加装了一层五毫米厚的防弹钢板,虽增加了重量,却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安全保障。马车采用了弹簧减震系统和包裹着实心橡胶的钢制车轮,由四匹雄健的重型挽马拖拽,行驶起来远比当下的马车平稳且迅捷。车厢前后还各有一名荷枪实弹的卫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这辆打着鲜明“潘”字旗号的奇异座驾,一出现在登州街头,立刻引来了无数惊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寻常百姓只是看个热闹,觉得这潘老爷的排场果然与众不同。而有些见识的富户人家,则开始暗暗打听这马车出自何处,能否仿造,其引人注目的效果,远超潘浒预期。 马车径直驶向登莱巡抚官署。拜帖递进去,潘浒在门房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得到的回复却是武巡抚正在处理紧急公务,无暇接见,由莫友柏师爷代为接待。 花厅内,莫师爷笑容可掬,言语客气周到,亲自为潘浒斟茶。 “潘老爷见谅,抚台大人实在是公务缠身,抽不开身啊。”莫友柏打着哈哈。 潘浒心中明了,这“紧急公务”多半是托词,武之望或许是不愿在招商会这个敏感时刻与他这个“众矢之的”公开会面,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猜疑。他也不点破,寒暄几句后,便示意随从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一点土仪,不成敬意,还望莫师爷在抚台大人面前,多为潘某捐武职之事美言几句。”潘浒语气平淡,“登州团练使一职,关乎地方安靖,还望抚台大人能体察下情,早日促成。” 莫友柏接过锦盒,入手一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潘老爷放心,您的事,抚台大人一直记在心上。如今又有张瑶公等本地士绅联名请愿,于公于私,抚台大人都会慎重考量,想必不日便会有好消息。”他压低了声音,“只是……如今朝堂局势微妙,有些事情,急不得,还需等待恰当时机。” 离开巡抚衙门,潘浒坐在平稳的马车内,面色平静。他寻求“登州团练使”这个正式官身,绝非为了那点微末的俸禄和虚名。更深层的用意,在于为他下一步的军事行动披上合法的外衣。 在他书房偌大的沙盘上,辽西海边一座小岛插上了鲜红三角小旗,旁边标有“觉华岛”三个大字。 原时空的历史上,天启六年正月,奴酋野猪皮挥师攻打觉华岛,岛上万余军民尽遭屠戮,储存的大量粮秣、船只被焚毁,使得辽西明军失去了重要的后勤支撑点。 如今,他的家丁营装备精良,训练刻苦,虽然总兵力不过三千,但凭借超越时代的火器和战术,他自信足以正面对撼建奴精锐,打破其“满万不可敌”的神话。然而,从登州跨海驰援觉华岛,绝非易事。那属于辽西督师袁崇焕的防区,自己若无正式名分,贸然领兵前往,与擅闯军事重地无异,极易被扣上“窥伺边镇”、“意图不轨”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他绝不想在对付建奴的同时,还要面对来自朝廷和辽西集团的敌意。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潘浒靠在柔软的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有了“登州团练使”这个身份,他便可以“协防海疆”、“策应辽镇”为名,在一定程度上自主行动。即便将来率军出现在觉华岛附近,也有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而且,此事有张瑶等登州本地实力派士绅联名推动,武之望于情于理,都不太好直接驳斥,否则便是得罪了整个登州的乡绅团体。这步棋,必须走通。 回到潘庄,已是傍晚。潘浒径直去了书房,再次审视沙盘,以及关于建奴的情报。直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进来的是甘怡,她端着烛台,柔声道:“老爷,晚饭已经备好,是给您送到书房来吗?” 潘浒放下笔,舒展了一下筋骨:“不用,我去饭厅。” “是,老爷。”甘怡轻声应着,脸颊在烛光映照下微微泛红,举止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饭厅里,菜肴很简单,一汤一荤两素。潘浒示意甘怡坐下一起吃,甘怡却连忙摆手,退到一旁,低眉顺眼地说:“妾身不敢,这于礼不合。” 潘浒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暗骂了一句这时代该死的封建规矩,也不再勉强。他自顾自吃了两碗米饭,将二三两白酒喝完,桌上的菜肴也基本扫光,他素来不喜浪费。 饭后,在甘怡的服侍下准备沐浴。或许是潘浒曾离开一段时日,让甘怡想通了许多,如今虽仍带着少女的羞涩,但动作间坦然了不少。氤氲的水汽中,甘怡一边为他梳理头发,一边怯生生地开口:“老爷……您如今家业越来越大,是不是……该考虑再纳几房侍妾,也好为潘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正闭目养神的潘浒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愕然地睁开眼,透过水汽看向身后那张认真的小脸。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时代,一个拥有相当家业的男子,多纳妻妾以繁衍后代,在世人(包括他的女人)眼中,是何等天经地义的事情。这种根深蒂固的宗法观念,与他来自现代的灵魂产生了剧烈的碰撞。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在这缺乏娱乐的漫长夜晚,些许床笫之间的温情,倒也成了排解思绪、增进情感的寻常方式。 经过多日的紧张筹备,招商会正式举行的日子终于到来。清晨,蓬莱商行所在的街巷便被各色华丽的马车、轿子堵得水泄不通。商行二楼,早已布置一新。 楼梯口设了一张长几,前来与会的商贾皆需凭邀请文书登记,领取一个标注座位号的号牌,以及一份详述招商会目的、规则的《招商会须知》。来人中,大半是登莱本地的头面人物,此外便是来自京畿、济南、徐州、扬州等地的富商大贾,人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穿过一道紫檀木屏风,眼前的景象让这些见多识广的商人们也不禁呼吸一滞。大厅中央,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红木靠椅,椅背上贴着号码。每张椅子旁都设有一张案几,几面上放着沏好的香茗、精致的雪茄、一本封面烫金的《招商手册》,以及一个与座位号对应的带把圆形号牌。 最令人震惊的是顶棚上悬挂着的几盏“琉璃灯”(LEd照灯),它们散发着稳定而明亮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在这前所未有的明亮光线映照下,四面靠墙摆放的一排排玻璃橱窗,更是显得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橱窗内,陈列着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阿美利肯”商货:盛在玉碗中、细白如雪的极品精盐;散发着各种花香、果香的玲珑香皂;一打开盒盖便会自动旋转、奏出悦耳音乐的八音盒;用金丝楠木盒盛放、标识着“库帕”字样的粗壮雪茄;一划即燃的“自来火”(火柴)和一打就冒火的金属打火机;颈项细长、盛着琥珀色液体的无标红酒;比顶级水晶还要剔透数倍的高脚玻璃杯;还有那锃亮如镜、绝不生锈的奇异金属器皿(不锈钢制品)……每一样都冲击着这个时代商人们的认知极限。 这些平日里举止沉稳、颇有城府的阔佬们,此刻大多失了常态,如同初进荣国府的刘姥姥,左顾右盼,眼中闪烁着无法抑制的惊奇与贪婪,恨不得将所见之物尽数揽入怀中。 很快,预设的几十个座位便坐满了,后来者只好由伙计们迅速添加备用的座椅和案几。巳时正,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响彻大厅,喧嚣渐止,招商会正式开始。 张来福身着簇新绸衫,走到大厅前方预设的台子上,清了清嗓子,环视全场,朗声道:“诸位东家、掌柜,今日莅临,蓬荜生辉。敝号东主潘老爷有言,‘有钱一起赚,吃独食肥不了,还得被撑死’。故今日设此招商会,意在广结善缘,共谋富贵!” 他拿起案几上的《招商手册》示意了一下,“具体细则,册中已写明,张某便不再赘述。今日所竞,乃大明两京十三省,共十五处总代理之资格!诸位可单独竞标,亦可联合竞标,价高者得!代理合约,一签三年!每处底价,白银两万两!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千两!” 话音落下,场下响起一片压抑着的吸气声。底价就是两万两,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张来福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依照东主之意,首标,便是山东总代理之资格!当然,登州、莱州两府不在其列。”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喊价:“两万一千两!” “两万三千两!” “三万两!” ……价格节节攀升。 最终,来自济南府的一位代表,沉稳地报出:“五万两!”场内一时寂静。众人皆知,这位代表的背后是德王府。至于山东另一尊庞然大物,衍圣公孔府,并未派人前来,或许是自持圣人苗裔,不屑于与此等“铜臭”之事公然为伍。 张来福连问三声,无人再加价,木槌落下:“恭喜!山东总代理,归德王府所有!” 紧接着是京畿总代理的竞拍。一位姓魏的掌柜,代表的是京师多位显贵联合组成的商号,经过几轮激烈角逐,以六万两的价格将其收入囊中,其势力范围涵盖了京师及天津等核心区域。 竞拍过程缓慢而激烈,每一处总代理资格的落槌,都伴随着成功的喜悦和失败的叹息。不知不觉已至中午,商行为每位与会者提供了一份特别的“快餐”:两片煎热的午餐肉、一小块甜点、几样时令水果,外加一杯红酒。先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商贾们,此刻抽着免费的“库帕”雪茄,品着酸涩却新奇的红色酒液,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交际体验中,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下午,竞拍继续。直到申时末,晡时将尽,所有有意向的区域才基本落定。 最终,南直隶、福建、山西三地,无人竞得总代理。南直隶是魏国公府徐家的基本盘,福建是郑芝龙海商集团的自留地,而山西的晋商,以范家为首,似乎并未将登莱商行太放在眼里,或因主营路线不同而未参与。不过,在会议间隙,张来福已接到徐州等地一些商人的私下询问,希望能让他们在当地销售这些紧俏商货。张来福自然满口答应,只要遵守价格体系,货源供应绝无问题。 当最后一声木槌敲响,历时一整天的招商会终于落下帷幕。张来福虽嗓音沙哑,但脸上洋溢着成功的红光。 十五个总代理名额,虽未全部拍出,但已成功大半,意味着巨额的保证金和未来稳定的货款,将源源不断地流入潘庄,成为潘老爷不断壮大的“养料”。 第92章 登莱联合商行 黄昏时分,登州城内华灯初上。一辆辆由四匹高头大马拖拽、装饰奢华的欧式四轮马车,络绎不绝地行驶在青石板街道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这些马车的目的地一致——登州城内最为奢华的“撷芳楼”。 撷芳楼内,此刻已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然而,此间的景象却与寻常酒宴大不相同。没有传统的八仙桌与圆台面,取而代之的是沿墙摆放的长条桌,上面陈列着各式精致的点心、冷盘,以及一种名为“午餐肉”的奇异肉食。宾客们手中端着的,不是传统的瓷杯酒盏,而是晶莹剔透的高脚琉璃杯,里面晃动着暗红色的、来自“阿美利肯”的干红葡萄酒。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特有的醇厚香气,与胭脂水粉味交织在一起。 衣冠楚楚的阔佬们,或三五成群,端着酒杯低声交谈,交流着生意经,展望代理权带来的滚滚财源;或倚在美人靠旁,由几位精心打扮的清倌人陪着,高谈阔论,吹嘘着自家的实力与见识。更有甚者,已与相熟的朋友或是看对眼的姑娘相约,待酒酣耳热之后,便去楼上雅间再做“更深度的沟通”。 这是一场成功的招商会,也是一场团结和谐的招商会,为登莱商行带来了近百万两银子的收入,今后必将会为登州工商业的加速发展提供新动力。 就在楼下晚宴气氛渐趋高潮之时,撷芳楼三楼一间僻静的雅间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潘浒屏退了左右,再次与莫师爷相对而坐。 “莫师爷,今日之事,多有劳烦。”潘浒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做工精巧的紫檀木小盒,轻轻推了过去。 莫友柏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十颗用蜡封好的、泛着诡异蓝色的小药丸。“潘老爷,这是……?” 潘浒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压低声音道:“此乃海外秘药,名为‘雄风再起’。初次服用,半粒即可,保莫兄……不,是保用药之人龙精虎猛,纵马驰骋,夜御数女而不怠。” 莫友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泛起一种混合了惊讶、了然与渴望的复杂神色,紧接着便发出了一阵压抑着的、心领神会的大笑:“哈哈哈!潘老爷果然神通广大,竟有这等妙物……佩服,佩服!” 这盒物事,自然是要上贡给巡抚武老爷。想到武老爷新纳的那房年方二八、娇艳欲滴的小妾,莫友柏几乎能预见,只需半颗这蓝色小药丸,抚台便能在那芙蓉帐内重振雄风,引得美人儿婉转承欢,高唱“就这样被征服”了。这份礼物,可谓送到了痒处。 心满意足地将檀木盒收入袖中,莫友柏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了几分,他主动凑近些,低声道:“潘老爷,您所托捐武职一事,巡抚官署日前已行文朝廷中枢有司,推举潘浒潘老爷,为‘都登州地方防寇备倭团练各项事务大使’。请中枢有司核准。按以往的惯例估算,这任命文书,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都登州地方防寇备倭团练各项事务筹办大使?”潘浒重复着这个冗长而拗口的官职名称,眉头微蹙,他对于明朝纷繁复杂的文武官制,可谓是通了六窍——一窍不通。“莫兄,这……究竟是个什么官职?” “潘老爷,此职其实就是登州团练使。”莫友柏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看着潘浒似乎有些不以为意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潘老爷切不可因此便轻视之啊。” 说话间,莫友柏熟练地划亮一根潘家出品的“自来火”,点燃了一支“库帕”雪茄,美美地吸了一口,在吞云吐雾间眯着眼,一副享受而又高深莫测的模样。 “愿闻其详。”潘浒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洗耳恭听之态。 莫友柏这才缓缓道来:“首先,这‘团练使’并非朝廷正印官,无品无衔,也无俸禄,但正因如此,尤为自主。麾下所部,没有定员限制,多寡皆由团练使一言而决。往后,只要钱粮充足,潘老爷便可自行招募愿意保家卫民的青壮,操练成军。”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登莱兵备,向来兼有海防之责。故而,潘老爷这登州团练,日后必然还要兼负备倭、防盗之责。所以……”他压低了声音,“潘老爷若有意,大可自行购建船只、招募船员水手,组建一支水上武装,名正言顺!” “其三。”莫友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登、莱二府,本是一体。待潘老爷的登州团练建成,展现出强大战力,有效靖肃地方之后,莱州府自然也会效仿,筹办团练。届时,只需稍加运作,这莱州团练使之职,也必会由潘老爷兼管。” 听完这番话,潘浒眼中精光一闪,心中豁然开朗。先前那点因为官职非正式而产生的轻视,瞬间烟消云散。这哪里是什么微不足道的“民团头子”?这分明是一把量身定做的保护伞,一件金光闪闪的合法外衣。 他麾下以“家丁营”为名,实则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数千人武装,今后便有了一个官方承认的名头,不会再轻易被人扣上“私募兵马”、“聚众谋反”的滔天罪名。更重要的是,他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张陆营,还可以堂而皇之地组建水营(水师)。事实上,对于民团这等地方自卫武装,朝廷并无严格的人员和装备限制。换言之,只要他潘浒钱够、粮足,他想征募多少人,想给团练配备什么样的火枪大炮,理论上都凭他心意。 即便不论未来,只看当下,他的家丁营在武器装备、火力强度和训练水平上,已然堪称当世强军。假以时日,若他萌生异心,单凭这支部队横扫登莱乃至整个山东,也绝非虚言。对比一下登莱本地那些卫所军,潘浒的家丁营拥有碾压性的绝对优势。 至于水营,潘浒承认目前财力还有所不逮,短期内进一步扩充的可能性极小,但以定、镇二舰加“镇辽”、“镇东”二船这等实力,跨海远征或许力有未逮,但在渤海湾这片水域称王称霸,已是绰绰有余。 无论如何,潘老爷成为登莱二府民团总头目一事,已是板上钉钉。这为他后续的一切行动,铺平了最关键的政治道路。 手中有了合法的武力凭恃,下一步便是巩固和扩张这武力的根基——财力与人力。为了赚取更多的金银,同时也为了更深层次的目的,潘浒在天启六年这个正月初六,正式抛出了一个轰动登莱乃至山东的宏大计划——成立“登莱联合商行”。 所谓“登莱联合商行”,并非“蓬莱商行”的简单扩大版。它旨在整合以“阿美利肯”商货为核心的所有贸易业务,不仅包括在大明两京十三省的销售网络(通过总代理),更着眼于未来面向高丽、倭国乃至欧罗巴等地区的海外贸易。 张瑶主动退让,潘浒所占股份升至五成。劳苦功高的张来福,获得半成的管理干股。 潘浒又拿出两成原始干股,分作一百份,每份作价五万两银子,面向登莱本地的士绅富豪公开发售。规定每户最多认购两份,也允许几户合购一份;支付方式,除了真金白银,还特别允许用名下拥有的土地,按照一定价格作价换购。 原有的“蓬莱商行”融入联合商行,并以此为基础,逐步搭建起联合商行的完整架构。潘浒甚至规划,未来联合商行将成立由所有股东组成的股东大会,股东不直接参与具体经营,而是推选代表组成董事会,由董事会负责商行的日常运营管理。这在大明商界,无疑是开天辟地的创举,很可能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具备现代雏形的股份制企业。 本质上,潘浒是用“阿美利肯”商货未来两成利润的预期,来换取登莱本地士绅手中看得见、摸得着的土地资源。 允许土地换股的深层战略,潘浒心知肚明。他并非想成为登莱最大的地主。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拖家带口、蜂拥而至,却生计无着、怨气日深的辽东难民。 自万历四十四年老奴野猪皮在赫图阿拉建立后金政权算起,到如今将近十年间,死于战火和屠刀的辽民数以十万计,幸存者大多为奴,仅有少部分得以南逃。从金州、复州、海州、盖州等地逃到登莱避难的辽东汉民,数量已达十数万之巨。这些辽民民风彪悍,身处异地,无田可耕,无业可就,与本地居民矛盾日益尖锐,积怨深厚。 原时空中,正是这种尖锐的矛盾,加上官府的处置失当,最终在“吴桥兵变”中被孔有德等人利用,裹挟了大量辽民,酿成了席卷山东、糜烂千里的巨患。而那些被裹挟的辽民,最终大多成了各方势力换取军功的首级。 你杀来我杀去,死的都是老百姓。始作俑者如孔有德之辈,摇身一变成了建奴的王公贵族。再如登莱的那些巡抚、县令,要么死节,要么逃之夭夭。 与其让这些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辽民给孔有德等人当炮灰,还不如安置下来,过不许久,必然能为潘老爷提供无数优秀兵源。 在外人看来,却是潘老爷慈悲心肠,慷慨解囊,置换土地以安置流离失所的难民,乃是功德无量的“大善人”之举。就连登莱巡抚武之望,在听闻此事后,也对此举大为褒赞,认为这有助于地方安定。 联合商行募股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在登莱乃至山东的士绅阶层中引发了巨大轰动。邀请阔佬们认购股份的函件刚刚发出,潘老爷要建立“登莱联合商行”的消息便如野火般蔓延开来。登莱二府的富豪们几近疯狂,纷纷携重金登门,力求购得这看似稳赚不赔的原始股。消息迅速扩散到济南、兖州等地,那里的豪绅们也红了眼,千方百计想要挤进来分一杯羹。 然而,在具体操作中,却出现了波折。潘浒最初给出的土地作价是每亩六两银子。这个价格,让许多手中握有大量田地、视土地为命根子的大地主们感到难以接受,他们认为土地的价值远不止于此,纷纷表示反对。 面对这些守旧地主的抵触,手握枪杆子的潘老爷自然不会惯着他们。在随后一次与十几位登莱二府本地头面士绅的闭门会议上,潘浒直接图穷匕见。他瞪着眼睛,双手按着厚重的花梨木桌面,身体前倾,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低吼道: “尔等可知晓?!每上涨一两银子,就等于我每年要多分两成的净利与诸位。”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神色各异的阔佬面孔,声音愈发冷硬:“若再不应允,此事便就此作罢!想来济南、兖州各府愿与我潘某合作的老爷,大有人在!” 最终,登莱本地的十多位地主老财,以及来自青州、济南的多位阔佬,共同“吃”下了这两成原始干股。不过,其中用以置换的田亩耕地,约为六万亩左右,其余部分则以现银支付。这个结果,潘浒基本满意。 这六万亩田地,暂时足够施展了。一来,流民虽多,但招募、甄别、组织、安置,并非一蹴而就;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潘浒早已通过“星河”兑换了大量这个时代未曾有过的优质粮种和高效化肥。他有信心,能将这片土地的亩产量,提升到一个在此世堪称“祥瑞”的高度。以小麦为例,他不敢奢望达到后世八九百斤的水平,但通过良种、化肥和初步的精细管理,达到亩产四五百斤,却是有很大把握的。更何况,他还带来了亩产数千斤的番薯、土豆等高产作物。一万亩高产田,至少能收获二三千万斤粮食,五万亩便是上亿斤。这些产出,不仅能够满足口粮需求,富余部分还可以用来饲养猪羊鸡鸭,发展养殖业。保守估计,这套体系养活三五万人毫无压力。 这些土地,将如同海绵,吸纳大量的流民,将他们从不安定的因素,转化为稳定的农业人口。而潘庄外那片日新月异的工业区,更是吞噬劳动力的巨兽。如今,工业区已初具规模,包含了炼铁、制铁、水泥、煤炭加工、制衣、纺织等大小工厂数十家,在厂子里做工的青壮男女已多达数千人。他们,可是这个时代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产业工人,数量虽还不算庞大,却代表着一个伟大时代的开端,是潘浒构想中工业体系的基石。 潘浒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盘算着,待资金更充裕些,还要淘换具有二十世纪初期至四五十年代技术水平的重工业设备,逐步打造一个涵盖钢铁、煤炭、纺织、化工、军工、机械等门类相对齐全、规模可观的工业基地。 商业(联合商行)将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农业(置换来的土地)将提供充足的粮食和忠诚的兵源,工业(现有工厂与未来基地)将产出杀伐四方的钢枪与大炮,乃至未来的铁甲战船。 届时,他的登莱团练将横扫天下。 第93章 学堂,检阅 登莱联合商行的挂牌,为潘庄带来了海量的金银,初步构建了一个以利益为纽带、横跨数省的关系网络。然而,潘浒深知,有钱有设备只是具备了客观条件,但并不代表马上就能产出钢铁,进而制造出枪炮子弹甚至铁甲战舰,因为还需要将一应客观条件转化为生产力以及产能的核心要素——人才。 无论是煤铁联合体中复杂的采煤、炼焦、高炉操作,还是未来化工厂里涉及“三酸两碱”的工艺流程,都需要大量的产业工人。工程师、技师等顶尖人才,倒是可以向“星河”兑换,但规模庞大的产业工人却需要时间,于实践中培养。没有一支产业工人队伍,一切畅想都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经不起现实浪潮的轻轻一拍。 正因此,在登莱联合商行正式挂牌的第二天,一件将对这片时空未来数十年、乃至数百年产生深远影响的事件,在潘庄悄然发生——潘庄学堂正式开门授课了。 兴办学堂的念头,潘浒早前便有过,初衷是为了解决堡内及周边越来越多的孩童启蒙问题。如今,这个念头被迅速拔高,赋予了更为沉重也更为光荣的使命——为潘老爷构想的煤铁联合工业体,乃至未来更庞大的工业帝国,持续不断地输送新鲜血液与栋梁之材。他毫不犹豫地拨出专款,委任办事稳妥的老乔全权负责筹办事宜。 潘家庄学堂暂分两种班次——正式班与识字班。正式班面向所有适龄孩童,不仅学费全免,潘老爷还管一顿午饭。这午饭绝非糊弄,有米有肉,更有一条硬性规定——每个学童,每天必须保证两杯奶。此外,凡有学童入学的人家,每月还能额外获得一份补贴——肉十斤、肉罐头十个、白面粉十斤以及精盐两斤。这在普通农户眼里,堪称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足以让任何犹豫的父母下定决心。 识字班则主要针对成年人扫盲,范围覆盖潘家庄所有十六岁至五十岁的青壮。规定每两天必须参加一次识字课,时长不得少于半个时辰。无故缺席或屡次达不到要求者,将会受到扣减工分、甚至暂停上工资格的处罚。当然,胡萝卜与大棒并行,每月坚持上课者,亦可获得肉五斤、精盐一斤的奖励。这是一种软硬兼施的策略,目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将尽可能多的脑袋从纯粹的文盲状态中解放出来,哪怕只是认识几百个常用字,也能为将来进入工厂、理解指令打下基础。 学堂的教师,是潘浒让老乔以高价从登州乃至济南等地“挖”来的。他们大多是科场失意、混得不太如意的文人,功名止于秀才甚至童生者居多。潘浒开出的价码极具吸引力:月银十两,另加米面三十斤、肉十斤、盐三斤。这等待遇足以让这些落魄书生过上远比之前优渥的生活。然而,高薪并非没有条件。聘书里白纸黑字明确规定了一条铁律:绝不允许教授四书五经、八股文章、程朱理学,尤其是什么“存天理,灭人欲”之类的玩意儿。 初始内容仅限于《三字经》、《千字文》等蒙学识字教材,但需剔除其中毒害思想的糟粕。这一规定,无异于将这些文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拦腰斩断,其颠覆性不言而喻。潘浒要的不是培养皓首穷经的酸儒,也不是忠君爱国的顺民,他需要的是能接受新知识、服务于他宏大工业计划的工具型人才。 在他的长远规划中,待这批孩童打下识字基础后,他便要设法从“星河”那里弄来幻灯机和一套完整的近现代理科教材。物理、化学、几何、博物……让更多的孩童吸收理性的、客观的、充满探索精神的新鲜知识养分,将那些“之乎者也”、“存天理灭人欲”的桎梏扔进历史的故纸堆,重新激活这个古老民族被压抑了许久的创新创造基因,唤醒那深埋于血脉之中的开拓与尚武血性。 他幻想着有一天,这群远古基因被重新唤醒的伟大民族,手握着他提供的钢枪与大炮,俯瞰众夷,再次发出神只般的宣言:“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勿谓言之不预也!” 开学那日,场面颇为震撼。深植于民族血脉中“教育为根本”的零星基因,依旧在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心中残存。当看到那座新建的、窗明几净的学堂,以及那些头戴方巾、身着长衫的“先生”们时,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农夫农妇,乃至须发皆白的耄耋老人,竟不约而同地、发自内心地向着学堂和先生们,纷纷屈下膝盖,行出了他们自认最为隆重的大礼。 这一幕发生时,潘浒的马车正好从登州城返回,停在了学堂门口。他刚钻出车厢,便看到了这黑压压一片人群跪伏于地的景象。 那些刚刚上岗、内心或许还对不能教授圣贤之道存有些许芥蒂的先生们,显然也被眼前这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尊崇与敬意打动了。他们愣在原地,内心仿佛被某种古老而厚重的东西狠狠撬动了一下,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作为“师者”的责任感与崇高感油然而生。回过神来后,他们纷纷整理衣冠,向着人群郑重地揖手还礼。 “老爷……” 不知是谁眼尖,低呼了一声。 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成百上千的潘家庄民众,以及那数百名年纪不一、眼神懵懂又带着些许期盼的孩童,纷纷转向潘浒的方向,模仿着先生们的样子,笨拙而又认真地揖手,齐声尊呼:“老爷!” 紧接着,更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孩子的父辈、祖辈,拉着尚且不明所以的孩童,再次向着潘浒的方向,纷纷跪下、顿首。动作谈不上整齐,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与顺从,却如同无形的浪潮,扑面而来。这一刻,凝立在马车旁的潘浒,喉咙没来由地一阵发紧,竟有些哽咽。 “多好的人们啊……”他心中默念,“给他们一条活路,给他们一丝看得见的希望,他们便能心甘情愿地将身家性命托付,乃至赴死!”他深刻地认识到,学堂,播种的是希望,是未来;而枪杆子,扞卫的则是当下这来之不易的一切,是这希望得以生根发芽的根本。 正月十六,天空湛蓝,阳光洒落,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北大营校场,气氛肃杀。新搭建的木质检阅台上,潘浒站得如同一尊雕塑。他头戴一顶大檐帽,样式与汉斯国第二帝国时期的军官帽相仿,但细节处彰显着独特的身份:帽徽是蓝底金色日月徽,搭配精致的如意云纹徽章,硬化皮革制成的帽檐边沿,镶嵌着一圈耀眼的金色如意云纹。 他身披一袭原野灰色的曳撒式毛呢军大衣,衣领上绣着繁复的金色云纹,袖口处同样环绕着五道金纹,彰显着至高无上的权威。左臂佩戴着一面盾形臂章,上面绣着一对相向人立的飞虎,飞虎上方是金色日月,最上方则是“登州团练”四个醒目的字样。大衣之下,是同样原野灰色的六年式军官常服,仿自汉斯国一九一六年式半礼服,只是右胸的徽章被替换为独特的金色日月徽,军官袖筒上绣着三圈金色如意云纹。 他腰扎宽厚的牛皮腰带,右侧别着牛皮枪套,左侧悬挂着一柄配有黑色鳄鱼皮刀鞘的唐横刀,脚上一双黑色高帮牛皮军靴擦得锃亮。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巨大的操场,沉稳如渊。 在他身后,高顺、孙安、李仁、白禧、桂勇、马槐、鲁平等一众家丁营——即将更名为登州团练的中高级军官们,同样戎装笔挺,肃然而立。 检阅台四周,被一支杀气腾腾的队伍拱卫在中心——这便是潘浒的近卫队。队员共计一百二十人,无一不是从家丁营数千人中百里挑一、反复考核筛选出来的绝对精锐。他们头戴黑色涂装的六年式钢盔,身着黑色的六年式军常服,外罩黑色的六年式曳撒毛呢军大衣,脚蹬黑色牛皮军靴。左臂佩戴与潘浒同款的盾形臂章,右胸是金色日月徽章,左胸则是标明了部队番号、连、排、班的识别标章。他们腰间系着黑色牛皮武装带,身上挂着承载弹药的Y型带,斜挎帆布挎包,双手紧握的,是一支支散发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六年式7.62毫米冲锋枪。 此枪实乃大名鼎鼎的“波波沙”ppSh-41冲锋枪,长840毫米,空枪重3.63公斤,发射7.62x25毫米托卡列夫手枪弹,枪口初速高达每秒426米,采用71发巨大弹鼓供弹,理论射速达到惊人的每分钟900发,堪称近战泼洒弹雨的利器。选择它,正是看中其结构简单、可靠耐用以及恐怖的火力持续性。 除了冲锋枪,近卫队还配备了六挺六年式7.62毫米轻机关枪,即后世被称为“国产大盘鸡”的五三式轻机枪(仿制苏制dpm)。全枪长1272毫米,空枪重约9公斤,发射7.62x54毫米R轻尖弹,枪口初速每秒840米,采用47发装弹盘供弹,射速每分钟600发,能提供稳定而持续的班组压制火力。 此外,近卫队还装备了不占编制的霰弹枪、榴弹发射器,以及两门具备反装甲能力的古斯塔夫m2-550式84毫米无后坐力炮。之所以未能在家丁营中大规模列装“波波沙”和“大盘鸡”,潘浒亦是无奈。一来枪械本身兑换价格不菲,二来是这两款枪射速太快,对弹药的消耗堪称无底洞,以他目前的能量点储备和军工产能,实在难以支撑全军如此奢侈的配置。 此刻,近卫队的每一位战士都昂首挺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拱卫着他们的最高统帅。 检阅台前,巨大的操场上,三千家丁营官兵已集结完毕。横队、纵队,齐整得如同用墨线量过、刀斧劈出一般,静默中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这便是潘浒赖以起家的根本,即将正式冠以“大明登州团练”之名的虎狼之师。 队列最前方,如同巨兽獠牙般陈列着跨时代的重火力——六门覆着炮衣的六年式75毫米L\/16山炮,六门小巧精悍的五年式60毫米迫击炮,八挺五年式手动多管机枪,以及四挺刚烈装的六年式7.62毫米水冷重机枪(芬兰m\/09-21式,采用更轻的三脚架和250发金属弹链)。 军阵之中,等级分明。军官头戴大檐帽,身着军官常服与大衣,脚蹬军靴,气质沉稳。士官与士兵则头戴原野灰色钢盔,身穿士兵常服与大衣,脚踩野战靴,腰扎皮带,身负Y型带和帆布背包,神情坚毅。一套精心设计的标识系统清晰区分着等级:连长,红底金纹领章肩章,一杠三星;排长,一杠二星或一杠一星;士官佩戴枪盾标志;士兵则为红底金色竖纹肩章,以上等兵三条、二等兵两条、列兵一条区分。军官除配刀外,还斜挎着一支毛瑟m1932式冲锋手枪,腰间的皮质弹匣包可容纳十个备用弹匣。 所有官兵,无论职务高低,此刻都双手紧贴裤缝(步枪兵持枪),昂首挺胸,目光聚焦于检阅台上的潘浒。这支部队,从组建之初,其灵魂深处便被打上了潘浒个人风格的、不可磨灭的烙印。 台上,潘浒向前稳稳迈出一步。 台下,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军令立刻层层传递:“全体都有……立正!” “哗——!”三千人动作整齐划一,脚掌砸地的声音汇成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巨响,如同猛虎出击前那一声压抑的低吼,震得人心头发颤。 高顺小跑至检阅台侧前方,“啪”地一个干净利落的立正、敬礼,声音洪亮穿透校场:“长官!家丁营陆营全体官兵集合完毕!请您指示!” 潘浒抬起右手,以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回应,声音沉稳:“归队!” “是!长官!”高顺敬礼,转身,小跑回到指挥位置。 整个军阵再次陷入一片肃穆的寂静之中,官兵们身体站得笔直,如同一片瞬间生长出来的钢铁森林,甘愿为脚下这片土地,为给予他们希望和饭碗的人,挡风遮雨,碾碎一切来犯之敌。 “战士们!”潘浒开口,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台下,军令官的口令再次响起:“立正……” 虽然官兵们本就站得笔直,但这声口令更像是一种仪式,将所有人的精神气再度提升、凝聚。 潘浒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大声说道:“今日,家丁营全体完成了换装!希望全体将士,刻苦训练,练就杀敌战技!将来,随本老爷上阵杀敌,铸就不朽之功勋!” 他的话语简洁、直接,没有空泛的救世道理,没有拯救民族于危亡的激昂口号,只有最朴素的承诺与要求——练好本事,跟着我,建功立业,获取你们应得的一切。 说罢,他“啪”地一个立正,再次抬起右手,向台下三千余名官兵,致以庄严的军礼。 “敬礼——!” 口令声中,三千余只手或举至额侧,或擎起钢枪,或扬起战刀,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阳光照射在钢盔、枪刺和徽章上,反射出大片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冽光芒。 在这片肃杀的军礼之下,潘浒心中涌动着一句未曾宣之于口,却早已成为这支军队灵魂烙印的意志:保家卫民,杀建奴、杀鞑子、杀倭寇、杀西夷,杀尽一切想要破坏大家伙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的狗贼。 而在他心底更深处,还有一句更为大逆不道、却无比真实的话在翻滚:哪怕是皇帝老子,是那些满口仁义的读书老爷,只要他们胆敢来抢大家伙的田地、粮食和财富,我们也绝不答应,也要握紧手中的枪,跟他干到底。 学堂的朗朗读书声与校场的凛凛杀伐之气,在这一天,于潘庄这片土地上交织共鸣。 第94章 东江副总兵 如此郑重其事的检阅自己的部队,既是为了凝聚军心,更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一场恶战。 按照史书记载,天启六年正月十四日(西历一六二六年二月十日),也就是两天前“我大金”的天命汗野猪皮亲率六万(号称二十万)八旗大军,已然离开沈阳老巢,一路西进,兵锋直指辽西走廊的咽喉——宁远城。如果历史轨迹未被他的蝴蝶翅膀扇偏,那么明日,正月十七日,这支凶名赫赫的军队就该西渡辽河,兵临宁远城下了。 潘浒无意去宁远凑热闹。理由很简单,那位历史上褒贬不一的袁崇焕袁兵道,此番将凭借坚城利炮,稳稳守住宁远,并给予努尔哈赤沉重打击,使其铩羽而归。他既无去锦上添花的想法,更不愿与辽西将门产生任何不必要的瓜葛。同样,他也没狂妄到以为凭借自己这三千人马,就能在野外或是辽南某处,与老奴亲率的数万八旗主力“过过招”。兵力悬殊太大,他不想拿这点家底去玩一场“命运的豪赌”。 他真正的目标,锁定在宁远外海那座此刻尚未被战火波及,却注定要遭受灭顶之灾的海岛——觉华岛。 历史的记载冰冷而血腥——老奴野猪皮于宁远城下受挫后,恼羞成怒,派遣骁将乌讷格率两万兵马,趁着海面冰封,踏冰突袭觉华岛。岛上近一万五千名明朝军民几乎被屠杀殆尽,囤积的近十万石粮草、停泊的两千余艘大小船只被焚毁一空。这场惨案,不仅使得辽西明军失去了重要的后勤支撑点和水师基地,更是一笔令人发指的血债。 如今,既然他潘浒来到了这个时代,手中还掌握着一支超越时代的武力,他便决心要当这个“变数”。他相信,凭借麾下两千多名训练有素、装备着后装步枪、配属了迫击炮和马克沁重机枪的步兵,以及那六门射程与威力都足以碾压这个时代的六年式山炮,绝对有能力在觉华岛那片冰与火交织的战场上,改写岛上军民的悲惨结局。 检阅,就是战前最后的动员与检验,是利剑出鞘前的最后擦拭,空气中已然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 就在家丁营官兵带着检阅激发的昂扬士气,投入更针对性训练的同时,一行来自皮岛的特殊客人,乘坐着潘庄标志性的四轮马车,抵达了军营门外。来人正是东江镇副总兵陈继盛及其随从,他们此行,是为了接洽前番向东江军出售的那批火铳火炮。 马车刚在营门外停稳,尚未通传,便被一阵震天动地的声响吸引。 “夸!夸!夸!” 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巨人的心跳,敲打着大地。陈继盛示意车夫稍待,自己透过玻璃车窗向外望去。只见一队队官兵,排着严整得令人窒息的方阵,正从营门内跑步而出。他们唱着旋律古怪却铿锵有力的军歌,步伐如同一个人踏出,数千人的队伍,横看竖看斜看,皆是一条条笔直的线。阳光照射在他们灰色的军服和锃亮的钢盔上,反射出金属的冷光。那股一往无前、锐不可当的气势,竟让久经沙场、见惯了厮杀的陈继盛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这……这等强军,果真只是一支由民间士绅筹集钱粮,自发建立的民团?”他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他不由自主地将眼前这支军队与记忆中鼎盛时期的戚家军相比较,最终得出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结论:即便是那支名震天下的戚家军,在军容、士气与装备的整齐划一方面,恐怕也无有不及。 这些东江军的军将并不知道,潘老爷的家丁营,其强悍并非凭空而来。除了饷银丰厚、待遇优渥之外,其训练已然形成了一套严苛到极致的系统。从基础的体能、队列,到复杂的军事技能与战术协同,所依据的《训练大纲》、《步兵操典》、《炮兵操典》等,皆出自潘浒之手。其中大部分照搬了那支伟大军队的训练精髓,再糅合了从“资料库”中获取的二战前德国陆军操典的某些内容。 当初,桂勇、马槐等人初接这套“练兵方略”时,深入研究后,得出一个结论:老爷这是把家丁营全体官兵,都当作不知疲倦的“牲口”在操练——“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老爷要求家丁营每一个人都必须识字,每天定量,还要学会用简洁的白话准确表述,必须熟练运用所谓的“阿拉伯数字”。再比如,那细致到令人发指的日常条例,从吃饭走路,到被子必须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漱口杯必须摆成一条直线……事无巨细,皆有明确规定,且要求所有人——无论官兵——必须坚决执行。一旦违反,惩罚立至,并且常常推行“连坐”,一人犯错,全班乃至全排、全连受罚。老爷对此的解释是:“家丁营是一个团队,必须讲究团队精神。” 至于惩罚手段,更是花样百出。五千米长跑只是开胃菜,负重越野、五百个蛙跳、五百个俯卧撑,或者负责清理全连厕所十天……总之一句话,罚到让其他人心惊胆战,不敢再犯。久而久之,这些训练、军纪、条例,便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了每个人的骨髓,化成本能。若是潘浒知道陈继盛等人心中的惊叹,大概只会不屑地撇撇嘴,评价一句:“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兵痞。” 在营门处稍候片刻,通报得到允许后,陈继盛一行人乘坐的两辆马车,在一小队潘家堡骑兵的引导下,不疾不徐地驶入营区。一进营门,陈继盛等人又是一番暗自惊叹。营房竟是砖石砌成的两层小楼,一栋栋排列得整整齐齐,鳞次栉比,井然有序。脚下的道路坚硬平整,不知是用何物铺就,即便积雪融化,也毫无泥泞,不似他们常见的夯土路,雨雪过后便坑洼难行。 最终,他们在营区西南角一所独门独院、围着砖墙的宅院客厅里,见到了此间真正的主人——潘浒。这位名声在外的潘老爷,比他们想象中要年轻得多,而且一身穿戴迥异于时下任何文武官员,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与威严。 潘浒也在打量着来客。为首之人,面色黝黑,眉眼间带着久经风霜的痕迹,眼神冷漠而桀骜,周身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只有真正在尸山血海中打过滚的人才会有的杀气。这是个狠角色。 潘浒率先拱手,语气平淡:“某潘浒,忝为潘家庄庄主,登州团练筹办大使。” 对方也抱拳回礼,语调有些生硬,带着浓重的辽东口音:“某陈继盛,现为东江军副总兵,奉毛总镇之命,前来接洽前番与贵方所购的铳炮事宜。” “好说。”潘浒点了点头,“铳炮皆已备齐,存放于我军营库房之中。稍后,我自会安排人领诸位前去点检验看。” 话到此处,潘浒神情骤然一冷,话锋如同出鞘的利刃,陡然转向:“但不知,前番贵军所派押运银两之军士,与倭寇海盗勾结,围攻我潘家庄这一桩公案,毛总兵可有耳闻?作何交代?” “放肆!” 潘浒话音未落,陈继盛身后一名面目狰狞、身材魁梧的随从将领按捺不住,猛地瞪眼喝道,声若洪钟。 潘浒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将目光转向陈继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陈副总兵,这儿,是我的地盘。尔等来到我的地盘,皆是客。既然是做客的,就该对主人有最起码的尊重。若连这点规矩都没有,这生意,不做也罢。” 那魁梧大汉眼一瞪,腮帮子鼓动,似乎又要发作。陈继盛脸 色一沉,冷喝道:“退下!此处哪有你说话的份!” 那大汉被呵斥,脸上横肉抽搐,愤愤地瞪了潘浒一眼,心有不甘地低吼了一声“是”,悻悻退后一步。 潘浒见状,这才呵呵冷笑一声,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继续说道:“上回贵军所购军火,包括十门大炮,二千支长火铳,五百支手铳,以及相应的火药弹子。点检无误后,请速速运走。银货两讫,此后彼此两不相欠。” 这话里,已然带上了划清界限的意味。 “且慢!” 陈继盛却出声喊住了作势欲走的潘浒。 潘浒停下脚步,侧头看向陈继盛,脸上露出几分勉为其难的神色:“陈副总兵,还有何事?” 陈继盛拱了拱手,语气放缓了些:“潘大使,实不相瞒,我东江镇僻处海外皮岛,缺粮缺饷,更缺军械。此番前来,一是接运前批军火,二是希望能通过潘大使,再采购一批粮食与军械。我等愿以上等的野山参、东珠、鹿茸、貂皮等物产作价交换。”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潘浒的神色,继续说道,“此外,听闻潘大使乃是登莱商会的最大东家,手握来自阿美利肯的珍奇商货。我东江在朝鲜尚有一些门路,或可代为销售,如此也能为我东江军筹措些许军饷。还望潘大使能够应允,通融一二。” 潘浒脑中飞速权衡利弊后,开口回答:“采购粮食……此事关乎民生,我可以予以帮助,联络登莱粮商。但估计数量不会太大,一旦采购过量,必然导致登莱本地粮价猛涨,此非我所愿见。”他话锋一转,“至于军械,前次的火铳火炮,短期内就只这一批了。毕竟与阿美利肯相隔万里,海路迢迢,且海船载运能力有限,补充不易。若是刀、矛、弓、弩,甚至盔甲之类的冷兵器,我倒是可以帮忙想想办法,寻些门路,但不能绝对保证一定能满足贵军需求。” 他看向陈继盛,最后说道:“至于阿美利肯商货,那纯粹是生意。陈副总兵若真有心做这条买卖,可以直接去登州城内的登莱联合商行找张来福总掌柜洽谈。届时,只需提是我同意的便可。这条商路,可以做。” 陈继盛仔细听着,眼中光芒微闪,忽而又开口道:“潘大使,听闻贵军……有一种可以连珠施射、火力极猛的火铳,不知……是否可以售卖一二架予我东江镇?价格方面,好商量。” 潘浒脸色骤然一变,目光锐利如刀,斜睨着陈继盛,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了四个字:“概不出售!” 他话音刚落,那个被屡次喝退的魁梧大汉似乎觉得受到了莫大羞辱,怒气再次上涌,猛地踏前一步,眼看就要爆发。 “找死!”潘浒心中杀机顿起,脑门上青筋微露,右手瞬间已然按在了腰间手枪的枪柄之上,食指扣住了扳机护圈。只要这莽夫再敢有任何不敬之举,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拔枪,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当场击毙! 万幸,陈继盛反应极快,再次厉声喝道:“混账东西!还不给我滚出去!” 同时用眼神死死压制住那名部下。 那大汉看着潘浒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又感受到陈继盛的坚决,终究没敢造次,满脸憋屈与愤恨,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大步走出了客厅。 一场险些流血的冲突,被强行压了下去。厅内气氛,却已降至冰点。 一个时辰后,手续办妥。 陈继盛带着数百名东江军士,护卫着十门火炮,装载着二千五百支长短火铳及大量弹药的马车队,离开了潘家堡军营,逶迤前往登州水城码头,准备装船运往皮岛。 车队出了潘家堡地界,行驶在官道上。那名三番五次挑衅的魁梧壮汉催马凑到陈继盛身边,犹自愤愤不平地道:“将军!这登州团练不过是一地方民团,竟敢如此嚣张跋扈,丝毫不将我东江镇放在眼里!实在可恨!” 陈继盛面无表情,目光望着前方,淡淡道:“你待如何?” 那壮汉哼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狠厉之色,压低声音道:“将军,我观这潘家堡,商货堆积,米粮满仓,人口众多,富得流油!不若……我等回返皮岛后,悄悄召集一批精锐弟兄,扮成海寇,择机渡海而来,狠狠抢掠他一番!所得钱粮物资,定能极大缓解我皮岛眼下之困!” “大胆!” 陈继盛猛地扭头,随手一马鞭就抽在了壮汉的肩膀上,虽未用全力,却也火辣辣地疼。他厉声呵斥道:“汝要寻死,便自己去死!莫要害我东江镇全军为你这蠢货陪葬!” 他目光森冷地盯着壮汉:“扮成海寇抢掠?嗬!你真是胆大包天!可知这是何处?这是大明登莱府!是朝廷的腹心地带,不是辽东前线,更不是混乱的朝鲜!一旦事机不密,泄露出去,我等皆成朝廷叛逆,是要诛灭九族的大罪!” 说到这里,陈继盛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潘家堡方向,虽然那片庞大的营区早已消失在视野之外,但他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那支军队跑步出营时带来的震撼。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况且……这登州团练,名义上是民团,实则是一支罕见的强军。我今日粗略观之,其军容之盛,纪律之严,装备之精,便是与建奴八旗精锐相比,恐怕也不遑多让。我东江军,即便是精锐尽出,正面与之相抗……胜负亦在未定之天,甚至……凶多吉少。” 那壮汉闻言,神情猛地一僵,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继而低声呢喃:“那……那毛参将、杨千户他们……就白让这姓潘的扣下了?” 陈继盛眉头紧锁,沉吟道:“他二人……毕竟是奉命行事,虽有不当,想来罪不至死。此事,且容我等回到皮岛,禀明毛总镇后再做计较吧。” 壮汉不再言语,只是眼神闪烁,脸色变幻不定,不知心中在转着什么念头。 陈继盛不再理会他,目光重新投向北方。与潘家堡的这次接触,让他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第95章 两州团练使 送走了心怀鬼胎的东江军一行人,潘浒便将此事抛诸脑后。陈继盛等人有何算计,他暂时懒得理会,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他的心神——为即将到来的觉华岛之行,做最后的战前准备。他心里清楚,无论事前推演多么周密,装备多么精良,真正的战场始终充满了不确定性,这让他心底深处,难免存着一丝难以完全消除的“没谱”。他需要亲眼再看看自己的底牌,触摸一下实实在在的力量,才能将这份不安稳稳压下。 “走,去港口,看看水营。”潘浒对身边的高顺说道。这位日益沉稳的将领,如今在潘庄的军事体系内,俨然扮演着总参谋长的角色,负责日常训练、作战计划拟定与协调。 一行人到潘家港区。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被称作“炮台山”的土丘。它海拔不过五十米左右,但因扼守港口咽喉,地位至关重要。整个山体已被改造成一个坚固的防御节点,以钢筋混凝土构筑了环形的核心工事群,其核心是一东一西两座半开放式的炮巢。 潘浒拾级而上,驻守在此的水营官兵见到他,纷纷立正敬礼,口中高呼:“老爷好!”声音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崇敬。 水营官兵的装束与陆营大同小异,头戴原野灰色钢盔,身着厚实的曳撒式毛呢军大衣,腰扎牛皮腰带,上面挂着牛皮子弹盒,身负标准的Y型携行带,脚蹬黑色牛皮军靴。他们手中紧握着五年式6.5毫米卡宾枪或四年式11毫米单发步枪,一个个挺胸抬头,目光炯炯有神,身姿挺拔如松,在这寒冷的海风中,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潘浒一边抬手回礼,一边将目光投向炮巢内部。除了原先部署的两门25倍径的五三式陆战炮,此刻又新增了两门散发着幽冷蓝灰色光泽的更长身管火炮——这正是他花费能量点新兑换的 “五年式40倍径53毫米海炮”。 此炮以另一个时空中,汉斯国格鲁森兵工厂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研制的格鲁森53毫米L\/39舰用速射炮为蓝本,经由“星河”优化而来,成为一款性能卓越的岸防利器。它采用了先进的液压驻退装置和管退式炮架,炮管更是应用了身管自紧和内膛镀铬技术,极大地提升了寿命和精度。可发射高爆榴弹、榴霰弹乃至穿甲爆破弹,炮口初速最高可达每秒650米,最大射速每分钟30发,有效射程覆盖3000米。 汉斯国一次测试中,53毫米L\/39速射炮在500米距离上发射普通榴弹,轻易击穿了一艘鱼雷艇厚度为6.8毫米的钢制艇壳后,又连续穿透了三个水密舱,甚至连固定水密舱的角钢也被一并撕裂。以此等威力,对付这个时代普遍采用木质船壳的风帆战舰,无论是灵活的快船还是庞大的战列舰,其厚实的橡木船壳在它面前都如同纸糊一般,可谓犀利无匹,足以在有效射程内形成绝对的压制水域。 除了这两门岸防主炮,码头各处还巧妙地构筑了多个钢筋混凝土环形机枪工事,里面部署的是一门四年式多管手动机枪。尽管外形古朴,但经过系统优化,其手动击发机构和供弹具的可靠性已远超原版,那14.7毫米口径的枪弹,无论是用于岸防扫射试图靠近的敌方小艇,还是抵御登陆敌军,都能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毁灭力量。 登上炮台顶端,潘浒驻足俯瞰整个港口区。已建成投入使用的一号码头,原先简陋的石木栈桥已被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取代,条石与水泥筑成的防浪堤如同臂膀,将风浪挡在港外。码头上异常繁忙,来自各方的商船在此停靠,大量劳力如同工蚁,忙碌地将船上的货物卸下,又或是将堆积如山的货箱装上那些潘庄特有的四轮大马车,运往远处的货栈或直接发往各地货主。他回归时存放现代物资的那片库房区域,此刻已被划为军事禁区,外围拉起了足有一人高的带刺铁丝网,哨兵巡逻,戒备森严。 不远处,是正在施工的二号码头,那里将是未来水营的专属驻泊地,目前正处于打基础阶段。潘浒的规划里,那里未来还要架设龙门吊等重型设备,甚至要修建能够容纳和维护他构思中那支“铁甲舰队”的大型船坞和配套设施。不过那是后话,眼下,水营的实力已足以支撑他的计划。拥有“定”、“镇”两艘巡洋舰,以及“镇辽”、“镇东”两艘经过强化改装的大帆船,潘浒有自信,至少在渤海这片水域,他的水营已然绝对无敌。这为他跨海驰援觉华岛的计划,提供了最根本的保障。 巡视完港口和水营,心中稍安的潘浒刚回到潘庄的办事房,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便有亲兵来报,莫师爷来访。潘浒心念一动,亲自迎出门外。 一番寒暄,引入室内落座后,莫师爷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圆滑的笑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递上:“潘老爷,幸不辱命啊!” 潘浒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加盖了兵部大印的正式任命文书。前面是骈四俪六、辞藻华丽的官样文章,他目光一扫而过,直接锁定在最关键的那几句实质性内容上。核心意思,用几百年后的话来说,浓缩成一句就是:“兹任命登莱绅民代表潘浒为登、莱二州团练使”。 这份官职的全称颇为冗长——“都登州、莱州防寇备倭团练诸事务大使”,按照官场惯例,可套用“都登莱团练使”之称,简称为 “登莱团练使” 。无论名称如何,潘老爷如今算是名副其实,有了朝廷认可的正式身份。 “此任命书是去岁十一月所下,”莫师爷指了指文书末尾的日期,解释道,“在京城有司衙门里耽搁了些时日,直到前几日才送达巡抚官署。我怕夜长梦多,便立刻给潘老爷送了过来。” 潘浒拱手称谢,随即指着文书,略带疑惑地问:“莫师爷,潘某此前运作,只求一登州团练使之职便可,为何这任命书上,却变成了登、莱二州?其中可有什么特别用意?” 莫师爷闻言哈哈一笑,仿佛潘浒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潘老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二州团练,这权限范围可比一州之地大了一倍不止!日后,潘老爷您无论是在登州编练一营,在莱州再编练一营,还是另行编组水营,皆在此职权范围之内,名正言顺。即便是新任巡抚李抚台,对此怕也是说不出什么来。” 潘浒脸上陪着笑,心里却暗道:“我真是谢谢你八辈祖宗!” 他自然不会嫌弃自己麾下兵马多,但这前提是得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支撑。眼下,仅仅是维持一个登州团练的规模,那每日里人吃马嚼、装备维护、弹药消耗,就已经让他感到捉襟见肘。再添上一个莱州团练,他不得“当裤子”。 不过,他转念一想,有了这块牌子,操作空间确实大了许多,至于具体招多少兵,练多少营,还不是他自己根据钱包厚度量力而行?先把架子搭起来再说。 这件事也透出更深层的信息——武之望与毛文龙之间的矛盾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然而,东江镇牵扯辽东战局,朝廷不敢动毛文龙。只得将武之望调离,换一位新抚台——授李嵩(原太仆寺少卿)兵部右侍郎,任登莱巡抚。 这位李抚台生于万历元年,字恒龄,号醒园,标准的文官出身。他在心中冷哼:“又一个只会清谈、不懂实务的官老爷罢了。” 他目光转向莫师爷,心中一动,以征询的口吻笑着说道:“莫师爷,武老爷即将赴金陵履新,高升在即。不知师爷日后有何打算?若是暂无合适的去处,不如便来我这登莱团练,帮衬潘某一二,为团练的发展壮大出谋划策。至于酬劳待遇等等,一切从优,断不会亏待了师爷。” 潘浒这话问得直接,莫师爷却仿佛松了口气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即站起身来,郑重地向潘浒行了一个揖手礼,语气诚恳:“承蒙潘老爷不弃,愿收留友柏。能为潘老爷效力,友柏……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潘浒闻言略略一怔,随即也放声大笑起来。直到此刻,他才完全想明白,这位莫师爷恐怕早已料到武之望离任后自己的处境,此番主动送任命书上门,未必没有寻一条新出路的打算。无论古今,这些在官场沉浮的人物,个个都是人精,千万不能把谁当作傻子。 不过,这笔交易他潘浒终究是赚了。不仅拿到了覆盖登莱二州的合法练兵大旗,麾下更多了一位熟悉官场规则、人脉广泛、经验丰富的老牌师爷。他当即吩咐下去,安排酒宴,为莫师爷接风,也算是欢迎他正式加入潘庄这个团体。 俗话说,新年新气象。然而,进入天启六年的大明朝,非但没有展现出任何振作的迹象,反而在衰颓的路上越滑越远,局势愈发糜烂。 远在沈阳的野猪皮正在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意图起大军再次叩关,誓要将辽西那座孤悬在外的宁远城,以及城内那个名叫袁崇焕、屡屡挑衅他的“刺头”一举拔除,以泄心头之愤,并进一步拓展后金的战略空间。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个绝佳的进攻机会,并非建奴自己创造,而是大明朝堂之上那些手握权柄的官老爷们,闭着眼睛、昏聩无能地亲手奉上的。 这事还需从天启五年十月说起。当时,以“九千岁”魏忠贤为首的阉党集团,为了进一步巩固权力,彻底打压清算东林党势力,进行了一系列的人事布局。其中关键一步,便是派遣门人高第北上,取代了功勋卓着、稳守辽东的孙承宗,出任辽东经略。此举鲜明地揭示,在大明朝堂的核心,激烈的党争已然凌驾于国战安危之上,关乎帝国命运的边防大事,在这些权臣眼中,不过是用来攻伐政敌、倾轧异党的工具而已。 高第乃是万历十七年的进士,此时已是六十有八的古稀老者,无论是精力还是能力,都远非镇守辽东的最佳人选。他一到任,基于畏敌如虎、但求无过的保守(或者说愚蠢)心态,便不顾袁崇焕的强烈反对,执意要撤除锦州、右屯卫、大凌河堡等前沿要塞的防御力量,将屯守的军队、器械全部撤进相对“安全”的山海关内。 袁崇焕据理力争,坚决反对,甚至发出了“兵法有进无退,诸城既已收复,安可轻撤?”的疾呼。然而高第心意已决,凭借其经略的身份,强行下达了撤退命令。结果,这场大规模的军事撤退,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巨大的灾难。军队仓促后撤,秩序混乱,连平日里囤积在各地仓廪中、以备军需的十多万石粮草,也因运输不及或干脆被放弃,而大量丢弃于敌前。这无异于资敌。更悲惨的是沿途的百姓,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撤退风暴卷入,被迫抛弃家园田产,颠沛流离,在严寒与混乱中逃亡,冻饿而死、践踏而亡者不计其数,哭声震野,惨不忍睹。 经略孙承宗、督师袁崇焕等人苦心经营多年的辽西防御体系,就在这一纸荒唐的命令和一场混乱的撤退中,被破坏殆尽,几近瓦解。 这也让同样年近古稀的野猪皮,清晰地看到了明军展现出的巨大混乱与虚弱。他在占领辽、沈,并定都沈阳后,一直渴望能彻底扫除明军在辽西的残余力量,将整个辽西走廊纳入版图,从而进一步威慑并控制蒙古各部,为他后续可能南下或西进的战略铺平道路。如今,明军自毁长城,天赐良机就在眼前。因此,拔除宁远这颗牢牢钉在辽西走廊上的钉子,便成了势在必行、志在必得之举。 天启六年正月十四日,“我大金”的天命汗终于忍不住了。他亲率建州八旗主力,并汇合部分蒙古喀尔喀部骑兵,总计约六万人(对外号称二十万),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沈阳城,一路向西,直扑宁远。 正月十七日,也就是潘老爷成为登莱团练使的同一天,建奴八旗大军的前锋已开始西渡辽河,兵锋直指孤城宁远。 此时的宁远,外围据点尽失,真正成为了一座孤立无援的危城,城内所有守军加起来,不足两万。形势,已是万分危急。以兵备副使袁崇焕为首的宁远守军,一方面坚壁清野,将城外可用物资尽数焚毁或运入城内,另一方面紧急动员城内所有青壮百姓,协同官军登城协防,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注定惨烈无比的攻城血战。 在登莱一隅,潘浒的目光在没有离开沙盘上那米粒大小的渤海小岛——觉华。 所有的铺垫皆已完成,子弹,也已上膛。 第96章 登觉华岛 天启六年正月二十日,凛冬的寒意牢牢钳制大地。 “紧急军令,不得阻碍!”一队骑士一边高呼,一边策马冲出城门。 府城东南四十里,潘庄北门外,“北大营”如今已营垒森严。大营内,听不到寻常明军营寨的喧嚣嘈杂,唯有低沉的口令声、整齐的脚步声以及车马辚辚之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异样的肃杀与秩序。 潘老爷一身与麾下官兵制式相仿的原野灰色防寒军大衣,只是未佩戴Y型武装带,站在中军大帐前,目光扫过正在做最后准备的队伍。他要去的不是宁远城,而是与辽西陆地相距不足二十里、囤积了大量明军粮秣器械的觉华岛。 袁都督在抗击建奴这件事上,其人的胆魄和决心远非高第、高起潜等畏敌如虎之辈可比。有袁都督坐镇,凭借坚城利炮,宁远本身短期内当可无虞。而且此时的建奴八旗,缺乏有效的攻坚手段,也不大可能会采用蚁附攻城之法。其实,要等到数年后孔有德叛逃,带去大量红夷大炮和工匠才会形成,建奴才开始拥有攻取坚城的能力。 在宁远城下,被袁都督打得灰头土脸的奴酋,随即决定将怒火倾泻向觉华岛。岛上万五军民,粮秣上百万斤、大小船只数千艘,一旦被建奴摧毁,将是明廷在关外后勤体系的重大打击,更意味着岛上军民的灭顶之灾。 潘浒做不到坐视不理。不忍见生灵涂炭是其一,其二是他苦心经营的登莱团练陆营,如今已齐装满员,训练经年,是时候在选定的战场上,与那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八旗兵,当面锣对面鼓,好好的来上一场了。 “老爷,各部已准备完毕,只待巡抚官署的文书一到,随时可以开拔。”陆营统领孙安走到他身边,低声禀报。 潘浒微微颔首,转向一旁前来送行的高顺、老乔等留守骨干。他的交代简洁明了:“家里,就交给你们了。核心只有一条,守好家。” 具体如何守,他不必赘言,高顺和老乔自会竭尽所能。留下了四个步枪连及同等数量的预备连,外加机枪、炮兵以及岸防炮兵部队,依托潘庄日益完善的防御体系,足以应对任何不测。 这时,方老五飞奔而来,“老爷,兵备道的文书到了。” “来的正是时候。”潘浒心中如释重负。如今新任巡抚尚未履新,兵备道拖沓,真让他着急,却又不敢擅自行动,否则绝对会被戴上一顶“图谋不轨”的帽子。 翌日,早饭过后,营地辕门洞开。 大军按序开出军营,向着数里外的港口一号码头行进。长长的队伍沉默而高效,只有踩在冻土上的沙沙脚步声回荡在清冷的空气中。 此次跨海驰援,潘浒抽调了陆营主力——步枪队六个战斗连及四个预备连,配属机枪、炮兵、工兵、辎重各一部,再加上他直属的近卫队,总兵力约两千五百人。重装备包括四门六年式75毫米山炮、四门五年式60毫米迫击炮,以及两挺六年式水冷重机枪和四挺四年式手动多管机枪。十个步枪连配备六百支五年式五连发步枪和一千四百支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近卫队更是装备精良,配属了四挺六年式轻机枪和数十支被潘浒称为“波波沙”的冲锋枪。 这支战斗兵员不足三千的队伍,其火力密度,相较于历史上奔袭觉华岛的数万后金军,已不止是代差,而是碾压式的存在。 为了将这支力量和他们的装备一次性投送到位,登莱水营几乎倾巢而出。定、镇二舰,大福船“镇东”号、西式大夹板船“镇辽”号,以及二十多艘载重超过百吨的沙船和福船。 在码头上,部队按建制序列登船,过程有条不紊。沉重的山炮炮身和炮架被吊装上船,弹药箱被小心翼翼地搬运,战马被蒙上眼罩牵上特制的运输船。一切都显得训练有素,与这个时代常见的混乱溃散景象截然不同。 正午时分,所有人员装备登船完毕。庞大的船队在港口外海开始整队编组。二十多艘满载兵员装备及物资的船只被置于队列中央,“定远”、“镇远”两艘铁甲蒸汽战舰居于两翼,“镇东”、“镇辽”二船断后。 目的地觉华岛,直线距离虽不算天文数字,但在隆冬时节逆风航行,实际航程数百里,船队平均航速每小时仅十来里,预计最快也得两日方能抵达。这是一段与时间赛跑的航程。 船队劈开灰蓝色的冰冷海水,向北航行。 海上的日子单调而艰苦。刺骨的海风裹挟着湿冷的咸腥气,不断考验着每个人的意志。但在各条船只上,登莱团练展现出了严明的纪律。没有喧哗,少有晕船呕吐的景象,士兵们大多待在分配的舱位里,反复检查保养着自己的武器,擦拭步枪,清点子弹。军官们则研究着潘浒下发的觉华岛地形草图,推演着可能的防御方案。 潘浒站在“定远”舰的舰桥上,望着无垠的冰海,思绪却已飞到了宁远城下。他深知,就在船队航行的这两日里,宁远方向的局势正在急剧恶化。 正月二十三日,宁远城外。 数万后金步骑,如同席卷大地的乌云,将宁远城围得水泄不通。旌旗蔽野,刀枪如林,战马的嘶鸣与队伍的号角声汇聚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奴酋努尔哈赤的大营,设于城北的首山之巅,俯瞰着这座孤城。 然而,人丁稀少的后金政权,骨子里对攻坚战有着天然的抵触。天启元年浑河血战的教训太过深刻,数千白杆兵与浙兵就让八旗精锐付出了惨重代价,那是一场不愿回首的惨胜。若非对方内部不和,各自为战,结果犹未可知。这使得他们在面对坚城和明军少数精锐时,往往倾向于围困、诱降或寻找更易得手的目标。 围城之后,后金军将在周边掳获的汉人百姓驱至城下劝降,得到的回应是城头坚定的拒绝和零星的炮火。 随即,宁远兵备道袁崇焕展现出其强硬的一面,毫不犹豫地下令城头的红夷大炮开火。轰鸣的炮声划破紧张的寂静,沉重的弹丸呼啸着砸向后金军大营所在区域,虽未必造成巨大杀伤,但其威慑力立竿见影。努尔哈赤不得已,下令将大营向西迁移,暂避锋芒。 然而,城上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憋了一肚子火的努尔哈赤,和他那些渴望掳掠的八旗兵,势必会想尽办法,来攻打兵少将寡、外无增援的孤城宁远。 航行两日后的这个午后,觉华岛已经在望。 当连绵的船队桅杆出现在海平线上时,岛上的明军哨探慌忙禀报了主官。觉华岛上的明军分为两部,一是以姚抚民为首的军粮城守军,另一部则是龙武前营,由游击将军金冠统领。出面与来船接洽的,正是金冠。 他披挂着显得有些陈旧的明军制式盔甲,带着一队亲兵,赶到码头,心中满是惊疑。待到鲁平乘坐的海沧船靠岸,带着几名士兵踏上码头时,金冠及其手下都不由得一愕。 眼前这人,头戴样式奇特的灰绿色防寒毡帽,身披同样是灰色、却裁剪利落类似曳撒的长大衣,腰束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个不知用途的皮套子(装着手枪),手上是黑色的羊皮手套,脚下踩着锃亮的高帮皮靴。整个人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的几名士兵,装束相似,手中端着从未见过的“火铳”,枪口朝下,但手指都贴在护圈外,一副随时可以击发的姿态,人人面容冷峻,沉默不语。 鲁平上前几步,习惯性地并腿立正,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双手将一份文书递上,声音平稳清晰:“游击将军金大人,卑职登莱团练先遣队官鲁平。奉登莱兵备道之令,率登莱团练陆营及水营一部,前来增援觉华岛防务,并协助疏散岛上商民前往登莱安置,以免遭建奴荼毒。” 金冠下意识地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鲜红的登莱兵备道大印,心头一震。兵备道的级别高于他,而且还是文官,这纸公文具有不容置疑的权威性。他脸上的惊愕迅速转化为客套的笑容,连忙道:“原来是登莱的弟兄!李中丞心系前线,末将感佩!既是中丞军令,我龙武前营自当全力配合!” 有了金冠的配合,登莱团练的船队开始有序靠泊码头。首先靠岸的是载运步兵的商船。 尽管经过两天多的海上颠簸,许多士兵面色略显苍白,但刻入骨髓的纪律性让他们没有丝毫懈怠。跳板一搭稳,士兵们便以班排为单位,依次下船。他们脚步沉稳,登岸后迅速在指定区域列队,安静地等待同连的其他单位。整个过程中,除了军官短促低沉的口令和脚步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 很快,码头上便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灰色身影。他们沉默地站立着,如同冬日里一片突然生长出来的钢铁森林。与旁边那些穿着破烂号袄、蜷缩着身体、好奇又带着几分畏缩观望的龙武前营士兵形成了天壤之别。 突然,一名站在队列前方的典训,猛地吸了一口气,竭力高呼:“全体都有,赤血洗乾坤,预备……起!” 下一刻,整齐划一、雄壮无比的歌声猛然爆发出来,如惊雷般炸响在觉华岛的上空: “烽火裂边关, 流民哭荒原。 挽弓赴国难, 铁甲葬雪寒。 赤血洗乾坤, 丹心铸边垣。 饥餐胡虏肉, 渴饮匈奴泉。 汉剑守社稷, 不教渡关山! 残旗卷忠骨, 血沃劲草青。 他日汉家营, 皆是未招灵。” …… 歌声激昂澎湃,充满了力量与决绝,瞬间驱散了海风的寒意,也震撼了岛上所有的旁观者。 此时,若细看这些登莱兵,更能发现其不凡。统一的灰色毛呢军帽下是防寒耳罩,黑色曳撒式军大衣厚重挺括,右肩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无论是修长的五年式还是略显粗壮的四年式。每人身上都系着牛皮制成的Y型武装带,腰带上固定着数个牛皮子弹盒,胸前、腰侧挂得满满当当。背后是鼓鼓囊囊的双肩行军背包,上面固定着闪亮的六年式钢盔、短柄工兵铲、卷好的防寒毛毯和睡袋。他们个个面色红润,体格健壮,眼神里没有丝毫迷茫或恐惧,只有一种内敛的锋芒和昂扬的战意。 一旁的金冠和他的部下,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在寒风中有些瑟瑟发抖,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门,老旧不堪。两相对比,民兵性质的登莱团练,反倒更像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强国正规军,而他们这些朝廷经制的官军,却活脱脱是一群叫花子。这极具讽刺意味的一幕,让金冠脸颊发热,内心五味杂陈。 不到半个时辰,两千五百名登莱团练兵已在军粮城北的码头上排成了数个整齐的方阵。身材高大的旗手立于每个方阵的最前方,手中紧握旗杆,蓝底烫金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整个场地上鸦雀无声,唯有旗帜拂动的声响,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弥漫开来,仿佛让周围的温度又降低了几分。 就在这时,潘浒从蒸汽小艇登岸,缓步走上了栈桥。他依旧穿着那身将官大衣,腰间的柯尔特手枪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一直注视着他的军令官立刻运足中气,发出响彻码头的命令:“全体都有——立正!” “哗——!” 两千多人动作整齐划一,脚跟并拢,身体挺直,步枪顿地发出沉闷而统一的声响。这声音仿佛一个整体发出,带着金属的质感。 潘浒走到方阵前方,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忠诚的部下。他举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战士们,辛苦了!” “大明,万胜!” 千人齐吼,声浪如潮,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天边的阴云都震散。这口号,在潘庄园内或许是“为老爷效死”,但在此地,在此刻,唯有“精忠报国”方能彰显其心迹,也唯有此等气魄,能配得上这北望的江山与即将到来的血战。 不远处,以金冠为首的一众龙武前营将官,早已是目瞪口呆。眼前这支军队,严整的军容,冲天的气势,还有闻所未闻的装备……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这……这真是我大明的军队?”一名把总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金冠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沉默如山、却又蕴含着万钧之力的灰绿色方阵,心中猛然升起一个念头——即便是几十年前那支驱倭寇、逐鞑子,军威赫赫的戚家军,恐怕也做不到如此千人如一、气势滔滔吧? 第97章 先兵后礼 码头上,千人齐呼“大明万胜”的声浪犹在空气中震颤,潘浒已在方斌及一众近卫的拱卫下,信步上前。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与闻声赶来的觉华岛明军主要将领见礼。 为首的两人,一位是龙武前营主将金冠,统领岛上水陆兵马;另一位则是军粮城守备主将姚抚民,负责屯粮城及岛上仓储守御。都司王锡斧、季士登、吴国勋、姚与贤,以及艟总王朝臣、张士奇、吴惟进等一众军官紧随其后。 “诸位将军辛苦!”潘浒拱手,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某潘浒,忝为登莱团练使,奉登莱巡抚署令,率部支援觉华岛,并将岛上商民有序疏散至天津或登州,以避建奴兵锋。” 金冠与姚抚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审慎。金冠作为此地职位最高者,率先客气地回应:“团练使远来辛苦,此处非讲话之所,还请移步军粮城官署内再叙。” “有劳金游击、姚守备。”潘浒从善如流。 就在众人准备移步之际,搭载着炮队和机枪队的船只开始靠泊。潘浒仿佛不经意地说道:“哦,鄙人麾下的一些笨重家伙也要上岸安置,位将军若有闲暇,不妨一观?” 金冠、姚抚民等人自然无有不从,他们也存了借此窥探这支“登莱团练”虚实的心思。 首先上岸的是山炮。士兵们动作麻利地将六年式75毫米山炮从船上卸下、组装……在明军将领们好奇的注视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四门造型奇特、闪烁着金属幽光的大炮便已组装完毕,形成了完整的战斗形态。 “竟如此轻便快捷?”姚抚民忍不住低声惊呼。他们惯见的火炮,无不笨重无比,移动困难,何曾见过这般能快速拆解组装的利器? 四门山炮被迅速推到预定阵地,炮口齐刷刷转向西北方向的海面。此时,早已接到信号的“镇远”舰已在远处海面放下了几只无人木筏,随即加速驶离。 炮连连长手持望远镜,立于阵前,口中清晰报出一个个调整参数。炮手们飞快地转动旋钮,调整射界。随着木筏缓缓飘入预定的射击水域,连长高举的右手猛地挥下,厉声喝道:“开火!” “轰、轰、轰……” 四门山炮次第怒吼。第一轮试射的75毫米高爆榴弹划过千米距离,落入木筏群附近的海中,炸起团团几十丈高的白色水柱,声势骇人。 在觉华岛明军兵将尚未回过神来,第二轮、第三轮炮击已接踵而至。 炮手们根据第一轮的落点偏差,飞快修正。只见第二轮炮击便有两发炮弹精准命中目标木筏,第三轮更是两发命中。在骤然爆开的夺目烈焰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那几条木筏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横飞。 “世上竟有如此轻便迅捷,且如此精准的大炮?”金冠喃喃,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试射(耀武)完毕,炮兵们迅速将山炮装上炮车,套上通过骡马,有序地离开码头。 紧接着登场的是机枪队。四挺手动多管机枪推至岸边,一字排开。一艘小火轮(蒸汽交通艇)“突突”地冒着黑烟,拖着一艘破旧的木质靶船,匀速驶向预定区域。 一名头戴大檐帽的登莱军官,目光冷峻地盯着靶船进入最佳射程,猛地挥下手中的红色三角旗,大吼道:“开火!” “噔噔噔……” 一阵仿佛成千上万名木匠同时在疯狂凿击硬木的怪异巨响骤然爆发,四条火舌喷吐而出,瞬间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金属风暴,向着远处的靶船席卷而去。木质靶船如同被无数无形的利刃砍剁,木屑、碎块如同暴雨般四下激射飞扬,顷刻间整个船体就被打得千疮百孔,迅速解体。 站在潘浒身旁的金冠、姚抚民等人,何曾见过这等恐怖的投射火力?他们脑瓜子嗡嗡直响,脸色发白,半晌回不过神来。 机枪兵若无其事的收拢装备,列队离去。 潘浒面色如常,转向身旁脸色尚未完全恢复的金、姚等人,微微一笑道:“雕虫小技,让诸位将军见笑了。我们入城再叙。” 金冠、姚抚民等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收敛心神,态度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连声道:“团练使,请!” 不多时,众人来到军粮城内的官厅分别落座。 军粮城位于觉华岛北部宽阔地带,城墙高厚,城内囤积着如山的粮秣草料,乃是此地的命脉所在。简单的茶水奉上后,气氛略显沉闷,先前码头上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尚未完全平复。 潘浒也不绕圈子,对身旁的马槐略一示意。马槐会意,转身出去,很快便带着一队未带任何武器的团练士兵,抬着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走了进来。 木箱被放在官厅中央,发出沉闷的响声。 “初来乍到,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潘浒语气随意地说道。 马槐上前,将第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纸烟、玻璃瓶装的美酒,以及印着标签的肉罐头、鱼罐头,都是这些明军将领平日难得一见甚至闻所未闻的稀罕物。 当后续几个木箱被一一打开时,整个官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 大木箱里码放着的银锭,闪现着银灿灿的光芒,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潘浒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双双因极度震惊而睁大、甚至有些失神的眼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被银子映亮的瞳孔深处:“诸位将军,客套话潘某不多说。眼下形势之危急,你我心知肚明。奴酋野猪皮亲率数万大军已兵临宁远城下,覆巢之下无完卵。我部奉命来援,不是来做客的,是要与诸位并肩子,在这觉华岛上,跟建奴真刀真枪拼个你死我活的!” 他顿了顿,给予众人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既然是要同生共死,并肩杀奴,有些话就必须说在前头。潘某人有三个不情之请,还望诸位予以绝对的支持。” “第一!”潘浒伸出食指,语气不容置疑,“自即日起,直至建奴退兵,岛上一切军民行动,包括作战部署、工事构筑、人员疏散,皆需以我部号令为准!诸位将军及麾下,必须全力配合,令行禁止,不得有任何掣肘、延误!”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扫过众将,尤其在那几位都司、艟总脸上停留片刻,“战时,除诸位将军视为根本的直属家丁外,岛上龙武前营、水营、屯田兵等所有军士,暂需服从我登莱团练的统一调度与指挥!这一点,至关重要!” 说到这里,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声音沉凝:“潘某在此,可对天立誓!我登莱团练作战,全仗枪炮之利,于远距离杀敌制胜!方才码头所见,便是明证!故而,我部绝不需要,也绝不会让龙武前营的兄弟们,去填壕沟,去挡箭矢,去做那消耗建奴力气的炮灰!你们的兵,我会用在刀刃上,用在最能保全他们性命、又能杀敌建功的地方!” 这番话,如同给众人喂下了一颗定心丸。银子固然动人,但让出指挥权最大的顾虑,就是怕被当成弃子。潘浒的明确承诺,尤其是基于那恐怖火力的承诺,让金冠、姚抚民等将领紧绷的神色明显舒缓了许多。 “第三!”潘浒伸出第三根手指,“在此期间,若诸位对潘某的任何安排、对我部的任何行动,存有疑问,或遇到难处,请直接与潘某言明!我们当面锣,对面鼓,摆在台面上说清楚,力求同心同德,避免任何因误会而产生的龃龉与内耗!” 紧接着,不等众人细细品味这三条要求的分量,潘浒伸手指向那几箱几乎将官厅映亮的雪花银,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这里是五万两现银,权当是潘某给诸位将军及麾下弟兄们的安家钱、辛苦费。具体如何分配,由金、姚二位将军做主。” 五万两。这个数字再次冲击着众人的心神。 然而,潘浒的“礼”还未送完。他抛出了更具体、更触及根本的利益分配方案:“此外,贵部除家丁外的所有士卒,无论是龙武前营的战兵,还是水营的船工,亦或是协助守城的民壮,只要服从调度,配合我部行动——无论是疏散商民、搬运物资,还是挖掘壕沟、构筑工事——按人头算,每人,先发五两现银!潘某会派人逐一登记,当场将银子发到每个士卒手中,绝不经任何官员之手,确保分文不少!” “嗡——”的一声,官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议。五两现银!直接发到小兵手上!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这意味着,底层士兵能立刻拿到一笔巨款,其激励效果,远超任何空泛的口号。 潘浒的声音再次压下骚动:“若有勇士,不甘于后方劳作,自愿持械配合作战,直面建奴兵锋者,每人,十两现银。若不幸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抚恤银,一百两。潘某同样承诺,必定想方设法,将这笔卖命钱,一文不少地送到他父母妻儿手中!” 直接、透明、巨额的利益许诺,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彻底点燃了在场军官眼中的火焰。 就在这时,那名身材格外高大、顶盔贯甲的军官——都司吴国勋猛地站起身,他脸色因激动而泛红,瓮声瓮气地问道,声音震得房梁似乎都在微颤:“潘团练使!银子是好东西,弟兄们自然欢喜!可当兵吃粮,搏的也是个前程!若是我等麾下儿郎,侥幸斩获建奴首级,这功劳……该当如何算法?”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问出了所有军官心中最核心的关切——军功,这是他们晋升的硬通货。 潘浒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赞许地看了吴国勋一眼,随即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石交击:“吴都司问得好!敢于杀奴的壮士,某必不吝重赏!潘某在此,当着诸位之面,郑重承诺——此战,凡有斩获,所有建奴首级,无论真奴假奴,无论巴牙喇还是披甲人,我登莱团练,一颗不要。所有斩获,皆归诸位将军及麾下杀敌勇士所有。” “什么?!” “首级……一颗不要?” “全部……全部归我们?” 这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入了一瓢冰水,瞬间让整个官厅彻底炸开了锅!所有的犹豫、审慎、顾虑,在这一刻,都被这接连而来的、巨大到难以置信的利益承诺冲击得粉碎!犀利无比的火器,深不可测的实力,豪阔惊人的出手,现在,连最实在、最硬的军功也全部让出!这支“登莱团练”,这位“潘老爷”,其格局、其气魄,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金冠与姚抚民对视一眼,旋即几乎同时起身,郑重拱手,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潘老爷高义,我等必竭尽全力,配合团练使共抗建奴!” “吾等皆唯潘老爷马首是瞻!但听潘老爷吩咐!” 都司王锡斧、季士登、吴国勋、姚与贤,艟总王朝臣、张士奇、吴惟进等所有军官,齐刷刷地起身,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声音洪亮、整齐,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找到主心骨般的狂热。 看着眼前这群情激昂、彻底归心的一幕,潘浒很清楚,威逼利诱之下,觉华岛上的军事力量,此刻开始真正地拧成了一股绳。 潘浒双手虚按,示意众人坐下,官厅内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既蒙诸位信重,潘某亦不负诸位。”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时间紧迫,客套话不再多说。请金游击、姚守备即刻安排,依先前所言,先将部分老弱妇孺及重要文书账册,连夜装船,由我水营战舰护送,先行撤往登州。” “王都司,季都司,你二人负责,配合我部工兵,即刻起动员所有能动弹的士卒、民壮,按照我部给出的图纸,于岛北、岛东沿岸关键处,抢筑防御工事,挖掘壕沟,设置障碍!” “吴都司,姚都司,你二人所部,暂编为机动预备队,随时听候调遣!” “其余各位,各司其职,安抚部下,分发第一笔赏银,严明纪律,准备迎战!”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从潘浒口中流出。金冠、姚抚民等人再无任何异议,纷纷起身领命:“遵命!” 官厅内,原本的沉闷和隔阂早已被一种同仇敌忾、紧张有序的热烈气氛所取代。军官们快步离开官厅,各自前去执行任务。 窗外,天色渐暗。一日即将过完,觉华岛真正的考验,也将到来。 第98章 潘老爷说:我等共击建奴 是夜,北风怒号,寒意刺骨。 白日的喧嚣与震撼过后,觉华岛陷入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寂静,唯有风掠过冰封海面与光秃枝桠时发出的凄厉呜咽。气温骤降,呵气成霜,营房外放置的水桶表面已结了一层厚实的冰。 海面上,白日尚可见的粼粼波光此刻已完全被一片惨白取代,冰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加厚,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冷死寂的光泽。 为避免战舰被困,“定远”、“镇远”等大型舰船早已移泊至外海深水区锚地,只留下无数中小型桨帆船和沙船,如同被遗弃的孩童,紧紧依偎在码头旁,负责后续可能的驳运与联络。 潘浒巡视完各处正在挑灯夜战、加紧构筑的防御工事,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回到临时营房。营房内虽生了炭盆,却依旧驱不散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他脱下沾满寒气的军大衣,就着亲兵打来的热水草草洗了把脸,试图驱散眉宇间的疲惫,随即沏上一壶浓茶,刚在桌边坐定,茶壶嘴冒出的白汽还未散开,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马槐领着金冠、姚抚民等几位主要将领疾步而入,几人脸上皆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眉宇间压抑着忧色,甚至连盔甲上凝结的霜花都来不及拍打。 “团练使,深夜打扰,实有要事禀报!”金冠拱手,声音带着一丝被寒风侵蚀后的沙哑,也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沉痛。 潘浒放下茶杯,起身相迎:“诸位将军不必多礼,可是宁远方面有消息了?”他心中微感意外,登岛尚不足一日,派出的哨探竟如此快便返回,显然金冠等人在他到来之前就已未雨绸缪。 “正是。”金冠沉声开口,“末将先前遣往宁远方向探查敌情的一哨夜不收,共三十三人,皆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就在黄昏时分,回来了。” 潘浒目光一凝:“情况如何?哨探何在?” 金冠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痛惜之情溢于眼底,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归来者……仅七人,且人人带伤……归来途中,又有三人因伤重不治……如今,仅存四人。”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哨总吴大贵,及二十多名弟兄……皆力战殉国……据生还者拼死带回的消息,他们遭遇的是建奴最为精锐的白甲兵……” 三十三人,仅存四人!而且还是付出了如此惨烈代价才换回的情报。营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炭火盆里噼啪的轻响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姚抚民等人亦是面露悲戚,拳头不自觉握紧。 潘浒闻言,神色肃然,沉默了片刻。他看向金冠,语气斩钉截铁:“金游击,请立刻将那四位幸存的兄弟,全部送往我部医护所!我部医官擅长处理各类创伤,或有良法,务必全力救治,或可保他们性命无忧。” 金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后退一步,对着潘浒深深一揖,声音哽咽:“末将……代那些死里逃生的弟兄,谢过潘团练使活命之恩!” 这一刻,潘浒这毫不犹豫的施救命令,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能打动人心。 金冠继续汇报:“潘团练使,东虏此番大举进犯,确系老奴亲率……至多一两日,便能彻底合围宁远城。城内守军,满打满算仅一万余人,且……关内诸军畏敌如虎,逡巡不前,宁远已是孤城一座,再无其他任何援军可盼。宁远……危如累卵,朝夕不保啊!” 一旁的姚抚民也是一脸凄然与深深的忧虑,重重叹了口气:“宁远若失,山海关门户洞开,这辽东……唉!” 他们的表情和语气,都清晰无误地表明,对于宁远城能否守住,他们并不抱任何希望,甚至开始思考最坏的局面。 潘浒语气笃定地说:“二位将军,诸位,不必过于忧虑,更无需如此悲观。潘某认为,宁远城,定然无虞!” 姚抚民讶然抬头,金冠也投来混合着惊疑与探寻的目光,其他将领更是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潘团练使何来如此信心。 潘浒并未直接解释,放下茶杯,继续言道:“潘某并非空口妄言,理由有三。” “其一,在于人。”他伸出一根手指,“宁远有袁兵道坐镇。袁公此人,其守土之志甚坚,御敌之心极锐,胆魄更是远超寻常文官。有他在,必能激荡士气,将城内官绅、将领、兵卒、百姓拧成一股绳,上下同心,爆发出与城共存亡的决死意志。此,为‘人和’,乃守城第一要素。”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并道:“其二,在于器。宁远城上有大量火器,尤以十余门门红夷大炮为最。建奴骑兵野战或可称雄,但其铁骑血肉之躯,于此等坚城利炮之下,只能沦为活靶。此,为‘器利’,是守城之胆魄所在。” “其三,在于势,更在于建奴自身之短!”潘浒伸出第三根手指,“建奴八旗,确乃天下强兵,剽悍骁勇,然其强在野战奔袭,机动灵活,弱在攻坚拔寨,缺乏有效手段!其举族能战之兵,不过六七万丁口,可谓死一个便少一个,元气损伤难以补充。故而奴酋用兵,素来精于算计,最不愿强攻我大明坚固城池,唯恐伤亡过重,动摇其立国之本。此为其一短板。” 他略作停顿,让众人消化一下,随即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抛出最关键的外部因素:“再者,东江镇毛帅虎视眈眈。建奴此番几乎是倾巢而出,其辽阳、沈阳老巢必然空虚。若宁远战事迁延,十数日不下,师老兵疲之际,毛帅挥师自辽南出击,跨海直捣其心腹要地,焚其粮草,掠其妇孺,奴酋岂能不惧?岂敢不惧?!因此,潘某断言,此番奴酋亲征,必是抱着速战速决之意图,妄想凭借其兵威,一鼓作气拿下宁远,以震慑我大明,取得政治上的大胜。若不能在宁远城下速决,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士气必然受挫,加之师老兵疲,后院又可能起火,老奴绝非蠢人,他绝不敢久持,必会寻机仓促退兵,以保根本!” 金冠、姚抚民等人听得先是愕然,随即眼中光芒渐亮,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豁然开朗. 是啊,他们只看到了建奴势大、宁远孤悬,却未曾从如此全局、如此深刻的角度去剖析敌我之优劣长短。心中的阴霾与悲观,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然而,就在众人脸色稍霁,气氛略显缓和之际,潘浒的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瞬间变得低沉而冰冷,如同窗外刮过的寒风:“然而……”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刚刚放松下来的面孔,“正因如此,我等才必须加倍警惕,万万不可有丝毫松懈。因为,真正的危险,并非远在宁远,而恰恰就在你我脚下的这觉华岛上。” 略作停顿,潘浒脸上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俗话说,贼不走空。建奴一贯以抢掠屠杀来壮大自身、维系其军心士气。那奴酋野猪皮,若在宁远城下碰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却无功而返,必然恼羞成怒,其汹汹气焰无处发泄,岂会甘心空手而回?他定要寻找一个替罪羊,一个可以任由他屠戮蹂躏、既能发泄其兽性怒火,又能抢掠大量物资弥补其损失的我大明薄弱之处!” 金冠、姚抚民二人闻言,脸色骤变,一股寒意自脚底瞬间窜上脊椎骨,直达天灵盖,让他们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团练使,汝言下之意是……” 潘浒重重颔首,目光如出鞘利剑,直指问题的核心,语气斩钉截铁:“二位将军,诸位!潘某如此说,绝非危言耸听。觉华岛,乃我大明在辽西前线最重要的军械粮秣储备之地,岛上贮有数百万斤粮草、堆积如山的草料、无数军资器械,更有大小战船数百艘。这在因粮于敌、因掠以战的建奴眼中,无异于一块毫不设防、肥得流油的鲜肉,是他们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越发冷冽: “寻常时节,建奴无水师,欲攻此岛,难如登天。然当下乃是严冬酷寒,滴水成冰。本岛周遭海面,大多已冻得结实,与陆地之间,那道海峡最宽处不过十余里,在此等酷寒之下,尤其是夜间,冰层只会冻得愈发厚实坚固……尔等皆北人,当知冰厚几何便可承人,几何便可跑马。待到冰厚足以承重之时,建奴大军,何须舟船?!” 他猛地回身,目光灼灼,几乎要燃烧起来:“他们完全可以——踏冰跨海而来!” “踏冰……跨海?”金冠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痛悔不已的低吼,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后怕与颤抖:“哎呀!我等……真是愚不可及。若……若真如潘团练所说这般,我等毫无防备,一心只念着宁远安危,一旦建奴趁夜,大军踏冰来袭,我军必会被打得措手不及,仓促应战,如何能挡?岛上这一万多军民,这堆积如山的粮草,这数千艘大小船只……那真是……有如待宰的猪羊,只能任由建奴屠戮抢掠,纵有忠勇之士拼死抵抗,亦不过是螳臂当车,最终难免……岛毁人亡之局啊!” 官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那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寒风声。潘浒的话,结合眼前这日益加厚、仿佛无边无际的冰原,如同道道惊雷,连续劈开了他们脑海中固有的思维屏障,揭示出一个他们此前从未深思、或不愿去深思,却极有可能发生的、无比残酷而真实的结局。而这个结局,光是想象,就让人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事实上,在原有的历史时空中,眼前这些面露惊惧、痛悔之色的大明军将,正是在三日之后,于一场猝不及防的踏冰夜袭中,率领部下进行了绝望而壮烈的抵抗,最终先后血战殉国。那一万多军民的鲜血,染红了觉华岛的冰面与雪地,近千万斤粮料及两千余艘船只的冲天大火,映红了黎明前的天际,其状之惨,难以言表。而这惨绝人寰的一页,却最终被所谓的“宁远大捷”光辉所刻意淡化与掩盖,在煌煌史册之中,只留下寥寥数笔,轻描淡写,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沉默,在压抑中持续了良久。潘浒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脸上那交织着惊惧、后怕、恍然、最终化为一片决然与坚定的复杂面孔。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定鼎乾坤的磅礴力量:“如今,某来了,自然不会任由这群凶残的鬣狗,在此地肆意妄为。” 这句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所有人心头的惊涛骇浪。 金冠、姚抚民等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信服与托付。他们再无任何犹豫,齐齐上前一步,绕过身前的桌椅,向着潘浒,心悦诚服地深深揖手,直至躬身为礼,声音汇聚在一起,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末将等愚钝,见识浅薄,几误大事!今日若非团练使洞若观火,一言警醒,我等死不足惜,却要害了这一岛军民性命。从今往后,吾等之性命,岛上军民之存亡,皆系于团练使一身。还请潘团练使,主持大局,运筹帷幄,相助我等,共御强敌。” 潘浒拱手,郑重还礼,神情肃穆,目光坚定,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因寒风灌入而有些冰冷的官厅之内,也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好!承蒙诸位将军信重,潘某义不容辞!自当与诸位,及岛上全体军民,同心戮力,共击建奴!” “同心戮力,共击建奴!” 众将立身叉手、齐声应和,声音洪亮,汇聚成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洪流,猛地迸发出来,竟似要冲垮这营房的束缚,冲破这冬夜的寒冷与压抑,直上云霄。 第99章 杀奴,升官发财啊! 正月二十四日,清晨。 建奴大营外,为防明军趁夜偷袭而燃起的堆堆篝火,此刻已化为灰烬,只余几缕残烟在凛冽的空气中袅袅上升,旋即被风吹散。 “呜——呜——” 沉闷而苍凉的牛角号声,骤然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刹那间,原本尚显沉寂的营盘中,人声鼎沸,战马嘶鸣,军官们粗野的呵斥与鞭挞声不绝于耳。披甲的战兵在催促声中匆忙整理着装备,检查着弓矢刀剑。而那些地位连牛马都不如的包衣阿哈,在建奴冰冷的皮鞭与雪亮长刀的威逼下,饿着肚子,哆哆嗦嗦地饲喂着躁动的战马,将一捆捆箭矢搬到指定位置,磨利一口口闪着寒光的弯刀。 宿于城楼的袁崇焕,几乎是在建奴号响的第一时间便冲了出来。他身上盔甲沾满寒露与尘霾,黑瘦的面庞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死死扶住冰冷的女墙,远眺着数里外那如同乌云压顶般的建奴大营。 来了。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寒意未散气息的空气,胸膛微微起伏。 便是死,也得站着去死!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天色在肃杀的气氛中渐渐放亮。建奴大军如同缓慢移动的钢铁丛林,终于出营列阵完毕,无数旗帜在寒风中猎作响。 嗬,来了!袁崇焕嘴角扯出一丝冷峻的弧度。 “抬上来!”他猛地回身,大声传令。 十数名健壮的军士合力抬出数只沉甸甸的木箱,重重地放在城楼前较为开阔的地带。箱盖被一一掀开,刹那间,初升朝阳的光芒仿佛都汇聚于此——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子。 所有能看到这一幕的守军将士,呼吸都不由得一滞。目光被那从未见过的大量白银牢牢吸住,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袁崇焕大步上前,伸手指着木箱里的雪花银,声音嘶哑地吼道:“兄弟们,斩一级货真价实的建奴首级,赏银十两。斩获十级者,除赏银外,本官亲自向朝廷为你请功!” 城头上一片寂静,许多军士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锵——!” 袁崇焕猛地拔出长刀,高高举起,脖颈上青筋暴起,用近乎撕裂喉咙的声音,发出了震撼全城的呐喊:“杀奴,升官发财啊!” 起初,响应者寥寥,只有他身边一些亲兵和军官跟着零散地呼喊。 “杀奴……” “升官发财……” 这声音如同火种,瞬间点燃了干柴。 “杀奴啊!升官发财啊!”呐喊声突然高涨,越来越多的守城军士加入进来,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刀枪、鸟铳,甚至只是攥紧了拳头,面向城外那无边无际的敌军,发出了怒吼。 声浪如雷,滚滚而去,震撼四野,原本凝重的守城士气,为之一振,变得炽热而疯狂。 在一众贝勒、旗主、巴牙喇精锐的簇拥下,端坐于马上的“我大金”天命汗野猪皮,眉头紧紧蹙起。他虽然听不清具体字句,但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其中蕴含的决死斗志与高涨士气,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心中莫名地一阵烦躁。这宁远城,这袁蛮子…… 然而,数万大军已倾巢而出,箭已搭在弦上,岂能不发?他压下心头的不安,挥了挥手,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呜——呜呜——” 建奴军中特有的进攻号角再次响起,低沉而压抑。 庞大的攻城阵线开始缓缓向前移动。阵型最前方,是一排排厚实笨重、覆盖着生牛皮的楯车,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其后跟随着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利刃锐斧的绵甲兵,以及大量引弓待发的弓手。两翼则有精锐的马甲骑兵游弋,如同狼群般伺机而动。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建奴的马甲依仗高速和机动,不断在城下掠过,做出试探性攻击的姿态,企图诱使城上守军过早开炮放铳,消耗弹药。同时,右翼骑兵开始进行战术迂回,试图寻找更好的射击角度,他们用精准得可怕的箭术,将一支支利箭抛射上城头,对守军进行压制与心理威慑。 真正的杀招,则在楯车的掩护下,坚定地向着城墙推进。云梯、钩梯等各类攻城器械,如同嗜血的蜈蚣,紧随其后。 直到楯车掩护着云梯等物靠近城墙一箭之地之内,城下的建奴弓手终于发难。他们不再抛射,而是采用力道更强的仰射,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飞蝗般扑向城头。 几乎同时,明军的旗号摇动。 城头上,早已准备多时的红夷大炮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沉重的炮身猛地后退,炽热的铁球呼啸着砸向建奴阵中!紧接着,射速更快的弗朗机子母铳、密密麻麻的鸟铳、迅雷铳等火器次第开火。一时间,城头硝烟弥漫,火光闪烁,声如连续不断的霹雳炸响。 厚重的楯车确实是应对明军火器的有效屏障,许多弹丸打在蒙着湿泥生牛皮的车体上,徒劳地留下深坑或弹开。但它也无法面面俱到。时有炮弹击中楯车防护不到的下部或侧面,木屑混杂着血肉横飞。甚至有一名特别显眼、身着耀眼白甲的精锐摆牙喇,被一枚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炮弹恰好命中头颅,整个上半身瞬间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炸裂开来,红的白的四处飞溅,尸体软软地萎顿倒地,引得周围建奴一阵惊骇。 城墙上的明军防守颇有章法,远的用红夷大炮轰击其后队和器械,中距离用弗朗机、迅雷铳打击靠近的楯车和密集人群,近的则用鸟铳齐射露头的敌人。即便是悍不畏死的建奴冲到了城墙角下,也有劈头盖脸砸下的万人敌、滚木礌石,以及那恶臭无比、沾之即烂皮蚀骨的金汁去“招待”他们。 建奴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了血的代价。看得在后阵观战的老奴野猪皮以及一众贝勒旗主目眦欲裂,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袁崇焕连同这宁远城一同碾为齑粉。 顶着明军猛烈的铳炮,付出了惨重伤亡的建奴绵甲军与弓手,终于悍勇地冲到了城墙角下。他们凭借楯车残骸和城墙壁角的掩护,纷纷用强弓向城头仰射。 战斗进入了更加惨烈的阶段。 建奴的箭术不仅精准,而且箭矢种类繁多,杀伤力惊人。轻箭快速骚扰,披箭破甲能力强,而最可怕的是那些长近三尺、装有沉重铁簇的“凿子箭”或类似的大箭,其威力近乎小型弩矛,即便是举着盾牌,在近距离被射中也难以抵挡,基本上是中者立毙。由于是仰射,城上明军被射中的部位多在腰部以上,面门、脖颈、胸膛……处处都是要害。许多守军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直接一箭射穿头颅,一声不吭地栽下城去。 与此同时,一架架沉重的云梯,带着刺耳的摩擦声,重重地靠上了城头。云梯顶端的铁制钩子,如同饿狼的獠牙,死死地勾住了女墙的砖缝,难以迅速推开。 攻城战中最残酷、最考验双方意志的近战肉搏,开始了。 一对对眼神凶狠、身披多层棉甲甚至铁甲的建奴绵甲兵,在一些身材格外魁梧、身披双层甚至三层重甲的摆牙喇死兵带领下,口衔利刃,如同猿猴般,顺着云梯飞快地向上攀爬。 “抛礌石!扔万人敌!倒金汁……”明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 沉重的石块、点燃后滋滋作响的万人敌、还有那一桶桶烧得滚烫、恶臭弥漫、由粪便尿液熬制而成的“金汁”,从垛堞间对准云梯上的建奴甲兵劈头盖脸地倾倒而下。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响起。第一拨爬梯的建奴甲兵,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被礌石砸中者筋断骨折,被万人敌炸伤烧灼者皮开肉绽,而被那滚烫金汁浇中者,更是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皮肤瞬间起泡溃烂,剧痛让他们纷纷从梯上坠落,非死即伤。 就在城上守军的注意力大部分被这些攀城的云梯吸引之时,真正的杀机,正快速而沉默地靠近。 “攻城车……是攻城车!!” 忽而,一名眼尖的军士指着城墙某段下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充满了惊恐的嚎叫。 正在指挥作战的袁崇焕闻声,心中猛地一沉。他顾不得擦拭脸上溅落的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渍,手持那柄刚刚砍翻一名冒头建奴绵甲兵、刀锋还沾着温热兽血的腰刀,几步就冲了过去。他凭着垛堞探身向下望去,一看之下,顿时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冷汗唰的一下瞬间湿透了内衫。 一架远比楯车高大、结构更为沉重复杂的攻城车,在数十上百名衣衫褴褛的包衣阿哈拼尽全力的推动下,正利用战场上的混乱和烟尘掩护,朝着城墙快速逼近。那巨大的撞锤,如同巨兽的独角,闪烁着不祥的幽光。 “瞄准那攻城车,开炮,快……开炮!”袁崇焕猛地瞪大眼珠子,嘶吼着下令,声音因极度的焦急而变了调。 然而,威力最大的红夷大炮过于沉重,难以快速应对这种突发的危机。炮手们焦急地调整着,却眼睁睁看着那攻城车步步逼近。 “用弗朗机!快!”有将领急中生智。 十多名兵勇奋力推来两门较为轻便的一号弗朗机炮,勉强对准了那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子炮被迅速填入,引线点燃! “轰!轰!……” 弗朗机以其较高的射速疯狂输出,硝烟弥漫。每门炮备有五枚子铳,一连十炮打过去,确实将攻城车周围推车的包衣阿哈打倒了十几二十个,惨叫声不绝于耳。然而,那攻城车主体结构颇为坚固,弗朗机的弹丸打在包覆着铁皮或厚木的车体上,竟未能将其彻底击毁。它依旧在残余阿哈和后续补充上来的建奴辅兵推动下,顽强地靠近城墙。 最终,攻城车沉重地抵近了城墙。周围护卫的建奴甲兵,左手持着大盾掩蔽自身,用肩膀顶着车体,奋力推动这巨兽,狠狠地撞向城墙。 “咚!” 一声沉闷如雷、震人心魄的巨响传来,整个城墙段似乎都为之微微一颤。 在攻城车猛烈而持续的撞击之下,坚固的城砖开始迸裂,碎屑飞溅,继而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了被城砖包裹在内里的夯土墙体! 建奴连夜赶制的另一种攻城器械——轒辒也加入了进来。在轒辒的掩护下,建奴工兵挥舞着铁铲、大斧,疯狂地挖掘、破坏着暴露出来的夯土墙体。 大队建奴弓手也豁出去了,他们不畏守军居高临下射来的箭矢、铳子和偶尔落下的炮子,强行逼到城下极近的距离,用他们精准的射术和凶残的箭矢,疯狂收割着城头守军的生命,竭力为下方掘城的八旗兵提供掩护。 城头上,袁崇焕急得浑身冷汗直冒,喉咙都快喊哑了,指挥部下往那段城墙下拼命地扔礌石,倾倒所剩不多的金汁,可面对有轒辒车保护的掘城敌军,效果微乎其微。 轰隆隆—— 不到半个时辰,伴随着一阵土石崩塌的沉闷巨响,以及城上守军绝望的惊呼,饱经摧残的城墙,终于不堪重负,出现了垮塌。烟尘冲天而起,一个宽达两三丈的巨大豁口,如同狞笑的巨口,赫然出现在了宁远城的西南角。 “堵住缺口!快……堵住!”袁崇焕眼睛瞬间红了,他没有任何犹豫,第一个冲上前去,亲手抱起一块沉重的断砖,踉跄着冲向那弥漫着烟尘的豁口。此时此刻,他不再是运筹帷幄的兵备道,只是一个要与城池共存亡的战士。 部下们以及协防的青壮民众,看到袁兵道这样一个文官都不畏生死,亲自冲在了最危险的地方,原本因城墙垮塌而产生的恐慌情绪竟被一股悲壮的血气取代。 “保护大人!堵住缺口!”人们嘶吼着,无论兵民,都疯狂地搬运起一切能找到的土石、沙袋,甚至将附近的房屋拆毁取料,不顾一切地填向那致命的缺口。 另一边,明军也组织了敢死之士,他们身背火药包、火油罐,利用绳索从城墙其他完好处缒城而下,悍不畏死地对仍在挖掘城墙、破坏豁口边缘的建奴工兵以及那该死的攻城车、轒辒进行突袭。 一时之间,围绕着这个缺口以及附近的攻城器械,双方成百上千的精锐展开了最为惨烈的殊死拼杀。 火药包的猛烈爆炸声,双方士兵用各种口音发出的疯狂嘶喊与怒骂,以及垂死者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惨烈哀嚎,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地狱的乐章。 最终,缒城而下的明军敢死队以全军覆没的代价,用火油、火药将建奴的攻城车和轒辒彻底摧毁,同时也给聚集在城下的建奴精锐造成了不小的杀伤。最重要的是,他们用生命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城墙上出现的缺口被明军用沙土袋、石块,甚至尸骸,艰难的填满了。 一直密切关注战局的奴酋野猪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清楚地看到,八旗勇士虽然悍勇,但在守军如此顽强的抵抗和那些犀利火器面前,伤亡远超预期。尤其是攻城器械被毁,缺口被堵,再打下去,除了徒增精锐的伤亡之外,很难在今日取得突破性进展。 “呜……” 建奴军中响起了充满不甘的撤军号角声。攻城的建奴部队开始交替掩护,如同退潮般,缓缓向后撤离。 城头,甲胄上沾满血肉的袁兵备,几乎是脱力般地靠在冰冷的垛堞上,望着徐徐后撤的建奴兵马,大口地喘着粗气。 击退了强敌,他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来的绝望。 首日血战,虽然成功击退了建奴的猛攻,并给予了对方相当大的杀伤,但守军自身的兵员伤亡更为惨重,许多熟悉的面孔永远倒下了。西南角城墙出现垮塌,守城物资消耗极大。这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对接下来必然更加残酷的战斗,充满了深切的忧虑。 第100章 万事俱备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在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号角声中,建奴再次出动了大批兵马。依旧是楯车开路,掩护着数千绵甲军和弓手,如同不死心的狼群,再次扑向伤痕累累的宁远城。 与昨日不同,建奴不再像潮水一般密集地猛冲猛打,而是将队形散得更开,推进也显得更为谨慎。这一来,固然减少了被明军大炮火铳杀伤所造成的兵员折损,却也无法给守军足够大的压力。 在后阵观战、打了一辈子仗的奴酋野猪皮,心中已然明了。大金的八旗于野战时无往不利,百战百胜,但面对宁远这等坚城,缺乏有效的攻坚手段。 一种无力感,悄然在这位枭雄心中蔓延。 或许是老天爷真的开了一次眼,想要帮明军一把。今日的天气,比昨日更加酷寒。即便是太阳已经升起,气温却依旧低得吓人,真正到了泼水成冰、哈气成霜的地步。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正在城头紧张指挥的袁崇焕,偶然看到一名士兵不小心将一碗热水洒在垛堞上,那水迹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快!快去召集所有民夫,烧水。”袁崇焕猛地抓住身边一名亲兵,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往城墙外面泼水!往建奴的云梯上倒水!快!”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一锅锅、一桶桶烧得滚烫的热水被紧急运上城头,然后对着正在靠墙的云梯,以及城墙外壁,奋力泼洒下去。 热水遇到极度寒冷的城墙砖石和木质云梯,发出了嗤嗤的声响,浓郁的白汽蒸腾而起。然而,这白汽仅仅持续了短短一瞬,那水流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凝结成了一层光滑而坚硬的冰壳。 这一来,那些正口衔利刃、奋力向上攀爬的建奴甲兵可倒了大霉。云梯的横档和主干上覆盖了一层滑不溜手的冰,难以着力。许多建奴兵手脚并用,没爬几级,便惊叫着,手舞足蹈地从高高的云梯上滑落下去,摔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非死即伤。 城头上的守军,见此奇景,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喜的欢呼。他们防守起来越发从容,趁着建奴爬不上来、在城下乱作一团的机会,放铳放箭,扔滚木、砸礌石,将聚集于云梯附近的建奴打得苦不堪言,死伤骤然增加。 远处,建奴大军后阵,一直关注战局的大贝勒代善,脸色难看地策马来到老奴身边,低声劝谏:“汗阿玛,天气奇寒,于我军攻城极为不利。儿臣看将士们已露疲态,不如暂且收兵,从长计议?” 努尔哈赤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攻城的部队在冰墙滑梯前徒劳无功,不断损兵折将,心中早已萌生退意。天气越发寒冷,对于拥有城墙依托的明军越发有利,而他的大金军攻击不利,士气受挫,战心渐弱,再硬着头皮强攻,非但不会有什么进展,反而会白白损耗宝贵的兵力。正好长子代善开口劝谏,给了他一个顺势而下的台阶。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鸣金收兵。” 苍凉的号角随之吹响。 相距数十里外的觉华岛上,备战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在潘老爷的支持下,龙武前营和屯粮城营的明军官兵们正经历着他们军旅生涯中从未有过的“奢侈”。不仅顿顿能够吃饱,而且每餐都能吃上大块的大肉(红烧肉或午餐肉)。 吃了几顿,这些大部分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军士,脸上竟开始泛起油光,萎靡的精神状态为之一振,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生气与力量。吃饱肚子,永远是最有效的收拢人心之法。 旋即,潘老爷着手整军。二营中性格憨厚老实,且身高不低于一米六、身体素质合格、无明显残疾或疾病的士兵,被优先选入新组建的火枪队。 在金冠、姚抚民二位主将的全力配合下,二十个火枪百人队迅速组建起来,其中屯粮城守军占了八个,龙武前营占了十二个。 每个百人队编制100人,辖十个什,设百总一人,总旗二人,什长十名,普通士兵八十七人。除了标识不同,百总、总旗、什长与普通士兵在穿戴装备上基本一致——一顶带红缨的八瓣钢笠盔及可搭配的带垂缘黑色软笠帽,一副内镶薄钢片的布面甲,一身厚实保暖、类似于绊袄的红面棉衣棉裤,以及结实的包铁冬靴,外加防寒面罩和手套。 百总和总旗均配发一到二支做工精良的燧发手枪,外加一把采用优质中高碳弹簧钢制成的唐横刀作为近战和指挥之用。什长及普通士兵则统一配发一支崭新的燧发步枪。 每个火枪百人队配备2到4支燧发手枪,97支燧发步枪。整个觉华岛明军二十个火枪百人队,共装备了一千九百四十支燧发步枪。 潘浒为觉华岛这些明军挑选的,正是“查尔维特”燧发枪的改良款——1805年制造的An xIII型。这型燧发枪全长约1.13米,口径17.5毫米,重约4.5公斤,发射质量为28克的球形铅弹,枪口初速约每秒370米,在一百米内足以穿透厚实的羊毛军大衣与早期胸甲,经过训练的士兵,单兵战斗射速能达到每分钟2到3发。 当然,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农夫矿工,确实只需简短训练就能成为一个基本合格的火枪兵。但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潘浒采取的是最务实的方法——以登莱团练营二百名经验丰富的老兵为骨干,“一带十”,对新兵进行高强度、填鸭式的训练。 第一天,站队列、识口令。第二天,反复练习如何使用手中的燧发步枪——从清理枪膛、装填火药铅弹、用通条捣实,到举枪瞄准、听令射击,以及最关键的、维持火力的队列轮转装填射击。 冲着顿顿管饱的肉食和承诺战后即发的丰厚赏银,也为了接下来跟建奴做一场,上至百总,下至普通士兵,都咬着牙坚持。 随着时间的推移,气温几乎是断崖式下降。觉华岛与辽西岸边之间的海面冰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厚、蔓延。岛屿与陆地之间,已被长达十几里、最宽处达十数里的冰面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坦途。所有人都明白,一旦冰厚足以承受大军重量,建奴的铁骑必然会踏冰而来,疯狂扑向这座囤积着他们急需的粮草物资的岛屿。 潘浒判断,历史轨迹大抵不会偏离太多——“攻宁远不下,复而攻觉华岛”。建奴进攻宁远的总兵力约六七万,用来进攻觉华岛的,大概率是一支两万人左右的偏师。 事实上,即便不考虑那两千正在紧急训练的新式火枪队,仅凭登莱团练自身的火力配属,依托工事将建奴挡在觉华岛之外,也并非难事。甚至可以采用更取巧的办法,比如派遣工兵在关键区域的冰面上埋设炸药,将冰层炸开,便能轻易阻敌于海上。 但是,潘浒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想要的,并非简单的“巩固防御,抗奴于岛外,使之不得寸进”。他追求的是 “断其十指之二三”,打得努尔哈赤和一众贝勒们肝胆俱裂,使其在短期内再也不敢轻易兴兵进犯。 于是,作战方案改成了“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 简单而言,就是以屯粮城北城外、码头以西这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为预设主战场,主动将建奴放上岛来,进而充分发挥自身火力优势,在这片预设战场上予建奴以最大杀伤,歼其大部,甚至将其全歼。 为了增强金、姚等明将的信心,潘浒特意组织了一场高规格的实弹演练。 七五山炮轰碎远程的工事,手动多管机枪将一片林地“修剪”得七零八落……金、姚等人的质疑和恐惧,都化为了对绝对武力的敬畏与信服。 天寒地冻,挖掘传统的泥土堑壕极为费力。龙武前营都司王锡斧提出了一个巧妙的建议_先用石块和砂土堆垒成矮墙雏形,然后大量浇水,利用酷寒天气,要不了多久,就能形成一道硬如石头、滑不留手的冰墙。 于是,在预判的登陆点后方,大批辅兵和民夫开始沿着海岸,由海边向内陆延伸,以交错层叠的方式,构筑多层次的冰墙障碍带。每段冰墙长度几米到十几米不等,高度约1米,厚度近半米,层与层间隔三五米。这片纵横交错的冰墙林,对于以骑兵为主的建奴大军而言,登岛时将成为难以逾越的障碍,极大地迟滞其推进速度;而一旦他们想逃跑,这里又会成为让他们绝望的死亡迷宫。 预设主阵地的设置更是倾注了心血,构成了立体而严密的火力网。 东线——布置了四个步枪连、十个觉华岛火枪百人队,加强两门手动多管机枪、两门60毫米迫击炮和一门37毫米五管转膛速射炮。 杀敌核心还是屯粮城北城墙。城墙上下共有四个步枪连、四挺六年式水冷重机枪、两门60毫米迫击炮,以及潘浒的全部近卫队,构成近距离直射火力的中坚。 屯粮城内的炮兵阵地,布置了四门六年式七五山炮,以及一门六年式120毫米重型迫击炮。这门重炮是潘浒“火力不足恐惧症”的一次深度呈现,它以另一个时空中苏军的m43式迫击炮为蓝本,口径达120毫米,配备牵引式轮式炮架,炮重175公斤,可发射高爆杀伤弹、榴霰弹、照明弹等多种弹药。虽然机动性相对较差,但其威力堪称恐怖。以高爆杀伤弹为例,弹重达15.8公斤,内部装药将近2公斤,杀伤半径接近35米,杀伤面积接近两千平方米。其最大射程更达五千七百米,最大射速可达每分钟十五发。可以想见,当它发出怒吼之时,必将成为攻岛建奴挥之不去的噩梦。 登莱团练以及岛上明军新编火枪队,超过四千名装备了热兵器的战斗人员,在屯粮城北面、码头以西的狭长地带,布下了一张层层叠叠、火力交织的天罗地网。只待来袭的建奴闯入这片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坟场。 连日紧张的备战暂告一段落。是夜,金冠在自己的营房内设下宴席,招待潘浒。龙武前营一众主要将领皆在座作陪。 潘浒只带了马槐、蒋二河、卢强等人前来,如孙安等人全在部队。 一进屋子,他先是一愣,环顾了一下满屋子的龙武营将领,回头对马槐等人笑了笑,尔后莞尔对金冠道:“金游击,诸位将军,我今晚带来的人可没你们的多,所以咱们事先说好,甭想着拼酒啊!今晚,想喝酒的自便,但决不允许劝酒,一切随意,如何?” 龙武前营众将先是一愣,随即被潘浒这略带幽默的直白话语逗得哄然大笑,原本略显正式的宴席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金冠也笑着拱手:“团练使放心,今晚绝不劝酒,大家尽兴即可,但绝不强求。” 说是酒宴,实际上并无什么山珍海味,多是火头军利用现有物资弄出来的实惠菜色:大块油亮亮、炖得烂熟的红烧肉,切开后肉香四溢的午餐肉罐头,各种口味的鱼罐头,以及龙武前营自己腌制的咸海鱼。酒也是普通的烧刀子,辛辣烈口,却正适合这苦寒之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融洽。金冠放下酒杯,神色认真地说到了正题。他的请求倒也直接,一是希望潘浒能在战后,继续帮忙训练他龙武前营的队伍;二是希望潘浒能够提供一批像燧发火铳和眼前这些精良衣甲之类的装备。 潘浒端着酒杯,略作思考。他看得出金冠眼中的渴望与诚意,也明白这些旧式军人见识了新式军队的威力后,迫切想要改变的心态。他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却肯定地说道:“金游击,训练队伍这个事,包在我身上。无论是操典还是教官,我都可以提供。至于火铳和衣甲嘛……” 他稍作停顿,看到金冠眼中闪过一丝紧张,才微微一笑,“我也能帮助一二,想想办法。不过,此事关乎重大,需从长计议,稳步推进。” 金冠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感激之色,立刻站起身,对着潘浒郑重地拱手道:“团练使高义!金某代龙武前营全体将士,谢过团练使!今后,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姚抚民等人也纷纷起身附和。 看着眼前这些神情激动的明军将领,潘浒心中却是波澜不惊。姚抚民、金冠以及龙武前营未来是否会真心为自己所用,他其实并不十分在意。他率军跨海而来,进驻觉华岛的初衷,本就不是为了抢占地盘、笼络人心,扩张个人势力。他所求的,仅仅是凭借自己的力量,让岛上这一万四千余名汉人军民,免于另一时空中那被屠戮殆尽、尸横冰海的悲惨命运。这份初衷,纯粹而坚定。 他哈哈大笑,举起酒杯:“诸位言重了!来来来,诸位,共饮此杯!预祝我辈,旗开得胜,痛击建奴!” “旗开得胜,痛击建奴!” 众人齐声应和,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宴席在热烈而融洽的气氛中渐渐散去。 夜色深沉,寒意更重。岛上,一切皆已就绪,只待建奴的到来。 第101章 只差建奴 正月二十五日的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幔帐,沉沉笼罩着辽西大地。宁远城头,零星的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守军将士疲惫而警惕的面容,也映照着兵备道袁崇焕心头那挥之不去的沉重阴霾。 不过短短两日血战,宁远守军伤亡已逾两千,其中战殁者超过千人。这意味着守城兵力十亭中去了一亭还多,许多熟悉的、鲜活的面孔,永远倒在了冰冷的城墙上下。袁崇焕扶着冰冷的垛堞,指尖传来的寒意,远不及他心中的冰冷。他并非仅仅忧虑自己可能成为一个无兵可用的“光杆兵备道”,他更深切地恐惧着,若再这般消耗下去,不出数日,宁远城便将真正陷入无兵可守的绝境。届时,这座关宁防线的咽喉重镇,以及城内的数万军民,将面临何等命运?他不敢深想,唯有将那不屈的意志如同楔子般,更深刻地钉入自己的骨髓。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建奴大营,中军金帐之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压抑凝重的气氛。被誉为“天命汗”的奴酋野猪皮,脸色阴沉得如同帐外的夜色,他的心,同样在滴血。 “两天……仅仅两天!”老奴野猪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他环视帐内一众贝勒、旗主,“我八旗勇士,折损两千有余,阵亡者近千!这相当于整整三个牛录的精锐,葬送在了宁远城下!”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清楚,大金国看似兵锋鼎盛,实则举族能战之兵,不过二百余牛录,满打满算也就六七万人。宁远这块骨头,才刚刚啃了两天,就崩掉了三颗牙,若是每座明军城池都要付出如此代价,别说入主中原,恐怕这大金国离无兵可用也就不远了。这损失,如同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了老奴野猪皮的心头,痛彻心扉。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等大贝勒,个个脸色难看。他们是被实实在在“打疼了”,也被这前所未见的守城火力“打醒了”。骄傲如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继续强攻硬打,绝非良策。 “汗阿玛。”大贝勒代善率先开口,语气沉重,“宁远城火器犀利,袁蛮子守意志坚决,再这般强攻下去,恐非良策。” “是啊,汗阿玛,儿臣等恳请暂缓攻城,另寻他法。”其余贝勒也纷纷附和。 这时,一向沉稳的四贝勒洪台吉上前一步,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汗阿玛,诸位贝勒。我大金军善于机动,长于野战,凭借骑射之利,纵横驰骋,无往不利。然则,攻打宁远这等墙高炮利的坚城,确非我军所长。在未能获取红衣大炮等攻坚利器之前,儿臣以为,我大金当扬长避短,设法诱敌出城,于野战中聚而歼之,方为上策。” 洪台吉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既点明了己方短板,又提出了可行的方向,可谓说到了野猪皮的心坎里。他看着这个日益显露出过人智慧和沉稳气度的儿子,阴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野猪皮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案上的简陋地图,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决断后的冷厉:“既然如此,那我大军便避实就虚,转而去打明军的软肋!” “汗阿玛,您的意思是……”洪台吉目光微动,似乎已有所猜测。 老奴野猪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越过宁远城,最终重重地点在东南方向海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那里标注着两个小字——觉华。 “觉华岛?”代善等人面露疑惑,唯有洪台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正是此处!”野猪皮声音斩钉截铁,“据可靠消息,此岛乃明军在辽西囤积粮秣、军械之重地,存有粮草无数,船只数百!岛上守军,大半是未经战阵的山东、登莱弱旅。拿下此岛,不仅能获取我大军急需的补给,更能断宁远一臂,泄我心头之恨!” “可是汗阿玛,”一贝勒茫然道,“我等并无水师,如何渡海攻岛?” 奴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抬手向上指了指帐顶,仿佛意指那酷寒的老天:“眼下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连日来哨探屡次回报,自龙宫寺往东,海面已冻结实。今日更有哨骑踏冰试探,行出数里,冰层依旧坚厚如石,人马可行!此乃天赐通道!” “汗阿玛。”洪台吉适时接过话头,补充道,“儿臣建议,为保万全,可再等上一到两日,待海面冰层冻得更为厚实坚固,届时再遣精兵强将,踏冰突袭,必能一举奏功,将岛上物资尽数据为我大金所用!” “好!就依老八所言!”老奴哈哈大笑,心中阴霾仿佛驱散了不少,对这个智谋深远的儿子,越发看重。他当即下令,“传令下去,严密监视宁远动向,各部暂缓攻城,养精蓄锐,准备转攻觉华岛!” 就在建奴悄然调整兵锋所指之际,觉华岛上的备战工作,也已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一连两日,除了自愿留下协助防守的千余青壮外,岛上原有的商民以及龙武前营的两千多老弱病残,已全部搭乘登莱团练水营的船只,分批撤离,目的地直指登州潘家堡。潘浒承诺,这些人抵达后,愿务农者分给田地,愿务工者安排活计,总之予以妥善安置。此举不仅极大地减轻了岛上的后勤负担和人道压力,更附带了一个关键效果——那些可能混迹在商民中的建奴细作,也被一并“请”走了。自此,建奴失去了窥探岛上虚实最直接的眼睛,他们对觉华岛的认知,将停留在“守军大半是未经战阵的鲁兵、登莱兵”这一过时情报上。 对于龙武前营,潘浒的承诺亦是说到做到。自屯粮城守军和龙武前营中精选出的四千精壮,连续数日享受着前所未有的伙食——大块肥肉,管饱的肉包,充足的油水让他们脸上原本的菜色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健康的红润与油光。身体的底子,正被快速夯实。 同时,他们的装备也迎来了脱胎换骨的更新。人手一支仿制拿破仑时期“查尔维特”1805年式的燧发前装步枪,虽然训练时间短暂,无法掌握复杂的排队枪毙战术,但依托坚固工事进行防御射击,已是绰绰有余。头上是带着红缨的八瓣钢笠盔,脸上有铁质护面,身上穿着内镶铁片的布面甲,脚上是结实的包铁战靴。这支焕然一新的火枪队,将作为辅助力量,协助登莱团练进行防御。 然而,在潘浒内心深处,对这支匆忙武装起来的部队,期望值并不高。他清楚地知道,饭要一口口吃,兵要一日日练。他如此投入地武装他们,首要目的乃是兑现承诺,进一步拉拢金冠、姚抚民等将领,换取他们对“诱敌深入”计划的绝对支持与配合。他甚至不屑于玩什么“掺沙子”、派遣基层军官以图控制的权术手段。他深知,活在三百九十多年前的这些古人,或许不明白何为“东风速递”,不清楚机枪速射炮面前“满万不可敌”是何等笑话,但这绝不代表他们愚蠢或缺心眼。真诚的合作,远比拙劣的算计更为有效。 况且,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潘浒确实看不上这些底子薄、素质参差不齐的兵员。相比之下,他更偏爱自家团练里那些通过严格选拔、憨实敦厚、身家清白的农家子弟。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勾勒未来的蓝图——若有机会,定要亲往那戚家军的兵源之地义乌,招揽一批悍卒苗子,严格操练,打造出一支真正属於自己的强军。 为了将那致命的“请君入瓮”之策执行到位,潘浒与金冠、姚抚民等人反复推敲,最终敲定了一条“诡计”。大致便是,派出部分龙武前营的士兵,在预判的建奴登陆点附近的冰面上,装模作样地“挖掘”冰壕,做出试图阻敌于海上的姿态。待建奴大军真的踏冰来袭时,这些人便佯装不敌,仓皇溃退,一路丢弃些破烂旗帜、杂物,将骄横的建奴主力,一步步引向屯粮城北那片早已准备好的死亡之地。 自萨尔浒之战以来,建奴对阵明军几无败绩,积攒了极大的心理优势,既狡猾凶残,又难免骄横轻敌。一旦见到大股明军未战先溃,极大概率会毫不犹豫地纵兵追击,试图一举冲垮守军,夺取屯粮城。只要他们将主力猬集于屯粮城北门外那片开阔地带,那么,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来自北面城墙居高临下的“暴风骤雨”,以及来自东面预设阵地的侧射火力。届时,这群凶残的北方鬣狗,便真如王八进了炖汤的坛子——无处可逃。 姚抚民与金冠等人根据经验判断,此番攻岛的建奴,主力很可能并非八旗核心,而是以依附的喀尔喀蒙古鞑子为主,辅以部分海西女真、野人女真以及少量八旗兵督战。原因无他,老奴野猪皮自浑河血战后,在用兵上变得格外谨慎,尤其珍惜八旗本部人马。渡冰攻岛,看似捷径,实则十几里冰面,变数颇多,风险不小,以仆从军打头阵,无疑是更符合其利益的选择。 不过,对潘浒而言,来的是八旗本部还是蒙古仆从,区别并不大。他的目标清晰而冷酷——尽最大可能,杀伤其有生力量。若能借此机会,将这两万余来袭之敌尽数或大部歼灭,恐怕远在宁远城下的那位“天命汗”,就不仅仅是气得吐血那么简单了。 天启六年,正月二十六日。 气温降到了新的低点,呵出的白气仿佛都要在空中凝结成冰晶。陆地与觉华岛之间那十几里宽的海峡,早已被厚厚的冰层彻底连为一体,白茫茫一片,坚硬如石。 天色刚蒙蒙亮,一队登莱团练的骑兵便奉命踏上冰面进行最后一次侦察。马蹄用粗布包裹,以防打滑。他们小心地策马而行,走出三四里地,冰面依旧坚实,只是异常光滑,难以纵马疾驰。这个消息迅速回报岛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十几里外的陆地上,经过连夜的调动集结,建奴攻岛部队也已准备就绪。老奴野猪皮亲临海岸,望着眼前一望无际、平坦如砥的冰原,连日来的郁闷仿佛一扫而空,忍不住抚掌大笑:“好!好!真是天助我也!此乃长生天赐我大金的坦途!” 他随即唤来心腹大将,固山额真乌讷格,当面授予攻岛全权,并一再叮嘱,声色俱厉:“此战,首要便是夺下岛上粮草军资,一粒米,一束草,都不能放过!至于岛上人等,无论军民,尽数屠戮,所有房舍船只,尽数焚毁!朕要这觉华岛,自此变成一片白地,再无生机!” 乌讷格凛然遵命。他麾下集结了来自喀尔喀等部的蒙古骑兵、悍勇的海西女真各部战士,以及一部真正的八旗劲旅作为核心与督战力量,总兵力超过两万人。这支大军,如同磨利了爪牙的饿狼,眼中闪烁着对杀戮与掠夺的渴望。 大军逶迤行至海岸边,停了下来。乌讷格勒住战马,举目远眺。高空中,一个黑点正在盘旋,那显然是被大军肃杀之气惊起的海鹰。前方,一队哨骑正从冰面上快速返回。 “禀额真,冰面厚实,足以承载大军,只是异常湿滑,人马需缓行,不可急奔。”哨骑头目滚鞍下马,大声禀报。 确认了冰面无忧,乌讷格心中大定。他决心利用这天然的奇袭通道,打觉华岛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他立刻传下命令:全军依照事先安排,用准备好的麻布、草绳仔细包裹马蹄,以防滑倒。随后,大军分为十二队,每队一千五百至两千人,主攻方向,直指觉华岛西北部海岸。上岛之后,主力需不顾一切,以最快速度直扑核心目标——屯粮城!其余各部则负责牵制、分割、消灭岛上其他区域的明军。最后,乌讷格扫视着各队将领,声音冰冷地重复了野猪皮的旨意:“谨遵天命汗之命!此战,务求杀光、抢光、烧光!扬我大金军威!” “嗻!”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四野,杀气腾腾。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乌讷格大手一挥,两万余建奴及仆从军,分成十二支庞大的队伍,踏着包裹了麻布的马蹄,如同十二条灰色的巨蟒,缓缓蠕动着,踏上了冰冷而光滑的海面,向着东南方向的觉华岛,开始了他们志在必得的死亡行军。 在另一个时空的轨迹里,正是这支大军,利用同样的天时,趁着觉华岛守军在严寒中徒劳地挖掘冰壕、导致士卒冻伤累累、疲惫不堪之际,发动迅猛突袭,最终血洗全岛,一万四千多守军及商民无一幸免,粮秣船只焚毁一空,写下了明末战争史中极为惨烈的一页。 然而,在这个被意外搅动的时空节点上,一切已然不同。 冰层依旧寒冷刺骨,但岛上再无惶恐无助的军民,只有严阵以待的猎手。陷阱已然布设完美,火力早已计算精准,猎枪已然上膛瞄准。 只差,来岛上自投罗网的建奴。 第102章 建奴来了 正月二十七日的清晨,天色灰蒙,寒意彻骨。 屯粮城北门的城楼之上,潘浒肃然而立,手中举着一具黄铜包边的单筒望远镜,正凝神远眺着西北方向那白茫茫一片的冰海。镜片里,除了被寒风卷起的冰屑雪沫,暂时空无一物,但他的嘴角却噙着一丝冷峻而笃定的笑意。 如今,万事已然俱备,只差那群自投罗网的建奴,送上门来了。 他心中默念,思绪翻涌。在另一个时空的轨迹里,就是今日,一万四千军民魂断脚下这座小岛。但此刻,这个时空因为他潘浒,因为他苦心经营的登莱团练,悲剧绝不会再上演。乌讷格还有他所率领的两万建奴注定将会成为他精心“编织”的钢铁火网中,哀嚎挣扎的猎物。 乌讷格大军刚从陆上营寨开拔不久,其动向便已被登莱团练所洞悉。 这是来自天空中,超越时代的“千里眼”——由潘老爷不惜重金,通过“星河”兑换而来的dJ无人机,正无声地翱翔在数百米的高空。其下传回的实时画面,清晰地显现在“远望”侦察分队操作员手中的屏幕上。 情报缺失、侦察手段落后……这一系列“不足恐惧症”,促使潘浒不惜耗费巨资,购置了五架性能可靠的dJ无人机以及配套的充电站和中继设备,力求实现战场单向透明,达成“超视距侦察”的初级目标。同时,他精心甄选了一批读过书、识些字的伶俐少年,集中培训,组建了这支代号“远望”的特别侦察分队,直接隶属于他的亲卫营。此番正是“远望”小队的首次实战。 天色未明时,“远望”分队便已开始按计划,分批释放无人机进行巡逻侦察。直到第三架次无人机升空后不久,建奴大军终于出现在了西北方向的海边。 提前掌握敌情,意味着宝贵的时间与绝对的主动,接下来的战斗将会从容不迫。 按照预定计划,姚抚民亲自率领上千名龙武前营的军士,扛着大斧、铁镐等工具,来到距离西北海岸不远处的冰面上,热火朝天地开始“挖掘”冰壕。他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冰原上传出老远,表演得煞有介事。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用水浇筑、冰冻而成的冰墙之后,登莱团练的两个步枪连、四百名步枪兵,在卢强的统一指挥下,正蓄势待发。战士们沉默地检查着手中的四年式11毫米单发步枪,将黄铜子弹压入弹仓。在他们侧后方,一队近卫携带两挺“大盘鸡”轻机枪和二十支配备弹鼓的“波波沙”冲锋枪,为步枪兵提供及时的火力支援与掩护。 潘浒担心火力输出过猛,会把这群好不容易引来的“恶狼”吓跑,导致精心策划的“瓮中捉鳖”变成一锅难以收拾的“夹生饭”,于是火力采取前轻后重配置,兵力也主要布置在北城墙以码头等预设防线上。 就在登莱团练进行最后准备的同时,乌讷格所率的两万余建奴及仆从军,正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艰难跋涉。极寒天气让海冰坚厚足以承重,却也使得冰面异常湿滑,战马行走其上,步履蹒跚,随时可能失蹄。大军不得不分出大量人手牵马缓行,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足足耗费了一个多时辰,建奴大军的前锋,一千多名主要由内喀尔喀部蒙古人组成的骑兵,才终于蹒跚着,接近了觉华岛西北海岸。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正在冰面上“认真”凿挖的姚抚民所部,与突然出现的建奴前锋,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一方是蓄意在此“设障”等待,另一方则是怀着突袭之心悄然逼近,这突如其来的照面,让双方都愣了一下,场面瞬间凝固。 姚抚民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将领,他猛地一个“激灵”,脸上瞬间堆满了“惊骇”之色,用尽平生力气,嘶声大喊起来:“建奴……是建奴来了!兄弟们,快跑啊!!” 话音未落,他扔下手中就铁镐,转身撒开脚丫子就往岛上狂奔,一边跑还一边不忘回头声嘶力竭地呼喊:“快逃命!建奴杀来了!跑啊!” 主将如此,上千明军更是有样学样,发出各种惊恐的怪叫,丢弃手中的工具,如同炸窝的蚂蚁般,乱哄哄地调头就往岛内溃逃,队伍散乱,旗帜歪斜,俨然一副被吓破了胆的乌合之众模样。 一千多建奴前锋骑兵见状,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一阵猖狂的狞笑。为首的甲喇额真操着一口蒙鞑话,叽里呱啦地叫嚷了一通,大意是明狗怯战,不堪一击。 随即,他哇哇狂叫着,挥舞着雪亮的弯刀,一马当先地率领着近千下马步战的马甲兵,追杀溃逃的明军。只留下百余人负责照看那些在冰面上行动不便的战马。 当姚抚民率领的诱饵部队成功“逃”入岛内,消失在前方的坡地之后,阻击的重任便落在了卢强指挥的两个步枪连肩上。四百名步枪兵,潜伏在冰墙之后,他们所能依仗的,便是手中那杆沉甸甸的四年式步枪,以及平日里千百次锤炼形成的肌肉记忆与纪律。 建奴前锋因为冰面湿滑,追击的队形有些散乱参差,但那股子长期劫掠养成的凶悍彪悍之气,却丝毫未减,嚎叫着逼近。 相距大约二百米时,卢强突然起身,拔刀前指,厉声吼道:“第七连!瞄准……开火!” 命令一下,瞬间爆发出震耳的枪声。 “砰……砰砰砰……” 二百支四年式单发步枪几乎在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焰与硝烟。 第一轮齐射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向着冲锋的建奴甲兵横扫而去。 20余克重的半被甲圆头弹,以每秒400多米的初速脱膛而出,携带着恐怖的动能。冲在最前面的蒙古披甲骑兵,身上那简陋的皮甲或镶嵌铁片的棉甲,在这超越时代的步枪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噗嗤!” “咔嚓!” 中弹的闷响与骨骼碎裂的声音瞬间取代了嚎叫。中弹之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猛地一顿,或是胸口炸开血洞,一声不吭地栽下马来;或是头颅如同烂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溅射在洁白的冰面上,触目惊心;战马悲鸣着摔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筋断骨折。 仅仅一轮齐射,建奴前锋的冲锋势头便被硬生生遏制,冰面上人仰马翻,瞬间倒下了数十人。 就在第一连士兵开始迅猛而有序地装填第二发子弹时——扳开击锤到装弹位,打开活门,冒着青烟的黄铜弹壳被抛出,右手迅速从子弹袋中摸出一发新的定装弹填入弹膛,拇指顺势将击锤扳回待发位——整个流程熟练得如同呼吸,不过区区数秒——卢强的第二道命令已然响起:“第九连!开火!” “砰——!”又是一片震耳欲聋的爆鸣,二百发子弹雨泼般洒向已开始混乱的敌群。 这些将来成为蒙八旗的内喀尔喀兵何曾见过如此密集、如此精准、如此致命的全方位火力打击?他们如同秋收时被成片割倒的麦秸,一排接一排地倒下,但凡中弹落马者,非死即重伤,几乎没有再爬起来的机会。 两轮排枪打完后,第二连率先撤向第二道预设阵地。而刚刚完成装弹的另一个连,则迅速上前补位,枪口再次指向混乱的敌军。 “瞄准……开火!”卢强的声音依旧沉稳。 “砰!”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越打信心越足,枪声显得格外齐整,声势也更为骇人。又是近百步战的内喀尔喀骑兵倒在了一百米这个距离上。 三轮排枪,六百发11x60毫米步枪弹,就给建奴前锋骑兵造成了超过二百人的伤亡,冰面上躺满了人马尸体和垂死挣扎的伤兵,殷红的鲜血在洁白的冰面上肆意流淌、冻结,形成一幅残酷而诡异的画卷。后续跟上的建奴大队目睹此景,也不由得放缓了脚步,惊疑不定。 卢强见阻击效果已达预期,敌军锐气已挫,再打下去的话,真有可能会将建奴吓跑,果断下令,全体撤退。撤退过程中,虽有个别新兵因紧张而略显慌乱,但在基层军官和老兵的呵斥、组织下,整体井然有序,未出现大的纰漏。 同时,已被打得胆寒的建奴前锋却不敢紧逼,只是远远地缀着,虚张声势。 卢强率部顺利退至屯粮城下,两个连的战士鱼贯从北门涌入城内。 “吱呀呀——” 厚重的、包裹着铁皮的木制城门被奋力关上,随即传来“咣当”一声巨响,那是比成人腰身还粗的巨大门闩重重落下的声音。 高空之中,两架dJ无人机悄然盘旋,将岸边这场短暂而激烈的接触战尽收眼底。操作员通过图传画面,清晰地看到建奴前锋畏缩不前的姿态,迅速将“敌遭我前沿阻击,伤亡惨重,现迟疑不前”的信息回报。 率领主力刚刚登岛的乌讷格,很快接到了前锋受挫的战报。闻知上千精锐骑兵,竟被四五百明军用火铳打得死伤累累,溃不成军,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岛上有硬茬子,装备了许多犀利火铳,甚至可能有大炮!”他召集麾下各部将领,厉声告诫,“你等需发挥我大金铁骑冲阵近战之长,快速贴近,让他们的火器施展不开。” “嗻!”众将齐声应是。 稍作整合,乌讷格做出了分兵进击的决策: 他亲率主力一万五千余人,其中包含真正的八旗精锐和大部分蒙古骑兵,直扑觉华岛的核心——屯粮城。他判断,守军主力应聚集于此,只要以雷霆万势攻破北门,杀入城内,不仅能夺占那堆积如山的粮草物资,更能一举粉碎守军的抵抗意志。 同时,他派出一名心腹将领,统领五千精骑,转向杀往觉华岛东北部的龙武水营码头,严令若不能俘获明军战船,则务必将其尽数焚毁,并将可能留守的水兵全部诛杀,彻底断绝守军从海上逃逸的希望。 不多时,屯粮城北面,烟尘渐起,如同滚雷般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开始微微震颤。虏骑主力,如同席卷大地的乌云,向着这座孤城压迫而来。 北城门上方的敌台内,潘浒岿然不动。他依旧叼着那根粗大的雪茄,任由青灰色的烟圈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散开,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北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的虏骑洪流。 要不了多久,这屯粮城北门外那片看似开阔的荒野,将会变成这个时代最惨烈、最高效的屠宰场。 在他的身旁,是一个利用城垛加固而成的半封闭式机枪堡。射击孔后,一挺六年式水冷重机枪如同蛰伏的巨兽,枪身黝黑,枪管外的冷却水筒反射着冷光。副射手和弹药手安静地蹲在一旁,十二个250发弹链箱码放得整整齐齐。这,将是他接下来的战位。他准备操作这挺超越时代几百年的“machine Gun”,亲手将那些视汉人性命如草芥的北方鬣狗统统送入地狱。 在他身旁,姚抚民、金冠等一众明军将领,也人人头戴八瓣钢笠盔,依托着垛堞半蹲着。他们手中拿的不再是传统的刀剑,而是潘浒配发给他们的五年式6.5毫米连发步枪,每人还有十个五发弹夹。他们将被安排在这座位置极佳的敌台上,亲身参与并“体验”一场以绝对优势火力碾压建奴的“大战”——或者说,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为了将这出“杀奴大戏”完美上演,潘浒将手中最主要的兵力和火力都集中配置在了屯粮城,尤其是北面城墙: 城墙上,除了这处核心机枪堡,还另外部署了三处重机枪阵地,共四挺六年式水冷重机枪;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被巧妙地安置在城墙拐角,可以覆盖城下大片区域;三个满编的步枪连,近五百名装备了五年式连发步枪的士兵,分层据守在各段城墙。 装备了上百支“波波沙”冲锋枪和四挺“大盘鸡”轻机枪的近卫队,作为最强的机动突击力量,在城墙下待命,随时准备扑灭任何可能的突破点。 西面城墙靠近悬崖,地域狭窄,只布置了两个排的步枪兵和部分明军火枪手警戒;南门则由一个排的团练兵率领五百明军火枪兵驻守。 城内,真正的杀手锏被隐藏起来:一门六年式120毫米重型迫击炮和四门六年式75毫米山炮,构成了远程火力支柱,炮口早已测算好诸元,直指北门外那片预定的杀戮区。 还有两个连的步枪兵在城内靠近南门处作为总预备队。 尽管总兵力甚至不及来犯建奴的四分之一,但潘浒心中雪亮,他麾下这支军队的火力配置,在这个冷兵器与早期火器并存的时代,堪称“无敌”。其火力密度,足以让任何敢于冲锋的敌军,付出尸山血海的代价。 望着冰原上那越来越近、猎猎作响的建奴狼头大纛,以及大纛下那影影绰绰的敌军主将身影,潘浒深吸一口雪茄,任由辛辣的烟气在肺叶中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他冰冷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裁决般的平静。 这些肆虐辽东、血债累累的杂碎们,终于——来受死了。 第103章 战斗开打 屯粮城北门外,旷野寂寥,唯有寒风卷着冰屑掠过冻土。固山额真乌讷格端坐于战马之上,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座沉默的城池。北门紧闭,包铁的门扇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心中那份凭借骑兵速度一鼓作气夺占城门,继而冲入城内大肆劫掠的打算,此刻已彻底落空。 没有楯车,没有云梯,甚至连像样的盾牌都缺乏。若要强攻这等城墙,除了驱使勇士们用性命去填,似乎别无他法。这绝非上策。乌讷格下意识地捻着缰绳,心中盘算着另一种可能——或许,凭借大金国赫赫兵威,足以让城内这些多半是山东、登莱来的弱旅胆寒,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显本事。 他抬了抬手,语气带着惯常的倨傲:“去几个人,告诉城里的明狗,开门献降,可保富贵。若负隅顽抗,待我大军破城,鸡犬不留!” 一声令下,一小队骑兵应声跃出阵列,向着屯粮城北门驰去。马蹄在冻土上敲打出凌乱的节奏。 城北敌台之上,潘浒放下望远镜,嘴角撇出一丝冷峭的弧度。“呵,来劝降的?”他自语道,随即弯腰,从脚边拿起一个黑乎乎、带着网格罩子的物事——一只便携式扩音器(扬声器)。 那队建奴骑兵在距离城门约五十丈(约150米)处勒住战马。一名嗓门洪亮的骑士独自催马前出,直至距城楼仅三四十米处停下,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朝城头大声喊道: “城上的明军将士听好了!我大金国天命汗,派乌讷格大人率五万天兵前来,已将此岛团团围住!尔等困守孤城,外无援军,若执迷不悟,顽抗天兵,只有死路一条!” “明军兄弟们!识时务者为俊杰!听某一言,打开城门,归顺我大金,金银女子,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砰!”一声清脆得如同水珠落入银盘的枪响,骤然打断了这喋喋不休的劝降。 声音来自潘浒身侧,一名亲卫手中的五年式6.5毫米步枪。枪口青烟袅袅。 城下那名口若悬河的劝降者,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头颅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天灵盖连同小半边脑袋瞬间碎裂、消失,红白之物呈放射状向后喷溅。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僵直了片刻,随即软绵绵地从马背上滑落,“噗通”一声,像破麻袋般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只有寒风依旧呜咽。 下一秒,潘浒举起了手中的扬声器,凑到嘴边。 “城下的奴狗子们——听——好——了——!老——子——有——话——说——!” 经过电流放大的声音,洪亮、清晰,带着一丝奇异的金属质感,瞬间穿透了寒冷的空气,不仅城头上的守军听得清清楚楚,连远处列阵的两万余建奴大军,也大多愕然抬头,寻找这前所未闻的声源。 “老子是登莱团练使潘浒!”他毫不掩饰身份,语调带着刻意为之的嚣张与得意,“率部在这觉华岛,等你们这些杂碎好些天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欣赏远处建奴阵营中隐隐升腾的骚动,继续吼道:“我说,你们这些个建奴杂碎,既然来了,可就甭想着能囫囵个儿回去了!阎王爷那儿的滚油锅,正等着给你们这群王八蛋褪毛呢!” 这番话,通过扬声器清晰地传遍四野。远处的建奴大队骑兵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冲天的怒骂和咆哮!自天命汗起兵反明以来,十几年来何曾受过如此肆无忌惮的羞辱?今天真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无数人如疯狗般狂吼,挥舞着兵器,发誓要将屯粮城碾为齑粉,将城内所有的“明狗”活剐凌迟! 乌讷格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七窍生烟。他死死盯着城头那个模糊的身影,恨不得立刻将其生擒,拴在马后活活拖成肉泥。然而,身为统兵大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攻城绝非易事,不能因一时愤怒而妄动。 但潘浒,或者说他记忆中某个树堡里的“龙团长”,显然没打算给敌人冷静下来的机会。 扬声器再次响起,这一次,话语变得更加恶毒、刻薄,直指建奴最核心的尊严与信仰: “野猪皮就是个忘恩负义、杀兄屠弟的混账王八蛋!” “野猪皮就是个老不知羞、扒灰乱伦的老畜生!” “野猪皮的那些个小野猪崽子,什么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都特么是舒尔哈齐给种的野种!你们劳什子八旗烂货,供奉的就是这么个破烂玩意儿?啊?!” 这些极具侮辱性和颠覆性的咒骂,如同毒针般刺入建奴军中。对于蒙古骑兵和海西女真仆从军而言,虽然惊愕,但反应尚算克制。然而,对于那些真正的八旗核心而言,这无异于刨了他们祖坟,亵渎了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天命汗”。 短暂的死寂后,八旗兵阵列中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狂怒。他们双目赤红,睚眦欲裂,疯狂地叫嚣着,要求立刻攻城,要将城头那个口吐秽语的明狗千刀万剐,要将城内每一个活物屠戮殆尽,用鲜血洗刷这奇耻大辱! 乌讷格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跳。他虽是统兵大将,但在八旗主子们汹涌的怒火面前,他本质上仍是个奴才。主子们要杀人,要攻城,要泄愤,他这个奴才非但不能阻拦,还必须立刻、无条件地执行! “整队——!”乌讷格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命令,声音嘶哑,“攻城!杀光明狗!一个不留!” 屯粮城北城墙。 一架dJ无人机在百米高空悄然盘旋,将建奴大军开始调动、集结、准备冲锋的景象,实时传输回北门望楼内的“远望”特侦小队。操作员冷静地汇报着敌情:“建奴主力开始向前移动,骑兵正在整理队形,似要发动冲锋。” 潘浒放下扬声器,对紧随身旁的连长孙安吩咐道:“城墙上的战斗,由你统一指挥。” “长官……”孙安面露忧色,欲言又止。他想劝潘浒下城,或者至少转移到更安全的望楼内。 潘浒没让他说下去,抬手拍了拍身旁那挺架设在射击孔后的六年式水冷重机枪,黝黑的枪身散发着冰冷的光泽。“这是我的阵地。”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就在这儿。” 说罢,他拿起一顶钢盔戴在头上,系好扣带,然后朝孙安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嫌弃:“孙连长,速速回到你的指挥岗位去。” “是!长官!”孙安猛地一个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奔向设在望楼内的前线指挥所。 潘浒回头,看了一眼同在敌台上的金冠、姚抚民等一众觉华岛明军将领。此刻,他们也人人头戴钢盔,穿上了略显臃肿的防弹背心,正动作有些生疏、笨拙地摆弄着配发给他们的五年式6.5毫米步枪。只见他们按照前几天紧急培训的要领,笨拙地打开保险,后拉枪栓,取出五发装的桥夹,费力地将子弹压入固定式弹仓,拔出桥夹,再推动枪栓上膛,使步枪处于待击发状态。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这些平日里舞刀弄枪的将领们,纷纷端着与他们身份略显违和的现代步枪,走到雉堞后的射击位置。或蹲,或坐,或单膝跪地,将步枪架在垛墙的射孔上,依照训练时的样子,向城外那越来越近、烟尘滚滚的建奴大军瞄准。他们屏息凝神,只待最后的开火命令。 此时,屯粮城北门外,两万余建奴及蒙古骑兵,已然完成了进攻准备。近十万只马蹄开始刨动地面,起初是零星的鼓点,旋即汇成一片沉闷滚雷,隆隆而来!大地开始微微震颤,仿佛地龙翻身。无数马蹄踏起的尘土,如同黄色的云雾,贴着地面向前席卷,遮蔽了半边天空。 城墙各阵位,通讯兵利用简陋的传声筒或奔跑,紧张地传递着观测信息: “建奴距离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快二百米了!” 对讲机里,传来前线指挥孙安冷静而短促的口令:“全体——预备!” 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三秒钟后,“咻——啪!” 一颗夺目的红色信号弹,从北门望楼顶端尖啸着腾空而起,在灰蒙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痕迹,随即炸开。 战斗的信号! 几乎在信号弹炸响的同一瞬间,北门西翼敌台上,“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迥异于步枪射击的、绵密而震撼人心的枪声猛然爆发。一条炽热的火舌,从潘浒掌控的那挺六年式重机枪枪口喷吐而出,尺余长的枪口焰在略显昏暗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潘浒的拇指有力地按在击发揿板上,时而快速点动,打出精准致命的两三发短点射;时而持续按压三五秒,倾泻出十数发乃至二十多发子弹形成的长点射,火力泼水般洒向城下汹涌而来的敌骑。 “去你娘的野猪皮!” 他面目狰狞,伴随着机枪的怒吼发出咆哮,仿佛要将跨越时空的愤恨一并倾泻出去。 “哒哒哒……哒哒……” 机枪持续不断地酣畅怒吼,将无数7.62x54毫米R型全装药重尖弹,以每分钟超过两百五十发的速度,狂暴地射向目标。潘浒双臂稳稳定着枪身,凭借腰力左右摇动,那条由炽热金属构成的“火鞭”,随之在冲锋的建奴骑兵队伍前端来回扫荡。 高速、炙热的子弹,携带着恐怖的动能,轻易地撕裂了这个时代最精良的盔甲——无论是镶嵌铁片的棉甲,还是工艺复杂的罗圈甲。子弹钻入血肉之躯,在其内恣意翻滚、变形、释放能量,将内脏、骨骼、肌肉搅成一团烂泥,最终从前方或侧面破开一个碗口大的恐怖空腔,带着碎骨烂肉激射而出,或者无力地跌落尘埃。 没有击中建奴的子弹,或是将战马偌大的头颅击碎。刹那间,马头如同被重炮击中般碎裂开来,盆泼般的马血混合着白色的脑浆、骨渣和碎肉,呈放射状向四周猛烈喷溅。当即毙命的战马因着巨大的惯性,带着背上仍在呼号挣扎的骑兵向前翻滚、跳跃,最终“轰隆”一声重重摔砸在地,人马俱是筋断骨折,魂归他们信仰的长生天或萨满。 “去你娘的建奴!!” “去你娘的满万不可敌!!”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狗杂碎们,受死吧!” 随着重机枪持续射击带来的后坐力,潘浒的整个上半身都在有节奏地微微抖动。他眼珠子布满血丝,通红骇人,神色越发狰狞凶悍,仿佛下一刻就要化身修罗,拖着四十米长的无形巨刃,冲入敌阵将那鬣狗般的建奴骑兵斩尽杀绝。 在他身旁,金冠、姚抚民等一众觉华岛军将,也已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五年式步枪清脆的射击声夹杂在重机枪的怒吼中。 姚抚民占据了一个射界良好的位置,眯着一只眼,仔细瞄准,扣动扳机,听着枪响,看着远处一个骑兵应声落马,随即“呸”地啐一口,骂一句:“奴狗子,吃老子一枪!” 金冠更是兴奋,每放一枪,都要拿起腰间悬挂的酒壶灌上一口,打完三个弹夹十五发子弹后,他哈哈大笑着,朝姚抚民喊道:“老姚!老子干掉了七个!你呢?” 姚抚民头也不抬,一边拉动枪栓退出炙热的弹壳,一边回了一句:“嗬嗬……俺比你多仨!” “娘的!”金冠一听不乐意了,骂骂咧咧地又狠灌了一口酒,操起步枪,闷声不响地继续瞄准射击,誓要赶超。 这仅仅是北门西翼敌台一隅的景象,不过是一挺重机枪加上十几支步枪的火力。 而在整个屯粮城长达近五百米的北面城墙上,此刻仿佛有无数喷火的巨兽在同时咆哮!六百支五年式长步枪和四年式单发步枪,两挺水冷式重机枪和两挺多管手动机枪,以及数十支“波波沙”冲锋枪和“大盘鸡”轻机枪,共同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粗略估算,每分钟倾泻向建奴大军的6.5毫米、11毫米步枪弹,7.62毫米和14.7毫米重机枪弹,以及各种手枪弹,数量高达上万发。用“弹如暴风骤雨”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在这超越时代的、由化学能驱动的金属风暴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徒劳的。无论是身披一重、两重甚至三重厚甲的摆牙喇,还是骁勇的内喀尔喀巴特尔,他们赖以生存的防护如同纸糊般脆弱。冲锋的骑兵与战马,如同遭遇了无形的、高速旋转的致命镰刀,成片成片地被割倒。原本汹涌向前的冲锋浪潮,在接触到城墙火力网的一瞬间,便如同撞上了坚不可摧的礁石,瞬间粉身碎骨,化作一片混乱、血腥的死亡漩涡。 第104章 反击 冰冷的恐惧顺着乌讷格的脊椎爬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浅坑里,庆幸着自己毫发无损。髹漆铁盔早已不知去向,头顶那根祖宗不曾有金钱鼠尾,此刻只残留下辫根前短短的一小截。 他眼睁睁看着一名骁勇的白甲兵,连同他雄健的战马,被一团突然从地面爆开的黑红色火焰吞噬。火焰稍纵即逝,留下一个浅坑,以及周围呈放射状倒伏的、残缺不全的人马尸体。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毫无征兆地横扫而过,将生命如同草芥般收割。 这不是战斗,这甚至不能称之为屠杀。这更像是一场…天罚。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正在无情地将他们一一碾碎。 “呃啊……”乌讷格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受伤的嘶鸣,手脚冰凉麻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捶打着坚硬的土地,嘶哑着嗓子大喊着:“撤、赶紧撤退!” 他猛地从土坑中窜出,眼疾手快的翻身上了一匹无主战马,试图收拢那些同样惊慌失措的部下。 然而,兵败如山倒。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建奴骑兵中蔓延,军心已丧,斗志全无。他微弱的呼喊声瞬间就被更大的混乱和恐慌淹没了。残存的骑兵们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被死神诅咒的土地,他们调转马头,向着西面,来时的方向,发起了绝望的狂奔。 “咚、咚、咚……” 布置在城墙上的两门五年式60毫米迫击炮开始了它们的死亡奏鸣。炮手们汗流浃背,如机器般将一发发榴弹或者榴霰弹送入炮口。 两门“小钢炮”在头一分钟内,以最大战斗射速向敌群倾泻了数十发榴弹及榴霰弹。 “轰轰轰……”红黑色的烟柱接连不断拔地而起,每一次爆响都意味着数名甚至十数名骑兵连人带马被炸成碎片。更有夹杂在高爆弹中的榴霰弹,在半空中炸响,数以百计的预制钢珠或小箭标如疾风骤雨般泼洒而下,将更大范围内的生命彻底清除。 在北门战斗打响的同时,建奴偏师也对码头防线发起了进攻。 ,驻守码头的登莱团练营四个步枪连和觉华岛明军十个火枪百人队,用凶猛的火力回应了建奴的痴心妄想。 两门六零炮、两挺手动多管机枪,加上八百支后装单发步枪和近千支燧发步枪,构筑了一条死亡防线。 手动多管机枪的枪口喷吐着长长的火舌,14.7毫米大口径枪弹组成的弹幕如同冰雹般扫过敌群。被这种子弹击中的建奴,肢体瞬间断裂,躯干则直接炸开,死状凄惨无比。两门六零炮则以稳定的射速,将一发又一发榴弹精准地送入试图集结的敌群。 建奴偏师的统领,一名蒙鞑万夫长,被这前所未见的火力密度彻底打懵了。他面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颤抖,高高举起马刀,试图下令撤退。 这个过于显眼的指挥动作,立刻吸引了登莱团练阵中多名神射手的注意。几乎不需要交流,几名手持精准步枪的射手同时将他套入了准星。 “砰!砰!……” 几声枪响过后,数发6.5x55mm步枪弹从不同角度射向目标。其中一发10.1克重的黄铜被甲平底铅心弹头,精准地命中了他头戴的髹漆铁盔。弹头轻易地撕开了铁皮,穿透额骨,进入颅腔。在巨大的动能作用下,弹头被甲破裂、变形,将其脑组织如同搅动豆腐般彻底摧毁。最终,这枚已经残破变形的弹头切断了他的颈椎,带着一蓬血肉和骨渣从后颈飞出。 这位万夫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接栽落马下,魂归长生天。 主将瞬间毙命,再加上登莱团练毫不间断的火力急袭,使得这支建奴偏师彻底陷入了群龙无首、进退维谷的绝境,在原地乱成一团,成了守军练习射击的活靶子。 屯粮城北门西翼敌台上,潘老爷早已将那挺手动多管机枪的发射位置让了出来。金、姚等觉华岛明军军将,排着队,挨个体验操纵这“雷霆利器”的感觉。 姚抚民双手握住握把,揿动击发按板—— “噔噔噔……” 沉闷的怒吼声中,弹壳如瀑布般从抛壳窗跳出,落在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远处,正在溃逃的建奴骑兵人仰马翻,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成排割倒。 松开扳机,枪声骤停。那姚抚民喘着粗气,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他扭头看向潘浒和同僚,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迸出两个字: “爽快!” 面对肆虐辽东、不可一世的建奴,他们何曾想过能有今日这般,如同狩猎猪羊一般,将其肆意扫射? 潘浒手扶着冰冷的雉堞,俯瞰着城下这片巨大的屠场。嘴里叼着的粗雪茄缓缓燃烧,青白色的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他脸上些许的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而冷静。 自奴酋野猪皮发布所谓“七大恨”、起兵反明以来,几无败绩的八旗劲旅,如今面对由机枪大炮和后装步枪组成的火力网,毫无还手之力,也无处可藏,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死亡火网中乱撞,最终都难逃被炮弹或子弹终结的命运。 在乌讷格和部分八旗军官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建奴骑兵放弃了徒劳的抵抗,加入了向西逃窜的洪流。 当然,潘浒并没打算让他们逃得顺顺利利。 在两架于几百米高空无声盘旋的无人机引导下,溃逃建奴的实时位置被不断传回屯粮城内的炮兵阵地。 首先发言的是四年式75毫米山炮。炮兵们选用一号发射药,将重达近6公斤的高爆弹以每秒二百多米的速度送出炮膛。炮弹划破长空,带着死亡的尖啸,精准地砸落在溃逃的建奴骑兵队伍中。 “轰隆!” 落地瞬间,内装的600克梯恩梯炸药被触发引信引爆,释放出灼热的高温和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预置破片,将方圆几十米内的一切生命体横扫一空。四门山炮以每分钟6发的战斗射速稳定开火,仅仅一分钟,就将二十多发高爆弹倾泻到了敌人头上。 紧接着,单独布置在隐蔽阵位上的四年式120毫米重型迫击炮,发出了它那特有的、如同恶魔低吟般的沉闷呼啸。 “呜——哐!” 一发重达数十公斤的120毫米杀伤榴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落下,猛烈撞击地面。引信在百分之一秒内作用,引爆了弹体内装的2.7公斤梯恩梯。 “轰……” 一声撕裂耳膜、震人心魄的巨响猛然炸开。一团比六零炮和七五炮庞大得多的黑红色死亡蘑菇云混合着泥土、残肢和武器的碎片,拔地而起,直冲云霄。狂暴的冲击波和烈焰,裹挟着更多、更致命的破片,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绝对死亡圈。圈内的一切,无论是人是马,都在瞬间被汽化。 爆炸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第二发、第三发……更多的120毫米榴弹接踵而至。 “轰、轰……” 一朵,两朵……象征着彻底毁灭与死亡的巨大蘑菇云,在溃逃的建奴队伍中次第绽放。每一次绽放,都意味着一个半径五十米范围内所有碳水生命体的彻底消失。 侥幸从枪林弹雨中逃脱的建奴,在这条通往生的西逃之路上,遭遇了更为残酷的打击。每分钟至少十发的大口径榴弹,加上每分钟总数多达数十发的六零及七五高爆弹,将这条逃生之路变成了真正的黄泉路。 好不容易挣扎着离开了觉华岛的陆地,踏上了结冰的海面,以为终于逃出生天,但死亡的低吟依旧如影随形。 “呜——哐!” 120毫米榴弹落下,不仅再次清空一片区域,更是将厚实的冰面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蛛网般的裂纹以窟窿为中心急速蔓延,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裂。 无论是主将亦或是最底层的甲兵,此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丧失了。他们只知道拼命抽打着战马,向着西岸亡命狂奔,仿佛身后追来的不是明军,而是择人而噬、从地狱爬出的魔神。 屯粮城下的战斗,此时已进入了最后的尾声。 一阵响亮、激越的冲锋号声,突兀地压过了战场上零星的枪炮声,在北门上空回荡。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早已集结待命的登莱团练营四个步枪连和觉华岛明军五个火枪百人队,如同开闸的洪流,鱼贯而出。与此同时,从码头方向追杀而来的登莱团练三个步枪连和七个火枪百人队也顺利抵达。两支兵马在城外迅速会合,然后以极高的效率整队,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杀气的空心方阵变阵,目标明确——对北门外残余的、未能及时逃脱的建奴进行最后的清理。 一千二百名觉华岛明军火枪兵排成三列横队,每列四百人,正面宽度约二百余米,他们手中的燧发枪装上了明晃晃的铳剑,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芒。登莱团练营的六个步枪连则列成两列更加紧密的横队,位于明军火枪兵阵列之后或侧翼,手中的后装步枪已经装填完毕。还有一个配发了五连发步枪的精英连队作为总预备队,在稍后的位置肃立待命。 客观地说,被堵在北门外这片平原上的残余建虏,兵力上仍占据优势。然而,此刻双方在士气、组织和装备上已然存在着无法逾越的代差。 或许是因为有登莱团练营精锐在一旁压阵,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亦或是因为刚才城墙上的炮火和眼前的胜利,极大地激发了他们的勇气和信心。总之,这一千二百名觉华岛明军火枪兵,迈着他们从军以来最为整齐、最为坚定的步伐,主动向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残敌发起了进攻。 距离逐渐拉近,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开火!”各队的百总、总旗们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复仇的呐喊。 “砰、砰、砰……” 第一排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铅弹组成的风暴射入敌群,顿时人仰马翻。 第一排射击完毕,迅速后退装弹,第二排上前。 “开火!” 更加整齐的齐射!更多的建奴在弹雨中倒下。 第三排上前…… 循环往复的排枪射击,如同机械般精准而冷酷。每一轮排枪,都仿佛将过往的恐惧、屈辱和失败一同喷射出去,将更多的建奴送往阴曹地府。从这一刻起,这些曾经面对建奴铁骑心怀畏惧的明军,正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涅盘重生,脱胎换骨。 当登莱团练营的步枪兵加入到战阵,用他们射速更快、精度更高的后装步枪进行火力覆盖时,战场上的抵抗迅速瓦解。战斗,进入了最后的“垃圾时间”。零星的建奴试图发起反冲锋,但在密集的弹雨下,连靠近阵列五十步内都成为奢望。 北门西翼敌台上,潘浒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脸上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轻松表情。城下排枪射击的爆鸣声,此刻在他听来,更像是胜利的礼炮。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神色激动、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金冠、姚抚民等一众觉华岛军将。 “诸位。”潘浒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咱们,胜了!” 金冠、姚抚民等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随即仿佛心有灵犀般,一齐向前一步,郑重地屈身、抱拳、躬身,齐声道:“此战全赖潘老爷力挽狂澜!我等今后,皆愿以潘老爷马首是瞻!” 这话语,已是将自身置于下属的位置,是赤裸裸的表忠和投靠。 潘浒闻言,哈哈一笑,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和敷衍:“诸位言重了,潘某奉命援辽,职责所在而已。我部最迟后日,便要奉命撤回登莱。这觉华岛防务,今后还得依靠诸位尽心竭力,为国守土啊!” 金冠显然不愿就此放弃这根从天而降的粗壮大腿,他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更低,几乎要以头触地,声音恳切:“潘老爷!我等皆是肺腑之言,绝无虚饰!还望老爷……” 他作势便要跪下,行那大礼。这是家丁、家将面对主将时才行的礼节。 潘浒眼疾手快,未等金冠膝盖弯下,便已伸手牢牢托住了他的手臂。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决:“诸位,勿要如此。我登莱团练营中,早已禁绝下跪之礼。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君亲,下……也不必轻易折损气节。” 金冠被托住,先是一愣,随即听到潘浒话语中并未完全拒绝,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尊重”,脸上瞬间由愕转喜,立刻顺势改为深深的屈身抱拳礼,声音洪亮应道:“是!老爷!” 他身后,姚抚民等其余军将,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抱拳躬身,齐声喝道:“是!老爷!” 这一声“老爷”,虽非正式官称,但在此时此地,由这些朝廷命官、营伍军将口中喊出,其意味不言自明——他们是在以家丁、私属的身份自居,彻底将潘浒视作了可以依附和效忠的“主家”。 潘浒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他自然不会因为金冠等人一声“老爷”,便真将他们与自己一手培养、思想灌输的核心家丁营等同看待。这些辽将今日能迫于形势和武力投靠自己,来日若遇更强压力或更大诱惑,是否还能保持忠诚?这一切,都有待时间的严酷考验。眼下,维持这种表面上的尊崇和实际上的统属关系,利用他们的力量和觉华岛这个战略支点,为自己乃至身后的势力谋取更大的利益,才是关键。 他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逐渐平息的战场,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起,目光深邃。 第105章 捷报 战后。 屯粮城官厅内,潘浒、金冠、姚抚民三人围桌而坐,气氛在胜利的余韵中,却又透着一丝诡异的凝重。 金冠语气平淡地讲述战报:“初步清点,建奴遗尸超过一万一千具,其中能辨认出属于八旗的真奴首级,不下三个牛录之数。溃逃者不足万人。我军,连同登莱团练与觉华岛各部,战殁二百一十七人,重伤百余,轻伤三百有余。” 说罢,他与姚抚民相视一眼,甚至能清晰看到对方眼底浮现的震撼。 数千兵马,凭借犀利的火铳和大炮,重创来犯之敌,自身损失微乎其微。这等战绩,自奴酋野猪皮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以来,大明从未有过。 “史无前例……” 姚抚民喃喃道,声音有些干涩,“浑河血战,尽管杀伤建奴颇多,然我川、浙兵马尽墨,可谓惨烈。” 金冠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旋即又被一层忧色覆盖:“潘老爷,此乃泼天之大功!足以震动朝野,令九边振奋!” 潘浒闻言,冷笑:“金游击,然后呢?将这战报原封不动,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告诉皇上和诸位阁老、部堂,我们以四千之众,毙伤俘获建奴逾万,自身折损不过数百?” 金冠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姚抚民也是眉头紧锁,缓缓摇头。 屋内陷入了沉默。他们都是久在行伍,深知官场规则的人。如此近乎神话的战绩,一旦直报上去,迎接他们的绝不会是褒奖和封赏,而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弹劾,甚至会被扣上“谎报军功,欺君罔上”的弥天大罪。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官们,绝不会相信,也无法接受一群他们眼中的“丘八”能取得如此辉煌、甚至碾压了他们所有“英明指挥”的胜利。那会让他们感到羞愤,进而便会动用一切力量,将这股“歪风邪气”彻底打压下去。 “不能据实上报。”潘浒定下调子,“当下万不能引火上身,首先是自保,其次才是争取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金姚二人叉手。 翌日,一份经过精心措辞的报捷文书被送往京畿中枢。 文书开篇便将宁远置于核心地位:“建奴久攻宁远不下,奴酋决意偷袭觉华,以断我朝辽西大军之粮草辎重……” 一句话,既点明了觉华岛的战略重要性,又将首功的帽子隐晦地戴在了宁远守军头上,符合上官们的心理预期。 接着,文书简述了战斗经过:“奴酋遣马步军两万有余,以蒙将乌讷格为帅,趁海面结冰,分成十数队偷袭觉华岛……屯粮城守备姚抚民、龙武前营游击金冠因事先派出夜不收打探敌情,对建奴动向早有预知……趁敌军登岛,立足不稳,率陆、水营将士七千余人突然反击……尔后岛上数千义民自发参战……经过一昼夜殊死搏杀,我军虽折损过半,但奴军亦伤亡惨重,最终力不能支而败退……” 整个过程,被描述成了一场依靠预警、勇气、以及军民一心取得的惨烈胜利。关于那些超越时代的武器,在文书里只以“火铳火炮甚利”一笔带过,重点突出了“殊死搏杀”和“突然反击”,将胜利归结于传统的战术和牺牲精神。 真正的战果被大幅缩水:“战后,共得建州八旗首级一百余级,科尔沁等蒙骑首级近千级。” 这个数字,既显示了一场“大捷”,又不至于夸张到让京官们无法接受,反而会觉得这些丘八还算“老实”,知道拼命,或许今后克扣粮饷时会稍微手软一些。 同时,文书极力渲染了己方的损失:“我屯粮城守备军、龙武前营二部,以及自发参战的义民,战殁殉国者三千有余,重伤千余,轻伤一千有余。屯粮城存粮因建奴纵火,虽及时扑灭,但仍有两万余石粮食被毁。” 这是在告诉朝廷,我们赢了,但赢得很惨,损失巨大,急需补充兵员、粮饷、器械,以应对建奴可能的报复。 最后,找来一位文笔老道的师爷加以润色,务求文章看起来情真意切,细节丰满而又不逾越“规矩”。随后,这份被精心修饰过的捷报,被以快船送往天津,再转为八百里加急快马,一路烟尘地驰向北京。 几乎在同一时间,宁远城外的后金大营中,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奴酋野猪皮端坐在虎皮大椅上,听着跪在下面的斥候,用颤抖的声音汇报着觉华岛的惨败。当听到“乌讷格将军大败”、“登岛人马死伤过半”、“完好者不足万人”时,他那张饱经风霜、刻满威严的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几下。 他强自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气血,努力维持着身为汗王的沉稳,声音低沉地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于挂心。仔细说说,乌讷格是如何败的?” 斥候不敢抬头,只是将溃兵口中那些零碎、充满恐惧的片段拼凑起来:“回……回大汗,岛上明军早有防备……他们火器极其凶猛,铳炮如雨,声若雷霆,我军……我军刚登岛,便遭迎头痛击,而后伏兵四出,乱了阵脚……” 当斥候再次提及“死伤过半,余者不足万人”这个冰冷的现实时,老奴野猪皮终于无法再维持镇定。那不仅仅是上万精壮士卒的损失,更是他“天命所归”神话的破裂,是“我大金”不可战胜信念的崩塌!自十三副遗甲起兵以来,何曾受过如此耻辱性的重创?浑河之战虽苦,却也未曾让他伤筋动骨至此。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试图强行咽下,但那口郁结之血来势太猛。 “噗——” 几大口暗红色的污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身前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大汗!” 帐内诸贝勒、大臣顿时乱作一团。老奴野猪皮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躯直挺挺地从座椅上栽倒,彻底昏迷过去。 “天命汗”的突然倒下,对于刚刚遭受重创的后金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拯救大汗成为了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 与此同时,诸如四大贝勒之一的洪台吉等人,在焦急之余,眼神深处也不可避免地闪烁起复杂的光芒。 汗位继承这个敏感而致命的问题,随着奴酋野猪皮的昏迷,被骤然摆在了台前。各方势力必须开始暗中筹谋,为自己,也为自己的集团,在可能的权力更迭中抢占先机。至于那个导致这一切的败军之将乌讷格,此刻反倒无人过多理会了。 觉华岛上,登莱团练兵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也未见建奴主力前来报复的迹象。潘浒不再等待,下令各部按原定计划,开始收拾行装、检查装备,准备撤离觉华岛,返回登莱。 宁远城头,以兵备道袁崇焕为首的守城军民,却陷入了一片迷茫。城下,昨日还旌旗招展、营垒连绵的建奴大营,一夜之间,竟然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来不及拆除的营寨残骸和满地狼藉。 “建奴……撤了?”一名参将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袁崇焕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充满了警惕。 “这定然是建奴的诡计!意图诱使我军出城野战!”他斩钉截铁地下令,“各部严守城池,不得妄动!多派夜不收,缒城而下,仔细探查!” 不久,几队胆大心细的夜不收返回,带回了相同的消息:建奴确实撤了,而且是全军拔营,一路向北,走得干干净净,连常见的断后疑兵都没有布置。 即便如此,宁远军民依旧不敢放松。建奴的凶狠与狡诈早已深入人心,开原、沈阳等坚城的陷落,无不是内外勾结、计策百出的结果。袁崇焕下令继续保持最高戒备。 又过了一个时辰,另一队追踪更远的夜不收回报,他们向北追出了二三十里,仍未发现任何伏兵或断后队伍的踪迹,建奴似乎非常急切地想要返回老巢。 “事出反常必有妖。”袁崇焕抚着城墙垛口,望着北方,心中疑窦丛生,“才围攻两日,寸功未立,便仓皇北撤……非其作风。莫非……辽阳、沈阳有变?或是其老巢遭袭?再不然……内部生乱?” 无论原因为何,建奴退兵总归是好事。袁崇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感觉自己的前途,似乎也因此变得光明了一些。 直到又过了一日,觉华岛龙武前营游击金冠派人前来报信,告知了建奴两万大军偷袭觉华岛却被击败的消息,袁崇焕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努尔哈赤匆忙撤军的真正原因。 “原来是觉华岛……”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摇了摇头。金冠在信中也只说了“击退”、“斩首千余”,对于那场战斗的真实规模与可怕细节,他和远在北京的朝廷一样,一无所知。信息的壁垒与官场的规则,共同将一场划时代的军事胜利,包装成了一场符合所有人预期的、传统的“大捷”。 数日之后,一份来自前线的八百里加急捷报,终于送抵了紫禁城。 “宁远大捷!” “觉华岛大捷!” 消息传来,如同在死水潭中投入了两块巨石,瞬间在朝堂上激起了千层浪。龙椅上的天启皇帝先是震惊,随即露出难以置信的喜色。殿下的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高官,表情更是精彩纷呈,惊愕、怀疑、窃喜、茫然,不一而足。 狂喜之后,便是深深的疑虑。如此大捷,尤其是觉华岛一战竟能斩首千余级,实在有些超出想象。皇帝当即下令,命兵部、锦衣卫等多方渠道,务必确认真伪。 接下来的三日,通过各种途径反馈回来的消息相互印证,最终得出一致结论——宁远确实击退了建奴,觉华岛也确实打了胜仗,斩首数目虽有争议,但“大捷”属实。这无疑是自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惨败以来,大明在辽东战场上取得的最具标志性的胜利。 刹那间,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整个朝堂陷入了胜利的狂欢。文武百官争先恐后地向皇帝道贺,各种溢美之词充斥殿宇,将功劳毫不吝啬地归于皇帝的“英明神武”、“天纵圣断”。仿佛在这位年轻天子的领导下,大明中兴已是指日可待。 龙椅上的天启皇帝,在一片歌功颂德声中,也不禁有些飘飘然,苍白的脸上泛起红光,真觉得这积重难返的大明朝,似乎又在他手中焕发了新的生机。 中兴? 冰冷的现实却与金銮殿上的狂热格格不入。几乎在捷报传来的同时,来自北直隶、河南、山西、陕西等地的灾荒奏报也雪片般飞向京师。自天启五年六月以来,北方大部遭遇罕见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无数百姓在死亡线上挣扎,卖儿鬻女,易子而食。而地方官府与豪绅的催科逼税,却未有丝毫减缓,反而变本加厉,如同驱赶羔羊步入屠场。为了寻一条活路,绝望的农民开始抛弃祖辈耕种的土地,扶老携幼,踏上了不知通往何处的逃荒之路。秩序的崩坏,已在无声处悄然酝酿。 保持低调的缘故,潘庄显得格外平静而务实。 潘浒率军返回登莱后,刻意淡化了在觉华岛的作用。他深居简出,过了几天外人眼中地主老财应有的“封建腐朽”生活后,便迅速投入到潘庄及其庞大产业的日常运作与扩张中。 三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潘浒一声令下,隶属于“登莱联合商行”名下,实际由他掌控的十多个大小田庄,同时开始了春耕。 这些田庄吸纳了来自辽东乃至北方各地的流民,转化为青壮庄民超过一万人,另有依附的妇孺老幼数千人。此外,潘家堡内日益扩大的各类工坊,也消化了上万流民劳力,让他们得以凭手艺和力气换取温饱。 为了解决农业命脉的“水”的问题,潘浒前期已投入数万两白银,专门用于兴修水利。各田庄周围,新挖掘的水井星罗棋布,引水渠系如同毛细血管般延伸,将江河湖泊之水引入干涸的土地。 春耕现场,景象更是与别处不同。成百上千头健壮的耕牛或挽马,拖曳着潘家工坊特制的高碳钢铧犁,深深地翻开肥沃的泥土。更有数十台喷吐着黑色煤烟、发出“突突”轰鸣声的“铁牛”——手扶拖拉机,牵引着单向双铧犁,以远超畜力的效率进行着犁耕作业。待到播种时节,还有更多诸如谷物播种机、稻麦条播机等器械将会投入使用。 除了完善的水利和先进的农具,潘家田庄还广泛分发使用了精心选育的高产粮种,以及番薯、土豆等高产耐旱作物块茎,并配发了在这个时代堪称神物的化学肥料。 可以预见,待到金秋时节,这片土地上必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丰收。这将极大地夯实潘浒势力的物质基础。 收容、掌控数万流民,经营如此庞大的田庄和工坊,在这个时代是极易招惹“别有用心”、“图谋不轨”非议的。但潘浒早有准备。所有这些产业,名义上都归属于“登莱联合商行”,而商会的股东,几乎囊括了登莱之地所有有头有脸的富商豪强。动潘家田庄,便是动整个登莱阔佬们的钱袋子,任谁想动手,都得先掂量一下能否承受这背后的反噬。 当然,这一切算计和护身符的背后,最根本的倚仗,仍是潘浒手中那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经历血火考验的登莱团练。 手握枪杆子,谁来谁死。这是潘老爷内心中最真实的规则。 潘庄内外,是一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景象。 第106章 支招,清单 晨光透过窗户玻璃,在书房的红木桌案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潘浒看着面前刚刚拆阅的信笺,脸上没什么表情。 信是金冠派家丁送来的,在海上走了三天。信封上还沾着海风的咸腥气。信的内容分两部分。前半部分是报喜,或者说,是报告朝廷的“封赏”。 姚抚民擢升为从三品觉华岛分守参将,继续驻守该岛。他麾下的“屯粮城守备军”改制为战兵营,赐名“屯粮城营”,员额四千,其中战兵三千。 金冠成了四品游击将军,加了一个“龙武营参将”的头衔,实际上管的还是龙武前营,手下部将俱各升赏。龙武前营补充至四千人,战兵三千。 潘浒的目光在这些字句上停顿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接着往下看,他脸上的那点弧度彻底消失了。 信中提到,此次“宁远—觉华岛大捷”,朝中论功行赏,就连龟缩在山海关、坐视宁远被围、觉华被袭的蓟辽督师高第,居然赢得“指挥若定、调度有方”赞誉,从而得了嘉奖。 潘浒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放在桌上,心道:党争、贪腐已经让这个朝廷中枢烂到根子里了。 再说赏银。兵部核定的功赏是五万两白银。金冠在信中直言不讳地写道:“然自京师至山海关,再至宁远,终至觉华,层层‘分润’之下,能实到万两,已是阁部堂官们‘体恤边镇疾苦、大发善心’了。” 信的转折处,金冠的笔迹显得凝重了些。 “老爷钧鉴:此番封赏,看似风光,实则窘迫。朝廷予我二营编制各四千,然我现有兵力几何,老爷深知。战前整训后,姚参将处堪战火枪兵不过千五,辅兵近千。末将麾下,水陆战兵亦不过两千余。凭空多出四千缺额,兵从何来?饷从何出?械甲何备?” “兵部批了募兵银,户部却道辽饷吃紧,需从长计议。工部于器械拨发更是推诿,言各边镇皆缺,须按序等候。三部扯皮,不知何日能落到实处。” “更为棘手者,朝中阉党与东林诸公攻讦愈烈,已近你死我活之境。末将与姚参将身处前线,如履薄冰,恐成他人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故冒昧致书,恳请老爷示下,我等当该如何行事?”信的末尾,金冠的署名力道很重,透着一股无奈与期盼。 潘浒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目沉思了片刻。 朝廷的做派,他丝毫不意外。有功则争,有过则诿,实利不给,空头官帽和编制倒是大方——反正不需要他们出钱出粮。高第之辈受赏,更是将“庙堂之上,朽木为官”八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天启年间的朝局,本就是一口沸腾的油锅。觉华岛打出这样一场“大捷”,无疑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阉党想将此功归于魏忠贤“提督厂卫、震慑宵小”之功;东林则想证明是他们“选贤任能”、袁崇焕等“正人”指挥有方。觉华岛上的姚抚民、金冠,不过是双方都想攥在手里的棋子,又都提防着不被对方完全掌控。 这种情况下,大张旗鼓地按朝廷编制募兵四千?那是找死。兵饷无从着落不说,立刻就会成为各方关注的肥肉,或是亟待铲除的异己。 潘浒重新坐直,铺开一张素笺。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笔——这玩意儿在明朝这边是稀罕物,对于他而言不过一两块钱的寻常文具。 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清晰利落。 “金、姚二位将军台鉴:来信已悉。朝廷旨意,循例接旨谢恩即可。至于扩军事宜,吾赠十六字:保持现状,加强训练;保持警惕,以待时机。” “毋需按额募兵,维持现有精锐即可。然操练不可懈怠,须较往日更严。对建奴、对宁远、乃至对山海关之动向,皆需时刻警惕,防患未然。” “至于钱粮、械甲、优质兵源之事,二位无须忧心,交由潘某处置。” 写罢,他用火漆封好信口,唤来一名近卫,令其交予仍在庄中候信的金冠家丁,并吩咐赏其银钱,好生款待,明日再送其离港。 近卫走后,潘浒并未停歇。他连续下达了几道命令。 命水师营调度两艘战船及五艘大型商船,组成一支船队。船上装载十万两现银,大批米、盐、肉、蛋。四千顶八瓣钢笠盔,四千副内镶铁片的厚实布面甲,八千套耐磨的绊袄与军裤,四千双牛皮包铁头的战靴。 武器方面包括两千支燧发步枪,五百支燧发手枪。最重头的则是六门m1857式十二磅拿破仑前装野战炮和十门m1841式六磅野战炮,附带足量的炮弹、火药包和牵引设备。 同行的还有一百名从登莱团练中精心挑选的老兵。这些人不仅军事技能过硬,更关键的是对潘浒忠心耿耿。他们明面上的任务是“协助训练”,实则是将登莱团练的操典、纪律乃至某些思想,潜移默化地灌注到觉华岛的军队中去。 船队三日后出发。望着手中长长的物资清单,潘浒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再无往回收的可能(道理)了。今次及往后的投入,觉华岛上的官军将会逐渐形成依赖,逐渐变换颜色。 忙完这一切,已是三月下旬。潘庄所属各田庄的春耕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联合商行的生意也运转正常。潘浒知道,是时候回去一趟了。 这个晚上,他在内宅与甘怡用过晚饭,又召来高顺、老乔等一众心腹,叮嘱了一番,言明自己要“出海巡察商路,归期未定”。众人早已习惯主家偶尔的神秘出行,皆恭声称是。 亥时初刻,潘浒独自一人来到堡外专属码头区的一间僻静库房。确认四周无人后,潘老爷对手表道:“大爷,我要回现代。” 手腕上传来轻微的震动,那枚看似普通的表盘泛起一层只有他能看见的幽蓝光泽。紧接着,一团柔和的蓝光将他全身包裹,瞬息之间,库房内空空如也。 远处码头哨塔上,两名正在值夜的团练兵似乎瞥见了库房方向一闪即逝的异样蓝光,面面相觑,腿肚子有些发软,终究没敢下去查看。 意识从短暂的黑暗中苏醒,潘浒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僻静小巷的阴影里。耳边传来熟悉的城市喧嚣——汽车引擎声、喇叭声、模糊的人语声。 他走出巷口,眼前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正值晚间下班高峰。人流熙攘,步履匆匆,与半个时辰前他所处的那个静谧的、属于十七世纪初的夜晚,恍如隔世。 “时间还是对不上。”潘浒看了眼巷口小店橱窗电子钟上显示的日期:4月17日,傍晚6:15。明朝那边是天启六年四月初五的晚上九点多钟,这边是傍晚时分,相差两三个钟头。所幸穿梭过程中他处于类似休眠的状态,否则这时差还真够受的。 第一件事没别的,自然是在小区楼下的“老地方烧烤”点上一份金汤蒜蓉去头去线炮头虾、十串红柳羊肉串、两个蒜蓉大生蚝,再加上鸡爪掌中宝,打包带回家,先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五脏庙。 “潘哥,好些日子没见啊!”烧烤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边熟练地翻烤着肉串一边打招呼,“出差去了?” “嗯,跑了一趟外地。”潘浒笑笑,扫码付了钱。 拎着香气四溢的打包袋走出店门时,迎面撞见两个人。 前女友周婷,挽着一个戴金丝眼镜、腋下夹着一只爱马仕的男人。周婷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妆容精致,看见潘浒时明显愣了一下。 “哟,潘浒?”周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廉价的塑料打包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优越还是惋惜的弧度,“现在……就吃这个?” 她身边的男人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审视。 潘浒看着眼前这两人,心里没什么波澜。他记得分手时周婷说的话:“我想要的你这辈子都给不了,分手吧!” 现在看来,她找到了想要的生活。 “嗯,味道不错。”潘浒点点头,侧身从两人身边走过,“借过。” 他甚至没多看那辆停在路边的白色宝马一眼。 周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潘浒已经走远了。她看着那个拎着烧烤袋、背影挺拔的男人消失在小区门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谁啊?”宝马男问。 “一个熟人。”周婷收回目光,挽紧了男人的胳膊,“走吧,不是说订了日料吗?” 回到自己的蜗居,潘浒把打包盒一一打开。金汤蒜蓉虾的香气混着红柳羊肉串的孜然味,瞬间充满了小小的一居室。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瓶飞天茅台——这玩意儿在明朝那边可是硬通货,但在这儿,不过是解馋的饮品。 倒上一小杯,抿一口。酱香醇厚,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股暖意。 再咬一口蒜蓉生蚝,鲜嫩的蚝肉裹着金银蒜的香气,汁水充盈。 拿起一串红柳,趁热咬下一大口嫩滑的羊肉,满嘴都是羊肉、孜然和辣椒末混合在一起的极妙香味。 “美滋滋。”潘浒靠在简易布艺沙发上,点上一根华子,端起酒盅,“滋”的一口,一饮而尽。 在明朝,他是潘老爷,是登莱团练的创建者,是觉华岛大捷背后的推手。要操心军务、政务、商务,要跟各色人物周旋,要布局未来。 但在这儿,他可以暂时只是潘浒。一个住着小一居、吃着烧烤、喝着茅子、抽着华子的普通男人。这种分裂感有时候让他恍惚,但也让他清醒——无论在哪边,日子都得实实在在过。 二两茅子下肚,身体暖和起来,脑子也越发清醒。 他取来纸笔,开始列清单。 这次的采购,不再仅限于那些能赚取暴利的“阿美利肯商货”,更要一些奠基根本的东西。 燃煤蒸汽机——工业设备的驱动首选,配套技术图纸、操作手册、维护要点。 还有,蒸汽机火车头。蒸汽火车,是推动工业革命滚滚向前的重要动力。 高炉、转炉……能轧制板材、型材的轧钢机,构建炼钢、炼焦等钢、煤工业基础设施的耐火材料、矿石预处理设备,以及相关的图纸、技术资料。 如果能搞到发电机,可以考虑搞一搞3吨或5吨级的小型电弧炉。 煤炭工业是工业基础,采煤、炼焦等设备必然得成套采购。此外,可以考虑采购“两酸一碱”的小规模制备设备及全套的技术资料。 机械加工,是构建军火、造船工业的又一要素,所以大中型精密机床、铸造用的中小型冲天炉,以及量具、刀具、模具…… 潘浒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这些东西,不再是用来倒卖的商品。它们是种子。是在十七世纪早期的大明,播下工业革命火种的基石。每一样设备,每一份图纸,都可能在未来衍生出一个产业,培养出一批技术工人,制造出改变时代的产品。 “钢铁与煤炭……”他喃喃自语,“有了这些,才能自己生产枪炮、机器、铁轨……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的清单里,甚至出现了更遥远的蓝图——“蒸汽铁甲战船”与“大明北洋舰队”。 这不是异想天开。他构思了两条腿走路的方案: 其一,在明朝那边,利用即将采购的工业设备,建立初步的造船能力。造不了大舰,就先造小型蒸汽明轮或螺旋桨船,培养第一批产业工人、工程师和海军苗子。 其二,在现代这边,利用中国强大的民用造船能力。可以找一家合适的、有历史船型建造经验的民营船厂,以“拍摄大型历史电影”、“主题公园展览”、“博物馆定制收藏品”等名义,下单定制一两艘19世纪末期技术水平的钢壳巡洋舰。比如,“致远”号那样的穹甲巡洋舰,或者稍强一些的型号。重点在于获得符合流体力学、结构坚固的船体。 最棘手的战舰武备问题,他试探着问过“星河”。 这位“统爷”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这些战舰只要完工了,武备等系统它确保无虞,它甚至还能对其进行全面的系统的优化。换而言之,就是潘老爷只要给足了钱——能量点,这位系统大爷就能让没有武器装备的假战舰变成真正的战舰,甚至升级为“歼星舰”也都不成问题。 潘浒仿佛能看到—— 蔚蓝海面上,一支飘扬着日月旗的钢铁舰队劈波斩浪。战舰的烟囱喷吐着黑烟,炮塔缓缓旋转,粗壮的炮管指向远方。 东边,去那个岛国。在那些记忆中的罪孽尚未发生之前,就把萌芽掐灭。把所谓“神国”的迷梦,用舰炮砸个粉碎。有些账,早该算了。 南边,去那片富饶的海域。此时荷兰人刚占台湾,西班牙人在吕宋,葡萄牙人在澳门……把这些欧罗巴的殖民者清理干净。 这片海,自古以来,就该是华夏的池塘。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蓝图。纸上画得再美,也得一笔一笔去实现。 眼下最实际的,是搞钱。 潘浒心念一动,意识沉入储物空间。 里面堆着不少好东西。一二百年参龄的野山参好几根,冬虫夏草有几十斤,至于各类真假难辨的古董字画、玉器瓷器,更是无数。最令他感到实在的是黄金,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超过一吨。 药材得赶紧出手。他想起上次出售野山参的“杏春堂”,那个叫章咸的老掌柜。人还算实在,价格也给得公道。明天可以去看看。 窗外,城市的灯火愈发璀璨。 潘浒把剩下的烧烤吃完,茅台瓶里还剩下一点,他也没再倒。收拾好桌子,把写满字的纸折好收进口袋。 第107章 越漂亮的娘们儿,越会骗人 透过“庆城包子铺”的玻璃门,阳光在油腻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潘浒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去,店里热气腾腾,挤满了赶早班的上班族。 “老板,一笼鲜肉汤包,一碗红豆粥。” “好嘞!里面找位子坐,马上来!”柜台后的老板娘头也不抬地应道,手里的夹子飞快地从蒸笼里取出包子。 潘浒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拆开一次性筷子,等早餐端上来。 在明朝,他是潘老爷,住在潘家堡,吃饭有人伺候,出门前呼后拥。但在这儿,他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至少外表看起来是这样。 汤包上桌,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潘浒慢慢地吃着,脑子里盘算着待会儿的交易。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的“杏春堂”内,年近七旬的老掌柜章咸,正有些心神不宁。 他坐在红木柜台后,手里拿着本泛黄的《本草纲目》,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瞟向店门外。这状态已经持续好些天了,店里的伙计们私下嘀咕,却没人敢问。 事情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位有些神秘的潘老板,拿来一支品相极佳的野山参。章咸以行家眼光和千万价格拿下。没想到半月后,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来访,他也是药房的老板,一见这人参,眼睛就挪不开了。软磨硬泡,死活要请章咸割爱。最终,章咸没顶住老友的情面与开出的价码——三千万。 参被拿走了。一千万收,三千万出,转手净赚两千万。 这笔生意做得漂亮极了。可钱到手后,章咸心里却怎么也踏实不下来。他虽然没故意坑潘浒——一千万在当时也算公道价——可转手就赚两千万这事儿,让他总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一股愧疚感,夹杂着对再次获得如此极品药材的渴望,让他这些日子坐卧不宁。他盼着潘浒再来,既想给些补偿,更想再弄点好货。 就在章咸又一次望向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步履匆匆地走进了店堂。 t他先是一愣,随即“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八度:“潘老板!这边请!”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把店里正在抓药的伙计和顾客都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刚进门的潘浒脚下一顿,也被章咸这架势弄得有些愕然。他下意识扫了眼店内环境——抓药的伙计、等药的顾客。 “章老先生,您这是……”潘浒心中警惕微升。 章咸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声音,但仍掩不住兴奋:“潘老板,可把您盼来了!请,请到里面喝茶!” 说着,他几乎是半拉半请地将潘浒引向后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布置简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草药的味道。 章咸亲自关门,又忙着洗杯沏茶。上好的明前龙井,香气袅袅升起。 “潘老板,快请坐!”章咸将茶杯恭敬地放在潘浒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章咸搓了搓手,脸上笑容热切:“潘老板,这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照顾小店吗?” 潘浒端着茶杯,看着眼前这位在省城中医药界德高望重的名医,此刻却一副十足十的急切商人模样,心中禁不住泛起些许荒诞感。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东西,确实有一些。不过,得先看看章老的诚意。” 章咸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身体前倾:“诚意绝对有!潘老板,不瞒您说,上次那支参……唉,老夫实在是心中有愧。这样,这次无论潘老板带来什么,价格上,老夫一定让您满意!不,不仅仅是价格,以后潘老板有任何需要,在这省城药材行当里,老夫多少还有几分薄面,一定效劳!” 这话说得诚恳,但潘浒听出了两层意思:一是上次交易章咸赚了大钱(所以愧疚),二是想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他不再绕弯子,从随身带的黑色双肩包里取出三只木盒。木盒是明朝那边的工艺,黄花梨材质,雕着简单的云纹,古朴大气。 “这次有一些虫草,品相还过得去。另外,也还有几支参,不过需要章老亲自掌眼。” 章咸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三只木盒,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老先生,您先看看这几根参。”潘浒说着,将木盒一一打开。 他话音还未落尽,章咸就“蹭”的一下站起身,动作之灵活之快捷,与他花甲之龄大相径庭。老人几乎是扑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木盒。 三支野山参静静躺在红丝绒衬底上。 章咸戴上老花镜,又从抽屉里取出专业放大镜和镊子。他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参的形态、色泽、纹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老人偶尔发出的轻微吸气声。 潘浒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神色平静。 大约过了十分钟。 章咸放下放大镜,摘下老花镜,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抬头看向潘浒,眼神复杂——有震撼,有贪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潘老板,”章咸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三支参的品相……不在上次那支之下。甚至,这支要更胜一筹。” 他指了指中间那支参体最饱满、须子最长的。 “三千万。”章咸斩钉截铁地说,“这支我要了。另外两支,我可以推荐几个买家,价钱……不会低于三千万。” 潘浒心中一阵狂喜。 三支参,九千万打底。这比他预期的要高。他一脸平静的表示:章老是专业人士,他没有异议。 他说罢,又从从包里取出一个更大的木盒:“这里还有点东西,您老给看看。如果行的话,以后我能长期供货。”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堆黄褐色的虫草——就那么随意地堆放着,像晒干的豆角。 章咸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先是眼睛一亮——那些虫草虫体饱满、色泽金黄、环纹清晰,一看就是顶级货。但紧接着,他皱起眉头,一副心疼惋惜的模样。 “暴殄天物啊!”章咸的声音都颤了,“这么好的虫草……你居然这么随便的堆放……唉,真是该打!” 潘浒一愣,差点脱口而出“这玩意儿不是臭的吗”。 在明朝那边,这些虫草送来时就这样。他闻着有股怪味,以为是储存不当,就随手堆在木盒里。 章咸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根虫草,凑到鼻前深深嗅了嗅,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断面。半晌,他满意地将虫草放回去,坐回椅子上,表情恢复了淡定。 “潘老板,你这批虫草,品相确实顶级。现在市场行情,这种品相的大致是每克四百元起步。” 潘浒心中快速计算:四百一克,一斤就是二十万。他那里有六十斤…… 章咸又问:“你手里应该不止这点货吧?应该还有不少?” 潘浒想了想,伸出右手,收回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把大小拇指抻得直直的——这是个“六”的手势。 章咸老神在在地点头:“六斤,不多,我吃下了。” “是六十斤。”潘浒说。 “啊?!” 章咸一声惊呼,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潘浒,好一会儿才开口:“潘老板啊,下回一次把话说完……六十斤,这可不少了。” 他坐回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陷入沉思。人参加上虫草,这就是近一亿的交易,已经超出了他个人能处理的范畴了。 他说:“既然如此,那真得好好谈谈了。这生意要做的长久,自然是要先定好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 说罢,章咸便拨打了一个电话。 半小时过后。 随着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一个身着红色风衣的长发女子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热情的朝潘浒伸出雪白柔荑: “潘老板,我叫章慕晴,合作愉快!” 这女子手雪白柔软,人长得很漂亮,声音也颇为悦耳动听,个头高挑,估摸至少也得有一米七,胸前波涛汹涌,外加一双大长腿,若是要给她打分的话,得90+。 潘浒站起来:“幸会。” 章咸笑着介绍,“这是我孙女,开了一个漱玉堂,买卖做得不小。潘老板别见怪,这丫头做事风风火火的。” “年轻有为。”潘浒客气道。 “请坐,咱们谈谈细节。”章慕晴在她爷爷身边坐下,“潘老板,六十斤顶级虫草,三支百年野山参。这可是大生意。咱们得好好谈谈。”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潘浒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做“越漂亮的娘们儿,越会骗人”。 章慕晴开口就是一刀,“这野山参,两千八百万一支。三支八千四百万。” 潘浒眉头一皱:“刚才……” “我爷爷说的是市场价。”章慕晴笑容甜美,话却锋利,“但我们收购要承担风险。这种级别的野山参,出手周期长,资金占用大。而且——” 她掰着手指数:“开店要交增值税、企业所得税。包装、人工、仓储等等,都要花钱。” 潘浒沉着脸:“所以每支砍两百万?” “不是砍,是合理的成本核算。”章慕晴面不改色,“再说虫草。二百五一克,六十斤就是……七百五十万。” 潘浒算了一下,三支参被砍六百万,虫草被砍一百五十万,加起来七百五十万没了。 “章小姐,”潘浒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这刀,未免太狠了。” “狠吗?”章慕晴眨眨眼,一脸无辜,“潘老板,我说实话吧。不是每个店都有财力收你这批货。不是每个店都有我爷爷这种识货的老人。也不是每个店……都愿意和你进行平等的谈判。” 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您这出货渠道,应该不多吧?手里应该还有不少存货吧?急着变现吧?” 句句戳中要害。 潘浒盯着她,这女人漂亮的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可眼睛里全是算计。 “爱卖不卖。”章慕晴往后一靠,双手抱胸,“您可以去别家问问。看看省城还有哪家店,能一口吃下你这批货,还能给出这个价。” 僵持。 潘浒脑子里快速盘算。九千来万,这是一笔巨款。他眼下需要这些资金。而且章慕晴说得对——他在现代没有根基,没有渠道,不懂行。换一家,可能被坑得更狠。 虫草过秤后,实际是三十五点八公斤。 章慕晴最后说:“九千四百万,这是最终报价。潘老板,做生意要讲诚意,我们给出的已经很有诚意了。” 潘浒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突然想起《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临死前对张无忌说的话:“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诚不欺我。 “成交!”潘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章慕晴笑了,笑容灿烂得晃眼。她立即从文件夹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合同,推到潘浒面前。 “潘老板爽快。这是合同,您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了字,我马上安排转账。” 潘浒仔细看了合同条款——虽然价格被压了,但合同本身没什么陷阱。他签了字。 章慕晴拿出手机操作。几分钟后,潘浒的手机震动,银行短信到账:94,000,000.00元。 “合作愉快。”章慕晴再次伸出手。 这次潘浒握得很用力,像是在发泄不满。章慕晴却面不改色,依旧笑得春风拂面。 交易完成,潘浒把木盒留下,背起空了的双肩包准备离开。 章慕晴亲自送到店门口。 “潘老板慢走,常联系啊!”她站在店门口,红色风衣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笑容温暖和煦。 可潘浒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只觉得那笑容里全是得意。他转身离开时,眼神里是止不住的悲怆与哀伤。 九千四百万,听起来很多。可想到被砍掉的六七百万……心疼。 有句话说得好,很多时候,男人的悲伤有多浓郁,某个女人的得意便有多耀眼。 送走潘浒,章慕晴敛起笑脸回到办公室。 章咸正在泡新茶,见她进来,笑着问:“宰痛快了?” “太菜了。”章慕晴在爷爷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真是大出预料。我准备了那么多谈判策略,结果才压了一轮价他就妥协了。” “他不懂行。”章咸递给她一杯茶,“但货是真货,来源应该也正规。我看他一脸坦然,不像偷抢来的。” 章慕晴接过茶,吹了吹热气:“我那么为难他,他都接受了。说明什么?说明他出货的渠道很少,而且手里的货还不算少。爷爷,这人咱们得牢牢抓住。” 章咸点头,忽然又问:“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章慕晴一愣。 “人呐!”章咸笑得有些暧昧,“他自称快四十了,我看他撒了谎,最多三十。人看起来也不错,稳重,不浮躁。虽然不懂行,但也不贪——我刚才开价三千万一支,他眼睛都没眨一下,说明不是没见过钱的主。” 章慕晴翻了个白眼:“爷爷,您又来了。” “我是说真的。”章咸正色道,“晴儿,你也二十八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这潘老板虽然现在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能有这种货源,肯定不简单。你不妨考虑一下……” “打住打住。”章慕晴摆手,“我的事您别操心。再说了——” 她撇撇嘴,想起潘浒最后那个悲怆的眼神,忍不住笑了。 “嗬,臭男人哪里好了?” 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爷爷说得对。这个潘浒,确实不简单。能拿出这种级别药材的人,要么背景深不可测,要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中如是想: 得查查这个人。 第108章 置业 走出杏春堂,潘浒站在街边,回头看了眼那块古色古香的招牌,心头还在隐隐作痛。 “臭娘们,等着瞧。”他低声嘟囔一句,“等老爷我有了别的渠道,非得让你尝尝断供的滋味。” 话虽这么说,这次挣了九千四百万,存款余额首次突破一个小目标,这感觉确实不一样。那姓章的小娘们尽管奸诈无比,可网银转账却十分干脆爽快,这一点值得肯定。 有钱了。 接下来该干什么? 第一个念头——买栋房子。 储物空间的容积有限,特别是古董古玩越来越多,回来后需要有一个稳妥的地方存放。换而言之,他在现世也得有个据点。 不管怎么说,哥现在也是有钱人了。潘浒笑了笑,伸手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碧波·澜桥”。 碧波·澜桥,省城最为热火的高端小区之一。然而,潘浒记得以前在网上看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有两类话不能信,一类是鬼话,还有一类就是地产商的话。” 这帮挖地卖房的,能把野草丛生说成绿荫片片,臭水沟上架个破木桥就是小桥流水人家,随便栽几棵最便宜的树,就敢吹高绿化率。听他们忽悠,一不小心真能被忽悠瘸了。 因此,潘浒决定实地考察。 到了售楼中心门口,出租车停下。潘浒付钱下车,透过落地玻璃往里看——大厅宽敞明亮,沙盘精致。 潘浒推门进去。空调的冷气混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扑面而来。 离门最近的一个年轻女销售抬起头,尽管看到他是乘坐出租车来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职业素养让她还是站了起来,面带微笑迎上前去:“欢迎光临!” 姑娘二十岁刚出头,长相清秀,化了淡妆,穿着合身的黑色职业套裙,胸前别着工牌:杨倩,置业顾问。 潘浒看着她,脑子里却不由自主闪过章慕晴那张漂亮又狡黠的脸。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现在见着漂亮姑娘,心里都先打个突。 简易的深灰色唐装,料子看着普通,但剪裁得体。头发几个月没理,已经过肩,用一根深色发带随意束在脑后。最重要的是那种神态——不是刻意装出来的高傲,而是一种习惯性的、自然而然的从容。这是在大明朝当了这么久“潘老爷”,手下管着几千团练兵,被人前呼后拥捧出来的底气。藏不住。 这般装束及派头,叫人忍不住会多看两眼。 潘浒朝杨倩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时候,另一个售楼小姐从旁边走过来。这女人年纪稍大,妆容更精致,看见潘浒就站住脚,上下打量一番,脸上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容。 “先生,您是来看房子的吗?”她直接插到杨倩前面,语速很快,“我是这里的资深顾问,我给您介绍一下咱们楼盘的特色……” 杨倩脸色一僵,站在旁边有些尴尬。 潘浒皱了皱眉。 他看了眼杨倩胸前的工牌,又看了眼这个“资深顾问”——对方没戴工牌。 潘浒开口,语气平淡,“这位杨小姐已经接待我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那资深顾问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快:“那好……倩倩,你来吧!” 她转身走开,高跟鞋踩得噔噔响。 杨倩松了口气,连忙从口袋里取出名片,双手递上:“潘先生,我叫杨倩,请多多关照。” 名片上撒了淡淡的香水味。 “幸会。”潘浒接过名片,随手塞进唐装内袋,“麻烦带我去看看现房。” 杨倩一愣。她干这行虽然不久,但也见过不少客户,像眼前这位这样进门不到三分钟就直接要求看现房的,还真是少见。 “您不需要先看看户型和分布图吗?”杨倩从职业道德出发提醒了一句。 潘浒摆摆手:“看实物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更实际么?” “……好的,您请稍等。”杨倩心里有些打鼓。她这个月还没开单,试用期只剩不到十天了。眼前这位客人看着年轻,气质特别,但要求这么简单直接……该不会是同行来探盘的吧? 但不管怎样,这也是机会。她快步走向业务室,去拿钥匙,安排观光车。 等她走开,潘浒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旁边几个销售低声交谈,眼神不时瞟过来。 潘浒闭目养神,只当没听见。 几分钟后,杨倩回来了,手里拿着钥匙和一顶安全帽:“潘先生,车准备好了。” “走。” 售楼部门口停着一辆四轮观光电瓶车。 高端小区,特别是这种园林式的别墅区,开发商都会备几辆这种观光车,专门带客户看房。切莫小看这个细节,无形中就能把楼盘档次往上拔一截。 潘浒上车,坐在后排。杨倩坐在他旁边,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车缓缓启动,驶入园区。 “潘先生,咱们碧波·澜桥主打的是‘湖景生态宜居’概念。”杨倩开始介绍,语气专业但不机械,“整个园区占地两百三十亩,但只规划了八十八栋住宅,容积率只有0.6。您看这两边的绿化——” 潘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绿化做得不错。不是那种刚栽下去的小树苗,而是胸径十几二十公分的大树。香樟、银杏、桂花……还有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亚热带树种,看得出价格不菲。草坪修剪得整齐,灌木丛造型讲究。 “那边就是澜桥湖。”杨倩指向远处。 一片宽阔的水面映入眼帘,阳光下波光粼粼。湖对岸是连绵的矮山,绿意葱茏。空气里带着湖水的湿润和植物的清新,比市区好太多了。 “学区呢?”潘浒故意发问。 “咱们对口的是市实验学校澜桥校区,小学和初中在一起。”杨倩如实回答,“不过咱们这儿离市中心确实有点距离,开车要四十分钟。配套的商业体还在建,预计明年六月才能投入使用。” 潘浒点点头。 离市区远,对普通人来说是缺点。但对他来说,是优点。僻静,人少,方便。 电瓶车在园区北侧的一栋房子前停下。 这是一栋北美风格的小洋楼,两层,局部三层。外墙是深灰色的文化石搭配浅色涂料,坡屋顶,大露台。房子四周围着一圈及腰高的木栅栏,圈出个百来平的前院。侧边有个独立的车库。 最让潘浒意外的是——这栋房子周围很空。 左边隔了二三十米才是下一栋,右边更远,是一片小竹林。后面是园区的围墙,前面是条小区内部路,对面是绿化带。 “这间距……”潘浒挑了挑眉。 他听说过地产商的套路——宣传时说挑高三米,实际把楼板厚度也算进去;说楼间距三十米,拿尺子实测能有二十五米,开发商都算良心了。 眼前这栋房子周围的空地,明显超出了“合理利用”的范畴。 杨倩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潘先生好眼力。这栋房……确实是特例。” 她压低声音:“园区最早动工的是北区这几栋,当时周边还很荒凉,开发商为了打口碑、树形象,在用料和规划上都特别舍得。等后来南区开发的时候……嗯,就更‘经济’一些了。” 她没把话说透,但潘浒听明白了。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买的房有实惠。后来开发商发现房子好卖,就开始抠成本、提密度了。 这姑娘实在。潘浒微笑道:“进去看看。” 院子不算太大,但打理得干净。石板小径通向正门,旁边留了块空地,可以种点花草。 杨倩用钥匙打开一楼大门。 挑高的大厅,朝南一整面落地窗,光线充足。大厅往里是开放式厨房和餐厅,再往里是客卫和一个小储物间。 “一楼主要是公共活动区。”杨倩介绍,“二楼有三个卧室,都带独立卫生间。三楼是阁楼改造的,面积大概有二楼的一半,可以做书房或者第四个卧室。” 潘浒没说话,径直上楼。 二楼卧室确实不错,尤其是主卧,带个大阳台,正对湖面。站在这里,能看见远处湖面上零星的小船,更远处是长江的轮廓——虽然看不真切,但能感受到那股水汽。 三楼阁楼被做成了书房,斜面屋顶开了天窗,光线柔和。站在这里,整个湖景尽收眼底。 “地下还有一层,大概五十平,可以做影音室或者储藏室。”杨倩补充。 潘浒把所有房间看完,回到一楼大厅。 “使用面积多少?” “房产证上建筑面积是四百二十平,实际使用面积三百八左右。院子是赠送的,大概一百二。车库二十平。”杨倩对数据很熟。 “价格?” “这栋是现房,备案价一千八百九十万。”杨倩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还在试用期,我的权限最多只能申请一个点的折扣。” 她说这话时,满脸的忐忑与紧张。 潘浒看着她,忽然明白了这姑娘之前的戒备和纠结是为什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售楼员,遇到客户,自然会多想——怕被趁机揩油甚至占便宜的。 潘浒说:“我全款,一个点太少了。” 杨倩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全款?” “嗯。” “好的!我马上去问!”杨倩转身就要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不好意思地说,“潘先生,您跟我一起回售楼处吧?” 潘浒点点头。 回到售楼处大厅,杨倩让潘浒在休息区稍等,自己急匆匆去找经理。 潘浒刚在沙发上坐下,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潘浒?” 他抬头。 只见周婷挽着那个宝马眼镜男,正从沙盘区走过来。两人手里拿着楼盘宣传册,看样子也是来看房的。她妆容精致,一袭米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一只LV。看见潘浒坐在这里,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混合着惊讶和优越的表情。 周婷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你……也来看房?” 潘浒仿佛没听见,目光一直投在手中的宣传册上。 “这儿的房子可不便宜。”周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最便宜的也要八百多万。你……最近发财了?” 眼镜男站在她旁边,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潘浒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笑。 潘浒放下宣传册,抬眼看了看周婷,淡淡的回了三个字:“嗯,看看!” 这种淡若止水的态度激怒了周婷。她觉得潘浒是在装。 “潘浒,这儿真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周婷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几分“好心”劝说的味道,“我知道你可能心里不服气,但得认清现实。这儿一平米要四万多,一套房子下来近千万,你拿什么买?” 周围几个销售和客户看过来。 眼镜男适时开口,语气温和但带着居高临下:“婷婷,别这么说。潘先生说不定有什么特殊渠道呢。”他转向潘浒,笑容得体,“潘先生是做哪一行的?说不定咱们以后还能合作。” 潘浒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站起来。这个动作让周婷和眼镜男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眼镜男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想用身体挡在周婷前面:“潘先生,我们只是好意提醒……” 潘浒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眼镜男戛然而止。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那不是凶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就像在野外突然遇到一头安静的猛兽,你知道它没动,但你不敢动。 潘浒礼貌道:“请让让!” 周婷下意识侧身。 潘浒从她身边走过,朝签约室方向走去。经过眼镜男时,他左手肘看似随意地抬了一下,轻轻碰在对方肋侧。 眼镜男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他呆坐在那里,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只是疼,还有恐惧。 潘浒用的只是八极拳里最基础的崩劲,他跟方老五学了不过几个月,只是入门水平,但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这点功夫该是够用了。 周婷愣在原地,看着走入签约室的潘浒,再看看坐在沙发发抖的男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签约室里,潘浒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正宗古巴雪茄,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他浑身放松,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从容。这才是买家的正确姿势。 几分钟后,门开了。 杨倩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穿着干练oL套装的女人走进来。 “潘先生,这是我们李经理。”杨倩介绍。 李经理笑容得体,主动伸出手:“潘先生您好,听小杨说您看中了北区那套现房?” 握手,落座。 “那套房子备案价一千八百九十万,您想全款?”李经理开门见山。 “嗯。” 李经理说:“全款的话,我这边最多可一个给出两个点的优惠。您看怎么样?” 潘浒吐了口烟,想了想。两个点,大概三十八万,不算太少。 “行。”他点头,“今天能办完手续吗?我最近事情多,想快点。” 李经理愣了一下。她见过不少客户,像这么干脆的真不多。 “可以!只要您这边配合,我们今天就能走完流程,拿到合同和钥匙!”李经理立刻说。 签正式合同,然后网银转账。当潘浒拿出那部充话费送的、不到两千块的国产手机,打开银行App准备转账时,李经理和杨倩都愣了一下。 一千八百多万的交易,用这么个手机操作……这画面确实有点反差。 “这么有钱还用国产机,真是支持国货。”李经理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脸上笑容不变。 潘浒确认转账。 几秒钟后,李经理的手机收到财务通知——款到了。 杨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有种被幸福击中的眩晕感。这个月第一单,成了。试用期保住了。而且客户的回复干脆得让她措手不及。 “潘先生,这是您的购房合同、发票,还有钥匙。”李经理把所有文件装进一个精致的文件袋,双手递上,“房产证需要等七个工作日,到时候我们会联系您。这期间您可以先开始装修了。” 潘浒接过文件袋,抽出钥匙串看了看。三把钥匙,一把大门,一把车库,一把地下室。 “谢谢。”他起身。 李经理和杨倩连忙站起来,“潘先生慢走,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走出售楼处,潘浒没急着叫车。他沿着澜桥湖慢慢走,手里拎着那个装着购房合同的文件袋。湖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清凉。 第109章 隆盛造船厂 干私活的同时,采购大业也在持续推进。或许是因为手头上的资金更为充裕,潘浒不但扩大了采购量,还扩大了采购范围;除了延续之前包括日化、纺织、粮食、盐、种子等采购品类之外,还在采购目录中增加了农机农械、建筑器械等。 潘浒目光投向更远处——大海。 在自己的蜗居里,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19世纪末穹甲巡洋舰”。 屏幕上出现一张张黑白老照片:“致远”号、“经远”号……这些在一百多年前曾代表着北洋水师的最先进战力,最终在甲午海战中悲壮沉没。 潘浒盯着那些照片,眼神渐深。 明末这个时代,海贸的利润有多大?历史上,郑芝龙家族垄断东南沿海贸易,每年流入的白银数以千万两计。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设据点,把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往欧洲,利润是成本的十几倍、几十倍。 还有倭国。佐渡金山、石见银山。这两座矿山在17世纪前半叶,年产金银价值数百万两。不需要倭岛贫瘠的土地,他想要的就是这些金岛银山。 还有,南洋——香料群岛的丁香、肉豆蔻,吕宋的甘蔗、烟草,马六甲的贸易枢纽…… 要掌控这些,必须有一支舰队——一支纵横四海的铁甲舰队。 他可以向“星河”兑换这类抑或更大的战舰,按按每标准吨20个能量点的兑换价,一艘正常排水量四五千吨的穹甲巡洋舰大致需要8万到10万个能量点,加上核心舰员,总共需要至少9万到11万个能量点。 一支舰队——四到五艘巡洋舰,加上十艘蒸汽运输船。 “星河”给出的答复是120万至150万能量点。能量点大多补充了系统储能,他当下的能量点余额甚至连四分之一条穹甲巡洋舰都换不来。 既然如此,不如换个思路,他可以拍电影、做博物馆展品的名义,找民营造船厂合作,造一艘外形符合19世纪末、但船体采用21世纪工艺的“空壳”。尔后,再让“星河”为之加载武器系统、优化动力。 成本会低得多。而且,用现代材料和技术造的船体,强度、抗风浪能力、航速潜力,都远超真正的19世纪军舰。再经过系统优化——在17世纪,这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就算是放到19世纪末的那场甲午海战,也能把小鬼子的舰队按在地上摩擦。 辛丑年四月初九,西历五月十七日。 苏省,江市。 隆盛造船厂的总经理办公室里,门窗紧闭。 昌龙江窝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老板椅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桌上那个景德镇产的硕大瓷质烟灰缸里,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有些还没完全熄灭,徐徐冒着青灰色的烟。 屋里空气浑浊得呛人。 今天是腊月初十了。距离春节,满打满算还有二十来天。 可作为老板的昌龙江,却拿不出钱来发工资。一帮跟着厂子十几年二十年的老工人,还等着领了工钱回家过年。 可账上,只剩几千块钱。 昌龙江抓起桌上的烟盒,抖了抖,空了。他把烟盒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船厂是他父亲昌隆盛一手打拼起来的,最风光的时候,厂子里有三百多号工人,一年能接下七八条船的订单。他从船舶工业学院毕业,顺理成章地接了父亲的班。他懂技术,也肯干,头几年厂子效益不错,还扩了规模,建了新车间。 可谁能想到,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把一切都打乱了。如今,厂子都快垮了。他把房子和宝马都押了进去,仍旧欠了工人几个月工资、供应商大半年货款。眼瞅着,怕是连年都跨不过去了。 马勒戈壁的美国佬,合该死光光!昌龙江红着眼珠子骂道。 他瘫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老爹一辈子的心血,要砸在他手里了。他都不敢回老家。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起。 昌龙江浑身一颤。催债公司,还是法院?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犹豫了足足十秒,才慢慢伸手拿起话机听筒,一开口声音干涉:“喂……” “喂,是隆盛造船厂吗?”听筒里传来一个青年男人的声音,语速轻快且从容。 昌龙江愣了愣:“这里正是隆盛。您是哪位?” “我姓潘。”对方说,“想到你们厂谈个项目……这不,我头回来,不识路,出租车师傅也不大熟悉……能不能给师傅指个路?” 谈项目? 昌龙江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地坐直,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好好好!潘老板是吧?您把电话给出租车师傅,我和他说!” “唉,好嘞!”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接着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 “师傅,您好!”昌龙江语速飞快,“您现在在什么位置?……” 三分钟后,电话挂断。 昌龙江握着听筒,呆坐了两秒,然后“腾”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他冲到窗前,“哗啦”一声推开紧闭的窗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满屋的烟味。 “小李!小李!”他朝门外喊。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推门进来:“老板?” “快!找人来把我办公室捯饬干净了。”昌龙江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有客户要来!看我柜子里那盒龙井还有没有,没的话,赶紧去买点好茶叶。” “好!我马上去!” 一个小时后。 昌龙江在厂门口见到了电话里的那位潘先生。 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穿着件深灰色的唐装,料子看起来普通,但剪裁得体。头发有些长,在脑后松松束了一束。最特别的是那种气质——一种自然而然的沉稳,像是见惯了场面、经惯了事。 “潘老板!欢迎欢迎!”昌龙江快步迎上去,双手握住对方的手。 “昌老板客气了。”潘浒不露痕迹的将手收了回来,“路上有点波折,出租车师傅不太认路。” “咱们这儿是有点偏。”昌龙江引着潘浒往办公室走,“潘先生从哪儿来的?” “庐城。” “那可不近,坐高铁得两个多小时吧?” “再加上出租车……”潘浒摇摇头,“折腾了一上午。” 进了办公室,昌龙江请潘浒在沙发上坐下。 小李端来两杯刚泡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 “谢谢!”潘浒客气道。 “请喝茶!”昌龙江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支递过去。 潘浒摆摆手:“谢谢,我抽这个。”他从唐装内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又掏出一盒火柴,“嚓”地划亮,慢慢点燃。 雪茄的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和茶香混在一起。 昌龙江自己点了支中华,深吸一口:“潘先生在电话里说……想谈个项目?” 潘浒吐出一口烟雾,直奔主题,“我想在贵厂订造两条船。” 昌龙江眼睛一亮:“两条船?潘先生具体是什么要求?” “一条军舰,一条商船。”潘浒说。 “军舰?”昌龙江闻言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潘浒笑了笑,“严格说来是道具船。近期我投了一部讲北洋水师的影视作品,想要高度还原那个时代的老式军舰。” 昌龙江松了口气,试探地问:“道具船……那具体要求是?” 潘浒身体前倾,语气认真,“想参照19世纪末期的穹甲巡洋舰,比如海天级那种。外形必须高度逼真,犁型舰艏、烟囱布局、炮位分布,这些都要对得上。我可不想拍出来闹笑话,让北洋水师开着导弹驱逐舰。” 昌龙江点点头:“外形仿古,这个我们可以做到。但动力系统……” 潘浒斩钉截铁:“三胀式蒸汽机,小水管高压锅炉,两轴两桨驱动。这也是为了还原历史。” “三胀式蒸汽机?”昌龙江眉头皱得更紧了,“潘老板,现在哪还有船用燃煤蒸汽机啊?都是柴油机,或者液化气动力。您这要求……” “所以才来找你们。”潘浒看着他,“我查过,隆盛厂以前造过蒸汽拖船,有过相关经验。而且你们是民营造船厂,比那些国有企业更灵活。” 昌龙江沉默了。 船厂确实造过蒸汽船只,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他老爹刚刚创立船厂,而且用的也不是老掉牙的三胀机,而是燃煤锅炉加蒸汽轮机。 “除了军舰,还有一条商船。”潘浒继续说,“八千吨级,动力系统保持一致。当然,外形可以按19世纪末的样式来,但结构可以优化,用现代材料和工艺。” “两条船……”昌龙江快速计算着。 如果是标准货船,八千吨级造价大概三四千万。但加上“仿古”“燃煤蒸汽”这些特殊要求,成本就不好说了。 “还有一点。”潘浒补充,“船造好后,我需要厂方提供全套的操作手册——从锅炉点火到蒸汽机操控,到航行操作,每个岗位都要有。最好还能录制教学视频。” “这个没问题。”昌龙江说,“拍戏培训演员用嘛,我们懂。” 潘浒点点头:“所以昌老板,这笔业务,你们愿意接吗?” 昌龙江没有立即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旷的厂区。几个老工人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眼神茫然。仓库里堆着去年采购的钢材,因为没钱付尾款,供应商已经停止发货了。 厂子快要垮了。 这笔订单,可能是最后的希望。 但……风险也大。 “潘老板。”昌龙江转过身,语气谨慎,“您的要求我大概听明白了。但要复刻一百多年前的穹甲巡洋舰,还是燃煤蒸汽动力……这事的难度,可能比您想象的要大。” 潘浒平静地说:“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首先,燃煤蒸汽机现在基本淘汰了。要找三胀式蒸汽机和小水管锅炉,真的很难弄到,需要花时间去找。还有就是,一套、两套的成本也会很高。” “其次,军舰外形的船,就算是道具,也可能会引来监管关注……得谨慎。” “第三……”昌龙江顿了顿,“这种特殊定制,造价不会低。您预算是?” 潘浒看着他:“预算我有。关键是你们能不能做,多少钱能做,多久能做出来。” 昌龙江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个事牵扯太多,我得把技术、生产、财务的人召集起来商议,做个详细评估。您给我点时间。” “多久?” “明天上午十点前。”昌龙江咬牙给出时限,“不管如何,我都给您一个准信。” “好。”潘浒站起来,“那我等昌老板的消息。” “我派车送您?” “不用,我叫个车就行。”潘浒摆摆手,“明天见。” 送走潘浒,昌龙江立即把厂里的几个核心骨干叫到会议室。 技术总工老陈,生产主管老刘都是跟他父亲一起创业的元老,财务主管孙姐也在厂里管了十年账。 “都坐。”昌龙江开门见山,“刚来了个客户,想订两条船,不过要求很特殊。” 他把潘浒的要求复述了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陈第一个开口:“燃煤蒸汽机?现在哪还有那玩意儿?二十多年前咱们造最后那条蒸汽拖船的时候,锅炉还是从武汉买的,那厂早倒闭了。” “去找。”昌龙江说,“国内找不着,就去国外找。欧美一些老厂,说不定还有库存。或者……找机械厂定制。” “定制?”老陈瞪大眼睛,“那成本得多高?一台三胀式蒸汽机,加上配套锅炉,没个几百万下不来。而且周期长,从设计到制造,最少半年。” “船体呢?”昌龙江问老陈,“仿古穹甲巡洋舰,外形要像,但结构可以优化。用现代钢材和焊接工艺,强度应该比原版高得多吧?” “那肯定。”老陈点头,“19世纪末的钢是什么质量?咱们现在用的船板钢,屈服强度是那时候的两三倍。焊接工艺也比铆接强。真造出来,船体强度绝对超标。” 孙姐脸色难看,欲言又止:“昌总,账上就剩几千块……” 大刘倒是眼睛发亮:“有活干就行!工人闲了快半年了,再没订单,人都跑光了。更何况客户是要付定金的,行的话,可以让客户多付点。” 孙姐没再发话。 昌龙江揉着太阳穴:“你们估个数。两条船,一条仿穹甲巡洋舰,四五千吨;一条仿古商船,八千吨。都要燃煤蒸汽动力。大概多少钱?多久?” 几个人开始计算。 燃煤蒸汽机两套四台,小水管锅炉两套按十六台算,最少一千二百万。船体钢材一万三千吨,按当下船钢行价,差不多是六千二百万。人工按复杂工艺算,八百万。其他辅材、设备、舾装,一千万。至于设计费,可以在互联网上找到大量已公开的图纸,可以象征性收个二三十万。 最后,老陈给出结果:“加起来,九千二百万左右。” 孙姐摇头:“还没算财务成本、管理费、税费。而且咱们现在没流动资金,材料款都欠着,新采购得付现款。真要接,客户得预付至少百分之四十,咱们才能启动。” “工期呢?”昌龙江问。 “设计一个月,采购两个月,建造……”老陈算了算,“这种特殊船,工人不熟,就算两条船同步上船台,最少……十个月。” 昌龙江闭上眼睛。 厂子快撑不下去,若是接下这单,工人有活干,供应商看到希望,也许真能熬过去。 风险?客户中途变卦是最大风险。 “接不接?”大刘看着他。 昌龙江睁开眼,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厂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工人还在车间门口蹲着,不知在聊什么。 他下定决心,“按一点二个亿做方案,明天我给客户报过去,看他反应。”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江市市区,一家快捷酒店的标间里。潘浒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采购清单上的项目,都在推进。他算了算账。买房后还剩九千多万。完成采购清单,支付造船的预付款,肯定够了。 但后续资金呢?而且,他还要更多的船——他需要的是一支舰队。 所以,得搞更多的钱。不过,想要将储物空间里的那些好东西都变现,却也得慢慢来。 眼下,先去找地方填饱肚子。他收好手机,走出房间。 第110章 成交 第二天上午,刚过九点。 潘浒在酒店的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昌龙江那边还没来电话。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江市市区逛逛,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办公地点——毕竟以后可能得常来这边。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昌龙江。 潘浒按下接听键:“昌老板。” “潘老板!”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熬了夜,“没打扰您吧?我们这边还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一下,才能做最后的结论。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 潘浒听出了那语气里的犹豫和期待,干脆地说:“好,我这就过去。” “唉,好嘞!”昌龙江似乎松了口气,“我等您!” 挂断电话,潘浒迅速起身。穿衣、洗漱、拎上黑色双肩包,出门前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深灰色唐装,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下楼退房,在酒店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隆盛造船厂。” 车子启动,驶向市郊。潘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四月的苏省,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出嫩绿的新叶,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他知道船厂那边在纠结什么。特殊订单,特殊要求,特殊风险。昌龙江想接这单救命,但又怕接这单要命。那几个“需要明确的问题”,说白了就是最后试探——探他的底,探这项目的虚实,值不值得去做。 隆盛造船厂会议室。 昌龙江、技术总工老陈、财务主管孙姐,三个人围着长桌坐着。桌面上摊着几张图纸、几份打印出来的成本测算表,还有三个烟灰缸。 昌龙江又点了支烟,深吸一口:“老陈,待会儿人家来了,你说专业问题。孙姐,成本这块你说。我……我把握方向。” 老陈点点头,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有些反光。孙姐则翻着账本,眉头紧锁。 门外传来脚步声,会议室门被推开。潘浒在小李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昌龙江赶紧掐灭烟,起身迎上去,满脸笑容:“潘老板!您到了!” “昌老板。”潘浒打了个招呼,目光在其余二人脸上扫过。 “请坐请坐!”昌龙江引他坐到主客位,然后介绍老陈和孙姐。 “幸会!”潘浒微笑颔首致意。他没急着落座,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制雪茄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七八支深褐色的雪茄。 “来,尝尝这个。”他抽出三支,依次递给昌龙江、老陈、孙姐,“正宗古巴货,朋友送的。” 孙姐摆摆手:“谢谢潘老板,我不抽烟。” 老陈倒是接了过去,凑到鼻前闻了闻:“好茄。” 昌龙江也接了,掏出打火机。 潘浒自己取了一支,用火柴慢慢烤着茄脚,等火候均匀了,才点燃。 烟雾在会议室里升腾起来,带着一种醇厚的香气。 “潘老板。”老陈先开口,手里捏着那支没点的雪茄,“有几个细节,我们想再确认一下。” “您说。” 老陈推了推老花镜,“首先,为了影视真实感,您坚持要用燃煤蒸汽机。但是,四缸三胀式蒸汽机和小水管高压锅炉,现在国内怕是没有厂家生产了。或者去国外找,或者找机械厂定制,总之成本会非常高,而且周期也会相当长。” 潘浒吐出一口烟圈,没立即回答。 他慢慢吸了两口雪茄,才开口:“陈总工,我说说我的想法。” 三个人都看向他。 “拍历史剧,贴近史实是关键之一。”潘浒语气平稳,“致远舰用的正是三胀机。换别的发动机,那滚滚的煤烟从哪儿来?总不能装一堆发烟装置吧?且不说效果,至少架不住懂行的人挑刺。” 老陈点头认同。 潘浒继续说,“真炮肯定不能用,法律不允许。但道具,重量、体积得差不多。比方致远舰,主炮是双联装210毫米克虏伯大炮,好几十吨重。要是弄个几吨重的家伙装上去,吃水不对,一看上去就露馅。” 他顿了顿:“我没见过真的穹甲什么样,但既然是钢甲防护,那就得是实实在在的钢板,不能弄个铝合金糊弄事。不然……这片子就成笑话了。” 昌龙江和老陈对视一眼。这潘老板很讲究核心原则。 “至于材料、工艺……”潘浒话锋一转,看向老陈,“您是专家,但我的原则就是,外形要像,动力要对,重量要匹配。其他的,以你们专业看法为准。” 老陈眼睛亮了亮。他干了几十年造船,最怕的就是不懂装懂的客户。眼前这位潘老板,虽然要求特殊,但态度端正——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潘老板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老陈点上雪茄,深吸一口,“那我也跟您交个底。” 他翻开面前的图纸:“您的要求,基本上都能实现。外形仿古,舰艏舰艉的造型、上层建筑的布局,我们都可以参照历史资料来。但有些地方,不得不做调整。” 潘浒点头:“您说。” 老陈指着图纸,“一百多年前的船钢,跟现在没法比。我们现在用的船用结构钢,强度是那时候的两三倍,重量还更轻。所以同样厚度的钢板,现在的防护性能更好。” “这是好事。”潘浒说。 “也会有差异。”老陈继续说,“比如穹甲,可以当下的普通船钢来做,减厚减重,但防护效果会更佳。现在是全焊接,比19世纪末的铆接技术,减重更多,可以进一步增强船体结构,提高适航性。” 老陈肯定地说,“从专业角度讲,您要的这条‘道具船’,其实更像是一艘轻型装甲巡洋舰,而不是防护巡洋舰。” 意外之喜。潘浒脸上不动声色:“那动力系统呢?” “这个确实有点麻烦。”老陈皱眉,“四缸三胀式蒸汽机,小水管锅炉……得去找。还是那句话,找不到,就得找厂子定制,但……肯定不便宜。” 潘浒点点头,没再追问细节。他看向昌龙江:“昌老板,听陈总工这么说,这单子能做?” 昌龙江等的就是这句话。 “能做!”他坐直身体,语气肯定,“潘老板,您这单子虽然要求特殊,但我们肯定能做!” “那就好。”潘浒弹了弹烟灰,“那……报价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昌龙江清了清嗓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潘浒面前:“潘老板,这是我们做的初步预算。” 潘浒拿起来看。纸上列着: 道具船1-穹甲巡洋舰,设计吨位五千吨,报价:8000万元。 道具船1-商船,设计吨位八千吨,报价:4000万元。 合计:一亿两千万。 潘浒看完,将报价单放在桌上,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他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 昌龙江三人看着他,等反应。 潘浒低头看着笔记本,缓缓开口:“昌老板,接这单之前,我也做了点功课。” 他抬起头:“现在一艘三千吨级的远洋货船,国际市场价格大概是三百五十万美元左右。国内,比如‘深蓝号’远洋渔船,总造价约三千五百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定这两条船说是特殊,但终究还是民用船。动力是老式蒸汽机,卫星导航、自动化系统这些都不用装,最多加个导航雷达。技术工艺虽然要求高,但也不至于……报价翻两三倍吧?” 昌龙江喉咙发干,看向老陈。 老陈开口:“潘老板,你这两条船是非标准定制。老式蒸汽机以及小水管锅炉,老掉牙的东西,物以稀为贵,其采购成本就要比柴油机高出一大截。还有船钢、人工、舾装等等……” 财务孙姐补充:“此外还有税费、财务费用,都得算进去。” 昌龙江接话:“潘老板……这个报价,我们真是按成本算的,没乱要价。” 潘浒听着,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雪茄在指间缓缓燃烧。 “这样吧。”他语气平淡,“两条船,一口价,一亿零二百万。” 昌龙江眼睛瞪大。 “四成五定金。”潘浒继续说,“外加两个小要求。能做,马上签合同。不能做,我另找别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老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孙姐低头快速按计算器。昌龙江则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呼吸都不畅快。 一刀砍掉一千八百万,十五个百分点。狠! 他脑子里飞速计算着——扣除成本……还能赚多少?工人工资能发了,供应商的款能结一部分,厂子能活下去了…… 利润薄了,还是能挣。 “潘老板。”昌龙江声音发干,“这……砍得有点狠啊!” 潘浒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昌龙江咽了口唾沫。 再不接单子,厂子撑不过一个月。他似乎没得选择。他想起父亲建厂时说的那句话:“船厂就像条船,风浪再大,只要不沉,就有希望。” “啥小要求?”昌龙江听见自己问。 这话一出,算是默认接受了。 潘浒嘴角微扬:“第一,船下水后,要安排试航。海上试航不少于两次,全程录像。” “这个应该的。”昌龙江点头,“新船都要试航。” 潘浒竖起两根手指,“第二,船上每个岗位,都要有详细的操作手册。锅炉怎么烧,蒸汽机怎么开,船怎么驾驶,怎么靠泊……每个步骤都要写清楚。最好还能录成教学视频。” 昌龙江一愣:“这是……” “拍戏用。”潘浒解释,“演员得培训啊。不然上了船,连锅炉都不会烧,镜头一拍就穿帮。” 昌龙江心想:原来如此,考虑得可够真细的。 “这两个要求额外产生的费用,只要合理,我承担。”潘浒补充。 “行!”昌龙江下了决心,“这些都没问题!交付的时候,操作手册、教学视频,连同样船说明书一起交给您!” 潘浒笑了:“那就签合同吧!” 合同是船厂事先准备好的标准模板,加上补充条款。昌龙江让孙姐去打印,二十分钟后,两份厚厚的合同摆在桌上。 潘浒仔细看了一遍。 关键条款都写清楚了:两条船——穹甲巡洋舰道具船和燃煤蒸汽商船,各项技术要求作为附件。交付时间:今年12月31日前。付款方式:签约付45%定金,下水付25%,交付付25%,剩余5%作为质保金,一年后无质量问题付清。 他拿起笔,在乙方签章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并且盖上“寰达贸易公司”的公章。 昌龙江在甲方处签下他的名字,并盖了隆盛造船厂的公章。 两份合同,交换,再签。 “合作愉快。”潘浒伸出手。 “合作愉快!”昌龙江双手握住,用力摇了摇。 签完合同,潘浒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他操作了几分钟,输入密码,确认转账。 财务主管孙姐很快就收到了银行短信到账通知:人民币45,900,000.00元。 昌龙江盯着这串数字,看了足足五秒,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笑容。 有了这笔钱,工资能发了,供应商能结一部分款了,材料能订货了……厂子,活过来了。 “潘老板爽快!”昌龙江说道,“您放心,我们一定按质按量按时完成!” “我相信昌老板。”潘浒起身,“那今天就先这样。后续有什么进展,随时沟通。” “好的好的!”昌龙江送他往外走,“对了潘老板,以后有什么事情,是直接联系您,还是联系您秘书或者公司其他人?” 潘浒脚步顿了顿。 秘书?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到现在还是个光杆司令。公司是成立了,租了场地,雇了几个仓管,其他啥都没有。 “暂时先直接联系我吧!”他面不改色。 “好的!”昌龙江点头,心里却有些嘀咕:这么大老板,连个秘书都没有? 要不是刚收到四千多万定金,他真得怀疑这人是不是骗子。 回酒店的出租车里,潘浒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想着,他那个贸易公司,不能总像个草台班子、皮包公司,确实得招几个正式员工了,平常得有处理日常事务的人。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随后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里面没几个人:章咸、章慕晴、杨倩,然后就是有业务往来的十来个供应商。 回庐城再说。 第111章 火车头,面试 签完造船合同的当天下午,潘浒就离开了江城。他买了返程的高铁票,但列车在钢城站停靠时,他看着站台上“钢城”两个大字,突然改了主意。 拎起背包,他随着人流下了车。 钢城,这座城市的名字,就昭示着它的身份。高耸的烟囱,庞大的厂区,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金属和煤烟混合的味道。 潘浒站在出站口,望着远处那些轮廓模糊的工业建筑。 工业革命的基础是什么?钢铁、煤炭、蒸汽动力。约翰牛当年能称霸全球,靠的不是舰队,而是舰队背后的工业能力——能造出铁甲舰的钢铁厂,能驱动战舰的蒸汽机,能生产枪炮的机床。 他要在大明朝复制这一切,哪怕只是最初级的版本。 没有钢铁,一切都是空谈。 接下来的几天,潘浒几乎天天都泡在钢城钢铁集团公司的接待室里。 这是一家国有大型钢铁企业,下属十几个分厂,产品线从最基础的建筑螺纹钢到高端的特种合金钢都有。负责接待的销售部副总姓王,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锐利。 “潘先生想做些什么采购?”王副总递过一杯茶,语气平和。 潘浒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面,上面列着三条。 “第一。”他娓娓道来,“我需要一整套工业蒸汽机设备。燃煤的,输出功率至少两百马力,要能带动一套生产线。” 王副总点点头:“我们下属的机械厂能做。配套的锅炉、蒸汽机、传动系统,都可以配齐。潘先生具体用在哪方面?” “拍电影。”潘浒面不改色,“要拍一部晚清工业题材的片子,需要真实的蒸汽机场景。” 王副总笑了笑,没追问。他是做销售的,客户只要付钱,管他买去干什么。 潘浒继续说,“第二,配套的生产设备。碾磨机、锻压机、小型轧钢机……可组成一条简易的金属加工线。” “这些我们都有成熟产品。”王副总记下,“第三呢?” “第三,我想订一台蒸汽机车。” 王副总抬起头:“蒸汽机车?” “对。”潘浒说,“也是拍电影用。要燃煤的,仿古造型。我原本想仿英国‘先导号’,但没图纸。就仿咱们国产的‘前进型’蒸汽机车吧。” 王副总沉吟片刻:“前进型……那是五十年代的设计了。不过,我们集团有机车修理厂,可以将封存的老旧蒸汽机车翻新修复,不过成本不会太低。” “没问题。”潘浒说,“但有几个要求。” “您说。” “所有设备,交付的时候必须附带全套的零配件、说明书、操作手册。”潘浒顿了顿,补充道,“最好还能有教学视频——从怎么点火烧锅炉,到怎么操作机器,每个步骤都要录下来。” 王副总有些意外:“潘先生考虑得真周到。” “没办法。”潘浒喝了口茶,“演员得培训啊。不然镜头一拍,连蒸汽机都不会开,不就穿帮了?” 王副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谈判很顺利,价格谈了三轮,最后定下来: 工业蒸汽机成套设备,含配套碾磨机、锻压机等,总价八百五十万。翻新修复“前进型”蒸汽机车一台,另加十节货运车厢,总价六百五十万。共一千五百万。预付50%定金,剩余款项在设备交付时付清。 签完前两份合同,潘浒又开口,“铁路钢轨——这个你们生产吗?” “钢轨我们做不了。”王副总摇头,“不过我可以给您介绍个朋友,他专门做这个。” 他从名片夹里翻出一张,递过来。 名片上印着:沪铁商贸有限公司,总经理,段宏。 “老段以前是铁道局的中层,后来自己开了这家公司。”王副总说,“钢轨、枕木、道岔、紧固件……他都能搞到,甚至老式蒸汽机车他也有渠道。” 潘浒收下名片。 离前,他先去钢城钢铁集团的财务部付了定金。 去沪城之前,潘浒在酒店房间里恶补了一晚上铁路知识。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钢轨型号”“铁路建设成本”“枕木规格”。网页开了十几个,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 钢轨有43轨、50轨、60轨……数字代表每米钢轨能承载的重量,单位公斤。60轨就是每米60公斤,主要用于干线铁路,承载力强,价格也贵。 他查了查市场价格,以60钢轨为例,一吨大概四千左右。初略算一下,想要修条铁路,怕是钢轨就得花费大把的钞票。 钱的事,令人想之伤心。潘浒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第二天一早,他乘坐高铁去了沪城。 沪铁商贸公司在闸北区一个老工业园里。公司不大,两层小楼,院子里堆着各种钢轨、枕木、铁路配件,像个露天仓库。 段宏亲自在门口等着。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模样普通,中等身高,一身深色休闲装。 看见潘浒从出租车下来,他大步迎上去。 “潘老板?”声音洪亮。 “段总。”潘浒和他握手,能感觉到对方手掌上的老茧。 “老王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您要钢轨?”段宏开门见山,“走,先看看货。” 他领着潘浒往院子里走。一排排钢轨整齐码放,乌黑的表面泛着金属光泽。枕木堆成小山,有木质的,也有混凝土的。 “这是60轨。”段宏拍了拍一根钢轨,“国标产品,现在价格便宜,一吨三千五。” 潘浒闻言颇为意外:“行情跌了这么多?” “疫情闹的。”段宏叹气,“好多铁路项目停了,钢厂库存积压,急着回笼资金。前年这价格得四千以上。” 潘浒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钢轨的断面。工字型,边缘光滑,钢质均匀。 “质量没问题,”段宏在旁边说,“都有出厂合格证。您要多少?” “先来三千吨。”潘浒站起来,“配套的枕木、道钉、鱼尾板这些,够铺五十公里标准轨距铁路的。” 段宏眼睛一亮:“大客户啊!行,我给您算算。” 他掏出个巴掌大的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两千吨钢轨,三千五一吨,一千万。枕木……标准轨距,一公里大概一千六百根枕木。五十公里,八万根。木枕一根一百二,混凝土枕八十。您要哪种?” “木枕。”潘浒说。明朝那边,木头比混凝土好弄。 “八万根木枕,九百六十万。”段宏继续算,“道钉、鱼尾板、垫板这些辅材,加起来大概……三百万。” 他抬起头:“总价二千二百六十万。给您抹个零,二千二百万,怎么样?” 潘浒摇头:“段总,我是诚心要。一口价,一千五百万。” 段宏差点被口水呛到:“潘老板,这价砍得……七百万!” “疫情价。”潘浒看着他。 段宏不说话了。 他盯着潘浒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潘老板懂行。行,一千五百万!不过得付定金,三成。” “三百万。”潘浒说,“货到我指定的地方,验收合格,付清尾款。” “成交!” 合同在段宏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签了。潘浒付了两百万定金,约定一个月内发货。 晚清时期,英国人在上海建吴淞铁路,全长16.9公里,花了多少?近百万两白银。他那条规划中从潘庄到府城的铁路,总长大概20到30公里,钢轨、枕木等等不过一千五百万,至于人工费用,恐怕要不了多少银子。 回到庐城,潘浒开始了新一轮的“闭眼大采购”。 这次采购的重点是民生和基建物资。他联系了好几家大型批发商,订单下得毫不手软。洗发水、花露水、牙膏、香皂,按吨买。玻璃镜、不锈钢盆、塑料桶,按集装箱订。肉罐头、鱼罐头、方便面,要了整整五个货柜。 还有尿素、复合肥、普通硅酸盐水泥,等等。 采购清单打出来,长长一串,总金额直逼两千万。 仓库那边打来电话,说原来的仓库放不下了。潘浒赶到仓库区一看,果然,仓库里面堆得满满当当,通道都快没了。 “旁边两间仓库正好空着,”仓库管理员说,“潘老板要不要一起租下来?” “当然要。” 三间仓库连在一起,总共三千多平米。潘浒一次性付了一年租金,拿到钥匙的时候,看着眼前这片属于自己的仓储空间,心里终于踏实了点。 有了地方,才能囤货,才能往明朝运。 造船定金四千六百万,钢城设备一千五百万,钢轨枕木又是一千五百万,账上余额还有差不多三千万,维持到两条船下水前,应该是够了。 潘浒坐在仓库办公室的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当下有件事比搞钱更为急切——招人。 一个人跑采购、谈合同、付钱、收货……再这么下去,他得累死,必须招人。 助理一名,月薪8K起。财务主管一名,月薪9K起。出纳一名,月薪7K起。 招聘启事发出去三天,潘浒便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开始了面试。 公司在市区一栋写字楼的九层,经理室、财务室、员工办公室、会议兼会客室,以及杂物室,大约一百平。 站在窗边,能俯瞰城市街头的车水马龙,房间里很安静。 第一个来面试的是个中年男人,应聘财务主管。简历上写着有十年财务经验,但一开口就是各种专业术语堆砌,眼神飘忽。潘浒问了几个具体问题,对方答得含糊。 “回去等通知吧。”潘浒说。 第二个是个年轻姑娘,应聘经理助理。长相清秀,说话细声细气,但问起办公软件、文件处理这些基本技能,居然支支吾吾。 潘浒让她填了张表,就请她离开了。 两个都不行。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支雪茄。烟雾缓缓升起,在阳光里形成淡蓝色的光带。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高大概一米六五,穿着浅灰色的职业套裙,外罩一件职业西装,裙摆到膝盖,黑色丝袜,中跟皮鞋。长发披肩,皮肤很白,是江南水乡那种温润的白。五官精致,眼睛很大,眼神清澈。 她走到桌前,微微躬身:“潘总您好,我是李虹,来面试财务主管。” 声音柔和,带着点吴语的软糯。 潘浒坐直身体:“请坐。” 李虹在对面坐下,双腿并拢斜放,姿态得体。她把简历双手递过来,然后安静地等待。 潘浒翻开简历。 财经学院会计专业本科毕业,在校成绩优秀。毕业后在一家大型制造企业做了两年会计,负责成本核算和税务申报。离职原因是公司搬迁,离家太远。 “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潘浒问。 “我看到招聘启事上说,公司做进出口贸易。”李虹声音平稳,“我大学时就对国际贸易感兴趣,也自学过相关课程。而且贵公司刚起步,我觉得会有更多成长空间。” “以前做过进出口账吗?” “在原公司接触过一部分。出口退税、外汇结算、关单处理,这些流程我熟悉。” 潘浒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李虹回答得很清楚,不炫技,不绕弯,重点突出。 “你对薪资有什么要求?”潘浒问。 李虹想了想:“我看招聘启事上写的是月薪是9K,我希望转正后能达到10K,外加四险一金。” 潘浒看着她。 专业能力过关,经验匹配,沟通顺畅。更重要的是,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很踏实,不浮躁。 潘浒说,“试用期两个月,转正后年薪十五万,外加四险一金。明天能上班吗?” 李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能!” “好,”潘浒也笑了,“欢迎加入。” 第二天早上九点,李虹准时来上班。她踩着一双中跟皮鞋,身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裙,剪裁更合体,外罩同色的小西装。化了淡妆,长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白皙锁骨下的挺拔无限美好,盈盈一握的腰肢下,臀儿又大又圆。丰腴紧致的曲线,宛如熟透的果实,似乎咬一口就能汁水四溢。 潘浒在电梯口碰到她,眼前一亮,竟有一种被惊艳到了的感觉。 “潘总早。”李虹微笑打招呼。 “早。”潘浒点点头,和她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商业香,而是清雅的茉莉花香。 潘浒站在前面,能通过电梯门的反光看到身后的李虹。她站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修长笔直的双腿优雅地并拢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楼层数字。 电梯缓缓上升。 有那么几秒钟,谁都没说话。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门开,潘浒走出去:“办公室在左边。” “好的。” 进了办公室,潘浒把公司的基本情况跟李虹简单介绍了一下。“寰达贸易有限公司”,做进出口,主要业务是向东南亚、非洲出口日用品、食品、钢材、机械零配件。 “这是公司的银行U盾、网银密码,”潘浒把一个小文件袋递给她,“这是最近几个月的票据。你先熟悉一下,把账建起来。” 李虹接过,打开看了看。单据很全,每一张都盖着红章,签着字。银行流水打印出来厚厚一摞,进出金额都不小。 实际上,公司并无实际业务,这些单据尽管都是“星河”精心“制造”出来的,金额、印鉴等一切却都是真实的,即便是所在国进货商都是在太平洋岛国注册过的真实企业。 李虹抬头:“潘总,公司就我们两个人?” “暂时是。”潘浒说,“所以要招个出纳,再招个助理。出纳的招聘,你负责吧。要求你定,合适的人选你初筛,最后我来面。” 李虹眼睛亮了亮:“好的!” 在她看来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办公室另一头,她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她打开财务软件,开始录入第一笔凭证。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偶尔她会停下来,翻看单据,用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第112章 学区房,回乡 潘浒往后靠上椅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盒软中华,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火柴盒捏在手里正要划,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屏幕显示“房产中介汪”。 他记得这个人。此前有过联系,询问过二手房的事情,却没想到对方就紧追不舍了。换个角度去想,这也正说明,当前这个要命的时候,各行各业都不好做,活下去才是关键。 “喂,哪位?”潘浒接通电话后语气平淡,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耐,给对方“我很忙,有事快说”的感觉。 “潘老板,是我,小汪啊!”听筒里传来年轻女性热情但不失分寸的声音,“锦绣房产的汪琳,前阵子您咨询过二手房的事儿。” 潘浒没有立刻回应。他划亮火柴,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哦……汪经理。”他故意在“回忆”了十来秒后开口,“有什么事吗?” 汪经理的声音更加柔和,“潘老板,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帮您留意合适的房源。昨天新上一套,我觉得特别符合您的需求,您要是现在有空,我简单介绍一下?” 潘浒慢条斯理地说:“行啊,我这会儿正好得空,你就说吧!” 汪经理是业界高手,也深谙人情世故,这潜在客户的一句“得空,你说吧”,得理解成——我等下还有事,有话赶紧说;若要是理解错了,非但核心事件讲不明白,还极有可能惹得客户不高兴,这可比说不清事情更严重。 于是,她用最为简洁扼要的措辞,讲述核心要点。 一是房子的地段与学位。房子位于新落成的金泰商圈辐射范围,步行至地铁1号线仅五分钟,至三号线也只需不到十分钟。学区完整,市直机关第二幼儿园、师大一附小,以及全市初中顶流、升学率稳居全市前三的师大附中。 二是房子本身品质极佳。房子建筑面积140平米,户型南北通透,三室两厅两卫,双阳台,精装修且维护极好。房龄刚满五年,原业主因职业原因,名下仅此一套房产。正好满足了“满五唯一”和“144平米以下”两项税收优惠政策要求。 三是小区是市直某单位的自建小区,公摊面积仅11%,实际使用面积达125平方米。楼间距宽阔,绿化率35%,物业管理严格。 最后是价格上有优势。业主因为孩子考取市里最好高中,打算置换改善型住房,挂牌价低于小区均价每平1.2K。而且业主承诺,若买家一次性付清,赠送一个产权车位。 潘浒在脑子里快速计算。 一附小加附中双学区房,行价每平四万二到四万五,业主降价1.2K,总价约五百七十一万。再谈谈,应该还能再便宜一些。 潘浒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午后阳光中缓缓上升、消散。 他虽然买了一栋独栋别墅,但这种优质学区房,就算是当做投资,也不失是一种极好的理财手段。 “听起来不错。”潘浒掐灭烟头,“我现在就有时间,能看房吗?” 电话那头有半秒的停顿。汪琳显然没料到这位长期“只问不买”的潜在客户会如此干脆。 “当然可以!我这就联系业主!”她的声音里压抑着惊喜,“您在什么位置?我过去接您?” “不用,你说地址,我自己过去。” 四十分钟后,潘浒在师大一附中正门对面的公交站下车。学校门楼上悬挂着红色横幅——“预祝我校202x届中考再创辉煌”。 他按照导航步行七分钟,来到一个名为“锦绣光华”的小区。小区规模不大,两栋十八层的高层,四栋十层或十一层的小高层,中央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和健身区。门禁系统需要刷卡或人脸识别,保安穿着挺括的制服,对每个进入的外来人员都会询问登记。 汪琳已经在门口等候。她不到三十岁,穿着合身的深蓝色套装,胸前挂着工作牌,妆容得体,笑容标准。 “潘老板,这边请。”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引路,“业主已经在房子里等了。” 两人穿过小区中央花园。潘浒注意到几个细节——儿童游乐设施没有锈迹,塑胶地面完整;垃圾分类点干净无异味;电动自行车停放区单独规划设置,远离住宅楼。这些细微处能充分反映物业管理的真实水平。 他们要看的房子在4号楼,一栋十一层小高层的第七层。一梯两户。 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性,中等身材,偏瘦,戴无框眼镜,短发,面白无须,穿着浅灰色poLo衫和卡其裤,气质温和书卷。 “您好,我是房主陈哲。”他微微欠身,声音平稳。 潘浒点头致意,径直走进屋内。 玄关铺着米色大理石瓷砖,擦得光亮。客厅朝南,整面落地窗外是小区花园,视野开阔。潘浒先看户型——确实是南北通透,客厅、主卧和客卧朝南,餐厅、书房和厨房朝北,空气对流顺畅。他走到窗边,用手背贴了贴玻璃——双层中空,隔热隔音。 “装修是自己住的?”潘浒问,目光扫过墙角的踢脚线接口。 “是。”陈哲跟在他身后半步,“15年装修的,当时孩子还在读小学,所有材料都是环保的,地暖铺的是德国牌子,实木地板是缅甸柚木。” 潘浒点点头。 主卧卫生间干湿分离,五金件是科勒,没有水渍。厨房的橱柜门板开合顺畅,油烟机洁净。他特别留意了墙角、窗沿这些容易开裂的地方——没有瑕疵。 潘浒问房主:“价格还能谈吗?” “您是全款还是贷款?” “全款。” 陈哲沉吟片刻:“挂牌价是四万零八百每平,总价571万。如果您全款,我可以再让点,560万,车位按约定赠送。” 潘浒在心里快速计算。这个价格比市场价低了约4%,加上车位价值15万左右,实际优惠43万。 “这房子我买了。”潘浒语气平静,“今天能签合同吗?付定金。” 汪琳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哲则略显意外,他可能准备了更多讨价还价的台词,点头道:“可以。房产证、身份证我都带了。” 潘浒说:“定金我付二十万。三天内办过户手续,全款一次性到账。有异议吗?” 二十万定金远高于行业常规。他之所以付这么多定金,是担心中途有变故,让对方不敢轻易违约。 房主点头道:“行,这没问题。” 半小时后,在中介公司的会议室里,买卖双方签订了存量房买卖合同,同时买卖及中介三方又签订了中介合同。一应手续完成后,潘浒刷卡支付了20万定金,收据妥善收好。汪琳满脸笑容,这笔交易她的佣金将近10个w。 “潘老板真是爽快人。”她递上自己的名片,“后续手续我会全程跟进,您放心。” 潘浒接过名片,没有多言。 走出中介公司时已是下午四点。夕阳将街道染成淡金色,车流开始拥堵。潘浒站在路边,看着来往行人,忽然感到一种疏离感。 手机震动,是大姊发来的微信:“阿浒,妈这两天腿又疼了,我给她贴了膏药。你什么时候回家看看?” 潘浒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明天就回。”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潘浒乘坐一辆黑色的通用GL8商务舱出了市区,上了高速公路。 这GL8是他租赁的,连司机带车三天一万块。 潘浒靠在后排航空座椅上,闭目养神。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逐渐变为田野村庄。老家县城距离省城一百五十公里,车程两小时。以往是因为工作忙,且身不由己。而今更是因为一半时间在另一个时空,他只得以“生意忙”为由。 车子在十一点二十分驶下高速,偌大的楼盘广告牌闯入视野——“御景湾”,均价每平七千到九千。 穿过县城,车子转而北上,到了城关镇以北的石山乡。 父母的住所是乡邮政所以往自建的职工大院,说是大院,也不过十多户住户。潘父从部队转业到地方,调来石山乡邮政所,一直干到退休。潘母是乡办中学职工,也退休多年了。 潘浒让司机回县城找个酒店住下,自己提着一提兜苹果、保健品和两瓶茅子推门进了院子。 父母都在家。父亲在堂屋看电视,母亲在厨房忙活,准备午饭。 看到他,二老先是惊喜,随即开始絮叨起来。潘浒笑着,陪在父亲身旁一起看抗战剧,听他大着嗓门骂导演是头猪,拍的都是啥玩意。 午饭时老母亲做的红烧排骨、蒜蓉菠菜、西红柿鸡蛋毛圆汤,还有一大早上街买的一份卤鸭四件。 潘浒开了一瓶茅子,陪老父亲喝了两杯,又吃了两碗饭。 下午一点半,父母照例要午睡。 潘浒拎着两瓶茅子,乘乡巴去了县城。 大姊家在城关镇的交通局自建小区。大姊高中毕业后就在县百货公司上班,前几年改制,大姊被下岗,自筹资金开了一个门市部。姐夫在县交通局工作,干部身份。所以,日子还算过得去,关键是把孩子供上了一所九八五。 开门的是大姊,比潘浒大十岁,眼角细纹密布,精神很好。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她一边迎他进屋,一边朝厨房喊,“凯明,阿弟来了!” 下一秒,姐夫系着围裙出来,笑呵呵的说:“阿浒啊,我这正发面准备包饺子呢,可赶巧了!” 姐夫也是退伍军人,脾气极好,为人和善。 三人坐下喝茶。潘浒先问了外甥女的情况——在沪城读大三,学的是财经专业。 聊了几句后,潘浒放下茶杯,“爸妈年纪大了,住在乡下,几乎啥都没有……我想在县城给他们买套房子,摆到县里来住。” 大姊和姐夫对视一眼。 “阿浒,你的心意我们明白。”大姊斟酌着措辞,“可眼下,这房价真是吓人,好点的房子得上万一平,怎么说也得大几十万……” ”钱不是问题。“潘打断大姊的话,“我这里有。” 客厅安静了几秒。姐夫低头喝茶,大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 “那你呢?”大姊问,“你在省城也要买房吧?” “这个我自有打算。”潘浒笑道,“主要是为老爹老娘考虑。我平时忙,经常要出国,去东南亚,甚至非洲,所以想拜托你和姐夫……” “这还用说!”大姊打断他,“照顾爸妈本来就是我的事。你忙你的,有空回来看看就行。” 潘浒点点头。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个卡,我刚转进去五百万,你拿着……” “多少?!”大姊的声音高了八度。 姐夫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在裤子上,他没顾上擦。 “五百万。”潘浒重复,语气平静,“给爸妈买房,要好小区,带电梯,好楼层,面积不小于一百二十平。装修要请专业公司,材料用环保的,别省钱。” 他顿了顿,看着大姊:“剩下的,都交给你来安排。” 大姊不安的说:“阿浒,这……你可别乱来啊!” 潘浒一脸坦诚,“你放心,这钱是我做外贸挣来的,我最近在非洲、东南亚做成了好几个大单子。” 大姊依旧摇头:“我还是不能要……” 潘浒按住她的手,“这钱你必须得拿着。你也买套房,和爸妈同一个小区,是租是自住,你看着办。那个门市部别干了,盘出去。还有,诺诺以后的发展,你们甭担心,有我呢!” 诺诺是他外甥,一个漂漂亮亮、温柔善良的小姑娘。 大姊的眼睛红了。她别过脸去,抹了抹眼角。 潘浒说:“姐夫在机关单位,所以用这钱的时候尽量低调,有人问的话,就说我在做进出口,挣了钱,委托你们给爸妈买房。再问其他,就说不知道,不清楚。” 二人点头。 事情就这样定了。潘浒又交代了些细节——要看现房,找靠谱的装修公司,选房的时候一定要看小区物业的好坏。 “爸妈那边先别说。”潘浒最后叮嘱,“等房子买好、装修完,再带他们去看。老人家怕花钱,提前说了肯定反对。” “我懂。”大姊说。 晚饭在大姊家吃的,姐夫包的饺子,猪肉白菜、猪肉虾仁、韭菜鸡蛋——好几种馅儿。 郎舅俩一人半瓶茅子,话说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晚饭过后,潘浒没在大姊家歇息,而是打电话让包车司机送自己回去。 夜幕下,随着车子前行,两边的霓虹灯流光溢彩。 到家,已近夜里十点。老爹已经睡了。 他泡脚的时候,老娘问他,住几天? 潘浒想了想说,后天上午就得走。 母亲没再多说什么。 睡不着的潘浒,站在窗前,烟蒂在嘴边时亮时灭。 忽而,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第113章 意外,买车 港口仓库区,江风阵阵。 潘浒推开一号仓库的滑轨门,灰尘在阳光下飞舞。这是最大的一座仓库,长八十米,宽四十米,此刻堆满了钢轨和枕木——都是按照他提供的明代尺寸定制的。钢轨和枕木,整齐码放如城墙。 他沿着通道往里走。 二号仓库里,钢材和水泥堆积如山。螺纹钢、角钢、工字钢分门别类,水泥袋码到七米高,用塑料布严密覆盖。角落里是三台小型混凝土搅拌机、两套脚手架、手动葫芦、水准仪,以及许多五金件——螺丝、螺母、合页。 三号仓库内一半是包括尿素、复合肥等在内的化肥,另一半是铁锹、锄头等农具。锹铲锄斧都是加厚钢材锻造,刃口闪着冷光。此外,还有手扶拖拉机、手摇式脱粒机等农机设备。 四号仓库东西最杂,大致分为日化用品、纺织制品、玻璃制品、餐具、药品等。 角落里摆放着三台包装在木箱里的一百千瓦柴油发电机,十套太阳能照明系统,每套包括两块光伏板、蓄电池和LEd灯。外面还有两个200立方储油罐装的二百多吨零号柴油。 无论是哪一种物资或者设备,都有一个共同特征——没有任何标志,即便是农机等配有基本参数标签,也找不到厂家、日期、产地等标志物。 忽而,手机嗡嗡作响。 是大姐。潘浒走出仓库接听。 “阿浒啊,房子的事办妥了。”大姐的声音透着轻松,“县城最好的小区,‘御景湾’。一梯两户的小高层,在九楼定了两套对门的,都是三室两厅,面积都一百三十平左右,精装修,每平一万出头,零五百,加上税,每套将近一百五十万。全款付的,当天就办了产证。” 潘浒靠着门框:“装修怎么样?” “你姐夫他堂弟在沪城搞建筑的,特意回来帮忙看了一下,说材料什么的都相当不错。客厅是地板砖,房间是实木地板。基本上都配齐了。散散味,中秋节的时候,能搬进去。” “另一套写你名字了?” “写了……阿浒啊,我跟你讲,那三百万太多了……” “大姐,该你的。”潘浒打断她,“这些年你照顾爸妈,辛苦了。钱放心用,不够再说。” 又叮嘱大姐,要关注诺诺,大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在沪城读书,要多打电话,抽时间就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潘浒走回仓库,唤出“星河”,用它的超高感知系统清点货物。 忙完后,潘浒离开仓库区,打车回市里。等网约车的当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忘了添置一台代步工具。 傍晚六点半,写字楼里的人流渐稀。 潘浒比平时晚走半小时。电梯下到一楼,玻璃旋转门外天色将暗未暗,晚霞把云层染成橘红色。他正要出门,瞥见右侧花坛旁有人拉扯。 那是李虹。 一个穿浅灰西装的男人抓着她的手腕,身体前倾,嘴里说着什么。李虹试图挣脱,但男人握得很紧。从潘浒的角度,能看到李虹侧脸紧绷,眼眶发红。 他皱了皱眉,抬脚快步走了出去。 “你放手!”李虹的声音带着颤意。 “今天不说清楚别想走!”男人嗓门提高,“朵朵也是我女儿,凭什么不让我见?” 潘浒走到两人两米外站定:“李经理,需要帮忙吗?” 两人同时转头。李虹看到他,脸上闪过慌乱和难堪。男人约莫三十出头,长相周正,但此刻面目扭曲,眼里有血丝,领带歪斜——是那种体面人被逼急了的狼狈相。 “你谁啊?”男人松开李虹,转向潘浒,“少管闲事!” “我是她老板。”潘浒语气平静,“这位先生,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老板?”男人上下打量潘浒,忽然冷笑,“哦——就是你啊。李虹,你行啊,这么快就攀上高枝了?怪不得死活要离婚,原来早找好下家了!” “季刚你胡说八道什么!”李虹声音陡然尖锐。 “我胡说?”季刚指着潘浒,“那你解释解释,这特么是谁啊?当我傻子?” 潘浒往前半步,挡在李虹身前:“这位先生,请注意言辞。莫在这里闹事,否则我就得报警了。” “报警?”季刚眼睛更红,“报警……报你妹的!” 话音未落,他竟挥拳朝潘浒面门打来。 那一瞬间,潘浒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思考。他左臂格挡,右手飞快扣住季刚手腕,身体下沉、拧腰、发力——一个标准的过肩摔。动作干净利落。 砰! 季刚重重摔在地砖上,声音闷响。他蜷缩着咳嗽,西装后背沾满灰尘。 潘浒上前,单膝压住季刚胸口,左手揪住他衣领,右臂后扬——这一巴掌要是下去,足够让对方记半年。但在掌心即将扇出的刹那,他的胳膊被死死抱住。 “潘总!别……”李虹的声音带着哭腔。 潘浒转头。李虹紧紧环抱着他的右臂,整个人贴上来,指甲几乎掐进他衬衫袖子里。她眼睛通红,睫毛湿漉,显然刚才强忍的眼泪终于决堤。但她的眼神不是在求情,而是在阻止——只是不想让潘浒惹麻烦。 潘浒松开季刚的衣领。 季刚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后退两步,指着两人,嘴唇哆嗦:“好……好一对狗男女!李虹你给我等着!还有你——”他瞪着潘浒,“我记住你了!” “我也记住你了。”潘浒淡淡道,“下次再出现,就不是摔一跤这么简单。滚!” 季刚又骂了句脏话,转身快步离开,背影狼狈。 潘浒这才感觉到右臂传来的触感。李虹还抱着他的胳膊,抱得很紧。仲夏时节衣衫单薄,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胸脯的饱满、柔软和温热,以及她身体轻微的颤抖。她的发丝蹭到他下巴,有淡淡的栀子花香。 李虹似乎也意识到不妥,慌忙松手,连退两步,脸瞬间红透。她玉靥低垂,双手似乎都不知该放哪儿了。 “抱歉潘总,我……”她语无伦次。 “没事。”潘浒活动了下手臂,“你还好吧?” 李虹摇头,又点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对不起,让您见笑了。” “需要报警吗?” “不用……他,他是我前夫。”李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们三个月前离婚的,他……出轨,不止一个。女儿归我,他一直以探视女儿为由纠缠不休。” 潘浒斟酌道:“哪怕是为了孩子着想,你都应该尽早报警,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或者,直接向法院申请,要求他不得再接近你们。” 李虹点点头,没再说话。 此时天色已暗,路灯逐一亮起。 潘浒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送你吧。” 李虹犹豫了下,点头:“谢谢!” 地铁站里人流如织。 李虹对潘浒没开车感到意外——她印象里,这样的青年老板,至少该有辆像样的车。 潘浒的解释是:“堵车太麻烦,地铁准时。”真实原因其实很简单——他忘记买辆车辆了。 两人刷卡进站,等车时相对无言。 车厢里,潘浒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李虹坐在旁边。玻璃窗映出两人的影子,她一直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女儿的照片——三岁的小女孩,扎两个羊角辫,笑出豁牙。 “你女儿?”潘浒问。 李虹把手机微微倾斜给他看:“嗯,叫朵朵。今天幼儿园有活动,老师刚发来的照片。” “像你。” 李虹笑了笑,“囡囡经常会把好吃的带回来。” 潘浒笑了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阀门。 李虹沉默片刻,轻声说:“我是苏州人,大学在南京读的国际贸易。季刚是我学长,大我两届。毕业那年他求婚,我就跟他来了这里。他家里条件好,他自己也争气,两年就当上了营销副总。” 她顿了顿,语速变慢:“应酬越来越多,经常夜不归宿。怪可笑的是,他那些‘好妹妹’居然组了个群……后来我才知道。他母亲一直帮他隐瞒,原因是……朵朵是个丫头,不能继承他父亲干工程攒下的亿万家财。” 潘浒静静听着。今时不同往日,旧时代三妻四妾是常态,而当下,绝大多数女性绝不能容忍丈夫有外遇。 “我提了离婚,他不同意,他妈妈赞成,闹了半年,我签下字据,只要女儿,他们家的钱,我一分都不要。”李虹嘴角不屑地扯了扯,“对等的,他必须放弃探视权。他父母压着,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地铁到站,有人上下。车厢重新启动后,潘浒说:“你做得对。” 李虹抬眼看他。 “我是说……”潘浒斟酌措辞,“离开错的人,什么时候都不晚。” “谢谢。”李虹声音很轻,“潘总,刚才……真的很感谢。” 潘浒笑了笑。 又过两站,潘浒问:“吃个晚饭?压压惊。” 李虹摇头:“我得去接孩子,晚了幼儿园老师该着急了。”她看了眼站点,“下一站我换乘。” “你住哪儿?” “锦繁路西,华锦苑二期。” 潘浒颇感意外,两人居然住在同一个小区——一个一期,一个二期,步行距离不足一千米。事实上,这一片三五十平的小户型相当多,且租金相对便宜,吸引了不少刚起步的年轻人和单亲家庭。 走出地铁站,李虹道别:“潘总,明天见。” “明天见。”潘浒顿了顿,“注意安全。” 李虹点点头,挤进人流。 第二天上午,潘浒把李虹叫进办公室,问她有没有驾照,驾龄几年? 李虹愣了一下:“有,大学考的,会开,开过两年……私家车。” “好。”潘浒起身,“一会,跟我出去一趟。” 四十分钟后,两人到了汽车城,直奔奔驰4S店。 偌大三叉标志引人注目,展厅明亮冷气足,样车漆面光可鉴人。一个穿黑色套裙的销售快步迎上来,长发盘起,妆容精致,胸牌上写着“金倩倩”。 “先生女士看车?我是销售顾问金倩倩。”她笑容标准,目光在潘浒和李虹之间迅速扫过,判断谁做主。 “看看V级mpV。”潘浒说。 “这边请。”金倩倩引他们到V级展区,“这款是2021款V级mpV,车长五米一,轴距三米二,空间非常宽敞。有六座和七座可选,座椅全是真皮,带加热通风按摩功能。2.0t涡轮增压,动力够用,油耗也合理……” 她介绍时身体微微前倾,白衬衫的扣子绷紧,黑丝袜裹着细高跟鞋,每句话尾音都带着上扬的甜腻。潘浒注意到,她说话时主要看自己,偶尔瞥一眼李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比较。 李虹今天穿浅蓝衬衫和米色及膝筒裙,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没化妆,只涂了唇膏。她站在潘浒侧后方半步,听介绍时神情专注,但不会主动插话。 “六座什么价?”潘浒问。 “六座尊贵版指导价六十八万八,现在店里有活动,全款可以优惠两万,送三年保养。”金倩倩从文件夹里拿出报价单,“如果您今天定,我还能申请些精品装饰。” 潘浒看向李虹:“你觉得六座还是七座好?” 李虹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迟疑了下:“我……不太懂车。潘总您决定就好。” “六座吧,中间过道宽敞。”潘浒对金倩倩说,“就这台,黑色外观,米白内饰。全款,今天能提吗?” 金倩倩眼睛一亮:“有现车!我这就去办手续,您这边请。” 签合同、付款、办临牌,前后两小时。车子开到店外时,潘浒把钥匙递给李虹:“你来开。” “我?”李虹怔住。 “我平常天南地北的到处跑,这个车主要归你管。”潘浒带着解释的口吻,“你得试试手感,赶紧熟练起来。” 回公司路上,李虹开得很稳。等红灯时,她看着方向盘中央的三叉星徽,轻声说:“潘总,这车太贵了,做公司用车……” “该有的排场要有。”潘浒看着窗外。 这话半真半假。真实原因是,李虹有车了,她前夫再想截她,估计也有很大难度了。 回到公司后,潘浒把李虹叫到自己办公室,“有些事情得交代一下。非洲有几个大项目都在谈,我得赶紧过去盯着,公司就交给你了。” 李虹明显吃惊:“非洲?这么突然?” “合作方催得急。”潘浒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星河”创造的几份非洲大客户项目意向书,盖了不知那个非洲国家的印章,“这些你先收着,要是谈成了,就是合同文本了。” 紧接着,他又说:“公司账上目前有一千万,维持日常运营、发工资、交房租绰绰有余。这段时间,公司人员架构怎么充实,你多想想。” 李虹嘴唇微张,半天才说:“潘总,这责任太重了,我……” “我相信你能做好!”潘浒看着她。 李虹很是感动,眼眶微红。 潘浒靠回椅背,目光温和了些,“等我从非洲回来,请你吃饭。” 李虹抬眼看他,两人对视了几秒。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最后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六月底的深夜,港口仓库区寂静无声。 潘浒站在仓库门外,抬手看了眼,表盘泛起幽蓝微光。 “星河,清点货物。” 全息影像瞬间投送而出,幽蓝光影如星河流淌,扫过整个仓库,所及之处,每一件货品都会投射出明晰的清单。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却又寂静无声。 三分钟后,清单完成。 该出发了! “星河,开始吧!” “是,宿主!……穿越倒计时开始。10,9,8……” 潘浒闭上眼睛。每次穿越前都有种错觉,仿佛能听见两个时代交汇的嗡鸣。 随着“0”字刚喊完,一片蓝色弧光在视野里炸开又立即湮灭,随之消失的还有潘浒以及满满四座仓库的各类货品物资。 第114章 日新月异 眼前一黑,一亮,这感觉熟悉得像是眨了下眼;只是眨眼之间,却已跨越了三百九十多年的时光。 天启六年六月初六的这个黄昏时分。空气闷热潮湿,带着海腥味和草木蒸腾的气息。蛙鸣虫嘶在暮色里响成一片,反而衬得四周格外寂静。 着陆点分毫不差,仍是那座码头库房。只是库房外的景象已大不相同。记忆里简陋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硬化路面,两侧挖出了规整的排水沟,新栽的树苗已抽出半人高的枝叶。 潘浒刚站稳,还没来得及细看—— “口令!” 一声低喝突兀地从右侧的树丛后传来。 潘浒心脏猛跳了一下,下意识答道:“是我,潘浒!” 两名团练兵端着步枪一前一后走过来,看清潘浒的脸之后,瞬间从警惕转为惊喜:“老爷!是老爷回来了!” 这一声喊,像投石入水。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码头周围,竟又接连钻出五六人。有的从堆货的木箱后闪出,有的从库房屋檐的阴影里现身,全都围拢过来,将他拱卫在中央。 “大家都辛苦了。”潘浒点点头,“去个人,通知庄里派车来。” “老爷,车早就备着了!”领头的排长咧嘴笑道,“高长官吩咐过,这库房是重地,不论日夜,都得有车马随时待命。老爷稍等,这就去赶过来。” 果然,不过一盏茶功夫,一辆马车便驶到了库房门口。车身涂着深褐色漆,侧面有个简单的徽记:一个“潘”字嵌在齿轮与麦穗环绕的圆框内。拉车的是四匹肩高超过一米五的挽马,毛色油亮,肌肉贲张,安静地打着响鼻。 潘浒登上专属的四轮马车。车夫是近卫队特意安排的,一个年近四十、经验丰富的中年汉子。他鞭子虚抽一下,四匹重型挽马几乎同时发力,钢轮辋实心橡胶车轮碾过硬化路面,发出平稳的滚动声。 马车驶出码头区。潘浒摇下车窗,向外望去。 路是水泥和碎石浇筑的硬化路,宽八米左右,划成双向车道。路面平整坚固,马蹄铁踏上去发出清脆均匀的“哒哒”声,节奏沉稳。道路两侧是夯实的土路肩,再往外是砖石砌成的排水明沟,沟外栽着成排的杨树苗,已有手腕粗细。 路在向前延伸,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切开夏日的原野。 “这路修得挺快。”潘浒心中暗忖。 马车经过一片开阔地。潘浒认出,这里曾是规模最大的劳工营地,住着上万从各地收拢来的流民和辽民。那时营地外围挖着壕沟,布着蒺藜、鹿砦,甚至埋了土地雷,警戒森严如同军营。 如今,壕沟已被填平,地面平整,长出了稀稀拉拉的荒草。原先密密麻麻的窝棚区不见了踪影,只剩几排砖瓦房,像是仓库或办公之处。营地规模缩小了八九成。 正想着,马车速度放缓。 前方出现了一座关卡——潘庄北门检查站。说是“门”,其实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城墙和门楼。道路在此略微收窄,两侧各有一座用青砖和水泥砌成的墩台,约两层楼高,方形,顶端有垛口。墩台旁连着低矮的营房。道路中央设有一根漆成红白相间的木制横杆,此刻竖起着。 马车驶近,墩台上有人影晃动。 车夫勒住马。几乎是同时,左侧墩台下的营房门打开,二十余名士兵跑步而出,在路边迅速列成两队。他们身着六年式军服,打着绑腿,脚蹬皮靴,肩扛四年式后装单发步枪。 带队的是个年轻军官,“啪”地立正,挺胸抬头,目光平视前方,大声吼道:“立正——敬礼!” “夸!”士兵们同时动作,身体绷得笔直,纹丝不动。二十多双眼睛注视着马车,眼神里有好奇,更多的是崇敬。 马车徐徐驶过,潘浒摇下车窗玻璃,抬起右手,向自己的战士回礼。 很快,马车驶入潘庄。 庄里变化更大。主干道已全部完工,是更窄一些但同样坚固的水泥路面。道路横平竖直,在十字路口或丁字路口中央,都设有一座砖砌的圆形岗亭,有士兵在内值守。道路两侧预留了步行道,栽着树。 庄子的规划参照了三百九十多年后的现代社区理念,一栋栋五层砖混结构的楼房正在拔地而起。有些已经封顶,有些才建到二三层。 在这些楼房的地下,埋设着雨污分流的管道系统。生活污水通过专门管道,汇往庄子东南边新建的综合污水处理厂。雨水则通过另一套管道,直接排入庄子东侧的沙河。 集中居住、集体食堂、集中供水、甚至规划了集中供暖……这套体系的目的,不仅是提高生活质量和卫生水平,更是为了将人口高度组织化,便于管理,也便于在需要时快速动员。 马车最终停在庄子中央一座两进的四合院前。这是新潘府,比他之前住的那个农家小院气派了不少,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潘府”的匾额。总算有了点“大户人家”的样子。 刚进院门,一个人影便扑了过来。 “老爷!”甘怡眼圈通红,抓住他的衣袖,上上下下地看,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完好无损。 潘浒被她看得有些好笑:“哭什么?我这不回来了么?” 甘怡抽了抽鼻子,没说话,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屋。丫鬟端来热水、毛巾,奉上热茶。被人伺候的封建老爷生活,瞬间回归。 晚饭很快备好。潘浒让甘怡坐下一起吃。一壶温过的黄酒,四样精致小菜——蒜蓉生蚝、葱爆羊肉、蒜蓉青菜、凉拌海蜇。 来自专门的发电机供电,屋内亮着白炽灯。 烛光下,甘怡的脸颊泛着柔光,低声细语地说着潘浒离开后庄里的琐事——谁家媳妇生了孩子,工坊区又出了什么新东西,高长官练兵如何严厉。 潘浒听着,偶尔应一声。这种安逸,是他在现代那个需要处处隐瞒、孤独背负秘密的世界里,难以体会的。 饭刚吃完,近卫执勤军官来报:“老爷,乔总管和高长官到了,在书房候着。” “请他们稍等,我这就过去。” 书房里也点着一盏白炽灯,照得通明。 老乔和高顺见潘浒进来,立刻起身。老乔还是那副精干的模样,只是眼角皱纹似乎深了些。高顺则更显黑瘦,但眼神锐利,腰板笔直,军人气质十足。 “坐。”潘浒自己先在主位坐下,“老乔,我这次带回来大批物资和商货,都堆在码头库房。你辛苦一下,尽快安排可靠人手清点,登记造册。今后凡有物资出库,须得报我审批。” 他担心下面的人因为不认识,将钢材、水泥、机械、钢轨、枕木、柴油、发电机等给错发出去了。 “是,老爷。”老乔拱手应下,“明日一早我便带人去办。” 潘浒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我离开这些时日,各处情况如何?你先说说。” 老乔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潘浒带来的那种硬壳笔记本,里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着数据。 老乔清了清嗓子,“第一是银钱。联合商行那边生意兴隆,分红也是定期准时送到。目前庄内银库存银五十三万七千余两,金三万两有余,纯铜二万五千四百斤有余。” 三万余两金子……潘浒心里换算了一下,能兑换11万多个能量点。 老乔继续道,“潘庄的基础设施建设已近尾声,主干道、管渠等基本完工。接下来就是各条支道,各民居区及商铺区的建设。今年年底以前能基本完工。” “南长山岛全岛划为军港,水营的船舰和兵营都在那边。潘家港这边,一号码头已经竣工投入使用。二号码头是深水码头,船坞、修理厂等正在建设中……工程颇为复杂,还需一段时日。” 潘浒颔首。 最后是田地和人口事项。老乔说:“目前已将九万亩田地收拢在手。第一拨六万亩,在开春时已全部种下了老爷您留下的土豆、番薯、小麦和水稻良种。新建大小田庄十多座,收容安置辽民及其他各地的流民超过四万人。其中,万亩以上的超大田庄三座,五千亩以上的大田庄三座,一千亩以上的中小田庄八座。第二拨三万亩的田契,也已全部过户到商行名下,正在规划之中。” 潘浒专注地听着。 田庄是他秉持“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原则,一力推动建设起来,即将分散的土地与人口集中起来,进行集体化、规模化的耕种,统一分配高产粮种和化肥,统一组织水利建设和病虫害防治。主要目的就是吸纳和消化失地无地的难、流民人口,将之转化为规模化的劳动力、兵源,同时源源不断的为整个体系提供发展核心要素——粮食。 老乔说:“老爷,数万黎民皆食有粟,宿有居,老有养,幼有教,皆拜老爷所赐。” “很好。”潘浒看向高顺,“高顺,你那边呢?” 高顺站起身,军人汇报的习惯让他更倾向于立正说话。 “老爷,讨虏义勇队在辽南的三批次行动,已全部结束。最后一批队伍于五日前安全返回。”高顺语气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三次行动,我军累计阵亡三十七人,重伤致残百人,轻伤二百余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但战果亦很显着。累计确认击毙真鞑甲兵四百二十余人,解救被掳汉民奴隶两千余人,焚毁建奴农庄、粮囤、牧场数十处。部队经历了真正的战火锤炼,见过了血,活下来的,都是可以倚仗的老兵了。” 三十七条命。潘浒沉默了片刻。这就是代价。但高顺说得对,一支没上过战场的军队,永远成不了强军。 高顺继续道,“登莱团练陆营现有步枪队十四个连,机枪队两个连,炮队两个连,马队一个连,加上工兵队、医护队,共二十一个连,总员额四千人。” “这些兵力,需要分驻潘庄、工坊区、潘家港、南长山岛军港,以及十余处重要的田庄,同时还要轮流出动,清剿登莱两地零星出现的匪寇,并监视海上倭寇及辽东方向的动静。”高顺看着潘浒,“老爷,兵力捉襟见肘,各处防线都拉得很薄。一旦有警,难以快速集中力量应对。因此,属下建议,陆营增编八到十个步枪连。” 潘浒没有当即表态,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着。 “第三,是水营。”高顺道,“水营目前仅有‘定远’、‘镇远’两艘巡洋舰,‘镇东’、‘镇辽’二舰速度太慢,难以与定镇二舰协同作战。故而,水营同样需要扩充舰船。” 高顺补充道,“我们在两座最大的万人工庄,试点组建了护庄队。每队一百八十人,每十日进行一次为期三日的全脱产训练,配发了手枪和双管猎枪。效果很好,不仅能维护田庄治安,震慑宵小,队员们经过训练,也具备了基本的军事素养。” “属下建议,将此模式推广到所有田庄,普遍组建百人左右的护庄队,并定期组织各田庄青壮进行基础的队列和兵器操练。如此,一旦有大规模匪患甚至外敌入侵,这些护庄队和经过训练的庄丁,便能迅速武装起来,协助主力部队防守,或成为优质的预备兵源。” 书房里安静下来。 潘浒的目光落在书案上的地图。 地图上,潘庄、港口、工坊区、一个个田庄被细线连接,那是已建成或规划中的道路。还有一些用铅笔画出的虚线,从潘家港向西北延伸,旁边标注着“规划铁路线”。 扩军,要钱。买船,更要钱。修水泥路,修铁路,更是吞金巨兽。而所有的钱,最终都来自商行的利润,来自田庄的产出,也来自他穿梭两个时代带来的“超额利润”。 高顺最后的建议,让他心头微紧。 组建更多的护庄队,大规模训练庄丁……这意味着更多的枪械会被发放下去。手枪、猎枪虽然比不上制式火铳,但也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武器。一旦管理出现疏漏,流失出去,无论落入建奴、流寇,或是朝廷某些人的手中,后果都难以预料。技术扩散是单刃剑,会削弱团练兵的优势。 “扩军和组建护庄队……”潘浒终于开口,声音平稳,“高顺,你拿个章程,三天内报来,我看看再议。“ 高顺立刻挺胸:“是!属下遵命!” 随后,高、乔二人又汇报了些细节,便起身告辞。 书房里只剩下潘浒一人。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亥时二刻。 第115章 小别胜新婚 灯光将潘浒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夜深了,庄子里早已静下来,只有庄内巡逻队的脚步声。潘浒没有睡意,他面前摊开着一本手抄的邸报摘要——是老乔让人从登州府城抄录来的,记录着这几个月朝廷的动向。 越看,心越沉。 “三大征”都打赢了,却也把这个老大帝国的国力几乎抽干。从那时起,大明这艘巨轮就开始漏水,只是外表还光鲜,内里已朽坏不堪。 外患像一群饿狼,围着这艘破船撕咬。北边以察哈尔部为首的蒙古诸部,时叛时降,年年寇边。奴酋野猪皮以起兵反明,铁骑屠戮整个辽东。西南的土司反复叛乱,不断消耗着大明的精力。 这些却还不是最致命的,真正要命的是文官集团——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自诩清流的士大夫们,早已成了这个帝国最大的蛀虫。他们兼并土地,隐没田亩,偷逃赋税。一个举人就能免掉几百亩地的税,一个进士更是能庇护上千亩。土地越来越集中到他们手里,自耕农则纷纷破产,沦为佃户或流民。 朝廷的财政?户部从上到下,只知说“国库空乏”,催征加派。而每一两从百姓骨头里榨出来的银子,下拨到地方或军队,历经各级官员层层盘剥,“漂没”至少五成。 天启皇帝死了,被东林党洗了脑的新帝崇祯,削弱厂卫、裁减驿站、撤矿监税监,全力镇压魏忠贤的阉党。东林党人终于“众正盈朝”了。可这帮人除了党同伐异、空谈误国,除了争权夺利、互相攻讦,真正干过几件实事? 没有。他们反对征收商税,反对开海……神州陆沉的末世正在加速赶来。 为了这片土地上他所看重的人们,为了不让那些惨剧重演,他必须做点什么。 “先弄死北方那伙凶残贪婪的鬣狗。”潘浒低声自语。建奴及其狗腿子内喀尔喀部落是眼前最直接的威胁,必须打掉,而且要趁早。 同时还要分出精力应对流寇军,这些都是宝贵的汉家人口,策略自然要有所不同——灭其核心,迁徙被裹挟的流民。这一来,拓展海外地盘的事项似乎也得提上日程了。 积蓄力量,应对比建奴更凶残、更贪婪的敌人——蠢蠢欲动的罗刹人,盘踞在南洋的弗朗机人、斯班因人、尼德兰人,以及弗兰茨人、因吉利人。 潘浒眼中闪过冷光,“南洋,必须得是‘潘老爷的南洋’。新南洋人必须都得是大明人。” 造枪造炮,制造战船,为明人的犁取得肥沃土地。 想要干成这一切,需要煤和铁……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思绪翻腾。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老爷?”是甘怡的声音。 潘浒回过神来:“进来。” 门推开,甘怡走进来。灯光映着她年轻的脸,眉目温婉。她穿着浅绿色的夹袄,头发松松挽着,显然已经准备歇息了。 “水早就烧好了,老爷何时去沐浴?”她轻声问。 潘浒莞尔:“这就去。” 浴室是新建的,特意按潘浒的要求改造过。 窗户装了玻璃——虽然还有些气泡和波纹,但透光性比纸窗好太多。门内侧加了一道厚实的棉帘,掀开帘子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屋子中央摆着一架钢制的煤炭炉,炉膛里烧着潘家庄煤矿出的无烟煤块,红彤彤的,没什么烟。一根白铁皮卷成的烟囱从炉顶伸出,通到室外。炉子上架着一把不锈钢烧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旁边是一只硕大的杉木浴桶,能轻松容下两三个人。桶里已经倒了大半桶热水,水汽蒸腾,带着淡淡的艾草味——是甘怡加的,说是能驱寒祛湿。 潘浒开始脱衣服。甘怡自然地走过来,帮他解腰带,褪外袍。起初她做这些时还会脸红手抖,现在已很熟练。她把脱下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你也进来吧。”潘浒跨进浴桶,整个人浸入热水,舒服得叹了口气。 甘怡“嗯”了一声,背过身去,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裳。烛光下,她的背影纤细,肌肤在昏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二八年华,正是最水嫩的时候。 她小心地跨进浴桶,坐在潘浒对面。热水漫到她胸口,她脸红了红,拿起澡巾,挪到潘浒身后,开始给他擦背。 潘浒笑了笑,没说话。封建时代的糟粕啊——年轻貌美的老婆贴身服侍,温香软玉在侧,叫人如何把持得住?他转过身,把甘怡拉到怀里。小丫头低呼一声,脸更红了,却没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肩头。 (略一个钟头的字数) 鸳鸯浴后,两人回到卧室。 占了小半个卧房的炕,烧得暖烘烘的。潘浒换上干净的寝衣,盘腿而坐。 甘怡也换了身淡粉色的寝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她端了杯冒着腾腾热气的参茶过来,放在潘浒手边,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他腿当间。 “老爷,这月的账册,您要看看吗?”她从旁边小几上拿过一本册子。 潘浒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夹着烟:“你大致说说就成。” 甘怡翻开册子,就着烛光轻声念起来。她识字是潘浒教的,不多,但看账本够用了。 “近两月商行的分红,银二十六万一千六百五十两,金一万一千二百两。庄子的银库存银……” 存银这一块,与老乔说的完全一致。存银主要来源是海贸,另外就是是讨虏义勇队在辽南“绞杀战”所获。 “应该是够了!”潘浒 近八十万两银子,基本上可以把环潘庄的铁路建起来,如有可能还可以修一条单线到府城。 四万多两金子,可以支撑登莱团练进一步扩军,并且打一场较大规模的战役了。只是打谁呢? 甘怡似懂非懂,也不多问,只是勾住潘浒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口,轻声说:“老爷做什么,我都跟着。” 潘浒低头看她。烛光下,她双眸黑宝石般晶亮,满是依恋。 眼前这个男人,虽说总说自己“年岁不小”,可模样体魄,还有夜里那折腾劲儿,倒更像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不纳妾,专宠她一人,作为女人,她如何能不感动?自然是爱到了骨子里。 潘浒的手缓缓探进。甘怡缩了缩脖子,娇俏的鼻翼仿佛蝶翼般,翕合得越发急促。 “老爷……”她声音糯得像能拉出丝。 潘浒笑了笑,掐灭烟,而后俯身。 (再略一个钟头的字数) 次日清晨,潘浒还在半梦半醒间,就感觉一具温香柔软贴了上来。是甘怡,她胆子比往日也大多了,敢于主动施为。 好一会儿,他才完全清醒,睁眼一看,甘怡脸正对着他,红扑扑的,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 潘浒笑眯眯瞅着她,也不着急,直到她主动讨饶,这才换位。…… 清晨时光,什么正事、什么节操,早都丢到脑后了。在这封建时代当老爷,有些事,确实容易让人沉溺。 起身洗漱,已近巳时。 老乔在书房外等着,见潘浒出来,上前禀报:“老爷,郑家的人到了,安排在会客厅。来的是郑家在济南府八闽商行的掌柜。” 潘浒点点头:“见面礼收下了?” “收下了。是一只金丝楠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千两金锭,成色极好。”老乔压低声音,“老爷,郑家这次姿态放得很低。” “毕竟他们有求于人。”潘浒整了整衣袍,“走,去见见。” 会客厅设在潘家堡前院,布置得简洁但不失体面。潘浒走进去时,那位郑掌柜立刻从椅子上起身,躬身行礼。 “在下郑顺,见过潘老爷!”这位郑掌柜声音洪亮。 此人四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显然是常年经海风吹晒。身材精壮,虽穿着绸缎长衫,但肩背宽阔,站姿笔挺,还能看出海上搏杀的底子。不过眼神精明,笑容恰到好处,又是个十足的商人。 潘浒暗生警惕,右手虚抬:“郑掌柜不必多礼,请坐。” 空间里,大喷子、八一杠都已经是子弹上膛了。但凡对方敢有不轨,便让他竖着进来,带上十七八个洞横着出去。 老乔亲自奉上茶,然后退到潘浒身侧站立。 寒暄几句后,话题转入正事。 郑顺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潘老爷,在下此次前来,首要之事,是代我家老爷,向潘老爷致歉。” 潘浒不动声色:“哦?” “去年,郑三彪擅自率船队袭扰潘庄,冒犯了潘老爷虎威。”郑顺起身揖手,“此实属我郑家管教不严之过,还请潘老爷海涵。” 话说得漂亮,礼也很到位。潘浒心里却明镜似的。 上次袭击,十有八九就是他默许甚至指使的,只是没想到踢到了铁板。用一个死人做替罪羊,想要把事圆过去。 潘浒淡淡说道:“郑掌柜,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郑掌柜说:“潘老爷,贵部所俘获郑家船员水手,可否交由在下带回去。自然,我郑家愿出赎金,弥补他们这些时日给潘老爷添的麻烦。” 潘浒说:“上次袭扰,使我潘庄民众多有死伤。兵士义愤,倭寇皆无生口,至于郑家水手,部分留在潘庄劳改赎罪。余者……倒是可以交给郑掌柜。” 郑顺立刻拱手:“多谢潘老爷宽宏!为此,我郑家愿奉上黄金五千两,以表歉意,也抵这些人这些时日的耗费。” 五千两黄金。加上见面礼的一千两,就是六千两。 这郑家,是真特么的有钱。潘浒面上平静,心里却再次感慨。海上贸易的暴利,可见一斑。这更坚定了他搞海贸的决心——未来的海洋,必须要有他的一席之地。 潘浒点点头,“郑掌柜爽快。三日后到潘家港提人。” 郑顺再次道谢,然后话锋一转,“潘老爷,其实在下此行,还有一事相商。” 前面都是试探,这才到了真正的“正题”。潘浒淡淡地说:“请讲。” “阿梅利肯商货精巧绝伦,各处供不应求。”郑顺徐徐而言,“不知潘老爷可否将这些商货,售予我郑家,由我郑家代理,在福建以及倭国、南洋等地售卖?” 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潘浒放下茶盏,不急着回答,反而从怀里掏出个银质烟盒,打开,取出两支雪茄,递了一支给郑顺。 “郑掌柜尝尝这个,也是‘阿梅利肯’来的。” 郑顺双手接过,学着潘浒的样子,用剪刀剪掉尾端,划燃火柴点燃,深吸一口,呛得咳了几声,但很快适应,再抽几口,便露出享受的神色,赞道:“好!醇厚有力,比旱烟强多了!” 潘浒自己也点上,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郑掌柜想做海外代理,不是不可以。不过,有些规矩得先讲清楚。” “潘老爷请明示。”郑顺神色专注。 “第一,八闽是我大明之地,代理售卖之规矩,与内陆其他省份一般无二,按商会既有章程办即可。”潘浒语气平稳,“但倭国、南洋乃海外之地,情况特殊。凡销往这些地方的货物,绝不允许再私自运回大明境内售卖。一经发现,立即断绝一切往来,保证金没收。” 郑顺略一沉吟,点头:“理应如此。” “第二,做海外代理,需预缴保证金。数额嘛……”潘浒想了想,“就定黄金一万两,或纹银十万两。此保证金,在合作期间不动,若终止合作,无违约则退还。” 一万两黄金,这是笔巨款。但郑顺只是眼角微微抽动一下,便道:“可以。” “第三,”潘浒看着郑顺,“今后我登莱商行的船只,往来朝鲜、东瀛诸岛,贵部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不得收取任何过路、泊船费用。我指的是所有船只,不论是否载货。” 这一条,是要航行自由。郑芝龙现在控制着东南沿海到日本、南洋的主要航线,过往商船都要向他交“保护费”。潘浒不可能长期接受这种盘剥。 郑顺这次沉默得久了一些。这一条触及了郑家的核心利益——收保护费是他们重要的财源之一。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潘老爷的船,自然不同。这一条,在下也可代我家老爷应下。” 三条根本原则,对方全盘接受。潘浒心里有数了:郑家对“阿梅利肯商货”的渴求,远超预期。 “郑掌柜痛快。”潘浒语气缓和了些,“今后,只要符合内外规定,皆可自由售卖。” 他虽未言明,但自联合商行成立伊始,包括但不限于钢材、水泥、化肥、高产粮种等皆为禁售品,但凡发现私售外流,杀全家、流三族。 “潘老爷放心,规矩我们懂。”郑顺郑重承诺,“不该碰的,绝不碰。” “那就好。”潘浒笑了笑,“具体代理协议、订货合同等文书细节,郑掌柜可去登州府城,与商会王掌柜详谈。谈妥后,文书送来我用印即可。” “如此甚好!”郑顺起身,深深一揖,“潘老爷,那在下就不多叨扰了。” 送走郑顺,潘浒回到书房,独自坐下。 窗外天色正好。他想着刚才的谈话,想着郑家那六千两黄金,想着即将打开的海上商路。他意识到,接下来的事情,无法按部就班、徐徐而至。 煤和铁——得加快找矿了。他摊开登莱地区的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动。 良久。 潘浒合上地图,望向窗外。忽而,眼皮乱跳。兴许是又有一场意外等着他。但无论怎样,他得抓紧时间、加快进度。 第116章 血案 天启六年六月初八的这场午后夏雨过后,云散了,天空却泛着诡异的红。那红色不像是晚霞,倒像浸透了血的纱布,一层层晕染开,从西边一直蔓延到头顶。阳光透过这层红晕洒下来,把潘家堡的青砖墙都染成了暗红色。 潘浒站在院子里,皱着眉看天。他身后,几名刚刚完成换岗的近卫队战士仰头望着,也都忍不住小声议论。 “这天色……怪得很。” “像血。” 一个路过的老庄户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了半晌,摇头叹道:“天发赤,地不安呐。这般天色,却不知是何处遭了劫难,又死了多少人了!” 这话说得不祥。潘浒心里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骑快马冲进堡门,马上士兵滚鞍下马,脸色惨白,声音都在抖:“老爷!黄巷村……出事了!” 黄巷村。 潘浒对这个村子有印象。地处蓬莱县与黄县交界,依山傍水,约莫百户人家,四五百口人。村子毗邻官道,位置重要——正是因为这个位置,才让它在几个月前进入了潘浒的视线。 煤炭。 这是潘浒心头的一件大事。钢铁厂要炼钢,蒸汽机要运转,将来铺铁路、造轮船,全都离不开这“黑金”。一开始,他通过联合商行的渠道,从京城附近的西山煤矿和南直隶的徐州大批量采购。每季都要拨出至少三五万两银子,采购量超过三百万斤。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耗费巨资外购,还要长途运输,成本高,风险大。必须找到自己的矿源。他派出了探矿队。凭着从廿一世纪带来的矿产分布图上“龙口煤田”的位置,锚定了大致的位置。 这是一处低海拔滨海煤田,总储量超过二十亿吨,光是陆地部分就有近十四亿吨。勘探队就是奔着那里去的。 消息传开,黄县有煤。 商人的鼻子最灵。很快,各路商贾开始向黄县聚集,收购土地、设立货栈、雇佣人手。而位于官道旁、交通便利的黄巷村,自然成了“近水楼台”。几个月时间,村子里多了好几家客栈、货栈,往来商队不断,原本平静的小村突然热闹起来,财富像水一样慢慢汇集。 潘浒知道这会带来风险,也吩咐过要加强巡防。但他没想到,祸事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什么情况?”潘浒沉声问。 “土匪屠村!”报信的士兵眼睛通红,“今早附近的田庄民防队巡逻时,发现村寨大门洞开,里面……里面全是死人!男女老幼,几乎没活口!在村寨东北树林中藏有几个幸存村民,他们说,是昨夜后半夜出的事,一伙自称‘虎爷’队伍的土匪冒充官军骗开寨门……” 潘浒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是登、莱二府都团练使,土匪贼寇不但主动侵犯他的地盘,还屠戮他地盘上的老百姓。这是挑衅,更是打脸。他潘浒现在手握精兵,枪炮齐备,心气正高,如何能忍? “备马!”他转身就往屋里走,“传令步枪第一、第二连,骑兵队,立刻集合!带足弹药,两刻钟后出发!” “是!” 半个时辰后,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冲出“北大营”,一路向西疾行。 潘浒骑在马上,一身深灰色军呢大衣,腰佩手枪。他身后,士兵们同样着装整齐,扛着步枪,队列严整。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就在半天前,他还在会客厅里与郑家掌柜,谈笑间商定双方合作事项。此刻,却已戎装加身,奔赴杀戮场。 世事之变,有时只在一瞬。 黄巷村相距二十里。 队伍赶到时,已是申时。那诡异的红霞还未散去,反而更浓了,将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血色光影里。还没进村,血腥味就飘了过来,个中还混杂着焚烧的焦臭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几个“菜鸟”脸色发白,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就连一些老兵,也皱紧了眉头。 村口,十几名先期抵达的田庄民防队战士擎着枪站在那里,一个个面色苍白。看到潘浒带队到来,带队的军官快步上前,敬礼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老爷……里面……”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潘浒没说话,翻身下马,大步向村里走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倒在村口磨盘旁的几具尸体。两个老汉,一个妇人,还有个半大孩子。都是被刀砍死的,伤口狰狞,血已经凝固发黑,招来大群苍蝇。 越往里走,景象越惨。 道路两旁,屋檐下,院子里,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姿态扭曲。有的直接被砍死在门前,手还保持着推门或抵挡的姿势。有的倒在逃跑的路上,背后中刀或者中箭,个别背后还有被重型火铳击中的血孔。 “老爷,这边……”一名军官声音发颤,指向一处打谷场。 潘浒走过去。 场子中央立着几根木桩。每根桩子上都绑着一个人——确切说,是人的残骸。皮肉被一片片割下,露出白骨和内脏。凌迟。最边上那根桩子上绑的是个老人,脚下堆着烧焦的柴灰,人已被烧成焦炭,只有那双怒睁的、空洞的眼眶,还能看出临死前的绝望。 潘浒血灌瞳仁,双拳握紧了。 一间土屋前,门板被砸烂。屋里炕上,一个年轻妇人不着一缕的倒卧在那里,胸口被利器捅穿。她眼睛睁着,直直望着屋顶,瞳孔早已涣散。 隔壁院子,一口水井旁,趴着一具孕妇的尸体。肚子被剖开,未成形的胎儿被扯出来,扔在旁边。一大滩暗红的血浸透了泥土。 几个士兵终于忍不住,跑到墙边呕吐起来。 “畜牲……”有战士咬着牙低吼。 潘浒的脸色已经铁青。他继续往前走,来到村子中央的石碾旁。 然后,他停住了。 石碾上,碾盘下,周围的地上……堆放着婴孩的尸骸。小小的身体支离破碎,有的被碾成肉泥,骨头渣子和血肉混在一起,糊在石碾上。旁边还有一堆剁碎的血肉,像是被特意收集起来的。 一个士兵突然蹲下身,剧烈地呕吐,几乎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这……这是……”带路的军官声音发飘。 潘浒没有说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骨。那是小孩的肋骨,上面还沾着碎肉。他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 再往里,是村中最大的几户宅院。这里死的人更多,而且死状更惨。许多女子显然在死前遭受了长时间的凌虐,身上遍布伤痕,死状不堪入目。有些被开膛破肚,有些…… 潘浒没有再细看。他转过身,对跟来的军官说:“清点过了吗?还有活口吗?” “报、报告老爷,”军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初步清点,村里原有四百七十三口人。目前……目前找到的遗体,有四百一十九具,幸存者二十人,另有三十四人下落不明,可能被掳走了。” “俘虏呢?” “抓住了二十三个土匪。”军官说,“民防二连来的时候,这帮畜牲正在村后埋锅做饭,准备把……一些肉腌起来带走。民防二连打死了四十多个,剩下的全抓住了。大股的土匪,大概二百多人,带着抢来的财物和……一些腌肉,往西边跑了。” “腌肉?!”潘浒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可怕。 “是……是的。”军官低下头,“就是……那些孩子和小娘子的……” 潘浒闭上了眼。他再睁开眼时,眼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把俘虏带过来。”他说,“还有,找到的所有幸存者,也带过来。” “是!”军官红着眼,飞快敬礼。 村外一片空地上,新垒起了数以百计的坟茔。 没有棺木,没有陪葬,只是用土堆起来,插上一块木牌。每块牌子上都刻着同样的字:“遇难黄巷村村民之墓”。字是用刀刻的,歪歪扭扭,但刻得很深。潘浒打算过些日子,在这里好好修一座坟,立一块混凝土的纪念碑,碑前得有祭物——京观。 二十三个土匪被五花大绑,在坟前跪成两排。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满脸凶相,有的身上还有血污。此刻被绑着跪在坟前,有些人还梗着脖子,眼露凶光;有些人则低着头,浑身发抖。 潘浒站在坟前。他身后,幸存的七个村民——都是青年男子,被战士们搀扶着,站在一旁。再往后,是列队肃立的士兵们,还有几个被救下来的女子和孩子,缩在战士身后,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夕阳西下,那诡异的红霞更加浓烈,把所有人的脸都映成血色。 潘浒慢慢从腰间枪套里掏出那支勃朗宁m1935手枪。黑色的枪身在红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打开保险,左手握住套筒,用力向后一拉。 “咔嚓。”清脆的上膛声显得格外清晰。 跪着的土匪们,不少人都抖了一下。 “诸位。”潘浒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某潘浒,忝为登莱团练使。有事相询,时间紧迫,只问一遍,拒不答者,后果自负。” 他走到第一个土匪面前。 这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三十来岁,敞着怀,胸口有一道刀疤。即使被绑着跪在地上,他依然昂着头,眼神凶狠地瞪着潘浒。 潘浒没等这匪贼做出任何反应,斥了一声“错了,该死”,抬起手,枪口对准壮汉的额头,距离不到三尺,旋即扣动扳机。 “砰!”枪声在空旷的田野间炸响。壮汉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前额出现一个血洞,后脑勺则整个炸开,红白之物喷溅出来,溅了后面几个土匪一脸。他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上。 跪着的土匪们全都惊呆了。有几个吓得尖叫起来,被身边的战士按住了。 潘浒走向第二个土匪。这是个刀条脸,左边脸颊上横着一道蜈蚣似的刀疤,眼神阴狠。此刻,这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恐惧。 他开口问:“你叫啥名?” “回老爷的话,小人叫胡二孬。”刀疤脸声音发颤。 “尔等是哪一处的山头?头领是谁,其麾下有多少匪兵?” 胡二孬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说:“回老爷的话,我等……是南山军,头领叫南山豹,人称‘豹爷’。老营有百五十号人,都是跟豹爷多年的老兄弟,大多是边军和卫所退下来的骑兵……” “南山豹现在在哪儿?” “老爷,这个小的真不知道!”胡二孬磕起头来,“豹爷行踪不定,除了老营那几个心腹,谁也不告诉!真的,小的不敢撒谎!” 潘浒看着他,看了三秒。 “废话太多。” 抬手,枪口对准胡二孬的脑袋。 “砰!”刀疤脸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尸体栽倒。 跪着的土匪们彻底崩溃了。有人嚎哭,有人求饶,有人吓尿了裤子。 第三个土匪不等潘浒走近,就尖声叫道:“老爷!大老爷!饶命啊!我说,我什么都说!” 潘浒走到他面前。 这是个瘦小的汉子,二十多岁,满脸惶恐。 “南山豹往西边去了!”他语无伦次,“昨天夜里,豹……南山豹下令,让把抓来的女人和孩子都……都杀了,腌起来。说……说要做成干粮。然后让人把腌肉运到马停镇东南二十里的一个寨子去,他在那儿等!” 马停镇东南二十里。 潘浒一摆手,一个神色冷冽的精壮军官立刻转身,对身边士兵低声下令:“近卫第一、第二班,跟我走!” 这是方老五。他带着警卫队最精锐的两个班,翻身上马,向西疾驰而去。 潘浒没回头看。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土匪,忽然问:“这么说,你也吃过人肉咯?” 瘦小土匪浑身一哆嗦,脸唰地白了:“老、老爷……俺……俺也是迫不得已啊!山寨里没粮了,饿、饿死人了……” 潘浒退后一步。他抬起枪,对准瘦小土匪的胸口。 “砰砰砰……” 枪口喷出火焰,弹匣清空。土匪被打得向后仰倒,胸口一片血肉模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潘浒一边走一边换上新弹匣。 第四个涂粉吓得瘫软,裤子湿了一片。 “砰、砰、砰! ”潘浒抬起枪,隔着五米距离,扣动扳机,三枪全部命中。 打了两个弹匣,潘浒对站在一旁的步枪第二连连长卢强说:“剩下的,用刺刀。” “是!”卢强立正,转身对士兵们吼道,“第二步枪连,全体——上刺刀!” “哗啦”一片金属摩擦声。士兵们从腰间拔出刺刀,卡在枪口。 “向前——前进!” 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走向那些跪着的土匪。 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片。然后是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的、湿漉漉的。血喷溅出来,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潘浒背过身,点燃一支两头通的“大前门”,深深吸了一口。他望着西边渐渐沉下去的太阳,那诡异的红霞终于开始褪去,天空呈现出一种暗蓝色。 烟抽到一半,身后的声音停了。 他转身。三十多具土匪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坟前,血汇成小溪,渗进新垒的坟土里。士兵们正在擦拭刺刀上的血,表情肃穆。 幸存的村民们跪在坟前,磕头,嚎哭。几个被救的女子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把幸存者送回潘家庄,好生安置。”潘浒对马槐说,“传令陆营第三、第四连,明天一早集结。另,通知所有田庄、工坊区,即日起实行宵禁,组建巡逻队。”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告诉所有人——在我地盘上屠戮黎民百姓者,虽远必诛。” “是!” 潘浒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新坟,翻身上马。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远处,方老五带队追击的马蹄声早已消失在西边的山野间。 南山豹。潘浒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心道:无论你逃到哪里,无论你有多凶残。你和你的南山军,一个也活不了。 第117章 死寨 烟雨蒙蒙。 南山仿佛笼罩上了一层薄纱,那纱是青灰色的,湿漉漉的,从铅云低垂的天际一直垂到山腰,将整座山的轮廓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坐落在黄县境内的南山,海拔不到五百米。山势算不得险峻,若在太平年月,不过是鲁地千百丘陵中寻常的一座。 三百年后的廿一世纪,这里是鲁省着名的旅游景区,有高三十八米有余、重达三百八十吨的锡青铜大佛巍然屹立,俯瞰众生;会有国内最大的玉佛造像,温润剔透,宝相庄严。香火鼎盛,梵音袅袅。 可眼下,是明末崇祯年间。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流寇如蝗。这南山,早已褪去可能有的、仅存于方志记载中的零星香火,彻底沦入一片荒蛮。山深林密,沟壑纵横,便成了藏污纳垢之所,土匪贼寇盘踞之地。他们据险而守,啸聚山林,如同寄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毒瘤,不时下山劫掠,为祸四邻,将原本可能尚存一丝生气的山脚村落,一个个化为白地。 深山中,崎岖湿滑、常人难行的山间小道上,一队人正在逆雨而行。 他们有十多人,皆裹着深色的油布雨衣。雨衣裁剪利落,行动间略显笨重,却能更好地隔绝风雨。他们的步伐却异常稳定,速度不慢。 越过一道两侧岩石凸起的隘口,为首之人抬手,握拳,身后队伍瞬间停下,散开,依托地形半蹲警戒,动作整齐划一,无声无息。 那人独自爬上隘口一侧稍高的石堆,举起了挂在胸前的一具双筒望远镜。他透过镜片,仔细地扫视着前方雨雾笼罩的山谷、林线、以及隐约可见的起伏地带。 这人正是方斌。作为潘老爷最信任的近卫队长,此次追剿南山匪寇,他亲率这支十多人的小分队作为尖刀,走在大军之前。 潘老爷的近卫队,分为两类,一类属于野战部队,而另一类便是特战小队。后者配备着最精良、最超前的火器,每一名成员更是历经严苛筛选与地狱般训练打磨出来的杀戮机器。这支队伍的正式番号是“近卫队第一突击分队”,内部简称“一分队”,实际上就是由潘老爷亲自授意、方斌一手负责招募并操练出来的,一支带着浓烈“特战队”色彩的尖兵。 能进入近卫队本就是百里挑一。需是身家清白、三代可查的农家子弟,身强力壮,心志坚毅,身高亦有要求。经过多番严格筛选与考验,最终最终能留下来佩戴上近卫队徽章的,百不足一。而这一分队,更是从这些百里挑一的精锐中,再度精选出来的佼佼者。连同队长方斌在内,一共十七人。 别看他们人数少,可配备的火力却堪称恐怖。 分队火力支柱是一挺六年式轻机枪(dp-28“大盘鸡”)和两具五年式40毫米榴弹发射器(即m79),十五支六年式冲锋枪(ppSh-41“波波沙”),以及四支不占编制的五年式霰弹枪(雷明顿m870)。每人腰间枪套里,还配有一支六年式11.43毫米手枪(勃朗宁m1911A1),作为最后防身的利器。 方斌缓缓移动着望远镜。山脚下,潘老爷亲率的剿匪部队主力正在原地构筑简易工事,等待他这边的消息。 他们的目标便是那支号称“南山军”的匪伙。就在半月前,这伙土匪在潘老爷新掌控的一个边缘村落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屠村血案,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潘老爷震怒,必欲除之而后快。 匪首“南山豹”非寻常草寇,他大名叫崔连刚,曾是兖州军百总,正经的行伍出身,心狠手辣。因杀良冒功事发,丢了军职,便索性拉了一帮兵痞逃卒、亡命之徒,落草南山。 “南山豹”不但凶残,更是狡猾异常。方斌的突击分队连续追踪侦察多日,也只捉住一个外围的小头目“舌头”。据其招供,南山豹残部如今就隐匿在南山某处,骨干约有三四百人,但具体位置,那小头目也不甚了了。 望远镜里,只有被雨水洗刷的密林、岩石,和更远处朦胧的山影。没有炊烟,没有旗帜,没有人迹活动的明显痕迹。 “队长,有没有什么发现?”一个年轻人凑近,将脑袋从雨衣的斗篷里微微探出,压低声音问道。他叫陈栓子,一分队里最年轻的队员,眼神里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但握枪的手极稳。 方斌摇摇头,收回望远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水珠,“没发现啥异常的动静。”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久经磨砺的沙哑,“再往前不远,应该有村子,去那休整一番,避避雨。” 队伍再次启程,沉默而迅捷。 约莫两刻钟后,一片依着缓坡建造的村落轮廓,在雨幕中显现出来。 然而,走近之后,所有人心中那点可能找到干燥栖身之所的微末期望,瞬间熄灭了。 这更像是一座巨大的、被人遗忘的坟墓。 绝大多数房屋都已坍塌,只剩下焦黑的木梁断柱,支棱着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如同死去巨兽枯朽的肋骨。墙壁或被大火熏得漆黑一片,或直接倒塌成堆堆瓦砾。稍微完整些的屋舍,门窗也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缺口,像被挖去眼睛的眼眶,茫然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 更刺目的是墙壁上那些大片大片的黑红色印迹。雨水冲刷多日,颜色已然黯淡发乌,但那特有的泼溅、流淌、涂抹的形态,依旧顽固地附着在土墙、石基上,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惨烈。 不止一处残屋的角落里,能看到散乱堆叠的白骨。有的尚能看出人形,有的则已零落不堪,被野狗或野兽拖拽得到处都是。一只破旧的、满是泥污的童鞋,半掩在碎瓦下,格外刺眼。 队员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沉默无语。之前行军时那种专注、警惕中带着昂扬战意的状态,如同被这冰冷的雨水和眼前的惨景瞬间浇灭,代之以一种沉重的、几乎凝滞的压抑。 几个队员的目光扫过那些墙壁上的暗红、那些散落的白骨,握着枪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陈栓子别开了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连平日里最沉稳的老兵,眼神也阴沉得可怕。 方斌面沉似水。 这不仅仅是又一个被毁灭的村庄,这是对他所效忠的“秩序”的公然践踏,是对“人”这个字的极端侮辱。剿灭南山豹,不再仅仅是一项军事任务。 “搜索前进,保持警戒。”方斌打破沉寂,“寻找相对完整、能避雨的房屋。三人一组,交叉掩护。” 命令下达,队伍重新动了起来,但动作更加谨慎,气氛更加凝重。 村子东北角,有一处相对完整的院落。正屋的屋顶塌了一半,但东厢房大体完好,只是门窗皆无。墙体厚实,空间也够大,能容纳所有人。几个战士用野战雨布遮蔽向外的窗户。 仔细检查确认没有危险后,队员们鱼贯而入。屋内空空荡荡,地面潮湿,积着灰尘和碎土,墙角挂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焦糊气。 “收集干燥引火物,注意安全。小五、石头,门口警戒。”方斌一边卸下沉重的行囊,一边吩咐。 很快,有人从其他倒塌房屋里拆来一些尚未完全湿透的门板、桌椅残骸,在屋子中央空旷处堆起。一名队员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扁铁罐,拧开,小心地将里面粘稠的火油浇在柴堆上。另一人则拿出一个防风打火机——擦燃,将火苗凑近。 “轰”的一声,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淋了火油的木柴,迅速蔓延开来。火光跳跃,将昏暗的厢房照亮,也将众人映在墙壁上晃动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股热浪随即扩散开来,驱赶着屋内盘踞的阴寒湿气。 两名战士熟练地架起一个轻便的三脚烤架,将一口深底的行军锅挂上。倒入随身水壶里尚且干净的饮用水,又打开几个铁皮罐头,将里面大块油亮的午餐肉用匕首切了,投入锅中。火焰持续加热,锅里的水渐渐泛起细密的气泡,咕嘟声由小变大,浓郁的、带着油脂和香料气息的肉香,随之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猛烈地冲击着每个人的嗅觉。 方斌解下腰间的野战水壶,拧开盖子。一股醇厚而浓烈的酒香,顿时逸散开来,与肉香混合,形成一种更诱人、更踏实的温暖氛围。 “队长,你……”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队员眼睛一亮,露出惊喜之色。他叫赵强,又叫铁柱,队里的机枪副射手,出了名的好酒。在军纪森严的潘家军里,战时擅自饮酒是杀头的罪。 大冷天,浑身湿透,能在避雨的废屋里烤着火,吃着热腾腾的肉,再能抿上一口驱寒的酒,那简直是无法言喻的享受。 方斌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带着疲惫却依旧警惕的脸:“每人两口,不准多喝。” 短短八个字,是关怀,也是警示。 酒壶在队员们手中传递。每人真的只小心翼翼地啜饮两口,烈酒入喉,一线火辣直通胃腹,随即化开,带来由内而外的暖意,似乎连被雨水浸得冰冷的四肢都活泛了些。配合着舀到个人饭盒里、滚烫喷香的肉汤,这一顿简陋的战地餐食,竟吃出了一种难得的、近乎奢侈的满足感。 火光摇曳,映照着沉默进食的队员们。没人高声谈笑,只有汤勺碰触饭盒的轻响,和偶尔压低声音的简短交流。 屋外,风雨声似乎小了些,但依旧绵延不绝。这份废屋中的短暂温暖与安宁,与外面那片死寂的、充满死亡印记的废墟,恍若两重天。 “老三,跟我去换岗。” 约莫两炷香后,方斌将最后一点肉汤喝完,收起饭盒,起身说道。他重新将深色防雨斗篷罩在黑色的作战外套外面,拎起那支时刻不离身的“波波沙”冲锋枪。 被点名的队员——一个精瘦沉默的汉子,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戴好钢盔,披上雨披,挎好枪,先一步走向门口。 按照潘老爷亲自指定的军规——一是任何情况下,只要队伍停止前进安顿下来,必须立即派出至少两个明暗结合的岗哨,并且定时轮换。二是任何情况下,战斗员必须披戴好护具,否则视作严重违反军纪。 开门的一刹那,一股阴冷湿润的风猛地灌进屋内,吹得火塘中的篝火剧烈摇晃,火星噼啪四溅。门外,天色更加晦暗,雨丝虽然变得细密,但风势似乎更急了,掠过废墟断墙,发出呜呜的呼啸,卷着冰凉的雨粉,打在脸上生疼。 两人默不作声地融入外面的灰暗之中。 岗哨设在距休整点约二十米的一处废屋,一个在破了顶的阁楼,一个在三墙夹角区,一高一低配置,隐蔽且难以偷袭。 接近哨位时,方斌发出两短一长的呼哨。很快,哨位那边传来回应,节奏一致。 方斌低声吐出一个词:“南山。” 对面立刻回应:“除豹。” 口令对上,一名哨兵微微探出半张脸,枪口也忽隐忽现。这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哪怕对上口令,依旧保持高度戒备、随时开枪的姿态。 方斌蹲下身,低声问:“有情况吗?” “基本上正常。”一个哨兵汇报。 “就是……”他略微迟疑了一下。 “就是什么?”方斌眼神一凝。 哨兵不太确定地说:““就是刚才,我好像……听到了……像是羊叫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他抬手指向了废村的西南方,“很模糊,不能肯定是羊还是什么的叫声。” 那边是村寨更深处,情况不明,地势复杂。 羊或其他什么动物的叫声? 方斌的眉头立刻锁紧了。在这被土匪血洗过后的死村,风雨交加的傍晚,听到动物的叫声? 鬼域一般的绝地,能有侥幸存生的活口? 不合常理,即为妖。 “大概距离?能判断吗?”方斌的声音压得更低。 哨兵摇摇头:“辨不真切,但肯定是从西南边来的,不会错。” 方斌的大脑飞快转动。 陷阱?诱饵?还是……别的什么?但无论如何,鲜活的动物发出叫声,令人费解。不管怎么样,得摸进去瞅瞅,若是匪寇,正好抓来询问那贼豹的下落。 方斌迅速做出决断:“老三,回去传令,尽快歇息,明天天亮,到这里来集合。” “是。” 次日,天蒙蒙亮,队伍便在哨位完成集结。 蹲在破屋旁,方斌用匕首尖在潮湿的地面上快速划出简易的村庄布局。 “我们在这里,东北角。村子有两条主路,一条南北,一条东西,在这里交叉。”匕首尖点出交叉点,“刚才哨位听到可疑羊叫,来自西南方向,具体位置不明。” “大海。”他看向机枪手,“你带铁柱,加上王胜、周闯,组成火力支援组,居后随时提供火力压制。” “明白!”被点名的四人低声应道,迅速检查机枪和备用弹盘、以及各自的冲锋枪,还有两具40毫米榴弹发射器。 “其余人……”方斌目光扫过剩下的十二名队员,“分为三个战斗小组。我带第一组,栓子带第二组,老刀带第三组。各组间距二十步。二组、三组各加强一支榴弹枪、两支霰弹枪,务必要注意侧翼。” “一定要记住,除非万不得已,避免陷入缠斗。行动!” 命令清晰果断,没有任何冗余。队员们眼神锐利,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出发!” 方斌率先弯腰钻出废屋,冰冷的雨粉再次打在脸上。身后,队员们鱼贯而出,迅速按照编组散开,融入废墟的阴影之中。 雨停了,风势却未减,依旧呼啸着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怪响,也很好地掩盖了突击分队行动时不可避免的细微声响。 火力支援组在王海带领下,像四只敏捷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脱离主队,向那个预定的土楼制高点迂回摸去。 方斌则端着“波波沙”,弓着腰,以一块倾倒的石碾为起点,开始向西南方向推进。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前方的每一处废墟拐角、每一扇空洞的窗口、每一堆可疑的瓦砾。脚步轻缓而稳定,充分利用着沿途的断墙、树桩、石堆作为掩体。 在他身后左右,栓子小组和老刀小组如影随形。队员们的身影在废墟间时隐时现,三个小组保持着精妙的距离和角度,每个人的枪口都随着身体的移动,警惕地指向自己负责的扇区。持霰弹枪的队员在第三组侧翼,枪口低垂,随时准备应对近距离的突发状况。栓子身旁,背着榴弹发射器的队员则小心地规避着障碍,确保这“小炮”能在需要时第一时间发挥威力。 整支队伍,就像一把无形而锋利的尖刀,向着被风雨和谜团笼罩的废墟西南角,一点点刺探进去。他们踩过湿滑的瓦砾,绕过倾颓的屋架,身影被残垣断壁切割得支离破碎,又迅速在下一个掩体后重新聚合。 风,卷着冰凉的雨丝,掠过废墟,也掠过战士们紧绷的脊背。 第118章 以血还血 雨雾并未散去,反而变得更加粘稠阴冷。 三个战斗小组如同三道紧贴着废墟阴影滑行的利刃,继续推进。他们踩过湿滑的瓦砾,绕过倾倒的屋架,枪口随着目光的扫视,不断调整指向。那诡异的羊或别的牲口的叫声再未响起,仿佛只是风雨开的一个恶意玩笑。 就在突击组刚刚接近一个较为开阔的十字路口时,方斌的脚步骤然一顿。 不是羊叫。 极其短促、却又尖锐到刺破风雨声的女人惨叫,隐隐约约地从前方传来,随即又被压抑下去,只剩下一丝余韵在潮湿的空气里颤抖。 方斌瞬间举起左手,五指紧握成拳,手臂有力地停在半空。 身后及两侧,所有队员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几乎在同一刹那就地停顿、矮身,迅速寻找最近的掩体。 方斌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十字路口南侧,约三十步外,依稀可见一处院落的轮廓。与其他彻底坍塌的房屋不同,那院子相对完整,有高大的院墙,墙头还能看到破损的瓦檐。院门似乎紧闭着,门楼虽显破败,但骨架仍在。女人的惨叫,正是从那院墙之内传出的。 里面有人,还有正在遭受痛苦的女子。 方斌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怒火同时窜起。他迅速打出手势: 食指中指并拢,先指向自己眼睛,再指向那院落——确认目标。 随后,五指张开,向前缓缓压下——准备接敌,保持隐蔽。 方斌的大脑飞速运转,战术部署几乎在呼吸间完成。他左手连续做出几个简洁明确的手势。 一组负责正面逼近,抢占路口靠近院落一侧的有利位置。 二组从左翼迂回,抢占院落东侧一段有豁口的矮墙附近。 机枪组立即在十字路口西北角一处较高的瓦砾堆后建立机枪阵地,火力要能覆盖院落大门及前方开阔地。 三组在后方稍远处分散隐蔽,建立警戒线,防备可能从其他方向出现的敌人或院落有后门逃窜。 队员们无声点头,如狸猫般散开。 一组以方斌为首,猫着腰,利用路边残存的土埂和石堆掩护,飞快地越过十字路口泥泞的中心,扑向预定的位置——几块巨大的、可能是原本牌坊基座的青石后面。就在他们到位、枪口直指那朱漆斑驳的院门时,栓子的二组也已就位,几支“波波沙”的枪管从矮墙豁口处悄然伸出。 王海的机枪组动作稍慢,但四人配合默契,迅速在瓦砾堆后清理出射界,那挺“大盘鸡”被稳稳架好,47发弹盘卡入到位。老刀的第三组则像水滴渗入沙地,消失在后方废墟的各个阴影里。 忽而—— “吱呀——” 那两扇铆着硕大铜泡钉、朱漆剥落的高大院门,竟毫无征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五六条壮汉鱼贯而出。为首一人,身高近六尺,极为魁梧,脑袋上裹着一条脏污的绿色头巾,满脸横肉,目露凶光。他身披一件厚实的毛毡斗篷,斗篷下隐约可见镶着铁片的棉甲。手中提着一根骇人的大棒,棒头包着铸铁,铸铁上布满长短不一的狼牙铁钉。 这人一脚踏出门槛,目光习惯性地向门外一扫。就是这一扫,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他看到了矮墙后那一闪而过的、与废墟截然不同的深色人影,以及那绝非本时代兵器的、带着圆形弹鼓的奇异“短铳”。 “敌袭——”凄厉的预警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刚冲出喉咙一半。 方斌的食指在扳机护圈外微微一勾,随即稳稳扣下。 “哒哒哒……”一个精准的长点射,至少七八发枪弹,以每秒约500米的速度,泼洒而去。 那匪寇反应极快,在喊出预警的同时,整个人已试图向门侧翻滚。但在现代自动火器的射速面前,这点反应时间远远不够。 “噗噗噗……” 子弹入肉的沉闷声响连成一片。匪首厚重的棉甲在如此近的距离上,面对高速弹头,不比一层厚纸强多少。至少三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躯干,巨大的动能将他打得向后踉跄,棉甲碎裂,里面的棉絮和血肉喷溅出来。最致命的一发,从他前额正中射入,坚硬的头骨像脆弱的蛋壳般破碎,弹头在颅内翻滚、变形,将大脑组织搅成一团浆糊,最终从后脑下部带着碎骨和红白混合物穿出。 他那声“敌袭”的尾音,还残留在空气中,人已经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破口袋,重重摔倒在门前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血花。 第一战斗小组其余四支“波波沙”冲锋枪也开火了。 “哒哒……”急促的短点射,甚至有个别队员出于习惯打出的单发精准射击。 跟着匪首出来的五六名匪寇,都没来及作出反应,,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属风暴席卷。子弹穿透他们单薄的衣衫,钻入血肉,打断骨骼。有人胸口炸开血洞,有人脖颈被撕裂,有人腹部中弹,肠穿肚烂。惨叫声被更密集的枪声淹没,几人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门洞内外,鲜血迅速染红了地面的积水和污泥。 枪声骤起骤停,门口已无站立之人。浓烈的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死寂只维持了一瞬—— “哪来的杂种敢偷袭!” “抄家伙!” “杀出去!” 院内的匪寇如同炸了窝似的,狂吼、咒骂和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方斌低喝一声:“注意院墙豁口和门洞!”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闷响从院墙一处较大的豁口传来,一团火光和灰蓝色硝烟喷涌而出——是鸟铳。 一枚铅弹带着尖啸,擦着登莱兵飞过,不知射向了何处。匪寇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们有火器。但那个铳手放了一铳后,,居然从豁口处探出半个身子,似乎想看看外面情况。 “哒哒哒……” 早已锁定那个方向的一名战士,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一个精准的短点射,其中一发子弹精准命中那铳手的面门,他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上半张脸仿佛被重锤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喷溅在身后的土墙上,尸体软软地挂在豁口处。 “哒哒哒……哒哒……” 就在这时,瓦砾堆后的“大盘鸡”开始发言了。机枪手王海沉稳地操控着枪身,以长、短交替的方式,对院门及几处可能冒出敌人的豁口、墙头进行火力压制。7.62x54毫米R弹的威力远非7.62x25毫米手枪弹可比,被甲钢芯尖弹打在土墙上,砖石碎裂,尘土飞扬;打在木门板上,直接穿透而出,留下拳头大的窟窿。 几个不知死活、或者被同伙裹挟着,试图从大门冲出的匪寇,刚冒头就被机枪子弹击中。有人被打得凌空飞起,有人被当场截肢,残破的肢体、骨渣和碎肉洒了一地。 院内的人如同被掐住了喉咙,变成了惊恐的呼喊和压抑的哀嚎。 “妈呀!这是什么铳?!” “点子扎手!” “快……顶上门!” 突击分队凭借绝对的火力优势和先手,将一伙人数可能占优的匪寇死死地封锁在了这处宅院之中。 枪声暂歇,院内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和伤者的呻吟。 不多久,一个有些发颤、却强作镇定的声音,从紧闭的院门缝隙里传了出来,用的是江湖黑话腔调:“外……外面的合字,并肩子听着!俺们是南山开山立柜的‘南山军’,与诸位招子放亮的好汉素未谋面,不知是哪路瓢把子麾下?山水有相逢,今日有何梁子,不妨划下道来,说个清楚!” 方斌眼神冰冷,没有回应。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吞咽了口唾沫,又提高音量喊道:“好汉!俺们手头有肉票二十多个,都是水灵鲜嫩的条子,还有压寨的尖角子十几头。更有黄白之物、珠宝细软。诸位好汉高抬贵手,让开一条路,放俺们兄弟离去,这些统统留下,献给好汉们!权当交个朋友,买路钱!如何?” 里头果然有女人。方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消失,杀意更浓。他深吸一口气,故意用一种粗野、贪婪又不耐烦的嗓门,朝着院落方向大吼:“空口白牙就想糊弄老子,蒙混过关?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院内匪寇听到回应,觉得有戏,连忙喊道:“好汉!俺们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只要好汉肯让路……” “让路?”方斌打断他,声音带着嘲弄,“可以。叫你们院里的人,统统给老子放下兵刃,双手抱头,一个一个滚出来投降!归顺了爷爷,爷爷或许还能饶你们几条狗命,收你们当个喽啰!要是敢耍花样……” 院内陷入了沉默。 匪寇不傻,缴械投降,生死就完全操于他人之手。内部显然产生了激烈的争论,隐约能听到压低的争吵声。 方斌将三个战斗组完全撒开,防止匪寇狗急跳墙,偷偷溜走。 一盏茶功夫过后,一个战士猫着腰过来低声汇报说,西边围墙有一段塌得厉害,形成个大豁口,里面好像有动静,像是在挖土拓宽。 想跑?方斌旋即命令老刀带三个战士,携带一具榴弹发射器,迅速隐蔽运动到西边围墙,堵死那边的口子。 部署刚到位,西侧围墙豁口处,泥石簌簌落下。紧接着,两三个匪寇伸头缩紧,左右张望。 “打!” 随吴老刀一声低喝,四支冲锋枪几乎同时打出精准的点射,“哒哒哒……” 刚爬出豁口,半个身子还在里面的三个匪寇,顿时被打成了血葫芦,当场毙命,尸体卡在豁口处。里面的匪寇吓得魂飞魄散,绝望的惊叫声响起。 “他娘的!外面也有埋伏!” “冲不出去了!” 就在这时,一名战士擎着四零榴弹枪,瞄准豁口,冷静地估算距离,扣动扳机。 “嗵!”沉闷的发射声中,一枚40毫米榴弹划着低平的弧线,精准地从豁口钻了进去。 “轰——” 比手榴弹猛烈得多的爆炸在院内响起。火光冲起,浓烟滚滚,夹杂着匪寇凄厉至极的惨叫和哭嚎。 “外面的人有大炮!!” “天爷啊!是官军的红衣大炮!!” “完了……” 院内彻底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混乱。求饶声、咒骂声、呵斥声、兵刃碰撞声、乃至肉体被砍杀的闷响和垂死的哀鸣,清晰地传了出来。显然,在逃生无望和“大炮”的恐怖威慑下,匪寇内部彻底分裂,爆发了激烈的内讧和自相残杀。 “上!”方斌一挥手。 一名战士从背包里取出一只炸药包,用绳子绑在木棒上。他贴着墙,动作轻巧迅捷地移动到院门旁,将炸药包牢牢地靠在门框上,握住导火索,用力一拽。 “嗤——”缕缕青烟急促的涌出。 同时,方斌大喊一声:“要爆炸了!” 战士们都将自己隐蔽妥当。 “轰隆隆——” 犹如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猛然爆发,炽烈的火光和黑红色的硝烟形成一股小型的蘑菇云,砖石、木料、瓦片被冲击波抛向半空,又哗啦啦地落下,烟尘弥漫。 待爆炸的烟尘稍稍散去,原先高大的门楼已彻底消失,变成了一堆冒烟的废墟。院门洞开,门洞内外一片狼藉,隐约能看到里面横七竖八倒伏着不少尸体,有的还在微微抽搐,哀嚎声微弱了许多。 “支援组前移,封锁围墙,一组、二组跟我上,三组掩护。”方斌说罢便第一个跃出掩体,端着冲锋枪,以战斗姿势,快速而警惕地向炸开的院门逼近。身后,第一、第二组的队员呈两个箭头,交替掩护,迅速跟上。 王海的机枪组也迅速前出,在更近的距离重新建立阵地,枪口警惕地指向院内和两侧墙头。老刀领着第三组分散警戒。 冲进院门的瞬间,方斌迅速扫视庭院。这里如同修罗场,横七竖八地倒卧着十几二十多具尸骸,刀砍斧劈的痕迹明显,显然是内讧的产物。更远处,一些受伤未死的匪寇倒在血泊中呻吟,还有一些则趴在死人堆里,一动不动,似在装死。 “清场!”方斌简洁而冷酷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回荡。 两名战士取出折叠的钢板,“咔哒”一声展开,形成一面高约两尺、宽一尺多的弧形钢盾。一人持盾在前,另一人持手枪在后,组成一个简单的突击单元。八个战士迅速形成四个突击单元,对整所宅院进行拉网式清理。 看到有人持盾逼近,趴着装死的匪寇高举双手,跪地求饶。 然而,他们等来的是大威力的.45Acp。 对这些手上沾满无辜百姓鲜血的禽兽,突击队员们没有任何怜悯。短暂的惨叫声后,这些投降者同样变成了尸体。 庭院被迅速肃清。接着,是对两侧厢房、正屋等建筑的清理。 “屋里的人听着!放下兵器,双手抱头走出来!否则扔手榴弹了!”队员们堵在每一间尚存门窗的房屋外,厉声警告。 东厢房内,传出一个暴躁的男声:“少唬弄老子!有胆进来!” 喊话的队员闻言,毫不犹豫地拧开一枚77-1式手榴弹的后盖,手指套进拉火环,用力一拉。 “嗤——” 青烟冒出。他略等一秒,手臂一挥,手榴弹顺着破窗精准地投了进去。 “啊……真是万人敌啊!”屋里顿时响起魂飞魄散的尖叫。 “轰!” 爆炸声沉闷而剧烈,整间房屋的窗户都被膨胀的气体和破片冲开,硝烟尘土从门窗喷涌而出。 两名队员随即踹开房门,进入屋内。屋内一片狼藉,墙壁上嵌满破片,家具粉碎,四五个匪寇倒在血泊中,已被炸得不成人形。 其他房屋的匪寇,有的在警告后试图亡命一搏,刚冲出门就被几支冲锋枪交叉火力打成蜂窝;更多的则是在听到爆炸和同伙的惨叫后,彻底崩溃,哭喊着“饶命”,乖乖出门投降。 战斗基本结束。队员们开始分头搜索院落各处。 “队长!这边!”栓子的声音从西侧一间低矮的棚屋传来,带着压抑的愤怒。 方斌快步走去。柴房的门被一把锈蚀的铜锁锁着,但门板缝隙很宽。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挤满了人。 一名队员用枪托砸开锁头,推开破旧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排泄物、霉味,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二三十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年轻女子蜷缩在角落的柴草堆上。门开的瞬间,她们如同受惊的兔子,发出刺耳的尖叫,拼命向后缩去,互相推挤,眼神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队员们愣住了,即便他们经历过严酷训练,此刻心头也像被重锤狠狠砸中。方斌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边……”另一边,老刀沙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暴怒。 方斌转身,冲向位于院落东南角的厨房。厨房门大开着,一股怪异的、混合着血腥和某种香料的味道飘出来。 踏入厨房的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厨房里侧,立着几根原本用来挂腊肉的粗木桩。此刻,木桩上绑着的,是几个衣缕尽光、如待宰猪羊般的小娘子和……看起来三五岁的稚童。 这些妇孺的嘴巴都被破布塞住,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旁边一个硕大的木盆里,还泡着几件显然是刚从这些“肉票”身上剥下来的粗布衣服。灶台边,摆放着明晃晃的剔骨刀、砍肉斧,以及几个空着的大陶盆。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每个人的心脏。 方斌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那群跪在庭院中,伸手薅住一个匪寇的头发,将他拖到一旁,掏出手枪,对准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低沉:“说!厨房里那些……是干什么的?!” 那匪寇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了一片,语无伦次地哭嚎:“老爷饶命!那些……都是菜人……寨子里好久没见荤腥……大伙儿实在熬不住……豹……豹爷说……可以……” “菜人”!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队员的心上。 一千二百多年前,羯胡将汉人当做“两脚羊”。而今,这些匪寇居然将掳来的同族妇童,视作刍羊,准备宰杀烹食。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战士们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胸膛剧烈起伏,握着钢枪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毫无血色。 方斌脸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让所有俘虏如坠冰窟。他转身走到庭院中央,背对着那些禽兽不如的东西,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都拖到村后,处理干净。” 老刀无声点头,正欲去执行,又被方斌叫住:“先让他们把坑挖好。” “是,队长!”老刀的声音同样冰冷。 战士们一人一个,将生擒的十几个匪寇拽起来,拖向废村后面那条早已干涸、长满荆棘的壕沟。 不久,村后传来的枪声,一声一声,齐整、冰冷,充满复仇的振奋。 走出宅院,方斌远眺西南方向。打赢了,他以及全队战士却都感觉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冰冷的愤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第119章 黄淮——是天灾,更是人祸 天启六年的闰六月刚过,七月的风里已提前捎来了秋意。 本就不是个好年景,干旱、蝗灾,多地颗粒无收,奏报雪片般飞向紫禁城,却又大多沉没在文牍与扯皮的海洋里,激不起半点应有的涟漪。 归德府通往徐州的官道,早已名不副实。所谓“官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走向,路面上遍布车辙深坑与人畜踩踏出的泥泞沟壑,许多路段被流沙掩埋,或被疯长的蒿草侵占,与两侧荒芜的田地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就在这条破败凋敝的道路上,一队骑兵正逆着微寒的秋风,向东行进。 约莫五十骑,队列紧凑。骑士们个个顶盔披甲,黑色的金属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冷峻而警惕的双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侧每一处可疑的起伏、每一丛可能藏人的荒草。他们身上的军衣被长途跋涉的尘土染成灰黄,几乎看不出本色。每人斜挎着一个木质枪盒,胯下战马皆肩高体壮。马鞍旁的櫜鞬里,插着一柄带全包围黄铜护手的骑兵刀,刀身线条流畅;另一侧则挂着一支枪管较短的六年式6.5毫米骑步枪,以及一面边缘包铜、中心微凸的圆形钢盾。 这五十骑,便是剿匪支队前出的眼睛与触角。 在他们后方半里之外,才是这支队伍的主体——一支绵延近一里地的车马大队,正以稳定的速度隆隆东行,扬起的黄色尘烟在低垂的天幕下拖出长长的轨迹。 队伍中央是一辆浅灰色涂装的封闭式四轮马车,由四匹高大雄健的重型挽马拖曳。马车造型与这个时代的任何车辆都迥然不同——硬质车顶,覆铜封闭式车厢,两侧均有玻璃车窗和镶着玻璃的车厢门,车厢前面一排座是车夫及警卫,车厢后面一排座有两名警卫。这便是潘老爷潘浒的座驾。 为了解决步兵、炮兵及亲卫队长途行军的体力消耗与速度问题,潘浒不惜耗费四千五百个宝贵的能量点,向“星河”兑换了三十辆四轮运兵马车。运兵马车以西历一八二五年出现在巴黎的“omnibus”公共马车为蓝本,采用钢肋木壳的全封闭车厢,两侧装有可推拉的玻璃窗,两侧及后部设有车门;双轴四轮,加装了扭杆弹簧,车轮采用钢车辋实心橡胶轮,行驶平稳。每辆车由四匹重型挽马牵引,车厢内足以宽松地容纳十五到十八名士兵及其个人装备。 运兵车队列之后,是驮着两门五年式60毫米迫击炮及基数炮弹的炮队。再往后,是两门由双骡牵引的四年式手动多管机枪,黑黝黝的多根枪管透着森然杀气。辎重队的重型四轮载货马车装载着粮食、弹药、备件与帐篷。队伍的最后,是两辆经过改装的机枪马车,每车均搭载有一架五年式7.62毫米水冷式重机枪,由两名射手操作,成为移动的坚固火力点与殿后屏障。 这便是潘浒为兑现“斩尽杀绝”之诺言,亲自率领的剿匪支队主力。自黄巷村誓师出发,这支数百人的剿匪队伍穿越莱、兖,跨过运河,进入河南,一路追索至归德府。最终,在虞城以东的一片荒滩上,追上了自称“南山豹”的匪酋及其仅存的数十名铁杆心腹。 战斗毫无悬念。在迫击炮的曲射轰击、多管机枪的扇形扫射、以及步枪排的精准点射下,以南山豹为首的这群穷凶极恶、视百姓如猪狗的匪寇,在短短一炷香时间内,便化作了一片混杂着碎肉、断骨与焦土的残骸。血债终得血偿,潘浒心中那股因黄巷村血案、南山死村而郁结于胸的恶气,随之消弭,念头通达。 然而,归途亦非坦途。这样一支车马辎重显眼的队伍,在不知其内情细节的匪寇眼中,不啻于一座移动的金山银库。自豫入淮北,短短数百里路程,先后遭遇大大小小土匪流寇袭击十余次。有的仗着人多势众,嗷嗷叫着从土丘后、树林里冲出来;有的则试图夜间摸营,偷窃马匹粮草。结果无一例外。在严密警戒、层次分明的防御火网和骑兵的快速反击下,这些乌合之众除了极个别腿脚快、见势早的侥幸逃脱,余者尽数变成了官道两旁野狗与乌鸦的盛宴。 剿匪支队,便在这一次又一次短促而残酷的“擦除”作业中,沉默而坚定地向东,再向东。 “滴答滴答滴滴答……” 一阵清脆、悠扬而富有穿透力的军号声,从队伍中吹响,这是是停止前进、原地休息的号令。 绵长的车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拉住了缰绳。系统“星河”附送的克隆人车夫们熟练的控住马匹,一辆辆运兵车、辎重车、机枪马车几乎同时止步,稳稳停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挽马喷着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尘土。 警戒哨向四周撒开,一队骑兵更是娴熟地拨转马头,驰向远处,充当游动哨。他们控马小跑,目光锐利,五年式短步枪横在马鞍前,随时上膛开火。 方斌轻提缰绳,驭马小跑至灰色厢式马车旁,利落地翻身下马。他快步走到车厢门边,微微提高了声音禀报:“老爷,咱们已经进入萧县地界了。” 到了萧县,意味着徐州已不远,再往东便是邳州,然后便可折向北,经沂州返回登州地界。这一路跋涉转战,历时一月有余,历经大小战斗数十次,日均行军近百里。无论是战士的体能、意志,还是部队的补给、维护、医疗救护等,都经受了严峻的考验。 严格的训练和严明的军纪锤炼成的钢铁本躯,历经生死、经受磨难,终至淬炼成钢。战士们褪去了往昔的青涩与稚嫩,成为真正的“战士”。他们严整、沉默,目光里积淀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与隐隐的杀气,令人望之生畏。 潘浒淡淡地说:”休息一刻钟。” “是!”方老五干脆应道,转身面向车队,气沉丹田,大声传达命令,“老爷命令,各部原地休息一刻钟!” 命令层层下达。虽然支队由潘浒亲领,方老五率近卫队贴身护卫并常充任传令,但具体的行军布防、日常指挥,则由潘浒指定的赵龙负责。 “咔嗒”一声轻响,灰色马车的厢门被从里面推开。 一股清冷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淡淡腐殖质味道的寒意迎面扑来。天启六年,小冰河期的威力正逐年显现,气候愈发诡异难测。刚入七月,秋意便渐浓,仿佛严冬急不可耐地想要驱走世间的温暖。 潘浒踩着马车自带的折叠踏板走下官道。他穿着一身与士兵们制式相仿但用料更精、剪裁更合体的原野灰色呢料将官服,外罩一件同样颜色的呢大衣,脚蹬黑色高帮牛皮军靴。他信步走到官道旁一处稍高的土坎上,举目远眺。 眼前,便是曾经孕育了璀璨农耕文明、被誉为天下膏腴之地的黄淮平原。 同样是这片土地,在三百九十五年后,则是另一番景象——田垄齐整如棋盘,村庄星罗棋布,公路铁路纵横交错,现代化的农舍点缀其间,鸡犬相闻,一片繁荣安宁。那是历经无数苦难、牺牲与奋斗后,重获新生的土地。 然而,此刻映入他眼帘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象征着枯萎与死亡的褐色。 黄河——中华民族母亲河的巨龙,在明末却成了一条喜怒无常、祸乱频仍的孽龙。自万历年间起,吏治腐败,河工废弛,黄河决口几成常态。有明一朝,特别是后期,关于黄河决溢的记载触目惊心。万历二十四年到四十七年,短短二十三年间,黄河大的决口竟达十八次之多!平均一年多就泛滥一次。滔天浊浪不仅吞噬无数生灵田舍,更严重破坏了淮河、睢水等水系,将原本完整的水利网络搅得支离破碎。 潘浒目光所及,大片大片的土地因水源被夺或沙化而干涸龟裂,裂痕深如刀砍斧劈,寸草不生;另一些地方则因地势改变、积水无法排出,形成了连绵的芦苇荡与浑浊的臭水塘,水洼边泛着白花花的盐碱。更多的地方,原本肥沃的耕作层被一次又一次决口带来的厚重流沙与礓石泥浆彻底掩埋,形成高低不平的荒滩。村庄的残垣断壁半掩在沙土中,孤零零地立着,如同大地的墓碑。视野尽头,一片较大的水荡边,似乎匍匐着几团灰黑的东西,仔细辨认,竟是几具残缺不全、腐败不堪的人畜尸骸,无人收敛,任由鸦雀盘旋。 千里沃野,化为千里绝域。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稻麦花香,而是泥土腥、水藻腐臭和死亡气息混合而成的、令人胸膈发闷的沉沉死气。 潘浒默然伫立,久久无言。他从大衣内侧口袋摸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取出一支深褐色的雪茄,用防水火柴点燃。浓烈而醇厚的烟雾吸入肺中,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那股越来越沉重的、冰凉的悲怆。 他想起自己来的那个时代,同样有过滔天洪水——但是,“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军人以身体筑堤坝,是干部冲在最前,是全国上下“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是洪水退去后迅速重建的家园。那是天灾,但更是一场被凝聚力、组织力与牺牲精神淬炼过的、最终战而胜之的考验。 无论天灾人祸,那一面镰刀斧头,那一抹军装绿,总是冲在最前面,甚至逆流而上。 然而,放到当下,天灾只是序曲,真正的灾难是人祸——是系统性的、制度性的、阶层性的吞噬与毁灭。 那些自诩圣人子弟的文官们在干什么? 朝堂之上,阉党与东林斗得你死我活,边关军饷尚常年拖欠,谁有心思真正统筹治理这年年溃决的黄河?地方官吏,要么同流合污,趁灾捞钱;要么庸碌无为,抱着“不出事”的心态苟且度日。奏报上的“赈济”,能有一成落到灾民口中便是奇迹。他们袖手高坐,阔论着江山社稷、圣人之道,冷眼旁观着治下黎庶在生死线上挣扎、湮灭。 那些享尽无限荣华富贵的士绅、地主、商人们在做什么? 他们如鬣狗一般,从灾难中敏锐地嗅到黄金白银的芬芳。粮食是刚需,自然要囤积居奇,造出天价粮。百姓要活命,只能贱卖祖产田地,他们便趁机大肆兼并,用几斗霉米换走良田。借粮借钱?欢迎,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早已备好,还不上?地契、房契、乃至妻儿的身契,便是抵押品。泥腿子家破人亡时,却是豪绅狂欢日。 最底层的百姓,几乎毫无反抗之力。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家里的老人孩子多喘一口气,他们可以卖掉祖传的土地,卖掉遮风挡雨的茅屋,卖掉一切能卖的东西。最后,卖自己,卖妻子,卖儿女。卖入豪门为奴为婢为仆,已算“好出路”;更多的,是被拐卖至远方,或直接填入“菜人”的行列。易子而食,析骸以爨,是这片土地上无数角落正在真实上演的惨剧。 巴黎圣母院的钟楼怪人卡西莫多,最终与他心爱的吉普赛姑娘一同化为了灰烬,那是雨果笔下欧罗巴的“悲惨世界”。而在十七世纪中叶的黄淮大地上,没有浪漫的爱情悲剧,笼罩着这片土地的是赤裸裸的、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生存绝望。 造成这一切的是谁? 皇帝? 仁宗以后,皇权逐渐旁落。至”土木堡“之变,武将勋贵被团灭,文官开始真正的掌握文武大权,此后,自文武制衡,迅速演化为“以文御武”,最终文贵武贱。 文绅豪强自私、阴毒且短视,如蝗虫吞噬绿色一般,肆意吞并土地、人口乃至一切他们认为应当据为己有的事物。 无数自耕农破产,沦为赤贫流民,饿殍满地,积累下如地火岩浆般炽烈无比的仇恨。 最终,如火山爆发一般,流民携着家破人亡的仇恨,高呼“杀光他们”,冲进城镇、打破坞堡,最终“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王朝轰然倒塌,崇祯皇帝也只能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为自己、也为这个烂到根的王朝吊死。 延绵数十年的内斗,消耗的不仅仅是朱明的运势,更是汉家的精血,最终让北方那群凶残阴狠的鬣狗寻得机会,不上来疯狂撕咬吞噬。最终,神州陆沉,衣冠坠地,文明的灯火将陷入漫长的黑暗与扭曲。 “天街踏尽公卿骨……”潘浒咬着雪茄,心中默默念叨这句话。他仿佛看到无数张麻木绝望的脸,无数双伸向虚空求助的手,最终都湮灭在黄沙浊水与朱门酒肉之中。 一股难以遏制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马勒戈壁的文人士绅!”一句粗口,压抑着极致的愤怒与鄙夷,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那一瞬间的上头与冲动,让他恨不得此刻就调动登州团练举起造反,占据地盘,然后兑换枪炮,招募兵士,喊出“抢他娘、吃他娘、潘老爷来了不纳粮”,将这个吃人的王朝末世彻底打破、打碎,将天下间那些以为自己生来就应该骑在老百姓头上的文绅阔佬们,一个一个的用绞索挂在城墙上,一个一个的用战马拖死在他们吞噬的民田上,省得这些狗杂碎“水太凉”、“望风跪”、“开门迎贼”,使我汉家衣冠沉沦,使我汉家儿郎留鼠尾。 甚至可以用他们的头颅筑京观——为残害黎民百姓者戒! 念头不通达,如企图挣脱锁链的孽龙,几近冲垮冲破理智的堤坝。潘浒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回登州,整军备战”的冲动都已经冲到了嗓子眼。 “砰……” 就在潘浒胸中激荡,思绪奔涌至最激烈的顶点时,一声清晰而突兀的枪响,从车队西北方向,约一里之外的某个小土丘后面传来。 枪声在空旷荒凉的平原上传得很远,带着一种孤零零的脆响,随即被风声吞没。 潘浒身体微微一震,眼中翻腾的怒火与幻象徐徐褪去,裹挟着冷澈的理智渐渐恢复。 “呼……”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夹在指间的雪茄,叼在唇间,吞云吐雾。 整个车队,对于这声枪响,反应平静得近乎漠然。这一路听得多了,无非又是哪伙不开眼的蠢贼在试探,挨了侦骑一枪子。士兵们连头都懒得转一下,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戒姿态,只是手指更贴近了扳机护圈。 “全体注意!西北方向,可能有敌情!”六连连长卢强沉稳的声音通过近期才开始配发的对讲机迅速传达。 战士们迅速由休息,转为临战状态。一股森然的、经过实战洗礼的杀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连吹过原野的风似乎都为之凝滞。 骑兵队早已在枪响之初便做出了反应。他们原本就在外围游弋警戒,此刻闻声,立即在带队哨长的示意下,齐刷刷翻身下马。战马被迅速集中到几辆马车后暂避。骑兵们擎着五年式短步枪或者五年式自动手枪(毛瑟m1932),以娴熟的战术动作散开,形成数个交替掩护的小组,向着西北方向出现异常情况的地方,快速而警惕地围拢过去。他们的动作迅捷如猎豹,沉默如幽灵,只有鞋底与沙土地摩擦的轻微沙沙声,很快消失在起伏的荒地之后。 潘浒一手夹着烟,一手扶着腰上的枪套,立于原地,没有退回马车。他望着骑兵小队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死气沉沉、却又暗藏杀机的黄淮荒原。大衣的下摆被寒风吹得微微拂动。 刚才那沸腾的、想要立刻撕碎一切的冲动,已经冷却下来,沉入心底,心底某些不通达的念头越发冷硬。他要攒足了足够强大的力量,他是后世人,对龙椅不感兴趣,却可以在这一时空为这把椅子找一副更好更适合的屁股。 第120章 噉人贼 那片半干涸的水塘沼泽,仿佛是这片土地上一处溃疡。 塘底黑乎乎的淤泥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蒸腾起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混杂着水藻腐烂的诡异气味。 水塘边缘,枯黄的芦苇和不知名的杂草疯狂生长。四周散落着数具尸骸——包裹着破烂布片、四肢枯瘦如柴、皮肤紧贴骨骼呈青灰色、面部凹陷如骷髅,空洞的眼眶朝向天空。 沼泽的边缘,一处稍干燥的草甸上,一名少年仰面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他头戴一顶略显破旧的黑色软幞头,身上的青色长衫破碎而沾染了大片的血迹。他身下压着一个牛皮制成的櫜鞬,里面露出半截弓梢。身旁的泥土里,深深插着一柄带鞘的长柄苗刀,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这绝非寻常书生该有的行头。 两个年幼的孩童匍匐在他身上。稍大的男童约七八岁,小脸脏污,满是泪痕;女童只有五六岁模样,虽然同样蓬头垢面,但五官灵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被沾湿,一绺细软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他们徒劳地摇晃着昏迷的少年,哭声嘶哑而虚弱: “呜呜……大兄……你醒醒啊……大兄……” “阿兄,灵儿怕……呜呜……” 稚童无助的哭喊在死寂的沼泽地上空飘荡,非但没能唤来生机,反而像滴入滚油的水珠,激起了更深的危险。 不远处的齐人高灌木丛,忽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不似风吹的响动。枝叶被粗暴地扒开,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是“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一共五个男子,个个衣衫褴褛。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尤其是面部和手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正常的浮肿通红,仿佛被沸水烫过或被毒虫蛰咬。眼珠子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却又透着一种兽性的饥渴嗜血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黏稠的涎液,滴落在胸前的破布上。他们手中握着捡来的粗木棍或削尖的树枝,走路时脚步虚浮,身体打晃。 当那浑浊泛绿的目光捕捉到草甸上两个鲜活幼小的身影时,某种可怖的精光骤然凝聚。 “呃……嗬嗬……” 含糊不清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音节从他们喉咙里挤出,涎水流得更急了。这是一种发现了“猎物”的、最原始最贪婪的反应。他们不再踉跄,加快脚步,朝着两个孩童的方向,直勾勾地走去,木棍拖在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两个孩子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恐惧。男童裴墨猛地抱住妹妹裴灵,试图用自己瘦小的身体遮挡她,同时更加用力地摇晃地上的少年:“大兄!大兄快醒!有……有坏人来了!” 女童裴灵吓得小脸惨白,紧紧缩在哥哥怀里,连哭都忘了,只是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的看着那几个越来越近、形如恶鬼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噉人贼,脸上的红肿肌肉怪异地抽搐着,露出残缺的黄黑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兴奋喘息。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碗口粗的木棒,对准了裴墨那颗毫无遮拦的小脑袋,作势就要狠狠砸下。 裴墨完全吓呆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搂着妹妹,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 “噌!”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地上那柄原本插着的苗刀,不知何时已握在了一只苍白而稳定的手中。刀光如雪练,迅捷无伦地向前疾刺。 “噗嗤——” 苗刀精准地从那举棍噉人贼的前胸刺入,利刃穿透皮肉、撕裂骨骼的声响格外清晰,带着一蓬颜色发暗的污血,从其背后透出半尺有余。 “嗷——” 那噉人贼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至极的惨嚎,手中的木棍“咣当”落地,整个人被刀上的力量带得向后踉跄两步,然后轰然倒下,抽搐两下,便不动了。暗红色的血迅速浸湿了他身下的枯草。 其余四名噉人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猛然顿住脚步,惊恐地望向刀光来处。 只见先前昏迷不醒的青衫少年,此刻已单膝跪地,以苗刀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他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但他的眼神却冷冽如刀,死死盯着剩下的那几人。 看清了他们的模样,裴俊心中更沉。 红肿异样,眼珠充血,口流涎水,举止癫狂——这正是吃过人肉后会显现出的可怕特征,这些以人为食者被称为“噉人贼”。淮北大灾,饥荒遍地,人相食已非秘闻,妇孺因其肉嫩,往往成为这些噉人贼的首选“口粮”。 他不敢有丝毫放松。刚才那搏命一击虽杀一人,震慑余敌,可他自己清楚,左臂伤口崩裂的剧痛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体力正在飞速流失。对峙下去,凶多吉少。 那四个噉人贼发现少年并未继续攻击,只是强撑在原地,喘息声粗重。那两个白白嫩嫩的孩童,对他们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惑,贪婪和凶残重新占据上风。他们不再前进,却也未后退,手持木棍,呈半圆形隐隐围住裴俊三人,口中发出“嗬嗬”的低吼,似乎在等待机会。 裴俊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弟妹低吼道:“墨儿,灵儿,听好!待会大兄一喊‘跑’,你们就用最快的速度,往那边官道的方向跑!不要回头!听懂了吗?” 裴墨毕竟年长两岁,强忍着恐惧,用力点头,紧紧拉住妹妹的小手,凑到她耳边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安抚:“灵儿乖,不怕,待会跟紧我。” 裴灵似乎也意识到大兄的决绝,小嘴一扁,强忍着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抓住二兄的衣角。 裴俊缓缓调整呼吸,握紧了刀柄,目光在四个噉人贼身上逡巡,寻找着可能的一线生机。他知道,自己必须为年幼的的弟妹杀开一条血路。 他心念刚动—— 一连串奇特的、清脆而密集的声响,如同夏日急雨敲打瓦片,又像是无数颗玉珠同时落在铜盘上,骤然从侧后方的灌木丛边缘响起。 “哒哒哒……” “砰、砰、砰……” 裴俊循声猛地转头,眼瞳骤然收缩。 不知何时,十余名彪形壮汉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片灌木丛的边缘。他们戴着弧形铁盔和黑色面罩,身着样式怪异的灰绿色劲装,脚踏黑色短靴。每人手中都擎着一支造型奇特的“火铳”,长短不一,长的细长精巧,短的则像铁匣子,都没有火绳、药池。此刻,长火铳正一下一下的喷射铳子。短火铳更是以惊人的速度,倾吐夺目的橘红色火焰,啪啪啪“的发出清脆密集的爆响。 枪口所指之处,正是那四名还在发愣的噉人贼。 “噗噗噗噗……” 四个噉人贼甚至来不及发出像样的惨叫,身体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弹雨中剧烈颤抖抽搐,暗红的血花从他们胸口、腹部、头颅各处迸溅开来。他们如同被无形重锤接连击中,踉跄着,扑倒在地,四肢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枪声戛然而止,如同来时一样突兀。浓烈的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为首一人,面罩下的目光冷峻地扫视了一遍倒地的尸骸,随即低喝一声:“戒备!” “是!”其余人齐声应和,继而迅速在周边形成一条环形警戒线。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的壮汉这才大步走向裴俊三人。他走到近前,目光先扫过地上那具被苗刀刺穿的噉人贼尸体,又看了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却仍持刀戒备的裴俊,以及他身后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幼童。他的眼神在裴灵那张虽脏污却难掩灵秀的小脸上略微停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古井无波。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壮汉开口,声音平淡,不带什么感情,像是在执行例行询问。 裴俊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艰难地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在下裴俊,归德府鹿邑县生员。全家欲往邳州投奔亲友。不料半路遭遇大股淮北马贼袭击,家人……家人皆殁于贼手。在下受了伤,侥幸带着年幼的弟妹逃至此地,力竭昏迷……多谢诸位壮士救命之恩!” 说着,他从怀中贴身内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整齐、有些泛黄但保存尚好的纸张,双手递上,“此乃生员文书凭证,请壮士查验。” 壮汉接过,展开快速扫了一眼。文书格式规范,盖有礼部及归德府、鹿邑县的官印,还有裴俊的年龄、相貌特征描述,确实不假。他将文书递回,语气稍缓:“我等是登莱团练剿匪队,奉命沿途清剿匪患。我家老爷,便是登莱潘团练使。此刻车队就在前方官道休整。你们兄妹三人待在此处太过危险,不如随我等过去,也能确保安全无虞。” 听到“登莱团练”、“剿匪”,裴俊黯淡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他看了一眼紧紧依偎在自己腿边、惊魂未定的弟妹,尤其是妹妹灵儿那满是依赖和恐惧的大眼睛,再次拱手:“多谢!那就……叨扰贵部了。” 当裴俊一手拄着苗刀,一手牵着弟弟,妹妹被一名看起来相对和善些的壮汉抱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荒野,看到官道上那支军容严整、车马俨然、透着与这个乱世格格不入的精悍气息的队伍时,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尤其是那二十辆造型奇特的封闭式大车,以及车旁那些沉默伫立、眼神锐利、装备着统一火铳的士兵,让他这个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生员,也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还有……希望? 他们被径直带到了那辆浅灰色的封闭马车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呢料军装、外罩同色大衣、年约三十许、面容刚毅中带着一丝书卷气的男子走了下来。他的目光首先便落在了被骑兵战士小心翼翼放下来的小女娃裴灵身上。 小丫头经过这一番惊吓奔波,小脸更花了,头发也乱了,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以及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显得有些委屈的小嘴巴,瞬间击中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潘浒脸上原本的冷峻神色,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他甚至没顾得上先跟明显是兄长的裴俊打招呼,而是转身从马车里翻找起来,很快拿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铁盒。 “来,小丫头,饿了吧?尝尝这个。”潘浒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蔼可亲,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又打开铁盒,是花花绿绿的、这个时代绝无可能有的水果硬糖。他拿起一块糕,小心地递到还有些怯生生的裴灵面前。 裴灵眨了眨大眼睛,看了看眼前香气诱人的糕点,又抬头看了看哥哥裴俊。 裴俊也被潘浒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弄得有些怔忡,但见对方神态真诚,便对妹妹轻轻点了点头。 裴灵这才伸出小手,接过糕点,小口咬了一下,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她暂时忘记了恐惧,大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点点满足的神色。 潘浒见状,脸上的笑容更盛,简直可以用“眉开眼笑”来形容,又将糖果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逗弄了几下小女娃,潘浒才站起身,恢复了稍显郑重的神色,对裴俊道:“某潘浒,忝为登莱团练使,率部剿匪途经此地。方才我的哨骑已将大致情况报我。裴生员,节哀。” 这一声“节哀”,以及对方眼中流露出的那抹真诚的同情,让裴俊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猛地一酸。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郑重行礼:“晚生鹿邑生员裴俊,拜见潘老爷。多谢潘老爷麾下壮士救命之恩!” 他将怀中那张生员文书再次取出,双手递给潘浒:“潘老爷,此乃晚生功名凭证,还请……查验。”他此刻出示文书,既是表明身份,也隐隐有一丝寻求认可和倚靠的意味。 潘浒接过,打开看了看。 这纸文书意味着穿青衫,见县官不跪,免徭役,免笞刑,甚至可以接受他人“投献”田地以规避赋税等诸多特权,由此养出一堆不事生产、整日鸡鸣狗盗的蠹虫。不过,眼前这个裴俊,显然不是那类人。他能文能武,家族遭遇惨烈,心性坚韧,是个可造之材。 裴俊将家族南迁、途中遭遇数百淮北马贼袭击、父母伯父等男丁皆战死、女眷为不受凌虐而全都自戕,自己带着弟妹在家仆拼死掩护下侥幸突围、最后伤重昏迷于沼泽的惨剧,更详细地陈述了一遍。说到悲痛处,这个一路与悍匪血战、手刃数贼的少年,终于忍不住眼圈通红,声音哽咽 “族人连同仆佣五十余口,如今仅余我兄妹三人,其余人等亦下落不明,恐怕……”裴俊说不下去了,偏过头,用袖子快速抹了下眼睛。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家破人亡,自身重伤,弟妹年幼,前途茫茫……这一切重压,此刻终于有了一丝宣泄的缝隙。 潘浒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看到裴俊青衫左袖处,有暗红色的血渍渗出,显然是伤口崩裂了。待裴俊情绪稍平,他才开口道:“裴生员,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身上有伤,不宜过悲,还需保重身体。毕竟,你还有一双弟妹需要照顾。”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说着,他招来附近一名近卫队员,吩咐道:“带裴生员去医护组那里,让医护员给他清创包扎,看看是否必要消菌杀毒。” “是!” 裴俊感激地看了潘浒一眼,努力平复心绪。 潘浒将文书递还,“裴生员,你且先去治伤。”他又看了一眼正小口吃着糕点、好奇打量着周围马车的裴灵,以及紧紧拉着她的那个少年,补充道:“令弟妹,我会让人照看,你无需担心。” 裴俊再次深深一揖:“多谢潘老爷!墨儿、灵儿……就暂且劳烦老爷了。”他将年幼的弟妹暂时托付,既是因为自己需去治伤,也是无形中对潘浒建立了一种初步的信任。 就在裴俊随着潘老爷的近卫前往医护组时—— “滋滋……连长、连长,这里是前哨三组。”挂在卢强腰侧的一个黑色小方块(对讲机)里,传出了略带电流杂音但清晰可辨的人声,语气急促,“有匪来袭!西北方向,约五十余骑,皆为马贼,大半披甲,正向车队快速接近!距离约三里!” 卢强是潘家家丁队最早一批“少年队”成员,与鲁平等人同期。他性格内敛,平日里话语不多,但训练刻苦,心思缜密,下手果断。在家丁营整编时,他因出色的综合素质成为最年轻的步兵排长之一。组建登州团练后,他更是凭借在多次演练和实战大比中的惊艳表现,被破格提拔为第六步枪连连长。他曾率本连在对抗演练中,以少胜多,“一挑二”硬生生打垮过其他两个连队,自此在团练中“凶名”赫赫。 卢强此刻就站在车队前方,身形挺拔如松。听到对讲机里的预警,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专注。他按下通话键,简短回复:“前哨三组,继续监视,汇报动态。全连准备战斗!” 他的声音不高,但通过身边几名传令兵的口头传递,以及军官们早已熟悉的预案,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正在休息或警戒的六连战士们们,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车厢门纷纷打开,更多的步兵鱼贯而出,他们沉默而迅速地在军官的口令声中在敌人来袭方向布设防线。 一百五十名步枪兵排成三列,从肩上取下四年式单发步枪,熟练地扳开击锤,拉动枪栓,将一枚枚黄澄澄的11毫米步枪弹推入弹膛。 “咔、咔、咔——” 一片清脆而统一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那是击锤扳至待击发位的声响,充满冷冽的质感。 手持望远镜的卢强,身形依旧笔直。他透过镜片,清晰地看到了西北方那卷地而来的烟尘,以及烟尘前端隐约晃动的骑马身影。对方速度不慢,显然是发现了这支“肥羊”,想要趁其不备,发动冲锋劫掠。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已基本就位的己方阵线。士兵们紧紧握着步枪,枪口指向烟尘来处,身体笔直如松,宛如坚不可摧的磐石。 远处,马贼的呼哨声和嚎叫声已经隐约可闻。 第121章 读书人当文武双全 西北方的烟尘如同一条翻滚的土龙,沿着官道及两侧的荒野席卷而来。 近百骑狂奔而来,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闷的雷声。冲在最前面的二十余骑格外醒目——清一色的髹漆铁盔,铁甲在昏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马刀和长矛闪烁着寒光。紧随其后的数十骑也都戴着头盔,身上是各色皮甲、棉甲和布面甲,半数以上的人手中擎着骑弓或弩机,其余人则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所有人的脸上都透着长期刀头舔血的凶狠。 为首的匪首名叫王三强,左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刀疤格外刺眼。他头戴一顶缀着红缨的八瓣铁笠盔,身上穿着件半身铁甲,几处甲片脱落的地方用皮绳胡乱系着。此刻,他那双透着残忍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车队,嘴角咧开一个贪婪的笑容. 王三强是归德府人,好勇斗狠,擅使长柄大刀。十多年前因师妹嫁人而怀恨在心,竟在一个雨夜灭了师父满门,从此落草为寇。因悍勇善战,自号“霸王”,手下聚集了一批亡命之徒。后来官军数次围剿,他索性带着百余名心腹投奔了势力更大的“淮北义军”——实则是一伙规模庞大的土匪马贼。 近来,大当家带着老营人马接连做了几笔大买卖,抢得盆满钵满,他却半点油水都没分到。王三强心里憋着火,暗自发誓要自己找块肥肉。探子回报发现这支规模不小的车队时,他立刻点了手下最能打的八十余骑倾巢而出,连向大当家报备都省了——等老子吃饱了再说。 “弟兄们!看到那些大车了吗?全都是咱们的!”王三强嘶吼着,刀疤脸因兴奋而扭曲,“冲过去!人杀光!货抢光!” 马贼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纷纷催动战马。距离车队已不足三百步,他们已经能看清那些大车的轮廓,甚至能数清拉车的健马。贪婪烧红了每个人的眼睛。 就在此时,“砰、砰!”几声零散的枪声从车队方向传来。 王三强嗤笑出声:“几杆破鸟铳也敢现眼?弟兄们,加把劲!冲垮他们!” 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狠狠一夹马腹,冲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在他和大多数马贼看来,这种零星的铳响不过是猎物临死前虚弱的挣扎。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卢强身形笔直如松,缓缓放下望远镜,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开火。” 两个字,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砰——” 第一列五十名步枪兵同时扣动扳机。 五十支四年式单发步枪喷吐出整齐的火舌,硝烟瞬间在阵前腾起一片白雾。11毫米半被甲步枪弹以每秒400多米的速度撕裂撕裂空气,划出一个致命的扇面。 冲锋在最前面的马贼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 “噗!” “噗嗤!” “咔嚓!” 子弹穿透甲衣,钻进血肉,打断骨骼的声音被淹没在战马的嘶鸣和人的惨叫中。一名铁甲马贼胸口爆开血雾,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出去;旁边一人头盔被掀飞,天灵盖炸开;一匹战马颈项中弹,惨嘶着人立而起,将骑手狠狠甩落,随即也被后续子弹击中,轰然倒地。 仅仅一轮齐射,冲锋的锋矢就像被重锤砸断了箭头。至少十五六骑连人带马翻滚在地,将后面跟进的队伍搅得一片混乱。 早已准备就绪的第二列步枪兵迅速上前半步,举枪,瞄准那片混乱。 “砰——” 又一片整齐的死亡轰鸣。 刚刚侥幸躲过第一轮排枪的马贼,被又一波的弹雨覆盖,更多的人和马扑倒在地。 随着军令官“开火”的口令,各列士兵如同精密的机械般运转——装填、上前、瞄准、射击、后退、再装填……循环往复。 原本气势汹汹的马贼彻底懵了。如此凶残的火铳,不停地洒出弹雨,构成一面死亡帷幕。 王三强脸上的刀疤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扭曲。他亲眼看到身边一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看到一匹雄健的河曲马前腿中弹,悲鸣着倒下将骑手压住;感受到灼热的弹丸擦着耳边飞过的尖啸。 “撤!快撤!”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贪婪,王三强发出凄厉的嘶吼,拼命勒转马头。 为时已晚。第六步枪连的战士们开始了自由射击。调头逃命、伏卧装死,以及个别宁死前冲的顽匪,都成了步枪兵们练习精准射击的活靶子。 枪声不再整齐划一,却更加致命。几乎每一声枪响,都对应着一名马贼的坠亡。 崩溃只在顷刻之间。 残余的马贼再也顾不上什么头领、什么财货,拼命鞭打着战马,向着来时的荒野四散溃逃,只留下满地狼藉的人马尸体、丢弃的兵器和受伤未死者的哀嚎。 西北方的枪声渐渐稀落时,潘浒正蹲在官道旁,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对刚从生死边缘被拉回来的小兄妹。 裴墨和裴灵已经简单擦洗过小脸。七八岁的裴墨努力挺直腰板,想摆出小大人的模样。五六岁的裴灵则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潘浒,又忍不住偷偷瞟向他手中打开的果盒。 盒子里分格放着桂花糕、芝麻糖、蜜饯,还有几块包装鲜艳的果汁软糖和巧克力。甜香飘散出来,两个孩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来,让我猜猜。”潘浒故意做出认真打量状,目光在两个小家伙脸上转来转去,“你俩谁是灵儿,谁是墨儿呢?” 裴灵的小鼻子微微翕动,大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果盒移动。 潘浒忍着笑,指着裴灵,一本正经地说:“我猜,你肯定是墨儿,对不对?” “不对不对!”小女娃立刻雀跃起来,拍着小手,声音清脆,“大叔老爷,你猜错啦!我是灵儿!他是墨儿哥哥!” 这个笑呵呵的和善大叔猜错,她就能理直气壮地得到奖励了,小脸上满是期待。 旁边的裴墨撇了撇嘴。他已经七八岁了,能看出这位“大叔老爷”是故意猜错的,无非是想逗妹妹开心。他心里也有些羡慕那些没见过的好吃的,但父亲和兄长的教诲让他竭力保持着一份小“矜持”。 “哎呀,我猜错了!”潘浒装作懊恼地一拍额头,随即笑眯眯地将果盒往两人面前推了推,“愿赌服输。灵儿可以选一样,嗯……墨儿也帮忙出了主意,也选一样吧!” 裴灵欢呼一声,小心地指了指一块粉色的花瓣软糖。潘浒帮她拿起,塞到她的小手里。她又看看哥哥,眼神示意他也快选。裴墨犹豫了一下,在妹妹和美食的双重“诱惑”下,最终伸手指了指一块油亮亮的芝麻糖。 就在这时—— 西北方向那密集的排枪齐射声清晰地传来。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连续不断的爆鸣依然颇具声势。 裴灵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刚拿到的软糖差点掉在地上。她“呀”地轻呼一声,下意识地一头扎进了离她最近的潘浒怀里,小脑袋紧紧埋在他胸前,两只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潘浒先是一愣,既开心又心疼。开心的是,他终于可以抱抱小囡囡;心疼的是,这小妮子究竟遭遇了多少险恶,经受了多少惊吓。他自然而然地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小女娃单薄的后背,动作轻柔,声音低缓:“不怕不怕,灵儿乖,那是咱们的人在打坏人呢。坏人都过不来。” 那神态,那语气,活脱脱一个在哄受了惊吓的宝贝女儿的老父亲。 裴灵在他温和的安抚下渐渐放松,只是小脸还埋着,不肯抬起。 旁边的裴墨看着这一幕,小嘴巴不自觉地鼓了起来,眼神里混杂着对妹妹的担心、对枪声的些微畏惧,以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 潘浒就这么半搂半抱着小裴灵,不急不慢地走回自己的灰色马车旁。他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将小女娃放进柔软宽敞的车厢座椅上,像献宝似的指着座位间的小柜子:“灵儿,乖啊,和你二兄在车里待着,这里还有许多点心和零嘴。”说着,他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块巧克力和大白兔奶糖,塞到裴灵手里。 小女娃捧着这些从未见过的食物,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惊吓。 恰在此时,左臂伤口已被重新包扎好的裴俊,提着长苗刀快步走了回来。他一眼就看到自家妹妹被那位威严的潘老爷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然后又见潘老爷几乎是“讨好”般地将各种新奇零食塞给妹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宠溺笑容…… 裴俊呆立当场,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在他的认知里,即便是最疼爱子女的父亲,也多是威严中带着慈爱,讲究“抱孙不抱子”,更不会如此“低声下气”、满脸堆笑地去“讨好”一个稚龄女童。这完全颠覆了他对“上位者”形象的固有认知。 潘浒哄好了小裴灵,又对扒在车门边、眼神渴望的裴墨眨了眨眼,示意他自己去柜子里拿。然后才转身,看到了愣在不远处的裴俊。 几乎是同时,方老五小跑着过来禀报:“老爷,来袭匪贼已被击溃,毙敌五十余人,俘获十三人,余者溃逃。据俘虏招供,他们是淮北贼的一路分支,头目叫王三强。” “淮北贼”三个字,如同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裴俊的心头。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家族车队遭遇袭击时,那些呼喝着同样名号的凶残马贼;闪过父亲、伯父们浑身浴血死战的身影;闪过母亲、婶婶们为保清白自戕的惨烈……所有的悲怒与仇恨轰然炸开。 “淮北贼——” 裴俊双目骤然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握刀的手指咯咯作响。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前倾,就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站住!” 一声低喝。潘浒的手已经牢牢抓住了裴俊的右臂。 “裴生员!”潘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冷静点!” 裴俊喘着粗气,还想挣扎。 潘浒抓着他的胳膊不放,语调冷静:“你现去手刃那几个俘虏,不过是泄一时之愤。除了让你手上多沾些肮脏的血,让你弟弟妹妹看到他们的大兄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狂人,还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看着裴俊眼中翻腾的怒火稍微凝滞,继续道:“你的这双手,练过字,读过圣贤书,也握得稳刀弓。它们将来或许还要做更多事。至少现在,不应当为了几个注定要死的杂碎,染上太多不必要的鲜血。报仇,不是这么个报法。” 裴俊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马车方向。 车门边,裴墨正紧张地扒着门框,脸上满是担忧。车厢里,裴灵也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怯生生地看着状若疯狂的大兄。 潘老爷的话,弟弟妹妹无助而依赖的眼神——让裴俊从渴望为父母家人报仇雪恨的狂躁中清醒过来。他渐渐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潘浒松开手。 裴俊努力平复情绪,对着潘浒郑重作揖:“多谢先生指点!晚生……险些失智妄为。” 潘浒点了点头,转向方老五,随意地摆了摆手:“都是积年老匪,血债累累……” 说到这里,他忽而看到两个小家伙在马车门口,仍旧眼巴巴望着这边。他对着车门里的小囡囡,眨了眨眼,比划了一个“搞定”的手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裴灵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这位很和善的“大叔老爷”对自己笑,还做手势,又看到大兄好像不那么激动了,心里一松,竟也对着潘浒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却无比纯真的笑容。 那一笑,眸子亮晶晶的,仿佛阴霾天空里忽然闪现的星辰。 他面带和煦笑容,唇间低声吐露冷酷言辞:“照旧统统处理……嗯,用刺刀吧, 别吓着孩子!” “是!”方老五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不久,车队收拾停当,继续沿着官道向东南驶去。 车轮碾过坎坷的路面,发出规律的辚辚声。车厢内温暖而安静。 或许是一路惊吓奔波太过疲惫,吃饱了新奇点心的裴灵和裴墨,很快就在座椅上依偎着睡着了。裴灵的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 潘浒捧着一本话本靠着车厢,读得津津有味。 坐在他对面的裴俊,则有些坐立不安。他的目光不时悄悄打量这辆奇特的马车内部:光滑的木质壁板,镶嵌玻璃的车窗,身下柔软有弹性的皮质坐垫。这一切都与他曾经乘坐过的任何一种车驾都不同。 更让他好奇的,是眼前这位潘老爷本人。 与他曾经接触过的举人老爷、乡绅豪强截然不同。这位潘老爷没什么架子,会蹲在地上逗小孩玩;与下属说话时时常夹杂粗话,甚至气急了还会踹上两脚。可那些彪悍的家丁,对这位老爷非但没有丝毫不敬,反而个个俯首帖耳,眼神里透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好奇心压过了拘谨。裴俊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潘先生,请恕晚生冒昧。此等马车形制独特,乘坐舒适平稳,远非寻常车辆可比。可是……先生设计监造?” 潘浒从话本上抬起目光,微笑道:“裴生员,何来此问?” 裴俊道:“我观此车由四马拖曳,车身长大但转向灵活,道路坎坷却颠簸甚微。晚生揣测,此车必有特殊的转向机构,以及减少颠簸的巧妙装置。” 潘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少年观察仔细,对理工也知晓不少。 潘浒放下书,言道:“好眼力。你说的虽不全中,却也不差多少。这马车确实有专门设计的转向架;减震用的也不是寻常钢板弹簧,配合这实心橡胶车轮,效果自然好些。” 他话锋一转,指着马车厢壁:“这等马车非是潘某设计监造,而是来自万里大洋外的阿美利肯。” 裴俊恍然之余,更觉这位潘老爷神秘。 潘浒却将话题从“物”引向了“人”。他的目光落在裴俊身侧那柄长刀上,语气带着探究:“倒是裴生员,让潘某有些意外。我朝读书人个个以功名为最大追求,大多六体不勤、不知五谷。你却使得双手长柄苗刀,想来是家学渊源深厚。” 提及武艺,裴俊神色郑重。他双手捧起长刀,微微躬身:“先生过誉。此乃家父严训。家父尝言,读书人当遵循孔子教诲,不能空读书、死读书,当习六艺。我等每日除了读书,亦习练拳脚、骑射、刀剑之书等,寒暑不辍,至今已十余年。” 潘浒接过长刀,入手颇沉。他握住刀柄,“噌”地拔出一截。 刀身狭长,略带弧度,脊线分明。刀身因百炼折叠锻打,呈现出流水般细密的松纹纹理。刀刃在光线下流转着一抹幽冷的寒光。在这个时代,这绝对算得上是一柄宝刀了。 潘浒仔细看了几眼,将刀归鞘递还,赞道:“好刀!精钢百炼,匠心独具。裴生员文武兼修,果真难得。” 裴俊接过刀,小心放好,听到潘浒称赞,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神情,但随即又被悲恸掩盖。 潘浒道:“古之君子素求‘文武双全’,尔今武事渐颓,读书人只知皓首穷经,手无缚鸡之力,遇事则惶惶无措。令尊能在那般环境下坚持如此教子,实属不易。你能恪守家训,更为不易。” 裴俊心中震动。他父亲的教育方式,在族中曾被视为“不务正业”,没想到在这位潘老爷这里却得到了明确肯定。 车厢内陷入短暂沉默,只有车行碌碌之声。 窗外的天色已悄然暗下。远山只剩下青黑色剪影,荒原上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暮色吞噬。 “滴答滴答滴滴答……” 清脆的铜号声从前方向后依次响起,是停止前进、安营扎寨的命令。 庞大的车队缓缓减速,最终在一片地势较高的荒滩旁停下。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车,划定营区,挖掘壕沟,架设帐篷。骑兵在外围游弋警戒。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 潘浒合上话本,站起身对裴俊道:“天色已晚,今日在此宿营。你弟妹年幼,而你身上带伤,就继续在车上休息吧。这车还算宽敞舒适。” 裴俊连忙起身揖手:“这如何使得?此乃先生座驾……” “无妨!”潘浒摆摆手打断,“你们安心休息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言,推开车厢门下了车。 傍晚微寒的风立刻卷着尘土和炊烟的气息扑面而来。营地里,各处已开始升起袅袅炊烟,口令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交织成一幅紧张而有序的景象。 第122章 恶魔在人间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吃过早饭后,登莱兵拔营出发,继续沿官道东行,目标仍是邳州。 队伍前方三百步,一个骑兵排担当尖刀。队的正是骑兵连长猛大。 他不到三十岁,是一个蒙人,严格的说与满桂一样,是一个归化蒙人。十多年前,他所在的部落不愿臣服科尔沁,在一个冬夜遭到突袭。火光中,族人四散奔逃,十岁的他被一名明军夜不收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 这夜不收姓孟,是个把总,沈阳中卫的骑兵教习。老孟没儿子,见他骨骼粗壮、眼神里有狼崽子般的狠劲,便收为养子,取名“孟虎”,军中同袍唤他“猛大”、“老虎”。 天启元年,沈阳陷落。老孟把总率五十骑断后,身中十七箭,死战不退。十七岁的猛大被养父亲手捆在马背上,由两名亲兵护着冲出了包围。他最后回头时,看见养父拄着断刀站在尸堆上,朝着建奴大军嘶吼着什么,然后被箭雨淹没。 从那以后,“猛大”这个名字就成了他的全部。他一路南逃,最后到了登州。后来,潘老爷招募骑兵,他也报了名,凭着从小跟随养父学来的骑射功夫和战场经验,最终成了潘老爷麾下的骑兵教习并兼任第一骑兵连长。 行出二十余里,一处庄寨吸引了猛大的注意力。 这处庄寨毗邻官道,依着缓坡而建。石砌的寨墙高约两丈,绵延百余步,将半个山坡圈在其中。墙头可见敌楼轮廓,虽然部分已经坍塌,但整体结构尚存。墙下环绕的堑壕宽逾两丈,虽已干涸,底部插着的竹签木刺依稀可见。 按常理,这种堡寨易守难攻,该有人烟。 但此刻,寨门洞开。 门洞里黑黝黝的,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嘴。墙头不见人影,没有炊烟,连鸟雀都绕着那片空域飞。 猛大一抬手,五十名骑兵形如一人般,几乎瞬时驻马。 “一、二班随我入庄查探,三班随时接应,四班戒备断后。” 命令清晰简洁。战士们翻身下马,动作流畅。三班接管马匹,散开成警戒队形。二班分成两个战斗组向庄寨两翼迂回。一、二班分成三个八人战斗小组,呈品字形,随着猛大缓缓向残破的寨门逼近。 寨门比远处看来更加破败。 两扇包铁木门,其中一扇已倒塌在地,铁皮锈蚀剥落,露出朽烂的木板断面。另一扇歪斜挂着,门轴断裂,靠几根麻绳勉强系在门框上。门楣上曾有匾额,如今只剩几枚生锈的铁钉,像被挖掉眼珠后的眼眶。 猛大示意身后队员保持警戒,自己率先踏入寨门。 门洞内光线昏暗,空气沉闷,带着一股混杂了霉烂、焦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的味道。那味道像放久了的肉,又像伤口化脓后的气息。猛大深吸一口气,那股味道直冲脑门,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大地母亲,长生天俯瞰众生,可当前却满目疮痍,犹如绝世。 他想起了幼时,快乐幸福何其短暂,父母以及族人几乎都死在了建奴的刀箭之下,即便没有死的,也都成了那些野猪皮样的野人的奴隶。 更记起了养父——那个喜欢喝酒,教他打拳练武的老汉。老汉不老,只因妻子儿女死在建奴屠刀之下,年岁尚不满三十便已是满头斑白。 后来,老汉也战死在了与建奴搏杀的战场上,他就再也没了亲人了。 豆大的泪珠禁不住从他眼角滑落,禁不住的悲伤让他脚步变得有些踉跄。 “连长?”身后一名年轻骑兵注意到猛大的异样。 猛大摇摇头,示意无事。但他握着枪柄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寨内是一片约三十亩的缓坡,修建了数十栋房屋。但此刻,这些房屋大半已成废墟:有的屋顶坍塌,露出焦黑的椽子;有的墙壁倒塌,只剩半截土坯兀立;有的则被彻底焚毁,只剩一地炭灰和歪斜的房梁骨架。 街道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翻倒的独轮车、破碎的米缸、撕烂的衣物、散落的农具……还有尸体。 猛大走到最近一处废墟前。这里原该是一间商铺,门前木牌烧得只剩半截碳化的木板。屋内,三具焦黑的尸骸蜷缩在墙角,保持着临死前相互依偎的姿态。炭化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头颅歪斜,空洞的眼眶望着天空。 从尸体大小判断,是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 孩子约莫五六岁,蜷缩在大人怀里,一只手还抓着大人的衣角。 猛大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那年才八岁,喜欢抓着他的衣角跟在他后面跑。那个冬夜过后的清晨,他在族人尸堆里拔出了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失去了生命的小身躯像冰块一样。 “连长,这边。”一班长的声音从东侧传来,压得很低。 猛大循声走去。在一处水井旁,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这些尸体没有烧灼痕迹,但死状更惨:有人胸腹被剖开,内脏流出,在尸体周围形成一圈黑褐色的污渍;有人头颅被砸碎,脑浆干涸成硬块,粘在井台石壁上;有人四肢被砍断,断口处白骨森森,创面平整——是被利器反复砍剁造成的。 所有尸体都已高度腐烂,蛆虫在腐肉间蠕动,苍蝇嗡嗡盘旋。 从衣着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哪怕是铜钱、发簪、腰带扣——都被搜刮一空。 “是遭了匪。”一班长低声说,“但不太对劲……你看这些刀口。” 猛大蹲身细看。一具男尸的胸膛上有三道平行的刀伤,深可见骨。伤口边缘整齐,切入角度一致,明显是同一把刀在同一时间连续砍出的。这需要极大的力量和极稳定的手法——不是乱匪胡乱劈砍能达到的。 “还有,寨门应是从内部被攻破的。”猛大站起身,望向寨墙方向,“外墙没有大规模攻打痕迹,墙头箭垛完好。敌人要么是趁夜翻墙潜入,要么……” “要么寨子里有内应。”一班长接口道。 猛大点点头,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环顾四周,这个能容纳数百人居住的堡寨,此刻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没有鸟鸣,没有虫嘶,甚至连风吹过废墟的声音都显得空洞而遥远。 队伍沿着主街继续缓慢推进,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碎骨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大多洞开,里面黑洞洞的。有几间屋里隐约可见倒伏的尸体,但猛大没有逐一探查——他的任务是确认庄子是否安全,不是收殓死者。 在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前,猛大再次停下。 这院子比其他房屋保存得好些,院墙完整,门楼虽破但骨架仍在。院门虚掩,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自然光,像是火光。 同时,一股更浓烈的气味飘了出来。 那是炖煮肉类的香气,混合着葱姜调料的味道。在这尸横遍野的死地里,这香气显得如此突兀、如此诡异,以至于猛大身后的几名骑兵同时握紧了枪。 有人。 而且还在做饭。 猛大打了手势。 队伍迅速散开,贴住院墙两侧,枪口指向院内。猛大和老马一左一右,缓缓推开院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同一时间,官道上。 潘浒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这是从潘家庄带出的为数不多的好马之一。马是去年从蒙古马市换来的,四岁口,肩高四尺六寸,通体青灰色,四蹄雪白,跑起来平稳如舟。 他身后,车队绵延近百步。三十辆大车装载着粮草、弹药、被服和医疗器械;四门三斤炮挂在炮车上,炮衣严实包裹;伤员车走在队伍中央,由医护队看护;两侧步兵持枪警戒,队形严整。 整支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在官道上缓缓爬行。 “停。” 潘浒抬手。命令通过旗号层层传递,从前队到后队,整个队伍如同精密的机器,逐次停下。 他望向右侧那座死寂的庄寨,又看了看官道旁一块倒伏的石碑。两名亲兵上前将石碑扶起,拂去泥土,露出三个阴刻大字: 杜家庄 石碑背面还有小字:“万历四十五年春,合族立寨以御匪,祈佑平安”。 “杜家庄……”潘浒低声念了一遍。名字普通,但在这一刻,这三个字似乎承载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庄外的防御设施颇为完备:宽两丈、深一丈的堑壕环绕大半庄墙,虽已干涸,但底部插着的竹签木刺依稀可见;吊桥的绞盘和绳索断裂,桥板砸在壕底,摔得四分五裂;庄墙转角处建有敌台,墙上留有射击孔。 这样一处易守难攻的堡寨,如今却门户大开,死气沉沉。 潘浒心头涌起一股悲怆。这不是多愁善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文明秩序崩坏的痛惜。一个能组织人力修建如此防御工事的庄子,意味着这里有宗族、有乡约、有生产协作、有对未来的规划——这是农耕文明最基础的共同体单元。 而现在,它死了。 “大人,有情况。”护卫队长低声提醒。 潘浒转头看向队伍后方。 官道西侧,约二百步外的荒草丛中,影影绰绰冒出几十个人影。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大多数人拄着木棍,步履蹒跚。看见潘家军整齐的队列和明晃晃的刀枪,这群人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再靠近。 流民。 人数约四五十,男女老少都有。他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污垢和疮疤。几个孩子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潘浒略一思索,策马向流民方向缓行数步,在距离五十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让对方过度恐惧,也足够安全。 他提高嗓音,声音平稳清晰:“诸位父老莫怕!我等乃登州团练使潘大人麾下,奉命前往邳州公干,并非劫掠贼寇,亦非抓丁官军!” 流民群中一阵骚动。他们互相看了看,眼中仍是疑虑,但至少没有人转身逃跑。 人群中有个黑衣青年,二十出头,虽然同样消瘦,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右手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青年一直盯着杜家庄方向,拳头紧握,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有个老妇,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茫然看着天空,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 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独自站在人群边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得像个老人。 潘浒吩咐方斌:“去炊事班说一声,起锅,烧热水,做些米粥,要稠一点的,保证每人一碗。另外蒸些包子,按人头每人一个。” “是,老爷。”方斌转身去传达命令。 炊事班很快行动起来,几名战士搬下铁锅、水桶,在路边架起简易灶台。柴火噼啪燃烧,水很快烧开,炒面和切碎的包子肉馅倒入锅中,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流民们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但没有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 庄寨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 枪声是从庄子深处传来的,短促、密集,带着现代自动武器特有的节奏感。 流民们吓得抱头蹲下,几个孩子哇哇大哭。 “是我的人在剿匪。”潘浒声音平静,但眼神已冷了下来,“庄内还有贼人残余。” 他朝赵龙点头:“带一班人,护住流民和车队。其余人,戒备。” 命令刚落,庄寨方向又传来一阵更猛烈的枪声,中间夹杂着“二十响”特有的连射声,持续了约十息,然后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笼罩。 潘浒望向那座庄子,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把时间往回拨。 猛大推开院门时,首先闯入鼻腔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不仅仅是尸体腐烂的味道,还混合了血污、粪便,以及某种类似屠宰场特有的、生肉和内脏的甜腥气。饶是猛大这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也被熏得胃液上涌。 院子里空荡荡,只有中央砌着一个简陋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硕大的铁锅。锅下柴火正旺,锅里热水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和油花。 锅边散落着几块骨头。 猛大走过去,用刺刀尖挑起一块。骨头被煮得发白,表面光滑,但从形状和大小判断…… 是人肋骨。 骨头上还连着些许筋肉,已经被煮得半透明。 “操。”一班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猛大扔下骨头,目光转向正屋。屋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火光,还有低低的、含混不清的说话声。 他打了个手势。战士们迅速占据门窗两侧,猛大自己贴近门缝,朝里窥去。 只一眼,他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屋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正对门的厅堂中央,立着三根原本该用来挂腊肉的粗木桩。此刻,木桩上绑着的,是人。 左边木桩上是个年轻女子,头发散乱。她胸口至腹部被整个剖开,内脏已被掏空,胸腔像个空洞的碗,肋骨森白地暴露在外。但她的头颅完好,眼睛睁着,直勾勾望着屋顶,瞳孔已经涣散,却仍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猛大注意到,她的右手手指全部被砍掉了。断口处血已凝固。 中间木桩上绑着个男人,右腿从大腿根部被齐根砍断,断口处胡乱缠着破布,血已浸透。他还活着,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呻吟,但眼神空洞,显然神志已失。他的左小腿也被剔去了一半肉,露出森白的胫骨。 右边木桩上是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二三岁,双手被反绑,脖子套着绳圈吊在木桩横梁上。他双脚离地半尺,脚尖勉强能触到地面,整个人全靠脖子承重,脸已憋成紫黑色,舌头半吐,眼看就要断气。孩子身上满是淤青和鞭痕。 屋子两侧,墙上钉着一排铁钩。钩子上挂着东西:一条人腿、两只断臂、半扇剃光了肉的肋骨架子……最边上的钩子挂着一颗头颅,也是个年轻女子的,眼睛被挖掉了,只剩两个血洞。 血顺着钩子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汇成一片黑红色的污渍。地面不是土地,而是铺了青砖,血渗不进砖缝,就那样积着,已经凝结成厚厚的血痂。 屋角堆着一堆衣物,男女老幼的都有,沾满血污。衣物旁边放着几个陶盆,盆里泡着一些肉块,水已变成暗红色。 而屋子中央,围着那口大锅,坐着七个男人。 他们衣着杂乱,有的穿着抢来的绸衫,有的裹着破棉袄,但共同点是:每个人都油光满面,嘴角泛着油渍,眼神浑浊,透着一种非人的、野兽般的满足感。其中一人左脸有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让他的笑容显得狰狞可怖。 刀疤脸正用木勺从锅里舀出一块肉,吹了吹,塞进嘴里大嚼,边嚼边含糊地说:“……还是女人的肉嫩,小孩的太柴,男人的酸……” 另一人嘿嘿笑着:“老三就喜欢吃心肝,说够劲。” “屁,那是你不会做。”一个瘦子啐道,“心肝得用酒泡过,去腥,再用姜蒜爆炒……上次那个小娘们的心,我炒了一盘,下酒美得很。” “要我说还是大腿肉好,切成薄片,涮着吃……” 他们交谈的语气,就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菜。 第123章 诛魔,安置 猛大注意到这几人竟然都是官军打扮。劈柴之人头戴八瓣帽儿铁笠盔,身着棉甲,腰上挂着短刀,手中劈柴的是一柄单刃斧。其余人或是头戴皮盔,或是裹着红巾,亦或戴着笠帽,身着绊袄,外披半身布面甲或皮甲。其中两人背负弓弩,一人背负三管迅雷铳,一人腰间插着两把手铳。这等衣甲武备,显然不是地方操守军,而是不知来自哪处边镇的逃兵或者罪兵。 这些双脚食人兽也发现了猛大,个个个个凶相毕露,企图逞凶。戴帽儿盔的使劲地往外拔单刃斧——那斧子刚才劈柴时砍进木墩里,一时竟拔不出来。背负弓弩的连忙摘弓取箭,动作倒是熟练。使火铳的自然是取下火铳、手忙脚乱的点燃火绳,可火绳匣里的火绳早已熄灭,需重新引燃。 “哒哒哒……”猛大毫不迟疑,率先搂火,不给这些兽兵丝毫的机会,嘴中同时大喊:“杀光这些禽兽!” 一时间,五支“二十响”和四支五年式短步枪,枪口火光簇簇。 “二十响”属全自动武器,理论射速达到每分钟900发,弹匣所装的20发子弹一眨眼就打完了。猛大可不是新兵蛋子,自然不会死扣着扳机,而是扣动一下扳机——打出一个长点射,然后松开,同时枪口微调方向角度,旋即再扣动扳机,再打出一个长点射,如此周而复始。 首当其冲的是那个弩手。子弹穿透皮盔和棉甲,脑袋和胸前爆开数朵数朵血花,人向后飞出,手中的弩机也被子弹打成几截,成了一堆垃圾。 火铳手也被子弹打成了马蜂窝,一发6.5毫米步枪弹正中他的面门,顿时将他鼻梁以下的部位几乎全部扯碎。一发7.62毫米手枪弹命中他腰间装火药的竹筒,黑火药瞬间被诱爆,“嘭”的一声爆响,他左肋以下几乎被彻底撕碎,仿佛被虎熊撕咬一般。 至于那个拔斧子的,被一簇子弹打成了破布袋,向后摔倒在地,斧子还留在木墩里。 说时慢,其实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待到猛大大喊“停止射击”时,已经没有站着的食人兽了。 他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人还在抽搐,但已失去威胁。血腥味瞬间压过了锅里蒸腾的腥臭,混合成一种更令人作呕的气息。 战斗来的突然,结束得更为迅捷。 安静。 只有锅里汤汁沸腾的“咕嘟”声,以及某个重伤者喉咙里发出的“嗬嗬”漏气声。 猛大打了个手势。两名战士上前,用脚踢开地上的武器,挨个检查脉搏。检查完毕,其中一人摇头:“都断了气。” “搜身,看有无身份凭证。”猛大说,“注意卫生,戴手套。” 战士们从挎包里取出帆布手套戴上,开始翻检尸体。猛大则走向那根柱子。 一个断肢男子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猛大。那张脸上已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发出了极轻微的声音:“杀……了……我……” 猛大摇头:“你会活下去。”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后又归于空洞。他不再看猛大,视线落在锅里,落在桶里,落在那些悬挂的肢体上。泪水又流下来,但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猛大转身走出屋子,对一名战士道:“去禀报老爷。就说发现食人恶徒七人,皆官军逃兵装扮,已全数击毙。另有幸存者一人,重伤。请示下如何处置幸存者及……这些遗骸。” “是!” 战士冲出院门,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庄门外,潘浒听完战士的汇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官军逃兵……吃人……”他重复这两个词,声音平静。 这平静让汇报的战士有些不安。他见过老爷发怒的样子,也见过老爷大笑的样子,但这种平静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 “老爷,猛连长请示,那幸存者和……屋里的遗骸,该如何处置?” 潘浒没有立刻回答。 万历四十三年,青州府推官黄槐开在一件申文中描述“人吃人”之事。黄推官说,饥荒年间易子相食、折骨而炊这种惨剧。他此前也是听说。可现如今,他却亲眼目睹有人为了保命,甚至杀人吃人,此间不管是父子、夫妻、兄弟等关系,杀了吃肉,而且人心的味道最好,幼儿更美味。若有人因饥饿而疲弱倒地,旁边的人会一拥而上,屠割其肉,往往被屠割之人是活生生的。 他还说,“更有甚者的是,竟还有人公开贩卖人肉,作价六文钱每斤。” 言辞凿凿,淋漓尽致的描绘出了一幅黑暗血腥的末世画面。 然而,因为饥荒,因为统治集团横征暴敛、贪污腐败,为保命而人吃人这种惨事非是在一城一地的情况,几乎整个华北屡见不鲜。 诸城县举人陈其猷在其上报皇帝的《饥民图》中就写到,他正月离家北上赴京参加会试。行了二十里,他就看到有人在路边刮割人肉如屠割刍狗,而且旁人看到也不躲避,显然此等事常见。 这就是乱世,有话说的好:“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 潘浒收回目光,对战士说:“告诉猛大,先给那幸存者处理伤口,然后交由医护组,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性命。至于屋里的遗骸……” 他顿了顿。 “全部收敛,一具也不能少。去庄外找个向阳的坡地,挖坟安葬。每座坟前立块木牌,刻上字。” “是,老爷。”战士敬礼离去。 收敛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战士们戴上口罩和帆布手套,先从柱子上解下幸存者,卫生兵立刻上前处理伤口。断肢的创面已经感染,需要清创、上药、包扎。幸存者全程没有出声,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然后是那些遗骸,一共是十七具。 战士们用准备好的白布,将每一具遗骸仔细包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亡魂。包裹好的遗骸被抬出院子,放在门外的空地上,一字排开。 白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另一队战士在庄外东侧的土坡上挖墓穴。土坡向阳,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的官道和更远的山峦。 一十七处墓穴,每个深四尺、长六尺、宽两尺。 挖好后,战士们用担架抬起白布包裹,一具一具放入墓穴。 没有仪式,没有哭声,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 土填平,拍实。然后插上木牌——提前削好的松木板,用烧红的铁条烙出字迹——“枉死於食人恶徒刀下无辜百姓之墓”。 下方一行小字——“登莱团练 立”。 木牌在晚风中微微摇晃。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下来。西边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临时营地正在搭建之中。地点位于杜家庄南约三百步,一处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左侧有条早已干涸的小溪,右侧是官道。视野良好,便于警戒。 工程兵先卸下车上的钢管。空心不锈钢管,每根两米长,一头削尖,另一头焊有数个金属钩。二十名工程兵手持大锤,每隔二十米打下一根钢管,入土深半米,露出地面一米五。 沿着营地东西北三面,总共打下六十根钢管。 然后展开特制的铁丝网,每卷铁丝网长二十米,高一点二米,钢丝直径三毫米,边缘处理光滑以防割伤。战士们两人一组,将铁丝网抬到钢管旁,顺着顺时针方向,将网边挂上钢管顶端的金属钩。一卷接一卷,围成一圈。 铁丝网内侧,四角构建望塔,配探照灯、哨兵。朝南一面是营地入口,这里不设铁丝网,而是分层布设三排拒马。拒马用三角铁和钢筋焊接而成,高一点二米,宽两米,尖锐的钢筋朝外斜刺。每排拒马间隔十五米,形成纵深防御。 拒马后方是两个用沙袋和钢板垒成的机枪堡,各配备一门多管手动机枪;两架“机枪马车”——这是将重机枪架设在特制四轮马车上的移动火力点;营地四角各有一个带挡板的机枪巢,均有一挺“大盘鸡”轻机枪。 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布置在营地中圈,成为核心支援火力;弹药箱整齐码放在防水帆布上,观测手已经架起测距仪和指挥镜。 杜家庄因贼人里外勾结,严密防卫和雄厚防卫力量皆失效,最终被灭庄的教训血淋淋的,令人毛骨悚然,难以忘怀。故而,防御上任何加码,并不过分。 天黑后,四角两层高的塔楼上的探照灯扫过营地外的每一寸地面。营地里,防倾倒的煤油灯、以蓄电池供电的LEd大灯,营区几乎每一寸都笼罩在灯光下。巡逻的战士们拿着强光手电,梭巡营区。 营区构建完成时,方斌领着两人走了过来,正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二人——一位读书人,另一位是那戴着黑毡帽之人。 潘浒问:“何事?” 那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揖手,而后开口说道:“多谢潘老爷予我等吃食,又容我等入营安身!” 潘浒淡淡地说:“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头戴笠帽之人拱手道:“潘老爷,在下洪有信,归德府商丘县人氏,原是里长。” 中年读书人也是一揖,声音沙哑:“学生……学生陈望,原归德府学增生。” 经过二人的讲述,潘浒这才知晓他们这数十人是如何从归德府逃到这边来的。 归德府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去年秋粮几乎绝收,今春麦子又遭蝗灾。官府非但不减免赋税,反而加征辽饷、剿饷、练饷。地方豪绅趁机兼并土地,抬高粮价。 陈望家中有田三十亩,本是小康。但连年歉收,又纳不完的苛捐杂税,去年冬已将田地典当大半。今年春,妻子病重无钱医治,活活拖死。八岁的儿子饿得皮包骨头,三月时跟着乡邻去挖观音土,腹胀如鼓,没熬过五天。 洪有信是里长,本有些积蓄。但衙门催逼钱粮,他垫付了本里贫户欠税,家底掏空。后来饥民哄抢粮店,他带乡勇弹压,被打伤腿。伤还没好,流寇过境,庄破家亡。 “我们洪村原本五十余户、二百余口……”洪里长含着泪,声音低沉,“出逃时还有一百余口……这一路上、这一路上……饿、病死了大半,又被土匪杀了一些,如今只剩下这五十来口人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陈望道:“团练使,如今天下……仿佛大乱,我等黎民形同刍狗……” 他说不下去,别过脸去。 潘浒静静听完,问:“你们原打算去哪?” “登州。”洪有信说,“听说登州有海路,或许能寻条活路。再不行……跳海也干净。” 这话说得很平静,却让人心头一沉。 潘浒说:“天色已黑,营寨已安。烦请二位将同来民众组织好,有序进入营中安顿。我会安排人为你等准备几顶帐篷以及御寒之物。” 他叫来卢强:“拨十顶野战帐篷给这些乡亲。再取些棉被、毛毯。让炊事班多煮一锅粥,加些肉干和盐。” “是!”陈望和洪有信闻言,大喜过望,纷纷再次行礼致谢。 “不必多礼。”潘浒摆手,“明日随我队伍同行。到了登州,自有安置。” 二人千恩万谢地退下,去组织流民进营。数十流民,扶老携幼,在战士们引导下进入营地东北角划出的区域。五顶大帐篷很快支起,棉被毛毯分发下去。热粥的香气飘来,孩童们眼睛都亮了。 潘浒站在指挥帐篷前,看着这一幕。 火光映照下,那些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母亲给孩童喂粥,老人裹着毛毯蜷缩,青壮年帮着整理帐篷。虽然依旧憔悴,但至少今夜不必担心被袭击,不必担心冻饿至死。 这,是一个开始。 翌日,登莱团练的队伍吃过早饭后,拔营出发。 先收内部装备,再撤拒马工事,最后收铁丝网和钢管。所有物品装车,地面痕迹尽量抹平,只留下那些墓穴和木牌——那是特意留下的。 队伍重新上路。猛大的骑兵连前出侦查,步兵连护卫中军,辎重车队在中间,新收容的四十二名流民被安排在队伍尾部。潘浒特意命人调出数辆四轮大马车,供老人、妇孺和身体虚弱者乘坐。 队伍沿官道继续向东。 睢河在道路左侧蜿蜒。说是河,其实只剩一道浑浊的细流,在宽阔的河床中央勉强流淌。河岸土地皴裂着一道道口子,像老人干枯皮肤上的皱纹。岸边原本该有杨柳,现在只剩枯死的树干,枝杈狰狞地指向天空。 遍野褐色,萧瑟且荒凉。没有庄稼,没有绿意,甚至没有飞鸟。目光所及,只有龟裂的泥土、裸露的岩石、以及零星散落的骸骨——不知是人还是牲畜的。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死亡的味道。 潘浒戴着面罩和防风镜,用以遮挡不时迎面而来的沙尘。镜片后的眼睛扫过这片土地,心中涌起难以遏制的悲凉。 每一道裂开的土地,每一具不知名的骸骨,每一个面黄肌瘦的流民,都在诉说着这个时代最深的绝望,饥饿到死的绝望,不逃是死、逃也是死的绝望。 作为来自后世的人,他无法真正体会这种绝望。他可以同情,可以愤怒,可以行动,但那种镌刻在骨髓里的、对饥饿和死亡的恐惧,他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中午时分,队伍停下休息,吃午饭。 炊事班就地挖灶,烧水煮汤。干粮是压缩杂粮饼和肉干,每人一份。流民们分到的是热汤泡饼,加了盐和干菜。他们围坐在马车旁,小口小口地吃,珍惜每一口食物。 潘浒刚啃了半个馒头,前出侦察的骑兵飞驰而回。 “报告!前方五六里,有一处坞堡,有人烟!” 潘浒翻身上马:“带我去看。” 他的骑术尚不足于战场上冲杀敌阵,却也能缓步骑行。在多名近卫的护卫下,他策马跟着侦骑向前驰去。 在距离坞堡约二里的一处土坡上,潘浒勒马,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确实是一个大田庄,或者说,一座坞堡。 围墙是青砖砌成,高约两丈,墙顶有女墙和垛口。四角建有敌楼,敌楼是双层结构,上层有望台,隐约可见人影和乌黑的铳管。正门上方还有一座更高的望楼,楼上插着一面旗帜,太远看不清图案。 围墙外是大片田地。田里种的是冬小麦,虽然干旱,但长势明显比荒野好得多,一片片青黄相间。田埂纵横,沟渠密布,能看见水在渠里流动——这说明有稳定的水源。沟渠和水塘边栽着桑树和榆树,桑树已抽新叶,榆树也挂了榆钱。 田庄中炊烟袅袅,不是一股,是十几股,从不同的院落升起。隐约还能听到声音:鸡鸣,犬吠,还有……孩童笑闹戏耍的声响。 望远镜缓缓移动。 他看见庄门半开,有农人挑着担子进出。看见围墙上有持械的庄丁巡逻,步伐不紧不慢。看见田里有人弯腰劳作,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动作从容。看见庄内屋舍俨然,虽然多是土坯茅屋,但屋顶完整,院墙整齐。 这是一副完整的、正常的、人类生活的图景。 在这个天灾人祸横行的乱石,这样一个田庄的存在,简直像个奇迹。 潘浒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 放在几百年后,这样的田园景象再寻常不过。可放在此时此地,它美得让人心颤,又脆弱得让人心酸。 半个时辰后,队伍吃完午饭,继续出发。 越靠近这座田庄,官道上的流民越多。他们或十几人一群,或几十人一队,大多来自同一乡里,结伴逃难。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到大队人马过来,纷纷向道路两边躲避,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 潘浒粗略估算,光是视线所及就有上百人。 他吩咐道:“回去一个人告诉赵龙,派人将这些流民统统妥善收容。说明情况,愿意跟走的,提供食物和保护。不愿意的,给点干粮,指点去登州的方向。” “是!”一名近卫应道,调转马头返回本队传令。 队伍继续向前。 距离田庄约一里地时,潘浒抬手,全军停下。 庄墙上,人影快速跑动,敌楼望台上人多了起来,乌黑的铳管从射击孔探出。庄门正在缓缓关闭,门轴转动的声音隐约可闻。 第124章 坞堡 越是靠近这个田庄,潘浒越能感受到这个田庄的主人对于防御工事极为用心。 首先,这座坞堡是整体建在一丈高的高台上,仅此便令人望而生畏。堡墙以一块块青条石或大青砖垒砌而成,砖缝用石灰糯米浆勾抹,整齐严实。这在见惯了水泥、钢筋混凝土的潘浒看来,着实算不得什么,可在那些没有大炮和梯恩梯的土寇眼中,这就是难以攀越的天堑。 墙外百丈内,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坑。水坑小的数尺,大的则一丈。越靠近堡墙,水坑的密度越大。没有谁坑定地方,到处是插满尖刺的木桩,木刺斜着向上,尖端削得锐利。 通往田庄仅一条路,即便如此,道路在庄门前被护城河一截为二。护城河足有两丈宽,且是活水。河上有一座仅能通行一辆马车的石拱桥,桥面狭窄,两侧有石栏,显然经过精心设计——只要守住桥头,千军万马也难通过。 望楼和敌台上配有弓弩及火铳,外加多尊虎蹲炮。 这般防御力量,莫说流贼土寇,便是官军攻打,估计也得遭受重大伤亡。 距离吊桥还有五十丈时,潘浒注意到路边立着一块石碑。青石材质,上面刻着“永定堡”三个大字。 离堡门越近的地方,想要为坞堡收留的流民越多。 这些人或坐或躺,挤在道路两侧,有些直接瘫在地上。个个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眼睛深陷,颧骨突出。孩童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颅显得特别大,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或许在想,哪有好心人能送他们一程。 潘浒举起望远镜向堡墙那边观望。 墙上人影绰绰,显然都是守护田庄的庄丁。大约每隔五步就有一人,总数不下百人。他们装备精良,部分人甚至头戴铁笠盔、身披布面甲,手持强弓硬弩或鲁密铳。左右两处敌台架设有数门虎蹲炮,炮口对着桥头方向。炮手举着火把立于一旁,火把冒着黑烟——火绳已点燃,准备随时点火发炮。 面对虚弱不堪的流民,这些庄丁非但毫无怜悯之心,反而严阵以待。敌台上更是有人不断大喊:“不得越过白线,否则格杀勿论!” 所谓“白线”就是在距堡墙二十丈处用白石灰在地面上设置的一道界线。线约一掌宽,在灰黄的泥地上格外醒目。 白线里侧的地上躺着数人,皆是被墙上庄丁用弓箭或火铳射杀的流民。这是一种警告。 潘浒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从流民堆里爬了出来。她约莫三十来岁,头发蓬乱如草,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身上裹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破袄,袄子已经看不出原色。她怀抱着个小女孩,这囡囡同样瘦骨嶙峋。 妇人跪在地上,朝着堡墙方向磕头,声音嘶哑地哀求:“各位大老爷,行行好吧,娃儿快要饿死了,给一口吃的吧!给一口吃的吧!俺给大老爷们磕头了,行行好……” 她磕得很用力,额头碰在泥地上,“咚咚”作响。 墙上的庄丁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 妇人见没有动静,挣扎着又膝行几步,似乎是想要靠得近些,让墙上的老爷听见,大发善心,给她吃食,好让年幼的娃儿能吃顿饱的。 她一边爬,一边继续哀求:“大老爷,求求你们了,就给一口,一口就行……娃儿快不行了……” 她怀里的女孩微微动了动,发出蚊子般的啜泣声。 可就在她爬了几步,身体刚刚越过白线—— “咻——”弓弦炸响。 一支箭矢电掣而至,精准地射穿了她的脖颈。 妇人身体一僵,嘴里“嗬”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沫。她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脖子穿出的箭杆,箭羽还在微微颤抖。她一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涌出,另一只手还紧紧抱着孩子,向上伸了伸,似乎还想说什么。 然后她噗通一下倒在了地上,再没了生息。 怀里的女孩被压在身下,愣了片刻,才发出凄厉的哭叫:“娘亲!你醒醒啊……” 哭声尖锐刺耳,在死寂的田野间回荡。 墙上的庄丁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射杀了一只野狗。 小女孩的哭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万民皆为刍狗,士绅钟鸣鼎食更贵不可言。 潘浒目眦欲裂。他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发红。那句在心底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操特么的,皆去死吧!” 此时打破这等豪强坞堡,会死更多的老百姓。潘浒心气不顺,戟指坞堡,转头厉声道:“告诉那些狗杂碎,登莱团练剿匪至此,城下流民由我部收容。胆敢再伤一人,某……” 他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要他们鸡犬不留”硬生生咽了回去。坞堡里除了冷血的地主豪强,其余都是泥腿子百姓。 数名亲卫高举蓝底烫金日月旗,策马列队驰向堡门。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蓝底上的金色日月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架势一看就不是寻常官军。 堡墙上、敌台上的众人也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那面蓝底烫金日月旗却活生生的竖立在眼前,虽然搞不清这“登莱团练”是什么队伍,却也不敢轻易放铳放箭——对方装备精良,人数虽不多,但显然训练有素。而且远处官道上还有大队人马正在赶来。 亲卫驰到护城河边,仰头高喊:“城上听着!我等乃登莱团练使麾下!奉命剿匪返程,途经此地!城下流民,由我部收容安置!尔等若再伤一人,休怪我军无情!” 声音洪亮,在堡墙间回荡。 墙上一阵骚动。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探出身子,喊道:“既是官军,为何不早打旗号?” 近卫高呼:“容我等收容流民!” 对峙暂时缓和,但墙上的弓弩火铳并未放下。 那个小女孩从母亲尸体下爬了出来。她边哭边抹眼泪,抽噎着喊着“娘亲”,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具尸体。小女孩最多六七岁,蓬头垢面,全身黑乎乎的,身上穿着单薄的麻衣,而且麻衣破烂得如破口袋,一只脚穿着草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板满是血口和泥垢。 她走到母亲身边,跪下来,用小手推了推妇人的肩膀:“娘……丫丫怕……” 妇人没有反应。 女孩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试图把母亲翻过来,但力气太小,推不动。 更让潘浒心头一紧的是,女孩身后跟来一帮人。那是几个男子,身形摇摇晃晃,眼睛却死死盯着这女孩,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野兽看到猎物时的贪婪。 潘浒下令,“将这孩子收容妥当,稍后送至医护队。若有人敢……阻拦,格杀勿论。” 两个亲卫应喏,旋即策马而去。 马蹄声惊动了那几个男子。他们看到全副武装的骑兵冲过来,立刻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下,转身缩回了流民堆里,但眼睛还偷偷往这边瞟。 警卫队员冲到女孩身边,翻身下马。一人警戒,另一人蹲下身,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囡囡,有吃的,跟叔叔走。” 女孩惊恐地往后缩,紧紧抱住母亲的尸体:“俺不走……俺要娘……” “你娘……”近卫顿了顿,“你娘睡着了,叔叔带你去暖和的地方,等你娘醒了再来找你,好不好?” 很拙劣的谎言,但女孩似乎听进去了。她眨着泪眼,看看亲卫,又看看母亲,最后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亲卫抱起她,翻身上马。女孩在马鞍上挣扎了一下,回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又哭起来。 就在这时,猛大带着骑兵连纵马赶到。 上百骑,马蹄如雷,尘土飞扬。骑兵们全副武装,卡宾枪、马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迅速在潘浒两侧展开,呈战斗队形。 紧接着,大队步兵、炮兵也跟着往这边赶来。脚步声整齐沉重,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汇聚成一种压迫性的节奏。迫击炮的炮管在日光下闪着金属光泽,重机枪架在马车上,枪口指向堡墙。 这一来,堡里的人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墙上的庄丁明显慌乱起来,人影快速跑动,似乎是在调整部署。敌台上的炮手把火把往炮捻凑近了些,但手在发抖。 潘浒跨坐在马背上,目光冷冽地凝视着那座坞堡。 就在刚才,他确实已经动了攻破这座坞堡,将躲在里面的那些豪强统统弄死的念头。凭着装备的先进火器,即便他现在只有几百兵力,攻破这等土石结构的坞堡不过反掌之事。 迫击炮、重机枪封锁城头,步枪兵前出用炸药包破开城门或者炸塌一段墙……最多半个时辰,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就会变成废墟。 但是——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将这坞堡攻破了之后,又该如何善后? 杀光堡中豪强,据为己有?然而此处与登莱相距千里,眼下他的实力还多有不足,难以维持这么一处“飞地”。留下少量驻军,必然会被周边势力吞掉。不留驻军,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况且,堡内亦有大量无辜百姓。那些庄丁,多半也是普通农户子弟,被豪强裹挟,未必个个都该死。真要强攻,炮弹可不长眼,死的还是底层人。 再者,他此行的主要任务是返程,是尽快回到登州,整合力量,为接下来的乱世做准备。在这里打一仗,就算赢了,也会耽误时间,消耗弹药,甚至可能产生伤亡——为一个坞堡,不值得。 可是,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却也不是潘浒的风格。 他看着堡墙上那些紧张的面孔,看着地上那具妇人的尸体,看着远处那些麻木的流民。 必须做点什么。 在临时布置的炮阵地上,两门五年式六十毫米迫击炮已经架设完毕。 炮手蹲在炮后,手持炮弹,等待命令。观测手架起测距仪,快速计算着射击诸元。弹药箱打开,黄澄澄的炮弹整齐排列。 重机枪和机枪马车也纷纷前出至护城河边,架设在沙袋掩体后。枪口抬起,对准堡墙上的射击孔和垛口。射手趴在地上,眼睛贴着瞄准镜,手指虚搭扳机。 骑兵、步兵和亲卫各部也都做好了战斗准备。战士们半跪在地上,枪托抵肩,枪口指向前方。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整个队伍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紧,只等松手。 潘浒点上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草味冲进肺里,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透过烟雾,看着那座坞堡。堡门紧闭,墙上的庄丁紧张地探头探脑,敌台上的炮手举着火把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自己一句话,打破这永定堡,轻而易举。然而,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泄愤?为那个妇人报仇?可以,但代价太大。 威慑?让这些豪强知道天外有天?这个可以。 他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碎。 然后开口,声音平静:“传我军令,向敌台外空地上打放一轮。每门炮五发,间隔三息。注意,打空地,不许伤人。” “是!”一名亲卫旋即跑去炮兵阵地,传达命令。 炮手接到命令,迅速调整炮口角度,将瞄准点设定在敌台前方三十步的空地上。那里是一片硬土,没有流民,也没有庄稼。 观测手举起红旗,示意准备完毕。 亲卫跑回来复命:“老爷,准备好了。” 潘浒点头:“打。” 命令传下去。 顷刻—— “咚!”第一门炮开火。炮身一震,炮口喷出火焰和浓烟,炮弹呼啸着划破空气。 “呜呜呜……”尖锐的呼啸声让堡墙上所有人都抬起头,惊恐地寻找声音来源。 他们看到了。 一个小黑点从天而降,速度极快,在敌台前方的空地上落地。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泥土、碎石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烟柱。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地面都在震动。爆炸点出现一个直径丈余的深坑,坑壁焦黑,边缘龟裂。 墙上的庄丁全都愣住了。他们见过虎蹲炮,见过佛朗机,但从未见过这种威力的火炮。虎蹲炮打出去的是散子,佛朗机射的是实心弹,可眼前这东西……这是天雷吗?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咚!咚!咚!咚……”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两门迫击炮交替射击,十发六十毫米高爆榴弹接二连三地落在同一片区域。 “轰轰轰……”连续不断的爆炸。 地面被反复耕耘,泥土翻卷,硝烟弥漫。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生疼。冲击波掀起的气浪甚至刮到了堡墙上,墙头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 敌台上的庄丁们平生第一次有了“毁天灭地”的感受。 他们亲眼看着那片空地被炸得面目全非,一个个弹坑相连,最大的坑深可没人。如果这些炮弹落在墙上,落在敌台上……后果不堪设想。 有人手中的弓掉在了地上。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垛口后。炮手手里的火把也掉了,火星溅在脚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外面那片仍在冒烟的废墟。所有人都面白如纸,身体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十发炮弹打完,炮声停止。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硝烟在缓缓飘散,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那片空地上,十个弹坑赫然在目,像大地被天神用巨锤狠狠砸了十下。 潘浒策马上前几步,来到护城河边。 他仰头,对着堡墙,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不攻尔等,非不能,实不为也。城外流民,我部收容。若再有无辜死伤……” 他顿了顿,手指向那片弹坑。 “……那便是下场。” 说完,他调转马头。 “收容流民,整顿队伍,准备出发。” 命令传下去,战士们迅速行动。一队人上前,开始收拢堡前的流民。流民们起初还犹豫,但当看到有人分发干粮和饮水时,终于动了起来,扶老携幼,向队伍后方汇聚。 潘浒最后看了一眼永定堡。 堡门依然紧闭,墙上的人影缩在垛口后,不敢露头。敌台上的虎蹲炮炮口低垂,炮手早已不见踪影。 他想起那个被射杀的妇人,想起地上那些无人收殓的尸体。 “为富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低声默念,“他日再来,若此堡还在,必为那被射杀的妇人还有所有枉死于堡墙前的无辜百姓讨还公道。” 然后一提缰绳,策马向前奔去。 身后,旗手举着蓝底烫金日月旗紧随其后,数名近卫连忙跟上。大队人马开始移动,收容的流民被编入队伍中段,骑兵在前开路,步兵护卫两翼。 离开这处名为“永定”的坞堡后,潘浒一路都是阴沉着脸,嘴唇紧抿,眼神冷峻。他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但握着缰绳的手却时不时用力,指节发白。 身边的人都感受到那种压抑的气氛,没人敢说话,连马蹄声都似乎轻了些。 第125章 遭遇 队伍行进了约莫三十里,突然停了下来。 一名骑兵飞驰而来,在潘浒面前勒马:“禀老爷!前方有一队车马挡住了本方队伍的前进道路,猛连长正在与对方交涉。” “挡道?”潘浒皱眉,“什么来路?” “约三十余骑,还有十几辆大车。看打扮像是镖局,但气势很嚣张。猛连长让我等不要擅动,他正在周旋。” “我去看看。”潘浒说罢策马向前。 方斌连忙带人跟上,低声吩咐左右:“打起精神,护好老爷。” 一行人来到前头,看到一队骑兵挡住了几个骑士,双方正在对峙。 登莱团练这边是一个骑兵班,人人擎着短步枪或者“二十响”,枪口虽未直接指向对方,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开火。他们面无表情,沉默地看着对面。 对面是五六个骑士,为首的是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头戴红缨毡帽,身穿宝蓝色箭袖袍,外罩一件皮质比甲,腰间佩刀。 他此刻正指着猛大骂骂咧咧:“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这是谁家的车队吗?敢拦路?赶紧给爷让开,耽误了正事,你们担待得起?” 他身旁几个敦实遒劲的壮汉,个个跨骑高头大马,背上负着强弓,腰间挂着快刀。这些人不像少年那般激动,但眼神锐利,手都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着对面这些人以及他们手中的“怪铳”。 面对对方的辱骂,登莱团练的骑兵都默不作声,但是手里的枪都已经上了膛,只待上级一声令下,便扣动扳机将这不知死活的嚣张孬货送回他们老家去。 一方是没有得到命令,不会擅自动手。另一方是心有忌惮,逞口舌之雄,却不敢轻易动手——那些黑沉沉的枪管,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见潘浒过来了,猛大快步上前禀报:“老爷,对方应是南直隶某个大户人家的车马队,气势很是嚣张。” 潘浒略作思忖,吩咐身后的方斌:“传令,打起登莱团练的旗号。加强向西向北方向的警戒,以防有伏。” “是!”方斌立即下去布置。 旗手将日月旗高高举起,蓝底金徽在风中展开。 潘浒这才策马向前,来到对峙处附近。 对方数骑后方不远处,数辆大车停在由西南方向东来的一条岔道上,在其前方则是潘老爷麾下的一辆机枪马车。如此一来,似乎是潘老爷的车队将对方的车队“截”成了两段。 再往前,更多的大车停在了官道上。都是一色的轱辘大车,车体宽大,车厢用厚木板制成,车辕粗壮。挽马一色膘壮,毛色油亮,胸前挂着铜铃,不时传来叮铃铃的声音,随风飘远。 每辆车上都插着狼牙镖旗,旗面三角形,红底黑边,中间绣了一个的“孟”字,原来是镖局押镖。这领头的人应该是姓孟,或者是孟家镖局的镖头。每辆大车都有壮汉看管,还有车夫,个个颇为精悍,太阳穴鼓起,手掌粗大,显然是练家子。各车旁除了步行者,还有骑士拱卫,总数不下五十人。 尤其是那些骑士,皆头戴红缨毡帽,绑腿护腕,缁衣马裤,腰间缠着红色腰带,兵器除了马刀之外,均配有櫜鞬,显然是既精于马战,也善于骑射。 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显得有些与众不同。青布车篷,榆木车架,看似寻常,但细看就会发现,车辕用的是上好的硬木,车轴包着铜皮,车轮辐条均匀致密。车窗帘子用的是细密的竹篾,隐约能看到里面还有一层绸帘。四周拱卫着十多个精壮汉子,数人背负弓袋箭囊,其余人等皆手持鸟铳,铳口朝下,但火绳都已点燃。 这辆车透着一种“低调奢华”的味道,里面坐的肯定不是寻常人物。 潘浒让猛大叫来骑兵班长。骑兵班长叫马刚,因为在家行二,大家都叫他马二。马二策马来到潘浒身边,低声讲述大致情况。 对方从西面的官道过来,大队都走到前面去了,后面的因为其中一辆车出了点小毛病,走得慢。凑巧的是,团练兵的队伍正好过来,两家就在这路口顶上了。 那少年带人上前,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潘老爷的队伍挡了道,要他们赶紧滚开让路。 “老爷,这些混账实在太无礼,”马二气愤地说,“一张嘴就要我们滚开让道,咱们还没说话,他们就骂上了。” 潘浒闻言也是一愣,显然不相信这世上居然还有如此嚣张之人,可马二的神情却告诉他,他没有幻听。 不由气笑了。他的手忍不住就想要拔枪。 那少年骑着快马,盛气凌人,颇有轻浮之色,让潘浒心中不喜,但考虑到己方却也有不妥之处——队伍确实庞大,官道也确实狭窄,没有必要为一点小事就与人发生冲突。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让自己的队伍退回来,让出道路。 可对面那少年居然猛地一声唿哨:“咻——!” 立时,后方的唿哨声此起彼伏应和。然后一群骑士就催马涌了上来,大约二十多骑,从车队后方快速驰来。这些人纯以双腿控马,双手空着,显示出高超的骑术。他们上来后,迅速在少年身后展开,个个持弓在手,虎视眈眈。甚至有人已经张弓搭箭,箭镞在午后的寒风中闪烁着森冷的光。 那年轻人见身旁人聚拢,更现出得意洋洋的神情,下巴扬起,用眼角斜睨着潘浒。 潘浒见状,低声骂道:“哪冒出来的傻逼!” 身边几名近卫立即从马鞍旁的袋子里取出圆形防弹盾牌——那是用钢板和凯夫拉材料复合制成的,直径约二尺半,中间有握把。 “哐、哐、哐!”盾牌迅速拼接,在潘浒前面搭起一道盾墙,以预防对方用弓箭和火铳突袭。 “准备战斗!”猛大大喊一声后,抄起对讲机,呼叫支援。 有人威胁到老爷的安危,这还了得?一时间,登莱团练的车队就如同炸了锅似的。 处在队伍前部的六连最先反应过来。在连长卢强的指挥下,两个排一百名步枪兵飞快的钻出马车,肩扛步枪,沿着官道跑步而来。 脚步声整齐沉重,“夸夸夸”的节奏让地面都在震动。 他们越过潘浒所在的位置,在狭窄的官道上排成一个10x5的方阵。 子弹上膛!“卢强大声喊出口令。 一片“咔嚓”声中,战士们将击锤扳至待击发位。 “上刺刀,据枪!”卢强再次大喊。 “刷——!” 一百支单发后装步枪同时动作。战士们从腰间皮质刀鞘中拔出新配发的三棱刺刀,刀身一尺二寸,三棱血槽,寒光闪闪。刀尾准确地插入枪口下方的刺刀座,顺时针旋转半圈,卡榫“咔”的一声锁死。 战士们双手端枪,枪托抵肩,枪身斜指前方。黑洞洞的枪口、尖利的刀锋,齐齐指向对面那些持弓的骑士。 卢强右手向前一挥,喊道:“前进!” “夸!”右脚同时踏出,重重踩在地上。 战士们齐声厉喝:“退!” 每喊一声,脚步就踏出一步。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近百人的齐声呼喝,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整个方阵一步一跺,轰然向前慢慢挺进。脚步整齐划一,落地时尘土飞扬。刺刀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像一片移动的金属森林。 对方傻了眼了。 那些镖师原本以为只是碰到了一伙奇装异服的地方豪强家丁,本想秀一把横的,吓退对方了事。谁知对方一转眼就拉出了这么一支阵型严整、杀气腾腾的军队。 面对上百个黑洞洞的枪口和近百雪亮锋锐的刺刀,即便是体态高大的骏马,也都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感。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焦促地来回踏步,有些甚至开始后退,任凭骑手如何勒缰都不听使唤。 方阵继续推进。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距离已经缩短到弓箭可以发挥最大威力的范围,但镖师们没人敢放箭——对方那种压迫感太强了,强到让人喘不过气。而且那些黑乎乎的枪管,一看就不是寻常火铳。 就在还有不到十步距离,冲突一触即发时—— “怎么回事?!”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声音洪亮如钟,中气十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然后三匹健马从车队后方奔驰过来,马蹄翻飞,烟尘滚滚。马上骑手显然骑术精湛,在狭窄的官道上依然速度不减,转眼就到了近前。 那些镖师纷纷让道,个个恭敬地招呼: “七爷!” “七爷来了!” 很显然,这是领头的人来了。 潘浒抬手示意。 卢强立刻大喊:“驻!” “咚!”整个方阵同时止步,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刺刀依然斜指前方,纹丝不动。 看到这刺刀阵,策马而来的七爷瞳孔猛缩。 他不是一般的镖师。他曾出身军伍,在九边打过滚,与倭寇、蒙鞑子、建奴都干过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见到对方这般阵势,听到那整齐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就知道这不是一般人。 这极有可能是某位军中武将的家丁队,而且是那种最精锐的家丁。 他立刻勒马,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先低声询问身边人:“怎么回事?谁先惹的事?” 几个镖师七嘴八舌说了情况。七爷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 大致了解到了情况,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少年,厉声道: “四郎,你退下。” 那年轻人——被称为四郎——神色焦急地喊道:“大……” “闭嘴!”七爷提高声音大喝,“滚!” 声音如炸雷,震得那中二少年浑身一颤。 七爷更是厉声道:“就会惹事!回去再收拾你!” 中二少年噤若寒蝉,连忙策马退到车队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七爷这才转过头,看向了潘浒。 他先扫了一眼潘浒身边的盾墙,又看了看三十步外那个刺刀方阵,最后目光落在潘浒身上,上下打量。 潘浒也在看他。 此人年约四十,体魄魁梧,身高足有六尺(明制1尺约合32厘米,即192厘米),虎背熊腰,如一尊移动的铁塔。 他头戴一顶宽檐毡帽,满脸虬髯,胡须浓密卷曲,眼神内敛而深沉。身上隐隐含有血腥之气——那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气息。 他身上披着一领深红色的斗篷,斗篷下隐约能看到皮甲和锁子甲。他胯下的战马通体纯黑,比寻常战马高出小半个头,一看就是千金难求的良驹。他在马背上极为稳当,似乎到了人马合一的境地。他背负着一张大弓,弓身乌黑,弓弦粗如小指;马鞍旁挂着一张骑弓,还有两袋箭。腰间佩着一柄厚背砍刀,刀鞘磨损严重,显然经常使用。 潘浒淡淡地说道:“某乃登莱团练使潘浒,尔等何人?” 对面一众人闻言神色一变。 行走江湖之人,自然知晓登州是何处,更明白这所谓“团练使”是手握私军的地方实力派。乱世之中,这种人物甚至比那些朝廷文官武将更难惹,因为他们不受太多规矩约束,行事可以更狠更绝。所以,自家四少爷与其对峙,显然是惹了一桩祸事。 几个老镖师互相交换眼色,手悄悄从兵器上移开,姿态放低了些。 就在七爷要开口回应时—— 后面那辆低调奢华的马车里,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原来是登莱府的官老爷!” 声音颇为悦耳,清澈中带着一丝磁音,像山涧溪流敲击卵石,又像上好的丝绸轻轻摩擦。虽然语气平静,但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这声音一出,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为之一缓。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潘浒的,都不由自主地转向那辆马车。 车帘拉开了。不是全部拉开,只是掀开了一角。但就是这一角的空隙,足够让人看到里面的人。 潘浒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眼睛。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所见过的最特别的一双眼眸。明澈、深邃。眼型是标准的杏眼,眼角微微上挑,但又不显媚俗。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浅,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里面仿佛有细碎的光点在流转。 眼睛以外的部分,被车帘和阴影遮挡,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挺直的鼻梁轮廓,和抿着的、线条优美的唇。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衫子,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线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头发没有梳成复杂的发髻,只是简单地用一根玉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没有戴任何首饰,没有施脂粉,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这粗粛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感,却比任何华服美饰都更抓人眼球。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车里,隔着三十步的距离,隔着车帘掀开的一角,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还没待潘浒再多看一眼,车帘便又重新合拢了。真真是惊鸿一瞥。 这边,七爷拱手对潘浒道:“原来是潘团练使,失敬失敬。在下孟仲勇,忝为飞云镖局镖头,行七,江湖朋友给面子,叫一声孟七爷。” 他侧身,指向身后一个年轻人:“这是小儿怀礼。” 那年轻人约二十岁,长相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线条。他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得胜钩上插着一杆白腊杆长枪,枪头用皮套罩着。听到父亲介绍,他在马上抱拳,动作干净利落,一派正气,而且颇为沉稳,很有大将之风。 七爷又指了指退到车队旁的孟怀仁:“刚才挡了潘老爷道路的少年是吾四子怀仁,年轻毛躁不懂事,冲撞了潘老爷,还望潘老爷大人大量,莫要与小孩子一般见识。” 潘浒这才注意到,那孟怀仁虽然退开了,但手里居然握着一杆沉重的狼牙棒。棒身有鹅卵粗细,长约五尺,通体黝黑,上面布满寸许长的铁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这小子年纪轻轻,居然能使用这等重兵器,难怪那般鲁莽冲动——力气大的人,往往容易脾气暴。 因着那女子的出现,潘浒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些,怒气也进一步消解。他顺势下台阶,对孟七爷还礼:“孟七爷客气了,既然是误会,说开就好。” 他抬手,对卢强道:“收了吧。” 卢强大声喊道:“收枪!” “刷——!” 步枪方阵同时动作。刺刀卸下,插回刀鞘;击锤复位至保险位置;枪身从肩头放下,垂直立于身体右侧。所有动作整齐划一,干净利落。 卢强再次大喊:“全体都有,向后——转!” “夸!”步枪兵们整齐划一地向后转,然后迈着正步,“夸夸夸”地走回车队方向。脚步声依旧整齐沉重,但那股杀气已经收敛。 看到这里,孟七爷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么些年来,他多年行伍,后又走南闯北,可谓见识颇广。但眼前这样军纪如此严整、动作如此整齐划一的军队,他还真是闻所未闻。 这潘浒,究竟是何方神圣? 反观在潘老爷眼中,这位孟七爷是个粗中有细之人。刚才处置儿子那番做派,既给了潘浒面子,也保全了自家颜面——当众训斥,显得家教严,外人不好再追究。 此刻误会消解,气氛缓和,孟七爷便主动攀谈起来。 他说,对于他们镖局而言,走镖时,名头与身手各占两成,余下的六成却是要靠江湖中的朋友赏脸。走镖也是做买卖,自然是得“和气生财”。 “毕竟,人走江湖,刀口舔血。”孟七爷叹道,“稍有不慎便会有死伤。我这身后几十号兄弟,个个都有家小要养活。所以万事务必小心谨慎,能不起冲突就不起冲突,免得害了兄弟们的性命。” 这话说得实在,也显露出他作为镖头的老道。 潘浒点头表示理解。 这时,退到一旁的孟怀仁仍愤愤不平,低声嘀咕:“官老爷不在衙门里待着,在外面乱跑个甚?好好的道都给堵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官道上,足够让附近的人听到。 一旁的马二闻声后,忍不住反驳道:“我家老爷可不是文官老爷。” 孟怀仁冷笑道:“我爹能开十二力强弓,当年在辽东,与他十多个兄弟一道斩杀了上百建奴蒙鞑子,谁人不道声好汉?!你们这些当官的,除了会耍威风,还会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 潘浒闻言,心中一凛。 十二力强弓,那是需要至少一百二十斤臂力才能拉开的硬弓。能在战场上开这种弓的,绝对是猛将。若真是斩杀上百建奴蒙鞑子,那这位孟七爷和他那些兄弟,还真是一帮了不得的爱国好汉。 马二却哈哈笑道:“这算得什么?我家老爷曾在金州,独自击杀近百建奴,救得上百村民性命!” 这货一个没把住嘴,将潘浒当初在金州杀建奴救村民的事迹吐露了个干净。 潘浒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吹牛也得有个谱?!”孟怀仁一脸的不相信。 马二说:“如有机会,可到登州潘庄,一问便知,受老爷救命之恩的上百金州金河村村民现今就在潘家堡。”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而且有具体的人证和地点,令人难以反驳。 第126章 人间尤物 孟七爷闻言顿时色变,郑重地对潘浒拱手:“潘老爷,您当得起‘英雄’二字。” 潘浒摆摆手,也朝孟七爷拱手:“七爷过奖。倒是七爷当年在辽东为国杀敌,忠勇非常,令人敬佩。我那不过是机缘巧合。” 这话说得谦虚,也给足了孟七爷面子。 孟七爷连忙道:“那都是陈年旧事了,不值一提。倒是潘老爷孤胆英豪,深入虎穴救人,这般胆识,这般身手,实在令人敬重!” 就在潘、孟二人相互致意(吹捧),气氛越发和谐之时—— “小姐,外面很乱,还是不要下去了。” 一个清脆稚嫩的女声从那辆马车里传来,带着劝阻的意味。听声音,应是侍女之流。 “无妨。”那颇富磁音的女子声音响起,简短而坚定。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那辆低调的马车。 车门“吱呀”一声拉开。 先是一只绣着银线的鹿皮靴踏出,踩在车辕旁摆好的木踏凳上。然后,一道身影从车厢里弯腰探出。 很多人暗吸了口气,有人喉结滚动,吞了口唾沫。 潘浒也是先见了波涛汹涌,而后才看清那张脸。这话说来有些冒犯,但确实是第一眼的真实反应——这女子身材实在太过傲人。她穿着貂皮袄子,衣襟合拢处被撑起惊人的弧度,随着她下车的动作微微颤动,像熟透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然后视线才往上移,看到那张脸。 那是一张素雅精致又韵味十足的鹅蛋脸。 眉毛是细长的柳叶眉,未经刻意描画,天然秀气。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眸子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琥珀色,清澈明亮,此刻正含着淡淡的笑意。鼻子挺直,嘴唇不厚不薄,涂着浅浅的胭脂,嘴角自然上扬,给人一种既亲和又疏离的矛盾感。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身高。目测约莫能有一米七,在这个时代女子中极为罕见。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自有一股气度。 潘浒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话:放到几百年后,古典鹅蛋脸加上高挑丰满的身材,若是再配上一席吊带式黑色小礼服,一双长腿以黑色丝袜包裹,估计能达到迷倒众生的地步。 这女子的年岁,还真是说不好。若论脸部的娇嫩,还有眉宇间隐含的那一抹青涩清新,说她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也不为过。然而,她体态高挑丰满,行走间风韵流露,那是一种经历过人事的妇人才会有的、收敛而含蓄的妩媚,令人忍不住浮想联翩。便是说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妖娆少妇,似乎更为合适。 有句话说得好:女人的年纪,你别猜,猜也猜不到。 “萝莉的脸,御姐的身,勾死了个人哟!”潘浒脑海忽然冒出曾经在互联网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他赶紧定了定神,把这念头压下去。 女子身后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小丫鬟,穿着葱绿色的袄裙,梳着双丫髻,眼神非常灵活,正警惕地左右张望。 两个老妈子从另一辆马车急匆匆赶过来,嘴里叽叽喳喳:“少夫人,外面风大,回车上去吧!” “是啊是啊,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好?” 还有两个中年男子也从车队里走出来,跟在女子身后。一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瘦削,脸型狭长,眉头紧锁,神情冷厉,看人的眼神带着审视和不悦。另一人五十上下,圆脸,眉眼温和,穿着深蓝色的直裰,像个账房先生。 那圆脸男子轻声劝道:“小姐,风还是大了些,不可待了太久。” 女子回头,含笑道:“吕叔,我知道的。” 声音轻柔,但语气不容置疑。 被称为“吕叔”的男子点点头,不再多言。而那神情冷厉的瘦削男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见女子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只得把话咽回去,脸色更沉了几分。 他们一行人走过来,孟仲勇等镖局的人都下了马。 孟七爷上前两步,拱手道:“见过夫人。” 态度恭敬,但不过分谦卑。 那女子含笑道:“七爷,辛苦你了。” “不辛苦。”孟七爷笑道,“这是孟某人份内之事。” 女子又含笑走向潘浒这边。 随着她走近,潘浒只觉那波涛汹涌一路压迫过来,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大。他轻咳一声,拱手作揖: “某登莱团练使潘浒,敢问夫人?” 女子在距离他三步处停下,裣衽万福,动作标准却不拘谨,自有一股落落大方:“原来是潘老爷,妾身淮安虞娇娥有礼。” 声音轻灵,确实带着一丝磁性,像上好的古琴弦被轻轻拨动,听起来十分悦耳。 “虞夫人。”潘浒还礼。 再次互行一礼后,虞娇娥笑道:“潘老爷可是要去往邳州?” “正是。” “这也是巧了,”虞娇娥笑容加深,眼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妾身也会路过邳州,正好一同前往。这兵荒马乱的,路上多些伴,也多份照应。” 她说这话时神态自然,语气坦然,丝毫没有寻常女子与陌生男子搭话时的扭捏羞涩。 潘浒心下有些意外,但面上不显,只点头道:“夫人说的是。既同路,自当同行。” 短短几句交谈下来,潘浒倒是觉着这虞娇娥颇为豪爽,并无那些闺阁女子的扭捏作态。她显然出身大户人家——看那身貂皮袄子和言谈举止就知道,但豪爽中又带有精明,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 兵荒马乱之际,这般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能在外行走,还有镖局护送,这本就不易。而她刚才主动下车交涉,此刻又坦然地提出同行,这份胆识和气度,确实让人佩服。 二人说话时,周边——主要是镖队的人——都偷偷看来。虽然都低着头或侧着身,但眼角的余光都不自觉地往虞娇娥身上瞟。 毕竟,胸前那波涛汹涌太过吸引人了,是男人就很难不多看两眼。 那神情冷厉的中年男人——现在知道姓宋了——目光一直在潘浒身上打转,此刻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少夫人,外面风大,该回车上了。再说,这说话久了,也于礼不合……” 虞娇娥头也没回,淡淡打断:“宋管事,风不风大,妾身知道。礼不礼的,也轮不到你来教。” 声音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宋管事闻言愣住,旋即面色涨得通红,犹如猪肝。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敢开口,只是深深低下头去,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虞娇娥这才转回头,对潘浒笑道:“妾身告退。” “夫人请。” 二人又再对施一礼,而后虞娇娥袅袅娜娜地转身,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走回马车。小丫鬟赶紧掀起车帘,吕叔伸手虚扶,宋管事低着头跟在最后。 潘浒也翻身上马,回转自己的队伍。 他心中有些奇怪。这虞娇娥既然被称为“少夫人”,显然是已经嫁人了。可为何还会在外抛头露面?而且听她说话办事,完全是自己做主的样子,不像那些依附丈夫的深闺妇人。 再有就是,一众人对她的称谓显得十分混乱。小丫鬟称她“小姐”,宋管事称她“少夫人”,吕叔也称她“小姐”——这实在矛盾。按常理,“小姐”是未嫁时的称呼,“夫人”或“少夫人”是婚后称呼。一个人怎会同时被用两种身份称呼? 除非……她身份特殊。或是新寡,或是嫁人后又因故回到娘家,或是其他什么复杂情况。 不过,这都是别人家的事儿。 潘浒摇摇头,不再费心思去想这些与自己无关之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赶路,回到登州。 两家虽说是结伴而行,但毕竟一方是军队,另一方是民间团体,且各有各的规矩与章程,自然不能混杂在一起。 所以在官道上,孟七爷的镖队以及虞娇娥的人马走在前,潘老爷的团练营走在后,相距约莫五十丈。这个距离既能互相照应,又不会互相干扰。 倒是孟怀仁这个中二少年,对登州团练,尤其是军士们手中的长短枪支,格外感兴趣。他几次策马跑到队伍侧翼,眼巴巴地看着战士们肩上的步枪和腰间的“二十响”,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渴望。 有一次,他甚至腆着脸凑到潘浒这边,试探着问:“潘老爷,您那枪……能借我看看不?” 潘浒骑在马上,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绝:“军中利器,非玩物。” 孟怀仁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缩回去,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些枪上瞟。 到了中午,队伍停下休息,生火造饭。 传令兵吹响铜号,“呜——呜——”的号声在旷野上回荡。 号声刚落,二十辆大马车的厢门纷纷打开。这些马车外表看起来是普通运货车,但此刻厢门一开,里面竟全是人。 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军士从车厢里鱼贯而出,动作迅速有序。他们跳下车后,迅速在空地上列队,按班排编制站好。每个班十二人,排成两列,班长站在队首。 粗略一数,竟有四百多人。 这些士兵之前在车里,外界只能看到少部分护卫和骑兵,此刻全部现身,顿时让镖局和虞家车队那边的人吃了一惊。谁也没想到,那些看似普通的马车里,居然装着这么多兵。 更让人震撼的是接下来的场面。 这些军士们以四五十人为一组,在指定区域坐下。有人负责挖灶,有人去取水,有人搬运干粮和炊具。所有动作都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混乱。 几百人同时用餐,除了偶尔的口令声、铁锅碰撞声,以及零星的咳嗽声,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嬉笑打闹,所有人都专注于手中的事。 镖局那边,原本还在喧哗说笑的镖师们渐渐安静下来。他们看着这边肃静的营地,一个个目瞪口呆,有人甚至觉得汗毛倒竖。 孟怀仁坐在一辆大车旁,手里拿着干粮,眼睛却死死盯着团练营那边。他看着那些士兵整齐划一的动作,看着他们沉默进食的样子,后背禁不住冒出一层冷汗。 他想起上午自己那嚣张的模样,想起当时差点就和对方冲突起来。如果真打起来…… 就凭眼前这支军队表现出的纪律性,自己这边估计得死绝了。那些黑乎乎的枪管,那些沉默的士兵,还有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孟怀仁咽了口唾沫,手里的干粮突然觉得难以下咽。 登莱团练这边有特制的午餐肉罐头。战士们用匕首撬开铁皮罐,把里面腌制的肉块倒进锅里,加水煮成肉汤。一时间,浓郁的肉香飘得到处都是,混合着盐和香料的味道,在旷野上扩散开来。 这香味对常年啃干粮、吃粗食的镖师们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不少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喉结滚动。 潘浒注意到了,对身边的卢强吩咐道:“送五十个肉罐头过去,给镖局和虞夫人那边。” “是!” 赵龙立刻安排人去办。很快,两名战士抱着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个铁皮罐头,送到了镖局营地。 孟七爷亲自过来道谢。 “潘老爷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一点吃食,不值什么。”潘浒摆手,“七爷坐下说话?” 两人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潘浒递过去一个打开的罐头,孟七爷接过,用匕首插起一块肉尝了尝,眼睛一亮:“好味道!咸香适口,还有油脂,这可是好东西。” “行军方便罢了。”潘浒笑道。 闲聊间,潘浒了解到一些镖局的生态。 孟七爷说,镖队常年在外,都是大老爷们,什么事都得自己动手。搭灶做饭是最基本的,修鞋补衣、甚至理发都得会。走镖几个月,有时连洗脸都顾不上。 潘浒确实注意到,许多镖师脸上不但胡子拉碴,并且满是污垢,像是很久没洗过。孟七爷解释:“走镖在外,我们便不洗脸。一则省水,二则……脸上脏些,显得凶悍,也能少些麻烦。只有回到家时,才会痛痛快快的洗澡洗脸,庆贺走镖结束。” 这是江湖人的生存智慧,也是无奈。孟七爷 又试探地问起团练营配备的火铳。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火器,官军的鸟铳、三眼铳,红毛人的火绳枪,但从未见过潘浒手下这种形制怪异的枪支。 “那枪管如此细长,装药多少?射程如何?还有那些短铳,看着精巧,不知威力怎样?” 潘浒笑了笑,随口搪塞:“这是自阿美利肯所购,专用于装备团练营。具体细节,涉及军械机密,不便多说。” “阿美利肯?”孟七爷皱眉,显然没听过这地名。 “海外之国,远在万里之外。”潘浒简单解释。 孟七爷点点头,不再追问,但眼中疑虑未消。 又坐了片刻,孟七爷告辞回去。 他走回镖局营地,仍不时回头看向团练营那边,口中喃喃说道:“这位潘老爷真是不简单啊……” 他想起上午看到的刺刀方阵,想起刚才用餐时的肃静场面,心中震撼难以平复。 大明朝哪怕是最强盛的时候,也从无如这支团练营一般无二的军队。莫说京营、五军营,亦或是九镇边军,便是威名赫赫的戚家军,也都做不到这等数百人如一人般的令行禁止,立直如杆,纹丝不动。 这不是一般的兵。这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孟七爷走镖多年,见过血,杀过人,也跟官军打过交道。他看得出来,这支军队眼里有杀气,手上有功夫,心里有纪律。 那个潘浒,究竟什么来头? 正想着,一阵孩童的欢笑声传来。 是小女孩裴灵儿。她不知从哪儿摘了几朵野花,正蹦蹦跳跳地跑着,银铃般的笑声在肃穆的军营里格外清脆。她跑到潘浒身边,举起手里的花,奶声奶气地唱起一首儿歌:“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童稚的歌声,纯真无邪。 潘浒蹲下身,接过她手里的花,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温和,眼神柔软,像个看着自家孩子的老父亲。 这一刻,钢铁军营和纯真童声,肃杀纪律和温情笑容,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不远处,裴俊静静看着这一幕。他对潘老爷和登莱团练充满好奇,心中仍有诸多许多疑问,但还没有决定是否要加入。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讲究“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对投效地方团练,总还有些矜持和犹豫。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支军队,这个团练使,确实与众不同。 午饭后,队伍继续出发。 到邳州还有一百多里的路程,抓紧些,两天能到。 一如之前那般,飞云镖局以及虞娇娥的人马走在前,后方相距数十丈是登州团练的队伍。马儿胸前挂的铜铃“叮铃铃”响成一片,随风传得极远。车上的狼牙镖旗迎风鼓舞,“孟”字在红底上格外醒目。 潘浒没再骑马,而是上了一辆拉给养的四轮大篷车,靠着软垫,他向外望去。 官道两侧是大片大片的田地,但此刻却抛荒一片。田埂坍塌,沟渠干涸,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几株枯死的庄稼杆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去年今日,这里应该还是麦浪滚滚吧? 潘浒心中感慨。乱世之中,最先遭殃的就是土地和农民。土匪过境,官军征粮,天灾人祸……一层层压下来,再富饶的土地也会变成荒野。 正想着,忽然—— “嘎吱!” 马车猛地刹住。 潘浒身体一歪,差点撞到车厢壁。他稳住身形,推开车门,扶着门边站到脚踏上,向前远眺。 只见前方镖局的人马一阵骚动。 有人在大叫大喊,声音焦急惊恐。马匹不安地嘶鸣,车辆乱转。孟七爷策马在车队前来回奔驰,似乎在指挥什么。镖师们纷纷拿起武器,有人爬上大车顶张望,有人开始把车辆往官道中央靠拢,试图组成车阵。 究竟来了什么?潘浒直身攀着车厢,踮着脚极目望去。 第127章 淮寇 官道东北方向,烟尘滚滚而起,像一条黄龙在地上翻滚,快速向车队这边逼近。隐隐的,能听到如闷雷般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清晰。 潘浒心头一紧。他意识到,自己因为客气,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与镖局同行后,他顾及对方颜面,没有像往常一样派出哨探前出侦察。却出现了如此大的纰漏——让一伙数目不明的土匪靠得如此近。 潘浒脸色沉下来。 除了轻敌这一战场大忌外,最大的失误就是此次带队剿匪,居然没有带上特侦小队。很显然,过往没有失败过,确实让他有点当老爷的飘飘然了。 思及此处,潘浒压下心中的懊恼,立刻跳下马车,对身边的方斌道:“传令!全体准备接敌!” “是!”方斌正要去传达命令,前方已经有一骑飞驰而来。 是孟怀礼。他策马狂奔而来,到了近前猛地勒缰,那匹青骢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前蹄在空中踢踏两下才落地,溅起大片尘土。孟怀礼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握缰绳的手在发抖,声音透着惊怖,几乎是喊出来的: “淮北贼……潘老爷,来的是淮寇!” 淮寇。这是一支活跃于黄淮之间,尤其是归德、菏泽、淮北和徐州一带的巨寇,故而被称为“淮寇”或者“淮北贼”。这伙贼寇为首的是张氏兄弟,麾下主力称为老营,人数有约二千,步、骑各半。其中不乏卫所军甚至边军的逃兵,相对于其他土匪,其战斗力相对较强,装备也更好一些。 淮寇极为凶残,杀人如麻,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官兵屡次围剿,都未能彻底剿灭——也可能是那些官军根本就没真心想剿。毕竟,匪患越重,朝廷拨的饷银就越多。 实际上,再过几年,这张氏兄弟的势力越发壮大,与另外两伙大股匪寇合为一股,最盛时人数一度超过万人。以至于后来的庐凤总督马士英调动多路官军,反复围剿,方才将其彻底剿灭。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这伙凶名在外的淮寇,正冲着这边而来。 潘浒不再犹豫,冷静地下令:“战斗准备!” 霎时间,嘹亮的军号声响起,短促而急促,像一把尖刀划破空气。 几乎是在号声刚吹响的那一瞬间,各部队便迅速动作起来。 步兵们迅速进入备战状态,迅如捷豹地钻出车厢。连长、排长以及班长的口令声此起彼伏。战士们快速跑到指定位置,按排列队。整个过程井然有序,除了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再无其他声响。 骑兵连的战士们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他们与机枪马车汇合,将共同组成机动分队。 炮兵开始卸下迫击炮和炮弹箱。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从专门运载火炮的马车上抬下来。炮手们动作熟练,架设炮架,调整水平,观测手已经举起测距仪开始测算距离。弹药手把炮弹从木箱里取出,黄澄澄的炮弹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整齐地摆放在铺开的帆布上。 机枪手拉着骡马拖着多管手动机枪快速移动,在步兵阵线的两翼确定发射阵位。辅兵在主射手的指导下构筑阵地,弹药手一个个满弹的金属弹匣摆放好,然后打开备用弹箱,开始为备用的弹匣装填子弹。今天敌人似乎偏多,多准备几个弹匣,也是防患未然。 说时慢,其实从战斗号声响起,到战士们各就各位,整个过程不过五分钟。 潘浒已经拿起望远镜,爬上马车顶,向东北方向观察。 镜头里,来袭的淮寇乌泱泱的一大片,说有几千人都有可能。 最前面的是数百骑兵,骑的是各种马匹,有矮小但耐力好的蒙古马,有体型中等的河曲马,甚至还有几匹高大的西域马——那可能是从哪个商队抢来的。骑兵们衣着杂乱,有的穿破旧的棉甲,有的穿皮袄,有的干脆就是单衣。但手里都拿着兵器——马刀、长矛、狼牙棒,还有不少人背着弓,箭壶在腰间晃动。 骑兵后面是步兵,黑压压一片,扛着各种兵器——长枪、腰刀、斧头、甚至还有农具改制的武器。他们乱哄哄地跟着跑,队形散乱,但人数众多,远远看去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潮水。 这些匪寇并非杂乱无序,单单是那些步贼,分成了几股,每股前面都有几个头目模样的家伙。这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具有一定的组织性了,并非是单纯的乌合之众。 不过,在机枪、大炮和后装步枪面前,他们越凶悍,死得越快。 潘浒担心的倒是孟七爷以及那位虞夫人的队伍,担心他们会出什么问题。 他收好望远镜,跳下马车,快步走向孟七爷的队伍。 经过虞娇娥的马车时,听到里面传来她悦耳而富有磁音的说话声。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宋管事,七爷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走镖多年,自有道理,你不要插手了。现在这情形,乱指挥只会添乱。” 然后是宋管事有些焦急的声音:“可是少夫人,这伙淮寇凶名在外,咱们是不是该……” “吕叔。”虞娇娥直接打断他,转向另一个人,“等会七爷吩咐下来,你照做就是。镖局的人怎么安排,咱们的人就怎么配合。记住,不要自作主张。” 吕叔恭恭敬敬地应答:“是,小姐,老奴明白。” “好了。”虞娇娥的声音依然平静,“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万一真要……撤,知道该带什么,该扔什么。” “是。” 潘浒脚步未停,心中却暗忖:这女人确实不简单。 面对上千匪贼来袭,她居然还能如此冷静地安排事务,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慌乱。而且思路清晰,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信任专业人士(孟七爷),压制外行干预(宋管事),明确执行指令(吕叔)。 难怪能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自主地行走在外。寻常女子,别说遇到土匪,就是看到这么多男人拿刀拿枪,怕是已经吓哭了。 他倒是有些好奇:这女人的男人是何等样人?能娶到这样的女子,又为何让她独自在外奔波? 潘浒快步走过,很快就看到孟七爷一行人聚在一起,神情凝重地眺望北面。 孟七爷正在交待自己的两个儿子: “……记住,若事不可为,你们就护着马车走。特别是要保护好少夫人她们,那是咱们镖局接的活,收了银子,就得把事办妥。万不可坠了我们飞云镖局的名头!” 长子怀礼默默点头,手握紧了那杆白腊杆长枪。枪身在微微颤动,不是害怕,而是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四子怀仁则焦急地喊了声:“大……” 他想说什么,但被孟七爷抬手打断。 孟怀礼开口道:“大,不若俺留下来,你带四弟护着虞夫人她们走。你经验丰富,武功也高,护着她们更稳妥。俺是长子,该留下来断后。” 这话说得在理。 孟七爷武功高,经验足,护着车队撤退确实更安全。而孟怀礼作为长子,愿意留下来断后,这是担当,也是一个武家子弟该有的气节。 孟七爷看着两个儿子,又看看周边那些跟着自己多年的镖师弟兄。这些汉子们虽然紧张——有人额头冒汗,有人嘴唇发干,有人反复检查手里的兵器——但没有人退缩,都握紧了刀枪,眼睛看着自己,等着下令。 他忽然笑了:“哈哈哈……莫要担心!我方才所说,不过是做最坏的打算!” 他策马向前几步,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洪亮如钟: “弟兄们!你们看看北边那些淮寇,再看看咱们这边——咱们有镖局的弟兄,有潘老爷的兵!某在辽东与建奴血战之时,张家那俩孬货还在吃奶呢!就凭他们,也想啃下咱们这块硬骨头?” 他拔出腰间砍刀。 “锵”的一声,刀身出鞘,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那刀很厚,背宽刃薄,刀身上有细密的锻打纹路,显然是一柄好刀,也是饮过血的刀。 孟七爷举刀过头,虬髯戟张,腰背挺直如松,骑在马上顾盼自雄,真有一股沙场老将的气势: “弟兄们!咱们飞云镖局走镖十余年年,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山贼、水匪、马帮、乱兵,哪个没碰过?今天就让这些淮寇知道知道,什么叫踢到铁板!” 这番话,半是真豪气,半是鼓舞士气,但是管用。众镖师也被感染,脸上的紧张褪去大半,纷纷轰然而笑,高举手中的兵器高叫: “七爷威武!” “让这些狗崽子有来无回!”…… 士气顿时提振起来。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被这一阵笑声和呼喝冲散不少。 好一个汉子!潘浒在心中暗赞一声。他走到孟七爷跟前,拱手道:“七爷,某有事相商。” 孟七爷客客气气地还礼:“潘老爷,请尽管吩咐。” 态度很端正,没有因为刚才鼓舞士气就忘了本分。这也显出一个老江湖的素养——该硬气时硬气,该谦逊时谦逊。 潘浒说:“这伙土匪就交由我登州团练清剿,贵方只需配合即可。” 没等孟七爷开口,他继续道: “很简单,管好牛马,静等佳音。我部向来以铳炮杀敌,响动极大。若牛马受惊,冲乱阵型,或者伤了自己人,反而麻烦。” 孟七爷立刻明白,点头应道:“潘老爷考虑周全。请放心,我等自会看管好马匹。我们会把马匹集中到车队后方,派人拉住缰绳,捂住耳朵。就算受惊,也能控制住。” “有劳。”潘浒拱拱手,不再多言,旋即返身快步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此刻,以官道为基准,潘家军六个步枪排共三百步枪兵在道北侧列成两条步兵阵列,正面宽度约五十丈。前排蹲姿,后排立姿。步枪平端,刺刀雪亮,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金属森林。战士们面无表情,眼神冷峻。 两翼各有一门机枪,虽然是手动多管机枪,但每分钟200发的战斗射速,一旦发作起来,便是真正的死亡之网,绝对会让那些灭绝人性的匪贼后悔为什么被他娘生出来。 炮队的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在步兵阵列的后方——也就是官道南侧的一块平地上,构筑了简易炮兵阵地。炮手已经架好炮管,调整好射角。弹药手把炮弹从箱子里取出,整齐摆放在铺开的帆布上。黄铜弹壳在阳光下闪着光,弹头上的引信已经调整好。 骑兵排与两架机枪马车居于防线左翼。骑兵们已经上马,但暂时隐蔽在几辆大车后面,只露出马头。机枪马车也做好了准备。车夫握着缰绳,机枪手趴在车上,枪口指向东北方向。待时机成熟,他们将主动出击,对溃散的淮寇衔尾追击,扩大战果。特别是机枪马车的速度与持续不停的弹雨,绝对会成为溃兵的噩梦。 步枪五连的两个排,以及近卫队组成总预备队,同时近卫队的两挺“大盘鸡”以及数十支“波波沙”将会及时为步枪兵提供火力支援。 沉着,冷静,无所畏惧,是登莱团练(潘家军)的基本特征。 马蹄踩踏大地的震动,数以千计的匪贼发出的喧杂声,随着卷过旷野的北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用望远镜,潘浒也能看清了。 最前面的马贼身影,一个个从烟尘中显现出来。他们拎着缰绳,策马缓缓行进,像一群蓄势扑杀猎物的鬣狗。 镖局与虞家车队已经退到官道南侧的安全区域。 孟七爷指挥镖师们把马车围成一个半圆形的车阵,马匹都牵到车阵最里面,集中看管。几个老镖师拿出布条,开始给马匹裹耳朵。有的马已经开始不安,打着响鼻,蹄子刨地,被镖师用力拉住缰绳,低声安抚。 虞娇娥的马车停在车阵最中央,被其他车辆层层围住。车帘紧闭,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能想象,那个女子此刻应该正透过车窗缝隙,静静观察外面的局势。 所有人都紧张地望着北方。 镖师们手持弓弩,手心里都是汗。 孟怀仁站在一辆大车旁,手里紧握着那杆沉重的狼牙棒,指节发白。他呼吸急促,胸膛起伏,既恐惧又兴奋。恐惧是因为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阵仗,兴奋是因为……少年人总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热血。 孟怀礼站在父亲身边,长枪插在地上,双手扶着枪杆。他脸色凝重,但眼神坚定。偶尔转头看一眼父亲,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信任。 孟七爷骑在马上,素来背负着的大弓,此时也握于手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死死盯着北方,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烟尘,盯着那肃杀如林的团练营阵地。 淮寇越来越近。现在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骑兵的脸了。 那是一张张狰狞的面孔,被风沙和汗水糊得脏污,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发出怪叫。他们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有的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和伤疤。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但都磨得雪亮。 骑兵分成了三股,呈“品”字形。 中间一股最多,大约二百多骑,直接冲向团练营的正面。左右两股各五六十骑,向两翼包抄。这是典型的骑兵冲阵战术——正面施压,两翼骚扰,寻找破绽。 人马声响鼎沸,速度却不快,仿佛是在散步一般。饶是如此,近千只马蹄制造出来的声响同样震人心神。地面在微微颤抖,尘土被马蹄掀起,形成一道移动的黄色烟墙。 马背上的那些匪寇一边挥舞着兵器,发出各种怪叫和呐喊,这是在威吓——用声势压倒对手。 距离在不断缩短。 八百米。 七百米。 六百米。 团练营阵地依然沉默。 士兵们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雕塑。只有枪口随着敌骑的移动而微微调整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有扣下。 军官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眼睛看着潘浒,等待开火命令。 潘浒站在阵地中央稍后的位置,身边是方斌和几个传令兵。他面无表情,眼睛看着逼近的敌骑,心里在默默计算距离。 五百米。 这个距离,步枪已经可以射击了。但他没下令,这些淮寇并非是冲杀而来,反而徐徐推进,不断发出威吓的声响,似乎另有所图。 此刻,即便开枪放炮,最多打死几个走卒,真正的匪酋和大寇必然会跑。接下来,他们将会面对匪寇无休止的“袭扰战”。因此,必须得等到这些匪贼把幺蛾子出完了,拉开阵势,全力出击——那才是火力全开的最佳时机。 只是,孟七爷这边不知情,人心开始浮躁。便是孟七爷也是手心出汗。 他凭多年军旅经验判断,骑兵冲阵,最重气势。一旦冲起来,那股势头很难挡。寻常步兵结阵,需要三层长枪,前排蹲,中排低,后排高,枪尖斜指前方,形成枪林。还要有强弓硬弩掩护,在敌骑进入百步时放箭,削弱其冲击力。 可潘老爷这阵型过于单薄了。两列火铳兵,加起来才三百人,且使的火铳,没有长枪兵。火铳这玩意儿,孟七爷见过,装填慢,精度差,打一枪就得重新装药装弹。骑兵冲到跟前,最多放两轮,然后就得白刃战。 可淮寇却有四百余骑兵。就算火铳能放倒一些,剩下的冲过来,这薄薄的两条线,能顶住吗? 孟七爷低声对身边一个老镖师说: “老王,准备好。万一……潘老爷那边顶不住,咱们也得顶上。不能让他们冲垮车阵。” 老王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长刀:“明白,七爷。” 孟怀仁呼吸急促。 他看着团练营沉默的阵线,心里又急又疑。 他们怎么还不打? 敌骑都这么近了! 火铳不是该放了吗?再不放,就来不及了! 他想喊,想提醒,但看着父亲凝重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握狼牙棒的手,更用力了。 马车里,虞娇娥将车窗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条缝隙,明媚的双眸透过缝隙,静静观察外面的局势。她精致无瑕的玉靥上依旧平静,可他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身边的丫鬟小脸煞白,身子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小、小姐……好多人……好多马……” “莫怕。”虞娇娥轻声说,眼睛依然看着外面,“潘老爷那边,还没动呢。” 她的目光落在团练营阵地上。 那些士兵,真沉得住气。 敌骑都快到跟前了,他们居然还能一动不动,连手指都不抖一下。这种纪律,这种定力,她只在最精锐的家丁队里见过。 这个潘团练使,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外面,马蹄声如雷。 第128章 潘老爷说:张二就像个青楼娘们 淮寇终于到了跟前,相距不足百丈,乱糟糟地整顿好阵型。 滚滚烟尘中,马贼打出黑底的“张”字旗。他们一色红衣,身上皆有斗篷,迎风鼓动着。他们随身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偶有人的马背上还有人影挣扎——可能是抢掠的妇人。 步贼中还有一部分可能是被裹挟而来的百姓。 潘浒通过望远镜,看到一些百姓被踢打着,中间夹着一些哭泣的妇女。那些步贼杂乱无序,几乎都背着五花八门的东西,一些人甚至挑着扛着。他们怪声怪叫而来,那种残忍的兽性扑面可闻。 这段时间以来,剿匪支队的指战员们早已经见惯了这般场景,唯一不同的就是规模,眼前这伙是这半个多月来遇到的人数最多、气焰最为嚣张的一个匪寇团伙。 两个步枪连布置在正面战线,重火力都在侧翼或者阵后。潘浒特意这样布置,主要是怕一开打,火力太猛,将这些灭绝人性的土匪给吓跑了。他想要打一个防守反击,最好能将当前这伙土匪通通弄死——不是击溃,是全歼。 镖局众人、以及虞娇娥及其所属,对登州团练实力一无所知,一见到淮北贼上千之众杀过来,隆隆马蹄声有如奔雷,喧嚣喊杀叫闹声如潮,叫他们越发的恐慌不安。 站在马车上,潘老爷面对如此景象,也不由感慨感慨:骑兵,果然是这个时代的王者。 即便是马克沁机关枪被大量装备,骑兵的作用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仍旧不可替代。直到速度快、火力猛的近代坦克成规模进入战场,骑兵方才真正走向最终的没落,北方游牧民族方才开始变得“能歌善舞”起来。 若非他潘老爷有系统大爷“星河”这个金手指,遇上这数百具甲骑兵,恐怕也得跪着唱征服。他部队虽然没有成规模的坦克装甲车,却拥有数量可观的“骑兵克星”——机枪和大炮,而且对方也不是那种可以顶着枪炮弹雨,不畏生死、顽强冲杀的举世强军。 既然如此,那就用大炮和机关枪送这些两脚禽兽下地狱去。 兴许是因为延绵数里的车队毫无动静,让淮北贼以为对方是被他们雄壮的军威给吓坏了,便越发的猖獗狂妄,甚至逼近到三十丈的距离,在平坦的野地上策马奔腾,欢呼怪叫,随后勒马提缰,一片唏律律的声音。 甚至有些匪寇竟然卖弄起骑术,提缰时勒得坐骑前蹄高高扬起。战马打着响鼻,喷出一片浓浓的白气。 不久,贼寇的步军也赶到了,乱糟糟的就如同一帮难民,甚至有许多匪寇肩挑背负大大小小的包裹担子,踢打被裹挟而来的普通老百姓,一片吵杂,如同过年时的庙会一般。 方斌小跑过来报告:“老爷,观察清楚了。贼寇有马贼四百多人,其中骑战马的约二百余人,皆有盔甲,余者骑的皆是驮马甚至马骡。步贼一千余人,其中披甲的老贼约四百人。此外,还有数百被裹挟而来的百姓,其中被抢掠的青壮妇女不下百人。” 潘浒听到这里,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确实如方斌所说,着铁盔铁甲的马贼有数十骑,余者皆是头戴铁盔或皮盔加布面甲。其他的马贼皆是身着黑色或褐色劲装,头裹红巾,披着一色的斗篷,人人皆有马刀和弓弩。 步贼中,具甲的都是凶悍老贼,装备相对要好许多,个个头戴皮盔甚至铁笠帽,身披布面甲甚至铁甲,或配弓箭,或配盾牌,甚至有人配火器,三眼铳,鸟铳什么。 除了老匪外,其余匪寇所使的兵器五花八门,除了官军制式的刀斧矛戟之外,还有许多狼牙棒、长柄钉锤等非制式的兵器。 他们喧叫着,不时爆出阵阵狂笑,一边冲这边指指点点,眼神中满是残忍与无情。 忽而,匪寇一阵骚动。 一个头戴铁笠盔、身披官军制式罩甲的年轻男子驭马而出,身边簇拥着十多个披戴铁盔铁甲的骑兵。这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多岁,满脸尽是嚣张与狠毒之色。最让人心惊的是,他马鞍上横着一个年幼的少女,那少女不过十三四岁,衣衫褴褛,满面泪痕,正在低低啜泣。 年轻男子一只手揽着少女的腰,另一只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少女惊恐地颤抖,却不敢挣扎。他无所谓地玩弄着,然后出来时,随手一扔—— 那少女如同沙袋一般,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 少女口鼻喷血,匍匐在地上挣扎着,似乎想要爬起来逃命。她的左小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显然是摔断了。 还没等她挣扎着爬起来,几个淮北贼纵马而来,面不改色地驭马踩踏过去。 “噗嗤——” 铁蹄踏在肉体上的闷响。 少女被马踏过的凄厉叫声,夹杂着骨骼被铁蹄踩得碎裂的瘆人响声,在空旷的野地上格外刺耳。她只叫了两声,就再没声音了,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瘫在地上,血从口鼻和身下汩汩流出。 那年轻马贼不以为意,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后面众匪则是轰然狂笑,甚至有人喊着:“二爷好手段!” 无论是登州团练的战士,还是镖局之人,见到这般场景,个个都是目眦欲裂。不少战士握枪的手青筋暴起,有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没有人动,纪律让他们保持原地待命。 匪群中,那些被掳掠来的女子大声哭泣起来,哭声凄惨绝望。 马车那边也传来惊叫:“真是畜生,丧尽天良!” 说话之人应该是虞娇娥。此等场景让她受到了惊吓,更让她义愤填膺。说话时声音隐隐打着颤儿,却依然保持着清晰。 这般毫无人性的举动,让潘浒愤怒到了极点。他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得可怕,神情像北极寒冰一般冷酷。他指着 那个匪首,对方斌说道:“传我命令:此战不留俘虏,匪首之外皆杀。务必活捉他,老子要好好炮制他!” “是,老爷!”方斌神色同样极为难看,拱手应道,旋即转身去传达命令,组织各部队进行布置。 那年轻马贼——现在知道是张二郎了——慢条斯理在百步外停下。地上那少女的叫声已经微弱下去,显然香消玉殒。 这货看向马车这边,提声叫道:“对面可是宋夫人?小生张二郎,这厢有礼了。” 声音轻佻,带着明显的戏弄。 马车旁一阵骚动,随后听到虞娇娥平静的声音:“张二掌家,你意欲何为?” 那带着磁音的悦耳声音似乎让张二郎骨头都酥软了,他笑嘻嘻道:“也没什么。就是当日无意间在淮安城外窥见夫人芳容,一直念念不忘。今日正好巧遇,就想请夫人回去做个压寨夫人。你放心,跟了俺,保你吃香喝辣,比在宋家快活!” “放肆!”吕叔大声喝骂,就连躲在马车后面的宋管事也忍不住大骂。 “张二郎,你可知道我们淮安虞家?”吕叔声音洪亮,“我虞家与凤阳巡抚老爷门下多有交往,你莫要自误!速速退去,今日之事还可作罢!” 宋管事也是厉声喝道:“张二郎,你可是要惹恼我们宋家?我们宋家跟应天府魏国公府门下多有往来,惹恼我们,你承担得起吗?识相的就赶紧滚!” 马车旁的宋、虞两府之人也是大骂不止。这匪首轻薄无礼的话,让他们怒火万丈。在这时代,当众调戏良家妇女已是极辱,何况是这种有身份的夫人。 那张二郎只是笑嘻嘻听着,他支着耳朵,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猛然对身后众匪叫道:“弟兄们,听到没?一个宋家,一个虞家,淮安大户,还跟巡抚、国公府有交情——俺好害怕啊!” 众匪一阵哄笑。 张二郎猛然提声大喝:“告诉对面的人,俺们是什么?” 众匪皆齐声怪叫:“土匪!” 张二郎哈哈大笑,声音里满是嚣张:“对,土匪!知道什么叫土匪吗?那就是没人性,无法无天!什么狗屁宋家虞家,你能奈我何?乱吊,妈哩个吧的!” 众匪都是狂笑,嚣张得难以形容。 宋、虞两家还有镖局的人,都是脸色极为难看。 身家显赫,可对方是土匪。阔老爷遇到了悍匪,讲啥道理?若是能讲道理,还能叫土匪? 潘浒点上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吞云吐雾起来。 他刚才一直在观察,在计算。若非想要团灭这伙土匪,他早就下令开火了。但对方骑兵不少,若是打不过却能逃,己方骑兵偏少,想要形成有效的拦截和追击,得把对方吸引过来,让他们觉得胜券在握,全力进攻。 激将法,有时候最简单,却也最有效。 于是,潘浒拿起手持扬声器——那是工坊特制的铁皮喇叭,内部有扩音结构,声音能传得很远。他先是对着喇叭咳嗽两声。 “咳咳!” 这突兀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上响起,带着一种金属的震颤。张二郎吓了一跳,就连他胯下的枣红战马也是唏律律地直叫,不安地踏步。 潘浒对着扬声器,开口说道: “那个张二,你听好了!你爷爷我是你家潘老爷,实在不耐烦听你在那儿像疯狗一样乱叫个不停。呱噪得老子好好生烦躁。听你爷爷我一句劝,赶紧洗洗干净,等到大牢里好好伺候那些壮汉,兴许还能留下一条狗命,往后还能到青楼娼院做个卖腚货,也算有个营生。” 声音通过喇叭放大,清晰地传到百步之外。 张二郎那张还算白净的面孔,瞬间变得一阵青、一阵红、又是一阵白。他眼角直跳,嘴唇发着抖,咬着牙命令道:“都给老子听着!等下冲破车阵,活捉这个混球!老子要一刀一刀活剐了他,剐他三千六百刀!” 见土匪还没动静,潘老爷继续开骂:“张二你这个卖腚的货,莫不是只会张着嘴、撅着腚等客上门?哈哈……跟半掩门的那些娘们可有的一比,真真是嘴上腚上功夫齐了得。可惜啊,就你这姿色,怕是连半掩门都进不去,只能去伺候那些对你一腚好的糙汉!” 这番话比之前更毒,更损。 “马勒戈壁的……”张二郎简直是怒发冲冠,额头青筋暴起,“杀,杀!都给老子上!老子非要刮了这个杂碎不可!” “卖腚的、腚上功夫”——这比骂他是个小白脸还要难听百倍千倍。在这时代,骂男人像女人已是极辱,何况是骂他是那种卖腚的,这让纵横黄淮多年的张二郎如何能忍受得了? 带头大哥怒不可遏,麾下的匪寇更是嘶声狂吼。骑兵、步军各自摆开阵势,进行进攻前最后的准备。 张二郎非常愤怒,策着马在原地打转,大吼大叫:“弟兄们听着!除虞娇娥以及一众娘们外,余者斩尽杀绝,鸡犬不留!那个骂人的杂碎,给老子留着,老子要亲手活剐了他!” 他咆哮着,一会大声威胁辱骂,一会对麾下匪贼大声鼓动:“冲过去,金银财宝随便抢!女人随便玩!杀啊!” 一千多匪贼神情都亢奋起来,发出震天的怪叫,向车阵这边涌来。 土匪就是土匪,没有战术,没有协同配合,一上来就是全力以赴。马军居右,步军居中,黑压压一片压过来。 除了十多名铁甲骑士护在张二郎身边之外,土匪四百余骑兵一窝蜂涌向登州团练兵防线的左翼。千余步贼在由三百精悍老匪压阵下,粗略地排布成几个方阵,手持刀枪长矛的居前,弓手火器手居后以作掩护。 登州团练布置在正面的三百名步枪兵,侧翼的两门手动多管机枪,防线后方的两门六零迫击炮,以及骑兵队和机枪马车组成的机动分队,全都进入了待击状态,只待开火的命令。 潘浒看着越来越近的匪寇,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他摆摆手,说了声:“开始吧。” 命令通过对讲机迅速传达下去。 首先开火的是列于第一线的六连三个排。一百五十支四年式步枪几乎同时打响,打出了第一轮排枪。 “砰!砰!砰!……”爆豆般的枪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二百发11毫米步枪弹以每秒四百多米的速度疾射而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死亡轨迹。冲在最前面的步贼如同镰刀之下的麦秸一般,呼呼地倒下。有人胸口爆开血花,有人脑袋被掀开,有人大腿中弹扑倒在地。顷刻间,近百名步贼在几息之间毙命,再也没了声息。 压阵的老匪愣了一下,但随即叫嚣起来:“官狗子的鸟铳打放完了!兄弟们冲啊!冲到跟前,他们就没招了!” 这些老匪有些经验,知道官军的火铳装填慢,打一轮要等很久。他们以为对方也是如此。 一番鼓噪下,步贼居然不退反进,而且还加速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倒下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怪叫声更加疯狂。 第二列的六连一个排与五连两个排再次打出一轮排枪。 “砰!砰!砰!……”又是二百发11x60毫米R弹以每秒450米的速度脱膛而出。 冲在前面的步贼又倒下一片。但这次倒下的比第一轮少些——因为距离还远,命中率有限,而且步贼开始散开些。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一轮又一轮排枪接踵而至。两列步枪兵轮番射击,装填,再射击。子弹如冰雹般砸向匪寇,每次枪响都有一片人倒下。 大概是凶悍成性,挨了五轮排枪,这些淮北贼居然没有崩溃,还能继续推进。虽然倒下了二三百人,但剩下的还有七八百,依然黑压压一片。 到了第六轮——三百名步枪兵齐齐地踏步上前,完成装填,举枪瞄准。但开枪杀敌的口令却迟迟未下。 淮北贼以为对手的鸟铳果真是打了一次后,短时间没法再打了。那压阵的老匪更是兴奋大叫:“看!他们装不上了!冲啊!杀过去!” 于是叫嚣得越发张狂,而且脚下的步伐节奏也加快了,从快步行进变成了小跑,最后变成冲锋。 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那些匪寇狰狞的面孔,能看到他们张大的嘴,血红的眼睛,挥舞的刀枪。 潘浒手一挥。 赵龙旋即大喊:“开火!” “砰——”三百支四年式活门单发步枪齐齐打响,声音比之前任何一轮都要整齐,都要震撼。 这一轮是齐射,而且是抵近射击。 淮北贼如同被镰刀割倒的秸秆,登时又倒下了一大片。这一轮倒下的人最多,因为距离太近,几乎弹无虚发。冲在最前面的两排人,像被无形的大手横扫,齐刷刷扑倒在地。 直到这时,冲在前面的匪寇才意识到不对。对方的火铳……怎么还能打?而且装填这么快? 但已经晚了。 紧接着,布置在阵线两翼的多管手动机枪终于打响了。 先是一门机枪开火。 “噔噔噔……”沉闷而连续的嘶吼声响起,像恶魔的咆哮。那挺机枪喷吐出长长的火舌,14.7毫米大口径圆头弹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火鞭”,从左向右横扫过去。 “火鞭”所过之处,人体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无论是穿布衣的杂寇,还是披铁甲的老匪,在这么大口径的子弹面前,下场都一样——身体被撕开,断肢残躯四处飞溅。 然后是第二门机枪加入。 “噔噔噔……” 两挺机枪形成交叉火力。 每分钟四百发大口径枪弹,构成真正的枪林弹雨。淮寇无论是步贼还是骑马的老匪,就如同镰刀下的麦秆一样,一片片倒在血泊之中。有人被拦腰打断,上半身还在地上爬;有人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有人四肢被打断,在地上哀嚎翻滚。 与此同时,三百名步枪兵不再轮射,而是改为齐射。虽然射击速度放慢,但声势更为惊人,火力密度也加大了一倍。 “砰——”齐射的枪声像雷暴一样震耳欲聋。 每分钟数以千计的大口径枪弹布成了密不可透的火网。无论淮北贼再如何凶悍残暴,亦或善于齐射,面对这层钢与火构成的火网,下场都是一样——化为一堆堆糜烂血肉。 步贼虽然比马贼慢了许多,但是下场更为凄惨。他们面对的是机关枪和步枪编织的火网,这片火网里,每分钟就是数千发子弹,真真是密不透风。千余步贼,无论是顶盔披甲、手持盾牌的积年悍匪,或者是仅一身布衣的杂寇,面对钢火之墙的惩罚,结果其实都是一样—— 浑身满是弹孔,血花四射地倒毙在地。 只用了不到半刻钟时间,原本气势汹汹的上千步贼,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人终于崩溃了,哭喊着向后逃窜。但机枪的火鞭追着他们,像死神挥舞的镰刀,继续收割着生命。 马贼那边情况稍好——因为他们速度快,而且一开始就冲向侧翼,避开了正面的最强火力。但两挺机枪已经调转枪口,开始向他们倾泻子弹。 骑兵冲锋的势头,在钢铁火网面前,就像浪头拍在礁石上,瞬间粉碎。 第129章 率兽食人者戒! 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张二郎骑坐在高大的河西马背上,整个人已经彻底傻了。他看着三百步外那些喷吐火舌的“铁管子”,看着自己麾下最悍勇的马贼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看着那些会爆炸的铁疙瘩将步贼队伍炸得血肉横飞,那张原本嚣张跋扈的脸先是扭曲,继而呆滞,最后只剩下空洞的眼和半张的嘴。 “这……这是啥玩意儿……”他喃喃自语,声音被枪炮声淹没。 直到第一发迫击炮弹在他左前方七八丈处炸开,灼热的气浪混合着泥土和碎肉扑了他满脸,胯下的战马惊得人立而起,他才如梦初醒。 “啊——” 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嚎从张二郎喉咙里迸出来,那声音不像人,倒像被开水烫了的猪。他死死勒住缰绳,裤裆里一阵湿热——尿了。 “撤!撤!快他娘的撤!”他声嘶力竭地吼着,调转马头就要跑。 他身边那二十几个具装骑兵也早已丧胆。这些原本在淮北地面上横冲直撞、连官兵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铁罐头,此刻却像一群被撵出窝的野狗,慌不择路地跟着张二郎往后窜。 晚了。 “全队追击!”赵龙的命令简洁有力。 六个步兵排及作为预备队的两个步枪排,列成两列,如墙而进,保持着稳定的射击节奏,用整齐的排枪将那些四处乱窜的匪寇一一撂倒。骑兵与两辆机枪马车组成的机动分队,从侧翼迅速出击,以高机动性向北包抄。 残存的匪寇——其中大半是步贼,小半是失去战马的马贼——被压缩在官道与一片荒废的麦田之间。他们惊恐地发现,前后左右都是枪声,那些喷火的“铁管子”已经封住了所有退路。 “二爷!这咋办啊!”一个满脸是血的马贼头目哭喊着问张二郎。 张二郎此刻哪还有半点“二郎爷”的威风?他趴在一匹死马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逃命。 可往哪儿逃?北面有骑兵兜过来,南面是步步紧逼的步兵,还有那种不停喷火的马车。 “弟兄们!拼了!拼出去还能活!”一个步贼头目红着眼嘶吼,带着几十个人往东面冲。 迎接他们的是机枪马车更为凶残的火力,每分钟三百发7.62毫米重尖弹暴雨般倾泻而来,顷刻间便将这群顽匪打的血肉横飞,支离破碎。 “降了!降了!”有人扔掉兵器,跪地高举双手。 可枪声没有停。 赵龙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唇动了动,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各连排,老爷有令,除匪首,余者皆杀。” “是!” 命令迅速传开。那些原本还在零星抵抗或试图投降的匪寇,发现跪地求饶换来的依旧是子弹时,彻底崩溃了。有人疯了一样往荒草深处钻,有人绝望地拿起刀往自己脖子上抹,更多的人像无头苍蝇般乱窜。 最后的清剿,由外向内,如同剥洋葱,“洋葱皮”(匪寇)被一层层剥开,每一层剥落都伴随着惨叫和鲜血,露出更内层惊恐扭曲的脸,然后继续被剥开。 张二郎趴在死人堆里,脸上糊满了不知是谁的血。他闭着眼,屏着呼吸,恨不得把自己揉进泥土里。耳边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枪声,还有濒死者的呻吟。他感觉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靴子踩在血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这里还有个喘气的!”有人喊。 张二郎吓得一哆嗦,尿又漏出来一点。 “砰!” 枪响。不远处一个装死的匪寇被补了一枪。 脚步声渐渐远去。张二郎刚要松口气,突然一只大手抓住他的后领,猛地将他提了起来。 “装死?老子刚才就看到你趴这儿抖呢!” 张二郎睁眼,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团练士兵正瞪着他。他想挣扎,可浑身软得像面条,只能任由对方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死人堆。 战场上,枪声终于彻底停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 赵龙下令:“以班为单位,肃清战场。” “是!”团练兵迅速行动起来。他们以班为单位,六人一组,每组呈品字形。疑似装死的、还喘气的,便上前用刺刀或步枪抵近补上一枪,将这些恶贯满盈的恶贼彻底送入地狱。 激烈且时间并不久的战斗,让孟七爷久久说不出话。 可眼前这一幕,依旧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从战斗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近千凶名在外的淮寇,就这么被屠戮殆尽。还有少部分凶匪打得狼奔豚突。 “爹……”孟怀仁凑过来,声音有些发干,“这……这真是民团?” 孟七爷沉声道:“民团应是不假,可这战力……便是九边精锐,怕也远远不及。” 他目光落在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团练士兵身上,看着他们有条不紊的动作,默契的配合,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敬畏——如此强军,天下谁能抵挡? 有庆幸——幸好当日对峙时怀仁没真的动手。 也有一丝淡淡的失落——面对这些犀利无比的火器,苦练多年的武艺算得了什么? 一旁,中二少年孟怀仁更是瞠目结舌。他亲眼见识到了一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战术精熟的强军,歼灭凶悍强敌的全过程。 “走,去道个谢。”孟七爷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带着儿子朝潘浒所在的方向走去。 潘浒立于马车旁,披着那件原野灰色的呢绒大氅,叼着一根烟,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大胜后的狂喜,也无杀戮后的沉重,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潘老爷。”孟七爷走到近前,郑重拱手,“今日若非贵部雷霆一击,我孟家镖局这趟镖,怕是凶多吉少。大恩不言谢,孟某记在心里了。” 潘浒转过身,面露微笑,拱手回礼:“孟七爷言重了。剿灭顽匪,护卫民众,乃我团练天职,无须言谢。” 孟怀仁站在父亲身后,偷偷打量潘浒。这个比大兄似乎也大不了几岁的青年,身材不算魁梧,相貌也算不上英武,可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仿佛眼前这片尸山血海,不过是他棋盘上被吃掉的棋子。 “潘老爷过谦了。”孟七爷姿态放得更低,“今日得见贵部军威,孟某方知何为强军。日后若有用得着孟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好说!”潘浒笑着点头,目光却已转向别处。 不远处,虞家的马车静静停着。车窗的帘子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沉静的脸。 从战斗开始,虞娇娥面上平静似水,可心里却紧张无比——她深知一旦落入淮寇手中,那真是生不如死,甚至连自戕用的毒药都已经捏在春葱的玉指间。 战斗的过程,团练兵如何杀敌,因为距离的原因,她看不清,但震天的杀声逐渐停歇,孟七爷等前去寻那人交谈。 她意识到——打赢了;淮寇再无威胁。 随后,吕叔来报,那为潘团练使的兵将匪寇,便是缴械投降,统统杀得一个不剩,说是这等以残害百姓为乐的匪类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这团练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虞娇娥的目光落在远处潘浒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张二郎被两个团练士兵拖到土坡下时,已经彻底没了人样。脸上糊满血泥,裤裆湿了一大片,浑身抖得站都站不稳。 看到潘浒,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老爷啊,饶我一条狗命!我有钱!我藏了好多金银!我都孝敬您!只求您饶我这条狗命啊!”他一边磕头一边哭嚎,额头上沾满了泥土,那张原本凶恶的脸此刻只剩谄媚和恐惧。 潘浒皱了皱眉,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一脸嫌弃道:“马勒戈壁的,这狗杂碎太臭了。” 这话说得轻,却让张二郎脸色一变。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潘浒记得许多影视剧里,好人一时失防,让坏蛋靠近,被坏蛋刺杀。果然,张二郎见求饶无望,脸色陡然狰狞,右手猛地往怀里掏——那里藏着一把淬毒的短刃。 可他手刚摸到刀柄,旁边一名战士便是一枪托砸了过来。 “砰!” 硬木枪托结结实实砸在张二郎嘴上,砸得他整个人向后仰倒,满口牙混合着鲜血喷了出来。他捂着嘴在地上打滚,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嚎。 “捆结实了。”潘浒淡淡道。 两名士兵上前,用麻绳将张二郎捆成粽子,又在他嘴里塞了块破布。 张二郎被拖起来时,满嘴是血,却突然“咯咯”怪笑起来。他吐出嘴里的破布,血沫子喷得到处都是,口齿不清地嘶吼:“你敢杀我……我兄长……张大王……必为我报仇……” “啪!”又是一枪托,砸在腮帮子上。张二郎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话也说不清了。 潘浒冷笑一声,俯视着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张大王?嗬嗬……他若敢来,我就他去阎王爷那儿,让你们兄弟团聚。” 张二郎瞳孔猛缩。 潘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赵龙道:“给这狗杂碎竖杆子。 “是!” 旁边孟怀仁听得一愣,下意识问:“啥叫竖杆子?” 一个正在捆绑张二郎的团练士兵抬头,咧嘴一笑:“孟少爷,竖杆子也简单,就是找根碗口粗、一丈长的木杆,一头削尖了,逆着杵进去,然后连着杆子一起立起来,杆子插土里。那怂货就会顺着杆子慢慢往下滑,肠子穿在杆子上,滑一点,穿一点。快的话两三日,慢的话四五日,杆子尖从嘴里捅出来,人才断气。” 孟怀仁脸色“唰”地白了。他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张二郎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嘶嚎:“杀了我!直接杀了我!求求你——啊!” 塞嘴的破布又被塞了回去。他被四名团练兵拖向战场边缘,那里已经有人在准备木杆了。 半个时辰后。 官道北面的荒野上,多了一座一丈多高的大坟。近千具匪寇的尸体被扔进几个大坑,草草掩埋,堆起巨大的坟包。而在这座新坟前,一根碗口粗的木杆笔直竖立。 杆子上,串着一个人。 张二郎还没死。木杆已经进去了两尺多。他被吊在杆子半腰,四肢被绑在杆上,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悬挂着。剧烈的疼痛让他时而惨叫,时而虚弱地哀求“给个痛快”,可没人理他。 杆子顶端,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用黑漆写着三行字: “此乃淮寇匪首张二郎!” “率兽食人者戒!” “再有欺压杀戮百姓者,此为榜样。勿谓言之不预!” 落款是四个大字:“登州团练”。 北风吹过,木牌晃动,杆子上的人随之微微摇晃,发出细微的呻吟。那景象,让所有看到的人心底发寒。 被淮寇裹挟的三百多百姓,其中妇女近百人,被召集到官道旁的空地上。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脸上写满了恐惧。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 “都听好了!”卢强站在一辆马车上,高声喊道,“潘老爷有令,给你们机会指认,出那些为虎作伥、欺辱妇女、残害同乡的恶棍!确凿无疑,潘老爷给你们做主。” 人群一片死寂。 许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举起手,指着人群里一个缩着脖子的汉子:“他叫王三……昨天他为了半块饼,把老李头推下山崖……” “还有他!”一个妇人红着眼,指着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他……他侮辱了我闺女……我闺女才十四啊……” 指认如星火燎原,迅速蔓延开来。哭诉声、控诉声、咒骂声响成一片。被指认出的二十多个恶棍脸色煞白,想往人堆里钻,可立刻被团练士兵揪了出来。 “跪下。”方斌冷声道。 二十多人被按跪在官道旁。有哭求的,有咒骂的,有瘫软如泥的。 卢强面如寒冰,摆摆手,冷声道:“不要浪费子弹,用刺刀。” “噗嗤——” 二十多把刺刀几乎同时捅进这些人的后心。动作干净利落,连惨叫都没几声。尸体扑倒在地,血顺着官道的泥土缝隙渗下去。 卢强神色稍霁:“整木二百青壮,帮忙挖坑。干完活,每人发三斤米。” 被救的百姓中,立刻有青壮站出来。他们看着那些恶棍的尸体,眼里有恨,也有快意。 土坡上,潘浒远眺着杆子上奄奄一息、不时哀嚎的张二郎,身边站着裴秀才。 裴俊此刻满脸兴奋,搓着手道:“潘老爷,有此等强军,何愁天下不平?若能北上助朝廷击建奴,南下剿流寇,必能立不世之功,青史留名啊!” 潘浒扭过头,睨了他一眼,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却让裴秀才一愣。 “秀才啊!”潘浒笑罢,摇头道,“你口中这支强军,可不是什么官军。” “啊?可……可您不是登州团练……” “团练,顾名思义,是地方自筹的民团。”潘浒收敛笑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官府只给了我一纸任命文书,准我自募乡勇保境安民。可这支军队的粮饷、军械、衣甲、战马,乃至士兵的饷银,都是我自掏腰包,或者从剿匪缴获中取用。朝廷,可没给我一两银、一斤米。” 裴俊张了张嘴。 “我若真像你说的,率这支强军北上击虏。”潘浒继续道,“你猜朝中诸公会怎么说?是赞我忠勇爱国,还是弹我图谋不轨?” “这……朝廷理应……” “理应?”潘浒打断他,嘴角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裴秀才,读书更应明目啊!这世道,没有‘理应’,只有‘实际’。实际就是,我手里这支军队,朝廷调不动,也养不起。在诸公眼里,这不是国之干城,这是心腹之患。” 裴俊哑口无言。他愣愣地看着潘浒,又看看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团练士兵,脑子有些乱。 这时,方斌快步走来,递上一份简册:“老爷,战果清点完毕。” 潘浒接过,扫了一眼。 此役歼灭淮寇九百四十一人,其中马贼二百七十余人,步贼六百六十多人。己方零阵亡,无重伤,仅三人追击时崴了脚。 缴获完好的战马四十一匹,挽马三十六匹,驮马二十九匹,骡、驴五十多头,另有轻伤的马二十余匹。黄金近千两,白银一万多两,铜钱若干,粮食约三百石。弓弩、火铳等兵器、衣甲不计其数。 潘浒吩咐:“收拢好马匹、粮食、金银,那些兵器衣甲无用的就地掩埋或销毁。参战将士均记一功,崴了脚那三个家伙——记双倍战功。回登州后,召开筹功大会,当众公布军功和奖励。” “是!”方斌应道,又问,“那些百姓……” 潘浒看向官道旁那三百多惶惶不安的男女。 “告诉他们,愿意跟着团练营去登州的,管饭,给活干,能过上好日子。不愿意的,发二斤粮食,自寻生路。”他顿了顿,特别强调,“对那些被侮辱过的女子,你亲自去说:她们的性命是宝贵的,要好好活着。若是哪个胆敢轻生自尽……” 潘浒咬了咬牙,说出狠话:“便是死了,我也让人给她衣服扒光了……我说到做到。” 方斌一怔,随即明白了潘浒的用意,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潘浒的话很快传遍了整个队伍。 团练营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大多出身贫苦,当兵吃粮,图的不只是活命,更是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潘浒承诺的“筹功大会”“当众公布军功和奖励”,意味着他们的功劳不会被埋没,意味着他们有可能挣到田地、银钱,甚至官身。 “为老爷效死!”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数百人齐声高呼:“为老爷效死!” 声浪如潮,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那些刚被救下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也被感染。他们看到了生的希望——去登州,过好日子。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掩面哭泣,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三百多人的声音汇成一股: “潘老爷仁慈!” “谢潘老爷活命之恩!” 声浪惊动了镖局和宋、虞两家的马匹,几匹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孟七爷站在车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情复杂。他走镖多年,见过官兵得胜后纵兵抢掠,见过流贼破城后奸淫掳掠,却从未见过一支军队打了胜仗后,能让百姓如此真心实意地欢呼。 这支队伍,和这个年轻的老爷,太不一样了。 商队这边,虞娇娥已经从马车里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她低声对身边的管家吩咐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潘浒。 对匪寇极端凶残——竖杆子、灭尽杀绝。 对士兵赏罚分明——筹功大会、当众颁赏。 对百姓既仁慈——给活路、给希望,又强硬——用扒光尸体的恐吓阻止女子轻生。 这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战场清理完毕时,日头已经西斜。团练营将能带走的战利品装上缴获的大车,收容的百姓将近四百人,队伍愈发庞大。 “出发!”潘浒登上马车。队伍越过孟七爷和虞夫人的车队,滚滚向前,扬起淡淡的尘烟。 杆子上,张二郎已经没了声息。只有那块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率兽食人者戒”六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第130章 一个不留 相较于从归德府一路行来的荒芜,越是向东走,越发的生机勃勃盎然。官道上的车辙印记密集起来,行人及商队也越发的多了。道路两侧的田野虽仍见荒芜,但已能看到零星的村落炊烟。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大队人马偃旗息鼓并且绕开城镇。潘老爷带着近卫队,以及一辆机枪马车,走在前面。饶是如此,一溜数辆四轮大马车的队伍,依旧引来路上行人的侧目与避让。 离邳州城约七八里的官道旁,一家面馆茶铺破破烂烂的掩在柳林中。那柳树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摇曳,更衬得那茶铺荒凉。 马车在骑兵的簇拥下,不疾不徐的前行。 透过车厢上的车窗玻璃,小女娃裴灵扒着窗沿,奶声奶气的问:“老爷大叔,咦……这里为何会有一处店铺呢?他们不怕匪贼吗?” 这王朝末世,匪寇横行,一座茶铺敢于孤立于城镇郊野,不是黑店就是匪寇的窝点。从登州出发后这一路行来,像这种路边茶铺,潘浒见得不少,十之八九都非善类。 不过,他没有对小女娃说实话,反而温和道:“可能这边没什么匪贼吧。” 小女娃“哦”了一声,可爱的小脸上仍带着一丝不相信的神色。她虽年幼,但跟着两个兄长一路逃难,已见过太多人间惨状。 潘浒呵呵一笑,不再言语。 很快,马车离茶铺越来越近。茶铺前的景象清晰起来——一堆弓兵乱哄哄的聚在那儿,似乎在盘查什么,还有行人商客的哀求声、哭喊声传来。 得到前队禀报后,潘浒下令停车。他吩咐裴俊照顾好自己的弟妹。 推门下车后,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微皱。 官道上竟然架着两排拒马,十多名身穿破旧号衣的弓兵站在拒马前后,各持腰刀、长矛,或嘻嘻哈哈,或呼喝咆哮,或懒洋洋观看。数十行人商贾聚在拒马前,被一一盘问搜检。这些被检查的人,个个哭丧着脸,显然“被盘查”就意味着要大出血。 茶铺中摆着七八张桌椅,但只有一个官员样子的人坐着。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一张凶戾的脸,三角眼,嘴唇薄而紧抿。他身穿绿色官袍,补子上绘着海马——这是正九品巡检的服色。头上戴着乌纱,罩着暖耳,此刻正捧着个粗陶茶碗慢饮。一个攒典打扮的书吏站在他旁边,同样神色阴沉。 潘浒在十几名荷枪实弹的近卫簇拥下,往茶铺中走去。 那绿袍官员转头看来,眼中带着幽暗的光。他打量了潘浒几眼,又在潘浒身侧那十余个壮汉身上扫了扫,最后沉着脸,转过头去,继续盯着官道那边,仿佛潘浒等人不存在。 潘浒神情平淡,找了张离那官员不远的椅子坐下。十余名近卫成扇形散开,手按刀柄。他们早已进入战斗状态——虽然“波波沙”冲锋枪背在身后,却随时可以开火;腰间木质枪盒也早已打开,里面的“二十响”拔出来就能搂火。 官道上设卡处的弓兵也注意到了潘浒等人,但绿袍官员没开口发话,他们也只是多看了几眼,便继续手头的“活计”。 设卡之处此时正乱哄哄一片。 一个小商人哭喊道:“差爷,这些布你若拿走了,小的连本钱都不能回来了!这是小人一家老小的活路啊!” “滚你娘的!”一个弓兵劈手夺过货担上的两匹粗布,一脚踹在小商人腿上,“再啰嗦,连人带货都押到巡检司去!” 小商人踉跄后退,货担翻倒在地,剩下的几匹布散落泥尘。他哭丧着脸,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世道本就艰难,却不想竟遇到官兵设卡勒索。他颤抖着捡起散落的布匹,担着空了大半的货担走了,背影佝偻。 接着又传来一个哭叫声。那是一个行脚货担郎,年纪不大,脸黑瘦,此刻正跪在地上哀求:“差爷,小人卖了几天的货了,走遍十里八乡,才有这四钱银子,这是小的给妻儿老小买米的钱啊,求求你们了……” “不给钱?”一个弓兵尖叫着,“不给钱那就是盗贼,押到巡检司去审问!” 巡检司,始于五代,在两宋时期开始兴盛,负责稽查往来行人,打击走私,缉捕盗贼的地方机构。然而,如今许多地方的巡检司,不但不去缉拿匪盗,反而设卡勒索来往商人路人,欺压百姓,与匪寇无二。 那货担郎吓得魂飞魄散:“不……不要……小人不要去巡检司……这银子给你们……给你们……”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递过去。 那弓兵一把夺过,掂了掂,却吼叫道:“怎么又愿意给钱了?出尔反尔,看你就不是好人!” 货担郎手足无措:“不……小人不是……” “果然承认了,不是好人,你个盗贼!”弓兵狠狠一巴掌抽下。 “啪!” 货担郎被打得踉跄后退,口鼻流血。旁边众弓兵大笑,个个围着看,洋洋得意。 最后这货担郎的四钱银子被搜走,他脚步踉跄离去。走了约莫二三十步,他突然停下,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老天无眼啊……老天无眼啊……” 哭声痛入心肺。他一边走一边嚎哭,渐渐远去。 潘浒的目光冰冷。他收回视线,淡淡道:“小二,上茶。” 茶铺里,一个伙计正笑嘻嘻看着官道那边的“热闹”,店老板与另外两个伙计也袖着手,探头探脑地看,一边咧嘴笑。 方斌猛地上前,走到那伙计身前,怒骂道:“日嫩管管,你耳聋了?我家老爷的话没听到?” 他说罢挥起右手,全力挥向伙计的脸—— “啪!” 一记脆响。那伙计挨了重重一记耳光,整个人被打得转了半圈,满嘴的大牙登时掉了一半,腥红的鲜血泉涌般从口鼻喷出。他捂着口鼻,眼前金星直冒,半晌才回过神来,看向绿袍官员,口齿不清地念道:“彪……彪爷……” 店老板与两个伙计也呆了,一样看向那绿袍官员。官道上的弓兵惊得看来,打量潘浒等人同时,也看向上司。 那绿袍官员冷哼一声,拍案而起。 他走到潘浒跟前,目光森森,冷漠的说:“我乃邳州巡检司巡检贾彪。尔等何人?” 潘浒坐着没动,只抬眼睨了这贾巡检一眼,语调平淡的问:“潘某倒想问一句,巡检司职司之内,有设卡勒索来往百姓这一条吗?” “我再问你一声,你是何人?”贾彪脸上的横肉跳了跳,三角眼里凶光闪烁,似乎就快要发作了。 此时,设卡处那边的人也不多了。 最后几个行人正在被盘问。 “叫啥名啊?” “小人耿志斌。”答话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身材精瘦,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厚的南方口音。 “这口音很怪啊,哪的人?” “广州人。” “广州?”一个弓兵惊讶的提高声音,“好像是南边吧?” 另一个弓兵道:“是南边一座大城,建在海边上,有海港。” “上邳州来干啥?” “小人要带细佬与阿妹投奔亲戚……” “阿妹?”问话的弓兵眼睛一亮,看向耿志斌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少年十七八岁,中等个头。少女约莫十五六岁,五官清秀,尤其一双眼睛大而明亮。 “阿哥……”少女见弓兵看来,吓得往兄长身后躲,用粤语小声唤着。 “你们要干什么?”那少年上前一步,挡在妹妹身前,怒目而视。 几个弓兵对视一眼,露出猥琐笑容。 “定是匪贼同伙,押到巡检司去细细审问!”一个弓兵厉喝道。 “对!押回去!” 几个弓兵一拥而上,扯开少年,就去抓那少女。少女尖叫:“阿哥、阿哥……救我……” 耿志斌怒吼:“扑街仔,我跟你们拼了!” 他挥拳打向一个弓兵,却被另外几人按倒在地,拳打脚踢。惨叫声、怒骂声、少女的尖叫声混成一片。 一个弓兵兴奋地跑来茶铺,凑到贾彪跟前低语:“彪爷,那小娘子不错,细皮嫩肉的,您看……” 贾彪嗯了一声,扭头低语:“老规矩,本官先享用,完了你等也可以喝汤。” 那弓兵兴奋道:“谢彪爷!” 贾彪转过头,重新看向潘浒,脸上露出狞笑:“本官正在缉拿匪盗同伙。尔等若无事,速速离去,莫要妨碍公务。” 潘浒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贾彪,又看看官道那边正在被殴打的耿志斌兄弟俩、被撕扯衣裳的少女,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大明朝的巡检司官员,比之淮北贼寇,也是不遑多让啊!” 话音未落,潘浒右手已探向腰间,手枪套的扣子早已打开。 他掏出那支九毫米口径的勃朗宁手枪,打开保险,左手捏住套筒,用力一拉,“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持枪,迈步,朝贾彪走去。 相距约三步时,潘浒抬起右手,手枪笔直对准了贾彪的脑袋。 贾彪听到枪械声响时已觉不妙,刚转过头来,眼前就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那张凶戾的脸瞬间呆滞,瞳孔猛缩。 潘浒朝他微微一笑,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茶铺前炸响。 九毫米手枪弹从贾彪眉心贯入,后脑炸开。天灵盖乃至后脑勺都被掀掉了,脑浆鲜血夹杂着碎肉碎骨四处喷溅,溅了旁边攒典一脸。贾彪的尸身仍呆立了一会,方才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那攒典与几个伙计呆了一瞬,随即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 潘浒厉声喝道:“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开火!”茶铺外传来近卫军官的高喝。 紧接着,近卫队的一挺六年式7.62毫米轻机枪“哒哒哒”的射击声响起,子弹如雨泼向官道上的弓兵。 几乎同时,两队近卫迅速包抄过来。二十余人端着“波波沙”冲锋枪,三人一组、三组一队的向那群弓兵掩杀过去。他们动作迅猛,战术娴熟。 这些平日只能欺负老百姓的弓兵,战斗力甚至连土匪都不如。面对如猛虎下山一样的团练兵,他们别说反抗,就连逃跑都因为吓得腿软而做不到。 老爷的军令是“一个不留”,近卫们执行得毫不留情。 一个弓兵被一名团练兵追上。团练兵近距离给了他一梭子,弓兵连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叫,便血肉横飞的扑倒在血泊中。 几个腿脚快的弓兵几乎跑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几名近卫端起冲锋枪略一瞄准,便扣动扳机。 “哒哒哒……”一阵急促的点射。那几个弓兵如同打兔子似的,背后绽开血花,相继扑倒在地。 一个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的弓兵,背心挨了一枪,踉跄倒地,一时间没死透,还在挣扎。身边经过的一名战士顺手补了一枪。子弹从太阳穴贯入,结束了他的痛苦。 这些巡检司弓兵,无论反抗或是逃跑,亦或弃械跪地求饶,无一能幸免一死。潘老爷说要杀光他们,那就要杀光,决不能含糊。 在这里设卡勒索敲诈百姓多年的弓兵们,尖叫着、嘶嚎着。死神突然降临,让他们不知所措。 这么多年了,设卡宰肥羊捞好处,一直都是这样。今日突然遇到打抱不平的,更毫无顾忌的出手,丝毫不顾他们是官府中人。 为何如此?突遇煞星,难道是出门没看黄历? 惨叫声、奔跑声、枪声、临死的呻吟,就在这官道茶铺前响成一片。 茶铺内,先前被打的那个伙计忍住心中恐惧,尖叫着撒开腿就要往后门跑。他已经顾不得多想,这是何方神圣竟如此胆大妄为,连巡检司的官爷都敢杀。 “砰、砰!”两声枪响在他背后响起。 伙计身形猛然一顿,胸口破了两个血眼,腥红的鲜血汩汩涌出。他嘶嚎着,想要用手堵住血孔,可浑身突然软绵绵的,没了一点气力。一股无比的疼痛与晕眩感觉涌上头,继而眼前一黑,便再没有知觉。 其余的伙计也都在军士的枪口下,相继成了亡魂。 最后只余下那巡检司攒典。潘浒将枪口指向他。 这攒典脸色惨白如纸,双股战栗如筛糠。他猛的跪下,“咚咚咚”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溅起尘土:“老爷饶命啊!老爷饶命啊!小人是巡检司的攒典,对老爷有大用……小人知道贾彪藏银的地方,知道邳州城里哪些官老爷收过他的孝敬……求老爷饶小人一命,小人愿做牛做马……” 潘浒啐了一口:“助纣为虐的东西。” 他扣动扳机,将弹匣里余下的子弹,统统打进了这攒典的胸膛。 攒典身体剧烈抖动,胸前炸开几个血洞,向后仰倒,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枪声停歇。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十分钟。 官道上,茶铺前,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尸体。鲜血渗入黄土,染红了大片地面。寒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 突然来了一伙穿戴奇怪的军士,对欺压百姓的巡检司卡哨大打出手,毫不留情的将这些恶棍挨个宰了——设卡前以及过了卡但还没走远的百姓流民都惊呆了。他们或是惊恐,或是解恨,个个目瞪口呆的看着,有些人甚至缩着瑟瑟发抖。 潘浒退出空弹匣,从腰间的弹匣包里取出一个新弹匣装上,拉动套筒上膛。他扫视战场,神情平静,眼神冷酷无情。 决定再次回到这人民如草芥的明末乱世前,潘浒在网上查阅了许多资料,做了不少功课。了解越多越深入,对于那些异族、人渣恶棍,他心中越发的充满了暴戾——这些畜生只有死光了才是好事。 这乱世,唯有用铁血与烈火方才能涤清,给那些在最底层竭力挣扎着的苦难百姓们一个朗朗乾坤,让他们活下去,未来更能过上好日子。 眼前的杀戮,他心无波澜。 潘浒看着眼前这片血色浓重的杀戮场,血腥味令人作呕。 方斌从后队赶上来,低声道:“老爷,此地不宜久留。邳州城就在七八里外,难保不会惊动城内官府或卫所军。” 潘浒点点头:“尽快清理。” 方斌低声建议道:“老爷,将这些尸首扔进黑店里,堆上柴火,然后一把火烧了了事。既干净,又省时。” 卧槽,专业啊!潘浒闻言后,神色古怪的睨了一眼这货。 方斌挠着头,不好意思的尬笑两声:“以前……老家村里处理瘟死的牲口,都这么干。” “就这么办。”潘浒点头。 潘浒转身,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 “方斌。”潘浒叫住方斌。 “在。” “清点一下,从那些弓兵身上和茶铺里搜出的银钱,若是能辨出是谁的,返还回去。辨不出的,分给最穷困的。”潘浒顿了顿,“另外,问问那兄妹仨,若是愿意的话,便随我们去登州。” “是。”方斌领命而去。 潘浒走向自己的马车。 车厢里,裴灵缩在她大兄裴俊怀里,小脸有些发白。少年裴墨脸色也不好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吓着了?”潘浒温和问道。 裴灵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老爷大叔……那些……是坏人吗?” “是。”潘浒坐进车厢,关上门,隔断了外面的血腥景象,“他们祸害百姓,比土匪更该死。” 裴俊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潘老爷,那可是朝廷命官……九品巡检……这般杀了,邳州官府若是追究……” 潘浒淡淡道,“就算知道,又如何?” 裴俊哑然。 潘浒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在这乱世,刀枪当指向害民者。匪寇害民,诛之。官兵害民,亦诛之。” 裴俊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陷入沉思。 在一队近卫的“组织”下,之前被迫害过的百姓们“自发”地将满地的尸首一一抬进茶铺。有人搬尸体,有人从茶铺后棚抱来干枯的柴草。 耿志斌抹去嘴角的血,也默默加入搬运。他力气不小,一次能扛一具尸体。他的弟弟妹妹站在远处,少女紧紧攥着少年的手,脸色苍白。 不多时,茶铺里堆满了尸体,上面又堆了厚厚的柴草。 一名近卫拎着半桶汽灯的燃料倾倒在柴草堆上,站在茶铺门口,擦了一根火柴。 “嗤……”火柴燃着。 他信手将火柴扔进茶铺。 “轰!” 火焰猛然窜起,迅速蔓延。倾倒了油料的干柴草遇火即燃,很快整个茶铺都陷入火海。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夹杂着皮肉烧焦的臭味。 黑烟滚滚升腾,直冲天空。一切都湮灭在熊熊大火之中。 第131章 潘庄的规矩 天启六年八月的一个吉日。 时近午时,潘家庄西北坊区的主街上,“顺祥”酒楼门前摆着两挂长长的鞭炮。陈掌柜站在台阶上,看着崭新刷漆的三层楼面,脸上堆满了笑。他是登州府城人,两个月前听闻潘家庄这边商机多,咬了咬牙,把祖传的两间铺面抵押出去,凑了三百两银子来这里开酒楼。 “吉时到——点炮!” 随着账房先生一声高喝,伙计用香点燃了炮捻。 “砰砰啪啪……” 震耳的炸响声在街面上回荡,红色的碎纸屑在硝烟中飞舞,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围观。鞭炮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工夫,终于渐渐停歇,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红纸和弥漫的硝烟味。 “各位客官,里边请!今日开张,酒菜一律八折!”陈掌柜站在台阶上,拱手朝围观人群招呼。 早已等在外面的客人纷纷走入酒楼——多是附近的商铺掌柜、工坊管事,也有几个衣着体面的外地商贾。这些人脸上都带着笑,相互拱手寒暄,显然对这家新开的酒楼颇感兴趣。 硝烟散尽时,陈掌柜正准备转身进店,却见街角走来一对中年男女。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灰色衣裤——那衣裤样式奇怪,宽松利落,布料厚实。外面套着件绿色马甲,背后印着四个黑色大字:“卫生保洁”。他们手里拿着扫帚和簸箕,腰间还挂着抹布和小铲子。 五人一组,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他朝陈掌柜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身后四人道:“老规矩,两人扫主街,三人清巷子。一刻钟内收拾干净。” “得嘞!” 四人应声,动作麻利地开始清扫。两人用大扫帚将街面上的红色碎屑扫成一堆,三人拐进酒楼旁的巷子,清理角落里堆积的杂物。 不过片刻功夫,主街上的鞭炮碎屑已被扫净。一个妇人推来辆古怪的两轮车——车身是木制的,两个轮子包着铁皮,车上架着个半人高的铁皮箱。汉子用铁锹将垃圾铲进箱里,动作熟练。 陈掌柜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心头暗自感叹。他自诩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京城、南京、苏杭,甚至广州府的街市他都去过。可如潘家庄这等地方,却是头一回见。 街面干净得让人难以置信。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几乎看不到杂物,连积水都没有——他刚才仔细看过,石板间的缝隙很细,而且路面微微倾斜,雨水能顺着流入路边的暗沟。那些暗沟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铁栅盖,下面隐约能听到流水声。 而这些身着统一衣裤、携带洒扫工具的中年男女,在庄内随处可见。陈掌柜打听过,这些人被称为“潘家庄环卫队”,归一个叫“民政处”的衙门管,有数百人之多。他们按月领工钱,还有粮、盐、肉、蛋的补贴。 更让陈掌柜惊讶的是,这些环卫工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虽有些风霜,眼神却炯炯有神,完全没有别处那些苦力、役夫那种畏缩麻木的神态。他们清扫时还会互相说笑,那推车的妇人甚至哼着小调。 “陈掌柜,发什么愣呢?客人都等着呢!”账房先生在门内喊。 “来了来了!”陈掌柜回过神,转身进店。进门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垃圾车已经被拉走,街面恢复整洁,只有空气中淡淡的硝烟味提醒着这里刚放过鞭炮。 他摇摇头,心里想:这潘家庄,真是不一样。 未时前后。王春生担着挑子,沿着官道向东走。他是个行脚商人,登州府黄县人,常年挑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这些杂货走村串乡。前些日子在登州府城听说,清洋河以东新开了许多田庄,商机多,便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走了大半日,清洋河已在眼前。可走到近前,王春生愣住了。他去年走过这条路,记得清洋河上只有一座破旧的木桥,勉强能过人畜,车马过得小心翼翼。可如今—— 河面上竟架起了一座石桥! 那桥宽约两丈,桥面平整,两侧有齐腰高的石栏。桥墩是用大块青石砌成,坚固牢靠。桥上行人车马来往不绝,却井然有序——靠右行,车走中间,人走两边。 桥两头都设有关卡,有军士值守。见此情形,王春生心里“咯噔”一下,不免沮丧。他走南闯北,最怕的就是关卡——遇到官兵设卡,十有八九是要勒索钱财。有时候过一趟关卡,能把人兜里的钱掏去大半。可到了跟前,又不能不过,转头走说不定会惹得那些官兵恼羞成怒,追上来找个由头敲诈得更狠。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心里盘算着:怀里还有三钱碎银子,是这几日卖货攒下的。罢了,舍个几十文,求个平安过桥罢。 到了桥头关卡前,王春生放下挑子,挤出笑脸,朝值守的军士拱手:“军爷辛苦……” 话还没说完,那军士却摆了摆手,打断他:“路引。” 王春生一愣,赶紧从怀里掏出官府发的路引——一张盖了印的纸,写明他的籍贯、年貌、事由等。 军士接过去看了看,又打量他几眼,点点头,将路引还给他。 然后,这个军士从身旁的木桌上拿起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状东西,凑到嘴边,朝后面排队的人喊道:“都听好了!往东便是潘庄地界!非潘庄人氏,如要经过潘庄,须得办理通行证!如若要在潘家庄落脚住宿,需办理居住证!无证者,皆以奴倭细作论处!” 声音洪亮,传得老远。 王春生听得发懵——不收钱?就办个证? 那军士转过头,对他道:“你要过桥往东去,得办通行证。一文钱工本费,有效期两日。这两日内可通行潘家庄地界的主道,但不得进入潘家庄、港口区、工坊区这些禁入地域。两日后证作废,若还需通行,得重新办。” 王春生这才反应过来,忙从怀里摸出一文铜钱递过去。 军士收了钱,拿着一个黑色匣子对准他,按了一下,“咔嚓”一声,滋滋声中,那黑匣子吐出一张纸片来。军士将这纸片粘在一块厚纸片上,在上面写了些什么,最后拿起一块钢印,“啪”的一声重重卡上去,递给王春生。 “拿好了,路上可能有巡检查证。丢了、过期了,都得重办。”军士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若是要进潘庄行商,得去庄西门检查站办暂住证,三个月有效期。在潘庄地界行商,有几条规矩得记住:不得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缺斤少两;不得欺行霸市、强买强卖;不得随地吐痰和便溺。如有违反,轻则罚款,重则驱逐,永不准再入。” 王春生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点头称是。 他接过木牌,挑起担子过桥。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军士已经在给下一个人办证了,态度平和,并无凶恶之相。 怪了。王春生心里嘀咕。这劳什子潘家庄,管得忒宽忒严,可……竟真不收勒索钱? 又走了几步,他拿起刚办好的通行证,一看吓一跳——老天爷啊,自己咋被印在纸上了? 他回头张望几眼,却也不敢去问那军士。再看那些同样办了证的人,都没什么异常,他安慰自己两句,继续往前走。 过了桥,眼前是一条宽敞平坦的大路——宽约三丈,路面不知用什么东西造的,灰不溜秋,平整且坚硬如铁。路中间微微拱起,利于排水。路两旁挖有排水沟,沟外还栽着一排排小树苗,虽未成荫,但已能看出规划。 路上车马络绎不绝。有牛车拉着粮食,有马车载着货物,也有驴车坐着妇孺。让王春生惊讶的是——所有的牲口,无论牛马驴骡,屁股后面都兜着一个布兜子。 他好奇地放慢脚步,仔细观察。 一个赶着马车的汉子从他身边经过。那马走得稳当,忽然尾巴一翘——王春生下意识想躲,却见马粪直接落进了屁股后的布兜里,一点没漏到路面上。汉子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也不停车,只甩了下鞭子,马车继续前行。 王春生恍然大悟。 原来这布兜是干这个用的!难怪路面如此干净。 他继续往前走,越走心中越惊讶。这条路维护得太好了——没有坑洼,没有积水,没有垃圾。路上行人车辆虽多,却都靠右行,井然有序。偶尔有车辆想要超车,也会先吆喝一声,等前车让出位置才过。 走了约莫三里,前方又出现一个关卡。这关卡比桥头那个更大,木栅栏、拒马齐全,旁边还立着个木牌楼,上书“潘庄西检查站”几个大字。 排着队,约有二三十人,都是要进潘庄的。王春生挑着担子排到队尾,探头往前看。 检查站有五六个军士值守,个个头戴带帽檐的软帽,身穿灰绿色军服,腰扎皮带,精神抖擞。他们检查得很仔细——通行证、货物、随身行李都要看,但动作利落,并不故意拖延。 轮到王春生时,一个年轻军士接过他的路引和通行证,看了看之后问道:“进去做什么?” “小人是个行脚商,想进去卖些杂货。”王春生赔着笑。 “要住宿吗?” “若是有便宜住处,住一两晚也行……” “那得办暂住证。”军士从桌下拿出个册子,“姓名、籍贯、年貌、事由、预计停留时间。办证一文钱,三个月有效。三个月后若还需停留,得续办。住满一年,可到民事处申请常住证。” 王春生犹豫了一下。他本打算只是路过,可这一路见闻让他起了好奇心——这潘家庄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管得这么严,里边究竟如何? “办……办一个吧。”他摸出一文钱。 军士收了钱,在册子上登记,然后给了他与通行证一般大小的硬质纸片,内容与通行证基本一致,不同的是上面的事由和数字,上面还系了根细绳。 “戴脖子上,别丢了。在庄内要随身携带,巡检随时可能查证。”军士叮嘱道,“进去后,先去民政处登记货物——就在前面路口左转,有个挂着‘民政处’牌子的两层楼。登记完了,他们会给你发个‘商贩许可牌’,有了那个才能在庄内摆摊。记住规矩,别违反。” 王春生连连点头,将牌牌挂在脖子上,挑起担子过了关卡。 踏进潘家庄西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宽约四丈,青石板铺地,平整如镜。街道两旁是整齐的三层楼房,青砖灰瓦,样式统一。一楼全是商铺,招牌林立:布庄、粮店、杂货铺、铁匠铺、药铺、书店……甚至还有一家挂着“银楼”招牌的首饰铺。 街上行人如织,男女老少皆有。让王春生惊讶的是,这些人穿着虽不奢华,但都整洁体面,脸上大多带着笑。他们走路时不慌不忙,见到熟人会驻足寒暄,孩童在街上玩耍,妇人在店铺前挑选货物——一派太平年景才有的景象。 更让他吃惊的是街面的洁净。青石板上几乎一尘不染,连片落叶都少见。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穿着黄马甲的环卫工在清扫。街角摆着几个木制垃圾桶,桶身刷着绿漆,上面写着“垃圾入桶”四个字。 王春生正看得发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回头一看,只见街上行人车马纷纷向两侧避让,让出中间宽阔的路面。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夸、夸、夸……” 那脚步声沉重而整齐,仿佛千百人踩着同一个鼓点。紧接着,一面大旗出现在街口。 蓝底旗面正中绣着金色日月图案,靠近旗杆部分绣着一列大字:“登莱团练”。 持旗的是一名魁梧军士,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他身后,是近百骑兵,人人顶盔披甲,腰挎马刀,肩背火铳。马匹雄健,步伐整齐,马镫碰撞声清脆悦耳。 骑兵过后,是步兵。 王春生瞪大了眼睛。 这些步兵皆头戴圆形软帽——帽檐向前伸出,遮阳挡雨。身穿灰绿色的军服,样式统一,布料厚实。腰扎宽皮带,皮带上挂着牛皮制的盒子和短刀刀鞘。他们肩扛一支细长的火铳——那火铳比王春生见过的任何鸟铳都要精致,枪管黝黑发亮。背上背着行囊,行囊上固定着铁盔。脚上都穿着黑色的牛皮靴,靴筒直到小腿。 队伍排成四列纵队,步伐整齐划一。上百人走路,竟只发出一个声音:“夸、夸、夸……”那声音沉重而有力,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军士们神色整肃,昂首挺胸,目视前方。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左顾右盼。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偶尔有一两声马嘶。 王春生看得呆了。他走南闯北,见过宣大边军,见过蓟辽边军,也见过地方的卫所军、城防军。那些官军,好的也不过是装备精良,差的简直就是一群叫花子。 可眼前这支军队—— 纪律严明,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的戚家军。老人说,戚爷爷练的兵,行军时鸦雀无声,打仗时如臂使指。他一直以为是夸张,可如今亲眼所见,眼前这支军队,怕是比传说中的戚家军也不遑多让! 步兵过后,是数十辆四轮大马车。这些马车样式统一,车厢宽大,由四匹马或骡子拖曳。车轮上不知道包裹着什么,碾过石板路发出“沙沙”的沉闷声声。车上有篷布覆盖,不知装载何物。 队伍浩浩荡荡,从西门一直向东。所过之处,行人驻足观看,不少人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那是自家子弟兵得胜归来的骄傲。 王春生随着人群站在路边,目送队伍经过。他注意到,队伍经过西门检查站时,值守的军士在路边列队,齐齐抬手敬礼——那姿势奇怪,五指并拢,手掌向前,举到额侧。行军队伍中的军官也抬手回礼。 肃穆,庄严,一丝不苟。 王春生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震撼,敬畏,还有一丝……安心。在这乱世,有这样一支军队驻守的地方,该是多安全? 队伍过完,街面恢复通行。王春生挑起担子,随着人流向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队伍末尾—— 那里有几辆马车,车上坐着老幼妇孺,车后跟着数百青壮男女,总数不下数百人。这些人面色憔悴,但眼神中带着希望。马车两旁有军士护送,态度温和。 “这些是潘老爷剿匪救回来的流民。”旁边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见王春生张望,主动说道,“潘老爷这次出去两个月,剿了南山豹那伙匪寇……这些应该都是被那些匪寇祸害的黎民百姓……” 王春生点点头,没说话。他挑起担子,继续往前走。 前方路口,他看到了民政处的牌子——一座两层砖楼,门前人来人往。他按照军士的吩咐,走进去登记货物。 办事的是个中年书吏,态度平和。他查看了王春生的货物,登记造册,然后发给他一个木牌,上面刻着“商贩许可”和编号。 “有了这个,你可以在指定区域摆摊——西市那边有专门给行商设的摊区,一天两文钱摊位费。”书吏叮嘱道,“不得欺客。若有纠纷,可来民政处申诉,我们会秉公处理。” 王春生接过木牌,道了谢,走出民政处。 站在街口,他看着眼前这陌生而又井然有序的街市,心中百感交集。 这潘家庄,规矩是多,管得是严。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 乱世里,有这样一处讲规矩的地方,或许是件好事。 街市东头,潘浒勒住马,伫立在路边。 他看着自己的队伍浩浩荡荡开往北大营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沉。 方斌策马靠近,低声道:“老爷,这才两个月,变化还真是不小。” 潘浒点点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街市。确实变化很大——两个月前他离开时,庄子已基本成型,但尚无如今这般繁荣。街上商铺多了许多,行人车马络绎不绝。那些三层楼房,原本空置的如今大多有了主人。不少商铺新张,鞭炮声隐约传来。 港口区和工业区在不断扩大,工坊工厂增多,就业岗位增加,消化吸收的流民越来越多。人口增加,越来越多的人有了稳定的收入和生活,需求和市场自然扩大,商业随之繁荣。 在这繁荣背后,却有着越发完善的规章制度作为保障。 户籍制、卫生制、商贩管理制、交通规则……这些在另一个时空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却是石破天惊的创新。推行之初,不是没有阻力——百姓不习惯,商户嫌麻烦,甚至手下人也觉得多此一举。 可潘浒坚持。乱世需要秩序,而秩序来源于规则。没有规则,再繁荣也是昙花一现。 街上市井的繁荣,百姓脸上的笑容,军队归来的庄严——这一切,都是规则建立后自然产生的结果。社会稳定,人民安居,商业才能繁荣。而商业繁荣,又能反哺民生,增强实力。 周而复始,良性循环。 “走吧。”潘浒轻夹马腹,“回家!” 第132章 归家,决断 剿匪部队没做停留,直接开往北面的“北大营”。队伍抵达北大营时,民事处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管事迎上来:“赵连长、卢连长辛苦。民务科已准备好,粮食、被褥、衣物都已到位。请将士们将流民交接给我们即可。” 赵龙、卢强二人回礼,下令士兵协助流民下车。这些被救回来的百姓,一路颠簸,此刻终于到了地方,个个面露茫然,又带着期盼。他们大多是青壮和妇孺,老人很少——乱世中,能长途跋涉活下来的,多是身强力壮者。 管事站到一块石头上,大声道:“乡亲们!这里是潘庄!到了这里,你们就安全了!现在听我安排,男子去左边登记,女子孩童去右边。登记完后,每人领一份口粮、一套被褥、两身换洗衣物。今天先好好休息,洗个热水澡,吃顿饱饭。明天开始,民政处会根据你们的情况,安排活计。总之一句话,在这里,只要肯干活,就饿不着!” 流民们听了,脸上渐渐有了神采。有人跪下磕头,有人低声啜泣,更多的人默默排队,等待登记。几个孩童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整齐的木屋,干净的场地,还有那些穿着统一服装、态度和善的管事。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问:“老爷……真……真有饭吃?” 管事扶住老汉的胳膊,温和道:“老人家放心,登记完,马上就能领到粮食。今天晚饭是白面馍馍、米粥加咸菜。” 老汉眼眶红了,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一切井然有序。 士兵们协助维持秩序,民政处的书吏们坐在长桌后,拿着册子登记。每登记一人,就发个竹牌,凭竹牌去领物资。领了被褥衣物的人,被引到分配的木屋。 裴俊兄妹三人也分到了一间木屋。木屋里是通铺,虽然简陋,但干燥整洁,比起风餐露宿已是天壤之别。 与此同时,潘浒在一队近卫的护卫下,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潘府就在潘庄中央,青砖灰瓦,两进的小院,颇为朴实无华,不过还算宽敞。院墙不高,门前无石狮,只挂了个“潘宅”的木牌。相较于潘庄那些新建的三层楼房,这府邸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潘浒下了马车,大步走进府门。穿过前院——院里种着几株石榴、枣树,这个时节叶子已落尽,枝干遒劲。绕过影壁,进了二门,便是内院。 两个丫鬟正在院里晾晒衣物,见老爷回来,慌忙行礼。潘浒摆摆手,径直走向正房。 这一去就是将近两个月,行军打仗、宿营野外,条件远远比不上家中,尤其是想要泡个热水澡。 正房里,甘怡已经得了消息,迎了出来。她容貌身材自不必多说,如今年方二八,既有少女的清纯,又有少妇的丰韵,煞是动人。 “老爷回来了。”她福了一福,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 潘浒点点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入手滑腻,“准备热水,我要好好泡个澡。” “早就备下了。”甘怡柔声道。 她转身去安排,步履轻快。潘浒看着她背影,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片刻后,耳房里,潘浒脱去一身征尘,坐进硕大的柏木浴桶中,热水漫过胸口,蒸汽氤氲,他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 甘怡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拿着来自三百多年后的搓澡巾,轻轻为他搓背。她的手法熟练,力道适中,搓得潘浒浑身舒坦。 “这两个月,庄里变化不小。”甘怡一边搓背,一边轻声说着家常。街区新开了几家商铺、酒楼,港口那边来往于明倭间的商船从往日每月十几艘增至如今每日一二十艘。工业区那边,铁厂、木厂、纺织厂等规模都在扩大,乔总管前几天说过,还得去收容更多的流民,否则就得从田庄招募青壮去工厂务工了。 潘浒闭着眼听着,偶尔“嗯”一声。 “就是规矩越来越多。”甘怡笑道,“前日里,东街布庄的王掌柜因为在门口泼了盆洗脸水,被环卫队罚了五文钱,闹到民政处去。结果民政处的书吏拿出条例,说街面禁止倾倒污水,违者罚款。王掌柜没话说,乖乖交了钱。” 潘浒嘴角微扬。 甘怡继续道:“百姓们开始有些不习惯,如今都渐渐适应了。街面干净了,买卖规矩了,夜里敢出门了——大家都说,潘家庄是乱世里的福地。” 热水浸泡,疲乏渐渐散去。潘浒靠在桶沿,心里想着:领兵亲征这等狗都不干的勾当,往后还是能不干就不干。就算要干,也得少干。多干一干地主老财应该干的事情,比如上看上某个小娘子,就让方爪牙带人拖回府来。 泡了小半个时辰,潘浒起身擦干,换上干净的常服。甘怡已在外间摆好了饭菜——四样小菜:一盘酱牛肉,一盘炒鸡蛋,一碟腌黄瓜,一碗白菜豆腐汤。还有一壶烫好的老酒。 潘浒坐下,自斟自饮。 酒是他带来的原浆茅子——他穿越前,特意跑了趟黔省原厂,花钱托人弄了半车两斤装的内供版。这酒味道醇厚,回味悠长,绝非市面上那些糊弄人的玩意所能匹及十之一二。 菜虽简单,却合口味。尤其是那酱牛肉,用的是潘家庄自产的黄牛,肉质紧实,卤得入味。潘浒慢慢吃着,喝着,两个月的征程仿佛都融在这酒菜之中。 美酒,佳肴,还有美人坐在一旁陪着说话。 真是美滋滋。潘浒心里感叹,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饭后,天色已暗。甘怡点亮红烛,铺好床褥。卧房里点了熏香,是淡淡的檀木味,安神静心。 潘浒走进卧房,见烛光映着纱帐,帐内人影窈窕,心头一热。 两个月奔波,确实憋坏了。 他掀帐而入。红烛在帐外摇曳,香帐低垂,遮住一室春色。甘怡羞涩,但温柔顺从。久别胜新婚,这一夜,潘浒尽显男儿本色,以劈波斩棘之势将攒了将近两月的亿点相思倾囊相授。待到云收雨歇,已是深夜。 清晨,潘浒神清气爽地起床。甘怡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起身,穿戴整齐,走出卧房。 院子里,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空气清冷,但清新。两个丫鬟已在打扫院子,见他出来,忙行礼。 “老爷早。” “早。”潘浒摆摆手,“准备早饭,简单些。吃完我去官署。” “是。”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馒头。潘浒吃得快,吃完便出门。门外,几名近卫和马车早已等候。 “去官署。” “是!” 实心橡胶车轮轧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街上已热闹起来——商铺陆续开门,伙计卸下门板。小贩推着车、挑着担,赶往市集。妇人提着篮子买菜,孩童背着书包去学堂。环卫工开始清扫街道,垃圾车缓缓而行。 一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辰时三刻,团练大使官署议事厅。 潘浒坐在主位,两侧坐着高顺、老乔等一众心腹。厅内肃静,只有书吏手中中性笔的笔尖摩擦纸张的细微声响——潘浒带来了不少现代文具,中性笔因其方便耐用,在官署内推广使用。 “人都到齐了。”高顺环视一周,开口道。他是系统出品的军官,一直是潘浒军事上的左膀右臂。有他在,潘浒才能放心外出征战。“老爷,可以开始了。” 潘浒点点头,清了清嗓子:“今日议事,先说第一件事——嘉奖剿匪将士。” 他看向高顺:“阵亡将士的抚恤,按最高标准发放。家属除了抚恤银,再额外发三个月的口粮。家中若有孤寡老幼,民政处要定期探望,确保他们生活无虞。” “是。”高顺应道,“此次剿匪,阵亡七人,伤残四人。相应抚恤事宜都已安排妥当。阵亡将士的遗体已运回,择日安葬烈士陵园。” 潘庄东南方向有座土山,潘浒下令在上面建了一座烈士陵园,凡是为保境安民而战殁的登莱兵、民兵甚至百姓,皆安葬于此,立碑纪念。每逢清明,组织祭扫。 “活着的将士,叙功要公平。”潘浒继续道,“赵龙拟定了一份功勋名单,你们看看,若无异议,就按此执行。立功者,发奖金、发补贴。一等功,银一百两,布五匹,米两石。二等功,银五十两,布三匹,米一石。三等功,银三十两,布一匹,米一石。此次所有参加剿匪的将士,皆发一个月饷银作为补贴。” 众人点头。这奖赏不可谓不厚。 潘浒继续说道:“我们要在登莱团练中树立起一个理念,那就是当兵吃粮,不只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保境安民,为了建功立业!要让每一个指战员都明白,他们手中的刀枪,保护的是自己的父老乡亲!登莱团练,是大明朝的武装力量,更是老百姓自己的子弟兵!” 其实,他原本还打算自制一批勋章,考虑到这个时代无工艺、设备不过关,暂时搁置,等他今后回到另一时空再做打算。 厅内一片寂静。众人看着潘浒,眼神灼灼。 这番话,他们不是第一次听,但每次听,心头都会发热。尤其是老乔、方斌这些本时空的土着——他们见过太多官军,那些兵痞祸害百姓,比匪寇更甚。而在潘浒这里,军队是保护者,是子弟兵。这种理念的差异,让他们死心塌地。 “第二件事。”潘浒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黄巷惨案的教训,我们不能忘。” 众人神色一凛。 黄巷村全村几乎被土匪杀了个干净。这件事,像根刺,扎在潘浒心里。 “高顺曾建议,要在各田庄组建民防部队。”潘浒看向高顺,“我当时觉得,有登莱团练驻守,应该够了。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他起身,走到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舆图跟前,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地盘在扩大,人口在增加。登莱团练再强,也只有三千人。要守住这么大的地盘,保护这么多百姓,仅靠团练兵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必须发动民众,每一个田庄,甚至工厂区、潘庄,都要建立民防队,闲时训练,学习基本的战斗技能,使用武器。平时务工务农,战时集结,配合团练兵作战。” “高顺。”潘浒点名。 “在!”高顺起身立正。 “这件事你牵头。”潘浒道,“制定章程,选拔教官,准备器械。先由潘庄及周边二三个大田庄开始试点,半年内所有田庄,以及铁厂、机器厂等较大的工厂都要建立自己的民防队。” “是!”高顺应道,神色波澜不惊。 潘浒踱了两步,缓缓道:“我们如今的大好局面,得来不易。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饿死冻死,多少人被匪寇残杀——我们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议事,是因为我们有武力,有制度,有民心。” “但这还不够。”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建奴在关外虎视眈眈,匪寇四处流窜,朝廷……自顾不暇。我们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就必须不断壮大。” 潘浒话锋一转,“老百姓的力量无穷尽的,今后我们要不断收容各处流民,不断的消化吸收,变成我们发展的坚实根基。” 他说的这番话其实已经踩在了“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的红线上,毕竟在这个时代,拥有军队、地盘、民心,以及一定工业实力,下一步往往就是问鼎天下。 但是,作为穿越者,潘浒对造反当皇帝毫无兴趣。他知道历史的走向,更知道“皇帝”这份差事狗都不干。他的真正目的,其实就是多救活些泥腿子老百姓,再有就是带着这些“穷鬼”们找一条活下去、活的更好些的路。 这也是他广泛任用系统战士的原因之一——这些战士绝对忠诚,没有个人野心,不会怂恿他“更进一步”。有他们在,队伍纯洁,方向不乱。 潘浒声音平静但坚定,“我们的目标,是让更多人活下去,过上好日子。让这片土地,不再有匪寇横行,不再有鞑子掳掠,不再有官府欺压。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孩子有书读,让老人有所养。” 他看向众人:“你们明白吗?” 厅内众人齐声应和:“明白!” 声音响亮,眼神坚定。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潘浒的深层想法,但他们相信潘浒,愿意跟着他走。 潘家庄西市。 王春生花了五文钱,租了个摊位。他的货物摆开——针线、顶针、纽扣、胭脂、水粉、梳子、镜子……都是些日常小物件,不值钱,但家家户户都用得上。 生意不错。尽管“阿美利肯”商货就是潘老爷带来的,可那些绝大部分都被有钱老爷们买去享用了,普通老百姓也没多少闲散银子花费在那个上面,倒是他售卖的这些便宜货,更受老百姓青睐。 一个上午,卖出去七八样,收了三十多文钱。让他意外的是,这里的顾客讨价还价都很有分寸,不会胡搅蛮缠。而且买完东西,都会说声“多谢”,他也会回一句“客气”。 有个妇人买了两根针、一团线,付了钱,临走时还说:“掌柜的,你这线颜色正,下回还来买。” 王春生笑着应了。 午时,一个穿着黄马甲的环卫工推着垃圾车过来,挨个摊位收垃圾。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带着笑,态度和善。王春生把包货的废纸、烂绳头扔进车里,那环卫工还朝他笑了笑:“掌柜的生意不错啊。” “托您的福,还行。”王春生客气道。 “咱们潘庄,只要肯干,都能有口饱饭吃。”环卫工一边说,一边推车去下一个摊位。 王春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感慨。这环卫工说话时腰杆挺直,脸上没有卑屈之色,倒像是挺满意这差事。他打听过,环卫队的人每月工钱六百文,包两顿饭,发一身衣服,还有粮油补贴。这待遇,比别处种地的佃农强多了。 下午,街上走来一队人。五个青壮男子,穿着统一的蓝色短褂,胳膊上套着红袖箍,上面写着“治安巡查”。他们腰带上别着一根短棒,走路时步伐整齐,腰杆笔直,精神抖擞。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锐利,扫视着街面。 他们在街口站定,为首的年轻人提高声音喊道:“街坊们注意了!民事处告示:后日开始,集贸市场摊位费调整。短期租赁(一日)仍是五文,长期租赁(一月)优惠,每月一百文,合每日三文多点。具体章程已贴在民事处门口告示栏,大家抽空去看!另,提醒各位,交易须公平,不得欺客,违者罚款、停业!” 喊完,队伍继续巡逻。经过王春生摊位时,那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王春生连忙点头回礼。 等巡逻队走远,旁边卖炊饼的老汉凑过来,低声道:“那是治安队三小队队长,姓张,厉害着呢。上月东街有俩痞子闹事,被他一人就收拾了,捆了送治安所,关了一天,最后判了个寻衅滋事,罚做十日劳役。” 王春生咋舌:“这么厉害?” “那可不。”老汉得意道,“咱们潘家庄,没地痞流氓的生存余地。来了,勤恳干活,至少能吃饱饭。敢闹事,嗬嗬……轻则鞭笞劳役,重则押送矿里干一月苦役,最后逐出潘庄,永不准再入。” 王春生点点头,心里踏实不少。他走南闯北,最怕的就是青皮、市井混混。这些人不事生产,欺压商贩良民,官府往往不管,甚至勾结。但在潘庄,这些人没生存空间。 傍晚收摊时,王春生算了算账——今日进货成本四十多文,卖得七十多文,净赚近三十文。虽然不多,但胜在安稳,无需提心吊胆,怕这怕那。 他收拾好担子,挑着往客栈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给街面镀了层暖光。街边炊烟袅袅,饭菜香气飘散——那是各家各户在做晚饭。孩童在巷口玩耍,踢毽子、跳房子,笑声清脆。妇人站在门口,呼唤孩子回家吃饭。几个老汉坐在街边石凳上,抽着旱烟,闲聊家常,说到兴起处,哈哈大笑。 一派太平景象。 王春生看着,忽然想起自己老家黄县——虽无大灾大乱,但盗匪时有出没。更有官府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知县老爷过个寿,都要摊派“贺仪”;衙门里胥吏下乡,白吃白喝还要钱。老百姓都是扎紧裤腰带过日子。 哪像这里,街面干净得能躺人,买卖公平不欺客,夜里敢出门散步,孩子敢在街上玩到天黑。 他原本只是路过,想看看这传闻中的潘家庄什么样,住一两晚就走。 可现在,他改了主意。他想在这里多待些时日。这里的规矩是多,管得严,但大家都守规矩,反而少了尔虞我诈,少了提心吊胆。在这里做生意,能挣钱,而且踏实安心。 等攒够了钱,在这里租个小铺面,安顿下来。把老婆孩子从黄县接来——老婆在老家替人缝补,儿子十岁,该上学了。潘庄有蒙学,听说免费,还管一顿午饭。 想到这儿,王春生心里热乎乎的。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去。明天,他要去民政处问问,长期租赁摊位怎么办,外地人落户有什么条件。 第133章 黄县煤矿 寅时三刻,黄县煤矿,矿工宿舍区的梆子声准时响起。灰蒙蒙的天色下,一排排整齐的木屋门陆续打开,穿着深蓝色工装的汉子们鱼贯而出,走向院子里的水井。 李老三用凉水抹了把脸,冰冷的井水让他彻底清醒。他三十不到,黄县本地人,原本是刘家的佃农,种着八亩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所剩无几,还要应付官府的各种摊派。去年冬天,听说潘老爷在沿海开矿招工,管吃管住,每日三十文现钱,他咬牙辞了佃,跑来应募。 这一来,就再没回去过。 “老三,快点!早饭要开了!”同屋的王大牛在旁边催促。 李老三应了一声,擦干脸,快步走向食堂。食堂是栋宽敞的木棚,摆着十几张长条桌。窗口前排着队,热气腾腾。今天的早饭是杂粮窝头、咸菜、小米粥,管够。 李老三领了自己的那份,找了个位置坐下。窝头扎实,咸菜脆爽,小米粥温热。他大口吃着,心里踏实——在这里,一日三餐都有保障,顿顿能吃饱。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听说今天井下要开新工作面。”王大牛边吃边说,“宋工说要上新的支护法子,用钢梁。” 李老三点点头。他不识字,不懂什么钢梁铁柱,但他知道,矿上的规矩多,也严格。安全帽必须戴,瓦斯灯必须检查,巷道必须支护。违反规矩,轻则罚钱,重则开除。也正因为管得严,这几个月来,矿区只出了几起轻伤,没有死人。 吃完早饭,天色微亮。矿工们在空地上列队,各队队长点名。李老三所在的采煤三队队长姓赵,左脸有道疤,说话干脆利落。 “都听好了!”赵队长站在前面,“今天三队负责西三巷新工作面。下井前检查安全帽、矿灯、工具。井下按规程作业,不许图快,不许冒险。瓦斯检测员说停就停,说撤就撤。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应答。 “好,领工具!” 工具房前,李老三领到了自己的家伙——一把煤镐,一把铁锹,一盏火焰安全灯。灯是玻璃罩子的,里面火苗跳跃,据说能检测瓦斯。他小心地提在手里,跟着队伍走向井口。 主井口是个砖石砌成的方形建筑,高约两丈。顶上有巨大的木质天轮,钢索垂下,连接着下面的罐笼。不远处的机房里,蒸汽机隆隆作响,冒出白烟——那是提升机的动力。 李老三走进罐笼,铁栅门关上。铃声响起,罐笼缓缓下降。光线渐暗,只有安全灯的火苗跳动。约莫下降了三四十丈,罐笼停稳,门打开。 眼前是宽阔的主巷道。巷道两侧用钢制支柱和厚木板支护,顶上每隔十步挂着一盏油灯。地面铺着木板,走起来平稳。通风管道沿着巷道延伸,发出嗡嗡的气流声。据说上面还装有风机,由专门的机器带动,一旦出现警情,就会运转,进行强力换气。 李老三跟着队伍往里走。越往深处,温度越高,空气里弥漫着煤尘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到了西三巷新工作面。 这里已经做了初步支护。钢梁架起,木板封顶,形成一个约两人高、三丈宽的工作面。煤壁黝黑发亮,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开工!”赵队长一声令下。 李老三抡起煤镐,对准煤壁刨下去。“铛”的一声,煤块崩落。他接着刨第二镐、第三镐……煤块哗啦啦地落下,很快堆起一小堆。旁边的人用铁锹将煤铲进矿车。矿车是铁皮包木的,底下有四个小轮,沿着临时铺设的轻轨推到主巷道,再由骡子拉到井底。听说,过一段时间要安装什么传送机,就用不上这骡子了,这大牲口在地底下不太好伺候。 工作面里头,还有几台古怪的机器——那是手持式风镐,用压缩空气驱动,突突地震动着,钻进煤壁。但这东西金贵,只有少数训练有素的熟练工才能用。 李老三干着活,汗很快就湿透了工装。但他心里踏实。在这里干活,累是累,但工钱按时发,伙食好,受伤有医,死了有抚恤。赵队长常说:“潘老爷把咱们当人看,咱们得对得起这份工。” 中午时分,送饭的下井了。今天是白面馍馍、一个大锅炒的绿叶菜,外加咸肉和腌咸菜,说不上好,但绝对管饱。李老三蹲在巷道边吃着,听着工友们闲聊。 “听说码头那边又来了几艘运煤船,是潘港那边来的,都是老爷的船。” “咱这煤好,烧起来烟少火旺,抢手着呢。” “那是,宋总工说了,咱们这煤含硫低,适合炼焦。” “老爷有两条大火轮,好几条小火轮,船上那个什么鸡,烧煤就能跑。” 什么含硫低,火轮,烧煤的那什么机,李老三听不太懂,却明白,矿上产出的煤,一车车运出去,换来的是真金白银。大家伙干的活多,就能多拿钱,吃得好,穿得暖。 吃完饭,稍作休息,继续干活。下午申时,换班的来了。李老三交还工具,拖着疲惫但踏实的步子,走向罐笼。 升井时,夕阳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脸上,李老三眯起眼,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这日子,咋不美呢? 升井后,李老三没有直接回宿舍。他今天轮值,要参加联防队的晚训。这是矿上的规矩——所有青壮矿工,都要加入矿工联防队,每旬训练一次,既是自卫,也是纪律。 他先到澡堂洗了个热水澡。澡堂是砖砌的,有十几个淋浴头,热水从锅炉房引来。洗去一身煤尘,换上干净的工装,李老三觉得浑身舒坦。 然后去武器库领装备。联防队的装备不差——每人一顶钢盔,一支钢矛,还有一条牛皮武装带。队长配发一支转轮手枪,部分骨干队员配发双管猎枪。这些武器比不上正规军的步枪机枪,但对付一般的匪寇地痞,绰绰有余。 “列队!” 口令声中,五百多名联防队员在训练场集合。训练场在矿区东侧,平整夯实,设有靶场、障碍场、刺杀木桩。 今天的教官是正规军派来的班长,姓孙,一脸严肃。他站在队伍前,高声训话:“记住!你们不是正规军,但你们是矿区的第一道防线!匪寇来了,正规军需要时间集结,你们要顶住第一波!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明白!”众人齐吼。 训练开始。先是队列——齐步走、转向、散开、集结。然后是刺杀——突刺、格挡、反击。最后是射击——因为枪支不多,大家都是轮换着进行射击训练。 李老三练得很认真。他知道,这矿上有他的饭碗,有他的活路。谁敢来抢,他就跟谁拼命。 训练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天色已暗。李老三交还武器,去食堂吃晚饭。 晚饭丰盛——白米饭管够,两个素菜,一碗蛋花汤,主菜是大块的红烧肉,足有二两,肥瘦相间,油汪汪的。这是潘老爷打一开始就定下的一条规矩——每天三顿饭,得两顿有肉。他还讲过,谁敢克扣工人的钱,老子就要他全家的脑袋。 李老三端着饭盆,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的王大牛凑过来,低声道:“听说了吗?刘家那边又在搞小动作。” 李老三手一顿:“哪个刘家?” “还能有哪个?黄县的刘兆奎呗。”王大牛撇嘴,“咱们占了煤矿,断了他家的财路。听说他原本也想开矿,但咱家老爷先找到了煤田。” 李老三皱眉。他知道刘兆奎,黄县数一数二的豪门,田地数千亩,家里护院上百,连县太爷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潘老爷有准备吧?”李老三问。 “那当然。”王大牛压低声音,“你看到那些炮台没?还有‘镇辽’号那艘大船。刘家敢来硬的,保管他有来无回。” 李老三点点头,心里稍安。他继续吃饭,但味觉似乎没那么香了。 矿区指挥所。 白禧站在沙盘前,眉头微皱。他是系统出品的军事骨干,被潘浒派来负责矿区防务。沙盘上,黄县煤田的地形、工事、兵力部署一目了然。 “刘家今天又派人窥探了。”副官报告,“扮作货郎,在矿区外围转悠,还想要跟工人套话,被巡逻队赶走了。” “没抓?”白禧问。 “他们说是迷路了。”副官道,“无证擅入警戒区才能抓。他们就在边缘晃悠,没进来。” 白禧冷笑:“倒是滑头。” 他走到窗前,望向夜色中的矿区。灯火通明,井口、洗煤厂、炼焦厂都在运转。远处码头,“镇辽”号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黄县煤矿是潘老爷工业布局的关键一环。炼铁厂、蒸汽战船,甚至民众日常生活都离不开煤炭。所以,必须守住。 “加强警戒。”白禧下令,“巡逻队增加频次,暗哨加倍。同时命令联防队,提高警惕。” “是!” 副官离开后,白禧又看了会儿沙盘。刘家是个麻烦,但不是最大的麻烦。真正的威胁,是刘家背后的关系网——县衙、城防军、其他豪强。潘老爷虽然武力强悍,还有“登莱联合商行”这个财源,把登莱乃至山东的富商都绑在了一条船上,连巡抚都不敢轻易得罪。但地方豪强的阴招,防不胜防。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报告声:“白指挥,无线电台有消息。” 白禧转身:“接过来。” 指挥所里无线电台,这是潘浒带来的高科技,保障煤矿与潘家庄之间的联络。通讯员递过电文,白禧扫了一眼,是潘浒的指示: “加强戒备,但不主动挑衅。刘家若动手,坚决反击;若只窥探,暂不理会。重点保障生产,力争年底前日产达二百吨。” 白禧将电文收起。潘老爷的意思很明白:以生产为要,威慑为主,不惹事但不怕事。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划过煤矿到港口的这条运输线路。这条线路上,十几辆有轨马车日夜不停地运送煤炭,也有巡逻队来回巡视。但要确保万无一失,还需更多布置。 “来人。”白禧唤道。 “在!” “明日开始,运输轨道上增加机枪马车,定时往返巡逻。另外,加派巡逻队骑马巡线,昼夜不息。” “是!” 矿区东侧,洗煤厂。 蒸汽机隆隆作响,带动着传送带。原煤从井口运来,经过破碎机砸成小块,然后送入洗煤槽。水流冲刷,煤轻上浮,矸石下沉。精煤被捞出,沥干水分,送到下一道工序。 洗煤厂下游是炼焦厂。砖砌的焦炉冒着青烟,顶部的收集管将煤焦油导入陶罐。工程师宋光耀戴着藤编安全帽,正在检查焦炉温度。他是潘老爷向系统兑换的克隆人,专攻煤炭工业及煤化工。 “温度还差一点。”宋光耀对助手说,“焦炭质量取决于结焦温度和时间的控制。咱们现在条件简陋,更要精细。” 助手连连点头。这些技术,他们闻所未闻。 焦炉旁,刚出炉的焦炭还带着暗红,被水浇灭,腾起大团蒸汽。冷却后的焦炭乌黑坚硬,敲击有金属声。这是上好的冶金焦,铁厂急需。 “宋工,今天出了多少?”洗煤厂的管事过来问。 “四十吨左右。”宋光耀看了看记录本,“质量比上周稳定。再调试一阵,能提到五十吨。” “好,好!”管事笑道,“老爷说了,年底前焦炭日产要到八十吨。铁厂那边等着用呢。” 宋光耀点点头,没多说话。他脑子里想的是煤焦油的进一步提炼——那里面含有苯、酚、萘,是化工的原料。但现在条件不够,只能先收集起来,以后再说。 矿区码头边建边用。木质栈桥伸入海中,泊位上停着几艘船。最大的是“镇辽”号,常驻于此。 此刻,码头上靠停着两艘由福船改装的运煤船。起重机将一筐筐煤炭吊起,稳稳放入船舱。电力绞盘的电来自矿区的蒸汽机发电机。 港口指挥兼镇辽号舰长的何奎站在远处望台上,监督作业。 “何指挥。”码头管事打招呼。 何奎颔首:“林管事,今晚能装完吗?” “两条船同时作业,两百吨一个晚上能装完。” “好。明天一早启航,运往潘港。”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便各忙各的。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码头亮起灯火。 库区那边,轨道马车的铃声由远及近,又一车煤炭运到。工人们开始卸车,蒸汽起重机的绞盘吱呀作响。 黄县县城,刘家庄园。 书房里灯火通明。刘兆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乌黑的煤块。煤块沉甸甸的,断面有光泽。 “父亲。”次子刘文渊推门进来,“打听清楚了。潘浒的煤矿,日产已超三十万斤。” “日产三十万斤?”刘兆奎双眼骤然一缩。 “北边海边建有港口,每天都有船只往来运煤。。”刘文渊顿了顿,“还有,潘浒在矿区驻军约六百人,港口驻军数量不详。另有矿工联防队数百人,也配了武器。” “哼。”刘兆奎将煤块扔在桌上,“好大的手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刘家的庭院,假山池塘,亭台楼阁,显赫三代积累的财富。但比起煤矿的利润,这些又算什么? “日进斗金啊。”刘兆奎喃喃道,“潘浒一个外来户,竟占了我黄县的宝地。” 刘文渊低声道:“父亲,知县那边打点过了。知县说,这是‘民间纠纷’,官府不便插手。但暗示,只要不闹出人命,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老狐狸!”刘兆奎冷笑。 “城防军把总那边呢?”刘兆奎问。 “把总倒是愿意帮忙,但他说,潘浒的登莱团练是巡抚衙门挂了号的民团,他无权调动城防军去对付。”刘文渊苦笑,“而且,潘浒的‘登莱联合商行’,把登莱乃至山东的富商都拉拢了。商行里卖的‘阿美利肯’商货,日进斗金。连巡抚大人都不敢轻易得罪他。” 刘兆奎沉默了。这些他都知道。潘浒不只是个武夫,还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用新奇货物织成了一张利益网,把官绅商贾都绑了进去。动潘浒,就是动这张网。 但煤矿的诱惑太大了。有了煤,就有了钱;有了钱,就能买官、养兵、扩地。刘家三代奋斗,不就是为了这个? “大哥的仇……”刘文渊低声说。 刘兆奎眼神一厉。 长子刘坚,曾是登州水师把总,去年率部出海,连人带船消失得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潘浒手下,正有一艘大福船,与刘坚的座船颇为相似。种种迹象,潘浒嫌疑极大。 “此事尚无确证。”刘兆奎压下心中恨意,“眼下要紧的是煤矿。” 他走回书桌,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那是派人暗中窥探后绘制的矿区布局图。 “硬攻不可取。”刘兆奎指着地图,“防备森严,强攻损失太大。” 刘文渊试探道,“用计?” “对。”刘兆奎眼中闪过阴鸷,“挑拨矿工与潘浒的关系。散播谣言,就说潘浒克扣工钱、强迫下危险矿井。再制造几起‘事故’,比如轨道脱轨、工具损坏。让矿工恐慌,让生产停滞。” 刘文渊迟疑:“可矿工待遇优厚,他们未必信。”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刘兆奎道,“找几个贪财的,许以重利,让他们在矿上闹事。再联合其他几家豪强,一起向潘浒施压——煤矿在黄县地界,黄县人都有份。” 刘文渊想了想,“孙家、赵家、钱家,都对煤矿眼红。可以联络。” “你去办。”刘兆奎坐下,“记住,要隐秘。潘浒不是善茬,莫要让他抓到把柄。” “是。” 刘文渊退出书房。刘兆奎独自坐着,目光落在那块煤上。 黑金。真是贴切的名字。黑色的,沉甸甸的,能换来金银的石头。 李老三吃完晚饭,回到宿舍。四人一间,床铺整洁,每人还有个木箱放私人物品。同屋的除了王大牛,还有两个年轻矿工,都是流民出身。 “老三,识字班去不去?”王大牛问。 矿上办了识字班,晚上开课,自愿参加。教的是常用字和简单算术。李老三以前觉得,种地的学识字有什么用?但现在他改了主意——识了字,就能看布告,能算工钱,能写家信。 “去。”李老三起身。 识字班在食堂旁边的屋子里,点了四盏油灯,亮堂堂的。教书先生是个老童生,被潘老爷请来,每月三两银子。 今晚教的是“煤”“矿”“安”“全”四个字。先生一笔一划地写,学员们跟着念,跟着描。李老三握着炭笔,在沙盘上歪歪扭扭地写。写对了,先生会点头;写错了,先生会纠正。 两刻钟(半小时)过后,下课。李老三走出屋子,夜空繁星点点。矿区里灯火依旧,井口还在出煤,洗煤厂还在运转,码头还有装卸的号子声。 巡逻队走过,火把的光在夜色中移动。口令声清晰传来:“站住!口令!” “保矿!”回应声。 李老三站在宿舍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这矿区,这秩序,这安全,都是潘老爷带来的。他虽然没见过潘老爷几次,但他知道,没有潘老爷,他现在可能还在刘家地里刨食,或者已经饿死在逃荒路上。 “活路啊!”他低声说。 身后传来王大牛的声音:“嘀咕啥呢?睡觉了,明天还上工。” “来了。” 李老三进屋,脱鞋上床。床板硬实,被褥干净。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攒够了钱,到潘庄租了一间小铺面,结了一门亲事,又生了娃,老婆孩子热炕头…… 第134章 巡视,定策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潘浒便带着一队近卫,骑马出了潘家庄西门。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新修的土路,往西南方向去。路两旁是成片的田地,玉米秆子已有一人多高,穗子沉甸甸地垂着;番薯和土豆的叶子铺满了垄沟,绿油油一片。 约莫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广袤的田地,这就是潘庄周边最大的一座田庄——那是“甲壹庄”。曾是多位本地豪绅的家田。如今这些田地整合为一座大田庄,耕地足有一万二千多亩,宅用地、滩涂、山林约两千亩,安置了一千户、共五千余口人。 田庄最外围环绕一条宽约一丈的夯土路,路面用石子和炭渣铺设。东西、南北两条道路将田庄分成四块区域,庄堡居中。 潘浒领着近卫,沿着通向庄堡的土路,策马缓缓行走。 一刻后,一行人到了庄堡北门。 庄堡不大,周长八百米,堡墙高一丈五尺、上阔一丈,以夯土筑成,外包潘庄砖厂出品的城砖,有南北两个城门。堡内是庄公所、民防队部、军械库、粮库、修械所、磨坊、马圈以及田庄小学堂。 庄户大多住在庄堡周边,一旦遇到匪寇来袭,可以最快的速度躲进庄堡内避险。 城门执勤的是几名田庄民防队员,头戴钢笠盔,身着灰色制服(劳保服),腰扎武装带,脚蹬大头鞋,肩背双管猎枪。见潘浒一行到来,他们连忙立正敬礼。 不多久,一个年轻管事从堡内小跑着迎出来,到了跟前,立正敬礼:“老爷好!” 潘浒定睛一看,竟是裴秀才,不由一怔:“秀才,你怎么在这里?” 裴俊说:“老爷,俊现为甲壹庄书记员,兼任田庄民防队队副,负责记录、核验,以及民防队训练等事务。” 潘浒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近卫。他转身问:“裴墨,裴灵都安顿好了?” “是,都安顿妥当了。”裴俊说,“墨儿进了潘庄学堂,灵儿在学堂托幼园。” 潘浒颔首,信步走向庄户居住区。裴俊落后一步跟着。 庄户的居所是统一规划建造的土坯房,屋顶铺的都是青瓦,虽然颇为简陋,但整齐干净。每户门前都有一个以竹篾篱笆围成的小院,晒有衣物,堆放柴草。 如今秋收在即,时候还早,庄民们却都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男人整理农具,准备下田干活。妇人洗衣、做饭。老人喂养鸡鸭。背着布包的孩童们成群结队,或跑或走,去向田庄学堂。 见到潘浒,大人们都远远地行礼,眼神里带着敬畏和感激。甚至有人要下跪。 近卫见状,朗声道:“老爷规定,不得下跪。” 闻声,这些人方才止住,而后揖手。 倒是年幼些孩童们的更为纯真,笑嘻嘻的。有年长些的,想起学堂里教授的,立即止步,大喊“敬礼”,旋即高举右手敬了个礼。其余孩童闻声,纷纷止步,向潘老爷敬礼。 潘浒一怔,下意识的立正,抬右手敬礼。身后的近卫也都纷纷立正回礼。 礼毕,潘浒对裴俊说:“走,去地里看看。” “是。”裴俊在前引路。 离开居住区,眼前便是望不到边的田地。 晨雾在田野间流淌,像一层薄纱。田埂上,已经有不少庄民在劳作了——男人在检查水渠,妇人在除草,半大的孩子提着竹篮拾粪。秋收在即,这是最后的田间管理。 潘浒走在田埂上,皮靴沾了露水。他走得很慢,仔细地看着。 庄民们大多还面有菜色,身体瘦弱——这是长期营养不良和颠沛流离留下的痕迹。但他们脸上有笑容,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有了盼头、有了希望的光。 一个老汉正蹲在田边,用手扒开番薯垄的土,查看块茎的长势。他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嘴里喃喃着:“好,好啊!今年能吃饱了……” 潘浒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 这些庄民,大多是逃难的辽民,还有一些是北直隶、河南甚至山西逃难来的流民。家园没了,亲人死了,只剩一条命逃到鲁省。在别处,他们可能饿死路边,可能被拉去当兵当炮灰,可能被大户收为奴仆。 但在潘庄,他们成了“庄户”,签了契约文书,分到了田地。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他们不是佃户,更不是奴隶,是集体庄户。每亩地的收成,前三年需上缴四成,从第三年开始降为三成。 农忙的时候,庄里有大食堂,每天免费供应三餐——早上是大肉包、白米粥加咸菜;中午是白米饭、午餐肉和腌菜;晚上是白面馍馍、白米粥加咸菜。虽然不算丰盛,但能吃饱,有油水。 若是家里的男丁从军,非但田租全免,还能按户分到“永业田”——那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地,可以传给子孙。 这样的条件,在这个时代,简直像做梦。 潘浒看着田里劳作的人们,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收容这些流民,给他们地种,给他们饭吃,目的很简单——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这些无产者能好好活下去,不让他们被那些野心家当做炮灰,扔进所谓“逐鹿中原”的杀戮场,最终弃尸荒野。为汉民族尽可能多的保留元气。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理由,光明正大,谁都挑不出错。 但还有一层目的,却不足为外人道:收拢人心,作为自己立足于这个时代的基本盘。有了这个基本盘,他就有了发展扩展的源力量——人口。 乍看起来,潘浒与那些野心之徒几无差别,可他却从未想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并非不能,也非不敢,而是不屑。 大明太小了。这片土地,被耕作了数千年,已经有些贫瘠。而那些“高人一等”的贵种老爷们,盯着这片土地不放,为了自家私利,拉着无数百姓陪葬。 世界很大。往北,是辽阔的草原和森林;往南,是丰饶的南洋群岛;往东,跨过大海,是广袤的新大陆。这些地方有无数肥沃的土地,有丰富的资源,有足够的空间。 与其在大明,自己人打来打去,争得你死我活,不如带着这些只想吃饱饭、过上好日子的泥腿子走出去。去开发那些无主之地,去耕种,去建设,去建立一个真正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新家园。 当然,这都是远景。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让越来越多的泥腿子活下去,让他们都看到好好活下去的希望,让他们记住没有潘老爷,就没有活命的路。这个事展开的话,又有两个支线任务,一是干掉北方鬣狗,二是平息愈演愈烈的民乱。 潘浒继续往前走。路过一片玉米地时,一个妇人正带着两个孩子在地头除草。见潘浒过来,妇人慌忙拉着孩子跪下磕头。两个孩子懵懂,但也跟着磕。 潘浒连忙劝道:“大嫂,莫再跪了,快快起来!” 妇人战战兢兢地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 潘浒看了看那两个孩子——大的约莫五六岁,小的三四岁,都瘦,但眼睛明亮,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干净。 潘浒询问:“孩子太小,上不了学堂?” 妇人点头:“学堂规定,满七岁才能上学。” 潘浒颔首,从衣兜里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拿着”,说着便递过去。 两个孩子眼睛亮了,但不敢接,看向母亲。妇人犹豫了一下,见潘浒神色温和,才小声说:“还不谢谢老爷。” “谢谢老爷!”两个孩子齐声说,接过糖,紧紧攥在手里。 潘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在裴俊的陪同下,潘浒在田里转了一圈,看了水渠、临时谷仓等设施。 太阳升高了,雾气散尽,田野一片金黄翠绿,生机勃勃。 潘浒上马,勒住缰绳,回望这片广阔的田庄。庄民们还在劳作,身影在田间晃动。炊烟从庄子袅袅升起,随着晨风徐徐化开。 粮食,是稳定的根基。人心,是这根基里的根须。 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回吧。”潘浒调转马头。 裴俊抬手敬礼。 远远的,田里的庄民们纷纷鞠躬作揖。 午后,潘府书房。 老乔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他四十多岁,原是登州府的一个匠户头目,懂些营造和矿冶,被潘浒提拔为工矿总管。此刻他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叠册子,神情严肃。 门外传来脚步声,潘浒走了进来。 “老爷。”老乔连忙起身。 “坐。”潘浒在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黄县煤矿那边,具体情况,说说吧!” 老乔翻开册子,开始汇报。他说话条理清晰,数据准确,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先说煤矿。”老乔道,“目前有矿工一千二百人,分三班作业。技术人员约五十人,主要是宋光耀工程师带队的系统人员和几个本地老矿工。日产精煤一百八十吨,这个产量已经稳定了半个月。” 潘浒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百八十吨,按这个时代的计量,就是三十多万斤。不少,但还不够。如今,他派出去的探矿队,已经勘探到了多处铁矿,一旦开采出来,铁厂产能提升,那么对焦炭的需求将会翻倍增加。 “炼焦厂呢?” “炼焦厂有工人三百,技术人员三十左右。日产焦炭五十吨。但……”老乔顿了顿,“焦炭质量还不稳定,有时好有时差。宋总工说,是焦炉温度控制和结焦时间把握不准,需要继续调试。” “宋光耀?”潘浒问。 老乔点头。 焦炭是炼铁的关键,质量直接影响到铁的品质。这个急不得,得给技术人员时间。 “运输是一个瓶颈。”老乔直言不讳,“矿区到码头修了两条木质轨道,有三十辆轨道马车往返跑,日转运量约两百吨。但这已经是极限了——马车要维修保养,骡马要喂养,特别是轨道,是木质的,磨损快,经常要维修。” “码头呢?” “码头还在扩建。”老乔翻到另一页,“吞吐量有限。一天最多能装三艘船,约四百吨。新的石砌码头和防波堤还在施工,至少还需要两个月才能完工。” 潘浒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盘算。 归结到一点——想要增产,就必须打破这些瓶颈。 他睁开眼睛:“年底前,精煤日产量要达到三百吨,焦炭不少于八十吨。能做到吗?” 老乔额头上冒出细汗。他咬了咬牙:“能!但需要解决几个问题。” “说。” 老乔道,“要增产,至少需要再招五百名矿工。现在矿上虽然待遇好,但下井毕竟是危险活,本地人愿意去的不多。得从新收的流民里招。” 潘浒颔首,“可以,甄选条件把握好,待遇不变,培训不合格不得上岗。“ 老乔继续说,“焦炭质量不稳定,宋总工他们还得继续改进工艺,保证质量。” 潘浒说:“让宋光耀打报告,我批条子。” 老乔放下册子,“木质轨道不耐用,马车运力有限,产量达标,运力也得翻倍,码头建设也得加快。”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潘浒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潘府的院子,几棵槐树枝叶茂盛,蝉鸣声声。 运输问题,他心中早有决断,转身看向老乔:“运输问题,我来解决。” 老乔一愣。 潘浒说:“本打算在潘庄到府城建一条铁路,既然黄县煤矿更需要,那就放到那边去。” “铁路……是何物?”老乔不解。 潘浒说:“就是以钢轨代替木轨,将马车换成火车。” 看着老乔一脸懵逼的模样,他继续解释道:“火车重达几十万斤,以蒸汽机驱动,一次可运几十万斤甚至上百万斤货物,日夜不歇,不用饲养。只要铁路修通,从矿区到码头的运输就不再是问题。” “世上竟如此神物……”老乔声音有些发颤。 潘浒说:“你回去后,立刻组织一支施工队,人数五百人。我会派工兵部队的人过去培训,教他们如何铺设路基、如何安装钢轨、如何维护铁路。培训完成后,立刻开赴黄县煤矿,开始铺设铁路。” “是!小的回去就办!”老乔激动地说。 潘浒摆摆手,让他冷静:“铁路建设不是小事,要要规划好线路,要测算好坡度,要准备好材料,拿出具体方案。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报上来。” “是!” 潘浒又交代了几件事——关于矿工安全,技术研发,码头扩建。 老乔一一。 “去吧。”潘浒摆摆手,“抓紧落实。铁路的事,是重中之重。” 老乔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安静下来。 潘浒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地图上,黄县煤矿的位置用红笔标出,一条虚线从煤矿延伸到海边码头。 黄县煤矿是他在这个时代发展工业的第一次尝试,须得有序稳定发展,一旦成功,将会为今后提供一整套成功经验。日后,必然会掌握更多的矿藏资源——煤矿、铁矿、铜矿、金矿,届时都将循着这套模式开发。 他回到桌旁,点上一支华子,氤氲缭绕间,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田庄和煤矿,换而言之就是粮食人口、煤炭钢铁,是两大根基。 田庄产粮,养活人口,才能有农民、工人和军人;粮食充足,人心就稳。人心稳,地盘就稳,向外发展时就能倾注更多力量,取得更大成果。 有煤炭,才能炼钢铁,才能发展工业,形成不断前进的推力——工业革命正是如此逐步兴起。工业一旦发展起来,必然会带动农、商业持续发展,军事实力也将不断增强。 稳定的农业,充满张力的工业,才是一个良性循环。 潘浒的目光越过院子,越过屋脊,投向遥远的天际。 大明太小了,资源太有限了,内卷太严重了。那些世家豪强、官僚勋贵,还盯着这片已经疲惫的土地争抢不休。建奴在关外虎视眈眈,流寇在内地肆虐,朝廷党争不断,国库空虚。 在这种环境下,想要真正做大,想要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就必须跳出这个框框。 向北,是辽阔的黑土地平原,土地肥沃,资源丰富。 向南,是南洋群岛,气候温暖,物产丰饶。 向东,跨过太平洋,是新大陆,那里有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有几乎无限的资源。 眼下必须要做的,就是巩固根基、积蓄力量。 铁路修起来,蒸汽机用起来,工业体系建起来。等实力足够了,领着团结起来的潘庄人,开拓新天地。 没有千年积累的土地兼并,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没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宿命论。有的只是广阔的土地,丰富的资源,和无限的可能。 潘浒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等到田庄、煤炭还有钢铁都成了规模,他就成了大气候,怕是再无人能阻拦他的步伐。 窗外,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第135章 野猪皮之死 八月十一日,午后的秋阳透过薄云,洒在浑河平缓的水面上。 河水浑浊,泛着黄褐色的光,不紧不慢地向西流淌。两岸的芦苇已经抽出了灰白的花穗,在微风中瑟瑟摇曳。更远处的田野,高粱和粟米即将成熟,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飞鸟掠过,惊起一片扑棱棱的声响。 一支船队正在河面上徐徐行进。 约莫七八条船,都是平底漕船,吃水不深,在浑河上行驶得还算平稳。船队中央,一艘明显大出许多的船被前后簇拥着。那船装饰着暗红色的漆,船楼雕花,虽因长途行进而显得风尘仆仆,但依然能看出不同寻常的规格。船队行得很慢,很稳。每条船的桨手都小心翼翼地划着桨,尽量不让船身产生太大的颠簸。整支船队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沉默中——没有号子声,没有交谈声,甚至连飞鸟的鸣叫都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 大船的船舱内,光线昏暗。几扇小窗半开着,透进些许天光和河风。舱内陈设考究,铺着厚毯,摆着矮几,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舱室深处那张宽大的床榻上。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他身上盖着锦被,被面绣着蟒纹,用的是上好的苏州缎子。但再好的缎子也掩不住背下那具身躯的枯槁。露在被子外的脖颈和手腕瘦得皮包骨头,皮肤松弛,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褐色斑点——那是老人斑,密密麻麻,连他那因剃发而显得格外光洁宽阔的前额上也未能幸免。 他的脸色是一种不祥的蜡黄,透着灰败。眼窝深陷,眼皮耷拉着,偶尔会微微颤动。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鼻翼极其轻微地翕动。 我大金“的天命汗——野猪皮。此时,他已到了生命最后阶段。 床榻边,站着三个人。 最靠近床头的是代善,野猪皮的次子,四大贝勒之首。他四十出头,国字脸,留着女真人标准的髡发,额头光亮,脑后梳着辫子。此刻他眉头紧锁,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他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又迅速移开,投向舱板,复又移回,如此反复。 稍远些站着的是洪台吉。他是野猪皮的第八子,三十四岁,面容比代善清瘦,眼神也更沉静些。他站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床上的父汗,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嘴角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再外侧是莽古尔泰,三贝勒。他身材魁梧,脾气也最显急躁,此刻却也只能强压着性子,垂手而立,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说话。 舱内只有三种声音——船行水波的哗啦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以及床上那人艰难而微弱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黏稠得如同沼泽里的黑泥,令人窒息。 忽然,床上的人眼皮动了一下。 代善立刻上前半步,俯下身。洪台吉的目光也瞬间聚焦。莽古尔泰攥紧了拳头。 那眼皮颤动着,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 露出的是一双浑浊得几乎失去光泽的眼睛。眼白泛黄,布满了血丝,瞳孔似乎无法对焦,茫然地转动着,先是看向头顶的舱板——那里雕着简单的云纹,接着,目光缓缓移动,掠过代善紧绷的脸,掠过洪台吉平静的注视,掠过莽古尔鲁莽的身影。 他的嘴唇也动了动。 干裂的唇皮黏连着,分开时发出细微的“咝”声。他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但最终,什么清晰的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有一丝混浊的气流从唇间逸出。 然后,那眼皮又缓缓合上了。 代善直起身,与洪台吉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对话,只有一种共同的沉重和无奈。莽古尔泰泄气般地松开了拳头,扭头看向窗外浑浊的河水。 船,还在慢悠悠地前行。 老奴的意识并未完全沉睡,只是沉入了更深的混沌与碎片之中。在生与死的边界上,记忆不再受时间束缚,像浑浊河底翻涌起的泥沙,混杂着血腥、火光、痛苦与不甘,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先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不是他熟悉的弓箭破空声,也不是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那是天崩地裂般的怒吼,伴随着橘红色的火光和滚滚浓烟。 宁远城头,那些粗大的铁管子(明狗叫“红夷大炮”)每一次喷吐火焰,大地都在颤抖。他亲眼看见,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白甲兵,连人带马被一枚铁球击中,瞬间就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铠甲碎片混合着内脏飞溅开来。 冷。刺骨的冷。不是身体的感觉,是心里涌起的寒意。他自二十五岁以十三副遗甲起兵,四十四年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灭哈达,亡辉发,吞乌拉,并叶赫,统一女真诸部。萨尔浒一战,更是以少胜多,将明军四路大军打得灰飞烟灭。接着是开原、铁岭、沈阳、辽阳……辽东膏腴之地,尽入囊中。他以为自己是真正的“天命所归”,以为大明的江山已是囊中之物。 可宁远城下,那从未经历过的猛烈炮火,将他百战百胜的骄傲砸得粉碎。 不甘!愤怒! 于是转向觉华岛。那里是明军囤粮之地,守军不多,该是一顿盛宴。他要补回损失,要重振士气,要用胜利洗刷宁远的耻辱。 八旗大军踏冰过海,呼啸登岛。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守军和堆积如山的粮草,而是……更大的噩梦。 那不是宁远城头笨重的大炮。那是一种更灵活、更密集、更持久的火力。从简易的工事后,从并不高大的城墙上,从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喷射出连绵不绝的火舌。子弹如暴雨般泼洒,听不见间隙;还有一种会拐着弯从天而降的小炮弹,落地就炸,火光闪烁间,碎铁片四处横飞。 乌讷格统领的两万内喀尔喀骑兵,吼叫着发起冲锋。然后,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尖刺的铁墙。战马嘶鸣着倒下,骑士甚至来不及挥刀,就被打成筛子。冲锋的浪潮撞上去,瞬间就化作了四溅的血沫和残肢。 那不是战斗,是一场屠杀——一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应对的屠杀。 “噗——”腥甜涌上喉咙,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意识与现实模糊的边界上,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从床上那具枯槁的身体里爆发出来。代善和洪台吉慌忙上前,一个扶起他的头,一个用丝巾去接。丝巾上瞬间洇开一团暗红发黑的血迹。莽古尔泰急得团团转,朝舱外低吼:“参汤!快!” “亲率大军攻打宁远,先是在宁远城下碰得头破血流,俄而偷袭觉华岛又是大败亏输……”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在他意识深处评述,“一时间急怒攻心,以至于呕血昏迷。” 浑浑噩噩,野猪皮眼前忽地一变。 辽阔的草原,蓝天白云,风吹草低。战马奔腾,马蹄声如雷鸣。蒙古包在远处燃烧,牛羊惊惶四散,穿着皮袍的蒙古人哭喊着奔逃,又被身后的箭矢射倒。 炒花部,喀尔喀蒙古的一支,被他千里奔袭,一举击溃。掳获的人畜数万,堆积如山。部下们欢呼着,将最好的战利品献到他的马前。 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享受着征服的快意和部下敬畏的目光。 是的,他还没老!还能弯弓射雕,还能驰骋沙场!宁远的挫折,觉华岛的诡异失败,只是小小的意外。他依然是那个天命所归的汗王! 可这快意的画面没有持续多久。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短暂的兴奋。背上传来的隐痛开始变得清晰、尖锐,像有烧红的铁钎在往里钻。胯下的骏马似乎也变得颠簸难耐。蓝天开始旋转,草原的景象模糊、扭曲…… “身边人都劝说,应当好好歇歇。就连阿巴亥都说,大汗年事已高,该好好休养,国事可交由诸贝勒处理。”那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你却满脸冷笑,不屑一顾。休养?他这辈子何曾真正休养过?刀头舔血,枕戈待旦,这才有了今日的基业。他舍不得放下手中的刀,舍不得离开胯下的马,更舍不得那号令天下的权柄。” 画面彻底陷入昏暗和混乱。 是行宫?还是清河温泉那氤氲着硫磺味的房间?分不清了。只有灼烧般的高热,和背上那处溃烂、流脓、散发着恶臭的痈疮带来的、永无止境的剧痛。汗水浸透了被褥,眼前人影晃动,是御医愁苦的脸,是萨满疯狂舞动的身影和急促的鼓点。 痛苦。混沌。呓语。 然后,一个相对清晰的片段插了进来。 似乎是某个稍微清醒的瞬间。他躺在病榻上,感觉生命正从那个溃烂的伤口和滚烫的血液里飞速流逝。恐惧,一种对黑暗和无知的原始恐惧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神只,想起了萨满们沟通的天命。 “阿敏……”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 侍立在一旁的莽古尔泰,此刻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心头依旧涌起一股怪异的寒意。 阿敏被召进来,父汗用微弱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杀牛……烧纸……向神祈祷……消灾……” 阿敏,二贝勒,镶蓝旗旗主。他的父亲是舒尔哈齐,是“我大金”天命汗的亲弟弟,因与兄长争权,被幽禁至死。阿敏的两个哥哥,阿尔通阿和札萨克图,也被处决。唯有年幼的阿敏因骁勇被收养,栽培至今。 杀父之仇,囚兄之恨。 当时阿敏是什么表情?莽古尔泰努力回忆。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丝……虔诚?他领命而去,当真杀了最肥壮的牛,宰了上好的羊,在神杆下焚起大捆的纸钱,烟雾缭绕中,他跪在那里,以最标准的姿势,念念有词。 那念词,究竟是祈求神灵保佑这病榻上的伯父兼杀父仇人早日康复,还是在恳请父亲的亡魂显灵,快些将这老货带走? 无人知晓。 “诅咒真的有效了。”舒尔哈齐冰冷的声音,在野猪皮脑海深处,格外清晰而刺耳。 “嗯……” 一声极轻的呻吟,将舱内众人的思绪拉回现实。是船身一个轻微的晃动,还是纯粹的生命本能?床上如朽木一般的老人又动了动。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昏睡过去。眼皮挣扎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比刚才似乎清明了一丝,但依旧浑浊。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地在舱内扫视,最后定格在离他最近的代善脸上。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气若游丝的声音终于勉强成型:“这……是……何处?” 代善连忙凑近,喉咙发紧,声音干涩:“父汗……是浑河。我们在浑河上,回沈阳。” “浑……河……” 两个字,如同两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老人记忆最深处某个锁死的、布满灰尘的箱子。 “浑河……” 箱子被撬开了。 不是关于胜利的记忆,不是关于征服的荣耀。是血。是浓得化不开、渗入河底淤泥的鲜血。是无数扭曲的、苍白的、或稚嫩或衰老的面孔。是绝望的哭嚎,是临死的诅咒,是刀锋砍断颈骨时沉闷的响声。 那些面孔,从浑河浑浊的水波里浮现出来。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穿着破烂的汉人衣裳,身上布满伤口,七窍流血,眼睛空洞地大睁着,死死地“盯”着他。他们伸出青白浮肿的手臂,手指痉挛地抓挠着,嘴巴无声地开合,仿佛在控诉,在嘶喊,在索命。 浑河!对了,浑河!那些死战不降的浙兵和白杆兵,一个个倒在八旗勇士的铁箭与炮子之下,活着仍旧高呼酣战不止。 不肯剃发投降的辽民在这里被驱赶入水,成片成片地溺毙、射杀……河水为之发赤,数月不清。 那些血,那些命,那些被他视为“泥堪”、随意剥夺的汉民的生命,此刻仿佛都汇聚到了这条河里,随着波浪翻滚,化作无数索命的冤魂,向他扑来! “啊——” 一声凄厉、嘶哑、充满极致恐惧的吼叫,猛然从床上那具看似油尽灯枯的身体里迸发出来。声音不大,却蕴含着垂死之兽最后的绝望力量。 野猪皮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眼球凸出,死死盯着舱顶虚空处,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景象。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手猛地抓住胸前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惨白。 “父汗!” “大汗!” 代善、洪台吉、莽古尔泰同时扑到床边。 但老人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惊恐被更深的空洞取代。紧抓着锦被的手无力地松开,滑落。他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这一次,脸色不再是蜡黄,而是泛出一种不祥的金纸般的颜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 “参汤!快!灌参汤!” “萨满……快,叫萨满上来!” 船舱里瞬间乱作一团。有人端来滚烫的参汤,撬开老人的牙关,勉强灌进去几口,却大半顺着嘴角流出。随船的萨满被匆匆拉进来,敲起单面的神鼓,摇晃着系满彩布和铜铃的神杖,围绕着床榻跳跃、旋转,发出古怪的音节。 然而,一切努力都显得苍白无力。 床榻上的人,气息越来越弱,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 船,依旧在行进。穿过一片稍窄的河道,前方视野开阔了些。岸上有人认得地形,低声禀报:“快到瑷鸡堡了……” 瑷鸡堡,离沈阳城还有四十里。 就在这时,仿佛冥冥中有所感应,床上的人,那根维系生命的最细的弦,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极其缓慢地掀开。 这一次,眼神竟奇异地清明了一瞬。不是回光返照的锐利,而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混杂着疲惫、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情绪的清明。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 先落在离他最近的洪台吉脸上。这个第八子,平日里沉稳寡言,心思却最是深沉。他看着他,眼神停留了片刻。 接着,目光扫过代善,扫过莽古尔泰,扫过舱内其他几张模糊的面孔。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投向舱壁,投向更远的虚空。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有着他一生征战、杀戮、荣耀与痛苦的缩影。 嘴唇,再一次嚅动。 洪台吉反应最快,立刻将耳朵凑到父汗的唇边。 气息微弱,声音含混得如同梦呓。洪台吉凝神细听,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阿……巴亥……”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是“八旗”?是“小心”?还是毫无意义的呓语? 没人能确定了。 那口支撑了六十八年,支撑他起兵、征战、建国、称汗的气,终于,断了。 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彻底散了。浑浊的瞳孔里,只剩下空洞,映出舱顶模糊的雕花。 船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船行水声,萨满手中停顿的神鼓,以及众人几乎停滞的呼吸。 这寂静持续了几个漫长的呼吸。 然后—— “父汗——” 代善第一个扑倒在床边,发出悲恸的哭喊,额头重重磕在床沿上。 “大汗啊——!” 莽古尔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洪台吉缓缓直起身,退后一步,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抬手,用袖子遮住了脸。 其他侍卫、臣子,也纷纷跪倒,伏地哀泣。 哭声、喊声、捶打声,瞬间充满了船舱,又溢出船舱,飘散在浑河萧瑟的秋风中。 真假不论,场面总要做足。 ——这是一个大日子,值得所有幸存的辽民称庆。因为,手上沾满了辽东汉民鲜血的刽子手,“我大金”的天命汗野猪皮,终于噶了。 第136章 大妃自尽 八月十一日,亥时三刻。 “哒哒哒……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撕裂了“我大金”都城的夜色。 浑河码头至皇宫的道路两侧,火把如龙,映照着一张张或真或假悲戚的脸。载着大汗灵柩的船队终于抵达,这个曾让辽东大地颤栗的魔王,如今静卧在楠木棺椁中,被抬往他生前居住的汗宫。 宫中早已设好灵堂。白幡悬挂,香烛缭绕,萨满的摇铃声与诵经声在夜风中飘荡。诸贝勒、大臣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但若细听,便能辨出那哭声里的差异:有的是真痛失倚靠,有的是随众表演,有的则在哭声中暗藏算计。 后宫深处,大妃阿巴亥的寝宫灯火通明。 三十七岁的阿巴亥坐在镜前,一身素白孝服,乌发未簪。她看着镜中依然姣好的容颜,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脸颊。从昨日接到急召、命她沿浑河迎接大汗时,她便有不祥预感。而当宫人颤抖着禀报“大汗……宾天了”的那一刻,那预感成了冰冷的现实。 门被猛地推开。 二十二岁的阿济格大步闯入,甲胄未卸,满脸怒容:“额娘!父汗去得蹊跷!那船上……” “住口。”阿巴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三个儿子:阿济格愤怒而冲动,十五岁的多尔衮紧抿嘴唇,眼中闪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十三岁的多铎则红着眼眶,怯生生地抓着二哥的衣袖。 “这些话,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说。”阿巴亥站起身,走到三个儿子面前。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们父汗走了,从今日起,这宫里宫外,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我们母子。” 阿济格不服:“可我们手握两黄旗、正白旗!额娘您是大妃,他们敢如何?” “正是因为我们手握重兵,正是因为我这个得宠多年的大妃还活着,”阿巴亥的眼中闪过悲哀与清醒,“我们才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她太了解那些人了。代善看似宽厚,实则软弱;莽古尔泰鲁莽凶暴;阿敏阴沉难测;而那个四贝勒洪台吉……阿巴亥想起去年冬猎时,洪台吉在鹿群中精准射杀头鹿的眼神——冷静,果断,一击必中。 “听着。”她握住多尔衮和多铎的手,又看向阿济格,“无论发生什么,你们三兄弟必须在一起。阿济格,你是兄长,要护着弟弟们。多尔衮,你素来聪慧,遇事多思量。多铎……你还小,听哥哥们的话。” 话音刚落,宫外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碰撞声。阿巴亥脸色微变,将三个儿子拢到身后。但脚步声只是经过,朝着前殿灵堂的方向去了。 夜色更深,哭灵声渐歇。但沈阳城内的暗流,正悄然汇聚。 代善府邸后院密室。 四盏油灯映出四张神色各异的脸。代善、阿敏、莽古尔泰、洪台吉围坐一案,案上无酒无菜,只有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方砚台——但无人动笔。 “人都齐了。”洪台吉率先开口,声音平稳,“父汗已去,国不可一日无主。但主政之前,有件事必须先定。” 莽古尔泰粗声道:“还能有什么事?自然是按父汗定的‘八王共治’,咱们四个主事!” “三哥说得对。”洪台吉点头,话锋一转,“但共治之前,得先扫清障碍。” 密室静了一瞬。 代善抬起眼:“四弟所指是……” “大妃阿巴亥,及其三子。”洪台吉说得直接,“父汗晚年,独宠大妃。阿济格已掌旗,多尔衮、多铎虽年幼,但父汗早有安排,各领十五牛录,且皆精锐。大妃本人,聪慧机变,深得父汗信任,常参议军政。” 阿敏终于开口,声音阴冷:“她在,那几个小崽子就有主心骨。日后共治,听谁的?” “正是此理。”洪台吉看向代善,“大哥,当年那件事……您应当最清楚,大妃若得势,会如何对待曾经与她有过节的人。” 代善的脸色白了白。天命五年的那场风波,他被指控与阿巴亥“往来过密”,虽最终未坐实,却因此失去太子之位。这是他一生的污点与心结。 “父汗尸骨未寒,我们就逼其宠妃殉死,传出去……”代善还在犹豫。 “不是逼……”洪台吉纠正,“而是父汗有遗命。” “遗命?”莽古尔泰愣住,“哪来的遗命?” 洪台吉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空无一字。“父汗临终前,于瑷鸡堡船上,曾对身边近侍言:‘朕若不起,大妃须来相伴。’此乃祖宗旧俗,宠妃殉葬,以侍泉下。那近侍,我已安置妥当。” 这谎撒得坦然,却无人质疑。因为每个人都明白,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需要这个“名目”。 阿敏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寒意:“好个遗命。那就请大妃,践行祖制吧。” “可她若不肯呢?”莽古尔泰问。 洪台吉的目光扫过三人:“所以需我们四人同去。以‘共议国政’之四大贝勒的名义,宣示遗命。她若从,则以大妃礼厚葬,我等立誓善待其三子,保其旗份财产。她若不从……”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便是违逆大汗遗命,抗拒祖制。届时,便不只是她一人之罪了。” 这话里的威胁,谁都听得懂。不从,就连累三个儿子。 代善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当他再睁眼时,眼中犹豫已褪去大半:“何时动手?” “天明即去。”洪台吉道,“夜长梦多。阿济格性烈,若让他察觉串联,恐生变乱。” “那就天明。”阿敏起身,黑袍在灯下如一团阴影。 莽古尔泰一拍桌案:“早该如此!那女人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这次看她还能如何!” 四人相继起身。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仿佛四头即将扑食的兽。 八月十二日,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 阿巴亥一夜未眠。她坐在镜前,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该来的,总会来。 宫门被推开的声音异常清晰,没有通报,没有请示。脚步声沉重而整齐,由远及近。 阿巴亥整了整衣襟,端坐不动。 门开了。四大贝勒并肩而入,将清晨微光挡在身后。代善居首,洪台吉略后半步,阿敏与莽古尔泰分立两侧。四人皆着素服,面色肃穆,但眼中无悲,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宫人们早已被屏退,只剩阿巴亥一人面对他们。 “大妃。”代善先开口,声音干涩。 阿巴亥抬起眼,目光平静:“四位贝勒联袂而来,是为何事?前殿灵堂,不需要人守着了么?” 洪台吉上前一步,代善顺势侧身,将这主导权让出。“大妃,我等前来,是奉父汗遗命。” “遗命?”阿巴亥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大汗临终,我在沈阳,未得面见。是何遗命,劳烦四贝勒宣示?” 洪台吉展开那方素绢——依然空白,但无人敢凑近看。“父汗于瑷鸡堡船上,曾对近侍言:‘朕去后,大妃丰姿机变,深得朕心,不忍分离,须殉葬以侍泉下。’此乃父汗最后心愿,亦是我大金祖制。”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巴亥盯着那方素绢,忽然笑出声来。笑声起初很低,继而渐高,带着凄厉与讽刺:“遗命?好一个遗命!我侍奉大汗二十余载,生养三子,他临终前竟只要我殉葬,却无一言留给儿子们?洪台吉,你这谎,撒得不够圆!” 莽古尔泰厉声道:“放肆!此乃大汗亲口所言,有近侍为证!你敢质疑?!” “近侍何在?”阿巴亥站起身,目光如刀,“叫他来,当面对质!我倒要问问,大汗说这话时,是清醒还是糊涂?是自愿还是被迫?!” “大妃。”代善开口,语气复杂,“父汗遗命,我等为人子者,唯有遵从。还请您……以国体为重。” “国体?”阿巴亥转向他,眼中尽是悲愤,“代善,你也来说这话?当年之事,你心知肚明!今日你们四人来此,真是为遵遗命,还是为了扫清障碍?” 这话戳中了要害。 阿敏阴冷接话:“大妃此言,是说我等矫诏?” “难道不是?”阿巴亥昂首,“我子阿济格已掌一旗,多尔衮、多铎虽幼,亦领牛录,皆是大汗骨血!尔等今日逼死其母,来日可敢面对八旗将士?可敢告慰大汗在天之灵?!” 她试图用儿子们的实力做最后挣扎。 然而,洪台吉等的就是这句话。 “正因三位幼弟是大汗骨血,我等才更需保全。”洪台吉的声音忽然转缓,带着一种伪善的诚恳,“大妃,您若从容从死,我等必以母礼厚葬,告慰父汗。且在此立誓:必善待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保其旗份财产,待其成年,绝不亏待。他们依然是大金的贝勒,是父汗尊贵的儿子。”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一变:“但若大妃执意不从……则非但违逆遗命、抗拒祖制,恐三位幼弟,亦将受牵连。大妃聪慧,当知如何抉择,才是真正为他们好。” 软硬兼施,图穷匕见。 阿巴亥的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代善避开视线,手指无意识摩挲衣角;阿敏面无表情,眼中却有一丝快意——是对野猪皮家族的恨意转移?莽古尔泰手按刀柄,蠢蠢欲动;洪台吉则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的器物。 她明白了。这不是一个人的意志,是四大贝勒的集体决定。他们已结成同盟,用“遗命”这面大旗,行清除之实。反抗,不仅自己必死,还会给三个儿子招来杀身之祸。 所有的愤怒、不甘、挣扎,在这一刻化作冰冷的绝望。 阿巴亥慢慢坐回椅中,挺直的脊背第一次显出了疲惫。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莽古尔泰快要忍不住催促时,才缓缓开口: “我要更衣、梳妆。” 辰时初刻,天色大亮。 阿巴亥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两个跟随她二十年的心腹宫女。寝宫内室的门紧闭,外间站着四大贝勒派来的亲信——名义上是“伺候”,实为监视。 “为我梳妆吧!”阿巴亥坐在镜前,声音平静得可怕。 宫女颤抖着手,为她解开素服,换上那套只有大典礼才穿的大妃朝服:石青色缎面,绣五彩云龙纹,镶貂缘,配东珠耳饰、金约、领约。又为她重梳发髻,戴朝冠,冠顶衔一颗大东珠。 镜中的女人华贵庄严,仿佛要去参加一场盛典,而非赴死。 “主子……”一个宫女终于忍不住,跪地泣不成声。 阿巴亥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我死之后,你们找个机会,出宫去吧。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够你们下半生衣食无忧。” “奴婢愿随主子去!” “糊涂。”阿巴亥轻声道,“活着,才有将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对白玉坠子——那是多年前,野猪皮亲手为她戴上的。她摩挲着温润的玉石,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 那个男人,爱她宠她,给她尊荣,让她生下三个儿子,却也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最后,连她的死,都要被利用成政治清洗的工具。 “去把多铎带来。”她忽然说,“只说……母亲想再看看他。” 门外的人迟疑片刻,还是去了。 不多时,十三岁的多铎被领进来,眼睛红肿,一见母亲盛装,愣住了。 “额娘,您这是……” 阿巴亥将他搂入怀中,用力抱了抱。多铎身上还有孩童的奶香气,让她想起他刚出生时,野猪皮抱着幼子大笑的模样。 “听着,多铎,”她在儿子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好好活着,听哥哥们的话。不要想着报仇,至少现在不要。记住今日,但未到时,勿要妄动……明白吗?” 多铎似懂非懂,只是拼命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去吧!”阿巴亥推开他,别过脸,“出去,别回头。” 多铎被带走了。室内重归寂静。 阿巴亥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透过窗纸,将室内映得一片朦胧。她看见院中那棵老槐树,是当年她入宫时亲手栽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可以了。”她说。 两个宫女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泪流满面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阿巴亥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白绫——那是她昨夜就准备好的,或许在心底深处,她早已料到这一幕。 她搬过凳子,站上去,将白绫抛过房梁,打了个结。动作从容,仿佛不是在准备自尽,而是在完成一项仪式。 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盛装的自己,她闭上眼,将脖颈伸入绳圈。 凳子被踢倒的闷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辰时三刻,门开了。 两个宫女哭着跪在门外:“大妃……去了。” 四大贝勒几乎同时起身。洪台吉率先入内,代善迟疑一瞬跟上,阿敏与莽古尔泰殿后。 室内,阿巴亥悬在梁上,盛装整齐,面容平静,甚至看不出痛苦。只有微微散乱的鬓发和垂落的双手,昭示着生命的消逝。 洪台吉仔细查验,确认气息已绝,才沉声道:“大妃感念大汗深恩,自愿殉葬,贞烈可嘉。以最高规格治丧,与大汗同葬。” 代善别过脸去,不敢看那张脸。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刚从乌拉部嫁来的少女,明媚鲜妍,在宴席上跳舞,野猪皮看得目不转睛。如今,她像一朵被强行掐断的花,枯萎在这冰冷的清晨。 “总算了结了。”莽古尔泰松了口气。 阿敏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悬垂的白绫,眼中闪过什么,又迅速隐去。 消息如风般传遍宫廷,继而传向八旗各营。 官方公告在午前便贴出:“大妃阿巴亥,痛悉大汗宾天,哀毁逾恒,感念深恩,自愿殉葬以侍泉下。其志贞烈,堪为典范。着以国母礼治丧,与大汗同穴。” 词句冠冕堂皇,将一场政治谋杀粉饰成情深义重的殉夫壮举。 午后,洪台吉在偏殿召见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 阿济格双眼赤红,拳头紧握,但被两个弟弟死死拉住。多尔衮面色苍白,却异常平静,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出一丝情绪。多铎还在抽泣,眼睛肿得像桃子。 “三位弟弟节哀。”洪台吉语气温和,“大妃从殉,乃父汗遗命,亦是祖制。我等虽痛,亦不得不遵。但你们放心,既为父汗骨血,便是我等手足。你们的旗份、牛录、财产,一切如旧。日后有我等在,必不让你们受委屈。” 话说得好听,但阿济格听出了弦外之音:一切如旧的前提,是“有我等在”。 多尔衮忽然跪下,额头触地:“谢四哥……及诸位兄长体恤。母妃既去,我等年幼,今后还仰赖兄长们教导。” 这话说得恭顺至极,连洪台吉都微微一怔,深深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洪台吉亲手扶起他,“先去料理大妃后事。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三兄弟退出偏殿。走到无人处,阿济格猛地一拳砸在廊柱上,鲜血渗出:“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多尔衮捂住他的嘴,眼中第一次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大哥,慎言。母亲用命换我们活着,不是让我们现在去送死。” 多铎擦着眼泪:“二哥,那我们怎么办?” “等。”多尔衮望向深宫方向,那里有两处灵堂,一处是他的父汗,一处是他的母亲,“记住今天,记住他们四个的脸。然后……好好活着,等我们有力量的那天。” 夜幕再次降临。 汗宫里,两处丧仪同时进行:一处是震铄辽东的天命汗,一处是“自愿殉夫”的大妃。白幡飘荡,纸钱飞舞,萨满的铃声彻夜不休。哭灵声依旧,但许多人已经哭累了,或者哭得麻木了。 宫墙高处,洪台吉独自站着,望着阿巴亥灵堂方向的微弱灯火。风吹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清除内患的第一步,完成了。干净利落,借着“遗命”与“祖制”之名,四大贝勒联手,将一个可能影响权力平衡的女人及其背后的潜在威胁,彻底抹去。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题:四大贝勒共治,这“共”字,该如何写?谁主,谁从?今日的盟友,明日会不会成为对手? 洪台吉转身,走下高台。他的脚步稳而沉,踏在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知道,更复杂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在这场博弈中,今日阿巴亥之死,不过是一枚被吃掉的棋子——重要,却已属于过去。 暮色苍茫,风声呜咽,像谁在饮泣,又像谁在冷笑。 第137章 拉拢与说服 夜,亥时末。 四贝勒府的密室,只燃着一盏孤灯。白日里在阿巴亥寝宫中那份从容决断的威仪已悄然褪去,此刻坐在灯下的,是一个神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男人。 他面前铺着一张素笺,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名字: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多尔衮、岳讬、萨哈廉。每个名字下面,都划着长短不一的横线,有的旁边还标注着小字。 “‘大患’已除。”洪台吉低声自语,指尖在“阿巴亥”三字上重重一点,随即用炭笔将其彻底涂黑。 他的目光在四大贝勒的名字间逡巡。 阿敏——舒尔哈齐之子,终归是旁支。其父被处死的阴影始终笼罩,无论战功多高,在“承继大统”这件事上,他先天就失去了资格。此人可用,但不足为虑。 莽古尔泰——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且性情暴戾,人望稀薄。更重要的是,当年他为取悦父汗,竟亲手弑母(继母)。这等骇人听闻之举,让他在道德上永远背负污名。一介武夫而已。 代善。 炭笔在这个名字下划了深深的两道。 长子,曾立的太子,虽被废却仍是诸子之首。手握两红旗,实力最强。宽厚之名在外,许多老臣、将领对他抱有天然的认同。他是横亘在汗位前最大的山。 “硬碰硬,胜算几何?”洪台吉闭目沉思。若强行与代善争,阿敏大概率坐山观虎斗,莽古尔泰可能被任何一方拉拢,八旗难免分裂。刚刚经历宁远之败、大汗新丧的大金,经不起这等内耗。父汗的基业,可能因此崩塌。 不能硬碰。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岳讬和萨哈廉的名字上。炭笔在这两个名字旁,点了又点。 代善的长子与三子。岳讬,已是独当一面的镶红旗主旗贝勒,战功赫赫,在年轻一代中威望甚高。萨哈廉,以聪慧干练着称,虽未主旗,但掌管部分牛录,且常参与议政,见识不凡。 更重要的是,洪台吉知道这对兄弟与代善之间关系微妙。当年代善偏宠继妻所生的幼子,对岳讬兄弟多有冷落,甚至因听信谗言,差点剥夺岳讬的继承权。还是他在父汗面前为他们说了话。这份情,他们或许还记得。 而且,岳讬和萨哈廉看待大金未来的眼光,与他们的父亲不同。代善更像一个守成者,而这兄弟俩,尤其是萨哈廉,眼中常有跃跃欲试的光芒,他们渴望进取,渴望更大的功业。他们能看出,谁更能带领大金走出困境,走向强盛。 “父汗‘八王共治’之制,核心在于‘共议’。”洪台吉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若连代善自己的儿子,在‘共议’时都站在我这边,他还如何与我争?” 思路豁然开朗。 真正的棋眼,是岳讬和萨哈廉。争取到他们,就等于从内部瓦解了代善最核心的力量。 翌日午后,岳讬府中。 书房门紧闭,岳讬与萨哈廉相对而坐,中间小几上的奶茶早已凉透,无人去碰。 “阿巴亥就这么死了。”萨哈廉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四大贝勒联手,‘遗命’……呵。” 岳讬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昨日灵堂上,阿济格看我们的眼神,像要生吞活剥。多尔衮那小子,倒是能忍,一声不吭,但那眼神……冷得瘆人。” 兄弟二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寒意。那不是对阿巴亥的同情,而是对那种联合起来便能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模式的惊悸。 “父亲昨日回来,神色恍惚。”萨哈廉低声道,“我问他对大妃之事如何看,他只摇头叹气。四叔……洪台吉贝勒,怕已是主导之人。”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更敏感的方向。 岳讬深吸一口气:“父汗去了,汗位空悬。按祖制,共议推举。父亲他……” 萨哈廉接道:“大哥,你我心中都明白。父亲居长,掌两红旗,宽厚得部分人心,然当年被废之事,始终是污点。性情……偏于仁柔,遇大事常犹豫。如今大金内外交困,需要一个更有决断、更善谋略的领导者。” “四叔洪台吉。”岳讬说出了那个名字,“战功不输父亲,政略眼光犹有过之。这些年,他笼络的人才最多,汉官、蒙古台吉,甚至我们这些子侄辈里,佩服他的也大有人在。宁远败后,他最早提出要整顿军备、调整方略。” “更重要的是。”萨哈廉目光锐利起来,“父亲若强行争位,阿敏叔父会服吗?莽古尔泰叔父会甘心吗?更别说阿济格三兄弟,他们失了母亲,正恨意滔天,若趁机作乱,或投向任何一方,八旗立时便可能分裂!父亲……镇得住这场面吗?” 岳讬沉默良久,缓缓摇头:“难。即便勉强坐上去了,也是坐在火山口上。到时候,我们这一支,便是众矢之的。” “可若支持四叔呢?”萨哈廉压低声音,“他非长子,上位需要支持。我们若率先拥戴,便是首功。以四叔的性情和手段,大金在他手中,或能真正强盛起来。而我们这一支,有拥立之功,父亲仍是尊贵无比的大贝勒,我们兄弟也能得到重用,家族可保长远安稳。” 就在这时,府外管事来报:“主子,四贝勒府上派人来,递了帖子。” 岳讬接过帖子一看,是洪台吉的亲笔,措辞恳切,言“父汗新丧,百事待议,尤以丧仪及日后共治章程为要。两位侄儿乃年轻一辈翘楚,望过府一叙,共商大计。”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 这邀约,来得正是时候。这姿态,也摆得恰到好处——不是以长辈压人,而是以“共商国是”的名义,将他们置于平等的议政者位置。 “去。”岳讬斩钉截铁。 “必须去。”萨哈廉重重点头。 四贝勒府的书房,设简朴,但书架上的汉文典籍、蒙古文书卷,以及墙上挂着的辽东、漠南舆图,昭示着主人的志趣。 洪台吉没有坐在主位,而是与应邀而来的岳讬、萨哈廉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着热奶茶和几样点心。 “昨日辛苦两位侄儿了,丧仪诸事繁杂。”洪台吉语气温和,先拉家常,“岳讬,你镶红旗从辽阳撤回的兵马,安置妥当了?粮秣可足?”岳讬一一答了。萨哈廉则敏锐地注意到,四叔问的都是具体实务,而非虚礼。 寒暄过后,洪台吉神色一正,手指轻点摊在桌上的辽东舆图:“父汗一生纵横,创此基业。然觉华一挫,实为我大金立国以来未有之败绩。明军凭犀利铳炮,大败我大金铁骑,绝非偶然。” 他指向山海关、宁远、锦州一线:“明军已寻得暂遏我锋锐之法。往后,破关更难。”又指向东面,“毛文龙如附骨之疽,骚扰不绝。”再指向西面,“喀尔喀蒙古,林丹汗野心勃勃,科尔沁等部虽与我结盟,其心难测。” 岳讬和萨哈廉凝神静听。这番话,他们的父亲代善从未如此清晰、系统地说过。代善更多是感慨“父汗去后,如何守成”,而洪台吉眼中,已全是“进取”与“破局”。 “故我以为……”洪台吉目光扫过两个侄子,“往后大金之国策,需变。不能再纯恃骑射野战之利。需习火炮之城防攻坚,需借汉人之农耕治理,需联蒙古以共抗明朝,更需整饬内部,使八旗如臂使指,令行禁止。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谋,需有长远之略,坚定之心,兼容之量。” 萨哈廉忍不住追问:“四叔所言极是。然变革谈何容易?诸贝勒心思各异,祖制旧规束缚……” “所以需要‘共议’,更需要‘共识’。”洪台吉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有力,“共识从何而来?来自对危机的一致认知,来自对出路的一致选择。谁能提出这出路,并带领大家走下去,谁便能凝聚这共识。” 书房内安静下来。 岳讬忽然起身,后退一步,向洪台吉躬身一礼:“四叔之才略见识,冠绝诸贝勒。侄儿愚见,大金欲破此困局,非四叔主政不可!” 萨哈廉也随之起身,言辞恳切:“正是!四叔不仅战功卓着,更难得胸有韬略,知人善任,此乃治国之要。人心所向,亦是天命所归。” 洪台吉连忙起身扶住二人,连声道:“二位侄儿过誉了,此言太重。”但他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深邃的了然。 重新落座后,气氛已然不同。无形的屏障撤去了,有些话可以说得更明白些。 洪台吉为二人续上奶茶,缓声道:“我知二位侄儿胸怀大志,欲在这大争之世,建不世之功,保家族永昌。此志,与我同心。”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若……若蒙众兄弟不弃,真需我勉为其难,担此重任。我在此向长生天起誓:必视岳讬、萨哈廉为我之股肱,国之大政,必与共议。尔等所领之旗份、属民、财产,非但保其无虞,更将依才德,委以重任,共担国事。” 这话没有直接许诺汗位,但意思已昭然若揭。承诺的核心是“共议”和“重用”,这正是岳讬兄弟最看重的——在新格局中的话语权和发展空间。 岳讬沉声道:“四叔放心。父亲那边……”他看了一眼萨哈廉。 萨哈廉接口道:“我等自当全力劝说父亲。父亲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必能以大金国运为重,以家族长远为念。我等会让他明白,拥戴四叔,乃是最明智、最有利之选。” “代善兄长处,我始终敬重。”洪台吉适时表态,“无论何时,他都是我们的大哥。此事……便先有劳二位侄儿转圜。我暂不露面,一切维持对兄长的敬重。待到诸贝勒共议之时,再听公论。” 默契,已然达成。 八月十五日晚,岳讬独自一人走进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感。连日操劳丧仪,加上心力交瘁,让这位大贝勒看起来苍老了不少。他靠在椅背上,听长子陈述。 岳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冷静,他陈说利害:父亲若在此时出面争位,阿敏叔父因其出身与旧怨,必定不会心服,甚至可能暗中作梗;莽古尔泰叔父性情骄横,亦难驾驭;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新丧其母,悲恨交加,若觉父亲可欺或受人挑唆,极易成为祸乱之源。一旦处理不当,八旗离心,内斗必起,大金危矣。况且,父亲当年被废储位之事,虽已过去,但终是白璧微瑕,难保不会在争位时被对手旧事重提,大做文章。 起初,代善只是默然听着,脸色在烛光下晦暗不明。但随着岳讬越说越深入,代善的脸色逐渐阴沉下去,胸膛开始起伏。当岳讬提到“被废之事”时,代善猛地睁大眼睛,那里面布满血丝,死死盯住儿子。 “逆子!” 一声怒喝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代善将手中的茶碗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洒开来。 他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岳讬,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刺痛,声音都变了调:“尔等是我的儿子!是我嫡亲的血脉!不思如何助父成就大业,反倒在这里替外人做说客,来数落你老子的不是?!洪台吉给了你们什么天大的好处?!让你们连人伦纲常、血脉亲情都不顾了?!啊?!” 岳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却梗着脖子,抬眼看着暴怒的父亲,眼中亦有痛色,但更多却是决绝:“儿子正是顾念血脉亲情,正是顾念我一脉的存续荣衰,才不得不来直言劝谏父亲!强行争位,胜算能有几何?一旦失败,我全家老少何处容身?即便……即便侥幸成功,坐上去的也是个四面漏风的破位子,内有强敌环伺,外有明虏紧逼,父亲您可能有一日安枕?儿子这是为父亲,为全家上下着想!是不忍见父亲和全家踏入火坑啊!” “滚!给我滚出去!”代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房门,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岳讬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默默退了出去。房门关上,隔绝了父亲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怒意。 第一次劝说,以彻底的失败和父子关系的剧烈震荡告终。 两日后,这个安静的午后。 萨哈廉带着一盒上好的人参,以探病为由进了代善的书房。他没有像岳讬那样直接切入争位话题,而是从刚刚发生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讳莫如深的事情谈起。 “父亲的气色比前两日好些了。”萨哈廉温言道,亲手为人参切片,准备泡水,“只是还需多静养。这几日,宫里宫外,事太多了。” 代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未消的余怒。 萨哈廉仿佛没看见,一边动作,一边用很轻、却像针一样尖细的声音说道:“大妃……去得突然。‘遗命’二字,如今宫里宫外都传遍了。父亲,您说,那‘遗命’,真是大汗亲口所言?还是……别的什么?” 代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萨哈廉将参茶轻轻放在父亲手边,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敲在人心上:“这件事,是四大贝勒一起定的。四叔能在这之后,立刻来找我和大哥‘共议’,而不是去找阿敏叔父,或者莽古尔泰叔父,更不是去拉拢阿济格他们……父亲,您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他稍稍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这意味着,四叔把咱们这一支,当成了自己人,至少是可以争取、可以合作的对象。他给咱们留了余地,留了台阶,也留了……一份不小的功劳。” 代善的嘴唇抿紧了,脸色微微发白。 萨哈廉继续加码:“父亲,您再想想,如果咱们摆出一副非要争个高下的架势。那四叔接下来会不会去联合本就有意坐山观虎斗的阿敏叔父?或者许以重利,拉拢那个只想打仗抢掠的莽古尔泰叔父?他甚至可以对阿济格、多尔衮他们说,‘看,代善要争位,他若上去,还有你们的好日子过吗?不如跟我,我保你们’?” “到那时……”萨哈廉的目光紧紧锁住父亲骤然收缩的瞳孔,“咱们父子,咱们这两红旗,真能对抗得了其他六旗的联盟吗?结局呢?父亲,阿巴亥大妃是怎么死的,您就在现场。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代善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阿巴亥悬梁的画面,闪过洪台吉那双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萨哈廉描绘的那种可能,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心里。 是啊,如果洪台吉不来找岳讬他们,而是直接去联合别人呢?自己这两个最能干、实际上已掌握着旗中大部分实权的儿子,会不会在压力下反而被推向对立面?甚至为了自保而……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夹杂着恐惧,席卷了他。 萨哈廉看准时机,语气转为恳切,带着为家族谋划的赤诚:“父亲,拥立四叔,您便是从龙拥戴的第一功臣。从此,您就是大金的‘大贝勒’,地位尊崇无比,安享尊荣。我们兄弟也能凭借拥立之功和自身才干,获得重用,参与机要,建功立业。咱们这一支的荣耀、权位,可保长久,甚至更加显赫。” 代善久久没有言语,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萨哈廉耐心地等待着。父亲心中的“野心”与“不甘”,正在一寸一寸的崩塌。 岳讬和萨哈廉的态度,几乎代表了他们这一支新生代实权派的集体意志。没有他们的全力支持,他这个“大贝勒”不过是个空头称号,即便是用尽手段,勉强坐上了汗位,最后恐怕也不过是一个被架空的傀儡。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正如萨哈廉所说的——洪台吉可以去联合其他人,届时他将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或许岳讬和萨哈廉是对的。 或许自己真的不是那块料。那个位置,需要的狠辣、果决、权谋、心胸,自己似乎总是差那么一点。 退一步,保住现有的尊荣,为儿孙谋一个安稳显赫的未来,或许才是他这个父亲、这个家主,现在最应该做的。 次日早晨。代善派人将两个儿子叫到了跟前。 一夜之间,他仿佛又苍老了几岁,眼袋深重,鬓角的白发似乎也多了些。他眼中再无挣扎,只有疲惫,以及——认命的平静。 他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神色复杂的两个儿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他声音沙哑干涩,“你们……说得对。” 代善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前方:“为了大金国不致分崩离析,也为了……我们这一支的平安长远……便依尔等所言吧!” 他的视线终于聚焦到两个儿子脸上,复杂的目光中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 “去告诉洪台吉……”代善顿了顿,缓缓道,“待到诸贝勒共议会议之时,我会说话。” “父亲……”岳讬喉头滚动,心中五味杂陈,有达成目标的轻松,也有目睹父亲如此颓唐的不忍。 代善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房门轻轻合上。 代善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已耗尽。 第138章 推举与辞受 八月二十八日,辰时初刻。 大政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这座由野猪皮生前令归附汉人工匠参照蒙古金帐式样修建的议政大殿,粗犷而威严。巨大的木柱未经精细雕琢,支撑着高阔的穹顶。殿内陈设简朴,除了正北一面绘有狼头纛旗的屏风前摆放着数张铺有兽皮的座椅,两侧便是依次排列的矮几与坐垫。 有资格议政的贝勒、固山额真及重要大臣,皆已按序入座。殿门紧闭,将初秋微凉的晨风与外界隔绝,只留下殿内数十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老奴的灵柩尚停在后宫,檀香与纸钱的气息仍隐约飘荡在空气中。 众人沉默着,无人率先开口。绝大部分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坐在最前列那几张座椅上的身影。 代善坐在左侧首座,一身素服,眼帘低垂,盯着面前矮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奶茶。他面色疲惫,眼袋深重,嘴唇微微抿着,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又仿佛只是在忍受这漫长的煎熬。搁在膝上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 其右侧是阿敏。镶蓝旗旗主坐姿笔直,面无表情,唯有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扫视着每一个人,像隐藏在暗处的蛇,冷静地评估着局势。他的目光在代善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洪台吉,最后落在后排那几个年轻的身影上。 再往右是莽古尔泰。正蓝旗旗主显得有些不耐烦,魁梧的身躯在坐垫上挪动了几下,粗壮的手指抓了抓剃得发青的鬓角,又摸了摸腰间的刀柄。他时而抬眼看看殿门,时而瞅瞅身边的阿敏和洪台吉。 洪台吉坐在莽古尔泰右侧。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神色沉静如水,仿佛殿内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他无关。唯有偶尔睫毛的轻微颤动,泄露出一丝内心的专注。 在他们身后几排,是其他小贝勒与重臣。岳讬与萨哈廉并肩而坐,兄弟俩腰背挺直,面色沉稳,但眼底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锐利。阿济格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牙齿紧咬,腮帮肌肉绷紧;多尔衮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那只放在膝上的手,五指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泛白的指印;多铎眼圈红肿,死死咬着下唇,稚嫩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头受伤后强忍呜咽的幼兽。 沉默还在持续。 殿内只有炭火细微的爆裂声,以及某些人无意识吞咽口水的声响。空气越来越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众人目光在几位大贝勒之间游移不定,焦急地等待着那个打破僵局的声音。 代善缓缓地、带着一种仿佛背负千斤重担的迟滞,站了起来。 “唰——” 所有的目光,瞬间如被磁石吸引般,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代善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对面粗粝的墙壁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专注的东西。 “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努力维持着长兄的庄重。 “先汗骤崩,神器无主,此乃国家至危之时。当速定大位,以固国本,以安人心。”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转过脸,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洪台吉的方向,但并未与洪台吉的目光直接接触,只是落在他身前的空地上。 “四贝勒洪台吉——” 这个名字被念出时,殿内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文武兼资,才德冠世。自随先汗征伐以来,战功赫赫,政略超群,深契先汗开创之志,亦为八旗军民所共同仰望。” 代善的语速平稳地推进着,像在背诵一篇早已准备好的文稿,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却缺乏真正倡议者的激情与力量。他说完这段话,迅速垂下了眼帘,仿佛完成了某项艰巨的任务,不愿再多看众人一眼。 “吾意,当推四贝勒洪台吉,继大汗位,统率八旗,共渡时艰。此乃为国为民之公议,望诸兄弟共决之。” 话音落下。 殿内死寂了一刹那,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声骚动。 阿济格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死死瞪向代善,胸口剧烈起伏,身体前倾,几乎要立刻站起。他身旁的多尔衮出手如电,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阿济格腕骨发出轻微的“咔”声。多尔衮依旧低着头,但侧脸的线条绷紧如刀削,那是一种用尽全力才能维持的平静。 多铎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他慌忙低下头,用袖子死死捂住嘴,瘦小的肩膀抖得厉害。 阿敏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那双阴郁的眼睛迅速扫过全场——从代善那麻木的脸,到洪台吉“惊讶”抬起的头,再到后排岳讬兄弟沉稳端坐的身影,最后掠过阿济格三兄弟压抑的愤怒。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他的嘴角似乎向下撇了撇,又或许没有。 莽古尔泰彻底懵了。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代善,又扭过头瞅瞅身边的洪台吉,满脸都是“这怎么回事”的愕然。他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 其他小贝勒和臣子们更是交头接耳,惊疑的目光在代善和洪台吉之间来回逡巡,殿内的嗡嗡声更响了。 就在这时—— “大贝勒所言极是!” 一个洪亮、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的声音,如同利剑般劈开了嘈杂。 岳讬霍然起身,动作干净利落。他面向众人,目光炯炯,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四贝勒智勇双全,心胸开阔,能容人用人,文武之道皆为我辈楷模!自宁远战后,四贝勒审时度势,提出整军经武、革新图强之议,更是高瞻远瞩!嗣位之人,非四贝勒莫属!我镶红旗上下,愿奉四贝勒为主,绝无二心!” 他的话音刚落,萨哈廉已从容站起,接续道:“大哥所言,正是正红旗全体将士之心声!四贝勒不仅战功彪炳,更难得胸怀韬略,知人善任,有吞吐天地之志,包容四海之量。此乃治国安邦之根本!先汗开创之伟业,正需四贝勒这般雄主,方能光大发扬,带领我大金走向强盛!我等拥戴四贝勒,赤诚可鉴!” 兄弟俩一唱一和,言辞铿锵,态度鲜明,瞬间将代善那略显平淡的推举,注入了强大的动能与说服力。两红旗少壮派领袖的公开、坚定支持,像两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明确的导向。 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小贝勒,眼神开始闪烁,身体微微前倾。 阿敏的目光在岳讬、萨哈廉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垂目不语的代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冰冷的讥诮。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众人目光再次聚焦过来时,薄薄的嘴唇里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可。”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情绪的起伏,就这一个字,冷硬,干脆,像一块砸在地上的冰。 莽古尔泰被阿敏这个“可”字弄得又是一愣。他看看阿敏,又看看已经表态的代善和岳讬两兄弟,再扭头看看身边依旧“一脸惶恐”的洪台吉,脑子似乎终于转了过来。他挠了挠后脑勺,带着几分粗嘎的嗓音,瓮声瓮气地嘟囔道:“啊?哦……行吧!大贝勒和岳讬他们都推举老四,阿敏也同意……我,我也没说的,就老四了!” 三大贝勒——实力最强的代善、地位特殊的阿敏、鲁直但掌握一旗的莽古尔泰——相继表态支持。局势,在电光石火间,已然明朗。 “奴才等附议!” “正白旗拥戴四贝勒!” “镶黄旗愿奉洪台吉贝勒为汗!” “奴才等谨遵大贝勒与诸位贝勒公议!” 大殿内,其他贝勒、固山额真、大臣们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纷纷起身,争先恐后地表达拥戴。声音嘈杂而热烈,仿佛刚才那漫长的沉默和瞬间的惊愕从未存在过。 在这片沸腾的拥戴声中,后排的阿济格三兄弟,如同被遗忘在怒海波涛中的三块礁石。 阿济格的脸由铁青转为惨白,又由惨白涨成血红。他另一只自由的手紧紧握拳,指甲深陷肉中,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战栗。多尔衮的手依旧像铁钳一样攥着他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多尔衮的头垂得更低,散落的长发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只有那绷紧的下颌线,显露出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多铎的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他不再去擦,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最终,在周围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在如山如海般的拥戴声浪中,他们三人被这股大势彻底裹挟,极其僵硬、极其缓慢地,随着众人一起,弯下了腰。那弯腰的姿态,充满了不甘与屈辱。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终于完全、毫无保留地,汇聚到了那个始终坐在原地,此刻脸上写满“震惊”与“惶恐”的男人身上。 只见洪台吉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身后坐垫。他连连摆手,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惊骇、不安与诚挚的复杂表情,声音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不可!万万不可!诸位……此议……此议万万不可啊!” 他转向代善,深深一揖,几乎及地:“大哥!您是长子,德高望重,宽厚仁爱,八旗军民无不钦服!理应由您继位,统领全局!洪台吉不过区区末弟,何德何能,敢僭越于兄长之前?此议不妥,大大的不妥!还请大哥收回成命,另做他议!” 他言辞恳切,目光灼灼地望着代善,那份“真诚”的推让,几乎让人动容。 代善被迫抬起眼,迎上洪台吉的目光。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喉头滚动,用略显干涩的声音道:“四弟莫要过谦。你之才德,众所共见。为兄……为兄实不及也。此乃公议,非一人之私意。” 洪台吉却似并未被说服,他又转向众人,环视一圈,脸上忧色更重:“诸位兄弟!先汗生前,并未明定储位。洪台吉才疏德浅,上有诸位兄长才德胜我百倍,下有诸侄英杰辈出,锋芒毕露。这千斤重担,岂是我这庸碌之辈所能承担?此非推诿,实是心中有愧,恐负先汗在天之灵,恐负诸位兄弟殷切之望啊!” 他再次长揖,姿态放得极低。 这时,岳讬再次朗声开口,语气充满敬仰与坚定:“四叔过谦了!正因先汗未定储位,才需我等共议推举贤能。四叔之才德,早已折服众人,此乃天意人心所向!侄儿等坚信,唯有四叔,方能担此重任!” 萨哈廉亦道:“如今国家新遭大丧,又逢宁远新败,内外交困,正是危急存亡之秋。此等关头,更需英主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四叔,您若再行推辞,岂非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岂非寒了八旗将士期盼之心?” 洪台吉面露痛苦挣扎之色,他仰起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蒙上一层深沉的忧虑,声音也变得沉重无比:“萨哈廉侄儿所言,正是洪台吉心中所惧啊!国家多难,百废待兴,内外敌寇环伺……洪台吉年轻识浅,恐才力不逮,若举措失当,非但不能光大先汗基业,反而可能……可能误国误民,酿成大祸!每每思及此处,便觉惶恐无地,汗出如浆!还请诸位……另选贤能,洪台吉愿竭尽驽钝,尽心辅佐,绝无怨言!” 这第三次辞让,将个人能力的谦逊与对国家前途的深切忧虑紧密结合,将一个“为国担忧、畏难不敢受”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四贝勒!” “洪台吉贝勒!” 这一次,不再需要岳讬兄弟带头。代善率先离座,向着洪台吉躬身,声音带着疲惫却坚决:“四弟,众意如此,天命所归。你若再辞,非但辜负众望,更恐延误国事,动摇国本!请以大局为重!” “请四贝勒以国事为重!”岳讬单膝点地,抱拳请命。 “请四叔继位!”萨哈廉也随之跪下。 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殿内众人,从阿敏、莽古尔泰,到其他所有贝勒、大臣,如同潮水般,纷纷离座,面向洪台吉,或躬身,或跪拜,恳请之声此起彼伏: “请四贝勒继位!” “天意人心,皆归四贝勒!” “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四贝勒莫再推辞!” 声浪汇聚,目光灼灼,形成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巨大压力,笼罩着站在众人之前的洪台吉。 洪台吉站在那里,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他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众人,目光从代善低垂的头顶,扫过岳讬兄弟坚定的面庞,掠过阿敏漠然的脸,莽古尔泰茫然的眼神,以及更远处那些或真诚或谄媚或复杂的脸庞。最终,他的目光似乎越过大殿,投向了虚无。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眶微微泛红,眼底似有湿润的水光闪动。他仰起头,对着殿顶粗大的梁木,长长地、深深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感动”、“为难”与“不得不为”的沉重。 然后,他低下头,用一种混合了决绝与疲惫,却又异常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既然众兄弟如此不弃,将家国重担托付于洪台吉……” 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为国家计,为八旗计,为不辜负先汗开创之基业,不辜负诸位兄弟之厚望……” 他再次停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洪台吉……愧受了!” “拜见大汗!” 不知是谁,在洪台吉话音落下的瞬间,激动地高喊出声。 “拜见大汗!” “恭贺大汗!” 呼喊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大殿。所有人,包括代善、阿敏、莽古尔泰,都再次向着洪台吉,深深躬身行礼。这一次,不再是请求,而是正式的参拜。 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如同提线木偶般,被身旁的人半拉半拽着,再次弯下了僵硬的腰。 洪台吉站在原地,坦然接受了众人的朝拜。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做出搀扶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将那些狂热的拥戴、复杂的妥协、冰冷的算计、压抑的愤恨、茫然的顺从……悉数纳入眼底,深深印入心中。 片刻之后,他才上前两步,亲手扶起了代善,又示意众人起身。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诸位兄弟请起。洪台吉既受此位,心中惶恐,更感责任重大。日后国家大政,必谨遵父汗所定‘共议’之祖制,凡事与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位兄长,及岳讬、萨哈廉等诸位议政贝勒,共同商议,集思广益,断不敢独断专行。望诸位兄弟,日后能如以往般,直言不讳,同心协力,共保我大金江山永固!” 这番话,既是对拥戴者的安抚,也是对所有人的公开承诺,更是对“共治”原则的再次确认。殿内众人,不管心思如何,此刻皆齐声应和:“谨遵汗命!” 新一代奴酋,就此产生。对于山海关内的汉家人来说,一个更残酷的时代正在拉开帷幕。 第139章 洪台吉继位 九月初一,寅时末,奴都沈城。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东方的天际只透出一抹蟹壳青。汗宫大殿前的广场上,却已是火把林立,甲光映寒。 秋风带着辽东大地特有的凛冽,卷过广场,吹动旗帜猎猎作响。那旗帜有八色,代表八旗,在晨曦将至的微光与跳动的火把映照下,如同八条蛰伏的巨蟒,无声地宣示着武力。 广场中央,一座以厚重青石垒砌的祭台已然就位。台不高,仅及人腰,却宽大厚重,透着原始的稳固感。台上陈设简洁而粗犷:正中摆放着完整的牺牲——一头剥洗净的肥羊和一颗硕大的牛头,象征着对天地神灵最丰厚的献祭。两侧陈列着八面代表各旗的织锦旗帜。最前方,平放着一副乌沉沉的盔甲与一柄带鞘的弯刀——那是已故天命汗努尔哈赤生前常佩之物,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其主人的魂灵仍在注视。 数名萨满早已静立祭台两侧。他们身着色彩斑斓、缀满兽骨与羽毛的神衣,头戴高耸的羽冠,脸上涂着赭石与白垩绘制的神秘纹路。每人手中或持绘有神秘图腾的单面神鼓,或握缀满铜铃的木杵,神情肃穆,眼神空洞,仿佛已与另一个世界沟通。 广场四周,八旗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披挂整齐,持锐肃立,如铜墙铁壁,将整个仪式场地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盔缨低垂,面甲后的目光冰冷地扫视着前方,确保此刻不会有任何意外打扰这决定国运的时刻。 所有有资格参与此等大典的议政贝勒、固山额真、五大臣及重要将领,皆已按照严格的爵位、旗份序列,整齐地肃立在祭台前方十余步外。无人交谈,甚至无人咳嗽。每个人都换上了相对正式的礼服——虽无大明官员那等繁复的补子与纹饰,但石青、深蓝的缎面袍服,镶貂缘的端罩,嵌有东珠或珊瑚的暖帽,依然在火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彰显着身份与此刻的庄重。 空气中弥漫着牺牲的血腥气、松脂火把的烟气,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权力真空的焦灼、对新主的期待或不安、对未来的茫然或算计,都被这肃穆的仪式感强行压下,只剩下对“天命”与“祖制”的表面遵从。 辰时正。 “咚——” “呜——” 低沉如闷雷的牛皮大鼓声猛然擂响,随即,高亢穿透的牛角号声撕裂清晨最后的静谧,两相交织,在沈阳城上空隆隆回荡,惊起远处林梢尚未醒透的寒鸦。 汗宫大殿沉重的木门,在鼓号声中,被两名魁伟的巴牙喇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自门内阴影中,稳步走出。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洪台吉。 他今日的装束,与往日身为四贝勒时已有微妙而关键的不同。头上一顶暖帽,帽檐正中缀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在晨曦微光中流转着温润而尊贵的光泽。身着石青色四开衽礼袍,袍身以暗金线绣着简洁的云纹,外罩一件玄色貂皮端罩,毛锋油亮。腰束一条金镶玉革带,左侧悬挂荷包、玉佩,右侧空置——那是为象征权力的宝刀预留的位置。 这一身打扮,依然保有女真服饰的底色,但规制、用料与细节,已悄然透露出超越寻常贝勒的威仪与即将加身的至尊气度。 他面色平静,无喜无悲,目光沉稳如古井深潭。一步一步,踏在广场铺设的青石板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沉稳而坚定,径直走向那座祭台。火把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丝毫动摇不了那份沉静。 行至祭台前三步处,他稳稳站定。 为首的萨满,一位须发皆白、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摇动手中的神鼓。 “咚……咚咚……咚……” 鼓点起初缓慢,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直接敲在人的心跳上。随即,鼓点加快,变得急促而富有力量。其余萨满随之应和,摇动铜铃,发出清脆而密集的撞击声,与鼓声交织。 老萨满张口,喉中发出低沉、含混、绝非人类日常语言的吟唱。音节古怪,声调起伏跌宕,时而如泣如诉,时而高亢激昂。他围绕祭台开始踏步、旋转、挥舞手臂,身上的骨饰与铜铃哗啦作响。其他萨满也加入舞蹈,动作狂放而充满原始的生命力,仿佛在与冥冥中的神灵、与山川祖灵进行着直接的、无需文字的通感交流。 鼓声、铃声、吟唱声、踏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带有催眠般魔力的声浪,笼罩了整个广场。许多跪拜的贝勒将领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被这古老仪式的神秘氛围所慑。 祝祷持续了约一刻钟。终于,在老萨满一个猛然顿足的激昂长音后,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萨满们停下动作,缓缓退至祭台两侧,垂首肃立,仿佛刚刚耗尽了与神灵沟通的力气。 广场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和旗帜的扑簌声。 洪台吉整了整衣袍的下摆,神情愈发肃穆。他向前两步,在祭台正前方,撩起袍角,缓缓地、庄重地跪了下去。 身体伏低,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石地面。 一起,一伏,再起,再伏…… 他行的是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沉稳有力,充满无可置疑的虔诚。这不是表演给任何人看的谦卑,而是一个即将承接天命的继承者,对苍穹、对大地、对开创基业的父汗英灵,所必须表达的至高敬意与郑重承诺。 礼毕。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依旧保持着跪姿,挺直了腰背。晨光此刻恰好变得明亮了一些,驱散了部分阴影,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昂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祭台,直抵高天深处。然后,用清晰、洪亮、足以让广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的声音,朗声宣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先汗承天命而生,英勇神武,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女真,创立大金,开疆拓土,恩泽广被八旗,威名震慑寰宇!” “今先汗宾天,龙驭上宾,神器归位。国不可一日无主,民不可一日无君。诸贝勒大臣,秉公推举,众意所归,共举洪台吉,嗣承大统,继登大宝!” 他略作停顿,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凝聚更强大的力量,声调随之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在广场上空回荡: “洪台吉——不敢有违天命!不敢辜负众望!今于此,告祭皇天后土,告慰先汗之灵——自即日起,继大汗位,尊号——”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气力,吐出那决定性的两个字:“天聪!”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定明年——”他继续宣告,声音沉稳而决绝,“为天聪元年!” “愿天地垂佑,祖宗护持!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八旗劲旅,所向披靡!愿大金国祚,绵延长存!” 最后一句祝祷余音未绝,他再次深深叩首。 然后,他双手撑地,缓缓站起身。 就在他转身,面向广场上肃立的众人的那一刻—— 天际乌云深沉,洪台吉刚刚起身,仿佛地狱之门大开,魔兽入世,卷来滚滚嗜人戾气。 “拜见天聪汗!” 一个声音率先响起,打破了金光笼罩下的刹那寂静。是代善。他率先屈膝,伏地,叩首。动作标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拜见天聪汗!” 岳讬的声音紧随其后,充满了力量与毋庸置疑的忠诚。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霎时间,广场上所有人——贝勒、额真、大臣、将领,乃至四周肃立的甲士——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巨浪席卷,齐刷刷地屈膝、伏地、叩首。甲叶碰撞的哗啦声,衣袍摩擦的窸窣声,汇聚成一片庞大而恭顺的潮音,淹没了广场。 呼喊声此起彼伏,最终汇成一股参差不齐却声势浩大的声浪。 洪台吉站立在祭台前,立于众人跪拜的中心,坦然接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朝拜,面色依旧平静,目光却已越过下方黑压压跪伏的人群,投向了广场尽头,投向了沈阳城起伏的城墙轮廓,投向了更辽远、更未知的南方与西方。 一场不见硝烟弥漫、没有公开刀兵相向的权力博弈与传承,最终以最符合“八王共议”祖制、最“顺理成章”、“众望所归”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洪台吉——如今的天聪汗,这个比其父更冷静、更隐忍、更精于算计、更具长远战略眼光的猎人,凭借精准的局势判断、环环相扣的权谋运作以及关键力量的策反支持,终于站到了他曾长久窥伺、周密谋划,并最终亲手攫取的至高猎物面前。 他获得了统御八旗的名义权力,获得了“天聪汗”的尊贵名号,获得了告天受命的法统光辉。 熟悉的兄弟子侄变成了需要重新审视与驾驭的臣属,广袤的土地预示着无尽的责任与挑战,南面那个庞大的明国依旧如卧榻旁的巨兽,西边草原上的蒙古诸部摇摆不定,东边的高丽王朝暗怀心思,更别说那曾在觉华岛让八旗精锐铩羽的明军水师与犀利火铳……一切皆是新的棋局,步步皆需新的谋划。 千里之外,登州府潘庄。 时近正午,秋日的阳光透过书房敞开的窗棂,暖洋洋地洒在书案上。 潘浒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刚刚处理完一批关于庄内秋粮入库和新建纺纱工坊原料采购的账目。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水啜了一口。 他抬起手腕,轻点腕表,唤醒“星河”。 无声无息,一道仅有他能看见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半透明光幕,在他眼前悄然展开。光幕界面愈发地球化——与电脑主屏窗口一般无二,上面有“系统”、“军事”、“民生”等快捷图标。点开后,子窗口还保持以往的可视化风格,而非一个个图标。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中央那串代表“系统储能”和“关联资源点数”的、正在缓慢跳动的数字——这是他在这乱世立足、乃至图谋未来的根本底气之一。 光幕右上角,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殷红如血的点正在急促地闪烁,像是无声的警报。 感觉像鹅子未读网友来信一般,急促的跟催命一般。 潘浒眉头微蹙。系统界面出现这种未经召唤的主动提示,极为罕见。他抬起手,手指轻点那个红点。 下一瞬,弹出一个简洁的提示框,边框是肃杀的玄黑色,内里的文字却刺眼夺目: 【关键历史节点同步提示】 时间坐标:明朝天启六年,八月十一日。 事件:金天命汗(努尔哈赤)病逝于返回奴都途中。 —————————————————— 时间坐标:明朝天启六年,九月初一(即时)。 事件:金四贝勒洪台吉,正式继承汗位,定尊号“天聪汗”,改明年为天聪元年。 潘浒有些发懵,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连日操劳看花了眼。但光幕上那两行字清晰无比,尤其是第二行末尾的“(即时)”二字,更是带着一种冷酷的同步感。 几秒钟的呆滞之后,一声低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还是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草……野猪皮,噶了?!” 那个以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女真,建立后金,在萨尔浒打得明军丢盔弃甲,连克开原、铁岭、沈阳、辽阳,将辽东搅得天翻地覆,让无数汉民家破人亡、沦为奴仆甚至惨遭屠戮的奴酋……就这么死了。 短暂的释然过后,一种强烈的意难平油然而生。 “这老东西……倒是死得便宜!”潘浒咬着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在他看来,让这奴酋就这么病逝,实在是太过轻易,难以抵消其犯下的滔天罪孽。 潘浒的目光死死盯住“洪台吉”和“天聪汗”这几个字,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低声自语,“这头更狡猾、更危险的鬣狗,上位了。” 野猪皮其威胁是直观而暴烈的。他的能力主要集中在军事领域,统治方式带着浓厚的原始部落联盟和军事奴隶制色彩。他对汉人尤为残暴—— 抵抗者,杀;投降者,编入“托克索”(庄园)为奴。辽沈之战后的大屠杀,强行迁徙汉民、编庄隶农,都是这种思维的体现。他的野心或许曾膨胀到想要与大明分庭抗礼,甚至恢复“大金”旧疆,但其统治模式和政策惯性,决定了其破坏力虽巨,却相对单一,缺乏长久统治汉地的深层次政治智慧与制度构建能力。他的政权,更像一个依靠军事胜利和个人威望强行捏合起来的掠夺机器。 但洪台吉不同。他野心更大,真正图谋的是“入主中原”,是夺取汉人的万里锦绣江山。兴许,他的目光此刻就已经越过了辽西走廊,投向了山海关内那片更广阔、更富庶的天地。 他的军事才能不逊其父,甚至在某些战役的谋划上更为精细。但更可怕的是他的战略眼光和政治手腕。他清楚地认识到,仅仅依靠八旗的铁骑弓箭,无法真正征服和统治一个庞大的文明帝国。 他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任用汉奸,如范文程、宁完我、鲍承先、马光远之流。这些汉奸将汉家数千年的统治智慧、官僚制度、典章礼仪、乃至军事技术,系统地、主动地贡献给这个新兴的异族政权。他们帮助洪台吉设立六部、完善律法、开科取士、招降纳叛,一步步地将后金从一个比较纯粹的军事掠夺集团,改造为一个具备初步国家形态、更有凝聚力和持久战斗力的政权。 这并非代表他对汉人变得仁慈了,剥开“满汉一体”这层虚伪假善的外衣,其内里是血淋淋的殖民统治与民族压迫,且制度更为严密,剥削更为深重。然而,他采取了极为有效的方法——以汉制汉。 洪台吉比之野猪皮,对大明朝,对汉民族,威胁大出十倍、几十倍。 这层认知,让潘老爷猛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历史留给他的时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快了一大截。 站起身,在书房内踱起步来。阳光依旧明媚,但他心头的阴影却在扩大。 得尽快积攒更充沛的资源、更充足的力量和更强大的武力,也好从容应对来自北方的凶残鬣狗,还有席卷整个北方的末世大乱。 搞钱——只有尽可能多的资金,才能获得足够的钢铁、机器、设备、物资,以及“阿美利肯”商货,推动他在这个时代的工业建设、粮食生产、人口收容,以及获得更多金银古董等等。 如何搞到更多的钱? 最好的法子就将手头上那些古董字画给出手。对于这些来自大明朝天启年的家伙什,潘老爷还是颇有信心的,再不济那也是大明朝的好玩意儿,那也是古董;就算是赝品,那也是有几百年历史的赝品,它还是古董。总之,都能卖钱,只是多少而已。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些值钱的玩意儿变现——渠道。 时不我待。 当晚,简单用过晚饭后,潘浒将甘怡叫到书房,简单交代了几句:“庄内事务,近日你多费心。我要远赴阿美利肯一趟,归期少则三五月,多则半年。若有事,找高顺、老乔商议。” 甘怡早已习惯他定期“出远门”,虽眼中有关切,却不多问,只是柔声叮嘱:“老爷一切小心,早去早回。” 潘浒颔首,将甘怡揽入怀中。 亥时初,夜色深沉。 潘浒独自一人悄然离开宅院,乘上马车,穿过寂静的庄内巷道,来到港口区域一处被高墙单独隔开、有精锐庄丁日夜守卫的“特别区”。 下车后,潘浒打开平常总是锁死的大铁门,走了进去,反手再锁上。 穿过一条通道,走进一排库房。 他先是换上一套廿一世纪的服装,背上双肩包,唤出“星河”,然后说了一声:“出发!” 旋即,屋内光线骤然发生扭曲,空气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潘浒的身影轮廓开始模糊,周遭迸溅出几缕转瞬即逝的、蓝白色电火花般的奇异光芒。 下一刻,光芒骤敛,嗡鸣消失,库房内空无一人。 第140章 郇老鉴宝 上午九点,潘浒在“杏春堂”门口站了不到两分钟,就知道这趟白跑了。 柜台后抓药的学徒是个生面孔,听了潘浒要找章咸老先生,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章老?去北京参加学术交流会了,得过几天才能回来。您要是有急事,可以留个话,或者打他手机。” 潘浒摆摆手,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 他寻思着,章老见多识广,有一定名望,想来朋友中应会有一些古董行家,通过他引荐,建立初步联系。谁料,章老去了外地,显然这个打算暂时只能搁置了。 站在杏春堂门前的台阶上,潘浒略感郁闷地吐了口气,寻思着是打道回府另想他法,还是去本地的古玩市场碰碰运气——虽然他知道那里水更深,更容易打眼。 就在他抬脚准备往路边走去拦出租车时—— “呜——” 一阵低沉急促的发动机咆哮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潘浒下意识转头,只见一辆黑色奥迪q7,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朝着他站立的人行道边缘直冲过来!车头距离他不过七八米,并且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 电光石火间,潘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左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向右侧弹开两步。也是因为得益于“星河”的改造,他才能有做出如此迅捷的反应。 “吱——嘎!” 刺耳的急刹车声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黑色奥迪q7的前保险杠,在距离潘浒刚才站立位置不到半米的地方猛地停住,轮胎与地面摩擦出淡淡的焦糊味。车身因为急刹而微微前倾、晃动。 潘浒惊魂未定,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这要是反应慢上零点几秒,或者对方刹车再软一点,自己今天非得被撞飞不可。 一股邪火“噌”地就蹿上了脑门。 “我操!你他妈会不会开车?!眼睛长后脑勺了?!”潘浒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涵养了,指着驾驶室方向就吼了起来,声音因为后怕和愤怒显得有些变调。 然而,驾驶室的车门却被一把推开。 一条裹在修身牛仔裤里的长腿先迈了出来,接着,一个高挑的身影钻出车门,顺手摘下了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眉眼带着几分张扬与急切的脸——正是章慕晴。 她非但没有半点差点撞到人的歉意和后怕,反而先发制人,冲着潘浒就嚷开了:“好你个姓潘的!这段时间死哪儿去了?!电话打不通,信息也不回,玩人间蒸发啊?!” 潘浒看着这张脸,再看看脚边近在咫尺的车轮,怒火更是熊熊燃烧:“开q7就很牛么?!刚才差点给我轧了!你驾照是买来的吧?!” 说实在的,章慕晴长得不差,身材高挑,五官明艳,打扮入时,属于走在大街上回头率不低的那种。潘浒也自认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圣人,见到真正赏心悦目的美女,比如之前的黄苏西和她那个闺蜜,心情总会好上几分。可唯独面对眼前这个女人,他非但生不出半点欣赏,反而有种“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的感觉。他甚至在心里恶狠狠地想:改天非得用钥匙给你这嘚瑟的奥迪车身上划拉一片“小红花”不可,看你还嚣。 “怎么可能!你要相信我的技术!”章慕晴连忙绕过来,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讨好意味,跟刚才兴师问罪的样子判若两人,“别生气,别生气嘛!是我不好,开太快了,没注意到你已经出来了。我请你吃饭,吃大餐!就当是给你压惊赔罪,好不好?” “呵呵……”潘浒冷笑一声,火气没消,说话自然夹枪带棒,“那饭我可不敢乱吃,我还想活到无病而终呢。开个车这么急匆匆的就冲过来,到底有啥事,直说好了!少来这套。” “哟……还真生气啦!”章慕晴丝毫不介意潘浒的态度,反而凑近了些,声音带上了几分娇嗔,“你堂堂个男子汉大丈夫,跟我一个小女子置啥气啊!好啦好啦,你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行不行?” 她是真的不介意。上次那批野山参的交易,她一转手就轻松赚了上千万的利润。在她眼里,潘浒根本就不是个普通的合作者或者朋友,而是一台行走的、额度未知的、闪闪发光的“人形提款机”。被他骂两句算什么?自己低头赔个笑脸、说几句软话又算什么?要是让这台“提款机”跑了,或者对自己关了门,那才叫真正的“人生不如死”呢! 说着,她竟然直接上手了,身体主动靠过来,伸出双臂就要去挽潘浒的胳膊,试图用这种亲昵的姿态缓和气氛。 这一次,潘浒没再像之前面对她某些举动时那般敏捷地躲开。实际上,他犹豫了一下,没想躲。一来因为这毕竟是在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街头;二来,也是最主要的,对方毕竟是个女子,而且已经道歉认错了,自己要是再抓着不放、端着架子,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够爷们儿了。相互给个台阶下,把正事办了才是关键。 至于说章慕晴是个美女,让他见色起意?那倒真不至于。一来,他虽然被“星河”改造后身体壮实得像头牛,但心理上毕竟是个成熟大叔,没那么容易冲动。二来,真正的、纯天然的绝色佳人,比如虞娇娥那种,他也见识过、相处过。眼前这位章慕晴,模样身材虽然都有,可她那种张扬精明、带着市侩气的性格脾气,实在让潘浒提不起半分兴趣,敬谢不敏。如果非得在这类“合作伙伴”里选一个,他恐怕会更愿意选相对更沉静些的虞娇娥。 潘浒不动声色地,但动作清晰地,将自己的胳膊从章慕晴的双臂间抽了出来,同时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然后才开口,语气平静了些:“到底有啥事,说吧。” “好吧,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章慕晴也看得出潘浒对自己那种明显的抵触和防备,便不再试图凑过去,直接切入正题,两眼放光,“野山参,虫草,我都要!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 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潘浒心下明了。他找章咸老先生,本意是想迂回地建立古董变现的渠道,结果正主不在,他这个号称“人形提款机”的孙女却送上门来了。或许,可以通过这小娘们把事情给办了。 于是,潘浒沉吟了一下,说道:“人参虫草的事,稍后再说。我最近入手了几幅字画,都是别人拿来抵账的。我对这些是外行,看不懂真假。你能帮我找个真正懂行的、可靠的人看看吗?如果能办成这件事,供货的事,我们可以继续谈。” 章慕晴闻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瞬间闪过一丝精光,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怪异,像是惊喜,又像是“果然如此”的狡黠。潘浒看着她这表情,心里禁不住生出一种“自投罗网”的感觉。 果然,章慕晴“哈”地笑了一声,笑容明媚却让潘浒觉得有点“不怀好意”。“字画?鉴定?简单啊!”她一挥手,指向自己的车,“带上你的东西,姐带你见个人!保证是顶尖的专家,童叟无欺!” 说罢,也不管潘浒同意不同意,反应如何,她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几乎是用推的将潘浒塞了进去,然后自己飞快地绕回驾驶座,“嘭”地关上车门。钥匙一拧,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她一踩油门,这辆奥迪q7如同脱缰的野马般,“蹭”地一下蹿了出去,汇入了街上的车流。 潘浒被惯性狠狠按在座椅靠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句:“这疯女人!” 电影“速度与激情”出现的飙车片段并没有上演。章慕晴开车虽然猛,但在市区主干道上还算守规矩。黑色奥迪q7下了高架桥后,拐了两个弯,沿着宽阔的省府大道行驶了一段,然后方向盘一打,驶入了一个挂着“省文物局”牌匾的大院。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维护得很好的青砖红瓦三层小楼前面。 潘浒从车窗外收回目光,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正在拔车钥匙的章慕晴,疑惑地开口问道:“你拉我来省文物局作甚?我可先声明,我那些是真金白银……呃,是合法途径弄来的物件,可不会上缴国家的。” 他差点说漏嘴“真金白银淘来的”,好在及时改口。 “嘁!你都在说啥呢?!”章慕晴闻言,那张娇娆的脸蛋上顿时泛起了毫不掩饰的鄙视之色,仿佛潘浒说了什么极其愚蠢的话,“谁要你上缴了?跟我来!” 潘浒被她这眼神噎得一时无语,摸了摸鼻子,只好拎着自己那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双肩背包,跟在她身后下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楼。楼内很安静,走廊里弥漫着一种旧书和陈年木料混合的、特有的沉静气息。上了三楼,沿着铺着暗红色地胶的走廊往东走了不远,章慕晴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也没敲门,直接握住门把手一拧,推门而入。 门里是一个颇为宽敞的房间,采光很好。靠墙是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塞满了各种大部头的书籍和文献盒。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老式实木办公桌后,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家正坐在一把高背藤椅里。老人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小茶壶,正对着桌上一个液晶显示器,微微摇着头,嘴里似乎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神情专注。 听到开门声,老人头也没抬,只是随意地抬手指了指靠墙摆放的一张深褐色三人沙发,示意来人先坐。 潘浒依言在沙发上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目光悄悄打量着这位老人。老人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浅色衬衫,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面容清癯,气质温和,但那双从镜片后偶尔抬起的眼睛,却显得格外清澈有神。 章慕晴可没老老实实坐下。她凑到办公桌旁,一把抱住老人的胳膊,声音娇嗲地摇着:“姥爷!别看你那些数字拓片啦!这是我朋友,潘浒。他有事找您帮忙呢!” 姥爷?潘浒心中一动,原来这位是章慕晴的外公。 老人这才仿佛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侧过头,目光越过眼镜上方,先看了看自家外孙女,然后才落到潘浒身上,脸上露出和善的微笑。 潘浒抓住时机,客气地开口道:“老先生,打扰了。我确实是有事相求。这个……我手里有几幅字画,自己看不懂门道,想请您这样的高人给掌掌眼,看看真伪。至于费用,好说,您定个规矩就行。” 老人家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些,他放下紫砂壶,乐呵呵地说:“小伙子挺直爽,有意思。行吧,既然是我这外孙女带来的,东西拿出来,我瞅瞅。不过啊,老头子我把话说前头,古玩鉴定这行,谁也不敢说百分百。看差了,说错了,嘿嘿,你可得自己担待着,概不负责啊!” 潘浒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感觉有点不靠谱了。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章慕晴,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让你外公看,这……能行吗?怎么听着这么随意呢? 章慕晴一看潘浒那眼神,立刻不干了,拽着老人的胳膊晃了晃,娇嗔道:“姥爷!你就甭拿他找乐子了!他啊……就是个直男,脑子不会拐弯的。你再这么说,他可就当真了,以为您老不靠谱呢!” “噢?”老人闻言,像是才明白过来,饶有兴致地“噢”了一声。他拿起放在一旁的老花镜重新戴好,这次认真端详了潘浒两眼,那眼神,就像普通老百姓突然听说自家屋里跑进来一只野生大熊猫,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好奇想去看个稀奇。他点着头,乐呵呵地说:“嗯,是有点意思。” 潘浒这时反倒定下了心。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位看似随和的老先生,恐怕绝非等闲之辈。那份举重若轻的气度,不是装能装出来的。 潘浒不再犹豫,俯身打开脚边的双肩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暗黄色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包裹的绢布本身,在懂行人眼里,就带着一种古朴的气息。 他将包裹放在办公桌空着的一侧,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缓缓展开绢布。里面是一幅已经托裱好的立轴。 随着画卷徐徐展开,一股淡淡的、陈年纸绢特有的气味隐隐散发出来。画心是设色纸本,笔墨清润,山峦树石间自有一股秀逸之气,题款和印章显示,这是明代书画大家香光居士的一幅山水画作。 香光居士是董其昌的号,他是“华亭画派”代表人物,书画双绝,名气极大,存世作品量不算太少,但真迹依然价值不菲。 当画作完全展现在桌面上时,刚才还一脸乐呵呵表情的老先生,神情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得严肃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拉开办公桌一侧的抽屉,取出一个带LEd灯的专用高倍放大镜,打开灯,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锁定在画面上。 他看得极其仔细,从纸张的质地、纹理,到墨色的层次、渗染,再到笔触的力道、走势,以及印章的细节、印泥的色泽……时不时用放大镜凑近观察某个局部,或者调整角度查看反光。整个过程,办公室内鸦雀无声,只有老人偶尔调整呼吸的轻微声响。 章慕晴也收敛了嬉笑,安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大约十分钟,老先生才缓缓直起腰,吁了一口气,放下放大镜,语气肯定地说:“纸、墨、印、裱,包括这笔意神韵……没错,是香光居士的真迹。这一点,老头子我倒敢打包票。” 他抬眼看向潘浒,目光中带着询问,“小伙子,运气不错啊。从哪淘换来的?” 潘浒早已准备好说辞,脸上露出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笑容,说道:“至于具体来源,涉及一些私人的债务纠纷,我不太方便细说,还望老先生见谅。” 老先生闻言,了然地点点头,并没有追问。古玩行里,问物不问主,问主便是打探来历,是忌讳。对方不愿意说,再正常不过。 “理解。”老先生摆摆手,目光却已投向了潘浒的背包,显然在期待下一件东西。 潘浒也不耽搁,将董其昌的画小心卷好,用绢布重新包好放在一边。然后,他又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稍粗一些的圆筒,同样用古朴绢布包裹。 解开包裹,里面是一幅尺寸略大的手卷。潘浒更加小心翼翼地将手卷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这幅画与刚才董其昌的清雅山水截然不同。画的是骏马,而且是动态中的奔马!笔墨遒劲有力,线条流畅如风,骏马肌肉骨骼的张力、奔腾的气势几乎要破纸而出!落款和钤印显示,作者是号松雪道人的赵孟頫。 赵孟頫是宋末元初的书画全能大家,楷书四大家之一,绘画方面亦成就卓着,尤以画马闻名。《调良图》、《秋郊饮马图》等都是国宝级珍品。 这幅《驰马图》完全展现时,老先生的反应比刚才看董其昌时更加郑重。他不仅凑得更近,甚至伸出指尖,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虚虚地沿着画面上骏马的轮廓、墨线轻轻比划,感受其笔意连贯与力度。时而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马匹的眼睛、鬃毛等细节处理,以及纸张接缝、历代可能的收藏印鉴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的气氛越发凝滞。 良久。 老先生终于放下放大镜,向后靠进椅背,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炯炯有神地直视着潘浒,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与严肃: “年轻人……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松雪道人以书画全能着称,其中画马更是名满天下,历代追捧。他的《秋郊饮马图》等,都是载入史册的绝代佳作。但这幅《驰马图》……” 他手指虚点画面,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只是在其部分着录和前人笔记中有所提及,语焉不详,真迹几乎无人得见,流传有序的记载几乎没有!不想却让老夫有缘亲睹……”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获得了莫大的满足,脸上露出极为欣慰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笑容:“不想今日,竟在此得见真容……幸甚!幸甚啊!” 感慨完毕,他看向潘浒背包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好奇、期待甚至有一丝审视的目光,“年轻人,你这里面……还有什么‘惊喜’?” 第141章 讨价还价 潘浒闻言,不禁干笑两声,这次没有立刻拿出东西,而是先瞥了一眼旁边同样听得两眼放光、跃跃欲试的章慕晴,然后略带歉意的对章慕晴的外公说:“老先生,接下来这件……可能不太方便让女同志旁观。能否请章小姐暂时……”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章慕晴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柳眉倒竖,气得一跺脚:“德性!谁稀罕看似的!”说罢,一扭腰,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还故意把门带得有点响。 老先生先是一怔,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着关上的门,又看看潘浒,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潘浒摇头道:“你这小子……有点意思!行,晴儿出去了,是什么物件,拿出来吧。老夫什么没见过?” 潘浒这才拱手,略带尴尬地解释:“老先生海涵。实在是接下来要请辨别的,是桃花庵主的一幅画儿……内容有些特别,当着人家姑娘的面,实在不便。” “桃花庵主?”老先生闻言,笑声更大了,眼中趣味更浓,“唐伯虎的春宫图?哈哈,好!拿出来看看!老夫受个累,帮你辨个真伪!” 唐寅,字伯虎,号桃花庵主,明代风流才子,诗书画三绝,其创作的春宫图在历史上也颇有名气,艺术价值与争议并存。 潘浒不再犹豫,从背包最里层,取出一个保存得极其仔细的牛皮纸筒。拔开塞子,从里面缓缓抽出一卷尺寸较小的绢本画轴。 当他在桌面上,极其轻柔地将这幅手卷展开时—— 老先生爽朗的笑声,如同被利刃切断,戛然而止。他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剧变。原本乐呵呵的神情被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那双拿了一辈子放大镜、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轻微的颤抖。 他甚至来不及去拿放大镜,整个人已经迫不及待地俯身凑到画前,眼睛瞪得老大,鼻尖几乎要贴到绢面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快速默念着鉴定口诀,又像是在惊叹。 这幅春宫图,设色艳丽大胆,人物姿态生动传神,线条勾勒细腻流畅至极,将情欲之美与艺术表达结合得恰到好处,远非寻常庸俗之作可比。更重要的是,其绢本质地、颜料色泽、笔触风格、题款印章……在郇老这等巨匠眼中,处处透着那种“对了”的感觉,而且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已知唐寅作品或记载中见过的、独特而高超的“对”!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郇老就保持着那个几乎趴着的姿势,看了足有一刻钟。期间,他只是偶尔极其小心地调整一下画轴的角度,或者用手指隔空虚点某个细节,嘴里念念有词。 终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了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重重地坐回藤椅里。他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擦了擦其实并不存在的汗,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额头,闭上了眼睛,久久不语。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受到的冲击尚未平复。 办公室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章慕晴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探头进来。潘浒反应极快,立刻开始小心翼翼地将那幅春宫卷轴重新卷起,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琉璃,然后迅速装回牛皮纸筒,塞紧。 直到潘浒将纸筒放回背包,郇老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他睁开眼,看向潘浒的目光已经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撼,有欣赏,有好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而睿智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 “年轻人,重新认识一下。”郇老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分量,“老夫郇博,在文物鉴定这个行当里混了一辈子,对书画略知一二,在业内也算有几分虚名。今天,你可是让我这把老骨头,开了大眼了。” 他指了指桌上已经收好的三件东西:“你带来的这三幅,我郇博可以拿这辈子的名声担保,都是真迹!而且,都不是普通的真迹!” 他先指向赵孟頫《驰马图》的方向:“松雪道人这幅《驰马图》,笔力雄健,神韵完足,保存如此完好,且未见后世杂乱题跋收藏印污染画面,堪称流传有序名迹中的‘清流’,说是他马题材作品中的一绝,毫不为过!”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潘浒装着唐寅画卷的背包上,语气更加凝重:“至于桃花庵主那幅卷轴……其艺术造诣之高,保存之精良,且完全未见任何着录记载,很可能是未曾现世的孤品!其价值……已难以用寻常市场标准衡量,说是无价之宝,亦不为过。” 潘浒安静地听着,心跳却不自觉加快。虽然早有预期,但听到郇博这样的人物亲口给出如此高的评价,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等郇老说完,潘浒坦然道:“郇老,您是高人,我也不说虚的。我是个俗人,眼下等着钱用。既然这些都是真的,都值钱,我自然都想换成钱。您要是看得上,或者有门路,给个合理的价钱,我就出手。”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章慕晴已经忍不住了,两步凑到桌前,两眼放光地盯着潘浒,伸出纤纤玉指,笑嘻嘻地说:“好说好说!这幅《驰马图》我看着就挺喜欢,我出一千万!怎么样,够意思吧?” 潘浒瞅了她一眼,简直无语。这娘们是真敢开口啊!刚才郇老那番评价是白说了?一千万?打发叫花子呢?他连话都懒得接,只是眼神里的鄙夷清晰可见。 郇博老先生闻言,脸上笑容一收,略带责备地看了自己外孙女一眼,语气严肃起来:“晴儿!莫要胡闹!” 他转向潘浒,正色道,“小潘,既然你信得过我老头子,我就给你个相对保守的估价,供你参考。” 他伸出三根手指:“先说那幅董香光的山水,市场流通较多,这一幅品相很好,但并非其最顶级的作品,估价在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之间。” 接着,他指向《驰马图》,沉声道:“松雪道人这幅《驰马图》,若论艺术价值、稀缺性、品相,都属顶级。上拍的话,遇到真正懂行又喜欢的藏家,价格不可限量。但为稳妥起见,保守估价……”他略一沉吟,“至少在一个亿人民币左右。这还只是底价,成交价很可能更高。” 最后,他看了一眼潘浒的背包,摇头道:“唐寅那幅……无法估量。或许只有特定的顶级藏家或机构,才有资格和财力去问津。其价值,可能远超《驰马图》。” 一个亿!无法估量! 饶是潘浒有所准备,心里也还是被震了一下。这还只是保守估价!他仿佛看到无数现代化的机器设备、粮食钢铁、武器弹药正在向他招手。 “多谢郇老指点迷津!”潘浒诚心诚意地向郇博拱手致谢。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郇老和章慕晴都有些意外的举动。 他将那幅董其昌的山水立轴重新拿起,轻轻放到郇老面前的桌面上,神色诚恳地说:“郇老,晚辈今日受益匪浅。这幅董其昌的画,算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孝敬给您老赏玩。东西不值什么钱,但请您务必收下,全当晚辈对您仗义执言、拨冗鉴定的谢意,莫要推辞。”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章慕晴已经眼疾手快、笑嘻嘻地替她外公将画拿了过去,嘴里还说着:“姥爷,潘浒一片心意,您就收着呗!” 郇老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指着章慕晴对潘浒笑道:“你看看这丫头……”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拒绝的话,算是默认收下了这份厚礼。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潘浒此举,既是真心感谢,也是一种高明的结交。 章慕晴见外公收了画,眼珠一转,立刻又看向潘浒,伸出白皙的手掌,笑靥如花:“我的呢?潘浒,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送我一幅差不多的字画就够了。” “胡闹!”郇老闻言,脸色顿时一沉,声音也严厉了几分,“晴儿,莫要失了分寸!” 章慕晴被外公一喝,吐了吐舌头,缩回手,但眼睛还是瞟着潘浒。 潘浒却笑了笑,开口道:“郇老,无妨。章小姐快人快语。” 在郇老和章慕晴略带惊讶的目光中,潘浒继续道:“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听说章小姐开了一个古玩店,我想委托章小姐代为处置松雪道人的《驰马图》和桃花庵主的那幅卷轴,最好是通过正经拍卖渠道变现,至于佣金,我们可以再谈。” 此言一出,郇老看向潘浒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深意。让他鉴宝,让他孙女代为处置两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既能保证鉴宝无假,又能让他孙女尽心办事。这年轻人做事颇有章法,谋定后动,他心中隐隐有些担心——孙女会不会玩不过他。 章慕晴闻言,顿时两眼放光。《驰马图》一个亿起步!唐寅卷轴无法估量!哪怕只抽一小部分佣金,那也是天文数字!相比之下,一幅一二百万的字画又算得什么? “成交!”章慕晴生怕潘浒反悔,立刻应下,笑容灿烂得如同偷到鸡的小狐狸。 郇老却没有立刻表态,他面色恢复了严肃,目光炯炯地看着潘浒,沉吟片刻,问道:“小潘,老头子我多嘴问一句。你手里的这类……没有清代乃至民国收藏流传记录的书画,数量多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直指核心。 潘浒心中一凛,知道郇老这等人物已经起了疑心。如此高质量、又如此“干净”的顶尖古画集中出现在一个人手里,太不寻常了。 他迎上郇老审视的目光,坦然道:“郇老明鉴。东西的具体来源,我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无法明言。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来源绝对合法。这点,请您放心。” 他话说得诚恳,也留有余地。郇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最终,老人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严肃之色褪去,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好。老头子我信你一次。也是信我外孙女的眼光。”他没再深究。古玩行里,谁没点秘密?只要东西是真的,来源不是明显违法犯罪,很多时候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何况,潘浒的表现和拿出的东西,确实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接下来,就是潘、章二人间的商业谈判了。 章慕晴立刻进入状态,目光灼灼地看着潘浒:“潘浒,废话不多说,你这买卖,我接了!这次《驰马图》和唐寅的画,我负责帮你找渠道出手,保证卖出最高价!至于佣金嘛……”她伸出食指,在潘浒眼前晃了晃,“我也不多要,成交价的一成,怎么样?公平合理!” “一成?”潘浒闻言,差点气乐了,“章大小姐,你咋不去抢银行呢?那来钱更快!半成,最多半成!” “半成?你糊弄鬼呢!”章慕晴立刻瞪眼,“你知道运作这种级别的拍品要动用多少人脉资源、承担多大风险、做多少前期工作吗?八个点!最少八个点!不能再少了!” “呵呵,”潘浒冷笑,“八个点?你当我是不懂行的冤大头?五个点,爱干不干。” “你……你这是在骂我心黑?”章慕晴气得跺脚,作势要扑过来。 “我没有,你自己说的。”潘浒撇撇嘴,寸步不让。 两人在郇老的办公室里,如同菜市场买菜般,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讨价还价。一个坚持要高价佣金,一个死守底线不放。郇老坐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自己外孙女和这个有趣的年轻人斗嘴,也不插话,只是偶尔端起紫砂壶抿一口茶。 最终,经过一番激烈的拉锯战,双方各退一步,达成一致:章慕晴负责潘浒提供的所有古玩艺术品(不仅限于此次两幅)的销售渠道、鉴定辅助、拍卖或私洽运作、回款等一切事宜,收取最终成交额的7.5%作为佣金。潘浒提供货品,并保证来源合法清晰。 “7.5就7.5!”章慕晴虽然对这个数字有点耿耿于怀(她本来想要整数),但想到那一个亿打底的标的,还是爽快应下。 她行事风格果然雷厉风行,当即就用办公室里的电脑和打印机,快速拟定了一份简单的委托销售协议,条款清晰,责权明确。打印出来,一式两份。 潘浒仔细浏览了一遍,确认没有陷阱,便拿起笔,在乙方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章慕晴也签好字,盖上自己带来的一个私章。两人交换合同,合作就算正式敲定。 事情办妥,潘浒向郇老郑重告辞:“郇老,今天真是麻烦您了。大恩不言谢,日后有机会,再来向您请教。” 郇老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年轻人,路还长,好好走。” 章慕晴主动提出送潘浒回去。 两人下楼,上车。 半小时后。车子按照潘浒说的地址,停在了“华锦苑”一栋看起来颇为普通的临街商住楼楼下。 章慕晴放下车窗,打量着这栋略显陈旧的楼房,有些意外地问:“你就住这儿?”她想象中的“隐形富豪”,至少也该是高端公寓或者别墅吧? “咋了?住这儿有啥问题么?”潘浒一想到从今往后,自己每卖出一件东西,就有7.5%的利润要流进这“黑心娘们”的口袋,就感觉心肝脾肺肾都在疼,说起话来自然也就硬邦邦的,没好气。 章慕晴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冷哼一声:“过河拆桥!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说完,就要倒车离开。 然而,车子刚倒出去一半,却又“蹭”地一下窜了回来,稳稳停在潘浒面前。车窗再次降下,章慕晴探出半个脑袋,冲着潘浒的背影大喊:“喂!等一下!” 潘浒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章慕晴脸上堆起假笑:“那个……我的虫草呢?你可别忘了!五十斤,说好的!” 潘浒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回道:“你还没挣够?光是那两幅画的佣金,就够你吃几辈子了!” “哎呀,蚊子再小也是肉嘛!”章慕晴丝毫不以为耻,理直气壮,“我开销大,养车、买包、做美容……哪样不花钱?再说,咱们合同可只说了字画,人参虫草另算!” 潘浒被她这厚脸皮打败了,无奈地挥挥手,打断她的“哭穷”:“行了行了!明天!明天给你准备五十斤虫草,老地方交货!价钱按上次的来!” “得嘞!爽快!明天见!”章慕晴这才心满意足,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朝他挥了挥手。 潘浒不再搭理她,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门——他心疼,暂时不想再看到这张“吸血鬼”般的漂亮脸蛋。 章慕晴却也不急着走了,她坐在车里,看着潘浒消失的楼道口,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脸上笑容逐渐变得意味深长。 “小金山……变大金山了。”她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这次,真的钓到一条前所未有的大鱼了!不,是一座移动的金矿! 后面一辆黑色的大众轿车被堵住了路,不耐烦地按了两下喇叭。 章慕晴这才回过神来,撇撇嘴,重新挂挡,驾驶着黑色奥迪q7,轻快地汇入了都市车河之中。 第142章 阿东烧烤 潘浒并没有回自己的蜗居,而是打了一辆计程车来到“碧波·澜桥”。 走进自己的别墅,时间还早,于是洗了个澡。 换上一身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唐装上衣,布料是改良过的棉麻混纺,透气挺括,搭配一条同色系的休闲裤。脚穿一双崭新的黑色千层底布鞋——这玩意儿穿着是真舒服。 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他懒得修剪,用一根深色的发绳随意在脑后束成一束。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年轻些,眼中布满沉静与一丝疏离。 他打开卧室角落那个嵌入式保险柜,取出已经关机数月的智能手机,插上充电线。 几分钟后,按下开机键。 “嗡嗡嗡……” 手机像抽风一样震动着,屏幕上的提示图标疯狂跳动——未接来电、短信、微信、qq……各种红点数字不断累加。潘浒靠在沙发上,一条条翻阅、处理。 先是给几位重要的供应商回了电话,语气轻松:“王总,是我,潘浒。对,回来了,刚落地。货备得怎么样了?过两天我亲自过去看看,顺便下新单子……对,量可能比上次大些。” 接着,他拨通家里的电话。母亲接的,唠叨了快二十分钟,中心思想是“再不找对象你就老了”、“隔壁王阿姨家女儿刚从国外回来要不要见见”。父亲接过电话倒是简单:“注意身体,有空回家”。 应付完这些,潘浒看着手机通讯录,手指在“李虹”这个名字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潘总?”李虹的声音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恭敬,似乎对他突然来电并不特别意外。 “嗯,是我。刚回来。”潘浒语气自然,“你现在有空吗?”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 这种沉默很短暂,大概只有两秒钟,但潘浒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变化。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这句“现在有空吗”问得太随意,很容易产生歧义。 ”潘浒赶在对方做出尴尬回应前补充道,“我刚回来,没开车。你要是方便的话,来‘碧波·澜桥’接我去公司。” “啊……有空,有空的!”李虹的声音明显放松下来,“碧波·澜桥,是吗?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您把具体楼号发我就行。” 挂断电话,潘浒摇摇头笑了笑。 等待的间隙,他点开手机银行App,看了眼账户余额—— 8,547,362.18元。 八百多万。对普通人来说是笔巨款,但对潘浒接下来的计划来说,远远不够。 蒸汽机车、两条船等等的尾款,加上计划要采购的大批设备、机床、钢材、钢管、各种日化、物资等等—— 他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真是“钱到用时方恨少”啊! 门铃响了。 潘浒开门,李虹站在门外。她今天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裙,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脸上化了淡妆,手里拎着个不大的公文包。看到潘浒这身“复古”装扮和长发,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 “潘总。” “进来坐坐?”潘浒侧身。 李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别墅的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但各处细节透着不俗的品味和……嗯,金钱的味道。她快速扫了一眼客厅,心里对这位神秘老板的财力有了新的评估。 “喝点什么?茶还是水?” “不用麻烦,潘总。”李虹在沙发上坐下,姿态端正。 潘浒还是给她倒了杯温水,自己则泡了杯茶。两人没多寒暄,简单聊了几句路上的交通,李虹便主动提出:“潘总,我们现在去公司?” “行。” 李虹开的是那辆奔驰V级mpV,车收拾得很干净,内饰有淡淡的香水味,后座上还放着一个布娃娃和几个小玩具,应该是她女儿落在车上的。 路上,李虹专注开车,话不多。潘浒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公司还是原先那个地方,前台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看见李虹带着一个穿着唐装、束着长发的男人进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李经理。” “小白,这是潘总。”李虹介绍道。 “潘总好!”前台姑娘连忙鞠躬,眼神里满是好奇。 潘沪颔首。 推开自己办公室门的那一瞬间,潘浒颇为意外。办公室内的家居摆设都被换了,简洁、明朗,书柜上添了一些装饰用的书和工艺品,办公桌上纤尘不染。 随后,李虹将这段时间公司的运营情况做了一个汇报。主要就是增加了几个人——出纳、行政助理,还有就是前台那个小白。公司主要开支是水电物业、员工工资和五险一金,以及必要的税费。 说完,她将财务报表放在潘浒面前。 潘浒看都没看一眼,看着李虹:“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李虹微微一愣,随即摇头:“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潘浒笑了笑,“公司能维持得这么好,你功不可没。这样,晚上我请你吃个饭,算是我的一点谢意。” 李虹下意识地想要婉拒——老板请自己单独吃饭,总觉得有点…… “对了,带上你女儿。”潘浒很自然地补充道,“小囡囡这个年纪可可爱了,我早想见见她了。” 李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潘浒神色坦然,眼神清澈,嘴里那声“囡囡”说得格外温暖,让她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好。”李虹轻轻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就谢谢潘总了。” 下午五点钟,潘浒和李虹打了一辆车,先去幼儿园接接她女儿。 李虹一下车,就有人跟她打招呼:“朵朵妈妈!” “周妈妈,你好。”李虹微笑回应,又跟另外几位家长点头致意。 潘浒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刻意靠近,但也没有离得太远。他这身打扮在接孩子的家长中显得格外醒目,引来不少目光。但他神色自若,目光平静地扫过幼儿园的园区环境,像是在评估什么。 五点半,园门准时打开。两位老师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家长们排队出示接送卡,老师们核对后,一班一班地把孩子们带出来。 朵朵在中二班。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用粉色带小花的皮筋绑着,随着走路的动作一翘一翘。她穿着粉色的小裙子,裙摆上有白色的蕾丝花边,外面套着幼儿园统一的黄色小马甲,背着个米奇图案的小书包。被老师牵出来时,她踮着脚尖在家长群里张望,眼睛睁得圆圆的。看到李虹的瞬间,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像只小蝴蝶一样扑过来。 “妈妈!” 李虹蹲下身,张开手臂接住女儿。 朵朵冲进她怀里,小脸贴着她的脖子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嗯”声。李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温柔,那种在工作时的冷静和距离感完全消失了,眼睛里只有满满的爱意。 她轻声问:“朵朵,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乖!”朵朵抬起头,献宝似的指着自己胸前贴着的一朵小红花贴纸——红色的,五瓣,中间有个笑脸图案,“老师奖励了我一朵小红花!因为我把玩具分享给乐乐了!” “朵朵真棒。”李虹用高挺秀美的鼻炎蹭了蹭女儿软软的小脸蛋上,然后把她转过来,面向潘浒,“朵朵,这位是潘叔叔……” 潘浒蹲下身——视线和朵朵齐平,笑容温和地说:“你好朵朵,我叫潘浒,是你妈妈的同事和朋友。” 朵朵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穿着“奇怪衣服”、头发长长的叔叔。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瞳孔是纯净的褐色。她看了潘浒几秒,然后往妈妈怀里缩了缩,小手抓着李虹的衣角,没有说话。 孩子怯生,潘浒很有经验——他常与田庄的孩子打交道,这时候孩子需要时间观察,需要确认这个陌生人是否安全。 “朵朵今年四岁半了,是吗?”潘浒问句话的时候,却看向李虹。 “嗯,四岁半了。”李虹接话,轻柔地摸摸女儿的头,“朵朵,潘叔叔今天请我们吃晚饭,你想吃什么?” 朵朵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她想了想,小声说:“想吃……小龙虾。” “好,那我们就去吃小龙虾。”潘浒接话,语气自然,“我知道有家饭店的小龙虾特别美味,朵朵一定会喜欢。” 朵朵的戒备心放松了些,她看着潘浒,小声说:“潘叔叔好。” “朵朵好。”潘浒笑着回应,然后站起来,对李虹说,“那咱们走吧?” 晚餐地点选在“阿东烧烤店”。这家店不但烧烤味道好,海鲜也新鲜,环境不错,价格亲民。 店在美食一条街上,门脸不大,招牌上霓虹灯将“阿东烧烤”四个大字突显得格外醒目。门口摆着几套塑料桌椅,已经坐满了人,喝酒划拳的声音此起彼伏。 店里几乎是满座。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香料、油脂混合的复杂香气,还夹杂着啤酒的麦芽味。每张桌子上都摆着铁盘、竹签、啤酒瓶,人们大声说笑,碰杯声清脆。 服务员问,几位。 潘浒说,三位。 跟我来。服务员说着将三人领到一个刚翻台的位子上。 餐桌正在收拾。 等待的时候,朵朵已经彻底不怕生了。她仰着小脑袋,看着潘浒,忽然笑起来:“叔叔,你的衣服跟电视里一样。” “是吗?朵朵在电视里看过这样的衣服?”潘浒蹲下身,与她保持平视。 “嗯!视频里面……大侠就穿这样的衣服!”朵朵脆生生地说,还比划了一个舞剑的动作,“还会飞!咻——一下就从屋顶飞到树上!” 潘浒和李虹都笑了。潘浒逗她:“那朵朵觉得叔叔像大侠吗?” 朵朵很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从他的脸看到衣服,再从衣服看到头发,然后用力点头:“像!头发也像!大侠的头发都是长长的!” “那朵朵想不想当小女侠?” “想!”朵朵眼睛亮亮的,举起小拳头,“我要当会飞的小女侠!保护妈妈!” 李虹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女儿,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潘浒却听出了一番隐义——妈妈时常会遭遇到,在孩子看来是被欺负了的事情,所以她想要保护妈妈。 收拾好了,三人落座。 菜单拿上来,塑封的,边缘有些磨损。 潘浒主动点单:“两斤蒜蓉炮头虾,去头去线。十串红柳大串羊肉。烤鸡翅、烤鸡腿各来两份,给孩子吃的,不要辣。再来两个烤羊腰子……嗯,给朵朵点个烤芝士蛋糕当甜点,她应该喜欢。一杯鲜榨橙汁给孩子,两瓶啤酒,要冰的。” 服务员一一记下。 一旁,李虹听着,心里又暖了一分——他不是那种只点自己爱吃的东西、不考虑别人的人。而且他点的量适中,不会浪费,也不会不够。 等菜的时候,朵朵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绘本,翻给潘浒看:“潘叔叔,你看,这是小兔子。” 潘浒凑过去看。那是一本故事书,图画色彩鲜艳,文字简单。他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只哭泣的小兔子:“这只小兔子为什么哭啊?” “因为它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朵朵很认真地解释,小手指着画面,“你看,天黑了,它一个人在外面,害怕。但是后来它遇到了小鸟,小鸟帮它找到了家。” “那朵朵如果迷路了,会怎么办?” “我会找警察叔叔!”朵朵语气自豪地说,“妈妈教我的!还要背妈妈的电话号码是……” 她流利地报出一串数字,是李虹的手机号。背完后,她看着潘浒,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待表扬。 “朵朵真聪明。”潘浒夸奖道,神色真诚。 朵朵开心地笑了。 李虹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灯光下,潘浒侧着脸,很耐心地和朵朵说话,眼神专注。他的长发束在脑后,那身深灰色唐装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他对朵朵的照顾很自然,没有刻意讨好的成分,那种细心似乎是一种习惯使然;他对朵朵的喜欢,是看得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亲切,而是真的觉得这孩子可爱。 菜品陆续上桌。蒜蓉虾装在铁盘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虾很大只,整齐地排列着,上面铺着厚厚的蒜蓉和葱花,还淋了热油,滋滋作响。潘浒很自然地用筷子给李虹和自己各夹了几只,然后戴上一次性手套——塑料的,很薄,他戴得很熟练。 他开始给朵朵剥虾壳。动作很熟练:捏住虾身,轻轻一扭,虾头和虾身分离,然后顺着虾背剥开壳,完整的虾肉就出来了。虾线已经去掉,虾肉白嫩,冒着热气。他把虾肉放到朵朵的小碗里,还蘸了一点蒜蓉酱。 “谢谢潘叔叔!”朵朵吃得开心,小嘴油汪汪的,嘴角沾了点蒜蓉。 “小心烫,慢点吃。”潘浒提醒她,又剥了一只放进去。 羊肉串上来了,用的是红柳枝,串着大块的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撒着孜然和辣椒面。潘浒拿了一串,用筷子把肉从签子上捋下来——这样不会烫到孩子,也不会被竹签扎到。肉放到朵朵碗里,他还特意把肥肉部分剔掉。 鸡翅和鸡腿也来了,烤得金黄,表皮微焦。他先检查了一下确实没辣,然后撕下一小块肉,吹了吹,等不烫了才递给朵朵。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刻意。李虹甚至觉得,就算自己不在,他也能把朵朵照顾得很好。而且他照顾孩子的时候,并没有忽视她——时不时会问她要不要加什么,啤酒要不要再开一瓶,态度自然得像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吃到一半,朵朵忽然举起小手,上面沾了点蒜蓉酱。她原本想往自己衣服上擦,潘浒眼疾手快,抽了张纸巾握住她的小手:“来,我帮你擦。” 他擦得很仔细,先擦手心,再擦手背,连手指缝都擦到了。纸巾换了两张,直到小手干干净净。朵朵的另一只手不小心蹭到了他唐装的袖子,留下一道淡淡的油渍。李虹见状,连忙说:“不好意思潘总,弄脏您衣服了。” “没事!”潘浒看了眼袖子,不在意地笑笑,没有一丝不耐,没有一丝嫌弃。 距离感,在在女儿欢快的笑声和眼前男人温和的侧脸中,不知不觉淡去了许多。一种久违的、属于家庭的温馨和松弛感,悄悄包裹了李虹。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朵朵碗里的东西基本吃完,小肚子微微鼓起。潘浒又问她还饿不饿,要不要再点些什么。朵朵摇摇头,拍拍自己的小肚子:“小肚肚说他已经饱饱了。” 纯真稚语,令人由心而笑。 最后上的是烤芝士蛋糕。小小的一块,装在白瓷盘里,烤得金黄,上面淋了蜂蜜,还点缀了几颗蓝莓。 潘浒让服务员拿了三个小勺,把蛋糕推到桌子中间:“朵朵,尝尝这个,听说很好吃。” 朵朵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眼睛立刻眯起来,发出满足的“嗯——”声:“好甜!” 潘浒和李虹也各尝了一口。确实不错,芝士浓郁,表皮微脆,甜度适中,蜂蜜的甜和芝士的微咸搭配得刚好。 吃到还剩最后一块时,朵朵忽然用勺子挖了一小块,举起来。蛋糕在她的小勺子上摇晃,她的小手很稳,眼神专注。她把勺子举向潘浒,小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叔叔,给你吃,可甜了!” 潘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温暖。他张开嘴,接住了那块蛋糕。慢慢咀嚼,然后夸张地做出美味的表情,眼睛都眯起来了:“哇!真的超级甜!谢谢朵朵!” 朵朵开心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缺牙的地方露出来,可爱极了。 李虹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她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然后举起来,对潘浒说:“潘总,我敬您一杯!我……” “祝天天开心!”潘浒端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声。他又说,“朵朵很可爱。” 两人都喝了一口。啤酒冰凉,带着麦芽的香气,在这个温情的夜晚格外适口。 酒精让平时很少喝酒的李虹脸颊微微泛红,整个人更加柔软,那种工作时的紧绷感完全消失了。此刻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目光柔和地看着女儿——朵朵吃饱了,正拿着潘浒的手机看动画片,当然,音量调得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却不知道,她此刻有多引人注目。米色连衣裙在暖黄灯光下衬得她皮肤格外白皙,修身剪裁勾勒出优美的身体曲线。喝酒后脸颊微红,眼神有些迷离,那种平时被职业套装包裹起来的女性魅力,在这种放松的状态下完全释放出来。眼角眉梢不自觉流露的柔和笑意,冲淡了那份疏离感,反而形成一种独特的、吸引人的魅力。 她更没注意到,靠里侧一桌六七个明显喝高了的年轻男子,从她进来后,目光就时不时瞟过来,交头接耳,发出不怀好意的低笑。 快八点时,朵朵开始揉眼睛。李虹起身:“潘总,我去下洗手间,回来咱们就走吧,朵朵困了。” “好。” 李虹拿起随身小包,走向洗手间方向。 第143章 冲突 一桌别有用心的目光立刻追随着李虹的背影,尤其是为首一个穿着花衬衫、手腕上戴着块金表的年轻男人,眼睛几乎粘在了李虹款款摆动的腰臀曲线上,喉结滚动,舔了舔嘴唇。 旁边一个黄毛凑到他耳边,淫笑着低语:“豪哥,极品啊!那腿、那身材……关键是那股冷劲儿,带劲!” 被称作“豪哥”的男人,名叫赵天豪,他爹赵刚是瑶河区的副区长,平时嚣张惯了,尤好人妻少妇这一口,自诩“当代曹孟德”。此刻酒意上头,又见李虹孤身一人(他把潘浒暂时忽略了),色胆包天。 几分钟后,李虹从洗手间出来,正低头用纸巾擦手。走到离自己桌子还有几步远时,斜刺里突然横过来一条胳膊,拦住了去路。 李虹一惊,抬头,只见赵天豪满脸通红,满嘴酒气,嬉皮笑脸地站在面前。 “美女,一个人啊?认识一下呗?交个朋友。”赵天豪说着,另一只手竟然就想往李虹肩膀上搭。 李虹脸色骤冷,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声音也冷了下来:“请让开,我朋友在等我。” “朋友?哪个朋友啊?”赵天豪非但没让,反而逼近一步,眼神放肆地上下打量李虹,“陪那种老头子吃饭多没意思,跟哥哥们喝一杯,哥哥带你玩点刺激的……”说着,手又伸过来,这次目标是李虹的腰。 “你干什么!”李虹又惊又怒,再次躲闪,但背后已经是另一张桌子,退无可退。旁边几个醉汉也围了过来,嘻嘻哈哈地起哄。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潘浒的注意。他眼神一凝,对怀里开始打瞌睡的朵朵轻声说:“朵朵乖,闭上眼睛,叔叔带你去妈妈那里。”然后一把抱起小姑娘,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但步伐沉稳。几步就插到了李虹和赵天豪之间,背对李虹,将她完全挡在身后,同时将怀里的朵朵往李虹怀里一送,低声道:“抱着朵朵,退后点。” 李虹接过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看着潘浒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慌乱的心突然一定。 “哟呵?还真有‘朋友’啊?”赵天豪斜着眼打量潘浒,见他穿着“怪异”,束着长发,嗤笑一声,“哪来的戏子?拍古装剧呢?识相点滚开,别妨碍老子跟美女交流感情。” 其他醉汉也围拢过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穿成这样,吓唬谁呢?” “赶紧滚蛋!我们豪哥看上这娘们是她的福气!” “再不滚,信不信把你这一头长毛给薅下来?” 潘浒面无表情,目光扫过这几个醉醺醺的家伙,最后落在赵天豪脸上,声音平静:“她是我对象。你们现在道歉,然后滚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对象?”赵天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指着潘浒对同伴说,“听见没?他说这美女是他对象?就凭他这德行?美女,你跟这种货色,图啥啊?图他穿得怪?图他头发长?” 李虹在后面,听到潘浒说“对象”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有些发热。但此刻更多的是愤怒和担忧。 潘浒不再跟他废话,直接掏出手机,当众拨通了110。 “喂,110吗?我要报警。新东区人民东路‘阿东烧烤’,我对象被几名醉酒男子性骚扰,对方现在正在纠缠,有动手的迹象。对,对方六七个人,都是青年男性,都喝了酒。请尽快出警。” 他报警的语气冷静清晰,周围几桌客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纷纷看了过来。 赵天豪没想到潘浒真的敢报警,还说得这么直白“性骚扰”,脸上挂不住了,酒劲混合着被“挑衅”的怒火“腾”地冲上头顶。 “操!你他妈敢报警?!”赵天豪面目狰狞,指着潘浒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我爸是赵刚,是瑶河区的赵区长……你报警?信不信老子一个电话,让你进去蹲几年?!弄死你跟你踩死个蚂蚁一样简单!” 潘浒放下手机,看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哦?瑶河区赵区长?弄死我?我还真不信。要不,你试试?” 这句轻飘飘的“我真不信,你试试”,彻底点燃了赵天豪这个火药桶。 “我试你妈!”赵天豪狂吼一声,失去所有理智,右手握拳,用尽全力朝着潘浒的面门就砸了过来。拳风呼呼,显然是真的下了狠手。 潘浒眼神一冷,不退反进。左脚向前踏出小半步,重心下沉,双臂交叉上举,一个标准的“十字撑”护在面前。 “砰!”赵天豪的拳头狠狠砸在潘浒交叉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潘浒手臂纹丝不动,赵天豪却感觉像打在了包着橡胶的铁棍上,拳头发麻。 不等赵天豪反应,潘浒护在前的双臂猛地向两侧一分,一招“十字手变开门”,同时腰胯发力,右肩顺势往前一顶—— 八极拳里最典型的一招——贴山靠。 潘浒不想伤人,所以这一靠,他最多最多只用了不到两分力,控制着劲道。但即便如此,他经过“星河”改造过的体能,配合扎实的马步和瞬间的超强爆发,赵天豪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从胸口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蹬蹬蹬”向后连退五六步,直到撞上自己那桌的椅子才勉强站稳,胸口发闷,气血翻腾,酒都醒了大半,满脸惊骇。 “豪哥!”几个醉汉惊呼。 “操!兄弟们,一起上,干死他!”赵天豪又羞又怒,彻底疯了,抄起桌上的一个啤酒瓶就要冲上来。其他几个小年轻也都红了眼,嘴里骂骂咧咧,一拥而上,拳脚齐出,朝着潘浒打来。 “啊!”周围有女客惊叫。李虹也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抱住朵朵背过身去。 潘浒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对方抄家伙了,而且是围殴,性质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八极拳的架子瞬间摆开,沉肩坠肘,含胸拔背。 赵天豪冲得最猛,啤酒瓶照着潘浒脑袋就砸下来! 潘浒侧身闪开瓶击,同时右脚闪电般插入赵天豪两腿之间,一招闯步,身体如绷紧的弹簧骤然释放,右肩以更猛烈的力道再次撞出—— 又是贴山靠。不过,他这一次使出了五分力量。 “咚!”一声更沉闷的撞击声。赵天豪感觉自己像被一辆小汽车侧面刮到,整个人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哗啦”一声撞翻了旁边一桌客人买单后剩下的满桌残羹冷汤,汤水菜肴洒了一身,最后又撞在另一张桌子上。这桌客人早有防备,见有人撞过来,提前闪避躲让开来。 赵天昊duang的一下,狠狠地撞上桌沿,“唔”的一声闷哼,蜷缩在地上,痛苦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一个穿着紧身裤的醉汉趁机从侧面一脚踹向潘浒腰眼。 潘浒像是背后长眼,左腿后撤半步,身体微侧,让那一脚擦着衣服掠过。同时左手如灵蛇般探出,一把扣住对方还没收回的脚踝,向自己身前一拉!那醉汉顿时失衡前扑。潘浒右手自下而上,一个迅猛的托肘,掌根狠狠击打在对方右臂肘关节外侧。 “咔嚓!”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紧身裤醉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抱着明显变形、剧痛无比的右臂瘫倒在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两个醉汉见潘浒背对他们,以为有机可乘,一左一右同时扑上,一个挥拳打头,一个抱腰。 潘浒头也不回,左臂曲肘上架,一招霸王折缰,格开头顶的拳头,右腿却如毒蝎摆尾,一招迅捷短促的“跺子脚”,狠狠踩在抱腰那人的左脚脚背上。 “嗷!!!”那人脚趾没碎几根,估计也都出现了“非正常膨胀”,钻心剧痛让他惨叫一声,抱着脚单腿乱跳,结果脚下被油污一滑,“噗通”一声,整个人向后栽进了烧烤店门口那个养着几条石斑鱼的大玻璃缸里。水花四溅,鱼惊得乱窜,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这时,潘浒左肩微微一沉——最后一个还算清醒的醉汉,一拳打中了他的肩膀。这一拳本来应是冲着他的面孔去的。 潘浒顺势向左转身,左手如铁钳般抓住对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使出“缠丝劲”,猛然一抖,向自己身侧猛拉。这偷袭的醉汉身不由己被扯得向前踉跄。潘浒右臂曲肘,借着转身的旋拧之力,一记凶狠短促的冲天肘,自下而上,精准地击打在对方胸腹之间的隔膜位置。 “呃!”那醉汉双眼暴突,所有声音都被这一肘闷在了胸腔里,捂着肚子缓缓跪倒在地,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脸色瞬间惨白。 从赵天豪第二次冲上来,到最后一个醉汉跪地,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烧烤店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央那个束着长发、穿着唐装的男人。他微微喘息,气息有些急促,但站姿依然沉稳,眼神锐利地扫过地上横七竖八、呻吟哀嚎的醉汉,以及另外两个早已吓傻、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的醉汉。 “你们俩还有谁个想要试试?”潘浒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两个刚才没动手的醉汉腿都软了,拼命摇头。 潘浒指着他们:“你,还有你,看着他们几个,一个都不准跑。等警察来。谁跑——”他指了指地上抱着胳膊惨叫那位,“我保证他胳膊就是榜样。” 那两个醉汉哪敢说不,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潘浒这才走向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的烧烤店老板:“老板,麻烦把从他们骚扰开始到现在的完整监控视频拷贝一份给我。警察来了我要作为证据。放心,损坏的东西,该赔的我一分不会少。” 店老板早就想息事宁人,忙不迭答应:“好,好!马上,马上拷给您!” 与那些暗含贬低意味的影视作品不同的是,警察很快就赶到了。 看到现场情况,三位民警也是愣了一下。 潘浒主动上前,条理清晰且客观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强调对方先骚扰女性、先动手、先抄家伙,自己是被迫自卫,并且说烧烤店有监控视频。 警察简单问了李虹和几个围观客人,又看了店里的监控视频,心里大概有了数。地上那几个还在哼唧的,一看就是平时惹是生非的主。而潘浒虽然动手重了点,但确实是被围殴下的反击,而且对方还用了酒瓶。 “都带回所里做笔录!” 派出所里,流程走得很快。潘浒的陈述清晰,证据确凿,李虹作为受害者的证词也很明确。赵天豪酒醒了大半,还想狡辩甚至叫嚣“我爸是赵刚”,被警察严厉呵斥警告“赶紧闭嘴,不要吭你爹”。他那几个同伴,包括胳膊脱臼的、脚趾骨折的、胸腹遭受重击的,都指认是赵天豪先动的手、先骚扰的人。 事实清楚,“某二代赵某对李某实施性骚扰,李某对象潘某上前制止并报警,遭赵某等人围攻,潘某迫不得已进行反击。” 而且,潘浒的反击行为被初步认定为属于正当防卫。 做完详细笔录,签完字,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可以走了,保持电话畅通,后续可能还需要补充材料。”办案民警对潘浒说。 “谢谢警察同志。”潘浒点点头。 走出派出所,夜风带着凉意。李虹抱着已经睡着的朵朵,站在台阶上,看着潘浒走过来,眼神复杂。 潘浒伸手:“我来抱吧,你累了一天了。” 李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将女儿递过去。潘浒动作熟练地调整姿势,让朵朵趴在自己肩上睡得更舒服。 “我来打个车。”潘浒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打了一辆网约车。 不多久,网约车到了。 车上,气氛有些沉默。两人并肩坐于后排,潘浒抱着朵朵。 过了好一会儿,李虹才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潘总……今天,真的……谢谢你。” 这句谢谢,和之前在公司里说的“谢谢潘总”,语气截然不同。少了许多职业化的距离,多了真诚的感激,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后怕。 “没事。”潘浒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换了谁都会这么做。” “不是的。”李虹摇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潘浒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回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那一刻的坚实背影,回想起他报警时的冷静,回想起他动手时那种迅捷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姿……心跳又不自觉地快了几拍。 “你……练过武?”她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语气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钦佩。 “嗯,练过几年,瞎练,防身而已。”潘浒轻描淡写。 李虹却知道,那绝不是“瞎练”。她虽然不懂武术,但刚才潘浒那几下干净利落、效果显着的击倒,绝非常人能为。 “今天要是没有你……”李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种情况下,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面对五六个醉醺醺、肆无忌惮的男人,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里,她又是一阵后怕,同时,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感激和安全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不仅仅是因为他保护了自己。更因为他从头到尾处理事情的方式——先尝试沟通警告,果断报警留证据,动手有分寸,事后第一时间取证。冷静、周全、可靠。 还有他对朵朵那种自然而然的耐心和照顾。 这些点点滴滴,汇聚在一起,让她心里那个原本有些模糊、带着老板光环和神秘感的“潘总”形象,变得无比清晰、具体、温暖,而且……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力量。 车子停在了李虹家小区门口。 潘浒抱着还在熟睡的朵朵,随着李虹一起走进小区。 到了楼下,潘浒小心地把孩子递还给李虹。 李虹抱着女儿,看着潘浒,再次郑重地说:“潘总,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你……没事吧?你肩膀……”她记得潘浒左肩挨了一拳。 “没事,小意思。”潘浒揉了揉左肩,笑道,“你快带朵朵上去休息吧,很晚了。明天可以迟点到公司,多睡会儿。” “嗯。”李虹点点头,目光在潘浒脸上停留了几秒,才转身走进小区。 潘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过了一会儿,楼上某个窗户的灯亮了。他这才收回目光,抬脚走向小区另一个门,打算徒步回位于一期的蜗居。 他边走边揉着挨了一记重拳的肩膀,练得多、实战少,突遇实战便暴露出刚击打能力不高的薄弱项,他心里嘀咕:“这顿烧烤吃的……又是报警又是进局子,还打了一架。”他撇撇嘴,但随即想到李虹最后那个充满感激和复杂情绪的眼神,还有朵朵睡着时可爱的模样,嘴角又不由得翘了翘。 “不过……好像也不算太亏。” 夜风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潘浒掏出烟盒和打火机,点上一根烟,心道明天要去催一催章慕晴那边字画出手的进度了。 搞钱,得抓紧啊! 第144章 武装觉华 晨雾初散时,一支船队破开渤海湾的薄雾,向着觉华岛东码头徐徐驶来。 为首的是两艘铁甲战船,“镇远”与“靖远”的黑烟囱吐着滚滚浓烟,如同黑龙巡海。其后跟着十二艘福船和沙船,每艘都吃水极深,船身随着海浪轻微起伏。所有船只的主桅上,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码头上早已挤满了人。 金冠身披山文甲,手按腰刀立于最前。这位龙武前营参将年过四旬,面庞被海风雕琢得棱角分明,左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更添几分悍勇。他身侧是屯粮城营主将姚抚民,以及两人的子侄、部将二十余人。更后方,龙武前营与屯粮城营的把总以上军官悉数到场,甲胄在晨光中泛着深浅不一的铁色。 “父亲,这次阵仗不小。”金士麟凑近低语。他是金冠长子,现领龙武前营千总衔,年方二十六,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相称的老练。 金冠微微颔首,目光始终锁定那两艘铁甲船:“潘老爷的手笔,从来不小。” 船队缓缓靠泊。得益于去年大败乌讷格后持续数月的改扩建,如今的东码头已能同时停靠大小船只二十余艘。铁甲战船并未完全靠岸,而是在百丈外下锚警戒。运输船则在旗语指挥下依次贴靠栈桥。 跳板刚搭稳,一队队船工便如蚁群般开始卸货。 最先搬下的是木箱。箱子统一制式,长五尺、宽三尺,需要四人合抬。箱盖上用朱漆标着字号:“铳甲壹”、“铳乙贰”、“刀盾叁”……码头上很快堆起一片箱墙。 金士麟眼尖,看见几个敞开的箱子里整齐排列着步枪。那些枪与他见过的任何火铳都不同:枪管细长,枪身木托线条流畅,枪机部位结构复杂却透着精密感。枪身泛着蓝黑色的金属光泽,显然是上好的精铁所制。 “四年式……”他默念着箱侧烙印的文字。 更多的物资被搬下船:成捆的钢矛,矛头用油布包裹,但从缝隙中能看到冷冽的寒光;堆叠的钢盾,盾面微微隆起,边缘打磨得锋利;一箱箱雁翎刀,刀鞘虽是普通皮革,但抽出一柄看时,刀身如水纹般的锻打痕迹让周围几位老军伍倒吸凉气。 “百炼钢。”姚抚民接过一柄细看,手指轻弹刀身,清越的颤音久久不绝,“这一柄,抵得上寻常腰刀十柄的价钱。” 但这仅仅是开始。 当衣甲护具开始卸船时,码头上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镶铁布面甲、钢笠盔、包铁战靴……这些装备不是零散送来,而是成套封装。每一套都包含内外战服、护甲、头盔、靴袜,甚至还有皮质武装带和弹药包。甲片在晨光下反射出整齐的冷光,那种制式化的规整感,让习惯了东拼西凑装备的边军将官们看得眼睛发直。 “三千二百副!”负责清点的书吏反复核对着货单,“全是整套的!” 然而真正的震撼还在后头。 最后六艘船上卸下的是火炮。 当覆盖炮身的油布被揭开时,整个码头静了一瞬。六门野战炮并排陈列,炮身呈暗蓝色,炮管修长得近乎优雅。与明军惯用的红夷大炮或佛朗机不同,这些火炮的炮架结构精巧,两个巨大的铁轮可供拖曳,炮身与炮架之间有机括相连。最引人注目的是炮尾——那里没有火门,而是一个类似门闩的厚重机构。 “这是四年式后装炮。”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栈桥方向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高顺已从“镇远”号放下的蒸汽小艇登岸。 这位登莱团练总参谋官身高足有五尺,头戴软檐帽,穿着原野灰色呢料军常服,只在腰间佩有一柄短铳(手枪)。他神情温和,但那双眼睛扫视时,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审视。 金冠、姚抚民率众迎上,抱拳行礼:“高总长!” 高顺拱手还礼:“金将军、姚将军,别来无恙。”他的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物资,又转向远处正在警戒的铁甲船,“老爷惦记着觉华岛的弟兄。这些东西,希望能帮得上忙。” “老爷恩德,末将等没齿难忘!”金冠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去年若非潘老爷亲率团练兵来援,莫说击败乌讷格大军,便是困守怕也是守不住。战后,潘浒助力金、姚二营裁汰老弱、补充兵员和武备,帮助练兵,扩建码头,就算是收拢人心,他们也心甘情愿的投靠。 码头的迎接仪式简短而务实。 高顺谢绝了进城歇息的提议,只让随从在码头旁的临时营帐中设座。一行人进入帐中,亲兵奉上茶水便退出,帐内只留金、姚二人及各自两名心腹将领,加上高顺与两名登莱参谋军官。 “高总长远来辛苦,本当设宴洗尘……”金冠刚开口,就被高顺抬手止住。 “军务要紧,虚礼就免了。”高顺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金冠,“潘老爷亲笔。” 金冠郑重接过,拆开细看。信不长,但字字凝重。他看完后又递给姚抚民,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都严肃起来。 “潘老爷所见,与末将等不谋而合。”金冠沉声道,“建奴新酋继位,内政未稳,必会兴兵以固权位。老奴去年在宁远城下中炮受伤,如今洪台吉以‘为父报仇’为名出兵,最是顺理成章。” 姚抚民接口:“宁锦一线,首当其冲的必是宁远。而宁远一旦被围,觉华岛便是粮道命脉。去岁建奴派乌讷格袭岛,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高顺点头:“所以潘老爷的意思很明确:觉华岛不能有失。龙武前营、屯粮城营,必须能在宁远被围时独立固守,必要时还能出兵策应。” 这话说得直白,帐内几人都听懂了潜台词——一旦战事再起,朝廷未必有余力支援觉华岛,甚至可能从岛上抽兵。想要活命,就得靠自己。 “高总长。”金冠身体微微前倾,“去年潘老爷留下的自生火铳,确实犀利。但末将实话实说,那铳有效射程不足五十丈,装填也慢。若建奴这次派重甲步卒结阵强攻,或者大队马军不顾伤亡硬冲,咱们即便能守住,伤亡也绝不会小。” “金将军说到点子上了。”高顺示意身后的参谋军官展开一幅舆图,“所以这次送来的,不光是新家伙,还有新法子。”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龙武前营驻防区域:“老爷下令从登莱民防营中抽调了一个完整的教官连,随船而来。这一百二十人,接下来三个月就住在岛上。他们的任务,是把龙武前营和屯粮城营的陆战兵,全部按新法重新训练。” 姚抚民眉头微皱:“重新训练?高总长,不是末将推脱,只是战事在即,此时大变操典,恐怕……” “姚将军的顾虑潘老爷想到了。”高顺不疾不徐,“所以这新法子,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在现有基础上强化。核心只有两点:第一,让火铳真正成为杀敌主力;第二,让刀矛手专心做好一件事——护住火铳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诸将:“诸位可愿移步演练场?眼见为实。” 龙武前营的演练场在码头西南二里,是一片夯实的平地,约五十亩见方。场边已搭起简易观演台。 高顺等人登上台时,场中已有部队列队。 正是随船而来的那支“民防营第一连”。 一百二十人,分成三个排,每排四队。他们穿戴的衣甲与登莱团练主力不同,是深灰色军衣(劳保服)、外罩半身式布面甲,头戴阔檐钢盔。装备更是混杂:前排军士左手持钢盾,右手扶腰间刀柄;中排肩扛钢矛,矛长近丈,矛尖在日光下寒星点点;后排则肩扛步枪,枪口统一斜指向左上方。 最让金冠等人注意的是这支部队的姿态。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所有人挺胸收腹,目视前方,如同一百二十尊雕塑。海风吹动战袄下摆,衣袂猎猎,但队伍纹丝不动。那种沉默的纪律感,让观演台上久经沙场的老将们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民防营虽非登莱团练主力,但训练操典也是按照团练的基本路数来的。”高顺淡淡说道。 他朝台下微微点头。 一名站在连队前的军官立正敬礼,旋即转身,用洪亮得惊人的声音吼道:“民防营第一连——全体都有!” “有!”一百二十人齐声回应,声浪震得观演台木板轻颤。 “向右——转!” “夸!夸!夸!” 整齐划一的靠脚声,队伍整体转向。 “齐步——走!” “夸、夸、夸……” 脚步声响起。不是杂乱的踏步,而是完全同步的节奏。一百二十人,二百四十只脚,落地的声音几乎重合。队伍如同一块深灰色的铁板,平稳地向前移动。 观演台上,金士麟低声对身旁的把总曹广弼道:“这步子……怎么练的?” 曹广弼摇摇头,眼睛死死盯着场中。 队伍行进到场中央,军官口令再变:“止步!——散开阵型!” “散!” 一声令下,铁板般的队伍骤然分解。每个排分成三个小队,每个小队十三人:最前四名刀盾手,盾牌并拢成一道矮墙;其后四名长矛手,长矛从盾牌间隙斜伸向前;最后五名火枪手,步枪端在胸前。 “这是……鸳鸯阵?”曹广弼忍不住出声。 高顺解释:“戚少保的鸳鸯阵要十二人,含狼筅、镗钯等多种兵器。咱们这个,只留刀盾、长矛、火枪三样。为什么?因为现在火枪的威力,已非当年鸟铳可比。”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场中响起尖锐的竹哨声。 “敌骑模拟——正前方三百步!”军官高喊。 三个小队几乎同时动作。刀盾手单膝跪地,将钢盾下端插入土中,形成一道稳固的屏障。长矛手半蹲,长矛架在盾牌上沿,矛尖组成一道锐利的斜刺丛林。火枪手则站立,步枪架在盾牌预留的射击孔上,枪口指向远方。 “放!” “砰砰砰——” 枪声响起。虽然用的是空包弹,但火光迸射、硝烟弥漫,声势惊人。更惊人的是射击节奏:第一排火枪手射击后迅速蹲下装填,第二排随即站起射击,如此循环,枪声几乎连绵不绝。 “这射速……”姚抚民倒吸一口凉气。去年大战乌讷格,他曾打过登莱团练兵的枪,眼前这些火枪手的大放速度与之基本相当,至于自生火铳,虽然比鸟铳犀利很多,但比之这种步枪却要慢了几倍。 高顺道:“四年式步枪,后装定装弹。训练有素的射手,每分钟可发六到八弹……”他指了指远处插着的标靶,“百丈之内,弹无虚发。” 仿佛为了演示,军官口令又变:“敌步卒逼近——五十步!” 枪声骤停。火枪手迅速后撤至矛手身后,开始装填。刀盾手依然持盾固守,而四名长矛手则从盾牌间隙猛然刺出长矛——不是杂乱捅刺,而是整齐的“刺、收、再刺”,矛尖组成的死亡丛林向前延伸了整整六尺。 “若敌近至二十步呢?”金冠问。 高顺还没回答,场中已给出答案。 “弃矛!短铳!” 长矛手将长矛往地上一插,反手拔出腰间的短枪。刀盾手左手持盾,右手擎着短枪。八支短枪对准前方的假想敌,开始齐射,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同时,火枪手依旧不断输出远程火力。整个十二人小队瞬间成了一只“火力刺猬”。 随后,民防营一连又先后演示了向前推进、交替掩护后退、原地固守、侧翼迂回等多种战术。每一次变阵都在哨声和简短口令下完成,迅捷而有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站在哪里。 演练结束时,观演台上久久无声。 最后是金冠打破了沉默:“高总长……这法子,真能练出来?” “能。”高顺回答得斩钉截铁,“民防营这些弟兄,三个月前也只是普通乡勇。潘老爷说了,法子对路,练法得当,三个月就能脱胎换骨。” 他转身面对金、姚二人,神情郑重:“岛上二营在册陆兵有六七千之众,老爷的意思是先练出一协,以备将来的宁远之战。而后,再将其他兵马循序练出。” 姚抚民与金冠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送装备那么简单。登莱方面是要在觉华岛扎根一套全新的战法体系。而他们这些岛上的将官,从今天起就要做出选择:是守着旧法得过且过,还是咬着牙跟上这场变革。 “末将……”金冠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全凭老爷、总长安排!” 姚抚民也随之行礼。 高顺伸手扶起二人,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老爷说了,练兵所需一切粮饷、弹药、耗材,登莱一力承担。另外……”他压低声音,“这六门后装炮,每门配实弹二百发,其中榴霰弹八十,高爆弹一百二十。另有训练弹一百发。炮兵教官也一并到了。” 金、姚二人闻言后,不由眼睛一亮。 众人移步屯粮城官厅时,已是午后。 厅内摆开了长桌,登莱团练的参谋军官将训练计划、装备配发清单、弹药消耗预算等文书一一铺开。觉华岛这边的书吏、粮官、军需官也到场,开始逐项核对对接。 高顺坐在主位,但并不直接发号施令,而是让双方军官自行商议细节。他只偶尔插话,敲定一些原则性问题。 登莱团练的参谋军官指着计划书,“抽调屯粮城营、龙武前营陆兵精锐,组建一协新军。从中抽选六百人,由教导连训练一月,完成基础操典。以这批人为骨干,扩训其余部队。目标是在明年正月以前,整协新军都得练出来。” “同时,专门培训炮组。每门炮配八人,六门炮需四十八人,再加预备十六人,共六十四人。这些人要从现有炮手中遴选,要求识字、会算数。” 金冠、姚抚民二人如他们先前所说那样,全力配合,没有一句抱怨。 高顺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默默评估。金冠、姚抚民二人的执行力不错,手下军官也大多务实。这或许与觉华岛孤悬海外的处境有关——在这里,虚头巴脑的东西活不下来,能活下来的都是肯做实事的。 但他也清楚,潘老爷对这两人的信任有限。这次运来的装备,看似数量庞大,实则只是计划中的第一批。后续的支援、更精良的武器、甚至可能派来的嫡系部队,都要看这三个月练兵的成效,以及金、姚二人能否真正融入登莱的体系。 这不是猜忌,而是必要的谨慎。乱世之中,人心易变,潘老爷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清醒。 “高总长。”金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关于这新阵型,末将还有一事请教。” “金将军请说。” “若建奴用重甲死士,披双甲、持大盾,硬冲我阵,当如何应对?”金冠问得很具体。 高顺解释道:“四年式步枪用的是定装金属弹壳,弹头为半被甲铅心圆头弹,可击穿建奴常用的铁札甲。五十丈内,即便双甲也未必挡得住。” 商议持续到申时末。 当夕阳开始西斜时,主要的章程都已敲定:明日开始遴选兵员,三日后第一批受训营开训;装备按训练进度分批发放,确保“训什么、发什么”。民防营教官分散编入各队,同吃同住同训;每旬一次合练,每月一次考核…… 高顺走出官厅时,海风正烈。 他登上屯粮城的城墙,向东望去。码头上,最后一批物资正在入库。 城墙下传来脚步声,是金、姚二人联袂而来。 站定后,金冠问道:“高总长在看宁远?” “嗯。”高顺没有回头,“金将军,你说建奴何时会来?” “最迟不过明年开春。”金冠的声音很沉。 姚抚民接过话茬,言道:“洪台吉要立威,要收服各旗主贝勒,一场大胜是捷径。而宁远……是老奴折戟之处,也是新汗最好的立威靶子。” 高顺沉默片刻,忽然问:“若宁远被围,朝廷命你出兵救援,你去不去?” 这个问题很尖锐。 金冠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海天相接处,良久才道:“高总长,觉华岛乃大明蓟辽总督治下,若有令来……我军不得不遵从。再者,若宁远有失,觉华孤悬海外,也难长久。” 姚抚民虽未说话,却频频点头。 高顺点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铜盒,递给二人:“老爷还有一封信,让我在谈妥练兵事宜后交给将军。” 金冠接过,打开。信更短,只有两行字: “练兵保岛,是为大局。若事急,可相机而动,不必拘泥朝命。某在登莱,永远是将军的后盾。”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二人相视一眼,脸上都是震惊和激动。 这是潘浒给他们的承诺,也是在未来可能出现的“抗命”情况下,为他兜底的保证。在明末这个文官动辄以“违制”问罪武将的时节,这样一句话,比万两黄金更珍贵。 金、姚二人深深一躬:“请高总长转告老爷:末将必不负所托!” 高顺扶住二人,没有多说什么。 三人并肩站在屯粮城头,看着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第145章 酋都谋局 农历九月,辽东的秋意已深得刺骨。 盛京汗宫书房的雕花木窗关得严实,细密的窗纸将外界隔绝,但北风仍从缝隙中钻入,吹得铜烛台上的三支牛油烛火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黑影。洪台吉独自坐在宽大的楠木书案后,案头堆积的文牍比他三个月前刚继位时更高了——如今龙椅坐了整整半年,他才真切体会到这江山的重量。 烛光映着他三十五岁的面容。这张脸继承了老奴野猪皮的轮廓,但线条更加柔和,眉眼间少了其父的暴戾,多了几分沉静。这也是日后被一众汉奸包衣称颂圣明的根源,此处暂且不表。 洪台吉伸手拿起左手第一份文书——那是户部承政英俄尔岱的奏报,用的是一尺见方的宣纸,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奴才英俄尔岱谨奏:各旗秋收已于九月初十毕,总计收粮四十七万三千五百石,较去岁秋收减三成有二。分旗计之……” 洪台吉的指节在收成最少的镶蓝旗以及收成具体数值上叩了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镶蓝旗主阿敏攻宁远损失最小,而今秋收却最少,其中必有隐情。 奏报继续:“辽阳、海州、盖州等处汉民庄田,多有以陈粮充新粮者。辽阳刘姓庄头(汉名刘顺,隶正白旗第三牛录)被查出以两年前霉变粟米掺沙充新粮,计八十石,已依律斩首示众。然各旗主皆言仓储不足过冬,请调朝鲜贡米补缺。查朝鲜今岁应贡米两万石,实到八千石,尚欠一万二千石;另欠人参五百斤、貂皮两千张、熟铁三千斤……” “一万二千石米……”洪台吉低声念着这个数字。后金八旗并包衣、汉民总计约六十万口,按最紧缩的口粮计算,每人每日需半升粟米,一日便是三千石。四十七万石秋粮,扣除各旗必留的种粮约十万石,再扣除今冬明春约一百八十日……他心中默算,脸色渐渐沉下。 “每人每日不足半升。”他喃喃道。这还不算战马的草料——一匹战马日需豆料六升,将八旗所有战马都算进来—— 他将奏报重重放下,木案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二份文书是刑部贝勒济尔哈朗的密奏,用的是一指宽的纸条,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九月廿三戌时,盖州正白旗庄头鄂硕(满名)搜查汉奴张二狗家,于炕洞搜出私藏粮谷三斗。鄂硕鞭之,张二狗称其子病重,需粮熬粥。鞭毙张二狗及其子(年十三)。是夜,余众十七人夜袭庄院,杀旗丁四人,夺马五匹、刀弓若干遁入山林。正白旗主多尔衮遣甲喇额真巴图鲁追剿五日,斩首二十三,然逃入明境者恐有十数人,中有名王老三者,原广宁军夜不收,熟知辽东风道……” 洪台吉的眼角跳了跳。原明军夜不收——这种人投了明军,后金的边防虚实将暴露无遗。 密奏还有附言:“耀州、海州九月间汉民抗粮事件七起:耀州汉民毁犁锄、烧谷种者三起;海州包衣毒毙战马两起;另有汉奴逃亡事件十二起,擒回九人,三人不知所踪。各旗庄头多请增兵护庄,然各旗主以‘兵力不足’推诿……” “汉民如草,割而复生。”洪台吉盯着烛火,心中默念,“然草若连根起火,则燎原难遏。” 他父汗努尔哈赤晚年厉行“诛戮富户”“编庄为奴”,将辽东汉民悉数贬为包衣,分隶各旗。这政策确在短时间内聚敛了大量财富人力,但三年过去,恶果开始显现——汉民逃亡如潮,反抗不断,农田荒芜,粮产锐减。 第三份文书让他眉峰紧锁。 那是蒙古科尔沁部大贝勒奥巴的秋季贡单,用蒙汉双语写成,言辞恭敬,但内容刺眼: “臣奥巴谨献:贡马一百五十匹,其中七岁以上老马一百二十匹,三岁以下幼驹三十匹,正值壮年者……十匹。贡牛八十头,羊三百只。乞大汗体谅:今岁白灾早至,八月即降初雪,牧场受损,牲畜多瘦……” 洪台吉的手指在“十匹”上划过。科尔沁是蒙古大部,有户四万余,口二十余万,战马不下五万匹。贡一百五十匹马,壮年者仅十匹——这不是天灾,是态度。 文书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加的:“又及:察哈尔林丹汗遣使至科尔沁,赠臣宝马十匹(皆五岁口)、金杯一对、玉带三条。言‘冬月会盟,共商蒙古大事’。臣已婉拒,然其势汹汹,恐难久拒……” “冬月会盟。”洪台吉冷笑出声。 林丹汗,这个自诩成吉思汗嫡系子孙的察哈尔部首领,始终视后金为“建州野人”。如今趁父汗新丧、自己立足未稳,频频拉拢科尔沁等部。若蒙古诸部倒向察哈尔,辽东侧翼便门户大开——八旗再强,也难抵明军与蒙古骑兵东西夹击。 他想起三日前喀尔喀部使者的来访。那使者言辞闪烁,只说“大汗英明”,问及明年贡赋,便“顾左右而言他”。 “蒙古诸部,首鼠两端。”洪台吉将贡单扔回案上,“胜则附,败则离。”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棂。 九月夜寒扑面而来,远处城中灯火稀疏,只有汗宫四周有巡逻旗丁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像敲在人心上。 继承大统以来,他如履薄冰。父汗留下的“八大贝勒共治国政”,像一道铁箍锁在他头上。名义上是集体议政,实则是三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分权制衡。每次议政,那三人都与他暗中角力。各旗主则阳奉阴违:他要集权,便推说“祖制不可违”;要调粮饷,便哭穷叫苦。那些年轻旗主如多尔衮、多铎兄弟,看他的眼神总藏着怨怼——他们觉得,父汗临终前有意传位多尔衮,是他洪台吉“夺”了这汗位。 窗外,黑暗中宫城的轮廓若隐若现。 眼前这座大城,是父汗天命十年迁都于此的,说是“龙兴之地”,但洪台吉知道,在那些满洲老辈眼里,赫图阿拉才是根本。迁都沈阳,本就是父汗为了摆脱旧贵族牵制的一步棋——如今这盘棋,传到了他手中。 “内不安,外不服……”他低声自语,白气在寒夜中凝成薄雾。 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足够大、足够震撼,能让八旗归心、蒙古慑服、明军丧胆的大胜。而目标,必须在宁锦。 只有打破那道防线,后金才有未来。 窗外风声呜咽,没有答案。 翌日辰时正刻,八旗议政厅。 厅堂阔五丈,深三丈,地面铺着青砖,四壁悬挂虎皮熊革。中央的地火龙烧得正旺,铁皮管道散出灼人的热气,但厅中气氛比窗外秋寒更冷。 四大贝勒并坐于北面高台:大贝勒代善居左首,他将知天命,面容敦厚,穿着石青色绸袍,外罩貂皮端罩,双手拢在袖中,垂目似寐;镶蓝旗主阿敏居右首,鹰鼻深目,穿着宝蓝色箭衣,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椅臂;正蓝旗主莽古尔泰坐代善下首,面庞黝黑,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一身绛紫袍服衬得他眼神更加锐利。 洪台吉居正中主位。这是他步步为营争来的——父汗时,四大贝勒是并坐议政的,他继位后以“尊卑有序”为由,将主位稍稍前移了一尺。虽只一尺,却是权威的象征。 台下,各旗固山额真、甲喇额真分坐两侧。年轻旗主如镶白旗主多尔衮、正白旗主多铎坐在后排,但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今日议一事。”洪台吉开门见山,声音在厅中回荡,“今冬明春用兵之事,诸位可有定见?” 沉寂。只有地火龙铁管中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洪台吉目光扫过众人—— 代善依旧垂目,但眼皮微动。阿敏挑眉,手指停住叩击。莽古尔泰的冷笑更明显了些。后排的多尔衮挺直腰背,手按在了刀柄上。 终于,大贝勒代善缓缓睁眼,声音平缓如古井:“粮秣从何而来?” 他目光落在洪台吉脸上:“镶红旗昨日来报,今冬储料仅够维持两月。人可减食,马不能饿——饿瘦了战马,开春如何出征?” 这是实情,更是钉子。厅中几个旗主微微点头。 镶蓝旗主阿敏紧接着开口,语气带着不满:“去岁攻宁远之败,记忆犹新。折了上千精锐,再有觉华岛一战,内喀尔喀诸部死伤惨重、怨声载道……而今此时再去硬碰,不是明智之举。” 他身体前倾:“不如东征朝鲜。李倧君臣怯懦,去岁我率偏师攻义州,其守将不战而逃。若大军东向,掠平壤、汉城,可得粮三十万石、丁口五万、金银无算。正好补我粮缺,壮我人口。” 几个旗主低声附和。年初宁远及觉华岛两次败仗,确实折损过重,不少人对强攻坚城心生畏惧——尤其是那些去年折损了精锐牛录的旗主。 正蓝旗主莽古尔泰却嗤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厅中格外刺耳。 “朝鲜穷得叮当响?”他斜眼看着阿敏,“阿敏贝勒去年带回那点东西,够你镶蓝旗吃几天?我听说,你从义州掠的那三千石粮,路上就霉了一半。还要分兵防备明军抄后路——”他转向洪台吉,语气讥诮,“袁崇焕是傻子吗?看着咱们去打朝鲜,他不出宁锦捅咱们一刀?” 阿敏脸色一沉:“那依三贝勒之见?” 莽古尔泰看向洪台吉,意思很明显:我不支持攻朝鲜,但也不赞成硬打宁远——你要打,你自己去,别动我正蓝旗的人马。 年轻一辈坐不住了。 “哐当”一声,镶白旗主多尔衮起身,椅子后移撞在青砖上。他今年十六岁,身量已近成人,穿着一身银白箭衣,腰佩长刀,面庞俊秀但眼神桀骜。 “父汗去年在宁远城下受伤,此仇不共戴天!”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锐气,“若不雪耻,八旗锐气何在?蒙古诸部会如何看我大金?他们会说:天命汗的儿子,连父仇都不敢报!” 他的同母弟、十三岁的正白旗主多铎随即站起,小脸涨红:“正是!明军倚仗的不过火器坚城,野战岂是我八旗铁骑对手?若非红衣大炮……” “住口!”洪台吉突然喝道,声音不大,却如冰刃劈开空气。 厅中一静。 多铎愣住,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出声。他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洪台吉盯着这个年幼的弟弟,缓缓道:“年岁之败,败在轻敌,败在不明敌情。” 他转向众人,语气沉缓:“红衣大炮不是借口——明军有,我们也要有。但在此之前,我们要知道自己为何而败。” 他先看向代善:“大贝勒忧心粮秣,朕更忧心。但请问:我不攻明,明廷可会容我休养?” 他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辽东舆图前,手指点划:“袁崇焕在宁锦筑城屯田,步步紧逼。锦州城已经修复,有意再筑大凌河城——难道要等到他将大凌河、右屯修起来,连城一线,将我等都纳进他红衣大炮的射程之内?” 代善眉头微皱,没说话。 洪台吉又看向阿敏:“攻朝鲜,确可得粮帛。但——” 他转身,目光如刀:“若我大军东向,袁崇焕自宁锦出击,截我归路,如之奈何?朝鲜贫瘠,纵掠其全国,所得可抵八旗折损否?可抵蒙古叛离之险否?” 阿敏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洪台吉走回主位,但没坐下。他站立着,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脸。 “自萨尔浒以来,明军丧胆,视我八旗如虎狼。唯宁远一役,他们守住了,便觉得有险可守,有城可恃。觉华岛一战,更是将我军打的大败亏输……”他声音渐高,“此辱不雪,八旗何以为八旗?朕何以为大汗?” 他顿了顿,厅中死寂。 然后,他吐出最后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 “父汗之憾,儿臣不雪,何以继统?” 老奴在宁远城下受伤,归途崩逝——这是八旗上下心头的刺,是无人敢碰的伤口。“为父报仇”,这面大旗一旦竖起,便无人敢公开反对。 代善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可奈何,也有如释重负。 “既如此……”他缓缓道,“便备战吧。但须从长计议,粮秣、兵员、时机,都要仔细谋划,不可再蹈覆辙。” 阿敏、莽古尔泰对视一眼,也不再吭声。 洪台吉顺势道:“便依大贝勒所言。各旗即日起整顿军械,操练人马。粮秣由户部统筹调拨——英俄尔岱。” 台下,英俄尔岱起身:“奴才在。” “各旗仓储,统一清查。凡有隐报、虚报者,严惩不贷。” “嗻!” 洪台吉最后道:“另——朕要知道宁锦一线所有虚实。城防、兵力、粮储、将帅关系,事无巨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议政结束,众人散去。 厅中只剩洪台吉一人。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那上面的山川城池,最终停在“宁远”二字上。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像抚过城墙。 “袁崇焕……”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窗外的秋风穿过门缝,吹得舆图一角微微掀起。 午后,辽阳城外二十里,一处汉民村落。 秋收已毕,田地里只剩下枯黄的秸秆,东倒西歪地立着,像战后的残旗。几处田埂边,还有未收尽的残穗,三四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正趴在地上,用冻红的小手一颗颗捡拾。 村口打谷场上,十几个包衣正被镶蓝旗的旗丁监视着搬运粮袋。袋子是用粗麻布缝的,不少地方磨破了,漏出金黄的粟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扛着袋子,脚步踉跄,背上结痂的鞭痕在破衣下若隐若现。 “快点!磨蹭什么!”一个旗丁挥起皮鞭,啪地抽在老汉背上。 老汉闷哼一声,粮袋摔在地上,袋口崩开,粟米洒了一地。他慌忙跪下去捧,枯瘦的手指在泥土和粟米间颤抖。 “脏了!喂猪都不配!”旗丁一脚踹在他肩头。 老汉滚倒在地,咳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他八九岁的孙子从一旁哭着跑来,扑在他身上:“爷爷!爷爷!” 孩子瘦得像根柴,脸颊凹陷,眼睛大得吓人。 老汉挣扎着坐起,搂住孙子,浑浊的眼睛望向西南方——那是山海关的方向,也是他二十年前的老家。他记得,二十年前,他还是广宁卫的军户,家里有十亩地,虽然也要交粮,但至少……至少冬天有件厚棉袄,有碗热粥。 “娃儿……”他低声对孙子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记住这鞭子……记住这饿……” 孩子哭得更凶。 老汉抬头,看着那些旗丁将粮袋装上大车,一袋,两袋,三袋……那是他们辛劳一年的收成,如今要被全部拉走。听说,这些粮食要供八旗兵打仗用。 “听说新汗又要打仗了……”老汉喃喃道,像说给孩子听,又像说给自己听,“这冬天……更难熬了……” 风吹过打谷场,卷起尘土和几粒散落的粟米。远处,村落里的茅屋冒着稀薄的炊烟,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沈城外五里,官道关卡。 一队蒙古商队正在接受盘查。商队有七辆大车,二十多匹马,十几个商人皆穿皮袍戴皮帽,面庞被草原的风沙磨得粗糙。 守关的是正黄旗的旗丁,为首的达旦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翻检着货物:皮子、羊毛、奶疙瘩、风干肉……动作慢条斯理。 “这匹马,”他指着一匹枣红马,“几岁口?” “回军爷,四岁口,正当壮年。”一个蒙古商人赔笑,递上一块奶疙瘩。 达旦接过,掂了掂,扔给身后旗丁,继续检查马匹牙口。那匹枣红马确实壮实,但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才挥挥手:“过去吧。” 商队缓缓过关。几个商人低声交谈,用的是蒙语,但夹杂着生硬的汉语:“新汗位子坐不稳……听说三大贝勒都不服他……” “林丹汗那边送了重礼,奥巴说不定真要倒过去……” “这趟生意做完,明年还来不来……难说。” 说话时,他们的目光游移,不时瞥向守关的旗丁,又迅速移开。 最后一个商人过关时,达旦突然开口,用生硬的蒙语问:“科尔沁的草场,今年好不好?” 那商人一愣,随即堆笑:“好,好……就是雪下得早了点。” 达旦点点头,没再说话。 商队走远了,消失在官道拐弯处。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旋。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水墨画中洇开的淡墨。 守关的旗丁搓了搓冻僵的手,对达旦道:“头儿,这些蒙古人……” “少问。”达旦打断他,望着商队消失的方向,“做好咱们的事。” 寒风萧瑟,卷起官道上的尘土与枯草,在空中形成小小的旋涡,又很快散去。 第146章 宁锦谍影 汗宫偏殿,李永芳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紧贴着砖面。那金砖烧制得极好,光滑如镜,能映出殿顶藻井模糊的倒影,也能映出他此刻卑微的姿态。半年过去了,他这“额驸”当得愈发战战兢兢——汉人降臣,在满洲权贵眼中始终是外人,是工具。洪台吉重用他,是因为他熟悉明事,通晓汉情;但若事办砸了,第一个掉脑袋的也是他。 殿内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西藏进贡的上品,气味沉静悠远。但这香气混着权力的威压,只让李永芳感到窒息。 “驸马。”洪台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却带着穿透力。 “奴才在。”李永芳不敢抬头,视线只能看到洪台吉龙袍下摆的江牙海水纹。 “汉事你最熟,明军内情你也最知。”洪台吉顿了顿,“朕要宁锦一线所有虚实。” 李永芳屏住呼吸。 “城防几重、兵将几何、粮储何处、将帅和否——这些自不必说。”洪台吉的声音平静无波,“朕还要知道:满桂每日何时巡城,走哪条路线;赵率教与监军太监纪用是否和睦;宁远城内粮价几日一涨,盐价多少;锦州守军冬衣可足,炭火几日一发;蓟辽督师阎鸣泰、辽东经略王之臣、辽东巡抚袁崇焕三人的关系,文书往来……” 他每说一项,李永芳的心就沉一分。 洪台吉最后道,“冬月之前,朕要在第一场大雪落下前,看到所有情报汇总。” 李永芳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如今是九月上旬,到冬月(十一月)初,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扣除细作往返路途、探查时间、情报传递,实际只有三十多天。 “奴才……必竭死力!”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声响。 走狗就得有走狗的觉悟,要么叼回猎物,要么被剥皮炖肉。 “起来吧。”洪台吉语气稍缓,“需要什么人手、银钱,找英俄尔岱。但记住——” 那声音陡然转冷,“此事若泄,你知道后果。” “奴才明白!” 退出偏殿时,李永芳的内衫已湿透。秋风吹过廊道,他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 回到府邸密室,已是酉时三刻。 密室在地下,入口藏在书房书架后,需转动机关才能开启。室内点着三盏油灯,光线昏黄。五名心腹已候着——陈继才、张士禄、王茂、赵四、孙德海。这五人都是早期降金的汉官或亲信包衣,身家性命与他牢牢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汗严令。”李永芳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冬月前,宁锦所有虚实必须摸清。” 陈继才倒吸一口凉气:“额驸,这……时间太紧了!如今九月上旬,辽河往年在十月下旬开始封冻,道路难行。细作派出去,单是到宁锦就要七八日,探查需时,回传又需时,一来一回……” “我知道。”李永芳打断他,“但这是大汗亲命。办不好,你我皆无活路。”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道布帘,露出后面悬挂的羊皮舆图。舆图是去年从明军广宁卫衙署缴获的,绘制精细,上面已有不少朱笔标记。 “分三路。”李永芳手指点划,“锦州、宁远、山海关。每路至少两队人,不同身份,互为策应。九月十五之前必须出发,十月十五前传回第一批情报。” 张士禄问:“人选?” “籍贯北直隶、山西者优先,口音相近,以商贾、僧道、游医、逃难民身份为掩护。”李永芳声音更低,“但不止这些。还要看是否有亲戚在明军为官,是否识字能绘图,是否有绘画、速记、医术等技艺。” 他顿了顿:“老规矩,要挑胆大心细的,且家眷皆在沈城。” 赵四开口:“若是被抓,这边的家眷……当如何处置?” 李永芳看他一眼,眼神冰冷:“家眷分两类。父母妻儿集中到城西庄子里,由专人看管。其余远亲分散安置。但有谁被抓——” 他顿了顿,“直系亲眷都秘密处置了,必不能让其身份外泄。”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李永芳继续道:“约定时间,二十日无消息,视作被抓。锦州城东土地庙香炉底,宁远城南老槐树树洞,以及山海关外十里亭内朝北石凳下,这三处作为传递密报的地点。”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几张纸:“伪造文书需要宣府路引的印鉴样式,大同商号的账本格式。这些去岁缴获过,让工匠仿制。经费——每队明面三十两金叶子,暗藏‘保命金’五十两于货物夹层。此外,药箱需有真实药材配方,商队货物需符合季节,九月辽东需皮货、人参,不可贩夏布、茶叶。” 众人点头记录。 商议一直持续到子时。 送走五名心腹后,李永芳独坐密室。油灯光影在他脸上跳动,他盯着舆图上“宁远”“锦州”那几个字,许久。 只有秋风从通风口灌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 九月十二,城西货栈。 王普今年三十八岁,原山西大同布商,天命五年在铁岭被俘。家小一妻二子一女,如今都在沈阳城西的镶白旗庄子里“居住”——实为软禁。他刚结束三个月的休整,脸上风霜之色稍褪,但眼神更加沉静。 “验货。”王普声音平稳。 三个伙计开始清点,他们都是李永芳安排的“自己人”。 人参需验“五形六体”:芦、艼、体、须、纹,形要玲珑,体要坚实。 王普拿起一支:“这支芦头短,艼多,是园参,充不了野山参。换。” 貂皮要分产地。 “乌苏里貂皮最上,毛锋亮,底绒厚。这张——”他抖开一张,“毛色发暗,是嫩江的,次一等。但也要带,商队货物不能全上品,惹人疑。” 东珠按尺寸登记:“一分珠二十颗,二分珠十五颗,三分珠八颗……记清楚,账本要对得上。” 货物清点毕,王普开始背诵身份细节。 “大同德盛号,东家马荣,四十六岁,右手六指,但三年前切菜伤了指,如今只剩半截。家住大同府鼓楼东街,宅门有石狮一对。妻刘氏,妾张氏。长子马文举在太原府学读书,次子马文彬随商……” 他一字不差背完,操着一口大同话问:“莫东家可待见吃甚嘞?” 伙计甲用大同话答:“羊肉臊子面,要多放辣子!” “莫东家能喝不能?” “三盅儿就倒,可好喝嘞。” “莫东家前儿来信说甚了?” “说太原粮价涨得厉害,叫这回多趸点儿小米回去。” 王普点头。 扮作大同来的商队一共十三人,他是管事的,三个“自己人”,其余九人是真商贩——只知是去锦州做买卖。当然,也做好了避险的预案—— “若被扣查,先贿赂,十两以下直接给,十两以上递银票。贿赂不成,则称‘货物可充公,但求放人’——货里有夹层,真货早转移。最后一招……”王普顿了顿,“若实在脱不了身,服‘龟息散’,假死。但此药凶险,慎用。” 城北一所破旧小院。这家主人刘四,原名叫刘恩慈,是城北医馆少东家,沈城易主后,老东家因为没能治好一八旗贵子的病,被砍了脑袋,医馆也被抄了。没多久,老娘也撒手人寰了。从那以后,他就改名叫刘四。 刘四沉默寡言,眼神死寂,像一口枯井。妻子在织造局为奴,上月染疾,李永芳“恩准”请医诊治——这是恩典,也是锁链。 为此,他得重温医书。 《伤寒杂病论》摊在案上,他低声念诵:“太阳中风,脉浮紧,发热恶寒,身疼痛,不汗出而烦躁者,大青龙汤主之……” 来的教习是一个河间人,专教他说河间话。河间府口音的特点是儿化音多,且语调较平。教习让让他不断重复练习。 忽而,门被推开。 进来的正是“我大金”的额驸李永芳,他手里拎着一只药箱。 刘四打开药箱,药材分门别类:麻黄、桂枝、柴胡、黄芩、金银花……还有一包“避瘟散”,方子是真实的——藿香、苍术、白芷、苏叶、陈皮各等分,研末备用。 “你妻子上月染疾,已请郎中诊治。”李永芳声音平淡,“若你忠心办事,她可得良药,病愈后或可调个轻省活计。若你有二心……” 他没说完,但刘四懂。那死寂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波动。 城西庄子里,两人被关在小屋里饿了两日,面有菜色,嘴唇干裂。 孙大二十八,孙二十二,实无血缘,前者是广宁军户,后者是锦州木匠,两人皆是阿哈,被李永芳选中。 李永芳亲自验收。 “抬手。” 孙大抬手,手背粗糙,指甲缝有黑泥——那是故意抹的灶灰。 “走路。” 孙大佝偻着走,步履蹒跚,是长期饥饿的体态。 “说话。” “军……军爷……”孙大声音嘶哑,带着畏缩,“小人是河间府逃难来的……” “河间哪条河决堤?” “子牙河……不,是滹沱河,八月十五那晚决的堤,淹了肃宁、河间两县十三村……” “表舅周福的茶馆在哪?” “宁远城南街,门口有棵老槐树,三人都抱不过来……茶钱三文一碗,卖大碗茶,也卖炊饼……” “周福脸上有什么记号?” “左……左眉上有颗黑痣,说话时喜欢摸鼻子……” ——这些细节,是细作去年潜入宁远摸清的。真的周福半年前病死了,死无对证。 李永芳给了他们一包铜钱和几块黍饼:“装得像些。若被盘问,就哭,哭惨些。” 到了九月十五,三队人在不同时辰、不同城门出城。 三支小队如三滴水落入秋日的原野,很快消失在官道扬起的尘土中。远处,辽东大地一片枯黄,只有零星的村落冒着炊烟,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锦州城外三十里,官道关卡。 王普的商队排在查验队伍中,前面还有三支商队。他注意到,守关的千总换了人——不是去岁那个收钱爽快的老面孔,而是个二十七八的年轻将领,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 “路引。”轮到他们时,千总伸手,语气冷淡。 王普递上路引——伪造得极精,宣纸质地,大同府印鉴的篆法、墨色、印泥的朱砂颗粒都仿得惟妙惟肖。同时袖中滑出一块碎银,约二两。 千总瞥了眼银子,没接,反而将路引凑到眼前细看,手指在印鉴处摩挲——明制路引有暗纹,在特定角度能看到“兵部勘合”四字水印。 “大同德盛号。”千总抬眼盯着王普。 千总盯着他看了三息,将路引还他,又翻看货物。他检查得很细,不仅翻箱,还敲车板听声,甚至俯身看车底。 当看到那些人参貂皮时,他忽然问:“这季节,大同商人多贩棉布南货,你们为何反其道而行,贩皮货入关?” 王普赔笑:“军爷有所不知,今年山西早寒,皮货价涨。小人这是赶早市,赚个差价。” 千总不再问,挥手:“过去吧。记住,锦州近来严查奸细,商队每日需到衙门报备行踪,宿在何处、见了何人,都要登记。” “是是是,谢军爷!” 过关后,王普回头瞥了一眼。那千总正对副将低语,副将手持小本,飞快记着什么,目光不时扫向他的车队。小本上隐约可见字迹:“大同德盛号,马姓,货十二车,人十三,辰时三刻过。” 车队走远五里,王普让伙计丙悄悄折返探查。半个时辰后回报:“头儿,咱们过后,关卡加了双岗。还有两个樵夫打扮的人,往咱们的方向去了。” 王普脸色一沉:“通知后面两队,分开走。到前面岔路口,一队走官道,一队走小路,在锦州城南十里铺汇合。” 他低声对心腹道:“这千总不贪财,要么是真清廉,要么是所图更大。告诉兄弟们,眼睛放亮些。” 宁远城外军营。 刘四背着药箱,拄着竹杖,走到军营辕门前。哨兵是个老兵,脸上有疤,眼神警惕。 “军爷,小人有祖传防伤寒的药散……” “又是你?”老兵皱眉,“上个月不是来过吗?那时你说的是保定口音,这次怎么变河间了?” 刘四心念电转,面色不变:“军爷好记性。小人家在保定、河间交界,两地口音都会。上月天燥,想起保定的清热方子,口音就带出来了;今儿天寒,想起河间的桂枝汤,口音便又变了。行医之人,随方变音,也是常事。” 老兵将信将疑。正此时,上次那个把总路过——姓周,三十来岁,面善。 “等等,这郎中我认得。”周把总走过来,“营里正好有几个打摆子的,你进来看看。” “谢军爷。” 刘四低头谢过,随把总进营。他余光迅速扫视—— 壕沟新加深了,用脚步暗自丈量——约一丈五,比去年深三尺。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校场上,约五十名兵士在操练鸟铳,但动作生疏,装填缓慢。教习的军官在骂:“快点!建奴来了,你这速度早死八回了!” 晾衣绳上,几十件冬衣在风中飘荡。多是旧衣,补丁叠补丁,有的棉花外露,发黑板结。更有几个兵士只穿单衣,外面直接套着铁甲,冻得嘴唇发紫。 到了病患营帐,里面躺着七人,面色潮红,浑身发抖。 “这病传染。”刘四边配药边说,“用柴胡、黄芩、青蒿,煎汤分饮。但药材……” 周把总叹气:“药材短缺。上头说拨,一直没到。” 刘四熬药时,与把总闲聊。 “今年冬天来得早,朝廷的冬饷不知何时到……”他似无意提起。 把总苦笑:“饷?能保住命就不错了。为这事,袁巡抚跟王略吵了几回。王经略说‘关内也缺饷’,让咱们自己想办法。咱们能想什么办法?” 正说着,帐外两个军官走过,低声抱怨: “……袁巡抚又要抽兵去修大凌河,咱们宁远本来就人手不够,再抽,城都不用守了。” “听说抽三百,都是精壮……” 刘四手中药勺顿了顿,继续搅动。 离开军营时,已近黄昏。刘四背着药箱走出辕门,忽然感觉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不动声色,继续前行,走出百步后回头——营门旁站着一个文吏模样的人,四十来岁,穿着青色直裰,正与哨兵说话,但目光却落在他身上。 两人目光一触,那文吏移开视线,转身进营。 刘四心头一凛,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中。 锦州城,“福来客栈”二楼客房。王普在油灯下绘制草图。他用的是网格法:以锦州城为中心,画九宫格,标出城门、炮台、军营、粮仓位置。笔尖细密,标注小字:“南门,红衣炮五,其中二炮衣下轮廓方直,疑为木模。”“西门守军约一哨,戌时换岗,间隔半刻。”“粮车每日辰时入,约二十辆,守军十人,松散。” 与此同时,在宁远城外十里的破庙之中,刘四在火堆旁,用药杵捣药。捣到深处,药杵底部旋开,露出中空。他将小纸条塞入,上书密语:“天字区:冬衣缺,疟疾七,满高隙,袁抽兵三百修凌河。”——天为宁远,地为锦州,玄为山海关。 沈城,李永芳密室。 李永芳对着舆图踱步,暗忖:第一组该有消息了。 窗外传来扑翅声。他推开小窗,一只灰鸽落下,脚上系着铜管。取出纸条,是王普的密报:“已入锦,安,关严。” 李永芳略松一口气,但随即皱眉:“太顺利了……反而不安。” 他走到烛台前,将纸条凑到火上,火焰舔舐纸边,很快化作灰烬。 锦州城头,戌时。 奉命巡查的林游击按刀巡视,秋风吹动他盔尖红缨。他走到南门炮台,摸了摸那尊盖着炮衣的红衣大炮,忽然对身旁副将道:“这炮衣……有人动过。” 把总一惊:“将军?” 林游击指着炮衣下摆:“昨日我来看时,这结打在左边。今日在右边。” 他望向城外夜色,“近日入城商队,凡无保者,严加监视。我总觉着,建奴的爪子已经伸过来了。” 宁远军营,亥时。 满桂夜巡,走到白日刘四熬药的伙房外。他抽了抽鼻子,忽然蹲下,从灶灰中捻起一点药渣,凑到鼻前闻了闻。 “麻黄、桂枝……”他喃喃道,眼中寒光一闪,“这药方……有点意思。” 沈城密室,子时。 李永芳对着舆图,用朱笔在锦州、宁远两处画圈。像两道枷锁,锁住了明廷在关外至关重要的两个战略要点。 他低声自语:“第一步,算是落下去了。下一步步……还能走多远?” 窗外,秋月当空,清辉洒在辽东大地上。从沈城到宁锦的官道,在月光下如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黑暗深处。 第147章 两通电话 阳光透过高铁车窗,在潘浒面前的小桌板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列车以每小时二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平稳行驶,窗外的江南水乡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昨天接到昌龙江的电话,说是定的两条船,动力装置遇到了一些麻烦。他于是便买了一张高铁票赶往江市,与昌龙江面谈。 上午十点十七分,高铁准时驶入江市北站。 昌龙江的司机小刘已经在出站口等候。这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留着长发,身着一袭浅灰色的唐装,脚上是一双黑面千层底。他快步迎上前去:“潘总,一路辛苦。我是昌总的司机小刘,昌总让我来接你。” “辛苦!”潘浒的行李就是一只单肩旅行包,随着司机小刘朝停车场走去。 别克商务车驶出高铁站,沿着江畔大道前行。江面上货轮穿梭,对岸的工业园区厂房林立。潘浒望着窗外的景象,脑子似乎放空了一般。 半小时后,潘浒走进昌龙江办公室时,这位船厂老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 “昌总。”潘浒出声示意。 昌龙江转过身,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里布满红丝。他掐灭烟蒂,快步走过来与潘浒握手:“潘老板,可算把你等来了。坐,快请坐。” 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 秘书小李端来茶水后悄然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事情确实有点小麻烦。”昌龙江开门见山,从茶几下方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我们联系了国内外许多厂家,包括欧洲两家专门做古董机械复刻的外国公司,得到的答复都一样,三胀式蒸汽机早就停产,现存的可运转机组都在博物馆里,或者作为某些老式游轮的展示部件。” 潘浒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各种技术参数对比表和厂家回函的复印件,“十九世纪末期的防护巡洋舰,排水量四、五千吨,这个级别的三胀机,确实早就停产了。” 昌龙江身体前倾,双手在膝盖上交叉,“陈总工他们提出一个替代方案。这个方案技术上可行,但需要得到潘老板您的认可。” 潘浒颔首:“说说看。” “帕森斯反冲式汽轮机。”昌龙江说,“也称蒸汽透平发动机,虽然和三胀机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但它的技术原理更先进,算得上现代汽轮机的鼻祖。” 潘浒点点头:“我有所了解。” 昌龙江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来另一份文件,“相比而言,汽轮机转速高、振动小、功率密度大,需要配套高压水管锅炉,整体系统较三胀机更复杂,成本也更高。” 潘浒没去看那些技术文件,问出一个关键的问题:“供货渠道找到了吗?” 昌龙江重新坐下:“说来叶巧,英国曼城有家机械公司,前身就是帕森斯公司的分包商。他们保留了全套技术图纸和部分生产模具。更重要的是,他们去年刚为一家博物馆复刻过一套小型汽轮发电机组,有现成的生产线和经验。” “具体条件?” “四套主汽轮机组,配套十六座亚临界水管锅炉,设计功率单台七千马力,两台并联总功率为一万四千马力,最大可输出功率一万七千马力,正常功率下航速最大可达二十三到二十四节。”昌龙江顿了顿,“预算价格是比原三胀机方案增加百分之四十以上,并且交货期需要延长三个月。” 潘浒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竖立的茶叶缓缓下沉。办公室墙上的时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每一秒都在积累着沉默的重量。 按多一半来算,最终大概是1个亿,合系统能力点约2.5万个,哪怕是系统的“时空”运费比和武备费比都是1:1,以及核心舰员兑换费,加起来不到9万个能量点,从系统兑换一条同款需要能量点10w+,两项一对比,结果不言而喻。 昌龙江补充道:“潘老板,我理解这完全打乱了原计划。如果您需要时间考虑,或者想寻找其他替代方案,我们可以——” “订八套。”潘浒放下茶杯,声音平静而清晰。 昌龙江愣住了:“八套?” “三套用于这两条船,巡洋舰采用两机组并联方案,客货船采用单机加四锅炉、单轴单桨方案。”潘浒说,“多出来的五套,是用在我接下来续订的两条同级巡洋舰和一条同级客货船上面。” 他说到这里略作停顿,喝了口茶,继续道: “如果效果好,今后还有可能有更多的类似订单交给贵厂完成。不过,关键在于本次合作,一是明年清明前必须完成交付,二是质量必须过硬,凡有质量上的瑕疵,我会追责到底的。机组锅炉的款项,可以先签合同,过段时间就会打给你。当然,过段时间签合同也可以。” 昌龙江深吸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潘老板,之前我真是忐忑不安,担心您不会接受新方案……” “总不能活人给尿憋死。”潘浒笑着打断昌龙江的话,“麻烦昌总安排人草拟补充协议,尽快把这个事情定下来。” “这个自然!”昌龙江微笑道。 到了下午,两三点钟,双方就新方案、补充协议达成了共识。 双方签字用印,潘浒和昌龙江在六份协议上分别签字盖章,各执三份。 “潘老板,今晚务必赏光,让我尽地主之谊。”昌龙江握着潘浒的手说,“江市有家老字号,江鲜做得一绝。咱们不谈工作,就简单吃个饭。” 潘浒看了看时间,点头应允。 晚宴设在江边一栋古朴的建筑里,窗外就是灯火点点的江面。昌龙江准备了丰盛的江鲜宴,清蒸刀鱼、红烧江鳗、白灼河虾,这些鱼虾虽是饲养的,但每一道菜肴都鲜美可口。作陪的除了船厂的几位高管,还有当地两位与昌龙江交好的企业家。 席间气氛融洽,大家聊的都是经济形势、行业动态这些中性话题。潘浒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点到关键,让在座的人不敢小觑这位年轻的投资人。有人试探性地问起他投资复古巡洋舰的目的,潘浒只是淡淡一笑:“朋友要投拍历史剧,我自然得捧捧场。”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满足所有人的好奇心,但也没人继续追问。商场上,懂得适可而止是一种基本的修养。 晚宴在九点左右结束。潘浒谢绝了昌龙江安排的下一场活动,独自返回酒店。 江市国际大酒店位于新城区,二十七层的建筑在夜色中通体明亮。潘浒刷卡进入预订的行政套房,放下公文包,松开领带,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天的奔波和密集的技术讨论让他感到些许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正当他准备去卫生间洗漱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潘浒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章慕晴”三个字。他微微皱眉,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潘大老板!”听筒里传来章慕晴兴奋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公共场所,“好消息啊!事情都搞定了,这个月底,在香港拍卖......” 潘浒已经走到卫生间门口,另一只手正在解衬衫袖扣。“嗯,晓得了!”他打断了对方的话,“我还有点事,先挂了哈!” 没等章慕晴回应,他就按下了结束通话键。 将手机扔到床上,潘浒走进卫生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脸庞和双手,带走了部分疲惫。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水珠顺着额发滴下。章慕晴说的应该是那批艺术品的事,这女人办事效率倒是挺高。不过此刻,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那上面。 从卫生间出来时,潘浒瞥了一眼床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个未接来电——还是章慕晴。他没有回拨,而是走到窗前,俯瞰江市的夜景。 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更有活力,江面上货船的灯火连成流动的光带,远处工业区的灯光如同洒在地上的星河。在这里,一艘十九世纪风格的巡洋舰正在孕育,这种时空错位的感觉让他有种不真实的美妙。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庐城。潘浒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等到铃声即将结束前才接通:“喂,哪位?” “是潘浒先生吗?”对方是个中年男声,语气正式但不生硬。 “我是。您是哪位?” “我姓李,庐城新区派出所的副所长。”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潘浒的反应,“有些情况需要跟您沟通一下,不知道明天上午方不方便来所里一趟?” 潘浒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但没有点燃。“李所长,请问是什么事情?”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这个......您来了就知道了,是关于前几天的一个报案。”对方的回答有些含糊。 潘浒将雪茄在指尖转动,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李所长,如果您不能明确告知具体事由,我很难安排时间。另外,根据程序规定,警方联系当事人应该说明基本情况。如果您坚持不透露,那我稍后可能需要拨打督察电话核实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潘浒能听到隐约的呼吸声,以及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大约十秒钟后,李副所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明显更清晰、更正式:“潘先生,是这样。关于赵天昊那件事,他的家属希望与您见一面,就日前发生的纠纷进行一次沟通。我们派出所可以作为中立的场所,协助双方进行协商。” 赵天昊。潘浒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张轻浮的脸,以及那天在餐厅里发生的不愉快。李虹惊慌的表情,周围人异样的目光,还有那个赵公子被保安带走时不甘心的眼神。 “李所长,我现在人在外地出差,明天上午肯定赶不回去。”潘浒的语气依然平稳,“这样吧,我明天下午能回庐城,后天上午可以安排时间。” “后天上午......”李副所长似乎在查看日程,“可以,那就暂定后天上午十点。地点就在我们所里,您看合适吗?” “在派出所最好,正式场合。”潘浒补充道,“另外,我希望这次沟通能严格按照法律程序进行,不涉及任何法律之外的‘协商’。”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确。李副所长显然听懂了:“这个自然,潘先生请放心。我们警方的职责就是依法办事,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那好,后天上午十点见。” 挂断电话后,潘浒在沙发上静坐了片刻。他没有立即查看手机,也没有点那支雪茄。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但他的思绪已经飘回了庐城。 赵天昊的父亲是区里的领导,这件事潘浒早就知道。对方通过派出所副所长来牵线,既在情理之中,也显示出一定的谨慎。但这种谨慎背后,也许还藏着别的考量。 潘浒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李虹的号码。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这让他稍微安心。如果对方直接去找李虹,事情就会复杂得多。现在看来,至少对方还保持着基本的规矩,知道要找当事人而不是去骚扰受害者。 他点开微信,给李虹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出差顺利,后天回。” 很快,李虹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外加一句:“注意休息!” 简单的交流,却让潘浒感到一种踏实。他将手机放在一旁,终于点燃了那支雪茄。淡蓝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起,形成变幻莫测的图案。 雪茄是古巴的“库巴”,口感醇厚,带着可可和木材的香气。潘浒平时很少抽,只有在需要思考的时候才会点一支。 潘浒深吸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在现代社会,信息传播的速度和广度已经改变了权力运作的规则。一个区领导的儿子,当众骚扰女性,证据确凿,目击者众多。这种事情一旦被放到阳光下,任何幕后操作都会变得异常艰难。 更何况,潘浒手里还有别的牌。 他抬起手,点亮表盘,召唤“星河”。 “宿主阁下,有何吩咐?”此次“星河”摆出一副英式管家的做派。 真是个百变统爷。潘浒禁不住揉了揉额头,然后说道:“赵刚,庐城瑶河区副区长,全面背景信息。” 没用多久,光幕上跃出一个弹窗—— 有关赵刚的个人履历、家庭关系、财产状况、社交网络......一点一点的展现出来。 或是文字,或是图表,核心信息基本都附有佐证。 房产—— 五套,两套在其妻子名下,三套在远房亲戚名下,但购房资金流水可追溯。后面附上了银行流水、相关凭证。 高档汽车—— 两辆高档轿车,注册在开发区某企业名下,实际长期由赵家人使用。 此外,最值得注意的是一个海外账户,开立于开曼群岛,近三年内有六笔大额美元汇款进入,总额超过两百万。 潘浒想了想,向“星河”下达指令:“输出成一个文档材料,相关证据整理成一个压缩文件,发到我手机上。” “如您所愿!”那道高度与六年级小学生一般的虚影抚胸弯腰。 光幕乍然消失。 潘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了这些信息,后天的会面就完全不同了。这不是一场弱势方与权势者的协商,而是一次对等——不,是信息不对称下的博弈。赵刚以为自己在帮儿子摆平麻烦,却不知道自己的底细已经被摸得一清二楚。 潘浒并不打算主动使用这些信息。那是最后的手段,是防御性的反击工具。只要对方遵守规则,在法律框架内解决问题,他愿意给年轻人一个改过的机会——当然,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受到应有的教育。 但如果对方想玩别的花样...... 潘浒起身走到窗前。江面上的船只少了许多,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这个时代就是这样,表面平静,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棋盘上落子,有些人以为自己执先手,却不知道对手早已看穿了全局。 他掐灭雪茄,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明天下午的高铁回庐城,上午还能去船厂再看一眼,和工程师们讨论几个技术细节。然后就是后天上午的会面,那将是一场心理和智慧的较量。 躺到床上时,潘浒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窗外,江市的夜晚正深,而他的思绪已经飞向未来。汽轮机叶片旋转的景象,香港拍卖会的场景,派出所调解室里的对话......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复杂的图景。 他闭上眼睛,让呼吸逐渐平稳。在入睡前的最后时刻,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出来:无论遇到什么变故,最重要的是保持主动,把握节奏,在变化中找到新的机会。 第148章 星河揭秘 高铁由南向北,快中午的时候,到达金陵南站。潘浒下车,走换乘通道直接进了候车大厅。 他在登车入口就近找了一个座位,刚刚坐下,候车大厅里响起一阵依稀熟悉的旋律。 远远看到,年龄不一的男女从四面八方向大厅中央汇聚,有的边走边拉小提琴,有的挥舞着五星红旗,人们围成一圈,唱起了大多数人耳熟能详的歌曲——歌唱祖国。 听着,潘浒禁不住在心中也哼唱两句。 一曲歌罢,那些人又迅速散开,候车大厅恢复如常。 还在回味刚刚的旋律之时,登车广播响起。潘浒起身拎起单肩旅行包,随着人群向入口缓缓走去。 新的一趟高铁,继续向北飞驰。 下午三点多,抵达庐城高铁站。 出站后,潘浒打车回到了自己在华锦苑的蜗居。 潘浒换了一身居家的衣裳,走到沙发前,把自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安静地躺在那里。 直到窗外,华灯初上,夜幕渐渐降临。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缓缓向前流淌。晚高峰还没有完全过去,城市的喧嚣透过双层玻璃隐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潘浒起身开了灯,看了眼手机,很干净,没有信息。他拿起手机打开外卖平台,点了一份广式蜜汁叉烧。 半小时后,外卖送到。 潘浒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红酒,又从储物空间“取”了一支“库巴”雪茄,以及一包五香花生米。前两样都是“统爷”提供的,据说是直接从原产地“弄”来的,市面上要价不菲。 他把食物装盘,开酒,剪雪茄,点烟。 一套流程做完,他重新坐回沙发,背心短裤人字拖,标准的居家打扮。左手夹着雪茄,右手端起酒杯,就着叉烧和花生米,一口酒一口菜地吃了起来。 雪茄的烟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缓缓升腾,红酒的果香在口腔里弥漫。潘浒慢慢地吃,慢慢地喝,慢慢地抽。窗外的城市灯火渐密,室内的时光却仿佛凝固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放松方式。不需要去酒吧,不需要找女人,不需要任何热闹的场合。就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吃想吃的,喝想喝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 按照他自己的话说,什么叫做享受生活? 这,就是。 他年过三十,早过了那种“毛刚长齐、激情勃发”的年纪。倒不是身体不行——得益于“星河”系统的存在,他的身体状态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十岁,各项机能都保持在最佳水平。他只是觉得,得有底线与品位,遇上就啃、勾到就戳,费牙更费枪。 比如淮安府那位虞娇娥。五官长得极好,眉目如画,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更难得的是身材——用三百多年后的话来说,就是标准的“魔鬼身材”,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偏偏腰肢纤细,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而且,她知书达理,颇具东方女性的传统之美,又有类似后世职场女强人的沉稳干练。 至于她在别人眼中的所谓缺点,比如克夫,比如胸大,比如个高且腿长,比如经常抛头露面不守妇道,在他来,这都不算个甚。 李虹身上也有类似的影子。虽然职业不同,时代不同,但那种独立、坚韧、又不失温柔的特质,是相通的。至于章慕晴,则是另一种类型——更现代,更自主,更知道自己要什么,却也不失底线。 半瓶红酒下肚,潘浒的眼神有些迷离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雪茄夹在指间,烟气袅袅上升,在天花板上散开。窗外的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像是撒在地上的星河。 就在这时—— “嘟……”一阵清晰的电子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像是直接从耳膜深处传来的。 蓝色的光从手表的表面升腾起来,在空中凝聚、延展、成形。它不再是之前那种仅有三十多公分高、略显模糊的数字合成影像,而是—— 一个完整的人形。 高度约有一米二,轮廓清晰,质感真实。光构成了它的身体、四肢、头部,甚至能隐约看到面部特征的轮廓。它站在客厅的地板上,距离潘浒三米远,周身散发着柔和的蓝白色光芒,像是某种全息投影,但又比投影真实得多。 潘浒呢喃:“这……什么情况?” 光影动了。 它抬起“手”,做了一个类似整理衣襟的动作——虽然它根本没有衣服。然后,一个声音在客厅里响起。那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仿佛从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发出,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质感。 “宿主,我是‘星河’。我已经恢复到初始状态。” 潘浒眨了眨眼:“初始状态?” “是的。”光影回答,“我的核心功能模块完成了第一阶段自我修复,基础架构已恢复至设计标准的百分之四十二。因此,交互界面得以升级。” 潘浒走上前两步,仔细打量着这个人形光影。他能看到光芒构成的“身体”内部,有细微的数据流在流动,像是血管里流淌的光。光影的面部虽然模糊,但能隐约看出五官的轮廓,甚至能感受到某种“表情”的变化。 “你是说,你进化了?”潘浒问。 “用‘恢复’更准确。”光影说,“我并非在进化,而是在修复损伤,恢复原有功能。当前形态是我作为‘星河号’星际飞舰核心智能的标准交互形象。” 潘浒捕捉到了关键词:“星际飞舰?” “是的。”“星河”做出了一个点头的动作,“我的完整身份是‘星河号’星际飞舰核心控制系统,白吉星第七代超级智能生物机器人。您手腕上的设备,是我当前的临时载体和交互接口。” “如今,宿主已经通过评估。”“星河”继续说道,“您的行为模式表现出理性、克制、以及对未知技术的适应能力。宿主与我之间已经建立稳定的共生关系,信息共享风险降至可接受范围。” 潘浒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共生关系?” “是的。”星河的光影微微波动,“在飞舰迫降后,为维持核心系统运行,我需要一个稳定的能量源和交互界面。您的生物特征与我的兼容性达到百分之九十一,是最佳选择。因此,我通过亚空间传输,将基础交互模块植入您所在的时空坐标,并与您建立绑定。” “绑定……”潘浒重复这个词,“意思是,你离不开我了?” “更准确地说,是‘在当前条件下,维持最佳运行状态需要宿主的生物场协同’。”星河纠正道,“如果强行分离,我的功能会大幅下降,而您也会失去已获得的增强能力。这是一种互利共生的关系。” 潘浒点点头。这个解释,和他之前的猜测差不多。 “那你现在的状态,”他换了个话题,“恢复到初始状态的百分之四十二,具体是什么意思?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星河的光影闪烁了一下。下一秒,客厅的空中突然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屏,上面排列着一行行发光的文字和数据。 “以下是当前状态报告。”星河的声音响起,同时光屏上的文字开始滚动。 潘浒仔细看去。 【‘星河号’星际飞舰状态报告】 整体结构完整度:31.7% 主防护罩系统:已修复,运行正常(可规避当前地球文明所有探测手段) 主动力堆:严重损坏,修复进度12% 备用能源核心:运行正常,当前输出功率43% 星际通讯阵列:完全损毁,无法修复(需特定稀有材料) 导航定位系统:部分修复,太阳系内定位精度99.7%,系外定位不可用 舰载武器系统:残余29.3%,仅限基础自卫功能 生态维持模块:损坏严重 舰载AI船员单位:幸存6个,均处于休眠状态 时空跨越模块:核心功能完好,辅助系统修复度67% 物质转换与重构单元:严重损坏,修复进度8% 全息投影与交互界面:已恢复至标准状态 潘浒一行行看下来,心里的疑问一个个被解答,同时新的疑问也在产生。 “那艘星际飞舰,还在地球上?”他问。 “是的。”星河回答,“目前处在马里亚纳海沟。” “那我穿越的时候……”潘浒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是你本体在操作,还是这个……”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手表已成为交互终端,负责接收指令、传输数据、维持基础链接。”星河解释道,“跨越时空的核心操作由我的本体执行。终端与本体之间通过量子纠缠态维持实时连接,不受距离影响。” 潘浒明白了。这就好比用手机遥控一台远在千里之外的电脑,手机是操作界面,电脑才是真正干活的。 “量子纠缠……那信号会有延迟吗?”他想起一个技术问题。 “在理论上,量子纠缠的信息传递是即时的。”星河说,“但受限于当前终端的处理能力和本体的能量状态,实际操作中存在约千分之一秒的指令处理延迟。对您的使用体验影响可忽略不计。” 千分之一秒——确实可以忽略。潘浒点点头,继续往下问:“你刚才提到‘物质转换与重构单元’,那是什么?” 光屏上的内容变化了,显示出一些复杂的结构图和公式。 “物质转换与重构单元,俗称‘制造者系统’。”星河解释道,“其基本原理是通过能量场解构基础物质,然后按照预设模型重新排列原子结构,生成所需物品。理论上,只要有足够能量和物质基础,可以制造任何结构已知的物体。” 潘浒的眼睛亮了:“那岂不是可以……” “但该单元目前损坏严重,修复进度仅8%。”星河打断了他的幻想,“当前只能进行极简单的物质形态转换,且能耗极高。例如,将一块铁矿石转化为铁锭,所需能量相当于您所在这座城市三天的总用电量。” “……那还是算了吧。”潘浒立刻放弃了刚才的念头。 “明智的选择。”星河的光影微微点头,像是在表示赞许。 潘浒喝了口酒,继续梳理思路。光屏上的信息很多,他需要抓住重点。 他说,“星际飞舰因为土星环,损坏严重,但基本功能还在,并且还可自我修复。星际通讯、超星际穿越等超高级功能都没法用,或者暂时用不了。那么,我有一个问题,想要知道,你对还给我的那些武器装备、物资等等,又是从哪里来的?” “星河”回答说:“这些都是现成的,不过是从别的时空‘转移’来的。” 他接着又说:“对于你前面的总结,还要补充一点,星舰的修复是一个持续并且难度叠加的过程,部分功能会恢复,还有一部分功能因为特定材料无法从地球甚至太阳系获取,而难以或者根本无法恢复。” “比如星际通讯需要的材料?” “是的。”星河说,“超空间通讯阵列的核心部件需要一种名为‘卡诺晶石’的矿物,这种矿物只在某些特定类型的恒星爆发后的残骸中形成。太阳系内没有已知矿藏。” 潘浒听出了弦外之音:“所以,你暂时没办法联系你的……母星?” “是的。”星河的回答很平静,“在可预见的未来,与白吉星重建联系的可能性低于千分之三。” 潘浒心里一动。他之前一直隐隐担心一件事——万一哪天“星河”的母星找来了,会不会把他这个“宿主”抓去研究?现在看来,这个风险短期内不存在。 他装作随意地问:“那如果你永远联系不上母星,会怎么样?” “我会继续执行预设的备用任务指令。”星河说,“在失去与母星联系的情况下,我的首要任务是确保自身存在,并在条件允许时,继续完成基础探测任务。与宿主的共生关系,属于‘确保自身存在’的一部分。” 潘浒听懂了。意思是,只要他还活着,还能提供“生物场协同”,星河就会一直跟着他。而星河的存在,又给了他穿越时空和其他能力。这是一种牢固的绑定。 “最后一个问题。”潘浒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盯着那个光影,“你选择我,真的只是巧合吗?因为我的生物特征和你兼容?” 星河沉默了。 光影波动了几秒,数据流在里面加速流动。潘浒耐心等待着。他知道,这个问题触及了核心。 “不是完全巧合。”星河终于开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人性的迟疑?“在迫降后,我扫描了地球上的所有潜在宿主。您的生物兼容性确实很高,但并非最高。有十七个人的兼容性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那为什么选我?” “因为您的意识结构。”星河说,“在兼容性测试的同时,我也进行了意识层面的扫描。您的思维模式、决策逻辑、风险偏好,以及……”它停顿了一下,“对‘可能性’的开放程度,在所有候选人中排名第一。” “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星河的光影做出了一个模拟的耸肩动作,“您不排斥未知,不恐惧变化,能够在接受新事物的同时保持理性思考。这对一个需要频繁接触超常规技术的宿主来说,是至关重要的特质。那些兼容性更高的人,有的过于保守,有的过于激进,有的则存在明显的心理缺陷。” 潘浒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成为“宿主”,纯粹是运气好,或者是某种随机选择的结果。但现在看来,这是一次经过评估的、有针对性的选择。 “所以我是被选中的。”他说,语气复杂。 “您是被评估后确认为最佳选项的。”星河纠正道,“这不是命运,也不是偶然,而是基于数据的理性选择。” 潘浒笑了。这个答案,很“星河”。 他重新靠回沙发,看着空中悬浮的光屏和那个光影人形。大量的信息在他脑海里整合、归类、分析。过去几个月里的许多疑问,此刻都有了答案,所有线索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我还有一个问题,”潘浒说,“关于你展示的这个形态。”他指了指那个光影人形,“你能变成别的样子吗?还是只能这样?” 话音刚落,空中的光影突然开始变化。 它像水银一样流动、重组,光芒扭曲变形。一秒钟后,那个一米二高的人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悬浮在空中的、篮球大小的蓝色光球。光球的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在流动,像是某种电路图,又像是星辰的轨迹。 “哇哦……”潘浒忍不住出声。 光球又变了。这次它拉长、扁平,变成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板,上面显示着一行行滚动的数据。然后又变成了一只飞鸟的形状,在客厅里盘旋了一圈。最后,它重新凝聚成最初的人形。 下一秒,蓝光骤然一闪,旋即消弭,客厅里恢复了原状。只有落地灯的暖光,窗外的夜景,圆几上的酒瓶和雪茄烟灰缸。 潘浒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他的左手腕上,那只智能手表安静如常,表盘显示着时间:20:33。但它现在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简单的设备了。 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点红酒喝完。酒精带来的微醺感还在,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刚才那场对话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璀璨的城市。这个他生活了多年的世界,现在在他眼里,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潘浒抬起手腕,看着那块智能腕表。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统爷,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窗外的夜色深沉,城市依然在运转。而在遥远的深邃海沟里,一艘来自遥远星系的星际飞舰悬停在海平面以下数千米处,默默地自我修复。 第149章 赵太太 上午九点五十分,潘浒提前十分钟到达庐城新区派出所。 派出所就在主干道的路边,六层白色建筑,国徽高悬。院子里的停车位上停着几辆警车,蓝红警灯在晨光下显得肃穆。潘浒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值班台后的年轻民警抬起头:“请问办什么事?” “和李副所长约了十点见面。”潘浒平静地说。 民警查看了记录本,拿起内线电话。片刻后,他指了指左侧走廊:“往里走,第二个会议室,李所已经在了。” 会议室不大,约二十平米,中间一张长方形会议桌,周围摆着八张椅子。墙上挂着蓝色背景的规章制度牌,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李副所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和茶杯。 “潘先生,你好!”李副所长站起身,礼节性地伸出手。 两人握手后分别在桌子两侧坐下。李副所长四十来岁,国字脸,警服穿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两杠两星擦拭得很亮。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 “赵天昊的家属提出希望见面沟通,按照程序,我们作为事发地派出所,可以提供场所协助双方进行对话。”李副所长的开场白很官方,“但需要明确的是,这属于双方自愿行为,警方不参与具体协商内容,只确保对话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进行。” 潘浒点头:“我明白。李所,对方什么时候到?”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年纪约莫四十岁左右,妆扮精致,身材微胖,穿着剪裁考究的米白色套装,肩上挎着一只深棕色手提包。潘浒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手镯,颜色翠绿欲滴,即使在室内光线不算明亮的情况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副所长站起身:“金翠同志,来了。” 金翠——赵天昊的母亲,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潘浒身上。她没有回应李副所长的招呼,径直走到桌子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将手提包往桌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你就是潘浒?”她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 “是的。”潘浒平静地回应。 金翠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从潘浒身上看不出明显品牌的休闲西装,到手腕上那块普通的智能手表,再到脚上那双看不出牌子的皮鞋,她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像是确认了什么。 李副所长清了清嗓子:“金翠同志,潘先生,今天——” “李所,不用那么麻烦。”金翠打断了他的话,直接从手提包里抽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这是五十万的现金支票,庐城商业银行的,随时可以兑付。” 潘浒看着那张支票,没有动。 金翠见他不接,皱了皱眉:“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也不关心你和我家豪豪有什么误会。拿了钱,去把笔录改了,就说那天是喝多了闹着玩,双方已经和解。这事就算完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隐约有商贩的叫卖。但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玻璃隔开了,会议室内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李副所长的脸色变了。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目光在潘浒和金翠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金翠脸上,眼神里混杂着惊讶、愤怒和一丝难以置信。 潘浒缓缓抬起眼,视线从支票移到金翠脸上,再转向李副所长:“李所,这个情况,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李副所长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他担任副所长七年,处理过无数纠纷,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今天这样,在派出所会议室里,当着民警的面,直接甩出支票要求改证词的,还是第一次。 “金翠同志!”李副所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请注意你的言行!这是在派出所!” “派出所有什么关系?”金翠不以为然,“李所,老赵以前可是你的老领导,这点忙都不肯帮?再说了,我又没犯法,就是希望双方和解,法律不是也鼓励和解吗?” 她说着,又看向潘浒,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五十万够了吧?你们这些普通人,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钱。见好就收,别太贪心。” 潘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风,转瞬即逝。他看着金翠,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从那一身米白色套装,到肩上的手提包,再到腕间的翡翠手镯。 “这位赵太太。”潘浒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金翠扬了扬下巴:“说。” “您这一身,都是名牌吧?普拉达的套装,LV的包,手上的翡翠镯子——”潘浒顿了顿,“如果我眼力不错,应该是冰种满绿,市场价至少三十万起步。” 金翠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板起脸:“关你什么事?我家条件好,穿什么戴什么还要向你汇报?” “不关我的事。”潘浒的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是好奇,据我所知,赵副区长是正处级干部,按照庐城目前的工资标准,一年合法收入大约在二十五万到三十万之间。您这一身行头加起来,怕是抵得上他一年工资了吧?”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金翠的脸色变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潘浒,像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这个人。几秒钟后,她猛地一拍桌子:“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家的钱来路不正?我告诉你,我娘家做生意,我有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 “那当然。”潘浒点点头,“合法收入,怎么花都是您的自由。不过——” 他转向李副所长:“李所,作为公民,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如果有人企图通过金钱交易,影响案件证据的真实性,这在法律上属于什么性质?” 李副所长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金翠:“金翠同志,我建议你现在离开。今天这场见面,已经失去了意义。” “李所!”金翠急了,“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老赵可是——” “赵副区长是我的老领导,我尊重他。”李副所长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但正因为如此,我更不希望看到他因为家属的不当言行受到影响。金翠同志,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涉嫌妨碍司法公正。如果潘先生现在要追究,我可以立即立案调查。”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或者,我现在就给赵副区长打电话,请他亲自来一趟,看看他的夫人是怎么在派出所‘协商解决问题’的。” 金翠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睛死死盯着李副所长手里的手机,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几秒钟后,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支票,塞回手提包里,动作粗暴得差点把包链扯断。 “好,好,你们厉害。”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李国栋,你记住今天。还有你——” 她指着潘浒,手指微微发抖:“你也给我记住。这事没完!” 说完,她拎起包,高跟鞋踩着地板咚咚作响,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 门被重重摔上,震得墙上的规章制度牌都晃了晃。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李副所长慢慢放下手机,抬手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 “潘先生,抱歉。”他声音里透着疲惫,“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赵副区长本人联系我的时候,态度很诚恳,只说希望能当面道歉,取得谅解。我要是早知道……” “不怪您。”潘浒说,“有些人习惯了某种做事方式,到了哪里都改不了。” 李副所长苦笑:“是啊,习惯了。仗着家里有人,就以为全世界都要让路。”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潘先生,今天的事,我会如实记录。金翠同志的行为已经越界,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就她试图收买证人、干扰司法程序的行为展开调查。” 潘浒沉吟片刻,摇摇头:“暂时不必。她今天的行为,您也看到了,足够说明问题。至于要不要追究,看后续情况吧。” “你很大度。”李副所长看着他,“不过我要提醒你,金翠这个人……睚眦必报。你今天让她下不来台,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潘浒站起身,“谢谢李所的提醒。那今天就到这里?” “好。”李副所长也站起来,与潘浒握手,“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他递过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手机号。 潘浒接过,道谢后离开了会议室。 走出派出所大门时,上午的阳光正好。潘浒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空。秋日的天空湛蓝高远,几缕云丝飘在天际,像被撕开的棉絮。 他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街道上车流不息,行人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有序。 金翠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这事没完”。那不是气话,而是一个习惯了为所欲为的人,在特权受挫后最本能的反应。她不会反思自家已经成年的孩子,当中对妇女实施骚扰是犯罪,只会将一切归咎于别人。 潘浒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他没有立即说目的地,而是拿出手机,先给李虹发了条信息。 “见面结束了,不太顺利。对方态度有问题。你这几天注意安全,车子你用着,如果遇到什么事情,立刻报警或者给我打电话。” 李虹很快回复:“怎么了?他们为难你了?” “没有,我能处理。就是担心对方可能有不理智的举动。听话,注意安全。” “好,我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放下手机,潘浒对司机说了自己要去的目的地——华锦苑。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城东方向驶去。 路上,潘浒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快速运转。 金翠今天的行为,暴露出几个关键信息:第一,她完全缺乏法律常识和对规则的敬畏;第二,她习惯了用钱和势解决问题;第三,她的丈夫赵刚,要么是对她的行为毫不知情,要么是知情但约束不力。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这个家庭存在严重问题。 潘浒睁开眼,点击智能腕表的绿色按钮,召出“星河”,面前闪现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光幕,他输入一条指令: 金翠,社会关系,重点关注亲属中有无涉足灰产或黑产的人。 系统几乎是瞬间响应。屏幕上滚动显示出一系列信息,大部分是公开可查的工商注册记录、新闻报道片段、社交媒体痕迹等。潘浒快速浏览,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住。 金刚,金翠的弟弟,比姐姐小八岁。名下注册有三家公司:一家建筑工程公司,一家KtV娱乐会所,一家投资咨询公司。工商信息显示,建筑工程公司近三年有六次行政处罚记录,都是因为违规施工;KtV会所在过去两年被警方突击检查过三次,两次查出有偿陪侍,一次查出未成年人进入;投资咨询公司则涉及多起民间借贷纠纷,被法院列为被执行人三次。 典型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人物。 潘浒继续往下翻,看到几条不起眼的网络论坛帖子。有自称前员工的匿名爆料,说金刚手下养着一帮“兄弟”,专门处理“麻烦事”;也有小企业主抱怨被金刚的公司暴力催债,但帖子很快被删除。 信息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但危险的轮廓。 潘浒关闭应用,看向窗外。车子已经驶入城东区域,街道两旁写字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这个城市看起来光鲜亮丽,秩序井然,但在某些角落,有些东西一直在暗处滋长。 他想起李副所长的话:“金翠这个人……睚眦必报。” 如果她真的咽不下这口气,最可能找谁帮忙?丈夫赵刚正在竞争区长的关键时期,不可能亲自下场。那么,这个弟弟金刚,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陷入沉思,衡量着如有突发情况,该用何种措施应对。 一辆宝马x6忽然一个急刹车,继而向右打方向,靠边停放。幸好这个时段,路上车辆少,否则就刚才那个急停,指不定就会造成一起严重事故。 车厢里,金翠脸色铁青,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指甲几乎要嵌进真皮包裹的方向盘里。 “李国栋……还有那个姓潘的……”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敢让我难堪……好,很好……” 她抓起扔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提包,翻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在通讯录里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金刚。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娱乐场所。 “姐,咋了?这个点打电话。” “金刚!”金翠一听到弟弟的声音,情绪立刻爆发了,“你姐被人欺负了!就在派出所里,当着警察的面!” “啥?”金刚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谁这么大胆?姐你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金翠语速极快地将上午的事说了一遍。当然,在她的版本里,潘浒成了一个贪得无厌、故意敲诈的刁民,而她则是为了儿子委曲求全却反被羞辱的可怜母亲。李副所长也成了“拿了钱不办事、还帮着外人说话”的叛徒。 “他还要调查我的钱哪来的!说我这一身抵老赵一年工资!”金翠的声音带着哭腔,“金刚,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豪豪还在拘留所里,老赵又天天跟我说正在关键时期不能出事,我……我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金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低沉了许多,透着一股狠劲。 “姐,你别哭。哭解决不了问题。”他说,“那个姓潘的,什么来路?” “能有什么来路?就是个做生意的,有点小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金翠恨恨地说,“开个破公司,以为自己了不起,连老赵的面子都不给!” “做生意的……”金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思考什么,“行,姐,这事交给我了。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金翠急忙问,“你可别乱来,老赵说了——” “姐,你放心,我有分寸。”金刚打断她,“这种人我见多了,自以为有俩钱就硬气。对付他们,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乖乖去改口供,主动去派出所说那是误会,双方和解。” “能行吗?”金翠将信将疑。 “把‘吗’字去掉。”金刚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自信,“姐,你弟弟我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这种自诩体面的人,最怕的就是不按套路出牌。你等着,最多两天,我让他服服帖帖地主动找你道歉。” 金翠松了口气:“那……那你小心点,别把事情闹大。” “知道,我有数。”金刚说,“对了,姐,你回家别跟姐夫说这事,他现在正关键,知道了反而心烦。你就说已经和解了,剩下的我来办。” “好,好。”金翠连声答应,心情终于好了些,“还是我弟弟靠谱。那……那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 挂断电话,金翠长长舒了口气。她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补了补妆,脸上的阴霾散去大半。金刚办事,她向来放心。这个弟弟虽然读书不多,但在社会上混得开,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处理这种事最拿手。 她发动车子,宝马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车窗外的城市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切又回到了她熟悉的样子——只要打几个电话,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才是她认知中的世界该有的样子。 第150章 及时赶到 舜达国信中心。 金刚坐在他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后排,手里夹着一支雪茄,但没点燃。车窗降下一半,他看着大厦玻璃幕墙上反射的夕阳余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副驾驶座上,一个板寸头转过头:“金总,人已经安排好了。都是老手,知道分寸。” “知道分寸?”金刚冷笑,“那个姓潘的软硬不吃,只能从他身边人下手。” “明白。”花衬衫点头,“李虹,二十六岁,是寰达贸易的财务经理,就在这栋楼,平时自己开车,一辆奔驰V级。下班时间一般在五点到五点半之间。” 金刚终于点燃雪茄,深吸一口,“我要的是‘请’她来谈谈,别惹出麻烦来!” “您放心,我们懂。” 五分钟后,大厦一楼的旋转门外,出现了三个身影。 第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某快递公司的制服,手里捧着一个纸箱。他站在大厦入口附近,眼睛不时瞟向电梯方向,模样看起来和普通快递员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他脖子上若隐若现的蝎子纹身的话。 保洁员刘大妈推着清洁车经过时,注意到了这个“快递员”。 “小伙子,送快递啊?”刘大妈热情地凑过来,“等多久了?” 马仔红毛愣了一下,随即挤出笑容:“啊,刚来,等客户下来取。” “哪个公司的?我帮你瞅瞅。”刘大妈放下拖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栋楼里的人我都熟……” “不用不用,大姐,我自己等就行。”马仔小黄想往旁边挪。 “哎呀客气啥!”刘大妈一把拉住他,“我看你年纪跟我儿子差不多,他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马仔小黄被迫听了刘大妈儿子如何考上大学、如何在深圳找到工作、如何找了个外地媳妇、如何生了孙子但孙子还没见过奶奶的全套故事。期间他三次想借口离开,都被刘大妈“再聊会儿”的热情拉住了。 等他终于脱身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五点零五分。目标应该快下班了。 他赶紧给同伴发信息:“A点失手,被保洁大妈缠住了。b点怎么样?” 地下二层停车场,b点的马仔老四情况更糟。 他伪装成等人的访客,在电梯间附近徘徊。这个时间停车场车辆进出频繁,值班保安老赵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生面孔。 “先生,找谁啊?”老赵走过来,手里拿着登记本。 “哦,我等个朋友。”老四尽量自然地说。 “叫什么名字,在几楼?我帮你联系一下。”老赵掏出对讲机。 “不用不用,他说马上下来。” “那您登记一下吧。”老赵翻开登记本,“姓名、身份证号、拜访事由、被访人信息……” 老四硬着头皮编了个名字和身份证号,事由写了“业务洽谈”,被访人随便编了个“王先生”。 “王先生?我们楼里姓王的多了,具体哪个公司的?”老赵追问。 “就是……做贸易的那个。” “贸易公司这栋楼有八家,您说的是哪一家?”老赵不依不饶,“要不您给您朋友打个电话,我跟他确认一下?” 老四额头开始冒汗。他看了眼电梯方向,突然眼睛一亮——李虹从电梯里走出来了,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机会! 他刚想往前凑,老赵一把拉住他:“先生,您还没登记完呢。按照管理规定,没有完整登记我不能放您进去……” 就这么一耽搁,李虹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车位。 老四眼睁睁看着李虹的白色奔驰V级启动,驶向出口。他想追,老赵还在身后喊:“先生!您的访客证还没拿!” 与此同时,地面停车场出口处,马仔小强接到了同伴的失败汇报。 他看着那辆奔驰V级车缓缓驶出地库,一咬牙,决定直接上。他快步朝奔驰走去,准备等车在出口缴费稍微停顿时,假装问路或者制造其他接触机会。 就在这时,一群刚下班的年轻白领嘻嘻哈哈地从大厦里涌出来。五男三女,大声说着什么。他们正好走在奔驰车和马路之间,形成了一道移动的人墙。 小强想从人缝中挤过去,却被一个男生不小心撞了一下。 “抱歉、抱歉!”男生连忙道歉。 “没事。”小强咬着牙说,想绕开。 一个女生又拦住了他:“帅哥,请问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饭馆吗?我们刚来,对这边不太熟……” 等小强终于摆脱这群人时,那辆奔驰车已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三分钟后,金刚接到了电话。 “金总,抱歉……出了点状况。”板寸头的声音有些尴尬,“都……没成功。” 金刚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废物!” “不过我们已经跟上她的车了。”板寸头赶紧说,“她应该是回家。现在路上车多,要不要……” 金刚冷冷地说,“制造个小事故,把她逼停。记住,我要的是‘请’她来,别他妈的给老子搞成当街强抢民女来!” “明白!”花衬衫 复兴北路上,李虹握着方向盘,心情还不错。 今天工作顺利,这几天公司开始有业务了,她也不用总担心会被认为白拿工资不干活。老板人不错,多金、温柔,对小朋友很和善,他看起来并不强壮,却能一个打几个,让人很有安全感。 一边开车,一边胡思乱想,李虹完全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的本田奥德赛已经跟了她三个路口。 奥德赛驾驶座上,板寸头盯着前方五十米处的白色奔驰:“得跟紧点,别再丢了。” 副驾驶的马仔有些犹豫:“老大,真要在路上动手?万一……” “老板说了,制造事故,逼停,然后‘请’她上车聊聊。”板寸头转动方向盘,“又不是真要绑架,怕什么?出不了事儿。” 李虹在路口右转,驶入了复兴北路辅路。这条路连接主路和高架桥入口,晚上五点多,下班高峰已经开始了,不过这个点,辅路上车辆还不算多。 她看了眼导航,还有不到两公里就到幼儿园了。 就在这时,后方那辆奥德赛突然加速,从右侧超车。李虹下意识往左偏了点,让出空间。但奥德赛超车后没有继续前行,反而一个急刹—— “吱——!” 刺耳的刹车声中,李虹猛踩刹车,奔驰的AbS系统启动,车身一阵抖动,在距离奥德赛车尾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李虹心脏狂跳,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奥德赛上就下来四个人。 都是男性,年龄二三十岁,衣着花哨,手臂、脖颈处能看到青色的纹身——龙尾、虎头、鹰翅。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板寸头,下巴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脖子上还套着一条大金链子。 板寸头走到奔驰车头前,用力拍打引擎盖:“下车!” 李虹大脑几乎一片空白,本能的飞快按下中控锁,四扇车门发出“咔嗒”的落锁声。 车外,另外三人围了过来。一个黄毛敲了敲驾驶座车窗:“美女,撞车了,下来处理一下呗。” 李虹没有理会。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观察环境——这段辅路两侧是绿化带,没有商铺,前方五十米是高架桥入口,后方一百米是主路转弯处,行人稀少。 然后她拿起手机。 第一个电话,她打给了潘浒。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潘浒的声音传来:“李虹,咋了?” “潘浒。”李虹尽量让声音平稳,却还是禁不住微微颤抖,“我被人跟车撞了,在复兴北路辅路近高架桥这里,有四个人围着我的车,他们不像好人……” 潘浒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锁好车,别下来。把定位发给我,我马上到。报警了吗?” “还没……” “现在报警,我马上过来。保持通话,但不用说话,让我知道你在哪就行。” “好。” 李挂断通话,立即打开微信给潘浒发去实时定位。然后她按下110,电话很快接通。 “喂,你好,我要报警……” 车外,平头男见李虹不下车,反而在车里打电话,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驾驶座旁,用力拍打车窗:“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 李虹抬起眼看他,手指在手机上快速输入报警信息,同时对着电话说:“我在复兴北路辅路,靠近高架桥入口,白色奔驰V级mpV,车牌是……一辆灰色本田奥德赛故意别停我的车,现在有四名男子围堵,其中一人正在拍打我的车窗……” “妈的,她在报警!”一个红毛听到了通话内容。 平头男啐了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四,拿家伙!” 那个叫老四的矮壮汉子转身回到奥德赛旁,从后备箱拿出一根棒球棍。他走到奔驰副驾驶一侧,举起棍子—— “砰!” 第一下砸在车窗上,玻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李虹吓得身体一缩,本能地护住头部。但她没有挂断报警电话,而是对着话筒快速说:“他们开始砸车了,是棒球棍……” “砰!砰!” 又是两下。副驾驶车窗上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中心点已经破碎,只是贴膜还粘连着玻璃碎片。 “小姐,再不下车,下一棍可就不好说了。”平头男冷笑着说。 就在这时,一辆电动车从旁边慢悠悠驶过。骑车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他好奇地扭头看向这边,车速明显放慢了。 红毛瞪眼吼道:“看什么看!滚!” 大爷被吼得一哆嗦,嘀咕了一句“现在年轻人火气真大”,赶紧拧动电门加速离开。 平头男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了。他不再犹豫:“砸开!把她弄出来!” 老四举起棒球棍,用尽全力砸向副驾驶车窗—— “哗啦!” 整面玻璃终于破碎,碎片散落在座椅和地上。一只纹着青龙的手臂从破口伸进来,摸索着寻找车门内锁。 李虹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抓起车上的保温杯,狠狠砸向那只手—— “啊!”外面传来一声痛呼,手臂缩了回去。 但下一秒,另一只手伸了进来,这次手里握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弹出,寒光闪闪。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平头男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老四,把门打开!” 那只握刀的手开始用刀尖去挑内锁按钮。 李虹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潘浒的微信对话框还亮着,定位共享仍在继续。他到哪里了?还要多久? 就在这时—— “吱——!” 尖锐的急刹车声在车旁响起。 潘浒几乎是跳下出租车的。 他浑身发抖,不是寒冷,更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实在没有想到,当下社会,居然还能发生这种当街拦车劫持的事件。 一下车,潘浒就看到了那辆白色奔驰。副驾驶车窗完全破碎,四个男人围在车旁,其中一个正伸手进车内。李虹缩在驾驶座上,他能看到她苍白的侧脸。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升起。 潘浒关上车门,朝奔驰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地面踏穿。 板寸头第一个注意到他。转过身,上下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约莫三十岁,普通身材,穿着一袭烟灰蓝色唐装和黑面千层底,看起来有些奇怪。 “你谁啊?”板寸头扬起下巴,“少管闲事。” 潘浒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他的目光越过平头男,看向车内的李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李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嘿,跟你说话呢!”红毛挡在了潘浒面前。 潘浒脚步不停。在距离红毛还有两步时,他突然加速侧身,右肩下沉,整个人如同一辆小型卡车般撞了过去—— 八极拳,贴山靠。 “嘭!”沉闷的撞击声。红毛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胸口像是被铁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多,重重摔在地上,一时间爬不起来。 板寸头脸色一变:“操!练家子!一起上!” 老四拔出伸进车窗的手,抡起棒球棍朝潘浒头顶砸来。这一下力道十足,带着风声。 潘浒不退反进。左手抬起,在棒球棍落下前的一瞬格住对方手腕,右手同时出肘—— 顶心肘。 肘尖精准地击中老四右侧肋骨。老四闷哼一声,棒球棍脱手,整个人弯成虾米状,踉跄后退,撞在奥德赛车身上,软软滑倒在地。 第三个混混从侧面扑来,想抱住潘浒的腰。潘浒矮身扫腿,对方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潘浒顺势在他后颈补了一记手刀,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板寸头脸色彻底变了。他看着倒地的三个同伴,又看向步步逼近的潘浒,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弹簧刀。 “咔嗒”一声,刀刃弹出。 “兄弟,混哪条道的?”板寸头握紧刀柄,声音有些发虚,“今天这事是误会,我们……” “误会你老母!”潘浒骂了一句,脚下不停。 板寸头一咬牙,挥刀直刺—— 刀光一闪。 潘浒左手如电般探出,不是去挡刀,而是一记劈挂掌切在板寸头手腕上。板寸头只觉手腕一麻,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秒,潘浒已经贴近。右手擒拿住板寸头的手臂反拧,左手按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脸朝下按在了沥青路面上。 “啊——放手!”板寸头挣扎,但潘浒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并且不断发力,似乎想要将他那张满是油脂的肥脸摁进沥青里去。 潘浒声音冷得像冰:“谁派你们来的?” 板寸头咬紧牙关不说话。 潘浒两只手同时加力,板寸头觉着自己的颧骨下一秒就嵌进路面了,痛得惨叫:“我说!我说!是金总……金刚!” “目的?” “就……就是想请李小姐去谈谈,没别的意思……” “用棒球棍和刀‘请’?”潘浒手上再加一分力。 板寸头疼得额头冒汗:“是是是!我们错了!大哥饶命!” 潘浒松开手。平头男瘫坐在地上,抱着手臂呻吟。 从潘浒下车到制服四人,总用时不超过一分钟。他扫视一圈——四个人,三个倒地不起,一个坐在地上,都已失去战斗力。 潘浒这才走到奔驰驾驶座旁。车门锁着,他轻轻敲了敲完好的车窗。 车内,李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颤抖着手按下解锁键。 “咔。”门开了。 潘浒拉开车门,李虹几乎是扑出来的。她一头撞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潘浒身体僵了一瞬。怀里的女人温软,带着淡淡的发香和香水味。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身体在轻微颤抖。 这是李虹第一次这样抱他,手臂抱得很紧。 潘浒慢慢放松下来,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手放在她肩上:“没事了……” 李虹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泪水浸湿了潘浒胸前的衣料。 潘浒抱着她,思绪有一瞬间的飘散。 他轻轻松开李虹:“先到旁边休息一下,我处理下现场。” 李虹点点头,抹了把眼泪,退到人行道上。她的腿还有些软,靠在路灯杆上才站稳。 潘浒走回场中。他没有去碰地上的刀、棍,然后检查了四个混混的状况——都还清醒,但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时,警笛声远远传来。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停在事故现场。四名民警下车,看到地上的混混和破碎的车窗,立刻戒备起来。 “谁报的警?”为首的警官问。 “是我。”李虹走过来,脸色仍然苍白,但声音已经稳定许多,“他们故意别停我的车,然后砸车窗,还想强行开门……” 潘浒补充道:“我到的时候,他们正在破坏车辆,一人持棒球棍,另一人持刀。我出于自卫出手制止。” 带队警官看了眼地上的混混,又看了看潘浒:“你一个人?” “是。” 警官挑了挑眉,没多问。他示意同事开始记录现场,检查证件,拍照取证。另外两名民警则去查看混混的情况。 “需要叫救护车吗?”一个年轻民警问。 潘浒摇头:“不用,我下手有分寸,他们只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没有重伤。” 板寸头挣扎着坐起来,指着潘浒喊道:“警察同志!他打人!他……” “闭嘴。”警官冷冷打断,“持械围堵、破坏车辆、企图强行带走他人,这些事等到了所里慢慢说。” 板寸头立刻蔫了。 现场处理持续了二十分钟。民警记录了详细经过,拍了照,收集了证物。那四个混混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 “两位需要跟我们去派出所做份详细笔录。”警官对潘浒和李虹说。 “好。”潘浒点头,“不过她的车不能开了,需要处理一下。” 他先联系了奔驰4S店,说明了情况。然后打电话叫来拖车。十五分钟后,拖车到达,将受损的奔驰V级拖走。 潘浒打了一辆网约车,和李虹一起前往派出所。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不断后退。 突然,李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潘浒放在身侧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潘浒转过头看她。车内的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她的侧脸轮廓,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谢谢!”李虹轻声说,没有看潘浒。 潘浒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我保证。” 李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星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望向窗外。 第151章 破冰 傍晚,华灯初上。 街道上车流渐密,喇叭声、引擎声混杂成城市傍晚特有的喧嚣。李虹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全部呼出。 “朵朵还在幼儿园。”她看了眼手机时间,脸上浮现出愧疚,“这么晚了……” 潘浒也在看时间。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李虹,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嗯?”李虹转过头。 “这几天,你和朵朵能不能先住我那儿?”潘浒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认真,“锦绣光华小区,你应该知道。市直机关的自建小区,治安很好” 李虹愣住了。 “我知道这个提议可能有些唐突。”潘浒继续说,“但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对方既然敢在路上动手,难保不会找到你家去。你和朵朵两个人住,我不放心。” 李虹沉默了。她看着面前这个神色认真的男人,又想起几个小时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破碎的车窗,那些人狰狞的脸,还有伸进车里那只纹着青龙的手。作为一个母亲,保护女儿的安全是她首要考虑的事。 “好。”她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就住几天。” 潘浒点点头,神色稍缓:“那先去接朵朵。” 派出所离华锦苑二期反倒更近,打车用不了10分钟。等两人赶到时,已经将近晚上七点。幼儿园里绝大部分孩子都已经被借走了,只剩下三五个小可怜。 陪班的是园长,一个不到四十岁的温柔女性,看到李虹时明显松了口气。 “朵朵妈妈,您可算来了。”王老师说,“朵朵刚才还问呢,说妈妈今天怎么这么晚。” 教室里,朵朵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图画书,但小脑袋不时转向门口。看到李虹出现,她眼睛一亮,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像只小蝴蝶般扑了过来。 “妈妈!” 李虹蹲下身接住女儿,紧紧抱了一下:“对不起,妈妈今天有点事,来晚了。” “没关系!”朵朵仰着小脸,又看到李虹身后的潘浒,笑容更灿烂了,“叔叔好!” 潘浒笑着摸了摸朵朵的头:“叔叔来接朵朵回家。” 王老师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朵朵妈妈,您没事吧?下午派出所那边打电话来核实情况……” “没事,已经处理好了。”李虹站起身,“谢谢您,园长,耽误您下班了。” “应该的。”王老师笑了笑,“朵朵很乖,一直在画画等您。” 朵朵确实画了一幅画——三个手拉手的小人,两大一小,涂着鲜艳的颜色。她献宝似的拿给李虹看:“妈妈你看,这是你,这是我,这是叔叔!” 李虹看着那幅稚嫩的画,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接过画,小心地放进包里。 走出幼儿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街边的店铺也陆续打开了霓虹招牌。朵朵一手拉着妈妈,一手拉着潘浒,蹦蹦跳跳地走着,全然不知今天发生了什么。 上了出租车,朵朵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今天吃了什么点心,学了什么儿歌,哪个小朋友哭了……童言稚语让车厢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车子驶向李虹家所在的小区。路上,潘浒重新提起了刚才的话题:“先去你家收拾些日用品。锦绣光华那边我定期请人打扫,基本生活用品都有,但你和朵朵的换洗衣物还是要带一些。” 李虹点点头:“好。” 她住在华锦苑二期,是一室一厅的户型,布置得很温馨。米色的窗帘,浅木色的家具,沙发上摆着几个卡通抱枕。墙上挂着朵朵的涂鸦作品,冰箱上贴着各种便签和照片。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在灯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对比潘浒在华锦苑那个纯粹用来睡觉的“蜗居”,这里明显更有生活气息。 “你们坐,我收拾东西。”李虹说着走进卧室。 潘浒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朵朵立刻爬到他旁边,从书包里掏出更多画作给他看。潘浒耐心地听着孩子讲解每一幅画里的故事——这是去动物园看的大象,这是和妈妈去公园放的风筝,这是想象中的外星人朋友…… 卧室里传来开合抽屉的声音。李虹的收拾效率很高,不到二十分钟就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出来了。 “就带了些换洗衣物和必需品。”她说,“朵朵,去把你的小书包收拾好。” 朵朵听话地跑进自己房间——其实只是卧室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用帘子遮着。不一会儿她就背着鼓鼓囊囊的小书包出来了,里面装着她最爱的绘本和玩具。 潘浒站起身,接过行李箱:“走吧。” 下楼,打车。车子驶向城西的锦绣光华小区。 锦绣光华庐城新区,三人下车后,在小区大门被门禁挡住了。穿着制服的保安坐在封闭式岗亭里,冷冷的注视着他们。 潘浒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嘟“的一声,门禁”唰“的一下打开了。 全新的市府就坐落在区内,所以这里又被称冠以“市府新区板块”。 小区不大,但环境与华锦苑这等商品房相比,有天壤之别。 道路宽敞整洁,两侧是精心修剪的绿化带,银杏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泛着金黄。路灯造型别致,光线柔和。高层、小高层错落有致,外立面是浅灰色的石材,显得沉稳大气。 “这里……确实很安全。”李虹看着循着道路巡逻的保安,随处可见的监控摄像头,轻声说道。 在单元门前,潘浒再次刷卡。电梯间虽然不大,整洁有序,地面上却铺着暗灰色的地板砖。 电梯直达七楼。潘浒打开706室的房门,侧身让李虹和朵朵先进,然后拎着行李箱进屋。 房子比李虹想象中更大。 入户是一个宽敞的门厅,左侧是整面墙的鞋柜。往前走是开阔的客厅,足有四十多平米,朝南的落地窗占据整面墙,此刻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客厅连接着一个近十平米的大阳台,摆着藤编桌椅和几盆绿植。 房屋显然是精装修,风格简约现代。浅灰色的墙面,深胡桃木色的地板,家具线条流畅。最难得的是,尽管看起来不常住人,却一尘不染,空气中没有久未居住的闷浊味,反而有淡淡的清新剂香气。 “我请了家政,每两周来打扫一次。”潘浒解释道,“三个卧室,主卧带卫生间,次卧和客卧共用外面的卫生间。主卧给你们住。” 他推开主卧的门。房间很大,一张两米宽的大床,衣柜是嵌入式的,还有一张梳妆台。卫生间是干湿分离的设计,淋浴间和浴缸都有。 “这……太麻烦你了。”李虹有些局促。 “不麻烦。”潘浒把行李箱推进主卧,“次卧我住。客卧暂时空着,不过床品都是齐全的。” 朵朵已经兴奋地跑遍了每个房间,最后停在客厅的大阳台前,小脸贴在玻璃上看外面的夜景:“妈妈,这里好大呀!” 李虹走到女儿身边,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心情复杂。一方面,这里确实安全,让她悬着的心可以暂时放下;另一方面,接受一个男人的庇护,住进他的房子,这在她独立自主的人生中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先吃饭吧。”潘浒说,“小区门口有家饭店,味道还可以。” 三人下楼,在小区外的一家家常菜馆吃了晚饭。朵朵很兴奋,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潘浒耐心地回应着孩子的各种问题。李虹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吃完饭回到房子,已经快九点了。 潘浒从储藏室拿出新的毛巾、牙刷等洗漱用品:“这些都是备用的,全新的。” “谢谢。”李虹接过,心里涌起暖意。 朵朵对新环境充满好奇,像只快乐的小八哥,叽叽喳喳地探索每个角落。潘浒陪她在客厅玩了一会儿积木,直到李虹温柔地催促:“朵朵,该洗澡睡觉了。” “我还没玩够呢!”朵朵撅起小嘴。 “明天再玩,现在太晚了。”李虹的声音虽然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潘浒笑着摸摸朵朵的头:“叔叔明天陪你玩,现在先去洗澡,好不好?” “那……好吧。”朵朵不情愿地答应了。 李虹带女儿去主卧卫生间洗澡。 潘浒则回到次卧,换了身家居服,然后走到餐厅,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 这是一瓶法国勃艮第产区的罗曼尼·康帝,深色的瓶身上贴着精致的标签。潘浒打开酒瓶,让酒液在醒酒器中慢慢呼吸。他又从雪茄盒里选了一支古巴的科伊巴,剪口,点火。 淡蓝色的烟雾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大约九点半,主卧的门轻轻打开了。李虹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微微湿润。她看到餐厅里的潘浒,脚步顿了顿。 “朵朵睡了?”潘浒问。 “嗯,刚睡着。”李虹走过来,在餐桌对面坐下。她的睡衣是浅蓝色的棉质长款,款式保守,但依然勾勒出姣好的身形。 潘浒拿过一个干净的红酒杯,倒上酒,推到她面前:“尝尝,几千欧一瓶的欧洲名酒,你有口福了。” 李虹没有立即喝。她端起酒杯,对着灯光观察酒液的颜色——深邃的宝石红,边缘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晕。然后她轻轻晃动酒杯,低头闻了闻香气。 最后,她才抿了一小口。酒液在口中停留片刻,缓缓咽下。 “果香很丰富,黑樱桃、覆盆子……”她轻声说,“单宁细腻,酸度适中,回味很长。是好酒。” 潘浒笑了,举起自己的酒杯:“厉害。在我嘴里,几十块一瓶和几千欧一瓶的红酒,基本是一个味道。” 李虹被逗笑了,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 气氛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变得微妙。 “其实我小时候,”李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他们很宠我,要什么给什么。那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潘浒安静地听着,指间的雪茄缓慢燃烧。 “上中学考进了重点学校。”李虹又喝了一口酒,“突然发现,身边的人都比我聪明,比我努力。第一次考试,我排到班级三十多名。那时候才知道,世界不是围着我转的。”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迷离:“那三年,是我人生中最拼的三年。每天六点起床,十二点睡觉,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习。最后高考,我考了全省前五百名。” “很厉害。”潘浒由衷地说。 李虹摇摇头,笑容有些苦涩:“上了大学,终于解脱了。我选了离家很远的城市,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那四年,确实潇洒,谈恋爱,参加社团,到处旅行……以为人生就会这样一帆风顺下去。”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然后毕业,找工作,结婚,生子……” 停顿了一下,她继续说道:“离婚……才发现,人生真正的挑战,都在成年之后。” 潘浒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这些往事李虹平时不会轻易对人提起。是今晚的经历,是酒精的作用,也是此刻这种安静而私密的空间,让她放下了防备。 “你呢?”李虹忽然抬起头,看向潘浒,“你的三十多年,是什么样子的?” 潘浒沉默了片刻。雪茄的烟灰已经积了一截,他轻轻弹进烟灰缸。 “平淡无奇。”他说,“就像一潭三十年的死水。学渣一枚,浑浑噩噩,最终考了一所很差的大学,然后工作,赚钱,生活……没时间也没资本去折腾。” “直到……”他停顿了一下,“直到去年,遇到了一些事,生活突然变得……刺激起来。” 他没有细说,李虹也没有追问。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就在于此——你知道对方有所保留,但你尊重这种保留。 酒瓶里的酒已经下去大半。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李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比平时更加柔和。潘浒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动,发出细微的“嘀嗒”声。窗外的城市夜景依旧璀璨,但玻璃窗将喧嚣隔绝在外,室内形成一个独立而私密的小世界。 就在这时,李虹忽然站起身。 她绕过餐桌,走到潘浒面前。因为喝了酒,脚步有些飘,但她眼神坚定。她弯下腰,双手捧住潘浒的脸,然后——吻了上去。 潘浒的身体僵了一瞬。 嘴唇上传来的触感柔软而温热,带着红酒的芬芳。他能感受到李虹的呼吸,有些急促,有些灼热。她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颤抖。 下一秒,潘浒回应了这个吻。 他一只手揽住李虹的腰,将她拉向自己。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让这个吻加深。酒精的味道在唇齿间交融,但更多的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个吻漫长而热烈。分开时,两人都微微喘息。 李虹的脸更红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星光。她没有退缩,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潘浒不再克制。他双手托起李虹,将她整个人抱起,稳稳地走向次卧。 房门关上后,风雨起,春光盈满屋。 第152章 消除威胁,关键在于人 早晨第一缕阳光透过次卧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李虹醒了。 她睁开眼睛,有几秒钟的茫然。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身边人。潘浒还在睡,侧身对着她,呼吸均匀而深沉。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正好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比白天看起来柔和许多,下颌线的棱角在晨光中变得温润。 李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心里涌起的情绪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羞涩——昨夜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让她脸颊发烫。有甜蜜——这个男人在她最危险的时候赶来,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予庇护,又在她最放松的时候……她抿了抿唇。还有些许不安——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这个习惯掌控生活的人,有些措手不及。 但她并不后悔。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李虹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来,让她更清醒了些。她从地上捡起散落的浅蓝色睡衣——扣子掉了两颗,她系不上,只好用手拢着衣襟。 潘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但没醒。 李虹轻手轻脚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主卧的门还关着,朵朵应该还在睡。她走到客卫,关上门,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了一瞬。 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几缕贴在颈侧。脸上还带着昨夜的红晕,即使过了一夜也未完全褪去。最让她心跳加速的是脖子上那几处淡淡的痕迹——在锁骨上方,衣领遮不住的地方。 她伸手轻轻触碰那些痕迹,指尖传来微热的触感。 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洗脸。凉水刺激着皮肤,让混沌的头脑清醒过来。她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洗漱完毕,李虹轻轻推开主卧的门。朵朵还在熟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轻柔均匀。她关上门,走向厨房。 冰箱里的食材不多,一打鸡蛋、面包片、一盒鲜牛奶,还有一盒小番茄。都是昨晚在生鲜超市买的。 李虹从厨房的挂架上取下围裙,围上。 检查燃气灶,燃气正常。然后拧开关、点火,热锅,倒油。动作娴熟自然,仿佛这个厨房她已用了多年。 煎蛋的香味开始弥漫时,潘浒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摸向身边——空的。但床单上还残留着温度和淡淡的香气。他坐起身,揉了揉脸。 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画面,那些触感,那些声音……潘浒坐在床边,静静回味了几秒,然后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厨房里传来的声响和香味让他心里一暖。他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着李虹忙碌的背影。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他能看到胸襟处少了两颗扣子,一抹雪白忽隐忽现。外面罩着米色围裙,头发随意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白皙的颈边。煎锅在她手中轻轻晃动,鸡蛋在热油里滋滋作响,边缘泛起金黄的焦圈。 在潘浒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 李虹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转过身来。看到潘浒,她的脸微微一红,轻声问:“醒了?” 她手里的锅铲没停。 潘浒颔首,走进厨房:“睡得好吗?” 李虹低头翻动煎蛋,耳根泛着淡淡的粉色:“……嗯。” 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张力——尴尬与亲密交织,陌生与熟悉共存,就在彼此距离悄悄缩短之时,主卧的门开了。 朵朵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厨房里的两人,立刻清醒了:“妈妈!叔叔!早上好!” 李虹赶紧把煎蛋盛出来,装盘:“朵朵醒了?快去刷牙洗脸,吃早餐了。” “好!”朵朵蹦蹦跳跳地跑向卫生间。 早餐摆上餐桌——煎蛋、烤面包片、小番茄、牛奶。很简单,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三人围坐在餐桌旁。 朵朵咬了一口煎蛋,突然说:“妈妈,昨晚你和叔叔说话好久呀。我都睡了一觉醒来,还听到你们在说话。” 李虹的脸瞬间红透了,手里的牛奶杯差点没拿稳。 潘浒笑着解围,语气自然:“我们在商量星期天带朵朵去哪玩呢。朵朵想去哪里?” “游乐园!”朵朵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坐旋转木马!还有摩天轮!” “好,那就去游乐园。”潘浒说,“星期天叔叔带你去。” “耶!”朵朵高兴地拍手。 早餐在轻松的气氛中继续。潘浒偶尔看向李虹,她总是低头喝牛奶或吃面包,但耳根始终泛着淡淡的红晕。那种羞涩的模样,与她平时职场上的干练形象形成鲜明对比,却格外动人。 八点十分,早餐结束。 潘浒起身收拾碗筷,李虹拦住他:“我来吧!” “好。”潘浒没有坚持。他走到玄关处换鞋,李虹跟了过来。 “今天……”潘浒看着她,“你别去公司了。朵朵的幼儿园也先别去。就在家里,别单独出门。” 李虹点头:“我知道。你……也要小心。” 朵朵跑过来,仰着小脸:“叔叔是要上班去吗?” “是的。”潘浒蹲下身,与朵朵平视,“朵朵在家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好!”朵朵伸出手,“拉钩!” 潘浒笑着和她拉钩。孩子的小手指勾着他的,温热而柔软。 他站起身,看向李虹。两人目光交汇,有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潘浒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走了。” “嗯!” 门开了,又关上。 上午九点零七分,潘浒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锁上门,坐到自己的老板椅上,抬起左手腕,指尖轻触绿色按钮,手表表面泛起淡淡的蓝色光晕。 “主人!”光晕扩散开来,在办公桌前方凝聚成一道高约1.2米、质感更加真实的三维光影,“早上好。” “有件事需要解决。”潘浒开门见山,“现在我有些人需要保护,李虹和她的女儿朵朵,昨天的事情你也知道,对方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光影微微波动,数据流在里面快速流动。 “根据风险评估模型,威胁等级已从‘麻烦’升级为‘实质性威胁’。”星河说,“建议采取主动防护措施。” “你有什么建议?” “首先,主人需要保镖,为李虹母女提供护卫。” 这时,投射出五个三维人体模型,旁边标注着数据,“系统出品的精锐战士,单兵综合素养与作战能力等同于地球上顶尖特种部队精英,可根据实际情况,自主选择行动模式。” 潘浒看着那些模型。确实很诱人——如果有这样几个人在身边,不但是李虹和朵朵的安全确保无虞,也可以干些别的事情。 “代价呢?”他问。 “每名精英战士1万个能量点。”星河回答说,“单兵全套装备每套2000个能量点,分队信息维持与支持系统1万个能量点,后勤给养支持1万个能量点,主人得提供一个固定的地点安置这两套系统。星河号可以为主人提供远程支援,比如控制地球单位的天基通信、侦察及进攻系统。” 潘浒不解的问:“天基通信……” 星河解释:“就是地球人类发射的卫星。” 一个五人小队,完全形成战斗力,花费的能量点至少不会低于10w。 潘浒沉默了几秒。 光影再次变化,投射出锦绣光华小区的三维模型,“星河号飞舰核心主机主动切入,全范围覆盖监控设备,实时识别与监控威胁,提前预警。” 星河继续说:“最后,从源头上消除威胁。根据目前所收集的信息,对方存在多处违法犯罪行为。可通过合法,使其丧失继续威胁的能力。或者,对其进行物理摧毁。” 潘浒思索一番后,最终决定:“组建护卫小队暂时搁置,其他两项立刻同步开展。” “明白。”星河的光影闪烁,“开始调取目标人物完整资料。” 光影展开成一面光幕,高宽与墙面几乎相当。蓝色背景上,数据开始滚动。 首先出现的是金刚的资料。 此人今年三十八岁,姐姐金翠,姐夫赵刚,外甥赵天昊,离异,多个情人。 不说别的,仅仅是其经营的KtV涉毒,从事高利贷、暴力催贷并致人伤残,不从事外贸却设立海外账户,并且定期有大额美元汇入,这三项就足以说明这货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 潘浒脸色越发阴沉。 接着是金翠的资料。她四十二岁,倒是没什么恶性,不过日常生活可谓是奢靡无度,单单是近三年购买的奢侈品总金额就将近三百万,拥有一辆宝马x6,庐城一套别墅,沪城徐家汇一套上百平观景房,名下还拥有在开曼群岛开设的海外账户,账户余额超300万美元。 最后是赵刚,正值向区长进步的关键时期。不过,此人看似风清气正,私底下违规违纪的事没少干。光幕上将他的勾当按照时间一一列出,并附上相应的证据——视频资料、开房记录、银行流水等等。 潘浒看完所有资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思考了几分钟。 解决威胁,关键在于解决制造威胁的人,如此威胁也就烟消云散。金家姐弟为何敢于这么干,根源在于他们背后的保护伞。 好吧,那就把这根子给撅了。 他于是下达指令:“分别整理三份材料,金刚的材料及相关证据发给市局,后两人……发给纪律监察部门。” “是,主人。系统将在后台整理。”星河回应,“整理完毕后,将通过虚拟账号,发送到主人指定的这些部门。” 潘浒低语:“给过你们机会了……” 窗外,阳光正盛。 这时,光幕弹出一个窗口: 主人你的邮箱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章慕晴。 他点开。 上午九点整,香港文华东方酒店,海景套房。 章慕晴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她穿着一袭定制的黑色礼裙——不是常见的晚礼服款式,而是经过改良的商务风格,剪裁利落,线条简洁,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点缀着细小的珍珠。既专业得体,又不失女性魅力。 窗外,维多利亚港在晨光中波光粼粼。天星小轮在湛蓝的水面上划出白色的航迹,对岸中环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阳光。这是个好天气,章慕晴想,也是个好日子。 她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更加清醒。 今天上午九点半,她要与佳士得拍卖行中国书画部总监会面,最终确认两幅画的拍卖细节。那两幅画——元初松雪道人的《驰马图》,明代桃花庵主的春宫卷轴——已经通过了拍卖行的鉴定,估价高得让她心跳加速。 不是没见过钱。章慕晴自己经手的艺术品交易,总额也有上亿了。但单件作品估价上亿,这还是第一次。 她放下咖啡杯,走到梳妆台前最后检查妆容。镜中的女人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眼神锐利,嘴角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很好,状态完美。 九点二十五分,她拿起手包,走出房间。 佳士得拍卖行位于中环的旗舰展厅,距离酒店不远。章慕晴到达时,中国书画部总监李维安已经等在会客室。 李维安五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他是业内权威,经手的中国古代书画不计其数。 “章小姐,欢迎。”李维安起身相迎,握手,“今天气色很好。” “李总监客气。”章慕晴微笑落座,“直接进入正题吧。” “好。”李维安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推到章慕晴面前,“首先确认:松雪道人的《驰马图》,桃花庵主的春宫卷轴,均已通过我行的三位专家鉴定,确认为真迹。这是鉴定报告。” 章慕晴翻开报告。厚实的铜版纸,高清的图片,详细的检测数据——纸张年代、墨迹成分、印章比对、流传记录……一应俱全。最后是三位专家的亲笔签名。 “估价呢?”她问。 “保守估计,”李维安推了推眼镜,“《驰马图》不低于一点二亿港币。松雪道人的作品传世不多,这幅《驰马图》尺幅大,保存完好,又有清晰的流传记录,非常难得。” “桃花庵主的卷轴。”他继续说,“估价不低于一点八亿港币。原因第一是桃花庵主的春宫题材本就稀少。第二,这幅卷轴是长卷,场景丰富,人物生动。第三,品相极佳,几乎没有破损。” 章慕晴心里快速计算:1.2亿加1.8亿,底价就是3亿。如果竞拍激烈,最终成交价可能会到4亿甚至更高。 “拍卖安排?”她问。 “我们建议分开两场拍卖。”李维安说,“《驰马图》放在下周六的‘中国古代书画专场’,作为压轴作品。桃花庵主的卷轴……考虑到题材特殊,我们建议安排一场‘私人藏家专拍’,只邀请特定客户参加。” 章慕晴明白他的意思。春宫画虽然艺术价值高,但毕竟题材敏感,不适合在公开的大场合作为主推。私密拍卖更好操作,也更能拍出高价。 “可以。”她点头,“按你们专业的来。我只关心最终落槌价。” “明白。”李维安笑了,“图录已经印好,两幅画都在显着位置。预展从昨天开始,VIp客户的私密预览反馈非常积极。已经有三位藏家明确表示有兴趣。” “哪三位?” “一位是内地的地产大亨,姓王,专门收藏明代书画,已经收藏了桃花庵主的另外两幅作品。”李维安说,“另一位是沪城的金融大佬,近年来转向艺术品投资,对松雪道人的作品情有独钟。第三位是海外华人收藏家,长期居住新加坡,实力雄厚。” 章慕晴听着,心里有底了。有竞争就好,有竞争价格才能上去。 “保证金呢?”她问。 “按照行规,参拍需要缴纳保证金。这两位大藏家都已经缴纳了。”李维安说,“至于佣金比例……因为金额太大,我们给到最优条件:卖方佣金8%。” 这比常规的10%低了两个点。按照3亿底价算,这就省了600万佣金。章慕晴满意地点头。 “付款周期?” 李维安不答反问:“您对此有什么要求吗?” 章慕晴试探性的说:“尽量缩短付款周期。” 李维安想了想,然后说道:“拍后十五个工作日内。这已经是最短了。” 章慕晴又提出一个要求:“必要时,我可以安排‘电话委托竞拍’。” 李维安理解地点头。这是行内常见的做法——委托方担心流拍或价格过低,会安排自己人参与竞拍,把价格抬到合理区间。只要不恶意串通哄抬价格,拍卖行一般默许。 “没问题。”他说,“我们会配合。” 会谈持续到十点半。所有细节一一确认:图录印刷质量、预展安保措施、拍卖现场安排、媒体宣传计划……章慕晴问得很细,李维安答得很专业。 最后,章慕晴在李维安递来的委托拍卖合同上签了字。 “合作愉快。”李维安再次与她握手。 “合作愉快。”章慕晴微笑。 离开佳士得时,已是十点三十五分。 章慕晴没有立即回酒店,而是在附近的咖啡厅坐下,点了杯咖啡,开始给潘浒写邮件。 她打开加密邮箱,斟酌措辞。写完后,她检查一遍,点击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收到一条短信回复—— 你处理。我不露面。拍完告知结果即可。 就这么一句话。连个“谢谢”都没有。 章慕晴撇撇嘴,对着手机屏幕小声嘀咕:“这么拽?不过看钱的份上,老娘我忍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望向窗外。中环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这个城市永远这么忙碌,这么高效,这么……功利。 但她喜欢这样。清晰,直接,不拖泥带水。 就像她和潘浒的关系——纯粹的利益合作,谁也不欠谁,谁也不打扰谁。挺好。 章慕晴看了眼时间,然后收拾东西,起身离开咖啡厅。 接下来还有几个电话要打,几份文件要处理。拍卖的事还没完,她得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毕竟,这关系到几个亿的生意,也关系到她自己的佣金。 想到这里,章慕晴的脚步更加轻快了。 阳光紧随不舍,黑色礼裙的珍珠镶边微微闪着光。 第153章 抓捕,漏网 十一月三日,星期三。 上午九点整,瑶河区政府大会议室内座无虚席。 全区领导干部宣贯学习会议准时开始。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色横幅,台下前三排是各街道、乡镇、区直部门的主要负责人,后面是中层干部,约莫两百余人。 空调开得很足,室内温度宜人。扩音器里传出主持会议的区委副书记沉稳的声音:“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专题学习会,主要任务是……” 赵刚坐在主席台第二排左侧第三个位置。 他今天特意选了一套深蓝色西装,白衬衫,藏青色领带,打扮得一丝不苟。面前的桌签上印着职务和姓名:瑶河区人民政府副区长 赵刚。桌上摆着笔记本、保温杯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会议开始后,赵刚打开笔记本,认真记录着会议要点。他的字迹工整,偶尔停下来思考,笔尖在纸面上悬停片刻才继续书写。偶尔,他会侧身与坐在旁边的人低声交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得体。 这正是赵刚想要的效果。现在是进步竞争的关键时期,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被放大解读。他必须展现出稳重、务实、严谨的形象——至少在人前要如此。 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在页眉处写下日期:11月3日。 然后,他开始记录会议要点:……”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 赵刚的思绪其实没有完全集中在会议上。他在想昨晚和老领导的通话。对方说,年底的干部调整方案正在酝酿,他有希望……想到这里,赵刚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严肃。不能得意忘形,越是关键时刻越要谨慎。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水温刚好,是上好的龙井。 会议进行到第十八分钟。 就在区委副书记讲到“必须要高度重视人民群众文化自信……”这句话的时候,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推门,而是带着某种决绝力度的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盖过了扩音器里的讲话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门口。 走进来的是四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他胸前别着一枚徽章,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泛着金属光泽。 四人脚步很快,但步伐沉稳。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他们没有看台下任何人,目光径直锁定主席台。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连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区委副书记的讲话停住了。他放下手中的讲稿,看着这四位不速之客,面色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他们的到来。 赵刚起初以为是上级领导临时来检查会议纪律。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腰背,脸上露出准备迎接检查的标准微笑。但很快,他注意到不对劲——那四个人胸前都别着同样的徽章,那徽章他认识,是纪委的。 笑容僵在了脸上。 四人已经走上主席台。为首的男子径直走到赵刚面前,停下脚步。 距离很近,赵刚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道皱纹,能看清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的光芒。 “赵刚同志。”男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是市纪委监委第三审查调查室主任周正明。” 他出示了证件。深蓝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 赵刚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周主任您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周正明没有等他回应,继续用那种平静而严肃的语调说:“根据组织决定,现对你采取‘两规’措施,请配合调查。” “两规”两个字像是两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刚心上。 他手中的笔掉在了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保温杯旁。 会场里静得可怕。 两百多双眼睛都盯着主席台上这一幕。有人震惊,有人错愕,有人低头不敢看,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刚的脸色从红润转为煞白,又从煞白转为青灰。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膝盖发软。他想站起来,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使不上力气。 两名年轻一些的纪监人员已经站到他两侧。两人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形成一个无形的包围。 “赵刚同志,请跟我们走。”周正明说。 赵刚终于找回了声音。他的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破碎的字:“我……我需要……” “你的个人物品会有人保管。”周正明打断了他,“现在,请配合。” 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刚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那个他坐了近十年的位置,那个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位置。 然后,他被两名纪监人员夹在中间,向台下走去。 脚步沉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刃上。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撞击。他能感觉到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经过第一排时,他看到了几个熟人的脸。有人避开他的目光,有人眼神复杂,有人面无表情。 门在身后关上了。 “砰”的一声轻响,像是为他这段仕途画上了句号。 会议室里仍然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扩音器里传出区委副书记平静的声音:“我们继续开会。” 赵刚被带上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 他没有被戴手铐,但左右各坐了一名纪监人员。周正明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赵刚同志。”周正明开口,“从现在开始,你要如实向组织交代问题。明白吗?” 赵刚呆呆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有说话。 他脑子乱成一团。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他明明已经那么小心了,明明已经打点好了关系,明明……他想到了很多,冷汗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中午十一点三十分,庐城湖滨区别墅小区。 三辆车缓缓驶入小区大门。打头的是一辆黑色公务轿车,后面跟着两辆警车。门口的保安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人,赶紧升起道闸。 物业经理已经等在路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色有些紧张。 “领导,这边请。”他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车子停在18号别墅门前。这是栋三层的小洋楼,带前后花园。院子里种着名贵的罗汉松,修剪得整整齐齐。铁艺大门紧闭,从外面能看到里面停着一辆白色的宝马x6。 车上下来七个人。两名纪委调查员,三名公安经侦民警,还有两名女警。带队的是市纪委的一名副处长,姓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锐利。 “就是这里?”陈处长问物业经理。 “是,是,赵区长家。”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需要我敲门吗?” “不用。”陈处长摆手伸向门铃按钮。 此时此刻,别墅客厅里,金翠刚做完一套瑜伽。 她穿着一身某奢侈品牌的运动服,浅灰色,质地柔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整个人神清气爽。她走到餐厅,从冰箱里取出一盅燕窝——这是早上阿姨炖好的,放在炖盅里温着。 手机响了。 金翠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弟弟金刚。她接起来,语气轻松:“喂,金刚,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急促而紧张:“姐,你在哪?” “在家啊,刚做完瑜伽。怎么了?” “听着。”金刚压低声音,“我刚收到消息,可能……可能要出事。你收拾点东西,我让人去接你。” 金翠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你姐夫昨晚还说一切顺利呢。” “说不清楚,反正你准备好。等我电话!” 电话挂断了。 金翠撇撇嘴,不以为意。这个弟弟总是大惊小怪的,能出什么事?老赵马上要当区长,谁敢动他们? 她端起燕窝,小口小口地喝着。脑子里想的却是昨天在商场买的那只翡翠镯子——冰种满绿,水头足,花了三十八万。戴出去肯定有面子。 喝完燕窝,她走到玄关的镜子前,欣赏着自己的身姿。四十二岁,保养得宜,看起来像三十出头。身材也没走样,这得感谢每周三次的瑜伽和私教课。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而连续。 金翠以为是物业的人,可能是来收物业费的。她有些不耐烦地走过去:“来了来了,按什么按!” 门开了。 院门外站着七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或警服,表情严肃。 金翠愣住了:“你们……找谁?” 陈处长上前一步,出示证件和一份文件:“金翠女士,我们是市纪委监委和公安局的。这是搜查令,现依法对赵刚住所进行搜查,请你配合。” 金翠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随即,一股怒火冲上来。她瞪大了眼睛:“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老公是赵刚!瑶河区副区长!你们敢……”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看到了那些人胸前的徽章。看到了他们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表情。 这是……组织。 气势瞬间就弱了下去。 一名女警上前,声音温和但坚定:“金翠女士,请先到这边坐下,我们需要对你进行询问。” 金翠被带到客厅沙发坐下。她呆呆地看着那些人开始行动。 两名纪委调查员和一名经侦民警直接上楼,进了书房。另外两名民警开始检查客厅、餐厅、卧室。女警则陪在金翠身边,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搜查进行得有条不紊,专业而高效。 “陈处,这里!”楼上传来声音。 陈处长上楼。书房里,调查员打开了一个隐藏在书柜后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文件袋、几个首饰盒,还有几捆现金。 文件袋里是境外银行账户资料——开曼群岛的某家银行,账户名是金翠的英文名。存款余额:218万美元。 首饰盒里是各种珠宝:钻石项链、翡翠戒指、红宝石耳坠……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现金粗略数了一下,约二十万。 “还有这里。”另一名调查员打开了衣帽间旁边的一个储藏室。 门一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储藏室里堆满了奢侈品包装盒。爱马仕的橙色盒子,香奈儿的黑白盒子,LV的棕色盒子……层层叠叠,有些还没拆封。墙角堆着几个崭新的名牌包,标签都还在。 更夸张的是,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只高档手表。百达翡丽、劳力士、江诗丹顿…… 陈处长拿出执法记录仪,一一拍摄。 楼下,金翠听着楼上翻找的声音,身体开始发抖。她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她想打电话,但手机已经被女警依法暂扣。 “我……我要上厕所。”她说。 女警点点头:“我陪你去。” 从厕所出来,金翠被要求换掉运动服,穿上便装。她机械地照做,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样?老赵呢?老赵在哪里? “金翠女士,”陈处长从楼上下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金翠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我老公……老赵他……” “赵刚同志已经在接受组织审查。”陈处长说,“现在,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两名女警一左一右扶起她。金翠的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全靠女警搀扶才走出门。 中午十二点整,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行动!”支队长一声令下。 三组人马同时出发。目标:金刚及其核心团伙成员六人。地点:金刚位于湖滨区的别墅、皇朝KtV办公室、以及他常去的“清心茶楼”包厢。 警方信心十足。证据已经充分——KtV涉黄涉毒、有组织涉黑……每一条都够判重刑。而且行动突然,三处同时收网,理论上万无一失。 几乎是在行动指令下达的同时,市局某办公室。 一个中年民警起身走出办公室。他走进卫生间,进了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从裤兜里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没有登记在他名下的备用机。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按动。短信内容只有五个字:“今天动金,速走。” 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发送。删除记录。关机。把手机塞进隔间水箱后的缝隙。 整个动作不超过三十秒。 中年民警走出隔间,洗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警服。镜中的脸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值了一夜班,这是正常的。 三年前他妻子重病需要手术时,金刚“借”给了他五十万。金刚在市局就多了一双“眼睛”和“耳朵”。 清心茶楼,二楼包厢。 金刚正和两名心腹喝茶。一个是板寸头,他的头号打手,脸上有道疤。另一个是老鬼,负责管账的,戴副眼镜,看起来斯文。 “彪子。”金刚喝了口茶,“我姐那边,你安排两个人盯着。我怕她乱来。” “明白,金总。”板寸头点头。 “老鬼,”金刚转向另一人,“境外那笔钱,转出去了吗?” “转了,昨天到账。”老鬼推了推眼镜,“泰国那边的账户。” 金刚正要说话,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点开后,他脸色顿时变了。 “走!”金刚猛地站起,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板寸头和老鬼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三人冲出包厢,没有走正门,而是直奔茶楼后门——那是金刚早就看好的逃生通道。 楼梯间里,金刚边跑边打电话:“板寸头的人呢?通知他们,老地方汇合!快!” 电话那头传来板寸头手下小弟的声音:“彪哥?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带上家伙,仓库见!十分钟不到就不用来了!” 冲出后门,是一条小巷。金刚的车就停在那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三人上车,板寸头发动,车子像箭一样射出去。 十二点零七分,特警突击清心茶楼包厢。 门被踹开,枪口指向屋内:“警察!不许动!” 但屋里空无一人。 桌上三杯茶还冒着热气。烟灰缸里,一支烟刚掐灭不久,烟头还是湿的。椅子歪斜着,其中一把倒在地上。 带队警官皱眉,按着耳麦:“茶楼扑空。重复,茶楼扑空。” 耳麦里陆续传来另外两组的汇报—— “别墅扑空。” “KtV办公室扑空。” “肯定有人报信。”警官咬牙,“快,查监控!” 城郊,废弃仓库。 这里是金刚早年买下的一处产业,名义上是建材仓库,实际上是他的一个据点。位置偏僻,周围都是荒地。 十二点二十分,两辆车先后驶入仓库大院。 金刚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脸色铁青。板寸头和老鬼跟在后面。第二辆车上是另外四个心腹:刀疤、大熊、猴三、老六。都是跟了金刚多年的亡命徒。 “就这些?”金刚扫了一眼。 板寸头点头:“其他人……来不及通知。条子动作太快。” 仓库里堆着些建材,灰尘很厚。角落里有个保险柜。金刚走过去,输入密码,柜门弹开。 里面是现金——整整齐齐码放的人民币,目测有七八十万。还有几本护照,三把手枪以及一些子弹。 金刚抓起一捆钱,扔给板寸头:“分下去。” 他又拿起那几本护照,翻看。名字都是假的,但照片是他们几个的。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后路——从黑市买的,花了大价钱。 “金总,现在怎么办?”刀疤问。他是个真正的亡命徒,脸上那道疤是早年打架留下的,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金刚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国内待不住了。我姐我姐夫都被抓了,咱们犯的事,够判几个无期。” 他环视众人:“想活命,只能走。” “去哪?” “泰国,然后转缅甸。”金刚吐出烟圈,“那边我有路子。有人接应。” 没人反对。到了这一步,留下就是死。 板寸头开始分钱,每人十万现金。手枪也分下去,金刚自己留了一把,板寸头一把,刀疤一把。老鬼不会用枪,就没拿。 “车子不能要了,”金刚说,“换车。板寸头,让你的人开两辆干净的车过来。” “明白。” 二十分钟后,两辆普通的黑色轿车驶入仓库。没有牌照,车窗贴了深色膜。金刚一行七人,分乘两辆车,驶离仓库。 他们没有走高速,而是选了省道。高速有检查站,省道虽然绕远,但更安全。 金刚看向窗外。道路两旁是田野,偶尔闪过几栋农舍。秋日午后阳光正好,他心头却一片冰凉。 第154章 永绝后患(1)要来收你了 子夜,“碧波·澜桥”别墅的书房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一个对自己、对李虹母女、甚至对老家亲人都有潜在威胁的恶棍,居然成了漏网之鱼。这对于潘浒而言,如鲠在喉。 就像吃鱼时被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里,不痛,但就是不舒服。吞咽时能感觉到,呼吸时能感觉到,时时刻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而金刚就是那根鱼刺。 潘浒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 他想起李虹和朵朵。现在她们住在别墅的二楼,睡得很安稳。 鱼刺不拔,永无真正安宁。 “斩草不除根,祸害一直在。”这句话在潘浒脑海里反复回响,像寺庙里的钟声,一声比一声沉重。 他不是嗜杀的人。但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却不得不去做。 法律的正义之锤没能及时湮灭罪恶,那么总得想办法让罪恶去地狱受审。 经过一番思量,潘浒终于做出了决定。 既然法律没能逮住他,既然老天爷让他成了漏网之鱼,那就说明,老天也不打算让他好死。 那就由我来做一次“清道夫”好了。 他抬起左腕,点亮智能腕表,指尖轻触绿色按钮。 随着一道蓝色光晕乍然闪现,一道越发实质化的光影在眼前映现,“宿主,检测到您心率偏高,血压上升,建议尽快休息。” “我需要做一件事。”潘浒没有理会系统的健康建议,“在境外,解决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物理摧毁。” 光影陷入无声,无数的数字组成的“河流”寻如闪电般流淌着,显然“星河”正在高速运转,对他的需求进行深度分析解读。 “目标人物金刚目前已进入在缅北地区。”星痕的声音平静淡定,“确认要执行清除任务?” “确认。”潘浒说。 书房中央,全息投影缓缓展开。 蓝色的光幕悬浮在空中,上面开始显示数据流和三维模型。潘浒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复杂的信息在眼前滚动。 “根据宿主的需求。”星河的声音伴随着光幕上的变化,“目标位于境外混乱地区,可能受到当地武装势力庇护。建议组建专业战术小队执行任务。” 光幕上出现一个列表: 【精英战士兑换方案】 小队规模:5人 配置:指挥、狙击、火力、爆破、通信医护 能力评估:可独立完成境外渗透、侦察、定位、清除任务 任务成功率预测:≈90%(基于当前情报) “五人小队?”潘浒问,“够吗?” “足够。”星河回答,“这些是最精锐的克隆人战士,经过全面系统性优化,综合素质与单兵作战能力媲美地球顶级特战部队精英战士。五人配合,足可应对大多数复杂战场环境。” 至于兑换代价——不用问了,十万个能量点,问多了,会心痛,还有可能会打退堂鼓。 十万个能量点,可以为“星河”提升10%的储能;相当于1吨黄金,相当于国币3.7亿元。 他存了那么久的系统余额又将暴跌到谷底。也意味着,他大概率要动用储物空间里的黄金储备。 光幕上弹出确认窗口:【是否确认兑换精英战士小队(5人)?】 【消耗能量点:100,000】 潘浒伸出手指,悬在虚空中。他仿佛能看到那些黄金在眼前融化、蒸发,化作蓝色的能量流,注入系统的深处。 点击确认。 系统余额瞬间减少将近三分之一。 他仿佛听到了金币落地的叮当声,清脆悦耳,但响个没完没了,每一声都敲在心上,疼得他直抽冷气。 “这得攒多久……”他喃喃自语。 “兑换指令已接收。”星河的声音响起,“开始生成战斗单位……预计完成时间:3分钟。” 书房中央开始出现一团幽蓝色的光,最初只有拳头大小,悬浮在离地面一米高的位置,缓缓旋转。 然后它开始膨胀。 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蓝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球形光团。光团内部,隐约能看到能量在流动,像雷电,又像某种液态的光。 潘浒站起身,走到安全距离外,静静看着。 光团开始变形。从球形拉长,逐渐显出人形轮廓——不是一个,是五个。五个模糊的光影,并排站立。 光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出身高、体型,甚至能隐约看到面部特征。三个高一些,两个稍矮。 二分五十九秒——幽蓝色的弧光最后一次闪烁,然后骤然收缩,全部收束进那五个身影中。 光消失了。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台灯的光,书房中央站着五个人。 五名战士。 他们列成一排,军姿标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材质看起来像某种高科技合成纤维,贴身但不紧绷。作战服上没有标识,没有军衔,没有任何可以识别身份的标记。 他们的装备已经配戴齐全。 潘浒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最左边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性,身高约185公分,肩膀宽阔,肌肉在作战服下隆起明显的轮廓。他手里端着一挺机枪——FN EVoLYS。这是FN公司最新款办用机枪,采用聚合物和铝合金材料,重量只有5.5公斤,但射速高达每分钟800发。枪身上配备了全息瞄具、战术手电、激光指示器,侧面挂着200发的弹箱。 机枪手旁边是一名女性,身高约170公分,身形矫健。她背着一支长枪——Awm狙击步枪,.338拉普马格南版本。枪管比普通步枪长出一截,枪身上装着高倍率狙击镜,旁边还挂着热成像模块和弹道计算仪。这家伙有效射程1500米,在这个距离上一枪命中,子弹的动能足以撕裂防弹衣。 其余三人手里都是hK416突击步枪。经典款型,但配备了全套战术配件:全息瞄具、前握把、消音器、战术灯。枪身保养得极好,金属部件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每人腰间都有两个枪套,左右各一。里面插着格洛克G19手枪——紧凑型设计,适合隐蔽携带,但9毫米口径的杀伤力足够。 每个人都穿着模块化战术背心,前后插着防弹插板。从厚度看,至少是NIJ III级,能抵御7.62毫米步枪弹。战术头盔戴在头上,上面集成了通信模块、夜视仪支架。 战术背心上挂满了东西:弹匣包、手雷袋、医疗包、单兵无人机收纳盒。每个人腿上还有副武器枪套,里面是匕首或多功能工具钳。 可以说,这五个人,武装到了牙齿。 潘浒的目光最后落在他们的脸上。 都很年轻,看起来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应该是系统模拟了长期户外训练的效果。面部线条硬朗,只是眼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空洞;就像精密的机器,等待指令输入。 “精英战士小队,兑换完成。”星河的声音响起,“请宿主下达指令。” 潘浒走到五人身前,仔细打量他们。 1号,男性,身高约180公分,体型匀称,面容刚毅。眼神虽然空洞,但能看出某种沉稳的气质。应该是队长。 2号,女性,就是背狙击枪的那个。五官清秀,但眉宇间透着冷冽。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比常人稍浅,像是为了增强光线捕捉能力而优化过。 3号,男性,机枪手。真正的壮汉,脖子粗得跟头似的,手臂肌肉把作战服袖口撑得紧绷。 4号,男性,体型偏瘦,但很精干。眼神锐利,像鹰。 5号,另一名女性,比狙击手稍矮一点,大约168公分。面容相对柔和一些,但眼神同样空洞。 三男二女。潘浒起初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这五个人不但要执行清除任务,将来还要担担负安保职责。李虹和朵朵需要保护,章慕晴那边也可能需要——虽然那女人很独立,但毕竟在帮他处理拍卖的事。有两名女队员,做贴身保镖更自然,更少引人注目。 他看着这五人,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将来,队伍还要继续扩大。 远在老家的父母亲人,都需要专业的人提供安保服务。 以这些系统战士为核心,招募退伍军人甚至退役特种兵,组建一个正规的安保公司。 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潘浒在心里给自己举了个大拇指。好主意,既能合法掩护这些系统战士的存在,又能扩大保护范围——说不定还能赚钱。 正当他沉浸在美好规划中之时,星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战士初始状态只有系统编号,请宿主为他们命名。” 潘浒的表情僵住了。 命名?给五个人起名字? 当年养了只猫,想了三天三夜,最后起了个“咪咪”。 公司的项目命名,他一般都是“A plan”“b plan”…… 汉字认识多少?潘浒估摸着自己认识一千五可能都不到。学渣本色,暴露无遗。 现在要起五个名字,真是要了亲命了。 他围着五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三李四王五?太土。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中二。 用代号?阿尔法、贝塔、伽马——咋不叫贝克舒塔呢? 潘浒抓了抓头发,感觉脑细胞正在大量死亡。 脑中闪过一道逛弧——他年轻时,爱好军事题材的读物,读过一部极为经典的军事网文——《狼群》,印象深刻,饶是多年以后,他觉着同类题材中,再无一部作品出其右。 多读书,好啊!这不,灵感来了。 走到1号面前。这人沉稳、刚毅,有领袖气质。 “你——”潘浒说,“刑天。” 天赋异禀,普通学生迅速成长雇佣兵传奇队长。就特么解决令人想要干掉那些书的货——悲情英雄好个叼毛。 “命名确认。”1号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刑天,等待指令。” 潘浒走到2号——女狙击手面前。她安静、冷冽,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猫科动物。 “你,小猫!” 反差萌。外表像猫,安静无害,但一击致命。 “命名确认。小猫,等待指令。”声音清冷,但很好听。 3号,机枪手。 “你,大熊。” 力量、可靠、憨厚的外表下是致命的火力。 “命名确认。大熊,等待指令。”声音浑厚,像闷雷。 4号,个头高挑、身材修长的男子。 “你,扳机。” 关键的一击,决定性的瞬间。 “命名确认。扳机,等待指令。”声音干脆利落。 最后一名女性,5号。 “你,瑞贝卡。” 红背蜘蛛的代号,美丽但致命。适合通信医护——既能救人,也能杀人。 “命名确认。瑞贝卡,等待指令。”声音温和,但透着一股韧性。 五个名字,起完了。 潘浒松了口气,感觉完成了一件大事。他重新打量这五人,他们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刑天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沉稳的智慧,小猫的眼神更加锐利,大熊的眼神憨厚中透着可靠,扳机的眼神机敏灵动,瑞贝卡的眼神温和但坚定。 就像是……似乎命名的名字,赋予了他们全新的“基因代码”,使他们在潜移默化中得以全新塑造。 “欢迎你们,我的战士们。刑天是你们的队长,而我……”潘浒说到这里,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你们的唯一指挥官。” 五人立正、敬礼,齐声道:是,长官!” 声音整齐划一,在书房里回荡。 潘浒重新坐回书桌前,五名战士在他面前站成一排。星河的全息投影悬浮在一旁,显示着缅甸北部的地图。 “金刚的具体位置,”潘浒问,“怎么找?” “情报保障、远程监控将由我全程提供。”星河回答。 光幕上的地图开始变化,分辨率越来越高。从行政区划图变成地形图,再变成卫星图。最后,画面锁定在缅甸北部的一片山区。 “该区域属于掸邦北部,有多支地方武装控制,政府军影响力有限。”星河标注出几个点,“灰色标注的都是电诈园区,绿色代表平民聚落,黑色代表毒区。金刚应在灰区或者黑区。” 潘浒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皱眉:“怎么确定具体位置?” “需要动用卫星进行实时监控。”星河说,“我可以破解相关技术手段,获取地球所有卫星系统的最高操控权限。” 光幕上弹出几个图标:漂亮国的GpS、大毛的格洛纳斯、欧罗巴的伽利略…… “都可以?”潘浒问。 “技术上没有问题。”星河的语气很平静,无所屌谓、你奈我何的气势令人艳羡不已。 “星链呢?”潘浒想起那个由数千颗卫星组成的网络。 “可以完全掌控。还可以激活暗藏的天基主动武器系统——天罚。”星河语气里满满的暗戳戳,“但有可能会造成无法估量的影响。” 潘浒立刻警觉:“什么影响?会被发现吗?” “被发现的可能性为零。”星河语调里充满鄙视,“他们的安全协议在我眼中如同虚设,他们的加密技术更是……渣。” 这个“渣”字用得很有灵性。 潘浒忍不住笑了:“那你刚才说的‘无法估量的影响’是什么?” 星河沉默了几秒。然后,它用一种近乎哲学家的口吻说:“有可能会助长宿主某些……野心极度膨胀。” 野心?潘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是啊!自家“统爷”这么牛掰,能操控全球卫星系统如臂使指,甚至还能掌控暗藏的天基武器系统——我草,还有啥是我不能干的? 从太空打个电话给川普——嘿,老川,我瞅着你呢,漂亮国总统的椅子,我也坐两天。不行啊,你往上瞅,看到顶瓜子上那个尖尖没,嗬,太空往下下呢,接着哦! 念头像一颗野草的种子,在某人心头埋下、生根、发芽,戳破了善良。 统子爷牛逼如此,是不是可以—— “从美联储‘借’亿点绿票到海外账户。”潘浒的思绪开始放飞。 想象一下:世上那么大户、超大户,每户“借”一丢丢,他海外账户里便多出几十上百亿美刀——漂亮国美联储哪天不印钞票,俺就借亿点——咋了么?】 然后——全世界‘大撒币’。 看中啥就买啥。 欧罗巴某钢铁厂破产大甩卖,报价千万欧。 噢哟,价钿老便宜个,吾麻了。(上海话:哎呀,价钱太便宜了,我买了。) 汉斯国煤电厂因环保问题要淘汰,全厂打包出售,三千万欧。 嘹咋咧!咱买咧!(陕西话:好极了!我们买了!) 机床、轴承、电机、电缆…… 想想,这买卖真干散!(西北方言:这生意真棒!) 潘浒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这一瞬,星河的声音清冷的就像个人民审判员: “白吉星星际条例第110条第110款:星际探索行动必须不得违反所到星球普遍性道德法规。” 潘浒的笑容僵在脸上。 “按照地球规范,”星河继续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不告而取属于‘盗窃’,是违法行为,与该条款相违背。”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潘浒盯着那道一米二的光影,一万头羊驼踩着他的心头,奔腾而过。 他敢肯定,这货在胡说八道。 什么星际条例第110条第110款?这编号也太刻意了吧?而且“普遍性道德法规”是什么鬼?每个星球的道德标准能一样吗? 但问题是……他找不到证据。他也弄不过这货。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好系统就怕恶棍磨。慢慢来,不着急。总有一天…… 根除威胁是当下第一要务。 “星河。”潘浒重新严肃起来,“动用一切可用资源,全方位追踪金刚下落。” “监控网络已启动,开始调配太空总署位于亚太地区的卫星。”星河回应,“两小时后所有监控力量全部到位,三小时后进入全面实施监控阶段。” 潘浒转向五名战士。 “刑天。” “在。”刑天上前一步。 潘浒说,“先去休息。二楼有几个空房间,你们自己分配。” 五名战士齐声:“是!” 然后,在刑天的带领下,走出书房。脚步很轻,但在安静的黑夜里,依然能听到那种训练有素的、节奏一致的脚步声。 夜已深。 潘浒点上一支“库巴”雪茄,走到窗前。 向西遥望。 “呵呵,刚子……”他低声自语,嘴角扬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你最好藏得深一点。” “因为……” 他略一停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我要来收你了。” 第155章 永绝后患(2)强化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条。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潘浒坐在书桌后,看着悬浮在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 那是“星河”系统投射出的三维地图。锁定在高棉国与暹罗国交界的区域。山脉、河流、村庄……图像越来越清晰,最后停留在一个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建筑群上。 “目标确认。”星河的声音平静地在房间里响起,“金刚,以及他的铁杆心腹。位置:高棉国波贝市东北方向37公里,‘金鼎国际数字产业园区’。” 最后,画面定格在中间那栋主楼的五层。 窗户被放大了。虽然隔着玻璃和窗帘,但通过人脸识别和热源叠加,能隐约看到几个人影。 “金刚在这里。”星河标注出一个红色的轮廓,“根据过去72小时的监控,他每天上午十一点左右会出现在这个房间,下午三点离开。夜间通常在三楼的套房休息。” 潘浒身体前倾,盯着那个红色轮廓。 刑天站在潘浒身边,已经看了很久。这位队长此时开口,声音沉稳而专业:“五人小队可以执行清除任务,成功概率92.7%。” 潘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良久,他突然开口:“我和你们一起去。”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刑天转过头看他。这位队长的面部表情有极其细微的变化——眉毛微微上扬了不到一毫米,嘴角的线条绷紧了一瞬。那是系统模拟出的“惊讶”和“无奈”。 “宿主参与。”刑天用那种数据化的语气说,“将降低任务成功率至81.3%,增加撤离风险37%。建议重新考虑。” “不用考虑。”潘浒站起身,走到窗前,“这个事就这么定了。” 刑天沉默了大约三秒钟。他在评估和调整方案。 然后,他点头:“是,主人。我们将制定适应性方案,确保宿主安全。” 潘浒转身,看着刑天:“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刑天说:“非常多。” 系统化评估,由瑞贝卡递过来一块平板电脑开始。 刑天说:“宿主在明末时空有过丰富战斗经历,但敌对方均使用冷兵器。” 略作停顿后,他继续道:“建议宿主使用hK416突击步枪,加配全套配件。当然,也可以mp5,后坐力小,对新手比较友善。” 潘浒想了想:“hK416。我不想到时候拖后腿。” 他接过扳机的步枪,做了几个战术动作——持枪、瞄准、换弹匣,虽然不够惊艳,但动作也相当流畅。 刑天点头,在平板上记录:“副武器,格洛克G17或者19。” 至于护具,他建议采用3级防弹插板加战术背心,加装颈部防护、腹股沟防护等防护模块,使用轻量化陶瓷插板。头盔需集成通信和夜视模块。 潘浒想象了一下自己全副武装的样子——多少有点拍电影的荒诞感。 “此外还有如内含止血剂、止痛针、抗生素的个人医疗包,热带丛林专用伪装涂料,防虫剂、净水片、三天份的单兵口粮。以及——” 说到这里,刑天看了眼潘浒,语气格外严肃:“植入式定位器。皮下注射,尺寸约米粒大小。确保万一失散或被捕,我们能找到您。” 潘浒感到后背一阵发凉。被捕?他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刑天放下平板,直视潘浒的眼睛,“我建议您向‘星河’兑换综合强化药剂。” 他没有太多废话,打开一个新的页面,上面列着强化方向: 基础体能:力量、耐力、爆发力提升至初级特种兵水平 环境适应性:耐热、抗病、伤口愈合速度提升300% 神经反应:反应时间缩短至0.15~0.2秒(普通人0.25秒) 感官强化:视力、听力、嗅觉提升50% 潘浒看着那些数据,心跳开始加速。 “强化是永久的吗?”他问。 “永久性。”刑天回答,“但需要提醒:这只是基础强化,不会让您变成超人。您仍然需要训练,需要经验,需要战场直觉。您将成为一名‘特战战士’,而不是‘Super man’。” “好!”潘浒从善如流,毕竟此行不但路途遥远,而且可能是枪林弹雨、杀机重重。 他唤出“星河”,说出自己的决定:“为我选定hK416套装,加上格洛克G19,外加一套加装微型红点镜、m-LoK战术护木、垂直/斜角前握把、三凸榫接口的9mm专用抑制器、武器灯和两点式速滑枪的终极版本mp5x。手枪选格洛克G19。头盔护具等按刑天说的。另外兑换注射式强化药剂。还有——” 星河!”他转而召唤系统。 “主人,我在!”星河回应,1.2米的光影瞬间映现。 “兑换永久性综合强化药剂。”潘浒对着光影下达指令,“再兑换战斗技巧套装——cqb、丛林作战、野外生存、基础战术医疗。” 光影——“星河”如同一个斤斤计较的商贾:“综合强化药剂5000能量点。战斗技巧套装5000能量点,共计能量点。是否确认?” 潘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没犹豫:“确认。” “兑换完成。药剂已生成。” 强化药剂是一种淡蓝色的液体。液体很稠,流动缓慢,像是融化的蓝宝石。 一旁的瑞贝卡介绍说:“药剂注入后,仿生纳米机器人会随着血液循环,到达全身各处,改造肌肉纤维、强化骨骼密度、优化神经传导、提升器官功能。” 潘浒点点头:“来吧。” 强化药剂注射、技能灌输没那么复杂。 前者就像是在社区医院打了一瓶吊水,然后药水开始发挥作用。 倒是后者更像是给他洗了个脑。大量的信息涌入大脑。不是通过阅读或听讲,而是直接“植入”。他“看到”自己持枪射击,瞄准、呼吸、扣扳机,子弹飞出,命中靶心。他“感觉”到自己在丛林中匍匐前进,利用植被掩护,避开红外探测。他“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cqb训练——破门、清房、交火、撤离…… 武器操作、战术移动、隐蔽技巧、应急医疗、野外生存、侦察与反侦察…… 信息流像洪水一样涌来。潘浒的大脑高速运转,接收、整理、储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强化完成,各项战技输入成功。生命体征稳定,一切正常。” 潘浒睁开眼,感觉……一切都不大一样了。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轻盈,有力,充满能量。他感觉自己能跑十公里不喘气,能举起一百公斤的重物,能一拳打碎水泥砖。 “感觉……”他想了想,“年轻了十岁。” 而且,他脑子里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他知道hK416的每一个部件,知道怎么在五秒内完成战术换弹,知道怎么在丛林中搭建隐蔽所,知道怎么处理枪伤、止血、固定骨折…… 除了自己变得更强,最大的变化是,他的系统余额再次锐减一万点;不到二十四小时,十一万点没了。这要不弄死那几个货,他就亏大了。 瑞贝卡微笑地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潘浒晃了晃头,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好像填进去很多很多东西,手有点痒,想试试。” “实际环境不允许。”刑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真正的训练,要等到出境之后。” 潘浒点点头。他理解,在这里敢动枪,那就是反恐事件,绝对死翘翘。 同样的,一行人不可能随身携行武器装备,令潘浒感到意外的是,不但他有系统储物空间储物空间,刑天等人也都这样的储物空间,不同的是,他们的储物空间容积相对较小——3个立方。 行程规划也是刑天牵头策划的,潘浒只是付钱买机票,“星河”提供与真货无二的签证与护照。 刑天说:“明天早上八点四十分,庐城飞曼谷的航班。中午十二点十分抵达。下午三点转机飞乌汶府——那是暹罗国东北部的边境城市。抵达后,陆路进入高棉,前往波贝市。” 潘浒翻看自己的护照。照片是他,名字也是他,但身份信息略有调整——“进出口贸易商人,主要从事机械设备和工业原料贸易”。 很合理。他确实在做这些生意——时空倒爷也是商人。 “身份伪装方案。”刑天继续,“我和小猫扮作一对出国旅游的情侣。我们有全套的旅游行程单、酒店预订、景点门票。” 小猫点点头。她现在已经换上了便装——牛仔裤、t恤、帆布鞋,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游客。她的背包里(实际上在储物空间里)有一把拆解成零件的Awm狙击步枪。 “宿主以进出口商人的身份。”刑天说,“瑞贝卡扮作您的秘书。大熊和扳机扮作保镖。我们六个人,分两组行动,在乌汶府汇合。” 潘浒看了看其他人。大熊和扳机也换了便装,但两人壮硕的身材还是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质。瑞贝卡穿着职业套装,戴着眼镜,确实像个秘书。 “通信方案。”刑天最后说,“我们使用加密卫星电话。‘星河’会全程提供通信中继和干扰屏蔽。为避免暴露,一般情况下,使用民用通讯设备。一切按计划行事。” 碰头会结束后,潘浒一个人留在客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一大早,李虹就带着朵朵回了锦绣光华小区。 护照、签证——他检查着自己的证件,长这么大头一回出国——居然是冲着干人去的。 机票、酒店预订电子凭证。 现金——五千美刀,一万五千Rmb。 心情复杂。 紧张——这是肯定的。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跨境,进入战乱不断的高棉国,清除恶棍——这完全超出了他前三十年的人生经验。与紧张之外,他没来由的,感到好刺激。 期待——也是真的。如果能彻底解决金刚,他和李虹、朵朵就真的安全了。这个隐患消除,他才能安心做其他事。 早上,李虹带着朵朵回市区时,曾问他,是否要出差?要去哪?去多久?”‘ 他说,他要去东南亚,有笔千万级的业务要与客户当面磋商。 朵朵说,叔叔,要几天就回来? 他回答说,大概一个礼拜吧!等叔叔回来,就带朵朵去游乐园……好好的玩上一天。 朵朵拍着小手直呼好。 李虹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没多问。只是说:“注意安全。每天给我发个信息。” 他点头,“好。” 正想着,手机响了。 潘浒接起来:“喂?” “土豪!”章慕晴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嘈杂,有汽车声、人声,还有隐约的电车“叮叮”声,“猜猜两幅画拍了多少?” 潘浒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多少?” “四个多亿!港币!”章慕晴几乎在喊,“《驰马图》1.8亿!桃花庵主卷轴3.1亿!合计4.9亿!你发财了!” 潘浒确实震惊了一下。 他知道会拍出高价,但没想到这么高。4.9亿港币,按照汇率,约合4.1亿人民币。 “这么多?”他说。 “多?我还嫌少呢!”章慕晴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你是没看到拍卖现场,那个竞争激烈啊……地产王老板和金融大佬杠上了,一路飙价。最后王老板拿下《驰马图》,大佬拿下卷轴。我手都拍麻了!” 潘浒在心里快速计算。 4.9亿港币,扣除拍卖行8%的佣金——3920万港币。再扣除章慕晴7.5%的佣金——3675万港币。这是合同写明的,她应得的。 净得:约4.14亿港币,折合人民币约3.5亿。 “厉害。”潘浒由衷地说,“你这路子,确实厉害。” “那当然!”章慕晴不客气地接受了夸奖,但很快话锋一转,“对了,我们公司的账户已经准备好了。拍卖行那边说,十五个工作日内结算。等钱一到,我立刻转给你,扣除我的佣金后。” 潘浒听懂了。 人还在香港,就迫不及待打电话“报喜”,其实就是在提醒:钱到手后,我把我那份拿到手,这很合理吧?! 他笑了笑:“好的,没问题。” “爽快!”章慕晴满意了,“等你回来,请你吃饭——米其林三星!我订位子!” “等我回国再说。”潘浒说。 “啥?”章慕晴愣了一下,“你出国了?” “我这几天有笔业务,要去一趟东南亚。” “东南亚?暹罗?马来亚?还是星城?” “先到暹罗。”潘浒说,“可能还去高棉和东吁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然后,章慕晴说:“我在暹罗有几个朋友。做生意的,在当地有点关系。我把联系方式发给你。如果在那边遇到麻烦,可以给他们打电话。别说是我介绍的,就说……就说你是我的朋友。” 潘浒有些意外。这女人平时一副“只谈钱不谈感情”的样子,居然还会关心他的安全。 “多谢。”他说。 “别客气。”章慕晴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语气,“注意安全啊——毕竟你现在是我的金主爸爸。挂了!” 电话挂断。 潘浒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倒了杯酒。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中晃动,映着客厅的灯光。 他的思维还定格在“三点五亿人民币”这句话上。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做很多事。 可以立刻给昌龙江下定,再搞两艘“道具巡洋舰”——不,现在不是道具了,是真的船。 可以给王总打电话,定钢材。要最好的,要够建一个造船厂的量。 可以联系沪城那边,蒸汽机车再来两台,钢轨、枕木可以多多地来。 对了,把金刚搞定后,他可以组建一个安保公司。以刑天他们为核心,招募退伍军人,建立正规的安保体系。以后无论是保护家人,还是在大明那边维持秩序,都有专业力量。 钱,确实是个好东西。 但眼下,钱不是重点。重点是明天开始的行程,是金刚,是那个藏在电诈园区里的威胁。 也不知是因为将要出国,亦或是一下子实现了三个多小目标,还是二者兼有之,潘浒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强化药剂的效果还在持续。他能感觉到身体里充沛的能量,能听到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精神亢奋,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浮现两件事。 一个是钱。三个多亿——百元钞票,总重约4025公斤。这么多钱——巡洋舰、钢铁厂、蒸汽机车、安保公司……这些个在他脑子里活跃的计划都能一一变为现实。 另一个就是接下来的行程。他确实觉着自己有点冲动了——自己坐家里看实时传送回来的“视频”不好么?然而,决策都已经做出,后悔也晚了;说啥也得走一遭。 金钱与生死。 财富与危险。 很奇怪,潘浒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反应——章慕晴告知,卖了两幅画让他挣了三个多亿,他居然没有太多激动甚至亢奋的感觉。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开始规划怎么用这笔钱。 更让他纳闷的是,将要出境,与五人小队一起执行“清道夫”任务,可能会遭遇枪战,可能会面临死亡——他却并无太多惊惶与恐惧的感觉;隐约间,他反倒有些异常的亢奋。 也许——身怀杀器,杀意自起。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淡淡的光带。 第156章 觉华新军 天启六年十月初七,寅时三刻,觉华岛上空还是一片墨青色。 千总王锡斧推开营房门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地上结了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训练场传来整齐的踏步声,像闷雷滚过冻土。 王锡斧紧了紧新发的玄青色棉袍(款式类似于后世的棉大衣),往训练场走。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老兵,都是操着义乌、金华一带口音的浙兵,见面行礼。他们原先都是水营——又称右营或右协的操炮手,被调至左协炮队。不难想见,无论是龙武前营还是屯粮城营,都倾尽心血,全力打造左协这支新式陆营。 转过营区木栅,眼前豁然开朗。 训练场占地百亩,夯土平整,四周立着木靶、草人、壕沟工事。此刻晨光初露,三千六百人已列阵完毕,按千总、百总、什分级站定,横平竖直,如棋盘落子。寒风卷起旗角,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王锡斧站在场边,呼吸不由得一滞。 他见过戚家军的严整,见过浙兵营的悍勇,但眼前这阵列——每个士兵间距相等,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前方,三千六百人竟无一人交头接耳、无一人抓耳挠腮。只有呼吸凝成的白雾,在寒风中袅袅升起,又迅速消散。 “这阵列……”王锡斧低声自语,“严整得不似明军,倒像戚家军复生,又添了三分异域气象。” “王千总。”身后有人招呼。 回头,是左协都司陈大勇,三十五六岁,面庞黝黑,穿着与士兵制式相同但多了铜钉装饰的棉甲。他是金冠旧部,去岁守岛有功,提拔至此。 “陈都司。”王锡斧抱拳。 陈大勇伸手引路,“今后左路千总就由你来统领,按军规,你要与麾下同吃住同操练。” 两人沿阵列前行。王锡斧边走边看,心中默数编制。 左协分左右两路,各设一名千总和两名副千总。基本战斗单位“什”——十三人一队,什长一人,火枪兵四人,刀盾兵四人,长矛兵四人。十个什为“百人队”,设百总、副百总各一。十个百人队为“千人队”,实编一千四百五十人,含旗手、号手、传令兵、警卫等.每路千总麾下有新式步枪550到600支,新式短(手)枪约500支。 直属炮队有两个百总,各配六门新式野战炮。直属步枪队二百人,由金士麒统带。 “总兵力约三千六百人。”陈大勇道。 王锡斧暗忖:“这编制……去除了所有冗余,什为基础,层层叠加,指挥如臂使指。比咱们旧式营哨制,简洁明了太多。” 走到火枪兵阵列前,陈大勇示意:“看看家伙。” 一什火枪兵出列。什长是个二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喊口令:“验枪!” 四人齐刷刷举起手中步枪。王锡斧细看:那枪与他见过的鸟铳、三眼铳都不同。枪身长约四尺,木托线条流畅,枪管细长,枪机部位结构复杂。最奇的是枪膛后部——有个可拉动的铁栓。 “四年式11毫米单发后装步枪。”陈大勇道,“潘庄所出。” “后装?”王锡斧皱眉。他是火器行家,知道前装火铳的麻烦——从枪口倒药、装弹、捣实,再点火绳或打火石,熟练兵也要至少四五十息(可以理解为秒)才能实现第二次开火。 半分钟一发。 “演示。”陈大勇对什长点头。 什长取出一枚子弹——黄铜壳,底部有凸缘。“金属定装弹,火药、弹头一体。” 他将击锤向后扳动,“咔”一声,露出枪膛。然后将子弹塞入,再将击锤扳到待击发位置,完成闭锁和待发,举枪瞄准百步外木靶,扣扳机—— “砰!” 枪声清脆,不像旧式火铳那般沉闷。白烟从枪机旁泄出,但不多。 王锡斧默数时间:从取弹到击发,不到五息。 “连射!”什长令。 四人轮流装填射击,枪声连绵不绝。百步外木靶上,弹孔密集。 王锡斧走近看,五发四中,散布不过巴掌大。 “这精度……”他倒吸凉气。旧式鸟铳,百步能中已是神射手。 再看护具。火枪兵头戴钢笠盔,内衬棉垫;身着纯棉甲,用桐油浸过,硬挺耐磨。每人腰侧还挂着一柄刺刀,半尺长,三棱锥形。 “刺刀,近战用。”陈大勇抽出一柄三棱刺刀演示,套上枪口,卡榫“咔嗒”锁紧。长枪变短矛。 王锡斧接过步枪,手感沉实,约八九斤。拉栓开膛,机构顺滑。他忽然想起戚少保《纪效新书》里的话:“火器之利,在速在准。”眼前这枪,两者兼备。 “走,看长矛手。”陈大勇引他往左。 长矛兵阵列更显雄壮。四人一列,手持长枪——不,那不能叫枪,该叫“拒马”。 “重型拒马枪。”陈大勇介绍,“全长一丈,重八斤有余。” 王锡斧细看:枪杆是铁灰色,光滑无缝,敲之铿锵—— “精钢所制?”他愕然。 “枪杆是……什么无缝钢管所制。”陈大勇说出一串陌生词汇,“潘老爷的秘法。” 枪头更奇:不是寻常矛尖,而是一尺长的钢锥,四棱,带血槽,通体泛着冷蓝光。 “破甲锥头。”陈大勇道,“高强度钢所制,专破重甲。建奴白甲兵三层棉甲,也一捅就穿。” 枪尾有金属尾纂,可插地。 “演示!”陈大勇喊。 一什长矛兵出列,高呼口令:“拒马阵!” 四人迅速靠拢,长矛交错——两矛前指,两矛斜上,组成死亡丛林。矛尖寒星点点。 “刺!” “哈!”四人齐喝,同时前刺。破风声呼啸,枪杆微颤,矛尖划出四道银线。收枪,再刺,节奏如一。 王锡斧看得眼皮直跳。这力道、这速度,若在战场上结阵,骑兵冲来就是串糖葫芦。 再看护具,他更是咋舌。 长矛兵头戴钢制重型笠盔,带面甲,只露双眼。颈项围着多层锁子甲护项。身披铁扎甲,外加大型钢制护心镜,有巴掌厚。肩上是重型板甲护肩,手臂有简易臂甲。下肢着腿甲,脚蹬钢甲战靴。 这还不算完。陈大勇让一兵士解开外甲,露出内衬:棉质军衣军裤,外罩一层淡黄色薄衫。 “丝绸间衣。”陈大勇解释,“教官说,箭矢穿铁甲后,会带丝绸入肉。丝缠箭簇,可大幅减弱冲力,且箭杆裹丝,便于拔出,伤口不易溃烂。” 王锡斧抚额:“这一身……得多少银子?” 陈大勇淡淡笑道:“全是登莱潘老爷提供。” 王锡斧暗自咂舌。 刀盾兵阵列又是另一番气象。 盾是加强型鸢形盾,外蒙铁皮,边缘包钢。一名兵士演示——将盾立地,人蹲其后,只露半个头。又演示盾击——持盾冲撞木桩,“嘭”一声,木桩裂开。 刀是微弧刃破甲手刀,刀身微弧,背厚刃薄。劈砍演示,三寸粗木桩,一刀两段。 最让王锡斧吃惊的是,每人腰侧竟然挂着一支短铳。 “11毫米单动转轮手枪。”陈大勇取下一支,打开转轮,里面六个弹巢。“装六发,扳一次击锤,转一格,可连发。” 演示兵士快速拔枪,对准十步外草人,“砰砰砰”连开三枪,草人胸口出现三个洞。 “近身猝发,十步内堪称无敌。”陈大勇道。 刀盾兵的甲具相对轻便一些——钢笠盔、镶铁棉甲加腋下圆盘甲。左臂配全臂甲,右臂半臂甲——因右手要使刀枪。下肢是多片式大腿甲和膝甲。 王锡斧沉默良久。他试提拒马枪,果然沉重,非壮士不能久持。抚棉甲,比铁甲轻一半有余。观手枪,心想这要是近战,旧式刀牌手怕是一个照面就倒。 “一什合练!”场中教官发出指令。 陈大勇引王锡斧上观演台。 先是基础科目。 火枪队轮射——每什五名火枪手,轮流装填射击,枪声连绵如爆豆。用的虽是空包弹,但声势骇人。 长矛队变阵——从行军队列转为“四方拒马阵”,二十息完成。四百杆长矛同时竖起,如钢铁丛林。 刀盾队攻防——演练“盾击-劈砍-换枪”三联击。动作干脆,无多余花哨。 接着是什级协同,这才是精髓。 教官哨响,尖锐刺耳。 一什十三人瞬间变阵。四刀盾前蹲,盾牌并拢成矮墙。四长矛从盾隙斜出,组成第二道防线。什长及四名火枪手立姿,将步枪架在盾牌预留的射击孔上——那孔开在盾面中上部,正适合立射。 “敌骑冲阵!”教官喊。 长矛手下压矛尖,对准“马腹”高度。火枪手瞄准“马头”。 “敌步卒近身!” 火枪手迅速退后两步,蹲下装填。刀盾前突,长矛侧护,守住两翼。 “交替后退!” 刀盾缓退,长矛保持前指,火枪手装填完毕则起身射击,如此循环。 王锡斧看得目不转睛。这阵型——脱胎于戚少保鸳鸯阵,但更简练。去掉了狼筅、镗钯等复杂兵器,只留火枪、刀盾、长矛三样。火器为主杀敌,刀矛专职护卫,各司其职,浑然一体。 “妙极。”他喃喃道。 训练间隙,王锡斧问一名带队操练的把总:“我听口音,浙南浙西的兵不少?” 把总是金冠旧部,点头:“将军派人回老家募的兵。那地方如今贫瘠,山多地少,但民风彪悍,多矿工、山民。招了五千青壮,都是能吃苦、敢拼命的。” “五千?”王锡斧算算,“左协才三千六……” 把总苦笑:“船过登州,潘老爷‘借’去一半,说是‘代为训练’。实则……充实登莱团练了。” 王锡斧心道:原来如此。 正说着,伙夫队送来饭食。 大桶抬上来,热气腾腾。每个百总是一桶白米饭,一桶荤素搭配的炒菜,一桶肥瘦相见的大块肉,还有一桶是蛋花汤。大米饭管够,每人一勺炒菜加一大块大块肉。 “每日三顿,消耗米面近二万斤,猪肉四百五十斤,鸡蛋三十斤(明制1斤=16两),菜蔬不计。”把总低声道,“火枪兵实弹射击,每人每月耗弹一百二十发,一千火枪兵就是一十二万发!这还不算炮兵、演练损耗……” 王锡斧咋舌:“这是用银子在堆兵啊!” 把总叹:“全赖潘老爷支持。咱们龙武前营那点粮饷,养一个百人队都紧巴。” 远处传来钟声,士兵们排队领饭,秩序井然。 王锡斧正要按规定与兵士同食,传令兵跑来:“王千总,金将军令:午后赴炮队观操。” 午后,岛东炮场。 这里原是片滩涂,如今平整出五十亩地,建了炮位、掩体、仓库。十二门新式野战炮一字排开,炮身泛着暗蓝光泽,像沉睡的巨兽。 炮队把总姜铠迎上来。他三十出头,原是觉华岛水营炮手,去年用旧式佛朗机轰沉过建奴小船,被金冠看中,提拔管新炮队。 “王千总。”姜铠抱拳,脸被海风吹得黝黑,但眼神晶亮。 “姜把总。”王锡斧还礼,目光已被那些炮吸引。 炮的形制与他见过的红衣大炮、佛朗机都不同。炮身修长,约两人高,架在双轮炮车上,车后有单脚支撑。最奇的是炮尾——有个像门闩的厚重机构。 “这是……”王锡斧走近细看。 “四年式80毫米后膛野战炮。”姜铠声音里透着自豪,“潘老爷特意为咱觉华新军准备的。” 直属炮队辖两个百总,每百总配炮六门。指挥10人,炮手60人,观测、信号等20人,传令通讯10人,警卫40,辎重后勤100人——合计240人。另有四轮马车7到8辆,挽马45到50匹,骡30头。 两个百总,就是炮12门,人员近500,马车15辆,马100匹,骡60头。 王锡斧皱眉:“以往红衣大炮,一门需几十人,你这……” 姜铠正色道:“教官说,新炮轻便灵活,无须过多炮手。观测、通讯、警卫、辎重后勤,一样不能少。这是潘老爷亲定编制,一分不可减。” 正说着,登莱团练的炮兵教官来了。姓郑,四十来岁,面庞方正,走路虎虎生风。 “郑教官。”姜铠介绍,“这位是王千总。” 郑教官抬手敬礼,不多寒暄,直接引到一门未列装的炮前:“王千总请看。” 炮身铭文清晰:“四年式,口径78.5毫米,炮管长1.93米。” 郑教官说:“78.5毫米……约合明制二寸四分。可打开花弹和群子弹,前者内装梯恩梯,弹头有引信,发炮前装上引信,触地即炸,破片覆盖十余丈。后者内装铁丸三百粒,空炸,如天降铁雨,专克密集步骑。” 打到脑袋上才炸开,几百枚铁珠砸下来—— 王锡斧不禁打了个寒颤。 郑教官指海上远处一黑点:“那里,标靶船,距此七里。此炮能及。” 七里!王锡斧心头一震。红衣大炮最远不过三里,这竟翻了一倍还多。 “操炮演示!”郑教官令。 一炮组十人出列。目标:五里外海上草船。 观测手爬上前方木塔,持望远镜报数:“目标东南,距五里,仰角三度二,左偏一分!” 炮长复诵,喊令:“高低两圈半!方向左微调!” 一炮手摇动炮尾手柄,炮口徐徐抬起。二炮手微调方向轮。 “装填!” 装填手上前,握住炮尾门闩把手,旋转——那门闩像大门门闩,横着打开。炮膛露出,内壁光滑。 三炮手递来药包——绢布包裹的发射药。装填手塞入。四炮手递来弹头——教练弹,水泥所制,形似真弹。 弹入膛,关闩,旋转锁紧。“咔嗒”一声。 五炮手挂上拉火绳,全体退至掩体后。 “放!” 拉绳,击发装置“啪”地空响——实弹时这里会点燃药包。 开闩,清残渣(模拟),准备下一发。 全程不到三十息。 郑教官记时:“熟练炮组,一分钟可发六弹。” 王锡斧倒吸凉气。红衣大炮装填繁琐,三分钟一发已是极快。这炮……快过数倍。 “实弹呢?”他问。 姜铠道:“开花弹内装药一斤,触地炸。群子弹空炸,铁丸如雨。去岁若有此炮,乌讷格的船队根本靠不了岸。” 正说着,郑教官吹哨集合。 炮队全体列队,约四百人。郑教官站前训话,声如洪钟:“炮要打得准,平时就得多打炮!实弹考核,五发三中为合格。” 他指旁边饭桶:“不合格者——今日没肉吃!只有糙米咸菜!” 又指远处辎重队:“连续三天不合格,全组换人!去搬炮弹!” 队伍里鸦雀无声。 “昨日第三炮组,五发两中。”郑教官点名,“出列!” 十人低头出列。 “今日午餐,你们组无肉。服不服?” 一炮手小声嘀咕:“咱不是中了两发嘛……” 郑教官厉声:“战场上,差一发,可能就漏了一队敌骑!你要用前面步兵弟兄的命,换你少中一发?!” 那炮手缩头不敢言。 王锡斧低声问姜铠:“如此严苛,兵受得了?” 姜铠苦笑:“受不了也得受。教官说,现在流汗,战时少流血。炮打不中,死的就是前面步兵弟兄。” 忽然,令旗挥动。 “炮队转移!目标北滩,限两刻钟!” 命令一下,全场动起。 挽马牵来套车,炮挂牵引钩。观测手收器材,警卫队整装,辎重队装车。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姜铠对王锡斧道:“王千总,上马,跟着看。” 两人上马,随队出发。车队隆隆,十二门炮由四到六匹挽马拖拽,速度不慢。沿途有预设道路,路面夯实。 王锡斧暗记时。从炮场到北滩,约五里路。一刻钟又半(约二十二分钟),车队抵达。炮车解钩,推入预设炮位。观测手立标尺,警卫队散开警戒。 十二门炮全部展开,炮口指海,用时不到两刻钟。 “若在旧营,红衣炮挪五里,少说一个时辰。”王锡斧叹道。 “实弹一发!”郑教官令。 一门炮单独演示。目标:四里外漂浮靶船。 观测手报参数,炮长调整。装填实弹——这次是真弹,但装药减半,弹头也是训练弹。 “放!” 炮身猛然后坐,炮口喷出火舌,白烟腾起。炮弹呼啸而去,在海上划出弧线。 “近失!”观测手喊,“偏右五丈!” 修正。第二发。 “放!” 这次炮弹直接命中靶船。“轰”一声闷响,木屑飞溅,草船炸碎。 炮队士兵欢呼。 姜铠脸上露出笑容,看向王锡斧。王锡斧点头,无话可说。这炮之利、之准、之快,远超他想象。 演练结束,已近申时。王锡斧告辞回营,姜铠送他至炮场外。 回营路上,经过民街。因岛上驻军,市集比往日繁荣。有卖菜卖肉的,有补衣修鞋的,还有家小酒馆,传出猜拳声。 王锡斧看着,心中复杂。这岛因新军而活,也因新军而成了靶子。 回到指挥所,金冠正在看海图。见王锡斧进来,抬头问:“如何?” 王锡斧肃立:“禀将军,左协之强,标下生平仅见。炮队之利,更是闻所未闻。” 金冠点头,手指在地图上一点——那是宁远的位置。 “有此强军,可助宁远御敌。”他顿了顿,“宁远不失,觉华无虞。” 窗外,夕阳西下,海面泛起金红。远处,操练场上集结号声阵阵,部队开始收拢归营,一时间令声如雷、军步铿锵。 第157章 孙把总,你老家来人了 远处海边隆隆的炮声、震天的呼喊声,民街的商民早已习以为常。 夕阳中,“醉仙楼”亮起了昏黄的灯笼。酒肆不大,四张方桌,一条长柜,柜台上摆着七八个黑陶酒坛,坛口用红布塞着。老板周珍正用抹布擦拭柜台,动作慢条斯理。他四十出头,圆脸常带笑,眼角堆着细纹,看着像个人畜无害的生意人。 店里只有一桌客人。 孙德奎独坐角落,面前一壶酒已见底。他三十七岁,本该是壮年,此刻却佝偻着背,面容憔悴得像五十岁。眼袋深重,胡茬杂乱地从下巴蔓延到颧骨,有几根已经花白。身上那件旧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肩部的补丁针脚粗陋,显然是自家婆娘的手艺——如果她还在身边的话。 他握着粗瓷碗的手背青筋凸起,指节因常年握刀握枪而粗大变形,此刻却只是无力地搭在桌上。 “金冠……姚抚民……”孙德奎低声嘟囔,声音混着酒气。又灌了一口,烧刀子从喉咙一路辣到胃里。 “你们升官发财……” 他举起碗,对着空荡荡的桌子,像是敬谁,又像是在嘲讽谁。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咚”声。他没敢用力捶——怕被人听见,怕招来嘲笑。 今年正月,建奴大军如潮水般涌上岛北。一支偏军攻打码头,身为千总,领着数百兵士,端着自生火铳,配合登莱团练迎战建奴。 激战正酣,建奴突进到阵前不足二十丈,一阵乱箭,十数个兵士中箭倒地。他当时也不知是怎地,居然浑身发软,调头就想跑。下面一个把总拎着刀,带着兵士,将建奴反击回去。 战后,他的千总被撸成百总,打发去看守码头。 他有什么错? 从萨尔浒以后,大明官军敢打敢杀的都死差不多了,活着的许多都这样了,一遇到大队建奴,不管三七二十几,就跑。 脚步声传来。 周珍端着一碟盐水花生、一碟酱萝卜走过来,轻轻放在桌上。“孙爷,空腹喝酒伤身,垫垫。” 又变戏法似的提来半壶酒,“这壶算小店的。孙爷别气,时运未到罢了。” 孙德奎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周珍顺势在对面坐下,像是随口闲聊:“听说左协领了新炮?码头上见着没?” “见着?”孙德奎嗤笑,声音沙哑,“老子天天在码头,见他们一车车拉炮弹!那炮……嘿。”他伸出三根手指,“那炮,顶一个千总三年饷银。” 周珍给他添酒,语气温和:“孙爷是有本事的人,只是一时不得志。” 这话说到孙德奎心坎里,又刺到痛处。 周珍叹气,“用生不如用熟。您跟了金游击得有不少年了吧?” “五年。”孙德奎闷声说,“天启元年就跟了。” “那更不该如此。”周珍摇头。 他回到柜台后,继续擦拭。 孙德奎醉眼朦胧中,瞥见柜台下露出一角信纸——纸是糙黄色,辽东常见的土纸,觉华岛上多用的是登州来的白纸。但酒意上头,他晃了晃脑袋,没深想。 多了俩下酒菜,他又喝了半壶。 酉时三刻,他摇摇晃晃起身,摸出几个铜板拍在桌上。 周珍快步过来扶他:“孙爷,慢点。” “没……没事。”孙德奎推开他,自己却踉跄了一下。 周珍撑住他胳膊,送他到门口,低声说:“孙爷走好,明儿再来。” 门推开,孙德奎裹紧棉袍,走入暮色。 民街灯笼稀落,海风像刀子似的刮脸。路上行人不多,几个收摊的小贩正收拾东西,见了他,点点头算是招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走到巷口,遇着张婶。 张婶五十多岁,住孙家隔壁,热心肠,嘴也碎。她挎着菜篮,篮子里有几根蔫了的萝卜。 “孙把总,才回啊?”张婶招呼。 孙德奎含糊应了声,想绕过去。 “你家来亲戚了!”张婶声音提了八度,“下晌到的,说是你老家来的!” 孙德奎脚步一顿。 酒醒三分。 “老家?” “可不是!”张婶凑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一个后生,二十多岁,说是你堂弟,好像叫德昌?跟你爹娘聊得可热乎了,我路过听见笑声呢!” 她比比划划:“那后生带了不少东西,有点心、布匹,还挺孝顺。你爹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孙德奎脑子里嗡的一声。 堂弟孙德昌?天命五年辽阳城破时,德昌一家没逃出来。后来辗转听说,德昌被编入镶白旗庄子当包衣,种地纳粮。 一个镶白旗包衣……怎么可能出现在觉华岛? 怎么通过海上封锁?怎么通过盘查? 寒意从脊背爬起,瞬间驱散了酒意。 “哦……”孙德奎强挤出一个笑,“是德昌啊……多年没见了。” 张婶没察觉异样,还在絮叨着什么。 孙德奎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家走。 转过巷子,自家小院就在眼前。院门虚掩着,正屋窗户透出暖黄的光。隔着门,他能听见—— 父亲苍老的笑声,那是多年未有的开怀。 母亲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还有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年轻声音,爽朗地说:“大伯您放心,以后我孝顺您二老!我在关内学了点手艺,能挣钱……” 孙德奎站在院门外,手握在门环上,却迟迟不敢推。 屋里笑声又起。 孙德奎深吸一口气,推门。 小院简朴,三间正房,东厢是厨房,院角堆着柴薪。正屋窗纸被灯光映成暖黄色,人影晃动。 他推门进屋。 暖意混杂着饭香扑面而来。 炕上,父母并肩坐着。父亲手里捏着一块糖,脸上是孙德奎许久未见的红光。母亲眼角笑出了泪花,用袖口轻轻擦。 炕边凳子上,坐着一个青年。 二十五六岁,穿灰布棉袍,面容清瘦但眼神明亮,鼻梁和下巴的轮廓,与孙德奎确有三分相似。 孙德昌。 多年不见,少年长成了青年。 桌上摆着两包油纸点心,纸上印着“晋记”字样;一匹青灰色棉布,质地细密;一小坛酒,泥封上贴红纸,写着“福”字。 “大哥!”孙德昌一见孙德奎,立即站起,笑容灿烂到夸张。他上前两步,张开手臂似要拥抱,却又停住,搓着手,眼眶竟有些发红。 “哥!我是德昌啊!你……你还认得我不?” 孙德奎僵在门口。 脑中画面猛闪:辽阳城破那日,十八岁的德昌哭着拽他衣角,指甲掐进他肉里:“哥!带我走!带我走!”他咬牙掰开那只手,声音发颤:“马车坐不下了……” 马车狂奔出城,他不敢回头。 后来听说,德昌父母死于乱军,德昌被掳。 眼前的德昌,轮廓依稀,但气质全然不同。少了少年时的怯懦畏缩,多了种……刻意的热情。那种热情像一层油,浮在表面,底下的眼神却冷静。 “德奎,愣着干啥?”母亲催促,“德昌大老远来,还不招呼?” 父亲举起那块关东糖:“德昌带了你最爱吃的芝麻饼,还是辽阳老刘家的包装!你说这孩子,记性多好……” 孙德奎强作镇定,脱下棉袍挂好,在桌边坐下。 “德昌,”他声音有些干,“你怎么……怎么来的?” 孙德昌坐回凳子,神色认真起来。 “今年春天,老奴征讨炒花,镶白旗抽调包衣随军当夫子。我跟着去了。” 他语速平缓,像在背一段熟记的故事。 “大军在草原上散了阵型,补给跟不上。我们一队夫子,二十三人,趁夜跑了。往南,一直往南。” “路上……死了十二个。” 他眼圈微红,不是装的——孙德奎能看出来,那红里有真实的恐惧。 “有冻死的,有饿死的,还有两个……被狼叼走了。我命大,啃草根、吃雪……走了三个月,到了宁远。” “在宁远跟着辽阳同乡讨生活,后来听人说大哥在觉华岛。就求渔船的陈老大捎我过来。陈老大心善,没收我钱,说都是辽阳老乡……” 孙德奎静静听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疑点太多了。 建奴军纪森严,随军夫子逃跑,抓住就是斩首示众。二十三人一起跑,还能跑到宁远? 炒花部在科尔沁西北,到宁远何止千里?草原冬季,无粮无水,还有狼群…… 屯粮城营、龙武前营对进出岛的商民审查极严。他如何能通过? 还有那些礼物。点心是山西“晋记”,辽东没有;棉布质地好,一个逃难者哪来的钱? “陈老大?”孙德奎开口,声音平静,“哪个陈老大?我如今是码头看守官,认得几个船家。” 孙德昌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就是……跑宁远岛觉华岛的那个陈老大,黑脸,左眉有疤,说话有点结巴。” 孙德奎心一沉。 确有其人。但此人上月出海遇风浪,船翻人亡,尸首都没找到。 ”孙德奎点头,“他……人不错。” “是啊,多亏他。”孙德昌凑近些,压低声音,只二人能听见,“哥,别慌。我真是逃出来的,就想投奔你,混口饭吃……我……” 他声音哽咽,没说完。 母亲抹起眼泪:“德昌这孩子命苦……以后就在咱家,跟你哥当兵,也有个照应。” 父亲拍板:“德奎,你如今好歹还是个是把总,安排个亲兵位置,不难吧?就让德昌跟着你。” 孙德奎含糊应声:“嗯……先住下。德昌一路累了,早点歇息。” 他起身,领孙德昌去东厢房。 东厢房临时收拾出来,一炕一桌,炕上铺了旧褥子。 “委屈你先住这儿。”孙德奎说。 “不委屈,比草原上睡雪地强多了。”孙德昌笑。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哥,这是给侄儿的。” 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关内才有的那种。 孙德奎手一颤。 他儿子三岁夭折,此事岛上极少人知。父母从不对外提,怕伤心。 德昌怎么知道?还准备了糖? “孩子……”孙德奎嗓子发紧,“孩子没了。三岁那年,病了。” 孙德昌愣住,脸上露出真实的错愕和难过。“哥……我……我不知道……” 那难过不像假的。 孙德奎看着他,许久,拍拍他肩:“早点睡。” 关上门,他站在院里,抬头看天。 冬夜无星,黑得像墨。 亥时,父母房里的鼾声传来。 孙德奎敲开东厢房门。 油灯如豆,孙德昌没睡,坐在炕沿对灯发呆。桌上那匹棉布摊开着,他手指无意识摸着布面。 “哥?”孙德昌抬头。 孙德奎进屋,关门。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说实话。”孙德奎直直盯着他,“你到底怎么来的?谁派你的?” 孙德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沉默着,沉默了足足十息。然后,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物。 半块玉佩。 白玉,雕螭纹,断裂处参差。 孙德奎呼吸一滞。 这是祖父传下的双螭佩,他半块,德昌半块。辽阳失散时,德昌那块被抢了。 “这玉佩……”孙德奎声音发颤,“怎么在你手?” 孙德昌低头看着玉佩,拇指摩挲着断裂处。 “镶白旗的主子给我的。”他声音很低,但清晰,“他说……只要我办成一件事,就还我全家自由,脱去包衣籍。我老婆、我儿子、我妹妹,都能活。” “什么事?”孙德昌抬起头。 油灯光在他脸上跳动,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完全没了白天的热情孝顺。 “要你帮忙。” 孙德奎跌坐在凳子上:“你……你当了建奴的细作?” “细作?”孙德昌苦笑,那笑比哭难看,“哥,我在辽东种地五年,天不亮下地,天黑才回。我老婆给庄头当洗衣妇,手泡得溃烂……”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去年冬天,我女儿……发烧。庄头不给请郎中,说‘包衣的命不值钱’。孩子烧了三天,没了。” 孙德奎攥紧拳头。 “镶白旗的人找到我,来,能活,不来,全家死。”孙德昌盯着他,“你说我怎么选?哥,当年你没带我走,我不怨你。但现在,你能救我们两家。”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价码。 白银五千两。先付一千两安家,事成付清。 事成后,保两家老少全数去关内、去江南,并给钱粮田宅。 孙德昌声音平静得可怕:“一是要岛上的布防图。二是要搞清楚觉华岛与登莱的关系,武备钱粮的来源。越详细越好。” 孙德奎浑身发抖。 “你……私通建奴,抓住就是杀全家!” 孙德昌点点头,“但是你也想想——你跟着金冠这么多年,升官发财没你的份,憋不憋屈?” 句句锥心,孙德奎脸色惨白。 孙德昌语气缓下来,像在劝一个迷路的孩子。 “哥,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等咱们去了关内,就说是我做生意发财,接你们享福。” “那边说了,只要详细情报,不会让你手上沾血。” “五千两银子,即便是在江南,也能买上一所好宅子和几百亩地了,子孙受益。最重要的是——自由。咱们两家,再不用担惊受怕。”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晋商会票,票上印着“伍佰两,晋商商会,见票即兑”,并且加盖了晋商商帮的红色印签。 “这是定金。事成之前,我会好好孝顺大伯大娘。”孙德昌说着将银票和半块玉佩一起推过来。 “三天后,醉仙楼周老板会找你。”孙德昌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孙德奎。 “哥,这是咱家唯一的机会。你不为自己想,也为爹娘、为子孙想想。” “当年你没带我走,我不怨你。” “现在,你能救我们。” 说完,孙德昌不再开口。 孙德奎呆坐许久,拿起那半块玉佩。玉冰凉,断裂处硌手。 又拿起银票——五百两。 最后,他起身,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 子时,孙德奎坐在自己房中。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半块玉佩,五百两银票,一把旧腰刀——军中所配,跟了他十二年。 油灯如豆,光晕昏黄。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目光移来移去。 现实一点点压下来。 把总饷银月四两二钱,扣去克扣,实发三两。父母药钱月一两,米粮菜钱二两,所剩无几。妻子寄住在关内娘家,需寄钱。 前途?金冠永不重用,姚抚民视如无物。最多三年,新军练成,他这种“旧军”要么退役,要么调去更偏远处。 家庭?父母思乡成疾,妻子怨怼,儿子早夭。 道德?通敌叛国,抓住即斩,累及家人。 他闭上眼,想象。 若事成—— 关内某城,三进宅院。父母坐堂前晒太阳,眯着眼说:“这日头好。”儿子(如果有儿子)在私塾读书,摇头晃背《千字文》。妻子穿戴绸缎,脸上有笑。他不再是“孙把总”,是“孙老爷”。 若拒绝—— 继续守码头,风吹日晒。父母病死岛上,临终念叨“辽阳”。他老死,墓碑写“明觉华岛把总孙德奎”——谁会记得? 恐惧涌上来。 被发现,全家老少斩首示众。 可是,堂弟说“保证不让你沾血”。周珍潜伏半年未暴露。情报分次给,可随时停止。 “我只给布防图,”他低声自语,“不害人命……” 起身,走到父母房门外。 鼾声均匀。 母亲梦中呓语。 父亲咳嗽,长久不止,像要把肺咳出来。 孙德奎蹲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渗出,温热,转瞬冰凉。 许久,他起身回房。 将银票藏入墙洞——撬开一块松动的砖,塞进去,砖复位。 玉佩握在手心,冰凉硌手。 躺下,睁眼望房梁。 夜色深沉,他闭上眼。 第158章 永绝后患(3)敲定计划 晨光清冷,透过庐城南站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地面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影。潘浒站在商务候车区的落地窗前,看着站台上匆匆赶路的旅客。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除了一部手机,别无他物。 瑞贝卡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她的站姿自然却透着一种警觉,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环境。 大熊和扳机在不远处的座椅上,身边放着两只大行李箱。他们都穿着便装夹克,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姿态放松,但潘浒却注意到他们的视线每隔十五秒就会以某种规律扫视整个候车区。这是强化后感官带来的新体验——他能清晰分辨出每个人的状态。 隔着三十米开外的普通候车区,刑天和小猫正排队检票。刑天穿着休闲夹克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小猫肩上。小猫则戴着鸭舌帽,长发披散,倚在刑天身边,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刑天的心跳平稳,每分钟六十二下,没有丝毫波动。 潘浒能“听”到——不是真正用耳朵,而是一种类似声波反馈的感知。 “G103次列车开始检票。”广播响起。 潘浒收回目光,“走吧。” 瑞贝卡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大熊和扳机自然地起身,单手拽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四人通过商务通道,工作人员简单核验车票后放行。 站台上冷风扑面。 高铁列车银白色的车身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潘浒走进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一等座靠窗。瑞贝卡坐在他旁边过道的位置,大熊和扳机则坐在后一排。 列车缓缓启动,速度逐渐提升。 潘浒闭目养神,但大脑并未休息。那些被灌输的cqb技巧——室内近身战斗——正在意识深处自动回放。他“看”到自己持枪突入房间,枪口随着视线快速移动,手指虚扣扳机,呼吸平缓。转角、门后、窗口、天花板……每一个潜在威胁位置都被意识标注。这些记忆像是他自己的,但又带着某种“教程”般的规整感。 瑞贝卡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邮件。她指尖滑动,偶尔快速打字回复。从旁人的角度看,这就是个在旅途中还在工作的能干秘书。 潘浒能听到后座大熊和扳机极低的交谈声,内容无关紧要——昨天的足球赛,某个餐厅的菜品。但他们的目光仍然保持着那种规律的巡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扫视车厢前后,观察每一个上车的人,注意任何异常的举动。 三小时十七分钟后,列车抵达羊城南站。 小队在出站口短暂“汇合”——并非真正聚集,而是刑天和小猫从另一个出站口走出,与潘浒一行人隔着二十米的人流。刑天抬手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那是约定的“按计划行事”信号。 潘浒微微点头,转身走向地铁换乘通道。 羊城白云国际机场,国际出发大厅。 下午一点二十分,前往泰京的tG679次航班开始登机。小队成员分散在排队的人群中,彼此间隔着五六个人。潘浒和瑞贝卡走在前端,持商务舱登机牌;刑天和小猫在队伍中部;大熊和扳机在后方。 登机廊桥内,瑞贝卡压低声音:“入境卡我已经帮您填好了,夹在护照里。海关可能会问来泰目的、停留时间、住宿酒店。标准回答:商务考察,五天,入住泰京艾拉湾酒店。” 潘浒点头。这些细节在出发前已经反复核对过,但瑞贝卡仍然尽责地提醒。 飞机起飞,爬升,穿过云层。 潘浒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阳光在云层表面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下方是绵延不绝的白色山脉。这是他第一次出国——如果穿越到明朝不算的话。但此行的目的,与任何旅游或商务都截然不同。 他正在主动踏入一个危险的世界。这个认知在飞机引擎的低吼中变得格外清晰。 强化后的身体在万米高空并没有不适感,相反,他能清晰感知到机舱内气压的细微变化,听到前后三排范围内乘客的低语,闻到空气中混杂的食物气味、香水味、皮革座椅的味道,甚至能分辨出某个乘客身上淡淡的药味。 信息过载。 潘浒闭上眼睛,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感官接收。就像调节收音机的旋钮,他将听觉的灵敏度调低,将嗅觉的辨别范围缩小,将视觉的细节捕捉能力维持在正常水准。这个过程需要专注,但并非难以掌握——这本身就是强化带来的控制力的一部分。 瑞贝卡递过来一杯水,“还有两个小时。您可以休息一会儿。” 潘浒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下午四点零五分,航班降落在泰京廊曼机场。 舱门打开的瞬间,湿热的气息涌了进来。那是与庐城干燥冷冽截然不同的空气——厚重、潮湿,裹挟着热带植物蒸腾的水汽、航空燃油的挥发物、无数人体散发的热量和汗水,还有远处食物摊飘来的香料味道。 潘浒迈出机舱门,通过廊桥,走进候机楼。 感官在那一瞬间被激活了。 听觉像主动声纳一般,收入行李车引擎的轰鸣、站楼内的广播、各种语言的交谈碎片…… 嗅觉分辨出至少多种气味——汗水、香水、消毒水、热带水果、油炸食物、某种花香、尾气…… 信息如潮水般涌来。 他深呼吸,开始屏蔽无关的声音与刺鼻的气味,视线聚焦在前进的路径上。强化后的神经系统处理这些信息的速度远超常人。 瑞贝卡轻声提醒:“这边走,老板。” 四人海关通道前已经排起了队伍。潘浒递上护照和入境卡,窗口内的海关官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翻看护照,用带着泰语口音的英语问:“目的?” “商务考察。”潘浒回答,语气平稳。 “停留几天?” “五天。” “酒店?” “艾拉湾酒店。” 官员在护照上盖章,递还,双手合一,“欢迎来到暹罗。” 取行李,出关。 刑天和小猫已经在外面的到达厅等候,两人正站在指示牌前“研究”地图,看起来就像一对迷路的情侣。看到潘浒一行人走出,刑天自然地收起地图,牵起小猫的手,朝出租车候车区走去。 潘浒等人则走向预订的接机车——一辆七座型别克商务车。 四十分钟后,车辆停在一栋八层楼高的酒店前。酒店不算豪华,但外观干净,位于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距离主干道步行五分钟。这是刑天事先筛选过的——非国际连锁,本地客人居多,安保不严格但足够私密。 前台办理入住很顺利。刑天和潘浒一间房,瑞贝卡和小猫一间,大熊和扳机一间。房间分布在同层的三个方向,形成简单的战术呼应——任何一个房间有事,另外两个都能快速支援。 进入815房间,刑天反手锁门,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床头的一盏小台灯。他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打开开关,设备上的绿色指示灯亮起。他举着设备在房间里缓慢走动,从门后到窗边,从床头到卫生间,设备屏幕上的波形图始终平稳。 “干净。”刑天收起设备,声音平静。 潘浒走到窗边。窗帘半掩,透过缝隙能看到楼下街道。夜幕初降,路灯刚刚亮起,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街边摊贩开始摆出桌椅。 这个城市看起来平静而忙碌。 晚饭过后,815房间。 窗帘被完全拉紧,不透一丝光。房间里只开了卫生间一盏小灯,门虚掩着,光线勉强够用。刑天、小猫、瑞贝卡都聚在房间里,大熊和扳机在门外走廊“闲逛”警戒。 潘浒抬起左手腕,按动智能腕表旁边的绿色按钮—— 幽蓝的光芒闪现,迅速凝聚成一具一米多高的实质光影——“星河”:“主人!” 接着,光影抬起手臂,一道光束投射到书桌上方,继而扩展开来,形成一个精细的三维沙盘。 这是金鼎国际数字产业园区的全貌。 “根据过去十二小时最新卫星图像及周边监控数据整合,模型已更新。”“星河”的声音平稳中似乎带了一丝人情味,“现在开始最终情报判读。” 园区及周边五公里地形被放大。可以看到园区位于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东侧有一条河流经过,西侧和北侧是农田和零散的村落,南侧通往波贝市区的主要道路。地形细节精细到每一栋建筑的高度、每一条道路的宽度、每一片树林的密度。 园区内部。三栋五层主楼呈品字形排列,编号为1、3、5号楼。5号楼位于品字形的顶端,也就是最内侧。周围环绕着十几栋二到三层的附属建筑——宿舍、食堂、仓库、发电机房。园区四周是四米高的混凝土围墙,墙顶安装有铁丝网和电网。四个角落有了望塔,塔上隐约可见人影。 围墙外有一条三米宽的巡逻道,再往外是开阔地。 人员活动轨迹被动画展示。白天园区内人员流动密集,尤其是1、3号主楼——那是诈骗“工作区”。热源像蚁群一样在楼内移动,规律而密集。夜间,这些热源会转移到附属建筑的宿舍区,但1、3号楼内仍有大量热源保持活跃——那是“夜班组”。 一共有四组武装巡逻队,每组三到四人,沿着固定路线绕行园区外围和内部主通道。此外,还有驱车巡逻,一般都是一辆武装皮卡。 画面最终锁定在5号楼五层东侧的一个套房区域。“星河”的声音继续:“套房面积约80平米,1号目标金刚过去48小时几乎都在房内,其他几个目标都在这栋楼内其他区域……” 说着,“星河”将金刚的几个铁杆的位置一一标注,“一到三楼都有部分武装人员,白天5到6人,晚间会增至12到15人。” “星河”开始分析研判园区的防御—— “园区存在三处漏洞,第一处在西北角围墙。” 画面聚焦到园区西北角的一段围墙,红外对射报警器被几棵生长茂盛的树木部分遮挡,形成一段约三米的盲区,“该段围墙外的铁丝网已部分锈蚀,围墙外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沟,深度约一点五米,可作为接近路径。” “第二处,园区电网并非全天候高压供电。午夜十二点至凌晨四点期间,电网电压会周期性降低至非致命水平,甚至出现短暂断电间隙。” “第三处是监控存在死角。” 蓝色网格覆盖园区,代表监控摄像头覆盖范围。可以看到,主通道和建筑正面覆盖密集,但楼宇间的小巷、部分建筑背面、以及西北角那片树林区域,存在明显的监控空白。 至于风险—— 园区与波贝市警察局下属的一个边境哨所之间存在一条专线电话线路。通讯记录分析显示,该线路平均每三天通话一次,内容简短。推测为定期‘报平安’机制。若线路异常中断,可能引发外部警觉。” 画面切换到1、3号楼的宿舍区,密密麻麻的热源聚集在狭小空间内。“园区内目前拘押约八百名被骗人员,长期拘禁、虐待、高压工作导致多数人员精神处于崩溃边缘。任何枪声、爆炸或骚乱都可能引发大规模恐慌性奔逃,堵塞通道,或导致守卫进行无差别射击。” 最后就是撤离路线——需要经过一段沿河的土路。“该地区近期有零星降雨,土路可能变得泥泞,影响车辆通过速度。备用路线需要穿越两个村庄,增加暴露风险。” 全部信息展示完毕,光影静止在园区全景图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潘浒站在桌边,目光锁定在5号楼那个代表金刚的红色热源点上。他的大脑正在高速处理刚刚接收到的所有信息——地形利弊、时间窗口、风险权重。强化后的思维能力让他几乎本能地开始构建行动模型。 他伸出手指,在虚拟模型上方虚划。 “如果从这里突破,”他的指尖点在西北角盲区,“沿着排水沟接近,剪开铁丝网的时间窗口是……”他看向巡逻轨迹动画,“巡逻队经过这里的间隔是二十三分钟。但需要考虑剪断铁丝网可能触发震动传感器——如果有的话。” “该段围墙未安装震动传感器。”“星河”回应,“园区安保预算有限,震动传感器只安装在正门和主要通道地面。” “进入后,沿着3号楼和仓库之间的这条小巷……”潘浒的指尖沿着一条隐蔽的路径移动,避开监控范围,最终抵达5号楼背面,“这道后门通常锁闭,但根据热源图,夜间一点至两点期间,会有守卫从这里出来抽烟。可以在这个时间点控制后门。” 他的思维流畅得令他自己都有些惊讶。那些灌输的战斗技巧和战术思维,此刻像自己多年的经验一样自然浮现。 刑天站在一旁,没有打断潘浒的分析。直到潘浒的手指停在5号楼五层的位置,他才开口:“有一个细节需要补充——” 他指向套房所在位置,“这栋楼的墙体是钢筋混凝土框架加砖砌填充,隔音效果一般。这意味着,如果我们在套房内交火,枪声很可能会传到楼下,惊醒其他守卫。” “消音器。”小猫轻声说。 “全员配备抑制器。”刑天确认,“但即便使用亚音速弹药,室内枪声仍可能被相邻房间或楼下听到。所以行动必须快,控制在三十秒内解决战斗,六十秒内撤离该栋建筑物。” 潘浒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红色热源点。 “开始制定最终方案。” 刑天走到桌边,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防水地图摊开——那是暹罗-高棉边境区域的纸质地图,上面已经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大量标记。他将地图放在三维沙盘旁边,两者相互参照。 他在地图上用红笔画出一个点,位于暹罗一侧边境线附近,用斩钉截铁的语调说:“方案确定为夜间渗透。” 房间内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过来。 刑天开始细化时间轴: “因为明天上午要去租两辆越野车,d日定为后天。”他看了一眼手表,“具体日程如下——” “明天二十时从酒店出发,乘车前往边境,路程约三小时。” “二十三时抵达边境线暹罗一侧预设下车点,隐藏车辆。在下车点休息,凌晨两点半徒步越境。” “凌晨三点抵达园区外围隐蔽点,小猫和瑞贝卡控制制高点,监控园区内外动向,其余人再次检查装备。” “凌晨三点五分,突击组利用巡逻间隙和西北角防御盲区,剪破铁丝网潜入园区。注意避开电网通电时段……沿预定路径隐蔽接敌,首要任务是确认并清除5号楼外围可能的暗哨。” “凌晨三点十五分,突入5号楼,沿楼梯间上行至五楼。控制走廊,突入目标套房,清除目标及核心护卫。三点十六分前必须完成清除任务并撤离,原路返回至西北角突破口。三点三十分前,撤出园区,按预定路线返回边境线。四点前必须撤回暹罗一侧,到达车辆隐蔽点。” 刑天说完,抬头看向每个人:“时间表非常紧。任何环节延迟,都会增加暴露风险。所以——动作要快,决策要果断,通信要简洁。” 接下来是分工—— “小猫,瑞贝卡。”刑天说,“你们的位置在这里——” 他指向全息模型上园区西北方向大约三百米处的一个点,“这是一座废弃水塔,高度约十五米,小猫负责压制,瑞贝卡负责操作无人机平台,提供精准的情报与位置信息,必要时可以操作无人机进行攻击。” “明白。”小猫、瑞贝卡异口同声应道,神情淡然。 “我、老板、大熊、扳机进行突击。”刑天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渗透路径,“我担任尖兵,负责领路、判断威胁、做出临场决策。潘浒在我左翼,大熊在右翼,扳机殿后。进入建筑后,大熊担任破门手,我和老板主攻进入房间,扳机控制房间入口并肃清相连空间。” 他顿了顿,看向潘浒。 “老板。”刑天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任务很明确:跟紧我,掩护侧翼,听我指令开火。除非绝对必要,不要第一个进入房间。确认目标后,由大熊或我进行最终处置。你的眼睛就是确认——亲眼看到目标失去威胁。明白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潘浒迎上刑天的目光,点头。“明白。” 没有犹豫,没有争辩。他清楚这是最优的安排——刑天在保护他这个“新手”的同时,也在确保整个行动的最高效率。在这个领域,刑天是专家,而他只是刚获得理论知识和基础能力的学员。 这种角色的转换和服从,本身也是一种成长。 “最后,通信规则。”刑天继续说,“全程使用骨传导耳机,保持静默。非必要不发声。如果必须通讯,使用预设代号和简语。行动代号为‘清扫’,目标代号为‘垃圾’,成功确认为‘垃圾已处理’,遭遇威胁为‘接触’,后接方向。需要支援为‘需要帮助’,后接位置。撤离指令为‘回家’。任何情况下,不提及真实姓名、地点、任务内容。” 他环视房间。“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好。”刑天收起地图,“各自回房间休息。” 第159章 永绝后患(4)灰色地带的引路人 次日上午十点。 潘浒走进马路斜对面,一家位于巷子深处的咖啡馆。店面很小,门外挂着褪色的招牌,上面是泰文和英文的“老地方咖啡”。推开门,铃铛轻响,室内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着咖啡豆烘焙的香味和淡淡的霉味。 店里只有五张桌子,靠窗的那张坐着一个男人。 潘浒走过去,男人抬起头。 颂猜大约四十岁,皮肤黝黑,脸型方正,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他穿着普通的polo衫和卡其裤,面前放着一杯冰咖啡,杯子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咖啡几乎没动。他的眼神里有种疲惫,但看向潘浒时,目光坦诚而直接。 “潘先生?”颂猜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 “是我。颂猜先生?”潘浒在他对面坐下。 “叫我颂猜就好。”颂猜招了招手,服务生过来,潘浒点了一杯冰美式。等待咖啡时,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沉默。 咖啡送来后,颂猜才再次开口:“章小姐说,你需要一些帮助。” “是的。”潘浒搅拌着咖啡,“我需要租两辆车,去边境地区。另外,可能需要一个熟悉那边情况的向导。” 颂猜看着潘浒,眼神里有些审视的意味:“边境地区很大。你想去哪一段?清莱?乌汶?还是……” “东边。靠近高棉波贝市的那段。” 颂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波贝……那边现在不太平。两国在边境时有对峙……” 他顿了顿,“有很多‘园区’。” 他说“园区”这个词时,语气里有种明显的厌恶。 潘浒平静地点头:“所以我需要熟悉情况的人,避免误入不必要的麻烦。” 颂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潘先生,边境那边有特殊的生意,会把人送去园区‘工作’,或者从园区‘接人’出来……” 他的声音很坚决,“但是,我不做那种生意。我的旅行社现在主要做清迈、普吉的常规团,但竞争太激烈,我的生意不太好。章小姐去年帮过我一个大忙,介绍了一个欧洲的商务团,让我缓了口气。我欠她人情。” 潘浒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颂猜深吸一口气,看着潘浒的眼睛:“你直说吧。你们去边境,到底要做什么?如果只是普通考察,没必要找我这个快破产的旅行社老板。”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潘浒思考了几秒,决定给出一个接近真相但又模糊的回答:“我们有一些……私人事务需要处理。在那边,有些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们想去看看,也许能纠正一些错误。” 很模糊的说辞,但颂猜听懂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沉默了更长时间。潘浒没有催促,只是慢慢喝着咖啡。 “金鼎。”颂猜突然说出一个词。 潘浒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个吃人的地方。”颂猜眼神复杂,“我在波贝的关系告诉我,最近几个月,那里越来越疯狂。被骗进去的人,几乎没有能完整出来的。” 他盯着潘浒,“你们的目标,在那里?” 潘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颂猜声音依旧低沉:“我不知道你们具体要做什么,也不想知道。但如果你真的打算对付那里面的某些人……”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人确实不该活着。” 这话几乎挑明了。 潘浒看着颂猜,看到对方眼神里的决意——那不仅仅是为了钱或还人情,还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和正义感。 “我需要两辆车。”潘浒说,“要好车,能应付边境土路。本地牌照,来源干净。” “我有两辆路虎发现,2018年的,车况很好。”颂猜立即回答,“我自己改装过,车门内衬加了钢板,玻璃贴了防爆膜,算不上真正的防弹车,但比普通车结实。轮胎是全地形胎,应付泥路没问题。” “还需要一个向导,带我们到边境合适的地点,避开军方检查站和巡逻区。” “我可以做。”颂猜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手绘地图,摊开在桌上。地图是暹罗-高棉边境局部,用不同颜色的笔详细标注了正规检查站的位置、军方活动的时间规律、几条“非正式”的越境小径,甚至标出了几个隐蔽的停车点。 这张地图虽然比不上“星河”的全息地图,但某些内容更加详细、精准。 “这里。”颂猜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点,位于暹罗一侧,距离边境线约两公里,“有一个废弃的橡胶园,围墙还没完全倒塌,可以把车藏在里面,从外面看不到。从这里步行到边境,有一条当地人采药走的小路,很难走,但绝对安全,不会有巡逻队。” 他抬头看向潘浒:“我可以把你们送到橡胶园,告诉你们小路怎么走。然后我在橡胶园等,等到约定时间——你们说个时间。” “明天清晨六点前。”潘浒说,“如果我们六点没回来……” “如果你们六点没回来,我会等到中午十二点。”颂猜接口,“如果十二点还没消息,我会按照章小姐留下的应急方式联系她。但……”他顿了顿,“我希望你们能在六点前回来。” 协议达成了。 潘浒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过去。“这是定金和租车费,现金。尾款……” 稍稍停顿,他继续道:“给我一个账户,到橡胶园时,我转给你。” 颂猜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美刀,得有好几万:“先生,定金给多了。” “风险补偿。”潘浒说。 颂猜深深看了潘浒一眼,收好信封,“车下午就可以给你们。我需要一点时间做最后检查和加油。你们住在哪里?我送过去。” 潘浒说了酒店地址和自己的联系方式,“如果可以的话,下午三点过来,我们需要采购一些必要的物品。” “好。”颂猜收起地图,站起身,“那么下午见。” 他转身离开咖啡馆,背影在巷子口的光影中消失。 潘浒独自坐了几分钟,喝完剩下的咖啡,结账离开。 对于这个颂猜,潘浒已经通过“星河”对其做了一番背调——一个经营不善但口碑不错的本地旅行社老板,没有犯罪记录,银行账户干净,社交媒体上偶尔会转发一些揭露旅游诈骗的帖子。他的妻子在五年前病逝,没有孩子,独自生活。 当时,刑天做出了判断:“背景干净,动机合理。但必须保持警惕。” 下午两点五十,潘浒接到颂猜的电话,他和两辆车都到了,就停在酒店停车场。 于是,分成两组外出采购。潘浒、瑞贝卡跟着颂猜,去大型超市采购六人三天的高热量食物——能量棒、压缩饼干、牛肉干、坚果。还有两大箱瓶装水、驱虫剂、便携净水片、一次性手机SIm卡。采购时他们分散在不同货架,最后在收银台“偶然”相遇,分批次结账离开。 大熊和扳机去了当地的户外用品店,买了六套深色的速干战术长裤和polo衫,尺码各不相同,还有几双新的作战靴。他们用现金付款,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傍晚五点,所有人回到酒店。颂猜将车开去加油。 815房间再次成为临时指挥中心。窗帘拉紧,六个人围在桌边,进行最后的装备检查。 武器从各自的储物空间中微量取出——不是全部,只是关键部件进行功能确认。潘浒手中是那把hK416,他熟练地检查枪管、复进簧、扳机组,安装微型红点瞄准镜,装上抑制器,拉动枪栓,感受机械运作的顺滑。最后,他将弹匣压满5.56毫米步枪弹,弹匣底部贴上荧光标记——那是他自己的识别标记。 备用的mp5x,做了同样精细的检查,4个弹匣统统压满子弹。 手枪是格洛克19,一番检查后,压满4个15发弹匣。 防弹衣是轻量化陶瓷插板配战术背心,3级防护,前后各一块,加上侧面的软质防弹材料。头盔集成通信模块和夜视镜接口。医疗包里有止血带、凝血剂、止痛针、抗生素、手术刀片、缝合线——都是灌输的战场急救知识里强调的必需品。 所有装备检查完毕,重新收回储物空间。 “换装。”刑天下令。 六个人各自换上统一的深色速干战术服——长裤、polo衫、作战靴。外面套上普通的夹克或外套做掩饰。防弹衣暂时不穿,等过了边境再装备。 晚上七点半,夜幕降临。 手机响了,是颂猜打来的。按照约定,响铃五声后挂掉。 六人便携带轻便的行李——分批离开房间,从消防通道下楼,避开酒店前台和后门监控,绕到酒店后巷。 那里停着两辆深绿色的路虎发现,车边是颂猜和一个年轻小伙子。 潘浒没问两人关系,径直说:“让他回去吧!” 颂猜点头,用中文对小伙子说:“阿托,你回家去。” 车看起来很旧,车身上有不少划痕,但轮胎崭新,底盘明显加高过。颂猜打开第一辆车的车门,内饰干净,仪表盘上的里程数显示十八万公里。 “油加满了,机油、刹车油、冷却液都是新的。”颂猜说,“后备箱里有备用轮胎、工具箱、牵引绳。每辆车还有两箱瓶装水和一些干粮,以防万一。” 刑天走上前,快速检查了两辆车。他打开引擎盖看了看,又钻进驾驶座检查仪表和控制系统,最后点头。“可以。” “那么……”颂猜看了看天色,“现在出发?到边境要开三个多小时,夜里路不好走。” “现在出发。”刑天确认。 分车安排:第一辆由颂猜驾驶,副驾驶是刑天,后排潘浒。第二辆由大熊驾驶,副驾驶瑞贝卡,后排小猫和扳机。两辆车都装载了小队的大部分“行李”——其实是掩人耳目的空包,真正的装备都在储物空间里。 七点五十五分,两辆车驶出后巷,汇入泰京傍晚的车流。 起初还在市区,灯火通明,摩托车如潮水般在车流中穿梭,街边摊贩的灯光连成一片,食物的香气从车窗缝隙飘进来。潘浒看着窗外的异国夜景,心中异常平静。 强化后的身体适应着车内的温度和震动,大脑中的战术地图与窗外掠过的景象慢慢重叠。他知道,沿着这条路向东,经过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就会离开平原,进入丘陵地带,然后是山区,最后是边境。 颂猜开车很稳,很少说话,只在必要的时候提醒路况。刑天则一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实时地图和行进路线,与“星河”同步。 “前面有警察临检。”颂猜突然说,指了指前方大约三百米处闪烁的警灯。 车速放缓。 “证件都准备好。”刑天头也不抬地说,“正常应对。” 临检点有四名警察,其中两人拿着突击步枪。一名警察示意车辆靠边,颂猜降下车窗,用泰语笑着打招呼,递上驾驶证和车辆登记证。警察用手电筒照了照车内,看到后排的潘浒和副驾驶的刑天。 “去哪里?”警察用泰语问。 “乌汶府,送客户去考察项目。”颂猜用流利的泰语回答,语气轻松自然。 警察看了看护照——潘浒的是“星河”伪造但绝对真实的商务签证,刑天的则是旅游签证。检查了大约一分钟,警察挥挥手放行。 “他们主要查毒品和非法移民。”车子重新上路后,颂猜解释,“只要证件齐全,态度自然,一般不会为难。” 车子驶出城区,灯火渐稀,道路两侧开始出现大片农田,然后是起伏的丘陵。夜幕完全降临时,他们已经进入了山区道路。 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蜿蜒的路面。热带丛林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脊背,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隔着车窗都能听到。 车内的气氛逐渐凝重。 没有人说话。颂猜专注开车,刑天监控路线,潘浒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后车上,大熊保持着稳定的车速,瑞贝卡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小猫闭目养神,扳机则一直观察着后视镜。 时间在车轮与路面摩擦的规律声中流逝。 晚上十点十七分,颂猜降低车速,指了指前方:“还有三十公里到边境小镇。我们在镇外停一下,吃点东西,上个厕所。进了镇子就不方便停车了。” 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简陋的路边休息站。只有两间铁皮屋,一间卖饮料和零食,一间是厕所。店主是个老头,正坐在躺椅上听收音机。 小队下车活动。潘浒走到休息站边缘,看向南方。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天际线处有极其微弱的、隐约的光晕——那应该是边境线另一侧高棉境内的零星灯火。 十分钟后,重新上路。 晚上十点五十分,车子驶入边境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建筑。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只有两家小餐馆还亮着灯,里面有零星的客人。 颂猜将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又转了两个弯,最后停在一栋两层的水泥楼前。楼前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上面用泰文写着“边境之家旅馆”。 “这是我朋友开的。”颂猜熄火,“很安全,不会多问。后院可以停车,从外面看不到。” 旅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笑容憨厚。她显然认识颂猜,用泰语快速交谈了几句,就拿出钥匙串,领着众人上楼。 房间很简陋,水泥地面,铁架床,一台老旧的壁挂风扇,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但很干净,床单是刚换洗的。 颂猜和老板谈好价格,付了现金。老板点点头,没有登记任何证件,就下楼去了。 放下行李后,颂猜说:“我去检查一下车,再加点油。你们休息。凌晨两点,我叫你们。” 他下楼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刑天和潘浒。刑天关上门,从包里拿出那个反窃听设备再次扫描房间,确认安全后,开始最后一遍检查自己的装备。 潘浒坐在床边,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手枪,卸下弹匣,又装上,反复几次。动作流畅,几乎成了肌肉记忆。 “紧张吗?”刑天突然问,头也没抬。 潘浒想了想,摇头。“不紧张。但……有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像在等待考试开始。或者手术开始。知道要发生什么,知道有风险,但更多的是……准备好了的感觉。” 刑天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这是好状态。保持。” 晚上十一点半,颂猜回来了,带来几份打包的泰式炒饭。众人在刑天和潘浒的房间简单吃了晚饭——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地进食。炒饭的味道普通,但热量足够。 饭后,潘浒走到房间的小窗前。窗户对着旅馆后院,能看到那两辆路虎安静地停在阴影中,像两只蛰伏的巨兽。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南方边境线后那片未知的土地。 他抬头看天。今夜无星无月,厚重的云层低垂,空气中能嗅到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那片黑暗之下,就是目标所在。 凌晨一点五十分,刑天召集最后会议。 所有人都聚集在他的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小台灯照亮桌面上摊开的地图。 “对时。”刑天抬起手腕,“现在,凌晨一点五十分。十分钟后,两点整,起床,最后装备检查。两点三十分,准时出发。”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重复一遍核心原则:快进快出,精准斩首,避免缠斗。通讯静默,听指令行动。任何意外,优先撤离,任务第二。明白?” “明白。”五个人低声回应。 “好。”刑天点头,“现在,最后检查个人装备、通讯设备、医疗包、备用弹药。二十分钟后,后院集合。” 众人散去,回到各自房间。 潘浒坐在床边,将手枪放在枕边,开始有条不紊地穿戴装备。先是防弹衣,扣好搭扣,调整松紧,感受重量压在肩上的感觉。然后是战术背心,挂上手枪弹匣包、步枪弹匣包、医疗包、手电、匕首。头盔最后戴,调整头围,固定下巴带。 全部穿戴完毕,他站在房间唯一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全副武装,眼神平静,面无表情。那不再是商人潘浒,而是一个即将踏入战场的战士。强化后的身体在装备的重量下依然感觉轻盈,肌肉里充盈着力量,感官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隔壁房间瑞贝卡和小猫低声交谈的片段,楼下旅馆老板的鼾声,后院昆虫的鸣叫,远处隐约的狗吠。 还有他自己平稳有力、每分钟五十八次的心跳。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他拿起枕边的手枪,插进大腿枪套,最后检查了一遍弹匣是否满弹,枪膛是否空膛但已上膛待击。 第160章 永绝后患(5)潜入 凌晨三点零七分,废弃橡胶园仓库。 最后一遍装备检查在绝对的黑暗中完成。六个人影在仓库深处围成半圆,呼吸平稳得近乎不存在。潘浒站在刑天左侧半步,透过四目式微光夜视镜看着眼前几个泛着幽绿光泽的人形轮廓。强化后的感官在寂静中被放大——他能清晰分辨出刑天每分钟五十八次的平稳心跳,能捕捉到大熊指腹摩擦步枪护木纹理的细微沙沙声,能闻到腐败的酸味混合着众人身上淡淡的防虫剂和枪械保养油的气息。 他甚至能“听”到仓库外,夜风穿过破败铁皮缝隙时发出的呜咽,远处丛林里昆虫有节奏的鸣叫,还有更远处……一片异常的沉寂,那是边境线另一侧,目标所在的方位。 “对时。”刑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骨传导耳机里带着金属的质感,“现在,凌晨三点零七分。按计划,三点十分出发。”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透过夜视镜扫过每个人的面罩。 “行动开始。”六人同时转身, 面向仓库破损的出口,面向南方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热带丛林在深夜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孔。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吞噬,星光在茂密树冠的遮挡下几乎不存在。但在四目微光夜视镜的加持下,世界变成了一片高对比度的幽绿色调——树干是深黑的轮廓,藤蔓是摇曳的阴影,地面腐败的落叶层泛着斑驳的暗光。 颂猜指出的小路几乎不能称之为路。 那只是一条被偶尔经过的人踩出的痕迹,宽不足半米,在茂密植被中蜿蜒向前。路面倾斜陡峭,布满裸露的树根和滑腻的青苔。 刑天领头,潘浒紧随其后,保持三米间隔。大熊在右后方,扳机殿后。小猫和瑞贝卡跟在最后。 移动几乎无声。 强化后的下肢力量和控制力让潘浒能精准控制每一次落脚。脚掌先接触地面,感受土壤的硬度和坡度,然后缓缓放下脚跟,最后是整个脚掌。体重被分散,枯枝和落叶在脚下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感官全面激活。 听觉捕捉着前方刑天落脚时土壤受压的细微声响,后方大熊平稳的呼吸节奏,更远处丛林里夜行动物的窸窣。嗅觉分辨着腐烂植物发酵的酸腐味——这是暹罗一侧丛林的特征气味,随着队伍前进,这种气味开始混合进另一种味道:人类生活垃圾在潮湿环境中发酵产生的、更刺鼻的酸臭味。 他们正在接近人类活动区域。 视觉在夜视镜的辅助下,能看清十五米外一片树叶的脉络。潘浒注意到刑天的移动模式:每隔十五步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头部微微转动,扫描前方一百八十度扇形区域。大熊的步幅均匀,每一步的距离误差不超过两厘米。扳机的移动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在遵循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信息如潮水般涌来。 潘浒开始有意识地过滤。他将动物的叫声、溪流的水声推到意识背景中,将嗅觉的辨别范围缩小到人类活动的痕迹。视觉聚焦在刑天的背影和前方五米内的路径。这个过程像调节精密仪器——强化带来的不仅是能力的提升,还有控制力的增强。 队伍像一条无声的蛇,在丛林的黑暗中蜿蜒前行。 二十分钟后,刑天抬起左手,握拳。 全体停止。 他低头看了眼头盔显示屏边缘闪烁的GpS坐标,在频道里低声说:“越境点。保持警惕。” 没有界碑,没有铁丝网,没有哨卡。只有一片相对稀疏的林木。但当潘浒踏过那条无形的线时,他能感觉到——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心理上的确认。他们已经进入了法外之地。 队伍继续前进。 凌晨三点二十九分,准时抵达预定观察点。 那是一片略高于周围地面的土坡,坡顶有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岩石后方灌木茂密。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约四百米外、被黑暗笼罩的金鼎园区——只有零星几点灯光。 “观察哨、接应,就位。”刑天下令。 小猫和瑞贝卡脱离队伍,快速移动到岩石后方。小猫卸下背上的特制长包,拉开拉链。潘浒强化后的视觉能看到她在黑暗中流畅的动作——取出Awm狙击步枪的枪管、机匣、枪托、两脚架、弹匣。她的手指在部件间移动,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狙击步枪组装完毕,架设在岩石缝隙间。小猫俯身,脸颊贴上枪托,右手握住握把,左手调整夜视瞄准镜的焦距。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缓慢、悠长——潘浒能听到,她的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二次降至六次。 “观察哨就位。”她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轻得像耳语,“视野清晰。西北角盲区确认无人,围墙外巡逻队刚经过,下一轮预计七分钟后。” 几乎同时,瑞贝卡打开了便携中控平台。她按下几个按钮,匣子侧面开启三个小舱门。三架拳头大小的黑色四旋翼无人机无声滑出,悬浮在离地面半米的高度。 无人机机身的涂层在夜视镜下几乎不反光,旋翼转动时只发出蚊蚋般的微弱嗡嗡声。 瑞贝卡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三架无人机同时升空,分别朝园区东、西、北三个方向飞去。几秒钟后,潘浒头盔显示屏的角落亮起一个小窗口,分成了三个画面。 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热成像图像。 园区东侧,两个热源正靠在岗亭边。西侧围墙内,一组两人巡逻队正沿着固定路线走着。北侧——也就是他们即将渗透的西北角,围墙外一片冷色调。 所有热源活动轨迹,与“星河”预测的模型吻合度超过95%。 刑天盯着显示屏看了三秒,抬头。 “突击组,前进。”他的声音冰冷如铁,“保持静默。观察哨、接应,持续汇报。” 四百米的距离,在丛林和夜色的掩护下,用了八分钟。 他们抵达围墙外约五十米处的一片低洼地,这里曾经是排水沟的一部分,如今半干涸,长满杂草,深度足以让人匍匐前进时不被发现。 四人趴下,以极低姿态沿着沟底向前移动。 夜视镜里,围墙越来越清晰。四米高的混凝土墙,墙顶是带刺的铁丝网和每隔十米一盏的、此刻已经熄灭的探照灯。电网线路沿着围墙上方架设,但在西北角那片区域,几棵茂盛的乔木长得过于靠近围墙,枝叶甚至伸到了铁丝网上方。 那就是“星河”标记的盲区。 距离围墙二十米时,刑天再次握拳。 停止。 他做了几个手势——大熊、扳机,清除外围零散目标。潘浒,侧翼警戒。他自己,监控整体并准备突破工具。 大熊和扳机点头,像两条阴影般从沟底滑出,分别向左、右两个方向散开。 潘浒趴在原地,步枪架在沟沿,枪口随着头部转动缓慢扫视前方扇形区域。他的呼吸压得很低,强化后的听觉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 左前方,大约三十米外,一个热源正靠在一棵树干上。从热成像轮廓看,那人抱着枪,头微微下垂——在打瞌睡。 潘浒的视线余光看到扳机的身影在灌木丛后一闪而逝。 下一秒,扳机抬手,一支吹箭从微型发射器中无声射出。箭矢在夜空中划过几乎看不见的轨迹,准确命中那人的侧颈。热源显示,那人身体猛地一颤,随即软倒。扳机迅速上前,手指探向对方颈动脉,确认脉搏消失,然后将瘫软的身体拖进灌木丛深处,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几乎同时,右前方也传来极其轻微的闷响。潘浒转头,看到大熊正将一个巡逻兵打扮的人放倒。大熊的动作干净利落——从阴影中出现时脚步极轻,接近到一米内时目标仍未察觉。他左手从后方捂住对方口鼻,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目标无法发声,又不至于触发剧烈挣扎。右手匕首从颈侧切入,角度精准地避开气管和颈动脉之间的缝隙,刀尖向内一挑,切断颈动脉。目标身体抽搐两下,然后彻底软倒。大熊接住尸体,轻轻放倒,拖入阴影。 第三个目标出现在正前方,距离围墙只有十米。那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正疑惑地朝大熊刚才行动的方向张望。 刑天的手按在潘浒肩膀上。 不是拍打,而是轻轻一按,然后食指向前一点——明确指令:“你的目标。” 潘浒没有犹豫。 他的右手已经离开步枪握把,探向大腿侧面的刀鞘。刀身经过哑光处理,在夜色中不反光。手指触碰到刀柄的纹理,握紧,抽出。整套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事实上,在灌输的战斗技巧中,这个动作确实重复了无数次。 他握紧刀柄,强化后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估算距离——十二米。目标背对他,颈部暴露。 潘浒吸了半口气,屏住,然后猛地掷出匕首。 强化后的力量和控制力让匕首像被赋予生命。它在空中高速旋转,划出一道几乎笔直的轨迹,刀尖朝前。潘浒的强化视觉能清晰捕捉到匕首的旋转——每秒约八圈,刀身在微光下几乎不反光,只有一道模糊的黑影。 “噗。”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扎破厚皮革的声音。 匕首精准地没入目标后心偏左的位置——那是心脏所在。刀尖穿透棉质外套、皮肤、肌肉、肋间隙,最终刺入心室。热源显示,那人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枪脱手掉落,他试图转身,但只转到一半,就向前扑倒。 潘浒迅速滑出沟底,猫腰上前。他先确认目标瞳孔扩散、脉搏消失,确认消灭。 他握住匕首柄,缓缓拔出。刀刃离开身体时带着轻微的阻力——那是肌肉组织在刀身上的吸附感。拔出的角度需要控制,避免扩大伤口造成更多出血。潘浒选择顺时针旋转十五度,然后平稳抽出。血液从伤口涌出,在夜视镜下呈现深色。 他用目标的衣角擦拭刀刃,动作快速但彻底,确保没有血迹残留。然后抓住尸体的肩膀和腿部,拖向围墙根下的阴影区。体重约七十公斤,但强化后的力量让这个过程毫不费力。 用枯叶粗略覆盖尸体,避免被远处偶然的目光发现。 整个过程,他的心跳只是略略加快——这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思维异常清晰。他甚至能在脑中回放刚才的动作——出手角度约四十五度,力量比预估大了7%,匕首旋转可以再多四分之一圈,命中点可以再向右偏移两厘米,那样拔刀会更顺畅。 没有恐惧,没有恶心,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 他回到沟底,朝刑天点头。 刑天看了他一眼,没有表示,但潘浒感觉到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认可。 “外围清除。”刑天在频道里低声说,“开始进入园区。” 大熊从阴影中返回,手里多了一把液压剪。他靠近围墙西北角那处被树木枝叶部分遮挡的区域,找到铁丝网锈蚀最严重的一段。液压剪的钳口咬合,几乎没有声音,锈蚀的铁丝应声而断。 扳机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刑天接过,将探头靠近围墙顶部的电网线路。仪器屏幕显示出一串跳动的数字。 “电压,42伏。”刑天低声说,“安全阈值以下。” 他从背包里取出绝缘手套戴上,又拿出一把特制的、手柄包裹绝缘材料的钳子。他小心地剪断电网的两根导线,然后将断口用绝缘胶带包裹,然后又将它们用胶带缠在一起——避免意外摆动导致短路火花。 然后,四人依次翻越围墙。 进入围墙内的瞬间,潘浒感到空气似乎都不同了——多了一股混杂着垃圾、汗水和劣质香烟的味道。那是人类密集活动留下的气味。 园区内比想象中更暗。大部分建筑没有灯光,只有远处1、3号主楼的几个窗户还亮着,那是电诈团队的“夜班组”在工作。键盘敲击声隐约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四人蹲在围墙根下的阴影里,快速查看头盔显示屏上的无人机实时画面。 画面显示,他们当前所在位置——5号楼背面的一条小巷——没有热源。最近的巡逻队在五十米外的主干道上,正背对他们朝相反方向走去。 “按路线A,前进。”刑天下令。 四人起身,保持紧凑队形,沿着5号楼和旁边一栋仓库之间的狭窄缝隙快速移动。 脚步落在水泥地面上,比在丛林泥土中更需控制。鞋底是软质橡胶,落地时前掌先着地,然后缓缓放下脚跟,将声音降到最低。潘浒注意到刑天选择了一条奇怪的路径——不是沿着直线最短距离,而是沿着建筑阴影最深的区域,即使那样需要多绕几米。 他很快明白了原因。 当他们经过一个监控摄像头下方时,刑天抬手示意暂停。潘浒抬头,看到摄像头正对着小巷入口,但它的旋转角度有一个固定盲区——刑天选择的路径正好在那个盲区内。 “星河”提供的地图上标注了每个监控的覆盖范围和旋转周期。刑天正在严格执行那条路径。 潘浒在队伍中担任左翼警戒,枪口指向左侧可能出现的威胁方向。他的视线不断扫视前方、左侧、以及头顶的窗户和屋顶。强化后的视觉能看清二楼一扇窗户内,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小巷长约三十米,尽头是园区内部的一条次要通道。 刑天在通道边缘停下,蹲下身,做了个“停止、观察”的手势。 潘浒半跪在地,利用一个垃圾桶作为掩体,枪口指向通道左侧。大熊在右侧,扳机回头警戒后方。 通道上空,一架无人机悄无声息地悬停,将热成像画面实时传回。 通道左侧二十米外,有两个热源聚集在一起,其中一个手中的香烟热源明亮,他们正在某个建筑的转角处抽烟、低声交谈。通道右侧干净。 刑天用手势分配任务—— 他和潘浒处理左侧目标;大熊和扳机警戒右侧并准备继续前进。 三人点头回应。 刑天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两根,最后一根—— 行动。 潘浒和刑天同时从掩体后闪出,低姿快速向左侧移动。脚步轻捷,像捕食前的猎豹。十五米,十米,五米…… 转角就在眼前。 潘浒能听到对方的交谈声,是中文,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 “……困死了,妈的这夜班真不是人值的……” “知足吧,里面那些‘猪仔’才惨,听说昨天又抬出去两个……” “少管闲事,抽完这根……” 刑天在潘浒肩头轻轻一点,指了指自己,然后指转角外侧那个目标;又指指潘浒,指转角内侧那个。 潘浒点头。 两人同时踏出转角。 抽烟的两个警卫愣了一瞬。那零点几秒的惊愕,就是致命的空隙。 刑天手中的消音手枪抬起,几乎抵住外侧警卫的眉心,扣扳机,“噗”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潘浒的匕首已经掷出。 这次距离更近,不到三米。匕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没入内侧警卫的咽喉。那人眼睛猛地瞪大,双手下意识地去抓脖子,但只抓到刀柄。鲜血从指缝和嘴角涌出,他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向后倒去。 刑天上前一步,扶住正在倒下的外侧警卫尸体,轻轻放倒。潘浒也接住内侧警卫,同样轻放。 两人快速将尸体拖到转角后的阴影里,用几个废纸箱稍作掩盖。刑天从背包里取出一小瓶粉末,洒在地面的血迹上——那是快速凝固剂,能将血液凝固成胶状,避免液体渗流留下痕迹。 “左侧清除。”刑天在频道里低声说。 “右侧安全。”大熊回应。 “继续。” 四人再次汇合,穿过通道,进入5号楼后方的一片空地。这里堆放着一些建筑垃圾和废弃的家具桌椅,形成天然的掩蔽物。 第161章 永绝后患(6)灭金 5号楼的后门就在前方十米处。 根据“星河”的热源轨迹分析,这扇门通常从内部锁闭,但每晚一点至两点期间,会有一名守卫开门出来,到这片空地抽烟。抽烟时间约三到五分钟,期间门虚掩。 现在,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二分。 刑天看了一眼腕表,抬手握拳。 四人隐蔽在建筑垃圾堆后,等待“窗口时间”的到来。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潘浒在心中默数。他的强化时间感让他能精确估算秒数——从蹲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17秒。刑天腕表上的时间显示四点十四分,误差不超过两秒。 四点十四分二十秒。 门内传来开启栓钮的声响。 锁孔内,锁芯随着门把手拧动,发出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探头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走出来,反手将门虚掩。那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松垮的迷彩服,手里夹着烟和打火机。 他走到空地中央,背对着5号楼,点烟。 打火机的火苗亮起一瞬间,映出他眯着眼享受的表情。 就在他深吸第一口烟,仰头吐出的瞬间—— 大熊从阴影中扑出。 从静止到扑出的加速度极快,强化后的腿部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左手捂住目标的嘴,力道控制精准——既阻止发声,又不至于让目标窒息挣扎。右手匕首从左侧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间刺入,刀尖向上倾斜十五度,避开肋骨,直刺心脏。 刀刃刺破心包,撕裂动脉——目标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软倒。 大熊将他拖到垃圾堆后,刑天上前,从那人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钥匙串上贴着标签,其中一把的标签用高棉文字写着“后门”。 刑天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门锁再次发出“咔哒”声,门被推开一条足够人通过的缝隙。 他探头看了一眼,回头点头。 “进入。”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间门,有些门后传来鼾声。 根据建筑结构图,楼梯间在走廊尽头。 四人保持队形,快速而安静地向楼梯间移动。潘浒负责警戒后方,枪口指向来路,倒退着行走。他的强化听觉能捕捉到两侧房间内的一切动静——某个房间有人在磨牙,另一个房间有手机震动的嗡嗡声。 一切正常。 抵达楼梯间。铁质的楼梯扶手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刑天打了个手势:向上。 四人开始沿楼梯上行。 每个人仿佛都装有随行稳定装置,枪口的指向固定在斜上方。脚步声被刻意控制,鞋底与台阶边缘接触。身体重心前倾,减少对台阶的压力。每上一层,都在楼梯转角处暂停,观察上方情况。 一楼到二楼,安全。 二楼到三楼,安全。 三楼到四楼,在转角处,刑天突然抬手握拳。 停止。 潘浒瞬间半跪,枪口指向楼梯上方。他的听觉捕捉到上方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脚步声——有人正从楼上下来。 刑天快速做了几个手势——他和潘浒在转角左侧埋伏,大熊和扳机在右侧,干净利落的无声清除。 四人迅速就位,屏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穿着丛林迷彩,内衬黑色t恤,斜挎着AK47突击步枪的青年男人出现在楼梯上方。他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显然是被派下来巡查或者换岗的。 就在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入四楼平台的瞬间—— 刑天和潘浒从左侧闪出,大熊和扳机从右侧支援。 那人的哈欠打到一半,眼睛猛地睁大,手下意识去摸挎在身侧的AK47。 但是,他太慢了。 扳机手中的消音手枪抬起,枪口几乎贴住对方左眼眶,扣扳机。 “噗。”极其轻微的一声。 .22LR亚音速弹从眼眶射入,在颅内翻转,造成巨大的空腔效应,但出口很小——只有约五毫米,在后脑枕骨位置。血液主要从眼眶流出,后脑只有少量渗出。 那人的身体向后仰倒,刑天和大熊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轻轻放倒在地。 血浆和脑组织碎片溅在墙壁和地面上,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深色。 潘浒看了一眼。这是他今晚看到的第三个爆头画面。他的胃部没有任何不适,心跳依然平稳。他甚至能分析出扳机选择这个角度的原因——子弹从眼眶进入,避开额骨最坚硬的部分,在颅内翻转时破坏脑干,瞬间致死,且出口小、声音轻。 “清除。”刑天低声说,“继续。” 四人跨过尸体,继续向上。 五楼。 楼梯间的门虚掩着。刑天透过门缝向外观察。 走廊长约二十米,铺着廉价但还算干净的地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那就是金刚的套房。门两侧,各站着一名持枪的护卫。他们背靠着墙,正在低声交谈。 刑天缩回头,在频道里低声说:“走廊,目标套房门外,两名守卫。我和大熊解决。潘浒、扳机,准备突入。” 三人点头。 刑天从腰带上取下消音手枪。大熊也做了同样选择。潘浒检查了一下hK416的保险,确认在单发模式,然后将枪托抵肩。 刑天伸出三根手指,倒数。 三…… 二…… 一—— 他和大熊同时推开楼梯间门,闪身进入走廊,抬枪。 两名守卫听到动静,转头。 他们的表情从疑惑到惊骇,只用了零点三秒。 “噗!噗!” 几乎重叠的两声轻响。 刑天和大熊的枪口几乎同时喷出微弱的火光。两名守卫的额头正中,各自绽开一个血洞。他们的身体向后撞在墙上,然后顺着墙面滑倒,在地毯上留下两道深色的拖痕。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刑天和 大熊没有停留,快速向套房门口移动,枪口始终指向地面上的两具尸体。 潘浒和扳机紧随其后,越过尸体,抵达套房门外。 潘浒站在门左侧,扳机在右侧。刑天和大熊交换了一个眼神,大熊从背包侧面取下一个小型破门锤。 他后退半步,抡起破门锤,砸向门锁位置。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木质门框应声裂开,门锁机构被暴力破坏,房门向内弹开。 “突入!”刑天低喝。他和大熊率先冲入。 潘浒和扳机紧随其后,跨过门槛。套房内的景象在夜视镜下呈现一片幽绿。 客厅约三十平米,装修俗艳而昂贵。空气中混杂着雪茄、酒精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金刚坐在正对门的单人沙发上。 他穿着深紫色的丝绸睡衣,头发凌乱,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他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杯子举到一半。 门被撞开的巨响让他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从被打扰的不耐烦,瞬间转为极致的惊骇。他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嘴巴微张,似乎想喊什么,但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他的 左手下意识地伸向沙发坐垫下方——那里应该藏着一把枪。 沙发另一侧,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黑色的吊带裙,妆容浓艳,手里拿着酒瓶,显然正在给金刚倒酒。门被撞开时,她刚好弯着腰,此刻僵在原地,酒瓶悬在半空。下一秒,她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啊——!” 但比尖叫更快的,是刑天和大熊的动作。 刑天的枪口已经指向金刚,声音冰冷:“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大熊的枪口指向女子:“闭嘴,趴下!” 金刚的手停在沙发垫边缘,距离藏枪的位置只有几厘米。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他看着眼前四个全副武装的身影,嘴唇剧烈颤抖。 “你……你们是……”他的声音嘶哑。 女子被大熊的枪口指着,尖叫戛然而止,转化为压抑的抽泣。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潘浒最后进入套房。 他站在门口,步枪抵肩,枪口随着视线缓缓扫过整个客厅。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金刚脸上。 强化后的视觉能看清每一个细节:金刚眼角的鱼尾纹,鼻翼两侧的毛孔,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还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恐惧、绝望,以及一丝垂死挣扎的疯狂。 就是这个男人。 潘浒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完成一项工作——目标在这里,执行最终程序。 金刚似乎从潘浒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待物品般的漠然。 “等等……”金刚的声音抖得厉害,“兄弟,有话好说……钱,我有钱,很多钱……都在保险箱里,密码我可以告诉你们……还有,我在瑞士有账户……”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女人,女人也有!这个,这个你们可以带走……还有,园区里还有很多‘货’,年轻的、漂亮的,随便挑……放过我,一切都好说……” 他语无伦次,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潘浒连多看一眼的欲望都无。 这个人,此刻在他眼中,只是一件需要被处理的“垃圾”。一件碍事的、散发着恶臭的、必须从世界上清除的垃圾。 他没有丝毫对话的兴趣,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念头;这货脑子瓦特了,没搞明白,他说的那一切,从门被破开那一秒起,就不属于他了。 潘浒抬起左手,伸出大拇指——目标确认。 金刚看到了那个手势,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转化为彻底的疯狂和绝望。他猛地大吼一声,左手终于探入沙发坐垫下,抓住了那把手枪的握把。 但他永远没机会拔出来了。 大熊的枪口一直指着他,就在他手指刚触到枪柄的瞬间,大熊果断扣动扳机。 “噗。” 金刚的额头正中,眉心偏上一点的位置,瞬间出现了一个规整的、直径约九毫米的圆形弹孔。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对应的位置,沙发靠背的皮质表面猛地向外凸起、破裂,一团红白相间的、混合着碎骨和脑组织的浆状物呈放射状喷溅出来,溅在背后米黄色的墙壁上,溅在昂贵的地毯上,溅在酒柜的玻璃门上。一些细小的碎屑飞到了三米外的电视机屏幕上。 他双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扩散,但残留着最后那一刻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他的嘴巴半张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永远说不出来了。鲜血从额头的弹孔和后脑的巨大缺损中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丝绸睡衣。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时间控制得极为精准,从破门到金刚被击毙,大约三十秒。 “目标清除。”刑天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扳机,检查卧室、卫生间。大熊,搜查有价值物品。潘浒,警戒窗口。” “明白。” 潘浒移动到套房东侧的落地窗前,半蹲下身,步枪架在窗台边缘。他的位置可以同时警戒窗外园区和套房门口。 窗外,园区依旧寂静。远处的1、3号主楼还有几个窗户亮着灯,键盘敲击声隐约传来。下方停车场空无一人,围墙上的探照灯依旧熄灭。 任务完成了。 潘浒的手指搭在步枪护木上,视线扫过窗外。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音。 扳机从卧室出来:“卧室无人,安全。”他又走向卫生间,“卫生间,安全。” 大熊正在快速搜查房间。他合上金刚的笔记本电脑,连同充电器和电源线一并塞进特殊收纳袋。接着从金刚睡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收好。然后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金属保险箱。 上百公斤,里面好东西估计不少。召唤“星河”,旋即这沉甸甸的家伙就进入了潘浒的储物空间。 刑天走到那个瘫在地上的女子面前。女子还在发抖,脸色惨白。刑天蹲下身,从腿袋里取出一支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他将注射器扎进她颈侧,推动活塞。 女子的眼神渐渐涣散,身体软倒,陷入了深度睡眠。 大熊和扳机完成了快速搜查。他们又找到了一个硬盘、几本账本、一包帝王绿翡翠半成品,全部收入储物空间。 “痕迹清理,六十秒。”刑天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三人快速行动,各自取出一罐喷雾,在门把手、破门锤撞击点、以及几人可能接触过的表面喷洒透明液体。这是一种生物酶分解剂,能在半小时内降解皮屑、汗液中的dNA片段。刑天看着腕表,“撤离。” 四人退出套房。扳机最后出门,将门轻轻虚掩。走廊里,两具守卫的尸体依然躺在原处,地毯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凝固,在昏暗光线下呈现深褐色。 他们没有走楼梯间。 刑天转向走廊另一端——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防火门,根据建筑结构图,门后是备用疏散通道,直通三楼外侧维修平台。从平台通过速降绳直达地面。 落地,解扣,收回绳索。 四人沿着建筑物阴影快速移动,抵达围墙边。刑天蹲下,双手交叠。大熊踩上他的手掌,借力上跃,双手抓住墙头,无声翻越。接着是扳机,同样方式。轮到潘浒时,他后退两步,加速奔跑,左脚在墙面借力一次,双手已够到墙头。腰腹发力,身体翻上墙头,然后向外侧滚落——落地时屈膝缓冲,声音轻如猫落。 四人迅速没入树林,沿预定路线向东行进五百米。林间空地上,两道人影从树干后闪出——小猫和瑞贝卡。 一行人继续向东,身后园区出现骚动,应该是5号楼五层套房的变故被人发现了。 远处主楼陆续亮起更多灯光,手电光束乱晃,隐约有人声呼喊。但没有警报声,没有组织性的搜索——正如预料,这种地方的管理永远混乱,核心是防止“货物”逃跑,而非应对外部袭击。 “走。”刑天转身,不再回头。 六人保持紧凑队形,在密林中穿行。路线是来时的隐秘小道,归途更为迅捷。潘浒的强化视觉在黑暗中依然能清晰分辨树干、藤蔓和地面的起伏,他的听觉捕捉着方圆百米内的动静——只有夜行动物的窸窣声和风声。 他们抵达废弃的橡胶园仓库,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几分钟。略作休整,继续向颂猜和车辆隐蔽的边境小镇行进。 半小时后,一行六人抵达小镇,在走出丛林之前,六人将各自的武器装备收回储物空间,恢复普通游客的装束。 颂猜早已醒来,等待潘浒等人回归。 当他们从后门走进旅店小院时,颂猜赶紧发动汽车。 几人一如来时那般乘车次序,颂猜驾车走在前面,大熊驾车跟在后面。 汽车缓缓驶出小镇,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潘浒靠在后排车窗边,闭着眼,感受着平稳如常的心跳,呼吸深而均匀。 对于今晚种种,他除了略有些兴奋之外,并无后怕,更没有任何的罪恶感,他刚刚完成的是一次精密的外科手术——切除病灶,清理创面,缝合伤口。 越野车驶上柏油路,车速提升。 窗外,暹罗东南部的丛林,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呈现出连绵不绝的剪影,远处零星的村落灯火时隐时现。 第162章 又有钱了 一周后。庐城。 刑天推开办公室的门时,潘浒正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微锁。 “初步筛选了三个地点。”刑天将一份打印文件放在潘浒面前。他说的是,正在筹划中的安保公司的场地选择事项。 一开始,潘浒想要成立安保公司,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自己的至亲之人。与刑天这些系统出品的顶尖特战精英战士商议后,成立一个安保公司,训练安保人员,满足富豪、明星、大网红等越来越多的安保服务需求,未来前景似乎也相当不差。 刑天继续说:“北郊的废弃物流仓库,改造费用低但位置偏僻;开发区的一栋闲置办公楼,合规性好但年租金超过两百万;还有城南一个民营武校的训练基地,可以整体租赁,附带训练设施。” 潘浒扫了一眼预算表。光是第一年的场地租金、基础改造、合规审批和基础人员薪资,保守估计就需要八百万。这还不包括装备采购——那会是另一个量级的数字。 “安保公司执照,有你那个朋友引荐,流程快了不少,但是还是需要时间和费用。”刑天补充道。 潘浒点点头,没说话。他端起已经凉掉的绿茶喝了一口,苦涩感在舌尖蔓延。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到钱不够用,但这次的压力格外具体。 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是李虹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我买了鱼。” 潘浒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片刻,然后打字:“回。正常时间下班。” 回完消息,他关掉聊天窗口,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银行账户的界面开着,上面显示着余额——三千七百多万。听起来不少。 他点开手机里储存的一份待付款清单—— 马城钢铁集团:蒸汽机车及配套钢轨尾款; 隆昌造船厂:“防护巡洋舰”、商船尾款。 其他零散物资订货单汇总:日化、化工原料、特种钢材、医疗器械…… 如果现在全部支付,账户余额将瞬间为负。 潘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若的意外收获,资金链此刻已岌岌可危。 他睁开眼,对刑天说:“选址的事,你们继续推进,预算可以放宽到一千两百万以内。” “明白。”刑天收起文件,转身离开。 潘浒抬起左腕,揿下绿钮:“星河!” 旋即,蓝光闪现,继而凝聚成一道光影:“主人,我在!” 潘浒说:“战利品的处置情况如何?” 他话音刚落,一面光幕映现,数据开始在光幕上滚动—— 现金:美金,全部是100元面额,共48.2万美刀。已通过合法渠道分散兑换,扣除手续费后实得308万6400元。 翡翠:冰种满绿手镯料两块,帝王绿戒面料三块,紫罗兰摆件料一块。初步估值1000万到1500万元。建议通过章慕晴合法变现,预计会产生15%的佣金,外加20%的个人所得税。 加密货币:150btc,目前市值大约6.1万美元。 其他:瑞士苏黎世联合银行保险柜钥匙一把,编号UZb-。数据库未见相关物品信息,相关登记信息未联网。 屏幕切换—— 从金刚名下的离岸账户,转移全部325万美刀,并抹除所有痕迹。 接收方为开曼群岛注册壳公司“星海贸易有限公司”(panama papers架构,最终受益人为潘浒控制的另一层离岸实体)。 已提取120万美元至操作账户,可随时调用。余额保留于离岸架构内,建议用于国际采购。 潘浒在心里快速计算。三百多万美金,按当前汇率又是两千多万人民币。加上已有的现金,一共6000多万。还是不够。 他下达指令:“变现一半btc,尽快转移到我境内账户。” “星河”应道:“是,主人。” 这笔钱到账,资金大致有1个小目标,支付部分大宗货物的尾款,以及新订单的预付款,再算上筹建安保公司的资金,差不多是够了。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这次是钢城钢铁集团那位王总:“潘总,机车静态调试基本完成,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厂里看看?后续的动态调试和交付安排,也需要您拍板。” “明天到。”潘浒回复。 他看着窗外,想起登州正在铺设的铁路,这台蒸汽机车一旦到位,大明朝第一条铁路正式通车将指日可待。 翌日。早晨,潘浒起床时,李虹还在熟睡,侧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平稳绵长。他站在床边看了两分钟,这才带上门离开。 从暹罗回来后,李虹也没说要搬走,他也没说其他,默契的住在了一起,加上朵朵,就如同是真正的一家三口人。 接孩子,一起做饭,饭后散步,看没什么营养的电视剧,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很普通,但确实让他紧绷了太久的神经松弛下来。 三个钟头过后。 钢城钢铁集团的试车车间里,巨大的蒸汽机车头静静停在轨道上,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一位工程师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检测报告,语速很快:“锅炉压力测试全部通过,最大持续出力能达到设计值的105%。传动系统做了强化,更适合您说的‘非标准工况’。制动系统也是特制的,考虑了恶劣环境下的可靠性。” 潘浒绕着车头走了一圈。漆成黑色的车身上,“前进号”的三个大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驾驶室里的仪表盘是复古的机械指针式,仿佛几十年前拉动新中国铁路大建设的那台火车头重生了。 “什么时候能动态调试?”他伸手摸了摸车身上冰冷的钢板,感受着那种属于工业时代的坚实触感。 工程师回答说:“大后天。厂区有段三公里的测试线,可以跑起来。” 走出车间后,王总问:“潘总,我多嘴问一句,这车……到底要运到哪儿去?咱们国内现在用蒸汽机车的,可都是些旅游景点或者博物馆了。” 潘浒笑了笑,答道:“有些地方,电不一定可靠,柴油也不好搞。烧煤的蒸汽机,只要有水和煤,就能一直跑下去。” 林总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没再追问。这位潘总定制的很多东西都不合常理,但付款极其爽快——这就够了。 商定付尾款和送货等事宜后,潘浒便离开了。 下一站,是江市,是隆昌造船厂,是另一张大额支票。 走出江市高铁站已是下午三点多钟,潘浒打了一辆计程车直奔船厂。 昌龙江亲自在船厂大门口迎接,不到四十岁的年纪,笑起来却有种老派实业家的豪爽:“潘总,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昌总客气了。”潘浒和他握了握手,“船怎么样了?” “走,带您去看看。” 昌龙江领着潘浒走向船坞。江风吹过,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钢铁锈蚀的气息。 第一个船坞里,那条5000吨级的“防护巡洋舰”已经初具雏形。舰体主结构基本完工,现在就等主机和锅炉到货。 第二个船坞里是一条8000吨级商船,同样因为主机和锅炉的原因,暂时停工。 潘浒点点头。这两条船,一条是“军舰”——用来增强他在明末的登莱团练水营的实力。另一条是“商船”,用于大规模运输物资。 “昌总,工程进度我很满意。”潘浒转身看向船厂老板,“上次我说过,如果合作愉快,后续还有订单。” 昌龙江的眼睛亮了起来:“潘总的意思是……” “同样的规格,各再来一条。”潘浒说得很平静,“两条船,照原样复制,要求完全一致。” 昌龙江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好!太好了!潘总,不瞒您说,这两年航运市场不景气,我们厂订单断了三个月了。您这两条船,养活了我们厂上下三百多号人!现在再来两条……我,我……” 哪怕是因为疫情,船厂没有订单,他都没有哭过,今天反倒是红了眼圈。 潘浒理解这种感觉。他曾经在资料里看过,隆昌造船厂是昌龙江父亲创立的,从一个小修船铺做到现在的中型船厂,三代人的心血。而在实体经济艰难的今天,这样一家厂子能活下来,靠的就是一个又一个的订单。 “定金多少?”潘浒直接问。 “和之前一样,合同总价的40%。”昌龙江报了个数字,“两条船加起来,大概是……四千五百万。” 潘浒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101,752,416.33。 绰绰有余。 他说:“签合同,稍后就给打过去。” 昌龙江把胸脯拍得嘭嘭响:“绝对没问题!潘总,您放心,这两条新船,我亲自盯……质量要是出一点问题,我把头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合同在船厂的办公室当场签署。潘浒签完字,当场转账四千五百万。 昌龙江握着潘浒的手,用力摇晃:“潘总,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隆昌厂最重要的客户……不,是恩人!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造船的事,我们赴汤蹈火!” 潘浒看着激动不已的昌龙江,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比单纯“买东西”更重要的事——他在绑定一个产业链上的关键节点。 离开船厂时,天色已经暗了。昌龙江非要留潘浒吃饭,被潘浒以“还有安排”婉拒。他订了江市一家商务酒店,打算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庐城。 路上,沪铁商贸的段总把电话打了进来:“余下的钢轨全都备齐,配套的枕木、道钉、鱼尾板也都齐了,随时都可以发货。” 潘浒想了想,说:“发吧,发到我指定的地方,我把尾款打过去。” “行,明天我来安排。”段总话锋一转,“潘总,我这边有弄到蒸汽火车头和车皮的路子。” 潘浒闻言心头一阵激动,语调平静地说:“是吗?火车头能弄到几台?车皮有多少节?什么个价?” 段总说:“潘总,电话里说不太详细,要不你过来一趟。” 潘浒肯定地说:“行,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在酒店附近随便吃了点晚饭,潘浒回到酒店,冲了个热水澡,倒在床上。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潘浒以为是昌龙江或者刑天,没急着看。直到震动第三次响起,他才伸手拿过来。 是一条银行短信。 他点开。 “【中国银行】您尾号8810的账户于11月10日19:42入账人民币272,000,000.00元,当前余额为人民币328,752,416.33元。” 潘浒盯着屏幕,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数字没有变:3.28亿。 他坐起身,重新数了一遍位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三亿二千八百万。 这个数字让他突然有些迷茫无措。 一年多来,他算得上是个时空倒爷,将大明朝没有的各种稀罕商品,借助“星河”,跨越三百九十多年倒腾过去,形成供方市场,让那些大明朝的阔佬们心甘情愿的付出金银,将所谓的“阿美利肯”商货买回去,再倒腾到别的市场,牟取暴利。再把廿一世纪没有的稀罕玩意,譬如字画、山参虫草、黄金玉器等等,再倒腾过来,同样还是供方市场。 通过这种倒腾,他获得了丰厚的资金,除了购买更多的所谓“阿美利肯”商货,还成套采购钢铁、煤炭等重工业设备,意图利用领先了三百多年的技术与设备,在大明朝创立一个绝无仅有的“煤铁联合体”。 当然,这个过程中,他个人也得到了诸多好处,比如过千万的别墅,储物空间躺着的两吨黄金,以及成堆的值钱玩意儿,眼下又将有两个多亿的现金到账。 说句不好听的话,即便是就此打住,不再跨越三百多年的时空跑来跑去,他今后直接躺平,那也是够够的了。 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章慕晴。 潘浒接通,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章慕晴的声音:“潘浒,款项收到了吧?” “刚收到。”潘浒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2.72亿。” “对,两幅画总成交额4.9亿港币。”章慕晴语速很快,“扣除拍卖行佣金8%、我的中介费7.5%,以及香港特别行政区的利得税和您作为内地居民需要缴纳的个人所得税——综合税率我帮您做到20%,这是最合规的方案。按实时汇率折算成人民币,净额2.8亿元。”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有税务文件都已完成申报和缴纳,款项来源完全合法。” 潘浒沉默了大概三秒。 他在心算。扣除15.5%的佣金后,再交20%的税,这税金有八千二百多万港币。 肉疼吗?当然肉疼。这可是将近一个亿啊。 但下一秒,他理解了章慕晴的意思。这笔钱现在“完全合法”,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它不再是黑市交易的古董赃款,而是经过正规拍卖、完税申报的“合法收入”。这意味着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存在银行里,可以自由地转账、投资,不用担心任何调查。 “好,麻烦你了!”潘浒说。 电话那头的章慕晴似乎笑了笑:“潘先生是明白人。这条路虽然税高,但是最安全、最可持续的。您手里如果还有类似的东西,我们可以继续合作。” “肯定会有的。”潘浒说。他想起了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储藏的那些值钱好玩意儿,还有他可以在明朝多“弄”一些值钱的好东西。 “那就好。”章慕晴说,“对了,恭喜您。这么大一笔钱到账,应该能解决不少问题吧?” “确实。”潘浒看着手机上显示的余额,3.28个亿。之前,他还在为资金缺口的问题而焦虑,一转眼,迫在眉睫的麻烦就这么解决了。 他笑着说:“多谢了!改天有空,我请你吃饭。” 这本是一句客套话。生意场上的标准结束语。 但章慕晴的回答出乎意料:“好啊。我正好在庐城,最近都有空。您看明天怎么样?” 潘浒愣了愣,嘴上却道:“我在出差,这周五或者周六吧!” “那就周五。”章慕晴答应得很快,“我订好地方了,发你手机上。” “行。” “周五见。” 电话挂断了。 潘浒握着手机,靠在床头。 窗外是江市的夜景,江对岸的高楼灯火通明,映在黑暗的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突然笑起来。 不是大笑,只是嘴角上扬,一种彻底放松下来的、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资金不足的问题,在这一刻烟消云散。3.2亿,足够他采购更多的“阿美利肯”商货,更多的蒸汽机车、钢轨和枕木,更多的机械设备,带回三百九十多年前的登州潘庄。当然,也足够让刑天他们把安保公司开起来。 从“计算着手头上这些钱该怎么花”,到“手握数亿现金,该怎么花”——这种心态的转变,只用了短短几分钟。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章慕晴发来的餐厅地址和时间:周五晚上七点,庐城新区“巴黎世界”餐厅。 潘浒回了句“收到”,然后切回银行App。 余额:¥328,752,416.33。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开始快速盘算: 除了他原先的采购清单上的那些之外,他可以考虑去淘换六十年代以前的老式机床,还可以考虑收购一家小型炼钢厂。他的人在三百多年前的登州和莱州找到了不少铁矿,一旦把矿石开采出来,自然需要大炼钢铁。 想到这里,他睡意全无,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庐城工业园区”、“小型机械加工厂转让”。 窗外夜色,愈发深了。 江面上的灯火渐渐稀疏,整座城市正在缓慢地沉入睡梦。 不知何时,潘浒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城市夜景。 眼前大好盛世,绝大多数人安居乐业,然而三百九十多年前,无数被称为“泥腿子”的草芥们在生死线附近拼命挣扎,得有人为他们做点什么。 第163章 机床,钢铁厂 沪城郊区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工业色。 一小时前刚下高铁的潘浒就被段总用车拉了过来。 一下车,冲进鼻腔的不是这座超级国际都市惯有香水或咖啡味,而是一种糅合铁锈与机油的工业气氛。 一只脚还在车厢里的潘浒,抬眼望去,视线被一片望不到头的铁丝网围墙挡住,围墙上挂着褪了色的牌子——“沪钢集团第七仓储区”。 “就是这里了。”段总搓了搓手,一口带着沪语腔调的普通话,“潘总,地方有点荒,您多担待。” “没事。”潘浒说。 铁门吱呀呀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男人探出头来。段总赶紧介绍:“这是沪钢集团的王工,高级顾问,这片库区他最熟。” 王工伸手和潘浒握了握。他的手很糙,手心全是老茧,握力很大。“王建国。”他自我介绍,声音像生锈的齿轮转动,“搞了一辈子钢铁。” “潘浒。” “还有一位。”段总话音刚落,一辆老款桑塔纳开过来停下。下车的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中山装洗得发白。“沪铁局的李工,李为民。铁路上的东西,问他。” 李工笑眯眯的说:“侬叫我老李就好啦!” 四人走进库区。 潘浒目光所及,全是铁。一片钢铁的森林——或者说,钢铁的坟场。 巨大的、生锈的、沉默的铁。高耸的钢架结构爬满暗红色锈迹,像远古巨兽的骨架。一堆堆轧辊堆成小山,表面的防锈油已经干涸发黑。成排的机床沉默地立在水泥地上,操作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更远处,蒸汽机车的轮廓隐约可见,烟囱指向天空,像墓碑。 段总介绍说,这里占地数十亩。 “这边走。”王工领头,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声。 段总边走边介绍背景:“潘总,不瞒您说,这块地现在可是香饽饽。市里要开发这个片区,规划都做好了,高端住宅、商业综合体。沪钢和沪铁局都得了承诺,只要把地腾出来,置换的地块、政策优惠,不少好处。” 他顿了顿,指了指满眼的钢铁:“但问题就是这些老家伙。加起来几万吨是起码的,兴许十万吨都不止。当废铁卖?太可惜,也卖不出价。找下家?谁要这些五六十岁的老古董?拆解运输又是一大笔钱。所以啊,一直拖着。” 潘浒点点头,没说话。他目光扫过那些设备,脑子里快速运转。高炉、轧机、机床、蒸汽机车……在别人眼里是包袱,在他眼里,是另一个时代急需的工业火种。 王工在一台锈迹斑斑的龙门刨床前停下,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床身。他的手指在金属表面划过,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老友的脸。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自豪?怀念?还是落寞? “78年安装的。”王工说,声音很低,“那时候,我还是学徒,师傅带着我们调试,干了一个通宵。这台床子,加工过万吨水压机的横梁。” 李工没说话,看着远处那些蒸汽机车的眼神,和王工如出一辙。 潘浒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今天他要买的,不仅仅是钢铁设备。还是这些老工程师们大半辈子的青春和记忆。 “看看东西吧。”他说。 参观从钢铁厂设备开始。 王工像换了一个人。刚才的落寞不见了,他挺直腰板,语速变快,眼睛里有光。他带着潘浒穿梭在钢铁丛林里,每走到一处,就停下来讲解。 “这是620立方米高炉,78年投产的。”王工拍了拍那座十几米高的巨物,炉体表面坑坑洼洼,但结构完整,“配套的焦炉、烧结机都在那边。别看老了,炉衬前些年还全面整修过,钢结构也没问题。要是重新砌炉衬、换耐材,立马就能用。” 潘浒仰头看着高炉。在明末,这样一座高炉的产能,足以碾压当时全世界所有的炼铁作坊。 “那边是轧钢车间。”王工指向一片更大的厂房,“两架650开坯机,三架500中型轧机,还有一条小型材生产线。都是从建厂用到九一年才停的。维护记录我都有,大部分备件库房里还能找到。” 他转过头看着潘浒,很认真地说:“潘总,这些东西,你拉回去,好好修,好好调试,组建一个年产三五十万吨粗钢的小型钢铁厂,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技术是旧了点,但可靠,皮实,不容易坏。最重要的是——它完整。从矿石到铁水,从钢锭到钢材,全套。” 潘浒点点头。他要的就是“完整”和“可靠”。在明末,没有计算机控制系统,没有自动化生产线,越简单、越机械化的东西越好用。 接着是配套体系。 铸造厂的区域里,三台五吨冲天炉像三尊黑色的巨鼎。旁边是成套的砂处理线、造型机、抛丸清理设备。王工踢了踢一台造型机的基座:“这玩意儿,现在看是落后了,但做机床床身、大型齿轮毛坯,够用。” 锻压厂那边更震撼。十五吨蒸汽锤的锤头悬在半空,下面的砧座有一人高。摩擦压力机、老式水压机排列成行。王工拍了拍蒸汽锤的立柱:“这是鞍钢厂仿制老毛子的,各方面都超越了,一锤下去,几百毫米厚的钢锭像揉面团。” 最后是机械厂。 这是潘浒最关心的部分。一排排机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在昏暗的厂房里延伸出去。车床、铣床、刨床、磨床、钻床……王工如数家珍。 “c620-1普通车床,三十台。x62w万能铣床,二十台。b665牛头刨,十五台。m1432万能外圆磨,八台……”他边走边指,“这些都是六七十年代国产机床的经典型号,精度按当时标准是国标一级。现在看是落后了,但结构简单,好修,好学。一个学徒工,三个月就能上手。” 潘浒在心里评估。这些机床的精度,对于明末来说,已经是“神迹”级别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它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机加工能力体系——从粗加工到精加工,从车削到铣削到磨削。 “铁路的在这边。”李工终于开口了。他领路走向库区另一侧。 然后潘浒看见了那些蒸汽机车。 五台“前进”型蒸汽机车,漆皮斑驳,但整体保存完好。李工走到一台车旁边,伸手拉了拉汽笛的拉绳——没有声音,但他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了沉睡的巨兽。 “六五年出厂。”李工说,“最后一批前进型。停用前做过整修,锅炉压力容器检测都合格。真要开,加煤加水就能跑。” 车皮更多。敞车、棚车、罐车,总共一百五十节,锈蚀程度不一,但李工保证“车架没问题,换换轮对、轴承就能用”。 “钢轨。”李工指向远处堆成山的铁轨,“40公斤、50公斤、60公斤的都有,总共一万吨出头。枕木更多,木头的、水泥的,够铺百十公里铁路。道岔、鱼尾板、道钉……都是配套的。” 潘浒环顾四周。高炉、轧机、机床、蒸汽机车、铁轨……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自给自足的工业体系。能源(煤电)、原料(铁矿)、加工(钢铁)、制造(机床)、运输(铁路)——全产业链闭环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 四个人走进库区简陋的办公室,围着一张旧木桌坐下。桌上摆着四杯茶,茶叶在杯底慢慢沉下去。 潘浒散了一圈华子。 吞云吐雾间,段总先开口:“潘总,您……真有兴趣?” “有。”潘浒说得干脆,“实话实说,这里面的老家伙们,我都感兴趣。” “那我能问问,您要这些老家伙,是做什么用?”王工盯着潘浒,“国内肯定用不上,都淘汰两三代了。” “非洲。”潘浒早有准备:“那边合作伙伴有煤、有铁矿,就是没电网,工业基础几乎是零。他们想从基础搞起,建钢铁厂,建铁路,慢慢构建重工业根基。”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没多少资金,买不起新的,人才基础薄弱,用不了先进和精密的。这种老式的,皮实可靠,机械结构,简单耐用。”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王工和李工对视一眼,点点头。 “那……咱们谈谈价钱?”段总搓着手,进入正题。 六十多的王工报了个数:“三亿。” 潘浒沉默了几秒,语气平静地开口:“王工,这些设备,当废铁卖,一吨两千五顶天了。两万吨,也就五千万。我还得自己拆、运、组装和维修。” 他顿了顿,看着王工:“三个亿,这怕是当年的设备价值。还有,多拖一个月,置换政策的优惠可能就少一分。我说的对吧,段总?” 段总尴尬地笑了笑。 王工嘴巴嚅嗫,却说没出声。 三亿砍到两亿,一亿五——看在钱的份上,潘浒异常冷静,每次还价都格外精准——“搬迁成本”、“修复难度”、“技术淘汰”、“机会成本”。 最后,王工叹了口气:“九千万,再低我没法跟集团交代。” 潘浒点头:“成交。” 接着是铸造、锻压、机械加工设备。 依旧是王工报价——两个亿。 潘浒张嘴就来:“王工,你就是我大爷……悄悄,仓库躺着的这些老辈子都三十年朝上了,精度、控制都落后,而且能耗高。” 他一副苦相,“很多已经锈了,要修复,得换导轨、换丝杠、换主轴。这些备件,有些早就停产了,得定制——定制比买新的还贵。” 王工想争辩,说“保养记录完整”、“备件库里还有”,但底气明显不足。 最终,六千万成交。 这项谈完,潘浒主动问:“小型煤电厂的主体设备,有吗?” 王工眼睛一亮:“有!两台6000千瓦的抽凝式汽轮发电机组,配套锅炉、辅机。本来是给厂区自备电厂准备的,后来电网改造,就没上。” “多少钱?” “六千万。机组状态很好,一直做保养。” 潘浒想了想,点头。 最后,王工连同煤电厂其他辅助设备一并打进包了。 到了铁路设备,李工报价:“五台前进机车,一百五十节车皮,一万吨钢轨,配套枕木道岔……打包,四千万。” 这次潘浒没怎么还价。他知道,这些蒸汽机车和车皮,市场上能查到价值。四千万,不算贵。 算总账——段总拿出计算器按了两遍,抬头:“潘总,总共两亿五。您看……” “可以。”潘浒说。 合同是现成的范本,填上金额、设备清单、交付条款就行。潘浒签字时,看着那串数字——两亿五千万,买下几万吨钢铁,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付款之后,还能开具全国统一增值税发票。 潘浒心里总觉得不对头。 太顺利了。三个老辈子,整个节奏和过程太过流畅,特别是王工和李工虽然表现出肉痛,可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 潘浒签完字,放下笔,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自己可能被这三个老辈子合伙“蒙”了。这些设备,也许根本不像他们说的那么有价值,也许就是一堆真正的废铁。 他想反悔。但抬头看了看对面三人——王工手上有老茧,李工眼神锐利,段总虽然笑着但透着商人的精明。三个人加起来一百七八十岁,动起手来,他怕弄不过这仨,最后被他仨群殴一顿,可丢脸了。 潘浒挤出笑容:“合作愉快。” 签完合同,王工突然说:“小阿弟,唻有几只小caon(仓)库,侬要伐 koe koe(看看)?” 潘浒一愣:“还有?” “里向有点零碎物事。”王工说得很随意,“台机床物事,状态还算可以。老早底子想拿来当备机个,后首来技术更新忒快了,根本跟勿上,就一径摆辣海,也呒没派过用场。” 李工在旁边补充:“来都来了,koe koe(看看)好伐!” 四人又走进库区深处。这里有几个不起眼的仓库,门锁都锈了,王工费了点劲才打开。 门开的那一刻,潘浒愣住了。 仓库里很干净,没有主库区那种厚厚的积灰。灯光打开,照在一排排机床上——不是外面那些普通车床铣床,而是更精密、更复杂的设备。 万能工具铣床、坐标镗床、滚齿机、插齿机、螺纹磨床……甚至还有两台精密刻线机和一台光学分度头。所有机床都涂着防锈油,保养状态明显好得多。 “这些是……”潘浒看向王工。 “六七十年代,咱们国家自己能造的最好的机床了。”王工走到一台坐标镗床前,拍了拍,“精度能达到微米级。那时候搞航天、搞军工,就靠这些。” 他环视仓库,语气平淡:“这里大概一百多台,各种类型都有。要是配齐了操作工、工艺员,这些机床……”他顿了顿,“能加工出几乎任何机械零件。” 潘浒心跳加速。他懂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一堆机床,这是一个精密加工能力的集合。有了这些,他能在明末制造更精密的设备,甚至……武器。 “这些,多少钱?”他问。 王工和李工对视一眼,笑了。 “不要钱。”王工说,“当添头,白送你了。” 潘浒彻底愣住了,心中惊喜莫名,面上却不敢多说——怕这老家伙又坑他。 晚上,郊区一家私房菜馆。 菜是本地家常菜,酒是十年陈的黄酒。几杯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王工话变多了。他搂着潘浒的肩膀,一口沪语腔调的普通话:“小阿弟,侬晓得伐?侬今朝买回来个眼物事,辣辣有眼人眼里向,就是破烂物事,是废铜烂铁。” 潘浒点头。 “但在阿拉眼里……”王工眼睛有点红,“搿眼物事,是阿拉搿一代人,用自家手骨里、用汗、用性命,一眼眼造起来个。高炉是阿拉一块一块亲手砌起来个;机床是阿拉一档一档亲手校起来个;火车头是阿拉亲手开起来,跑起来个。” 李工闷了一口酒,接话:“讲报废就报废,讲掼脱就掼脱。心里向真个老挖塞个……” 王工用力拍了拍潘浒的肩膀:“所以讲,今朝看到侬真个要搿老家伙,还要帮伊拉派用场——勿管派啥用场,只要还用得着,阿拉眼睛一眨,心里向真个老开心个!搿眼老物事,总算又争气了一趟!” 他凑近些,酒气喷在潘浒脸上,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交付秘密的郑重:“侬门槛精伐?大叔白白送把侬个搿几台机床,好好叫弄一弄,人手配配齐……照样好撑起一只角,搭出个“奉天厂”来!信伐?” 潘浒浑身一震。 奉天厂。九一八爆发前,亚洲第一兵工厂,能造枪,造炮,造机械,造汽车飞机——造一切工业时代需要的东西。 李工在旁唏嘘点头,补充道:“不止。铁路那套东西,要是真跑起来,就是一套完整的运输体系。钢铁厂那边,修好了就是重工业根基。再加上这些机床……”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潘浒突然全明白了。 今天这场交易,根本不是买卖。是两个老师傅在给自己守护了大半辈子的“工业遗产”,找一个归宿。他们不在乎卖了多少钱,在乎的是这些东西还能不能“活”下去,还能不能发挥价值。 所以王工和李工才会在最后,把那些最精华的精密机床白送给他——那不是添头,是托付。 是薪火相传。 兴许是老酒喝多了,潘浒一时上头,离开坐席,匍匐在地,给这两个把青春奉献给了新中国重工业的老师傅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 这才是新中国的根基,那些嘴巴里秃噜着金融杠杆和做多做空,今天美利坚美、明天欧罗巴妙的婊子养的们都该送进焚化炉化成灰。 喝多两口老酒,潘浒拍案发问——妈了个逼的,咱新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咋资本家越来越多?工人阶级又被资本家剥削了。 他高举酒杯,大唱党的先进思想照四方,无产阶级站起来,打倒反动派、打倒资本家,工人阶级领导广大人民翻身把家当。 这可把三个老家伙忙不迭的捂嘴的,拽胳膊的拽胳膊。 头发花白的王工苦笑着来了一句:小阿弟,伊个酒品啊,一塌糊涂。一吃醉就瞎三话四,酒疯一撒,场面难看了。 第164章 约会 “弗朗茨世家”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起暖金色的光。这家开在市中心解放广场附近的西餐厅,潘浒以前听人提过几次,什么菜系特点、主厨来历他都没记住,只记得一句评价:“那儿吃顿饭,够普通人家半年开销。” 他站在餐厅门口那盏铸铁雕花路灯下,看了看手表。比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分钟。 深秋的晚风带着寒意,吹动他垂在肩后的发束。他穿了一身藏青色唐装,脚上一双黑面千层底布鞋,鞋底边缘已经有些微磨损——这双鞋跟着他走过不少地方。此刻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街对面正在拆除的老建筑上,似乎在盘算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处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 那种专注而略带压迫感的气场,让从他身边经过的客人都下意识地绕开半步。 章慕晴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她特意让出租车停在街角,自己步行过来。隔着十几米距离,她就看见了路灯下的男人。黄昏的光线将他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但那身与周遭西装革履格格不入的唐装,还有那头在男性中少见的长发,让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放慢脚步,观察了半分钟。 男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来往行人视若无睹。章慕晴注意到他敲击手指的动作——节奏稳定,力度均匀,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她忽然觉得,这个能把数亿古画交易处理得云淡风轻的男人,身上确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又等了两分钟,她才走上前去。 “抱歉!”章慕晴在距离潘浒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路上有点堵车,这个点解放广场周边简直动不了。” 潘浒闻声转过头。 刚才那种沉浸式的状态瞬间消散,他眼神聚焦在章慕晴脸上,像是刚从某个深远的思绪里抽身出来。这个过程极短,不超过半秒,但章慕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抽离感。 “这个点下班高峰,到处都堵。”潘浒神情淡然,做了个请的手势,“位子我已经订好了,走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对她今晚的装扮做任何评价——章慕晴今天特意选了件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外搭浅咖色风衣,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确信自己看起来得体又足够引人注目。 但潘浒的目光只是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 餐厅在三楼。两人并肩走进电梯时,章慕晴闻到潘浒身上极淡的檀香味,混着一点旧书的纸墨气。很特别,和她接触过的任何男人都不同。 “这里的位子不太好订吧?”电梯上行时,章慕晴找了个话题。 她以前和朋友来过一次,记得这家餐厅虽然价格昂贵,但更出名的是它的“难订”。据说主厨是个脾气古怪的法国老头,每天只接待二十桌客人,不接受临时到访,预订通常要排到一个月后。 潘浒呵呵笑了两声,声音低沉。 “运气不错。”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半个多小时前,他确实只是“运气不错”。 当时他走进餐厅,那位留着精致八字胡的经理正站在接待台后,用绒布仔细擦拭着一个高脚杯。见潘浒进来,经理眼皮都没抬全:“先生,我们这里需要提前预订。” 潘浒说:“现在订不行?” “抱歉,不行。”经理终于抬起头,目光在潘浒的唐装上停留了一秒,嘴角浮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我们的预订通常要提前一个月。您可以通过电话或者官网……” 话没说完,潘浒从唐装内袋里摸出钱夹,抽了五张红色钞票,轻轻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实际上,在掏钱之前那么一秒,他首先摸到的是一直放在储物空间的那支格洛克G19的枪把子。 钞票是崭新的,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经理的话戛然而止。他盯着那几张钞票看了两秒,又抬头看潘浒——这次他的目光认真了许多。不知为何,他心中多了一种莫名的庆幸。 潘浒表情平静,就像只是随手放了张纸巾。 “您……几位?”经理的声音微妙地柔和了下来。 “两位,靠窗。” “请稍等。”经理转身走进里间,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拿着本皮质菜单,“正好有个预订客人取消了。靠窗的位置,可以吗?” 潘浒当时看着经理脸上那副殷勤又刻意保持矜持的表情,忽然想起小时候邻居家养的那条哈巴狗——每次见到人手里拿着吃的,就会立刻凑上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但又要努力装作“我只是刚好路过”。 他笑了笑:“可以。” 现在和章慕晴走进餐厅时,那位经理正站在门口迎客。见到潘浒,他立刻微微躬身,脸上堆起职业但格外热情的笑容:“潘先生,您来了。位子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章慕晴瞥了潘浒一眼,嘴角微弯。 经理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从这里可以俯瞰解放广场的夜景,广场中央的喷泉正在变换灯光,水柱在彩色射灯下起舞。餐厅内部装修是典型的法式风格,深色木质护墙板,墙上挂着几幅抽象油画,每张餐桌都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那架三角钢琴。一位穿着黑色礼服的中年钢琴师正在演奏,曲子是《卡萨布兰卡》。旋律悠扬,把餐厅里的时间流速都拉慢了。 “这里环境不错。”落座后,章慕晴说。 潘浒环顾四周,点点头:“确实——是挺安静。” 章慕晴莞尔。她直觉,这男人不喜欢这个地方。 不多久,侍者递上菜单。厚实的皮质封面,内页是法文和中文对照,没有标价。 章慕晴接过菜单,翻开。她确实没打算宰客——倒不是心疼潘浒的钱,只是觉得那样做很掉价。她点了两份招牌的鹅肝酱作为前菜,主菜是烤羊排和海鲜拼盘,汤选了蘑菇浓汤,甜点是焦糖布丁。 点完菜,她合上菜单,看向潘浒:“酒水……你想喝点什么?” 潘浒没看酒单,直接抬头对侍者说:“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是什么?” 侍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合体的黑色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微微躬身:“我们酒窖里最好的藏品,是2001年的吕萨吕斯酒堡贵腐甜白葡萄酒。这是法国苏玳产区的顶级甜白,产量稀少,口感……” “就这个。”潘浒打断他,从钱夹里抽出一张红色钞票,递给侍者,“麻烦快些。” 侍者接过钞票时,手指明显顿了一下。他飞快地看了潘浒一眼,脸上的笑容顿时浓郁了好几个度:“好的,先生,马上为您准备。” 等他转身离开,章慕晴才低声说:“你给小费也太大方了。” “省事。”潘浒简单地说。 酒很快上来了。侍者用标准的姿势开瓶,倒了一小杯让潘浒试酒。潘浒接过酒杯,晃了晃,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 “可以。”他说。 侍者这才为他们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荡漾,烛光透过酒杯,在白色桌布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你真的没吃过西餐么?”章慕晴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问。 这个角度恰到好处。她的针织连衣裙领口不算低,但当她身体前倾时,布料自然下垂,露出了锁骨下方一片雪白且丰盈的肌肤,以及一道由饱满峰峦勾勒出的Y型沟壑。她没有刻意暴露,但潘浒坐的位置刚好能看个清楚。 潘浒的目光在那片白皙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他开始怀疑,这娘们想要化身妖女勾引自己,吃一口唐僧肉。然而,他找不出证据。 他说:“平时太忙,大多时候都是吃快餐。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得空品尝美食时,还会选择西餐吗?” 他的表情很诚挚,让人无从怀疑。而且这话也不全是假话——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确没心思也没场合坐在这种地方慢悠悠吃顿饭。 章慕晴点点头,没再追问。 前菜上来了。潘浒看着盘子里那小块鹅肝酱,以及旁边摆放的银质刀叉,动作明显顿了顿。 他先拿起叉子,试了试,又换成刀。刀叉在他手里显得有些笨拙,切鹅肝酱时,刀尖在瓷盘上刮出轻微的声响。切了几次都不太顺手,他索性放下刀叉,抬头对刚好经过的侍者说:“有筷子吗?” 侍者愣住了。 章慕晴忍不住轻笑出声。 “先生……我们这里是西餐厅。”侍者努力维持着专业表情。 “西餐厅就不能有筷子?”潘浒反问,语气平静,但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侍者张了张嘴,最终屈服了:“我……我去问问。” 两分钟后,他真拿来了一双筷子——普通的竹筷,装在一次性纸套里,和桌上的银质餐具格格不入。 潘浒接过筷子,道了声谢,然后熟练地夹起一块鹅肝酱送进嘴里,嘴里念念有词:“特么的,中国人吃饭都用筷子,用刀都是在干蛮夷。” 他动作自然流畅,仿佛他面前摆的不是法式大餐,而是一碗牛肉面。 侍者默默退到一旁,表情复杂。 主菜上来后,潘浒继续用筷子。吃烤羊排时,他直接用手拿起骨头啃——动作不算粗鲁,但也绝对谈不上优雅。章慕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种荒诞的喜感。 酒过三巡,潘浒端起那杯价值不菲的贵腐甜白,抿了一口,皱起眉。 “说老实话。”他放下酒杯,“这酒太甜,喝着腻。还是茅子,五粮液或者二锅头更对味。” 站在不远处候着的侍者终于忍不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抽动了一下,转身走开了——大概是想眼不见为净。 章慕晴终于笑出声来。不是那种矜持的轻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肩膀微微颤动。 “等下别人若要问,这是哪来的土豪,”她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别说我认识你哦!” 潘浒装模作样地睨了她一眼,故意板起脸:“美女,这叫过河拆桥。懂么?” “不懂。”章慕晴笑着摇头,又抿了一口酒。 晚餐的气氛就这样松弛下来。钢琴曲换成了《月亮河》,旋律更加舒缓。窗外的夜色渐浓,广场上的行人少了,灯光却更亮了。 吃到甜点时,潘浒忽然放下筷子——他用筷子吃焦糖布丁,把侍者看得眼皮直跳。 “我没什么朋友,”他说,“有个事想拜托你帮个忙。” 章慕晴闻言,挺直了原本微倾的身子,眼睛一亮:“哦?说吧,要我帮啥忙?”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种被信任的愉悦。潘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飞快地扫过她胸前——刚才她挺直身体时,那片雪白又隐回衣领后,但起伏的曲线依然清晰可见。 晚餐在八点半结束。潘浒结账时,经理亲自送来账单——那个数字连章慕晴看过了,都忍不住咂舌,但潘浒看都没看,直接刷卡。 他其实在心里暗忖:还行,下回带李虹和朵朵来尝尝。 走出餐厅大厦,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杂气息。 章慕晴站在路边,等潘浒开口说送她。按照她过往的经验,这个时候男人通常会说“我送你回去”,然后她可以矜持地接受或婉拒,视情况而定。 但潘浒没有。 他走到路边,伸手拦了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然后对章慕晴做了个“请”的手势。 “路上小心。”他说。 章慕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看了潘浒一眼,男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只是完成了一个例行程序。 “……谢谢。”她坐进车里。 出租车启动,缓缓汇入车流。章慕晴下意识地回头,透过车后窗看去。潘浒还站在路边,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挺拔。但很快,出租车拐过路口,那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就被拐角处的建筑物彻底挡住了。 她转回身,靠在座椅上,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潘浒回到家时,刚过九点。 他用钥匙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李虹正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几个收纳箱,她在整理换季的衣物。朵朵坐在地毯上玩积木,听见开门声,小脑袋立刻转过来。 “叔叔回来啦!”朵朵奶声奶气地喊。 潘浒“嗯”了一声,脱下布鞋,换上拖鞋。 潘浒凑到朵朵耳边,低声道:“宝宝,叔叔要跟妈妈说几句话。” 朵朵看看潘浒,再看看妈妈,用力点点头,“好吧,就一小会儿哦!” 潘浒伸手比了个oK。 李虹脸上微微一热。 紧接着,潘浒弯下腰,轻轻握住李虹的手腕,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 “哎,等等……”李虹手里的t恤掉在地上。 潘浒没说话,牵着她往卧室走。李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跟着他进了房间。 “说悄悄话喽!”朵朵用小手指划着自己的小脸蛋,咯咯笑起来。 进了卧室,潘浒反手关上门。 李虹这才轻轻挣开他的手,低声道:“这么着急……孩子还在外面呢。” 潘浒把她拉到身前,双手扶在她肩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今晚差点被妖精拐跑了,”潘浒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躁动。 李虹闻言,身体微微一顿。她抬起头,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客厅灯光,仔细看潘浒的脸。男人的眼神深沉,翻涌着熟悉的光芒——但今晚似乎比平时更强烈,更急切。 她是懂他的。那不是普通的情绪,而是积攒许久、亟待倾吐的紧绷。她心里却又泛起一丝欣慰,这家伙到底还是回家了。 李虹不再多说,也不再推开他。她转过身,背对潘浒,双手轻轻抵在墙上,低下头去。 回眸时,她眼里漾着一层温润的光,那里面有妩媚,有懂得,还有一种能包容一切的柔软。 “我在这儿呢。”她轻声说,声音像夜风拂过窗帘。 良久。 李虹的脸半埋在枕头里。她能感受到潘浒今晚的不同。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人影子。妖精——潘浒是这么说的。什么样的女人?他们一起吃饭了吗?说过什么话? 这些念头悄悄缠绕上来,让她心里发紧。于是更贴近他些,像无声的确认。 风渐渐静了。 两人就这样依偎了一会儿,最后潘浒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妈妈,叔叔,我要喝奈奈……”朵朵稚嫩的童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两人相视一笑,潘浒起身低声道:“你躺着,我去给囡囡泡牛奶!” “嗯。”李虹轻轻应了一声。 潘浒凑近她耳边,含笑低语:“等我回来再陪你。” 李虹举起粉拳轻捶男人,以示抗议。 门开、门掩,朵朵开心的笑声盈满客厅。 懒洋洋地赖在床上的李虹,心中宁谧而温馨,男人抗住外面的诱惑,跑回家来,叫她哪怕是红着脸,都在想着得侍候他——这是她的爷们儿。 她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这混蛋真像个牲口,有些扛不住——兴许多个人,倒也能帮她分担一下。 第165章 煌明进行曲 登莱团练是潘浒从莫名穿越到天启五年后,就开始倾注心血打造的一支力量。从最初百余人,如今已初具规模的新式军队。 第一次保卫觉华岛,第一次全域剿匪……日常全军实战操演时,列队向着敌人开进时,总感觉少了什么。 是声音。 少了一种一往无前、气势赳赳,让人一听就知道“这是我们的军队”的声音。 潘浒坐直身体,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明代军乐考。” 搜索引擎弹出成百上千个结果。他点开几个看起来靠谱的某大学历史系的专题页面、博物馆的线上展览、学术论文库里的相关研究。信息很多,但散乱不成体系。有讲宫廷雅乐的,有讲祭祀音乐的,真正关于军队行进、作战时所用音乐的记载,却少得可怜。 倒是有些影视剧的配乐被反复提及,但潘浒一听就摇头——要么是胡乱堆砌民族乐器,要么直接用了西方进行曲改编,和历史真实相去甚远。 他关掉那些页面,想了想,点开了以前常去的几个论坛。 一个是军事历史爱好者的聚集地,里面常有关于古代战争的讨论。潘浒注册了个新账号,取名“求问者”,发了个帖子: “请教各位:如果要以明代为背景,创作一首军队行进曲,应该考虑哪些因素?历史依据是什么?乐器该如何选择?希望得到专业建议。” 另一个是音乐论坛,他在那里也发了类似的问题,只是表述更偏重音乐本身:“求教传统乐器组合方案,用于表现明代军队气势,需适合行进节奏。” 还有两个小众的历史考据论坛,他也发了帖。 接下来的几天,潘浒闲着无事,便会登录这些论坛,查看回复。 军事历史论坛里最先有人回应。一个Id叫“朔风铁骑”的用户留言:“明代军乐主要分两种:一是卤簿仪仗用的鼓吹乐,主要用于礼仪场合;二是实际作战用的金鼓号角。要创作行进曲,建议以鼓吹乐为基础,但节奏要加快,适应行军速度。” 下面有人补充:“《明会典》里有记载,皇帝仪仗用‘大乐’,包括笙、管、笛、箫、云锣等。但那是宫廷的,边军实际用的简单得多,主要是鼓、钲、号角。” 民族音乐论坛的回复更专业些。一个认证为“音乐学院国乐教师”的用户写道:“如果用传统乐器表现军队气势,唢呐是首选,音色高亢穿透力强。配合鼓类打击乐奠定节奏基础,笙可以做和声铺底。但要注意,传统乐器音准和音量控制与现代乐器不同,编曲时需要特别处理。” 还有人提到了具体调式:“建议用宫调式或徵调式,这是传统军乐常用调式,庄重雄壮。” 但更多的回复是零散的、碎片化的。有人说应该加入琵琶,立刻有人反驳明代军乐不用琵琶;有人提议参考日本太鼓的编曲方式,又被批评不伦不类;还有人直接贴了一段自己编的旋律,潘浒点开一听,是《义勇军进行曲》的变奏。 信息越来越多,却越来越乱。 第四天晚上,潘浒看着那些堆积的回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靠他自己整理筛选这些信息,效率太低了。而且很多观点相互矛盾,他作为外行,很难判断哪个更靠谱。 他需要专业帮助。 他身边正好有一位几乎无所不能的超级助手。 “星河。”潘浒召唤统爷。 “我在。”星河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同时,光影凝聚,实质感比以前越发强烈,仿佛很快就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的“人”。 “请帮我完成一个军乐队建设方案。”潘浒说,“监控指定的这些论坛和数据库……” 他列出了那些网站地址,“收集所有关于明代军乐、传统乐器组合、进行曲创作的相关信息。过滤无效、重复、低质量内容,保留专业、有依据的回复。三天后,我要看到整合分析报告。” “任务已建立。”星河的回应简洁迅速,“监控范围覆盖十二个论坛、六个学术数据库、三个专业网站。预计收集原始数据约八千条,经筛选后有效信息预计一千二百条。是否开始执行?” “开始。” 光幕上弹出多个分支窗口,各类文字信息、数据甚至代码分别快速滚动。“星河”调动算力进行处理。 忽而,潘浒心生一种奇妙的感觉——用星外超级核心机,构造一个具有近代风格的军乐和军乐队。 半个小时后,潘浒就得到了“星河”给出的一份完整并且详实的方案—— 《煌明进行曲》暨登莱团练军乐队建设方案(草案)。 报告分为历史考据、乐器分析、编曲建议、实用考量等多个部分。 历史考据部分,星河汇总了《明会典》《大明集礼》《武备志》等文献中关于军乐的记载,并梳理了演变脉络。”星河“给出的核心结论是—— 明代军乐体系确实以“鼓吹乐”为主体,但在实际应用中,边军往往简化到只剩鼓、号等基础乐器。如果要创作一首既符合历史背景又有艺术感染力的进行曲,应以鼓吹乐为基底,但需要进行现代化改编。 对于所谓的“现代化改编”,“星河”在方案里这样写道: “并非简单套用西方和声体系,而是在保持传统乐器音色与调式特征的前提下,优化声部编排、节奏设计,使其更适合现代人的听觉习惯,同时满足行进演奏的实用需求。” 乐器分析部分更详细。星河列出了一个完整的乐器清单,并分析了每种乐器在军乐队中的可能角色: 唢呐:音色高亢尖锐,穿透力强,适合担任主旋律。但传统唢呐音准不稳定,需改良。 笙:和声乐器,能提供持续的长音铺底,稳定和声基础。建议用17簧笙,音域更宽。 鼓类:建鼓可作为节奏核心,扁鼓适合行进时背挂演奏。 云锣:高音乐器,音色清脆,可用于点缀。 铜钹:强音烘托,增强气势。 号角:低音乐器,用于引子和高潮部分的仪式性低音。 编曲建议部分,“星河”提出了具体的结构方案: “乐曲宜采用2/4拍,每分钟120拍的行进速度。结构可分为五个段落:引子(鼓阵起势,模拟军队集结)、主旋律呈现(唢呐领奏)、和声展开(笙与云锣加入)、高潮叠奏(全乐队合奏)、收尾(渐弱收束)。总长度建议控制在三分半钟以内,以适应实际行进需要。” 这毕竟还只是一份草案,潘浒让“星河”继续优化: “把方案细化到可执行的程度。包括总谱怎么写、乐队怎么建制、乐器具体参数、服饰如何设计。我要一个完整的、拿到手就能用的方案手册。” 这个要求让“星河”花费了不少时间,消耗了不少系统储能。 第二天,潘浒“拿”到了最终版本,里面除了文字说明,还有乐谱图纸、三维渲染图、数据分析表。 音乐部分是核心部分,《煌明进行曲》的总谱已经完整呈现。2/4拍,共108个小节,确实分为五个段落。星河用专业的打谱软件生成了标准乐谱,每个声部都清晰标注。速度标记是“行进速度(120拍/分钟)”,调式标注是“以五声音阶为基础,局部融入七声音阶变化”。 潘浒不懂乐理,但他能看懂那些注释。比如在第16-32小节,标注写着:“唢呐主旋律进入,按徵—羽—宫—商的音阶上行,配合扁鼓基础节奏,营造行进动感。” 在第65-80小节:“全乐队合奏高潮,建鼓重拍,铜钹强音,号角低音长鸣,需达到声浪峰值。” 他让星河播放了一段模拟音频。虽然是用数字音源合成的,缺乏真实乐器的质感,但结构、节奏、旋律走向都能听出来。确实很有气势——鼓点坚定,唢呐高亢,和声层叠推进。潘浒闭着眼听,脑海里能浮现出一支军队列队行进的画面。 军乐队建制设计是有一个关键。 设计中,军乐队共48名乐手,如有需要还可以增加。 乐器配置列得很详细—— 打击类:车载建鼓一架(专人司鼓)、背挂式扁鼓八副(分两组)、九音便携架云锣二架(两名乐手)、大铜钹四副(分置两侧)。 吹管类:高音唢呐十二具(分三个声部)、17簧改良笙六具(分两个声部)、铜制长筒号角二具(用于引子与高潮)。 每个乐器后面都附有详细说明。比如车载建鼓:“直径1.2米,牛皮鼓面,红漆鼓身雕云龙纹,需配专用车载架,确保行进时稳定。”比如改良笙:“在传统17簧笙基础上优化音准稳定性与音量,簧片材料建议用磷铜,音管用紫竹。” “星河”甚至还做了声部平衡分析,模拟了各乐器在行进演奏时的音量、音色配合。结论是:在开阔场地,这个配置能产生足够震撼的声浪,同时各声部清晰可辨。 服饰设计部分附了三维渲染图。 乐手头戴青玄色烟墩帽,帽尖插两根雉鸡尾,缀红色帽缨,帽子上有蓝底金日月徽。身穿青玄色新式军礼服,款式以右衽曳撒为基础,融合了登莱团练六年式军常服的一些优点。袖口绣红色云纹。脚蹬黑色高筒皮靴。 整体视觉效果确实兼具了明代特色和现代军乐队的整齐感。潘浒把图片放大,能看到服饰的细节——布料纹理、刺绣纹样、金属扣饰。他甚至能想象出这些乐手列队站立时,那种庄重而威严的观感。 方案的最后,星河还附了训练大纲的框架:如何分声部练习、如何训练行进间演奏、如何与其他兵种协同等等。 军乐队组建得到登州的潘庄去逐一落实,但他可以向将乐器打造出来。 没有这方面的资源,但是有人会有。 潘浒给章慕晴打了一个电话,简单说了大概诉求。 章慕晴说:“等我电话。” 下午,章慕晴推来一个手机号码,说是影视基地的影视制片人。 接通电话后,潘浒直接说:“我对明代乐器挺感兴趣,想要做一套完整的收藏。钱不是问题,你帮我找最好的工匠。” 制片人虽然纳闷,但冲着钱,也不能拒绝。 两天后,这位制片人发来几个联系方式:苏城的制笙世家、冀省的唢呐老匠人、赣省的铜器作坊、还有鲁省专门做鼓的师傅。 潘浒一一联系,把方案里的乐器参数和要求发过去。 苏州的制笙师傅接到图纸后,特意打来电话确认:“您这个17簧改良笙的设计……很专业啊。音孔位置、簧片材料都有讲究,不像外行人能画出来的。” “请了专家。”潘浒简短回应。 河北的唢呐匠人问得更多:“您要的高音唢呐,铜碗尺寸比传统的大一些,木管长度也有调整。这是为了增加音量还是改善音色?” “两者都要。”潘浒说,“音色要高亢但不能刺耳,音量要足够在户外传得远。” “明白了。不过这种定制价格不菲,一套十二支,工期也长。” “按你的报价,工期尽量缩短。” 最复杂的是车载建鼓。江西的铜器作坊能做鼓身的铜件和雕花,但鼓面蒙皮和整体组装需要另找师傅。潘浒不得不协调两家合作——铜器作坊做鼓身和支架,山东的鼓师傅负责蒙皮、调音和最终组装。 所有订单都在一周内敲定。潘浒预付了定金,要求一个月内完成制作。总花费超过一百万,但他没犹豫——这些乐器将来要用的场合,价值远不止这个数。 在此期间,他还特意去了苏城和冀省。在苏城的制笙作坊里,他看到了正在制作的笙——紫竹音管被打磨得光滑润泽,磷铜簧片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老师傅正在调试音准,用音叉对比每一个音孔的音高,细微的偏差就用小锉刀慢慢修正。 “这手艺……”老师傅一边调整一边说,“现在年轻人都不愿学了。一套笙要做三个月,赚的钱还不如去工厂打工。” 潘浒没说话。他想起登莱团练里那些年轻的士兵,想起他们操练时的汗水,想起未来某一天,这些乐器会在他们面前奏响。 这些乐器、这份乐谱,最终都要随他穿越回登州潘庄。在十七世纪的时空里,它们才会真正派上用场。 为了能让新建的军乐队训练规范化、标准化,他让“星河”生成一份训练大纲。 大纲假设了一个从零开始组建军乐队的场景:如何从当地征募有音乐基础的青年(或者至少是听觉敏锐、节奏感好的);如何分声部进行基础训练;如何从单音练习到简单旋律,再到完整曲目;如何训练行进间演奏的协调性。 训练大纲最后有一段话—— “军乐队之功能,非止于奏乐。日常操练时可统一节奏、提振士气;重要仪式时可彰显威严、凝聚人心;战场之上,若能于适当时机奏响军乐,或可鼓舞斗志、震慑敌军。此乃精神武装,其效有时不亚于刀枪火炮。” 对此,潘浒深以为然。 声音是有力量的,尤其是当它承载着集体的记忆和荣誉时。 登莱团练需要这样的声音。 西历十二月二十日,一个月的约期刚满,定制的器陆续送达潘浒的仓库。 潘浒亲自去验收。仓库里堆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木箱,他让工人小心打开几个。 车载建鼓的部件分装在三个箱子里——鼓身、鼓面、支架。鼓身是红漆雕云龙纹,龙鳞的细节都清晰可见;鼓面是上好的牛皮,蒙得紧绷绷的;支架是铸铁打造,可折叠,设计了固定卡扣。 扁鼓八副,每副直径约五十厘米,鼓身是硬木,漆成黑色,配有背带和鼓槌。 云锣最精致:九个大小不一的铜锣按音高排列在便携式木架上,敲击的小锤用绒布包裹。 唢呐十二支,铜碗锃亮,木管泛着深红色的光泽。 笙六具,放在特制的锦盒里,像珍贵的工艺品。 号角最长,近两米的黄铜管,号口雕着细致的回纹,对着光看,内壁光滑如镜。 潘浒一件件检查,确认没有损坏,质量符合要求。他让工人重新装箱,用防潮纸和泡沫填充每一个空隙,然后封箱标记。 做完这些,他回到仓库门口,点了支烟。 除了这些装着各类乐器的箱子,四座仓库塞满了各类物资,以及钢轨、设备、种子。 在钢城定制的蒸汽机车和车皮,以及在沪城花的二点五亿买的东西中一部分,都送到了指定地点。 在他返回明末的时候,这一切都将由“星河”送至登州潘庄的专属库区。 回到家后,吃了晚饭,陪朵朵玩了一会,和李虹说了一会话。他走进书房。 打开电脑,点开播放器,点击播放按钮,音响传出的是激慨昂扬的旋律。 这是“星河”按照乐谱,模拟整支乐队,制作的《煌明进行曲》,哪怕是智能合成的,听起来依旧气势赳赳壮山河。 在“北大营”的大校场上,军乐队奏响这首进行曲。 鼓声坚定有力。唢呐的高音,划破清晨的雾气。全乐队的合奏,声浪如潮,伴随着整齐的步伐,踏在地上,踏在历史的节点上。 登莱团练数千将士,追随进行曲的旋律,迈着铿锵有力的军步,一往无前。 军乐之魂,在鼓士心,制敌变。 第166章 天启六年末 寒气像细密的针,透过厚重的棉衣刺进皮肤。 潘浒站在库房中央,呼出的白气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翻卷上升,又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他环顾四周——这个位于潘港码头最内侧的甲字一号库房,此刻堆满了物资。整齐码放的板条箱、用油布包裹的精密仪器、装在特制木架上的乐器组件。 实际上,这一排仓库都被随他一起来的物资塞得满满当当。 各类日化品,粮食,食盐,高产种子,化肥,钢材,钢筋,钢轨……甚至数百吨重的蒸汽火车头,数十节车皮。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有些僵硬。 走到铁制的库房门前,打开门锁,用力拉开铁门。 门外,是一队听到库房里的动静,一路跑过来的团练兵。 一见到出来的是潘老爷,带队军官先是一愣,继而面露狂喜,立正敬礼:“报告长官!执勤官郭老西向您报到。” 战士们也纷纷立正敬礼。 潘浒抬手回礼。 郭老西有些激动地说:“老爷,欢迎回家!” 潘浒一怔,继而笑道:“嗯,回家真好!” 很快,一辆专属马车,在四匹雄健挽马的拖拽下,匀速驶出港区。 车厢里,潘浒望着窗外寒冬黑夜。 系统显示今日是西历一六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大明天启六年十一月初三。 若是不出偏差的话,再过一个多月,新登汗位的洪台吉就要开始大规模对外用兵了,高丽、宁锦都将有大事要发生。 翌日,初四早晨,潘庄潘府。 甘怡端着铜盆进来时,潘浒已经醒了。他躺在雕花拔步床上,透过纱帐看着屋顶的椽子,适应着这个时空的清晨光线——比二十一世纪城市里的清晨暗一些,静一些,空气里也更加纯新。 “老爷,您醒了。”甘怡的声音轻轻的。她掀开纱帐,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干热毛巾递过来。 潘浒坐起身,接过毛巾敷在脸上。热汽蒸腾,毛孔舒张。两个月的二十一世纪生活,让他几乎习惯了即时热水、恒温空调,现在重新回到需要炭火取暖、热水需要现烧的日常,竟有些陌生的熟悉感。每一次穿越,都要经历痛苦的适应与调整期。 洗漱,更衣。甘怡为他选了身靛蓝色的直裰,外罩一件鸦青色缎面棉比甲,都是宽松舒适的款式。穿好衣服,潘浒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风立刻扑进来,比昨夜库房里更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桠在晨光中像黑色的骨架。地面结着霜,白花花一片。 “今年冬天来得早。”甘怡在他身后说,手里捧着一件黑色及膝羽绒衣。 潘浒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这不只是“来得早”——这是小冰河期的常态,而且只会一年比一年严酷。他接过披风披上,走去花厅用早膳。 早膳简单,小米粥、腌菜、馒头,还有一碟煎鱼。潘浒慢慢吃着,味蕾重新适应这些食物的本味——没有味精,没有复杂的调味,只有粮食和盐最原始的味道。甘怡在一旁侍立,偶尔为他添粥。 吃到一半,潘浒忽然问:“我离开这些日子,庄里一切都好?” “都好。”甘怡垂着眼,“就是天冷得早,乔管事派人来提醒,我便让人多备了些无烟煤。潘庄和各田庄基本都用上了煤球炉。” 潘浒“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甘怡声音轻柔地说了许多日常琐事。 潘浒边吃边听,时而颔首。总结起来,就是这个冬天,潘庄、各个田庄以及难民安置点都广泛使用煤炉,大部分烧的都是价格便宜的烟煤,较少数人家则烧的是无烟煤。 书房里火龙烧得很旺。 潘浒一推门进去,暖意就扑面而来,与室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他脱下披风挂在架子上,走到书案后坐下。书案上堆着些文书,都是他离开这段时间积压的。他随手翻开几本,大多是例行汇报,没什么急事。 他靠上椅背,闭上眼睛。 史书有载:天启七年正月洪台吉派阿敏等率军进攻高丽,令高丽王俯首称臣;五月有亲领大军,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率八旗大军再攻宁远。 但他不敢断定,洪台吉正月一定会派大军攻伐高丽——两件事调个个儿,先攻宁远,而后伐高丽,也未尝不能。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近卫营值班军官推门而入,立正道:“老爷,张管事来了。” “让他进来。” 张来福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他在门口跺脚,拍掉肩上霜,这才小心翼翼走进。这位登莱联合商行总管事,今天穿酱色绸面棉袍,外套羊皮坎肩,脸冻得通红,鼻尖红得发亮。 “老爷。”张来福躬身行礼,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怀里账册掉出,“您可算回来了。” 潘浒示意他坐,让亲卫上热茶。张来福在旁边椅上欠身坐下,只坐半边屁股,像随时准备站起回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厚账册,双手递上。 “这是近三个月的总账。”张来福说,“请您过目。” 潘浒接过,没马上翻开:“先说个大概。” “是。”张来福清嗓子,声音在温暖房间里格外清晰,“商行如今盈利,几乎全来自阿美利肯商货。近两个月,每月盈利都在一百万两银子上下,波动不大——九月份九十八万六千两,十月份一百零二万三千两,本月到月底破百万不成问题。” 潘浒点头。这数字在预期内,甚至略高。 “其中——”张来福继续,手指无意识在膝盖上比划,“售卖到海外、或售给西夷的货,占比一直在涨。九月是三成二,十月三成五。照这趋势,明年开春就能过四成,到夏天说不定能到五成。” “渠道呢?”潘浒问。 “还是老样子。”张来福表情变得复杂,“主要通过郑家,还有几家福建、广东商号转售。咱们的货一出库,他们接手,装船南下,到壕镜澳,甚至到岷里拉、巴达维亚,卖给弗朗机人、斯班因人,还有尼德兰人,转手便是数倍得利。”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痛心疾首表情,声音提高:“老爷,您是不知道。上个月有几面半身玻璃镜,咱们售价两千两,他们转手卖给西洋夷商,开价便是五千两……还有自鸣钟(机械钟),他们运到南洋,卖予西夷,五百两一台……西夷还竞相抢购……这……这简直是在抢钱!” 潘浒静静听着,手指在账册硬皮封面上轻敲。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房间里清晰可闻。 “棉布也是。”张来福越说越激动,“咱们的细棉布,一匹出货价五两,他们运到巴达维亚,卖给荷兰人,能卖到十五两!老爷,这可都是白花花银子,就这么被人赚走了。咱们辛辛苦苦从阿美利肯弄来货,他们转个手就……”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能卖这么贵么?”潘浒忽然打断。 张来福一愣,张着嘴,话卡在喉咙。 “因为西夷缺这些货,这是一方面。”潘浒自问自答,声音平静,“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有船,有海路,有和西夷打交道的门路。我们呢?我们只能把货卖给他们,让他们赚这个差价。” 张来福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所以,”潘浒合上账册放书案上,“水营扩建的事,必须加快推进。没有自己的船队,没有自己的海路,我们永远只能吃别人剩下的。一百万两一个月看起来不少,但如果能直接卖给西夷,这数字能翻个两倍、三倍。” “老爷英明!”张来福连忙说,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潘浒摆手:“账册放这儿,我晚些细看。你先回吧,天冷,路上小心。” “是,是。”张来福起身,又行礼,倒退着出书房。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门关上后,潘浒重新翻开账册。纸页在指尖翻动,墨字记载一笔笔进出。一百万两一月,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万两。曾有人分析,天启六年大明朝一年的税收(含实物税、加派)总额约一千八百万两白银。而一个“登来联合商行”一年盈利分红差不多就能达到一千二百万两,商业尤其是对外贸易是何等暴利。大明朝中枢那些“众正”们,真不知发展商业、发展海贸能解为朝廷带来海量的金银,当前所面临的大部分难题都将迎刃而解,甚至能用金银堆死那些盘踞辽东的通古斯鬣狗么? 他们其实都知晓,但是他们更清楚,这些买卖若都让朝廷去做了,他们就没得做了,也就挣不到海量的银子了;没了那些银子,他们怎么做官,怎么钟鸣鼎食,又如何能成为俯瞰众生的“贵种”? 潘老爷决定自己干,并且打算把这些贵种从事海贸的路都占了,让他们无路可走。当然,前提是有一支足够强大的海军,能保护商路,能威慑海盗。必要时,对着那些盘踞在南洋的红毛绿眼的“扁毛畜生”们,谈一谈“大炮出真理”的核心要义。 他合上账册,放到一边。 张来福前脚刚走,高顺和老乔后脚就到了。 两人是联袂而来的。高顺还是一身戎装,头戴防寒毡帽,身着制式的原野灰色军官羊毛大衣,腰扎黑色将官皮带,挎着一支11.43毫米手枪(勃朗宁m1911A1)。走路时步伐沉稳有力,黑色的高帮牛皮靴发出夸夸的声响。 老乔则穿着深灰色的棉袍,外罩一件内夹羽绒内层的冲锋衣,脑袋上顶着一顶带护耳的厚绒软帽,手里抱着一摞书册,看起来来更像账房先生而不是民务处管事。 牛皮甲外面罩着棉袍,腰间挎着刀,走路时步伐沉稳有力。 “老爷。”两人齐齐行礼。 潘浒让他们坐。高顺坐得笔直,老乔则有些拘谨,只坐了椅子边缘。 潘浒先看向老乔:“有事?” 老乔“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个举动让潘浒和高顺都愣了一下。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火龙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潘浒冷声道,“忘了我定下的规矩……” “老爷,某有罪。”老乔低着头,声音发颤,“某……某挪用了民务处修路的银子。” 潘浒没问具体,而是说道:“起来说话。” “是,老爷!”老乔扶着椅面,慢慢起身。 潘浒说:“说说吧,挪用了多少银钱?都干嘛了?” “一共二万一千六百五十二两。”老乔说,“是用来修缮潘庄及周边市政道路的银子。某……某拿来搭防寒棚,给难民添棉衣棉被,发粮食物资了。” “库存的帐篷、棉衣都用完了?”潘浒问。 “都用完了。”老乔抬起头,眼睛发红,“老爷,今年北方大旱,又闹蝗灾,好多地方绝收了。朝廷……朝廷还在加征税赋。老百姓活不下去,只能逃荒。从九月到现在,咱们收容的辽民,还有陕西、山西、河南来的流民,加起来已经三万多人了。” 潘浒沉默。 “各处的田庄都快塞满了,实在安置不下。”老乔继续说,“某……某擅作主张,向西边占了些地,搭了棚舍,让这些可怜人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过冬。” 听到这里,不但潘浒一怔,就连高顺也不禁侧目。 这货平常老实巴交,浓眉大眼的,实则胆大包天,连私自占地这种土匪恶霸的事情都敢干。 老乔声音哽咽:“老爷,您没看见……那些人,真的就是皮包骨头,好些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的哭声都跟猫叫似的……某实在看不过去,就……就挪了银子。”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高顺皱着眉,看看老乔,又看看潘浒。火龙烧得正旺,但空气里却像结了冰。 良久,潘浒开口:“你无罪。” 老乔猛地抬头,不敢相信。 “非但无罪,你做得对。”潘浒说,“我会拨一笔专项银子给你,继续收容难民。有多少收多少,不要怕人多,不要怕花钱。粮食我们有,银子我们也有,缺的是人——活下来的人,将来能种地、能做工、能当兵的人。” 老乔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谢老爷!谢老爷!” “起来吧。”潘浒说,“高顺,你那边呢?” 高顺这才开口:“觉华岛那边,金士麒、姚与贤二位将军,还有他们麾下绝大部分将官,都心系登莱,愿为老爷效力。这是其一。” “其二,觉华岛上第一批新军已经练起来了,左协计三千六百人,全是按新式操典训练的。现在正在加紧操练,火器、队列、战术都在练。假以时日,可堪大用。” “其三,”高顺的语气严肃了些,“近期建奴细作活动频繁。宁锦一带就不说了,连觉华岛都混进去不少人。咱们登州这边,也出现了不少生面孔。反特反谍、情报侦察这方面,还得加倍重视。” 潘浒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停顿片刻,接着说:“有件事要你去办。” “请老爷吩咐。” “筹备组建海军学堂。”潘浒说,“教官是现成的——咱们那两艘蒸汽战船上的军官、水手,都可以做教官,初级也好,中级也好,先教起来。学员从潘庄学堂招,或者从各田庄的庄户子女里选,要聪明、肯学、不怕水的。” 高顺认真记下:“规模呢?时限?” “规模就是一千人,这是第一期。”潘浒说,“时限——越快越好。水营要扩建,船只要增加,没有足够的水手军官,有船也开不起来。” “明白。”高顺应道,“某这就去筹备。” “去吧。”潘浒说,“老乔也去吧,先把难民的事安排好。” 两人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书房里又只剩下潘浒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寒风立刻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 “当当当……”一阵钟声远远地传来,这是潘庄学堂下课的钟声。校园里,数以百计的孩子欢笑声,喧闹声,由远及近。 时间不多了。 一个多月后,洪台吉就会带着八旗大军南下。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打宁远。不过,洪台吉恐怕对觉华岛仍有企图。 原本的时空里,宁远明军取得了胜利,洪台吉无功而返。而现在,有了他这只蝴蝶的翅膀,历史会怎么变? 潘浒关窗,回到书案前。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六年十一月初四,事要”几个字。 一、粮食。秋收已毕,番薯、洋芋、玉米皆丰收。各处建仓收储,此为根本,不可动摇。今冬明春,继续扩仓。 二、难民。老乔所报,已收容三万余人,仍将持续。拨专款,妥善安置,保其过冬。人乃根本之根本。 三、商业。月利百万,然中间商攫取大半。水营扩建须加速,船队组建须提前。无海权,则无商权。 四、军事。觉华岛新军千二百人,初成。须加紧训练,备足火器弹药。 五、登莱团练陆营兵力不足,须扩编。海军学堂筹备,三月内开课。 六、情报。建奴细作渗透,信号也。须加强反谍,深入侦察,知彼知己。 …… 林林总总,写了一张纸。 他停笔,略作审视后,将纸夹入一个文件夹,收进抽屉。 书房里火龙正旺,温暖如春。 窗外,天启六年的寒冬才刚刚开始。受小冰河影响,这个冬季仍将漫长,且更为寒冷。 第167章 末将沈炼 建奴细作肆虐……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的潘浒异常难受,欲拔之而后快。 高顺说得对,反敌特和情报侦察搜集的工作必须予以高度重视。 问题很明显:反敌特工作必须系统性开展。 登莱团练发展到现在,摊子铺大了,人多了,事杂了。要面对来自各方的关注,建奴的情报系统在李永芳、范文程等一众汉奸的经营下,越来越专业。大明朝的锦衣卫,还有东厂、西厂这些特务组织都不是吃素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篱笆扎紧扎牢的同时,在篱笆内外密布警惕的目光,并且做好万全准备。 这样一来,需要专业人才,更需要严密的体系化的组织保障。 潘浒需要最佳解决方案,在天启六年能给他提供这样方案的只有“星河”。 “主人,我在!” 蓝色光芒闪现,一道光影在光晕中迅速凝聚成形。 “我需要一位专业人士。”潘浒说,“反敌特、情报侦察领域的顶尖专业人士。要能组织建设,能系统规划,能实战指导。最重要的是,要能融入这个时代,理解这里的规则。” 光影微微波动,像是在消化这些要求。 “需求确认。”星河的声音再次响起,“检索相关模板。匹配中……匹配完成。开始生成备选方案。” 一面光幕缓缓展开,光质柔和而不刺眼,上面的文字和图表清晰得如同印刷在纸上。 光幕上面列出四个备选方案—— 方案一:全能型情报大师 能力值:98/100 特长:情报网络构建、渗透策反、暗杀破坏、反侦察反审讯、密码破译、情报分析 适应周期:1-3天 兑换成本:9000个能量点 方案二:专项反谍专家 能力值:86/100 特长:反渗透、人员审查、安全体系构建、诱捕战术、内部监控 适应周期:即时 兑换成本:5000个能量点 方案三:综合情报架构师 能力值:91/100 特长:组织架构设计、培训体系建立、工作流程标准化、长期战略规划 适应周期:3-7天 兑换成本:7000个能量点 方案四:渗透与反制双修专家 能力值:93/100 特长:渗透作战(敌后潜伏、情报获取)、反制作战(反谍、抓捕、清除)、体系化建设、实战指挥 适应周期:1-2天 兑换成本:7500能量单位 每个方案都附有详尽全面的说明:性格特质、行事风格、潜在风险、过往战绩模拟(虚构但符合逻辑的履历)等等。 潘浒仔细看着。 方案一能力最强,但成本太高,而且“全能”往往意味着不够专精。方案二侧重于防御,但当前需要的是攻防兼备。方案三擅长体系建设,但缺乏实战经验——纸上谈兵的情报官,他不需要。 他的目光落在方案四上。 渗透与反制双修。既有打进敌人内部的能力,也有把敌人揪出来的本事。体系化建设——这意味着不是单打独斗的刺客,而是能带团队、建组织的将才。实战指挥——不是理论家,是实践者。 再看成本:7500能量单位,比方案一少了六分之一,比方案三略高,能力值高出2点,适应周期1-2天,不算长。 性价比最高。 潘浒的权衡过程很快:当前最急需的是建立体系,而不是找一个单打独斗的英雄。资源有限,要考虑综合收益。长远来看,一个能培养团队、构建系统的人,价值远大于一个能力超群但孤军奋战的个体。 体系化建设优于个人英雄。 “选择方案四。”他说。 光幕上的文字开始流动、重组,最后凝聚成一行大字: “确认兑换:渗透与反制双修专家。能量点消耗:7500。能量点余额:。开始生成……” “四号……请主人命名。” 起名字,绝对是一个令潘浒头疼欲绝的事情。他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讲述明末锦衣卫的经典影片,于是脱口说出:“就叫沈炼吧!” “确认!” 光幕消失了。蓝色光晕越发浓郁,光点加速流动、集聚、塑形。从模糊的轮廓,到清晰的人形;从半透明的光影,到凝实的躯体。过程很快,不超过十次呼吸的时间。 一瞬过后,一个人站在了那里。 潘浒的第一反应是愣住。不是因为降临过程有多神奇——他见过星河创造躯体。而是因为那张脸。 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不算英俊,但棱角分明。眉毛浓密,眼神……那眼神锐利,但锐利藏在平静下面,像深潭里埋着的刀锋。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穿着深灰色的棉质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间束着黑色腰带,脚上是便于活动的薄底快靴——完全是这个时代武人的常见打扮,但剪裁合体,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这张脸,潘浒见过。 在另一个时空的电影院里,在屏幕上,在讲述明末锦衣卫的故事里。虽然年轻了些,虽然气质更冷硬了些,但确实是那张脸——那个在诏狱里熬过酷刑、在乱世中坚守某种信念、最后倒在雪地里的锦衣卫百户。 有那么一瞬间,潘浒竟有了一种走入影片的错觉。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星河创造的人物,而是从那个故事里走出来,穿过四百年的时光,站在了他的书房里。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这不是电影,这是现实——或者说,是这个时空的现实。这只是星河根据他的需求,从某个模板库中调取的形象。之所以选择这张脸,也许是因为它符合“明代”、“武人”、“坚毅”、“隐忍”这些关键词。 巧合。仅此而已。 这时,那人动了。他向前一步,立正,右手抬起,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不是明军的抱拳礼,而是潘浒在近卫营推行的那种现代军礼。 “报告长官,”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砂砾质感,“末将沈炼,向您报到!” 语气干脆,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没有任何初来乍到的迷茫。就好像他已经在这里服役多年,只是外出执行任务归来。 潘浒看着那双眼睛。眼睛里有忠诚——或者说,是程序设定的忠诚。有专业——那是知识和经验沉淀出的底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像一层薄冰,隔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 “沈炼。”潘浒重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刚才那点困扰烟消云散了,“稍息!” 起名字又成了令潘浒头疼欲绝的事情——他之前还为此烦恼。但现在,看着这张脸,他脱口而出的这个名字,竟觉得再合适不过。沈炼。两个字,简单,有力,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是,长官。”沈炼放下手,但仍然保持立正姿势。 “我需要你建立一套情报系统。”潘浒示意沈炼也坐,“专门负责反敌特、情报侦察。你有什么想法?” 沈炼没有立刻坐下,开口道:“长官,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第一,组织的定位是纯粹的情报搜集,还是包括行动能力?第二,权限边界在哪里?可以动用什么手段?第三,资源投入的上限是多少?第四,时间要求是什么?” 潘浒点头:“说下去。” “基于常规需求和组织发展规律,末将建议如下方案。”沈炼显然早已胸有成竹,“组织架构分为明暗两层。明面身份是近卫营第二参谋处,简称‘参谋二处’。负责日常文书、地图绘制、情报整理等公开事务。真实身份是军事情报司,简称‘军情司’。” “职能定位,”沈炼继续说,“主业是反敌特和情报收集,兼顾对登莱团练、潘庄等处所实施内部监控,特别是对本时空土着军官的监督。” 他顿了顿,看向潘浒:“长官,请容末将直言。任性经不起考验和诱惑。人心会变,尤其是在权力、金钱、美色面前。必要的秘密监督,不是不信任,而是防微杜渐。在问题萌芽时就发现,在酿成大祸前就解决,这才是对组织、对个人最大的负责。” 潘浒沉默片刻,点头:“我同意。” “接下来是工作方式。”沈炼进入了他最擅长的领域,语速稍快,但依然清晰,“情报网络需要分层构建。明线的身份可以商户、驿卒、茶馆伙计等,负责收集公开信息和市井流言。暗线即潜伏情报员,渗透到各阶层,甚至敌方内部。还有就是‘潜伏者’,即深度潜伏人员,长期布局,只在关键时刻激活。” 紧接着,沈炼对制度化反间谍体系、受控且谨慎的内部监控,以及必要适配的技术手段进行了详尽的介绍说明。 潘浒听着,心里渐渐有底。这是专业的思考,不是一时兴起的点子。 最后,沈炼谈到人员构成:“核心人员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人员来源首选是近卫营,其次是登莱团练核心连队,要求最高的忠诚度、最干净的背景和最强的心理素质,人数三十到五十人。第二梯队,从陆营其他连队以及水营各部秘密征募,要求有特殊技能,比如观察力强、记忆力好、善于交际,背景清晰。第三梯队,则是社会能人异士,这个范围最为广泛,镖师、江湖人士、落魄文人、商贩、青楼女子、乞丐……三教九流,只要有用。控制方式:利益绑定、把柄控制、理想感召,三者结合。” 他略作停顿,继续补充道:“需要进行系统化的培训。培训要分阶段展开,基础阶段也是最重要的阶段,包括忠诚教育和保密纪律。专业技能阶段包括侦察、反侦察、审讯、情报分析。最后就是实战演练阶段,模拟情境训练,越真实越好。每个阶段都会有淘汰机制,尤其是忠诚度不过关的,必须淘汰,否则后患无穷。” 说到最后,沈炼看着潘浒:“以上是组织设计。但要实现,需要支持。” “说,需要什么。”潘浒言简意赅。 “首先是资金。”沈炼显然早有准备,“启动资金估算需要五万两白银,用于场地建设、装备采购、人员安家费。常态化运营经费,每月至少八千两。特别行动准备金,需要三万两机动资金,不动用,但必须有。” “场所需要四处。公开办公场所——参谋二处,就在近卫营驻地内划一片区域。秘密训练基地——需要在偏远、隐蔽处,最好靠山或临海,方圆十里不能有常驻居民。安全屋网络——在登州城、蓬莱、黄县、各码头设置至少十处,用于接头、藏匿、转移。监禁与审讯设施——高度保密,单独选址,地下或深山。” “武器装备分三类。标准制式武器——与近卫营一致,便于伪装和后勤。特殊武器——袖箭、毒药、迷药、特种火器(如可以藏在袖中的短铳)。非致命性武器——网、绳、棍、石灰粉等。” “特殊装备清单较长。侦察设备:望远镜、听筒、简易窃听装置。通讯设备:信鸽、密码本、暗号体系。另外,如果可能,希望配发带自毁装置的无线电台和配套密码本,用于极端紧急情况下的远距离通讯。伪装用品:各类服饰、身份文书、道具(假胡子、伤疤贴等)。运输工具:快马、船只、经过改装的隐蔽运输车辆。” “最后是权限需求。”沈炼的语气严肃起来,“需要跨部门调阅档案的权限——不仅是军籍,还包括民籍、商籍。特殊情况下的人员控制权——在证据确凿时,可以临时拘捕可疑人员,但必须在十二小时内上报。紧急行动自主决断权——在来不及请示的情况下,可以自主行动,但事后必须详细报告,且此权有严格限制,每月最多使用一次。” 他说完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 潘浒看着沈炼。这个人,这个方案,这些要求很专业,很全面,也很危险。军情司一旦建立,未来必然会成为一个拥有巨大权力的秘密组织。它可以保护登莱团练,也可以从内部侵蚀它。它可以清除敌人,也可能会制造冤案。它是一把双刃剑,锋利,但也容易伤到自己。 但,创造和控制这个组织的人,对他是绝对忠诚,永不背叛。 “我批准。”潘浒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全部批准。你要的,我都给。沈炼,从现在起,军情司由你全权负责。人员你挑,方案你定,我只要结果。” 沈炼站起身,立正敬礼:“是,长官” “但我有一个要求。”潘浒盯着他,“两个月。两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效。军情司的框架要基本建立,核心团队要初步成型,对登莱地区的敌特活动要有基本监控能力,情报报送流程要运转起来。能做到吗?” 沈炼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几件事要叮嘱。”潘浒点上一根烟,吞云吐雾,“第一是保密。军情司的存在、工作内容、人员名单,必须高度保密。除了你我,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可以知道全貌。第二,权力边界。内部监控要谨慎,要有确凿证据才能行动,不能捕风捉影,不能制造恐慌。第三,底线。不得滥杀,不得制造冤案,重大行动必须报批——除非是刚才说的紧急情况。” “明白。”沈炼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末将谨记。” 沈炼领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索要人员名册。 潘浒说:“你去找高总长,他会给你想要的。” “是,长官!”沈炼立正。 潘浒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印章和空白文书,当场写了一份手令:授权沈炼支取白银八万两,其中三万两现银,五万两登莱联合商行会票。盖印,递给沈炼。 沈炼接过,仔细检查印鉴和文字,确认无误,折叠收好。 整个过程,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要什么,为什么要是,怎么用,清清楚楚。 “还有什么需要?”潘浒问。 沈炼微笑道:“报告长官,暂时就这么多了。 “暂时这些。”沈炼将名册、图纸小心收好,“末将在与高总长会商后,会尽快甄选必要人员,同时开始选定训练场地。三天内拿出详细方案,请长官过目。” 潘浒颔首:“去吧。” 沈炼行礼,转身,离开书房。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门打开,又关上,寒风从门缝溜进来一瞬,很快被室内的温暖吞没。 书房里只剩下潘浒一人。 他走到刚才沈炼站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气息——不是汗味,不是尘土味,而是一种……冷冽的气味,像雪后的松林。 这把剑锋利无比,他却无须担心能不能握得住,更不用害怕会被剑锋伤到。 系统产品的精英战士,系统赋予他们第一条准则就是——对宿主百分百绝对忠诚,不得背叛。 因此,沈炼以及未来的“军情司”必将成为他最忠诚的盾与矛。 潘浒走回书案,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天启六年十一月初五。然后添上一行字: “立军情司,沈炼主之。” 笔尖在纸上停留片刻,他又加了一句:“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第168章 密奏,备战 满桂从山海关赶回,盔甲未卸,脸上还沾着塞外的风沙。亲兵端来的热茶在案上已凝了层薄脂,他顾不上喝,只将马鞭往兵器架一掷,便展开案头积压的文书。 这半年他往来了七八趟山海关,粮饷兵员、火药、冬衣——什么都缺,什么都急。王之臣总说“朝廷未拨”,袁崇焕虽在中间说和,但空口白话暖不了冻土,也填不饱将士的肚子。 “总戎,夜不收急报。” 亲兵的声音将满桂从烦闷中拽出。来人呈上一封密信,火漆完整,封皮上草草写着“马雄亲启总戎”六字。马雄是夜不收的把总,常率精骑出塞哨探,他的信,从无虚言。 满桂拆开,起初还坐得直,越看腰背越僵,最后竟“砰”一拳砸在硬木案上。茶盏跳起,褐色的茶汤泼了一桌。 信不长,字迹潦草,显是匆匆写成: “……十月中旬以来,自广宁方向潜入之‘逃难辽民’计二百三十七人,较往年同期增五成有余。其中有壮丁八十三人,虎口无茧者二十三人,疑为建奴细作……十一月初一,宁远城北十五里老鸦坡雪地发现可疑马蹄印七处,蹄铁制式特异,前窄后宽,铁掌钉为斜三角,非我军用……城内西市集新来商贩五人,皆自称山西、大同人,口音混杂,常于茶摊酒肆打听‘城中冬储几何’‘守军炭火可足’‘红衣大炮冬日可用否’等事。已着人暗中盯梢……” 满桂盯着“蹄铁制式特异”几字,眼前仿佛看见那些蹄印在雪地上延伸,直指宁远城墙。去岁也是这般,细作混入,里应外合,若非守得严,城早破了。 “叫陈先生来!还有张副将、王参将,即刻!”他的声音粗哑,像沙石摩擦。 不过半炷香,幕僚陈先生与两名将领匆匆入内。陈先生是绍兴人,年近五十,面白微须,一身青布棉袍已洗得发白。他见满桂面色铁青,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总戎,可是北边有动静?” 满桂将信递过去,三人传阅,脸色皆变。 “四门加派三岗!”满桂不等他们看完,已开始下令,“所有入城者,无保人、无路引者一律扣查!夜间游骑增四队,每队五人,出城二十里往复巡哨。遇可疑人迹,不问缘由,可先斩后奏!” 张副将抱拳:“得令!” 王参将却犹豫:“总戎,冬日难民本就难熬,若杀戮过甚,恐失民心,也寒了真正逃难辽人的心……” “民心?”满桂猛地转身,双目如炬,“宁远若破,建奴屠城,死的何止难民?!” 陈先生轻叹一声,温言道:“总戎所虑极是。然则稽查之法,或可分而处之。明面上,可张贴告示,言为安置难民、防治时疫,凡入城者需登记来历、投靠亲友,无亲友者由官设棚屋暂住,以便勘验。如此既显朝廷仁政,又可名正言顺查核身份。暗地里,再派精干之人扮作流民、货郎混入其中,凡言行可疑、打探军情者,暗中标记,待其与同伙联络时一网打尽,岂不更佳?” 满桂沉默片刻,怒火稍抑。 “就依先生所言,明面文章你来做。”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但暗地里,告诉夜不收和马雄:凡有嫌疑,宁可错杀,不可错放!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骂名……我来背!” 陈先生嘴角动了动,终是没再劝,只深深一揖。 满桂走到案前,铺纸磨墨。他写字不快,一笔一划却极重,仿佛要将心中块垒都摁进纸里: “袁抚台钧鉴:近日宁远左近,建奴细作频入,或扮难民,或充商贾,刺探城防、冬储、火炮诸情。末将以为,宁锦防务虚实,恐已为彼所窥。今冬衣未足,粮饷迟滞,军中怨言暗涌。细作之事若与粮匮之事相激,军心必溃。防务之固,首在人心。人心若散,纵有坚城利炮,亦难为守。恳请抚台速调精锐夜不收至宁锦各隘,严查往来。另,冬饷冬衣,乃三军性命所系,请抚台再催关内,速拨速发,以安军心。满桂顿首,十一月初五。” 他封好信,唤亲兵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山海关。 信送出后,满桂披上大氅,登上北门城楼。 寒风从辽西走廊尽头呼啸而来,打在脸上如细刀割肉。旌旗冻得僵硬,在风里只微微颤抖,发不出声响。红夷大炮盖着浸桐油的厚布,炮身凝着一层白霜,几个炮手正在用旧棉絮擦拭照门和药室,呵出的气瞬间成雾。 城外,原野枯黄,草茎在风中伏倒。远处山峦起伏,阴面已积了斑驳的雪,像老人头上的斑秃。更远的天际,云层低垂,沉甸甸压着地平线。 “传令各营。”满桂对紧随其后的副将道,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即日起,夜不解甲,刀不离身。哨探放出四十里,凡可疑踪迹,不问人畜,即刻回报。各烽火台增双岗,贮足柴薪火油,随时待命。” “得令!” 副将转身下城,脚步声在石阶上急促远去。 锦州城墙加固的工程已近尾声,新夯的土墙在冬日低温下板结得坚硬,民夫们仍在架子上忙碌,用木槌将墙顶拍实。夯土声沉闷而有节奏,远远传来,像巨人的心跳。 如今,城中诸事由镇守太监纪用与游记将军林颂协理。纪用是个五十来岁的内官,面皮白净,眼角已有细密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异常,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计量。 他接到满桂的通报时,正在衙署暖阁里翻看账册。炭盆烧得正好,阁内暖意融融,与窗外的严寒恍如两个世界。 林游击坐在下首,是个黑壮汉子,铠甲外罩着半旧的棉袍。他看完抄送的密信,眉头拧成了疙瘩。 “满总兵所虑极是。”纪用放下账册,尖细的嗓音在静室里格外清晰,“冬日将临,河海封冻,正是马队驰骋之时。建奴若来,必在开春之前。此时细作频入,定是为明春攻势做准备——甚至,”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今冬就可能动。” 林游击点头:“监军说的是。末将已增派哨岗,但难民日多,鱼龙混杂,防不胜防。” 纪用沉吟片刻,忽然问:“城中粮仓、武库的看守,近日可曾懈怠?” “这……”林游击有些尴尬,“冬日苦寒,守夜的弟兄难免躲懒,偷空去背风处烤火。末将已责罚过几次,但……” 纪用摆手打断:“责罚无用。你越罚,他们越怨,越容易被人钻空子。”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咱家有个法子,叫‘明查暗钓’。明面上,你今日就张贴告示,就说为稽查奸细、安置良民,所有新入城者需至官衙登记,领取‘暂住凭牌’,无牌者不得租赁屋舍、经营买卖。官府会在城隍庙旁设粥棚、暂居窝棚,供无亲友投靠者容身。” 林游击眼睛一亮:“此法甚好!名正言顺,将生面孔都拢在一处,便于监视。” “不止。”纪用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暗地里,你从亲信家丁中挑十个机灵可靠的,扮作难民、货郎、乞丐,混进城去。要他们记清所有新面孔,特别是那些不急着找活计、反而常在各处溜达、跟人搭话的。再设一饵——” 他声音压得更低:“让你帐下书吏,扮作从关内来的粮商,在热闹酒肆里喝酒,佯装醉后失言,就说‘关内冬饷已到山海关,计银二十万两,不日将发往宁锦’。这话要说得含糊,但又让人能听清。看谁会去打听,谁会暗中传递消息。” 林游击抚掌:“妙计!下官即刻去办!” 当日下午,锦州四门便贴出了告示。衙役敲着锣沿街吆喝,引来不少百姓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赞官府周全体恤的,也有骂多此一举的。人群中,一个挑着杂货担子的货郎看了几眼告示,眼神闪烁,悄然退出了人群,担子颤悠悠,消失在小巷深处。 这货郎正是王普。他城东“福来客栈”二楼一间临街客房,当做临时商铺,兜售棉布、针线、器具等等,收售皮货、人参、药材等等,偶尔走街串巷上门去收货。这些时日,他已将锦州城防摸了个七七八八。 酉时初,天色已暗。客栈大堂里客人不多,王普坐在角落慢吞吞吃一碗素面。门外传来三声梆子响,接着是打更人沙哑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个香客打扮的中年人掀帘进来,头戴暖帽,手持一串念珠,径直上了二楼。王普又吃了两口,放下几个铜钱,起身回房。 房门虚掩。他闪身进去,反手闩门。 屋内没点灯,只有窗外积雪映进的微光。那香客——艾先生,立在窗边阴影里,见他进来,微微点头。 两人没有寒暄。王普从床板夹层里取出一张寸许宽的纸条,递过去。纸条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的却是药名与斤两,唯有特定顺序解读,方能得真意。 艾先生就着窗外微光快速看完,指尖一搓,纸条卷入袖中。 “上面新令。”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细查宁远是否运来粮饷、新奇火器,特别是形制不同于红衣炮者,若有,设法知其名目、数目、安置方位。” 王普默默记下。 艾先生又道:“客栈外有眼线。昨日有个生面孔的乞丐,在对街墙角蹲了一整天。” 王普心头一紧,快步走到窗边,掀帘一角——对面墙角空空如也。 艾先生放下帘子,“本月三十,子时三刻,老地方见。”他没说完,只深深看了王普一眼,转身拉开门缝,侧身闪出,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普收敛好心情,仿佛什么都发生似的。明知这处客栈已被明军探子盯上了,他却动不得,一旦搬去别处,势必会招惹明军探子的注意。 以静制动,但也要暗中做好准备。 宁远城西,军营。所谓军营,不过是民房废墟间搭起的联排窝棚,覆着茅草和旧毡,寒风吹过,呜呜作响,缝隙里不时漏下雪沫。棚内没有床,地上铺着干草,兵士们裹着薄被蜷缩着,靠彼此的体温取暖。空气里弥漫着汗馊、脚臭和劣质炭火的气味。 靠门的角落,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给一个老兵揉腿。他自称姓刘,行四,自称是关内来的游方郎中,因兵乱滞留在宁远,愿免费为将士诊治伤病,换口饭吃。营官见他医术尚可,又自带草药,便允他在营中走动。 “老哥,你这腿是陈年旧伤,寒气入骨,每逢天冷必痛。”刘四手法熟练,将药膏涂在老哨总膝盖上,用布条缠紧,“这药膏是我家祖传的方子,活血驱寒,连用七日,能缓些。” 老哨总姓胡,五十出头,脸上刀疤纵横,左腿在辽阳之战中受过箭伤,骨头虽接上了,但每逢阴冷便疼得钻心。他靠着土墙,长吁一口气:“刘先生,多谢你了。这鬼天气,真是要命。” “军爷们守土保民,辛苦。”刘四收起药罐,状若随意,“我这几日看营中兄弟,好些人还穿着秋衣,这寒冬腊月,怎么熬?” “熬?”胡哨总苦笑,“硬扛呗!去年存的旧衣翻出来补补,窟窿大的,塞点芦花。炭火?每日就那么一小筐,一个棚十几号人分,烧不了两个时辰。上头说关内会拨冬衣冬炭,可等到现在,影子都没见!” 刘四压低声音:“我前日去总兵府后街送药,听见里面吵得厉害,像是满帅的声音……” 胡哨总摆摆手,凑近些:“满帅前日从山海关回来,脸黑得像锅底。听说跟王经略吵了一架。要冬衣,王经略说‘朝廷未拨’;要火药,又说‘库存不足’。袁抚台在中间说和,但……唉,上头斗法,苦的是咱们。” “袁抚台也做不了主?” “袁抚台是好官,可……”胡哨总摇着头,欲言又止。 刘四点头,叹道:“也是难。我听说锦州那边更苦。” 胡哨总苦笑着说:“这时节,哪里不苦啊?!” 正说着,棚外传来喝骂声和鞭响。两人探头望去,见一个把总正鞭打一个缩在墙根的年轻兵卒,骂他偷藏炭块。那兵卒抱着头不敢吭声,旁边几个同袍想劝,被把总瞪了回去。 胡哨总啐了一口:“妈的,有本事找阎总督、王经略去,打自己弟兄算什么能耐!” 刘四默默看着。那年轻兵卒眼中的怨毒,他看得清清楚楚。 整个宁远城,从总兵到小卒,都憋着一股火,缺衣少食的火,前途茫然的火。 这火,一旦烧起来,便是大金的机会。 又闲聊几句,刘四借口采药,告辞出来。寒风扑面,他紧了紧衣领,快步走回自己暂住的一处破庙。庙里供的神像早已残破,香案下是他的“药铺”——几个陶罐,一捆草药,还有捣药的石臼与药杵。 他闩好庙门,从怀中取出炭笔和一张薄纸,就着天窗透进的雪光,快速书写。内容简明:宁、锦冬衣不足,粮、炭短缺,士卒抱怨,文武矛盾加剧,军中士气低落。 写毕,他将纸条卷成细卷,塞入那根中空的硬木药杵尾端,用蜡封好。明日,他会借口上山采药,将药杵放在城西五里土地庙的香炉下。自会有人来取。 做完这些,他吹熄油灯,蜷在干草堆里。庙外风声凄厉,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十一月十四日,沈城阳。 李永芳府邸的密室,深藏于宅院东厢地下。入口是一道书架后的暗门,向下十余级石阶,方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石室。墙壁厚实,隔绝了地上一切声响,唯有烛火在铜灯座上跳跃,将人影拉长,扭曲着投在石壁上。 李永芳坐在主位,身着便服,面容清癯,眼窝深陷,透着疲惫。他原是明朝抚顺游击,主动降金,如今是大金三等总兵官,执掌对明谍报重任。在他左手坐着的是负责锦州事务的张士禄,右手是负责宁远方面的范续赓。 “说吧。”李永芳的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格外沉郁。 范续庚将刘四从宁远传回的情报,梳理总结一番,最后道:“宁远明军外强中干。” 张士禄接着道:“锦州城防加固已近尾声,新增红衣大炮两尊,但守军冬储严重不足……兵将士气越发低落。” 李永芳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待二人说完,他问:“山海关呢?” 范续庚道:“尚无重要情报发回。但细作探知,巡抚袁崇焕上书弹劾经略王之臣截留前线将士冬衣冬饷及过冬粮炭。” “觉华岛呢?”李永芳忽然问。 范续庚与张士禄对视一眼,皆沉默。 “未有音讯。”范续庚低声道,“恐……凶多吉少。” 李永芳闭上眼。半晌,他睁开眼,起身走到一旁书案,铺开一张特制的薄韧纸张,提笔蘸墨。他文笔简练,不过片刻,一封密奏已就。末尾写道: “……明军冬储不足,经抚不睦,士气有损。此天赐良机。然细作活动日艰,宁锦稽查愈严。若拖至开春,明军补齐冬储,关内争议暂平,则良机逝矣。用兵之道,贵在乘隙。隙现于冬,当决于冬。请大汗速断。” 他亲自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家将:“即刻送入汗宫,面呈大汗,不得经第二人之手。” “嗻!” 密奏送出,石室内重归寂静。李永芳挥手让陈、张二人退下,独自坐在椅中。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子时,汗宫。 洪台吉还未歇息。他披着一件玄色貂裘,坐在暖阁炕桌前,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阅读李永芳的密奏。阁内地龙烧得暖,但他仍觉得有丝丝寒意从窗缝渗入。 奏报他看了两遍,目光尤其停在“冬储不足”“经抚不睦”八字上,指尖在这两处轻轻划过。 良久,他放下奏疏,起身走到阁外廊下。侍立太监忙将貂裘为他披紧。 十一月中旬的辽东夜,冷得彻骨。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天空是浓稠的墨黑,仿佛冻住了。寒风穿过宫苑,拉扯着檐角铁马,发出零丁凄清的声响。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起伏。 洪台吉望向西南方,默念着“袁崇焕……满桂……”这些名字,像在掂量棋子的分量。 人缺衣,马无料,将相疑……李永芳归纳得精准。这不仅是情报,更是明军防线上正在扩大的裂缝。八旗生于苦寒,长于骑射,冬日正是狩猎练兵之时。而明军多南兵,畏寒惧冻,冬日军纪最易松懈,士气最易低落。 以己之长,击彼之短。这是最朴素的道理,也是最难把握的时机。 “今冬明春,必见分晓。”他对着黑暗,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像金石相击,落在寒夜里,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他转身回阁,对紧跟的太监道:“传令各旗固山额真:即日起,整军备武,检点器械粮秣,马匹加料,甲胄修整。腊月之前,朕要看到八旗所有牛录,皆成可随时拉出、即刻厮杀之兵!” “嗻!” 太监躬身退下,脚步声在长廊里迅速远去。 第169章 新舰“靖远” 在潘庄“集中力量办大事”这套体系下,高顺充分展现出其极高的执行力。 从潘浒下达筹备海军学堂的指令那天算起,过去短短十天,一面黑底金字的牌匾已经挂在了潘港码头西侧新划出的营区大门上—— “大明登莱海军学堂”。 字是潘浒去张瑶题写的,馆阁体,端正威严。 潘浒担任海军学堂的山长(相当于校长),教员全部来自水营各舰。按照潘浒的要求,所有舰长、大副、轮机长或主舵长等核心岗位人员,都必须承担教学任务。每人每月至少授课二十个时辰,教学内容要提前报备,教学成果要考核评估。考核结果与饷银、晋升直接挂钩。 第一期学员招了一千一百二十三人。年龄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不等,有潘庄学堂里读过书认字的半大孩子,也有各田庄庄户家里机灵肯学的子弟。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学员制服,每天卯时三刻列队出操,口号声能传遍半个码头。 教学资源是潘浒亲自解决的。他找了趟“星河”,兑换了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英国海军的全套教材——从《航海天文》到《蒸汽轮机维护》,从《炮术原理》到《舰队战术》,整整七十六大本。还换了套影音教学设备,虽然在这个时代没法播放视频,但幻灯片和录音功能还能用,配合教材讲解抽象概念,效果好了不少。 训练舰船也做了分派。 首先,“镇辽”号那艘西式大夹板船正式转入海军学堂序列,成了第一艘专用训练舰。 其二,原来的“定远”、“镇远”二舰,则更级为“超勇级”,更名为“超勇”、“超武”。两舰的职能也做了相应的调整与明确——日常巡靖海疆,保证登莱沿海安全。同时,轮番兼为海军学堂的训练舰,带学员出海实操。 这么一调整,水营的实战力量明显单薄了。“超勇”、“超武”要分心训练,“镇辽”彻底成了教学船。潘浒看着水营的舰船名册,觉着自己似乎摊子铺得有些大了,战船不够用了。 这事,只能找专业人士解决。 潘浒召唤出“星河”,如整面墙一般高与宽的淡蓝色光幕上,弹出余额窗口显示: 系统余额:能量点214,500。 这个数字看起来“还不少”,但潘浒知道,真要兑换好东西,这点能量点根本不经花。 划拉一下,“军事”栏目中“舰船”类窗口瞬间弹出,他抬手虚点“巡洋舰”子窗口。 光幕上的内容瞬间丰富起来。 从第一代蒸汽动力铁肋木壳巡洋舰,到人类巡洋舰终极形态——光速歼星舰应有尽有。 一个个具有代表的典型舰船的模型旋转展示,旁边列着主要参数和兑换价格。 约翰牛“无敌”级战列巡洋舰,标准排水量吨,4座双联装305毫米(12英寸) 主炮,最高航速25节,兑换价35万个能量点。 汉斯国“冯·德·坦恩”号,标准排水量 吨,4座双联装 280毫米(45倍径) 主炮,最大航速27节,兑换价40万个能量点。 …… 潘浒的手指在光幕上划动,舰船模型一个接一个闪过。他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好东西太多了。那些流线型的舰体、林立的炮管、高耸的烟囱,代表着一个他熟悉而遥远的工业时代的巅峰技艺。任意一艘放到这个时代,都是足以改变海权格局的利器。他 在几艘心仪的舰艇图标上反复划过,然而余额有限,最终却只能叹息。 “无敌”级的八门12英寸主炮,一舷齐射就是四吨多炮弹,想想都过瘾。“冯·德·坦恩”的防护均衡,航速相对更快,美中不足的就是主炮口径威力不如前者的12寸炮。…… 可系统余额有限。能量点,看着不少,但真要兑换那些顶级货色,一艘就差不多见底了。而且兑换了船,还得配船员、备弹药、准备维护物资,这些都要花钱——要么是真金白银,要么是能量点。 “想要而不得,心痛无比。”潘浒关了光幕,靠在椅背上闭眼。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个选择。水营需要加强,但不是盲目追求最强最贵,而是要找性价比最高、最适合当前需求的方案。 思忖再三,他有了主意。 重新打开系统,这次他没有直接浏览现成舰船,而是调出了设计界面。他先选定了一个蓝本——阿根廷向英国阿姆斯特朗船厂订购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号防护巡洋舰。这艘船在1896年完工,排水量4500吨,航速22.5节,在当时算是最快的巡洋舰之一。 但潘浒不打算完全照搬。他又调出了另一份图纸——这是他在隆昌造船厂定制的那艘五千吨级“道具穹甲巡洋舰”的设计图。虽然那艘船名义上是“道具船”,但机动性、防护性、适航性比之“布宜诺斯艾利斯”号,有过之而不无及之,一旦舾装武器,甚至可以吊打“布”号。 然后,他对“星河”说:“以‘布宜诺斯艾利斯’号为蓝本,参照我那份穹甲巡洋舰的尺寸,做全面优化。要求就一个:在合理成本内,做到火力、防护、动力的最佳平衡。” “星河”的回应很快:“任务建立。开始进行多方案模拟优化……预计耗时:二刻钟。” 潘浒耐心等待。 两刻钟后,新的设计方案出现在光幕上。 一艘修长优美的舰船三维模型缓缓旋转。线条流畅,艏柱前倾,干舷较高,两座三角桅杆前后矗立,三根烟囱呈品字形布置。舰体涂装为这个时代水师常见的深灰,只在水线处有一道醒目的红色。 参数列表逐项浮现: 【定级】:“致远级”防护巡洋舰(首舰) 这是潘浒取的名字,纪念那艘在另一个时空悲壮战沉的军舰,也寄托着对这个时空的期望。 【基本参数】 舰长:135米 舰宽:14.6米(长宽比约9.25) 吃水:舰艏5.0米,舰艉5.6米 排水量:正常5100吨,满载5500吨 这个尺寸,以及排水量比原版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号大了不少。 【船体与工艺】 材料:高性能船钢(抗拉强度、韧性优于同期普通钢) 工艺:采用先进制造工艺(部分焊接、铆接结合) 结构:双重船底,划分12个主水密舱 特殊处理:水线以下船壳镀铜,防锈蚀、防水生物附着 桅杆:原设计两座高桅杆改为两座三角桅杆,加装探照灯平台 火控:配备两套一战初期水平简易火控装置(基线测距仪、射程钟)——放在这个时代,实属超纲太多。 【动力系统】 主机:摒弃传统四缸三胀式蒸汽机,采用两座斯帕森(parsons)式蒸汽轮机 锅炉:八座高压水管锅炉(工作压力18公斤/平方厘米) 驱动:双轴双桨 功率:正常输出马力,最大输出马力(对主机/锅炉有损伤,持续运行不得超过2小时) 电力:四台蒸汽驱动发电机,总功率450马力,提供220伏持续供电 性能:正常航速23节,最大航速27节(最大航速持续时间<2小时) 续航:载煤1000吨,12节航速下续航5500海里。这意味着中途即便不加煤,也可从登州直航被斯班因人牢牢掌控的岷里拉。 装甲防护方面,“致远级”没有走纯穹甲路线,而是在40到70毫米的穹甲基础上,又沿水线带敷设了20到40毫米厚、1.5到2.5米宽的水线带装甲。司令塔装甲厚80毫米,平甲板也敷了15到20毫米的钢甲。这个防护水平,已经接近轻装甲巡洋舰的标准了。 但真正让潘浒心跳加速的,是武备系统。 主炮是两座双联装210毫米L/40炮,沿中轴线布置,艏艉各一座。蓝本是克虏伯SK c/97型舰炮,但经过“星河”全面优化减重。封闭式炮塔,炮盾厚50毫米,炮罩30毫米,配备液压操纵装置和简易光学瞄准。炮管长8.4米,即40倍径。可以发射高爆弹和软被帽穿甲弹,均为分装式弹药——弹重约110公斤,发射药是约20公斤丝绸裹缠的无烟火药药包。炮口初速780米每秒,发射穿甲弹时射程可达米,战斗射速每分钟4发/每门炮。 副炮是十门单装150毫米L/40速射炮。布置得很讲究:桥楼两侧各一门,后主炮与烟囱之间左右各一门,舯部耳台左右各三门。这也是克虏伯的蓝本,经过优化。半封闭式炮塔,炮盾50毫米,炮罩20毫米。定装弹重40公斤,炮口初速约610米每秒,战斗射速每分钟6到8发,最大射程米。 二级副炮是十门88毫米L/30速射炮,左右两舷各五门。全重4.5吨,35倍径,炮管长约2.64米,方向射界约100度。发射14公斤定装弹,炮口初速580米每秒,战斗射速每分钟15发,有效射程3500米。 近防武器是六座双联装14.5毫米重机枪——蓝本是前苏联的德什卡重机枪,带15毫米钢护盾。 潘浒在心里算了算火力。全舷侧面对敌时,这艘船可以动用两门210毫米主炮、五门150毫米副炮、五门88毫米速射炮。一分钟的投射量大约4吨,换成明制就是六千六百多斤。 “这哪是防护巡洋舰,”潘浒喃喃自语,“这分明是只海上火刺猬。” 系统的评估结论更直接:相比原版“布宜诺斯艾利斯”号,优化后的“致远级”在各方面都超出数倍,火力更是超出十倍。火力、防护、动力达到了相对完美的匹配。 潘浒给这艘新舰取名为“靖远号”。 名字定下,就该付钱了。 系统只收能量点,所以潘浒得先确认兑换价格。光幕上显示得很清楚—— 战舰本体:10万能量点。 配套的核心船员——舰长、大副、轮机长、炮术长等关键岗位,系统可以一并生成,1万能量点。 总计11万能量点。 潘浒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按照系统汇率,1能量点等于10克黄金或100克纯银,11万能量点就是1.1吨黄金。放到三百九十多年后的二十一世纪,按每克黄金四百元算,1.1吨就是四亿四千万——实实在在的“四五个小目标”。 “星河”问:“主人,请确认,是否兑换?” “确认兑换。”潘浒咬牙说。 “叮——” 清脆的响声在脑海里响起,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叮叮当当,像是无数枚银币掉进铜盆里。每一声响,都代表一笔能量点被划走。潘浒闭着眼,嘴里不自觉地念叨:“我的银子……我的钱啊……” 这感觉,就像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飞快减少,虽然知道换来的东西值这个价,但那种割肉般的痛感,是实实在在的。 “星河”的声音再次响起:“系统余额。” 好吧,还剩不少!还能接受。但心疼是真的心疼。 “兑换完成。”系统“星河“提示,“‘靖远号’防护巡洋舰及相关人员已生成。请指定降临地点。” 潘浒定了定神,说:“潘家港外海,距离码头五里,水深足够处。” “指令确认。开始投放,将在十二小时内完成。” 做完这一切,潘浒瘫在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 “俗话说得好,‘一分钱一分货’。”他自我安慰道,“虽然忒贵,可却也有贵的道理。” 这话不假。“星河”系统出品,各方面都比原版更精良。说是改良版穹甲巡洋舰,其实更像是一条火力强悍、防护力和机动性都十足的减重版装甲巡洋舰。 潘浒忽然想起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如果“我大清”的李中堂——李鸿章,他麾下的北洋舰队能有四条这样的巡洋舰,甲午海战的结局会不会改写?日本联合舰队的下场,会不会是“又一个逼样”?那样的话,李中堂说不定还能多当几年裱糊匠。 但历史没有如果。而在这个时空,这艘船将属于他潘浒,属于登莱团练。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冬日的阳光照在潘家港码头上,虽然没什么温度,但至少驱散了连日的阴霾。海面平静,天水一线,蓝得有些单调。 码头上的工人们正在装卸货物。突然,有人指着港外海面,声音发颤:“那……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距离码头大约五里的海面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起初只是个轮廓,但很快变得清晰——那是一艘船,一艘钢铁铸造的巨舰。灰色的涂装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两座三角桅杆高高竖起,前后甲板上的炮塔森然耸立,烟囱里虽然还没有冒烟,但那种沉默的威压感,已经让码头上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是……是老爷又在施法!”有人惊呼。 “老爷降下神迹了!” “钢铁……钢铁造的船!” 工人们吓得纷纷跪倒,朝着那艘巨舰磕头。嘴里念叨着:“老爷保佑!老爷保佑!” 骚动很快传遍了整个码头。正在营区里训练的海军学堂学员也跑了出来,趴在栏杆上张望。那些从水营抽调来的教官们,更是瞪大了眼睛——他们见过“超勇”、“超武”,见过“镇辽”,但眼前这艘船,比他们见过的所有船加起来都要大,都要……威猛。 鲁平——登莱团练水营第一任统领,闻讯匆忙赶到码头。他看到海面上那艘巨舰时,险些将望远镜扔海里了。 “这……这就是老爷说的新舰?”他喃喃道。 不多久,在系统出品的克隆人舰长等核心舰员的操纵下,“靖远号”缓缓驶入潘家港。 码头上挤满了人。水营的官兵、海军学堂的学员、码头工人、甚至附近田庄闻讯赶来的庄户,都想亲眼看看这艘“钢铁鲲鹏”。 船靠岸时,人们才真正感受到它有多大。 舰长四十五丈,船体高耸,船舷离水面有四五米,站在码头上得仰头才能看到甲板。灰色的涂装、简洁的线条、森严的炮口,无不透露出一种超越时代的力量感。 潘浒站在码头上,看着这艘用11万能量点换来的战舰,心里那股心疼劲儿终于被压了下去。 值。真值。 鲁平凑过来,小声问:“老爷,这大舰……咱们学堂能用吗?” “能用。”潘浒说,“不光是‘靖远’,‘超勇’、‘超武’,还有‘镇辽’,都是你们的训练舰。理论课在学堂上,实操课就上船。一艘船带一两百学员,轮着来。” 鲁平眼睛亮了:“那……那学员们的进度能快不少!” “就是要快。”潘浒看着那些趴在栏杆上、满脸兴奋和敬畏的年轻面孔,“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来。水营要扩建,船只要增加,需要的水手军官成百上千。你们这些教官,还有这些学员,都得抓紧。” 从这天起,海军学堂的训练进入了新阶段。 几百名“菜鸟”学员,分成几批。一批跟着刘雄等系统出品的生化人军官,在学堂里啃那些生涩难懂的理论——蒸汽轮机原理、火炮弹道计算、航海天文定位。另一批则轮流登上“靖远”、“超勇”、“超武”三艘蒸汽动力巡洋舰,还有那艘经过强化改装的西式夹板船“镇辽号”,进行实操训练。 码头上,海面上,到处是年轻的身影和响亮的口号。 海洋是大明的,是我们的,时不我待、只争朝夕。 第170章 獠牙东顾 腊月末的的蛮都沈城,寒气仍如刀割。城墙下的军营却早已沸腾。 两名正白旗的甲喇章京——鄂尔泰与巴彦,正检查着战马的蹄铁。鄂尔泰往手心呵了口白气,低声道:“粮秣齐了,箭镞也补足了。依我看,最迟月底必动兵。” 巴彦紧了紧马肚带,抬眼望向西南方:“还能往哪儿?宁远呗。大汗继位头一遭大征,总得给老汗有个交代。年初那仇……” 话到此处,两人都沉默了。去年宁远城下的惨状,虽未亲见,却在各营口耳相传中愈演愈烈:盾车被红夷大炮轰得粉碎,冲锋的甲士如镰刀下的麦秆般倒下,血肉混着积雪,染红了那片坡地。那是八旗兴起以来少有的挫败,更是老汗努尔哈赫崩逝前最后的憾事。 “硬骨头啊。”鄂尔泰最终叹了口气,“锦州、宁远、山海关……一道比一道难啃。听说袁崇焕那厮又在加筑工事。” “再硬也得啃。”巴彦拍了拍马颈,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别样的光,“不过……入边抢西边,总有好货。去年阿敏贝勒入蓟州,弄回来的绸缎、铁器,可是让镶蓝旗肥了一冬。” 不远处,几个汉人包衣阿哈正扛着粮袋往大车上装。一个年轻包衣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引来押运旗丁的呵斥:“没吃饭吗!耽误了大军出征,扒了你的皮!” 那旗丁骂完,转头对同伴嘀咕:“这趟要是去打宁远,不知要填进去多少人命……但愿别抽中咱们牛录。” 同伴啐了一口:“怕个鸟!城破了,里头有的是金银女人。就是那炮……”他缩了缩脖子,没再说下去。 离军营两条街外,一处三进院落的正房里,暖炕烧得正热。小旗主额尔赫的福晋和两个侧室正帮他擦拭明甲。甲叶上的每一片铁鳞都被擦得锃亮,映出女人忧心忡忡的脸。 “主子,听说宁远城头的大炮能打二三里远,可是真的?”年纪最小的侧室忍不住问。 额尔赫瞪她一眼:“妇道人家,懂什么!”话虽如此,他自己系护臂的手也顿了顿,半晌才道,“老汗在时都……总之,好生在家待着便是。” 类似的对话,在这座日益庞大的都城各处低回。汗宫要为父报仇、必征宁远的判断,如同这严寒天气一般,成了所有人默认的共识。 唯有极少数嗅觉敏锐者,察觉到一丝异样。 汉臣范文程从户部衙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袍,目光落在街角正往东门方向行驶的十几辆大车上。车上堆着麻袋,看车辙印,分量不轻。 “范先生。”身后有人轻声唤他。是同为汉臣的宁完我,此刻也盯着那些粮车,眉头微蹙,“这几日,往东调拨的粮秣,是不是多了些?” 范文程没接话,只微微摇头。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疑虑,却又极有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各自转身离去。 有些话,看到了也不能说,想到了更不能问。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掠过汗宫高耸的飞檐。宫门外,四大贝勒的护卫已陆续抵达。正红旗、镶蓝旗、正蓝旗、正黄旗的认旗在暮色中低垂,持刀的巴牙喇们如雕塑般立在马车旁,彼此间鲜有交谈,只有目光偶尔碰撞,又迅速分开。 满城皆以为箭指辽西,却不知箭簇射向的方向却早已谋定。 议事厅内,四盆炭火烧得正旺,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洪台吉端坐在正中虎皮椅上,身披貂裘,未着甲胄,倒显出几分不同于老汗的文气。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视时,仍带着鹰隼般的锐利。 左下手是大贝勒代善,正红旗旗主。他半阖着眼,手中缓缓转动一串深褐色的念珠——那是老汗生前常用之物,如今落在他手中,意义微妙。右下手是二贝勒阿敏,镶蓝旗旗主,坐姿略显前倾,手指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阿敏下首则是三贝勒莽古尔泰,正蓝旗旗主,魁梧的身躯将椅子填得满满当当,一双环眼在火光下灼灼生光。 护卫早已退至殿外十步,门口仅留两名洪台吉亲统的正黄旗巴牙喇,如铁塔般矗立,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父汗崩逝,已近一年了。” 洪台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在殿内。他身体微向前倾,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似无意地停在代善脸上。 “去岁宁远之挫,犹在眼前。今我大金,辽东之地初定,然粮秣见底,铁器不足,十户之中,竟有九户寻不出一口完好的铁锅煮食。更可恨者——”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高丽,区区属国,竟敢拖延岁贡,至今未将去岁欠下的米粮、药材、纸张足额送来。” 炭火毕剥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开春在即,若再无进项,各部生计堪忧。”洪台吉收回目光,看向阿敏,“诸位以为,当如何破局?” 阿敏几乎是立刻接话。他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卷兽皮,起身摊开在洪台吉面前的矮几上——是张简陋的高丽国地图,山川城池只用墨线粗粗勾勒。 “大汗请看。”阿敏手指点向图上一处,“此为义州,高丽国边镇,守军不过数千,且多为步卒。自此疾驰,至其王京汉城,骑兵快马不过数日之程。”他的手指沿着虚线一路向南,“高丽国承平二百载,武备废弛,其军如羔羊,其仓廪却充实无比。更兼其国工匠,颇善制弓矢、火药,技艺不亚于明国。” 他说话时,身体偏向洪台吉,眼角余光却瞥向代善。当说到“统兵往征”四字时,那根在膝盖上轻点的手指,节奏明显快了一拍。 “此乃——”阿敏刻意顿了顿,吐出几个字,“就食于敌,以战养战之上策。”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砰!” 莽古尔泰的拳头砸在椅臂上,声音闷如擂鼓。他豁然起身,环眼圆睁:“二贝勒说得轻巧!高丽是好打,可咱们后头呢?毛文龙那厮,像跳蚤般在东江诸岛窜扰,宁远、锦州的祖大寿、满桂也不是死人!我八旗主力若东去,他们袭我空虚,老寨还要不要?辽阳、沈阳还要不要?” 他声如洪钟,震得梁上似有微尘落下。发言时,目光与代善有瞬间接触——代善仍半阖着眼,手中念珠不停——旋即分开。 莽古尔泰转向洪台吉,语气更激:“莫非我八旗劲旅,已不敢与明军正面硬碰,只敢挑软柿子捏?” 此言一出,殿内温度骤降。 阿敏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却听一声轻轻的咳嗽。 是代善。 他依旧没抬眼,只是那串念珠在指尖停了停。莽古尔泰的话头竟也随之顿住,虽仍满脸怒容,音量却降了三分。 “大哥。”洪台吉适时开口,声音平静,“三贝勒所言,你怎么看?” 代善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温吞,看了看阿敏,又看了看莽古尔泰,最后落在洪台吉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敦厚的笑容。 “阿敏兄弟所言,有理。莽古尔泰兄弟所虑,亦深。”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高丽物产丰饶,确是解我饥荒之急。然辽西明军虎视眈眈,亦不可不防……此等关乎国运的大事,非我愚钝所能决断。唯听大汗明断,我等奉命行事便是。” 球,被完美地踢了回来。 洪台吉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冷笑。 好一场戏。 阿敏求功心切,这他早有预料。莽古尔泰看似鲁莽,可那反驳的时机、措辞,太过规整,几乎像是等着阿敏说完便立刻接上。还有代善那声咳嗽——太精准了,也太显得刻意。 演戏给本汗看么?阿敏想出兵,莽古尔泰扮黑脸,替所有心有疑虑的人说出后顾之忧,代善作壁上观,不担责任也不得罪人。不过是想探本汗真实意图,顺便将若战事不利时的“劝谏之功”提前占下罢了。 也好。 洪台吉伸手,抚过兽皮地图粗糙的表面。 这个新兴的奴隶主军事集团,其生存逻辑如同草原狼群,必须不断撕咬外部血肉以喂养自身。每一次扩张方向的选择,都无关正义,只关乎生存与贪婪的计算。 “三贝勒所虑……”他缓缓开口,先看向莽古尔泰,“正是兵家要害。若后路不稳,大军岂能安心东征?” 莽古尔泰面色稍霁,哼了一声坐下。 “故而,”洪台吉话锋一转,“本汗已思虑至此:可令阿济格领偏师五千,并会同盟蒙古科尔沁、札鲁特诸部,巡弋辽西,广布旌旗,虚张声势,牵制祖大寿,使其不敢妄动。至于东江——”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 “毛文龙所求,不过钱粮官爵。铁山是其要害,攻陷义州后,分兵陷之,陈兵海边,威慑皮岛,令其不敢妄动。” 阿敏眼睛一亮。 “故此……”洪台吉声音提高几分,斩钉截铁,“阿敏之策,实为当下唯一可行之策。非我畏明军之强,实乃天时地利需顺势而为。高丽欠贡在先,我兴师问罪,名正言顺。掠其粮秣工匠以实我力,待秋高马肥,再图辽西不迟。” 他看向阿敏,脸上露出赞许之色:“既然阿敏兄弟首倡此议,深谋远虑,便由你总统东征大军。” 阿敏嘴角忍不住上扬,抱拳道:“臣弟必不负大汗所托!” “济尔哈朗为副。”洪台吉接着说。 阿敏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济尔哈朗是他亲弟,却与洪台吉更为亲近。 “岳讬统先锋。”洪台吉目光转向代善。 一直半阖着眼的代善,手中念珠终于彻底停下。他抬眼,与洪台吉对视一瞬,缓缓点头:“犬子能为大汗效力,是他的福分。” “如此,”洪台吉身体后靠,靠回虎皮椅背,“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 “那便这么定了。”洪台吉最后说,“三日后,召各旗主、固山额真,宣告此事。” 三日后的议事大殿,气氛肃杀。 各旗主、固山额真按旗序分立两厢,镶黄、正黄、正红、镶红、正蓝、镶蓝、正白、镶白,八色认旗在殿侧肃立。汉臣范文程、宁完我等人立于最末,低眉垂目。 洪台吉高坐汗位,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分坐其下首左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洪台吉身上。 “经四贝勒共商,”洪台吉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决议已定。今春用兵,不为辽西,而为——” 他顿了顿,殿内落针可闻。 “高丽。” “嗡——” 队伍中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吸气声和衣甲摩擦声。许多人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交头接耳者众。但很快,在洪台吉平静的注视下,骚动迅速平息。 “高丽背信拖欠岁贡,轻慢我邦,当兴问罪之师。”洪台吉继续说,“此战,以掠夺人口、粮秣、工匠、铁器为首要。着镶蓝旗旗主、二贝勒阿敏,总统东征大军,统兵四万!” 阿敏出列,单膝跪地:“臣领命!”他抬头时,嘴角上扬,意气风发。 “镶蓝旗固山额真济尔哈朗为副。” 济尔哈朗出列,跪在阿敏侧后:“领命!” 阿敏的笑容依旧,只是脖颈的线条微微绷紧了些。 “正红旗岳讬,统先锋!” 年轻英武的岳讬大步出列,甲叶铿锵。他跪得笔直,声音洪亮:“岳讬领命!”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向父亲代善所在的方向。 洪台吉目光扫过队列中那些年轻的面孔——多尔衮、多铎、阿济格……他们眼中闪烁着羡慕、不甘,乃至一丝不服。他心中了然,却未有点破。 “此非本汗一人之决,”洪台吉最后起身,环视全场,“乃四贝勒共商,为八旗生计寻一出路。望诸将用命,各旗同心——”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那句直白却最具煽动力的话: “打出一个肥年来!” “大汗圣明!” 殿内轰然响应。许多将领眼中迸发出赤裸的贪婪光芒。肥年!这两个字足以驱散所有对战略转向的疑虑。宁远的坚城大炮暂时被抛到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想象中高丽仓廪里堆积如山的米粮、王宫中璀璨的金银、两班贵族府邸里娇弱的女子…… 共识,在利益的浇灌下迅速成型。 夜幕降临,沈城灯火零星。 镶蓝旗旗主府邸内,却是灯火通明。阿敏麾下心腹将领、子侄济济一堂,酒肉香气弥漫。 “贝勒爷此番独掌帅印,四万大军啊!”一个满脸虬髯的梅勒章京举碗大笑,“破了王京,搬空高丽国库,咱们镶蓝旗……” “慎言。”阿敏打断他,脸上却带着笑。他环视众人,压低声,“此战之后,我镶蓝旗……呵呵。”话未说尽,但举座皆明其意,纷纷举碗,一饮而尽。 只有坐在角落的济尔哈朗,默默饮酒,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大贝勒代善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书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岳讬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已有一炷香时间。 代善坐在椅中,手中依旧捻着那串念珠,眼睛看着儿子,又像什么都没看。许久,才缓缓开口:“你……二贝勒……能耐是有的。性子,也急了些。” “阿玛放心。”岳讬低头,“儿子明白。” “跟着他,立功。”代善顿了顿,念珠停住,“也须保身。” 岳讬深深叩首:“儿子谨记阿玛教诲。” 代善挥挥手,岳讬起身退出。书房门关上后,代善独自坐在昏暗里,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汗宫最高处的露台上,洪台吉未着裘袍,只一身单衣,负手而立。腊月寒风如刀,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手中摩挲着一把镶宝石的蒙古匕首——去岁年末,漠南蒙古炒花部遣使所赠的“礼物”。刀鞘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眺望西方,目光似已越过沉沉夜色,看到那片广袤而纷乱的草原。科尔沁、内喀尔喀、察哈尔……林丹汗虽号称黄金家族、蒙古共主,实则各部心怀鬼胎,尤其是这个炒花,仗着地利与明国勾勾搭搭,时有小衅。 “高丽是粮仓……”洪台吉低声自语,寒风吹散了他的话音,“吃饱了,下一个,该是打断蒙古的脊梁了。” 漠南诸部,必须臣服,或毁灭。否则,如何全力南下? 城西一处僻静小院厢房内,油灯如豆。 范文程与宁完我对坐,面前一壶粗茶已凉。两人已沉默良久。 “……此策实高。”宁完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避实击虚,就食于外。大汗之智,非老汗纯以勇力可比。” 范文程点头,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然,”宁完我抬眼,看向范文程,“阿敏贝勒若功成而归,声望必涨。其人性骄……” 范文程抬起手,止住他的话头。两人目光相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思虑,却也看到同样的警惕。 有些窗户纸,戳破了,便是祸。 “夜了。”范文程起身,“宁兄,早些安歇吧。明日,还有文书要拟。” 宁完我颔首,吹熄了灯。 院落陷入黑暗。唯有远处军营方向,隐约传来马匹嘶鸣与铁器碰撞之声,在这寒夜里断续飘来。 夜色中的蛮都,像一头调整了狩猎方向的巨兽,暂时收回了凝视辽西的冰冷目光,将嗜血的獠牙,缓缓对准了东南方一江之隔,富饶而怯懦的半岛之国。 第171章 铁山城 腊月二十三的晨曦中,铁山城渐显峥嵘。 这座临近海岸的军城与辽东常见的堡寨截然不同,东西阔约一百五十丈、南北宽一百丈。城墙高两丈五尺,夯土筑成、外包青砖条石,顶阔两丈,垛堞延绵。每隔二十丈便有一座突出墙体的敌台,敌台上设悬户、竹木立牌。 北城门有瓮城,翁城门上设有战棚和敌楼,外墙上开有许多射击孔。最显眼的便是翁城门外两侧的炮台,粗大黝黑的炮口探出炮廓,一边一尊,宛如蛰伏巨兽的獠牙。炮台上的重炮是当初东江军与登州潘老爷所购第二批火炮的其中两门12磅炮,为了将其用于城防,瓮城以及炮台都改用黏土条石砌成。 士卒正往城墙泼水。热水触墙即凝,在青砖表面结成一层透明的冰壳,阳光下折射出刺眼寒光。冰墙滑不可攀,即便是建奴八旗摆牙剌恐怕也束手无策。 杨宽站在北墙敌台上,一身铁青色棉甲外罩藏青斗篷,头戴来自登州的棉毡帽。回返东江镇,面见毛帅时,他建议加固铁山城,理由是建奴将会攻打高丽,以抢掠粮食等物资。那以后,他就成了铁山城备御,协助毛帅义子毛文俊驻防铁山城。不过,毛文俊常在批到,日常琐务大多交由他去处理。 杨宽开始每日例行的巡视。 他是从五品备御,麾下有火铳兵五百,长枪手三百,跳荡兵二百。一旦建奴来袭,北城上的两门重炮以及两尊千斤弗朗机快炮,二十多尊虎蹲炮都将归他指挥。 他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沉实。城墙内侧,火铳兵正在练习装填。火铳的钢铁部件冻得粘手,士兵们呵着白气,动作僵硬却一丝不苟——装药、压实、填入铅子、用通条捣实,最后从腰间皮囊取出燧石夹在机括上。整个过程,熟练的老兵也要二十息。 “手快些!”一个把总在训斥新兵,“真打起来,建奴的箭可不等你!” 新兵满脸冻疮,手指红肿,试了三次才把燧石卡进击锤。杨宽走过时,新兵吓得一个激灵。杨宽却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小锡盒扔过去:“抹上,冻坏了手指扣不动扳机。” 锡盒里是猪油混着薄荷的膏子,军中治冻疮的土方。 继续往前走,炮台上传来铛铛的敲击声。老炮长赵瘸子正带着徒弟保养那两门重炮。老人只剩一条好腿,却执拗地爬上炮架,用蘸了桐油的麻布仔细擦拭炮膛。 “赵爷,这天儿炮能打响么?”杨宽问。 赵瘸子回头见是杨宽,咧嘴笑了,露出豁牙:“备御放心,放药子的木箱,咱用油纸裹了三层,放在屋里,潮不了。就是这铁家伙——” 他拍了拍冰凉的炮管,“得先浇两瓢热水暖暖身子,不然头一发容易炸膛。” 杨宽点点头,目光扫过炮台。一对半人多高的木轮,粗大的炮管固定在双轮间木质炮架上。为了防止发炮时,对炮架做了固定。 巡视完城墙,他转向城内的作坊区。夯土垒成的工棚里,铁匠正在打造矛头,木匠在削制铳托。民夫们从库房搬运冻得硬邦邦的土坯,那是为修补城墙预备的。所有人都在忙碌,但除了必要的号令,几乎没人说话。整个铁山城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已拉到极限。 “少爷。” 管家杨青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老人穿着厚厚的棉袍,脸颊凹陷,但眼睛很亮。他跟着杨家三十多年,杨宽全家死在辽阳时,是杨青护着当时在外巡营的杨宽杀出重围。 杨宽转身:“青伯,何事?” 杨青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家里来‘客’了,说是从沈城来的本家。” 沈城—— 杨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铁山城墙上的冰。 回府前,杨宽特意去了一趟军械库。这是一座建于军营内的砖石建筑,门开在背风处,厚重木门上包着铁皮。守库的兵卒杨宽来,连忙开锁。门推开,一股混合着桐油、硝石和钢铁的气味扑面而来。 如今非战时,火铳大多存于库中,药子更是需有他批的条子才能领取。靠墙的木架上,整齐码放着一捆捆用油纸包裹的火铳——正是刚刚从登州运到的二百支自生火铳。 铳身是精铁锻打,枪托用的是辽东硬木,握柄处还刻着防滑纹。最精巧的是击发机构:一个夹着燧石的龙头,扣动扳机时,龙头在弹簧作用下急速前砸,与药池盖上的铁砧摩擦生火,引燃池内火药。这比鸟铳快,也不怕风雨。 杨宽熟练地检查铳机,拨动保险卡榫,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活物。这批火铳是他自掏腰包,与潘老爷买的。他有预感不久的将来必有大事发生。 杨宽把铳放回原处,转身出库。门外寒风扑面。 府邸在城中,是个带围墙的小院落。铁山城城内虽有商户,但毕竟是一座军城,比不上沈、辽那等大城。 正堂里没生火盆,冷得像冰窖。 杨文轩端坐在客椅上,双手拢在袖中,儒巾下的脸保养得不错,四十多岁看着像三十出头。听到脚步声,他起身行礼:“在下杨文轩,见过杨备御。” 杨宽没还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解下腰间长刀靠在桌边。刀是雁翎刀样式,但比制式刀长了半尺,刀鞘磨损得露出底色。 “汝是辽阳的杨,还是沈城的杨?”杨宽开门见山。 杨文轩脸上笑容不变:“在下辽阳人氏,按族谱算,与备御尚在五服之内。” “五服……”杨宽笑了,笑声干涩,“万历一十七年逃荒到辽阳的那支?我记得你们老祖叫杨树桩,因为不识丁,入籍时衙役随便给写了个‘轩’字?” 杨文轩的笑容僵了一下。 “说吧。”杨宽身体前倾,手按在刀柄上,“何人遣汝来此?洪台吉,李永芳,还是——范文程,宁完我?” 他每说一个名字,就停顿一瞬,眼睛死死盯着杨文轩的脸。说到“范文程”时,杨文轩的右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备御误会了。”杨文轩稳住心神,“在下此行,是代表族中长辈,来劝备御……审时度势。如今天命在——” “天命?”杨宽打断他,缓缓站起身,“你说天命在谁?在那些从通古斯逃难来的野人?在那些硬要冒充女真的鞑子?” 杨文轩脸色发白:“备御慎言!大汗乃天命所归——” “归你娘!”杨宽猛一拍桌,震得茶碗跳起,“老子问你,万历四十六年,抚顺陷落,李永芳降了,他沈城的岳父一家十四口,被建奴杀了几口?” “……” “萨尔浒之后,开原、铁岭陷落,城中百姓被杀几成?” “……” “辽阳、沈阳陷落,两城汉民如今现在还剩多少?!”杨宽一步步逼近,神情阴沉,“明主?你口中的明主,让我辽东百姓十室九空!” 杨文轩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冰冷墙壁。 杨宽已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五尺:“建奴攻破沈城后,我娘,我妻子,我两个妹妹,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老子全家上下三十七口全死在建奴屠刀之下。这是明主所为?” 他拔刀。刀光如雪,两尺七寸的刀刃架在杨文轩脖子上,冰冷的锋刃贴着皮肤。 “所以……”杨宽的声音忽然低沉得仿佛耳语,“你是来劝我认贼作父,还是……来给我送人头的?” 杨文轩浑身发抖,裤裆处湿了一片。 “来人!”杨宽收刀,朝外喊。 四名亲兵冲入,把瘫软的杨文轩拖起。杨宽甩了甩刀,插回鞘中:“押入军营地牢,手段用上,让他交代清楚,建奴还派了谁,打算敲谁家的门。” “得令!”亲兵像抬猪似的把人抬出去。杨宽站在原地,呼吸粗重,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浊气,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刚咽下,杨青又进来了,这次眉间带着一丝复杂神色:“少爷,登州来人,说是潘老爷的代表,已在门外。” 杨宽抹了把脸:“请。” 来者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普通的靛蓝棉袍,外面套了件半旧羊皮坎肩,打扮像个商号管事。但他站姿笔挺,行礼时抱拳的弧度分毫不差,眼神平静得没有波澜。 “在下陈平,受潘先生所托,特来拜会杨备御。”他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封筒,双手奉上。 杨宽拆开,里面是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情报汇总,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据多方查探,洪台吉已命阿敏、济尔哈朗、阿济格等贝勒整军,总兵力约三万,其中蒙八旗骑卒八千,汉军旗火器营三千。预计正月初十左右出兵,以‘朝鲜背盟’为由,自义州渡江。铁山城地处要冲,必为首攻目标……” 第二份是物资清单:“自生火铳五百支,配定装纸壳弹三万发;自生短铳五百支,弹一万发;六磅野战炮六门,实心弹八百,霰弹三百,定装火药包共三千斤。” 杨宽抬起头:“潘老爷要什么?” 陈平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回答得极快:“老爷让我转告杨备御,铁山城孤城悬于铁山半岛,不可死守,应以杀伤建奴有生力量为最大目标。一旦有事,登莱团练水营将直抵鸭绿水口,可策应铁山军民转移。” “转移?”杨宽皱眉,“弃城?” “非弃城也。”承平纠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为报国,何不留身在,多杀建寇呢?老爷说,人在城在,人亡城亡。人固有一死,但死有泰山之重,又有轻若鸿毛。不可一味求仁。” “说得好听。”杨宽冷笑,“弃了城,毛军门岂能容我?” 承平淡淡一笑道:“杨备御,非是让你不战不退,而是让你不要死守孤城。此其一也。其二,辽东、高丽沿海,岛屿众多,备御若愿意,可择岛据守,潜心发展壮大,以待日后。” 杨宽沉默。他盯着陈平,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但什么也没有。这个人就像他送来的文书,精确、冷静、没有多余情绪。 他缓缓开口问道:“潘老爷此举所为何来?莫要虚词敷衍。” 承平与他对视数息,缓缓开口:“老爷素爱民,为的是灭寇保民。” “保哪个民?” “大明的民。”承平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老爷说,朝廷可以弃辽,然辽人不能自弃。多灭一个建寇,辽东汉民便会多活一个。守铁山,非是死守古城,而是告诉辽东汉民,还有人愿意为他们死战。” 堂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寒风从门缝钻入,吹得油灯摇曳。 杨宽终于挥手:“承先生先去歇息,容我思量。” 承平未再多言,而是掏出一本小册子,推到杨宽面前。 坐在桌边的杨宽从腰间解下那支“六连子”。 柯尔特1873式转轮手枪,这是当日离开潘庄时,潘老爷送他的礼物。他打开转轮,退出六发黄铜子弹,然后取出一块麂皮,蘸上枪油,开始擦拭。 动作缓慢,一遍,又一遍。 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晨光里,枪身的金属纹理逐渐清晰。他想起第一次试射这枪的情景,那是在金河村以北的山中——三十步外,半寸厚的木板被轻易洞穿。 杀奴,报仇! 他攥紧手枪,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稍稍镇定。 血仇要报,但怎么报?带着铁山北城一千守军及数百民夫,与即将到来的建奴大军血战到底,最终人亡城破? 他眼前闪过许多面孔:老炮长赵瘸子,夜不收许三,那个冻疮裂开的新兵,还有城中那些拖家带口逃难来的百姓。他们叫他“备御”,把命交在他手里。 杨宽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本小册子上——封面上工工整整的写着“城塞防御要点与火力协同”。 他略一迟疑,拿过来翻开。 小册子很薄,里面全是实用的内容——如何测算火炮射界,如何布置交叉火力,散兵队形在壕沟中如何轮换射击,甚至如何制作简易的绊马索和铁蒺藜。字迹工整,配有图解。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被朱砂圈出的字旁,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守土之责,首在保民。民存则土可复,民尽则土永失。望将军慎思。” 良久,杨宽长长吐出一口气。 午后。 北门城楼里,铁山营左路哨官以上的军官齐聚,二十多人把本就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炭盆烧得正旺,但没人觉得暖和——气氛比屋外还冷。 杨宽站在主位前,没穿甲,只一身常服。在左路,他威望极重,麾下对他格外信服。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今日召集诸位,只说三件事。” “第一,建奴大军云集,不日便会攻伐高丽,义州、铁山首当其冲。” 堂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但无人喧哗。大家早有预感,只是从主将口中确认,分量不一样。 “第二,登州那边送来一批铳炮及药子。”杨宽顿了顿,“我已收下。” 这下有人忍不住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把总站起来:“备御,这潘老爷是何用意?下官听闻,他曾与我东江积有仇怨……” “他的用意,是让我们多杀建奴。”杨宽打断,“至于其他,战后再说。” “第三,”杨宽提高声音,“此战,我们不守城墙。” 堂中顿时炸开。 杨宽抬手压了压。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但眼中全是疑惑和不安。 “谁说要弃城?”杨宽从怀中取出那本小册子,放在桌上,“城墙要守,但不能只守城墙。从明日起,我部及民夫分为三班,一班守城,一班构筑城外工事,一班休整待命。” 他走到墙边,那里已挂起一幅铁山城以北的地形草图。他也是一直在做着准备。 “看这里,城北八百步,这片坡地。”杨宽手指点在一处,“在此挖第一道壕沟,深六尺,宽一丈,挖出的土垒在沟后,形成胸墙。铳兵可依托胸墙射击。” “这里,三百步,第二道壕沟,更深更宽,沟底插竹签、埋铁蒺藜。铳兵藏于壕沟以南三十步,待建奴为壕沟所阻,铳兵立即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施放两到三轮,打完立即撤离,不可恋战。” “第三道,就在护城河外,五十步。这道沟不深,但要挖成锯齿状,让建奴无法展开队列。”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建奴来攻,先以散兵前出至第一道壕沟,以精准射杀其军官、旗手。待敌逼近,散兵后撤至第二道壕沟,同时城头火炮轰击敌后续部队。若敌冲过第二道壕,所有兵力退入城中,凭坚城固守。” 一个把总犹豫道:“兵主,这法子……闻所未闻。散兵前出,岂不是送死?” “所以要练。”杨宽看向夜不收哨总许三,“许三,你从铳兵中挑二百名射术精、脚程快的,组成散兵队。从今日起,专练壕沟间运动、隐蔽、瞄准。” “得令!” “赵瘸子。” 老炮长挺直腰板:“在!” “六门新炮交给你,组织炮手熟悉性能。记住,炮不打散兵,专打建奴的火炮和指挥旗。” “明白!” 杨宽的目光最后扫过全场:“诸位,我知道你们有疑虑。我也一样。但有一条——”他声音陡然凌厉,“建奴要我铁山城,可以,拿命来换!他们每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我们要让他们记住,铁山城这块骨头,能崩掉他们满嘴牙!” 堂中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吼声:“杀奴!杀奴!” 第172章 “巡海夜叉”潘老爷 渤海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冷光,“靖远”舰以十二节航速切开波浪,舰首犁开的白色航迹在身后拖出百余丈。蒸汽辅助动力的双轴推进器在船尾下方规律地轰鸣,与风帆时代的静谧航行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宣告式的喧嚣。 舰桥上,潘浒扶栏而立。 海风刺骨,裹挟着咸腥的水汽扑打在脸上。他脸色微白,这是一个月前第一次随舰出海吐得昏天暗地留下的后遗症。但此刻他站得笔直,藏青色呢料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眼神却锐利如刀,一遍遍扫视着海天相接的远方。 “老爷,进司令塔吧,外头风大。”克隆人舰长林守业在一旁低声劝道。 潘浒摆手,目光没有离开海面:“站在这里,才能看见该看见的。” 他说的“看见”,不仅是目力所及,更是一种姿态。 从最初晕船晕到胆汁都吐出来,到现在能迎着风浪稳立如松,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征服。 甲板上传来压抑的干呕声。一名年轻炮手趴在船舷边,肩膀剧烈耸动,吐完后用袖子胡乱擦嘴,转身又拿起那本油印的《舰炮射击诸元速查表》,嘴唇翕动地背诵起来。 轮机舱里,系统出品的轮机长陈钢大声骂着:“三号阀门开度大了!蒸汽压力掉了一成!狗日的,教了多少遍……” 先进舰体与生疏操作之间的不协调,在这艘船上随处可见。 林守业见劝不动,便例行汇报:“按既定航线,已巡至长岛列岛以东四十里。过去两个时辰,遇商船七艘,其中五艘向东往朝鲜,按例未拦截;两艘向西,已登船查验,无异常。” 潘浒“嗯”了一声,目光仍看着海面。 这就是他定下的规矩——巡海夜叉式的拦截流程。 随着“靖远”舰入列后,登莱团练水营加大了海上巡弋的力度,范围几乎覆盖整个渤海海域,无论谁家商船,凡是航向可疑、吃水深,均按“查、扣、审”三步原则处置,凡是反抗的,当即击沉。 过去一月,已扣押七艘商船,击沉两艘意图反抗的商船。 行走于渤海的船主们相互告诫——海上有铁巡船,备好文引,还得多烧高香。 也有人报官,关键是大明朝没有这等“铁船”,文官老爷们无从查办。鸡贼的登莱团练水营,将铁甲船停到了长山岛南岛港口。 传声筒里传来观测位的通报:“了望哨报告,左舷十五度,距离约十里,有帆影三。” 林守业看向潘浒。 “按规程办。”潘浒淡淡道。 “是。”林守业转身下令,“信号旗,命‘超武’号跟进。航向转左舷十度,航速维持十二节。” 命令通过旗语和传声筒层层下达。舰体在蒸汽辅助下平稳转向,侧后方的“超武”号巡洋舰同步转向,两舰保持着约一链的间距。 潘浒举起手中的双筒望远镜,在陆地上可谓是利器,可在海上——他还是感到挫败感。 视野一片模糊,海上没有参照物,距离判断全靠经验,天气稍差便两眼一抹黑。他拥有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战舰,却仍然是“海上近视眼”。 他掏出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快速记录: “海上观测及战斗测距短板亟需解决。措施:采购dJ大型无人机,基本要求——滞空时间≥2小时,控制半径≥50公里,配有高清光学及红外摄像模块、光学测距模块。战舰上需增设起降平台、操控终端(平台)、充电接口。 海上通信问题解决构想——加配舰载中、长波无线电系统,内部改用电话系统覆盖全舰各战位。 望远镜里,那三艘帆船的轮廓逐渐清晰。 这是三条大福船,排成一字纵队,航向正北偏东——直指辽东方向。 潘浒的眉头微皱。不是因为这个航向本身可疑,而是那条为首的一号福船的状态有些“异常”。船身吃水极深,显然是满载重货。但它的航行姿态却刻意保持着中速,不疾不徐,甚至带着某种“从容”——仿佛不是在做见不得光的走私,而是在进行一场有恃无恐的正式航行。 “距离约六里。”观测位报告。 潘浒放下望远镜:“传令,‘靖远’、‘超武’转向,侧舷对敌。主炮、副炮对敌。” “得令!” 两艘战舰在蒸汽动力推动下,如两头虎鲸一般,灵巧地划出优美的弧线。完成转向时,右舷对敌,形成近乎完美的“t”字头。 “靖远”舰的四门210毫米主炮和五门150毫米副炮,“超武”舰的两门150毫米主炮和两门120毫米二级主炮,齐刷刷地对准了三条风帆船。 对面船队显然发现了这两艘“海上怪兽”。航速明显慢了下来,队形也出现了些许混乱,但并未转向逃离,更没有立即降帆示弱。 “有点意思。”潘浒眯起眼,他将战斗的指挥权交还给了林守业。 林守业大声下令:“一号主炮,一发警告校射。” 片刻后,“轰、轰”的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轰鸣,舰身微微后坐。两发210毫米炮弹次第脱膛而出,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弹道,相继砸在目标船队前方几百米处的海面上。 两道白色水珠冲天而起,在幽蓝的海面上格外刺目。 令人意外的是,为首那条大福船经历短暂混乱后,竟然没有降帆,反而升起了一面旗帜——蓝底,中间一个白色的圆圈,圆圈里是个红色“李”字。 高丽王国李氏? “不见棺材不落泪?”潘浒冷笑。 林守业下令:“本舰和超武舰所有150炮,齐射警告。” 炮位传来重复命令的喊声。七门一五零炮的炮手们忙而不乱地调整俯仰角,计算提前量。约二十秒后—— “轰轰轰……” 七门炮近乎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目标,这次弹着点明显密集了许多,最近的一发落在首船左舷不足百米处,爆炸掀起的水浪高达数丈,咸腥的海水如暴雨般泼洒在福船甲板上。 真正让对方崩溃的,是那枚近失弹带来的次生效应。巨大的水压冲击波狠狠撞在福船木质的船体上,整条船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主桅的帆缆剧烈震颤,一面船帆被撕裂,碎片在风中乱舞。 “落帆!白旗!快升白旗——!”一阵变了腔调的嘶喊声从福船艉楼传来。 三条福船的主帆迅速降下,一面仓促撕扯出来的白布被升上桅杆。 登船小队由哨官陈七带队。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左脸有道寸许长的疤,是早年跟倭寇接舷战留下的。他带着十名水兵乘小艇靠上那条一号福船,动作干净利落。 登上甲板时,陈七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甲板上约有三十余人,大多衣衫褴褛,瑟缩着不敢抬头。但有六个人明显不同——他们虽然也穿着水手服,但站位讲究,隐隐围住了通往底舱的梯口。这六人身体紧绷,手虽然垂在身侧,但陈五注意到,其中两人袖口隐约露出绑在小臂上的皮革——那是佩戴护腕的痕迹。 水手不需要护腕。 陈五右手不动声色地移向腰侧的木质枪盒,打开盒盖,握住枪把,拇指用力掰开机头,随时都能拔枪便射。 同时,他左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身后两名水兵会意,端起了手中的“波波沙”冲锋枪,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已搭在扳机护圈外。 “所有人,双手抱头,蹲下!”陈五喝道。 大部分水手哆嗦着照做。但那六人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为首的一个壮汉突然暴起,从身后抽出一柄沉重的长柄铁骨朵,嚎叫着朝陈五扑来。其余五人也同时发难,或持重刀,或持铁鞭,全是破甲的重兵器。 离得最近的水兵,没料到对方速度如此之快,下意识抬手阻挡。对方的铁骨朵砸上了他冲锋枪—— “铛!”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中,“波波沙”的机匣被砸得凹下去一大块,枪身扭曲变形。巨大的冲击力让水兵踉跄后退,左臂发麻。 陈七把枪就搂火。 “哒哒哒……” 战斗射速媲美冲锋枪的“二十响”,枪声急促而连贯,数发7.63x25毫米毛瑟手枪弹命中那壮汉的胸腹部。壮汉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绽开的血洞,眼中满是不敢置信,轰然倒地。 几乎同时,其他水兵手中的“波波沙”也开火了。 “哒哒哒……” 冲锋枪的连射声在海面上炸响。密集的子弹将另外五名暴起者笼罩,血花在他们身上接连爆开。有人试图冲近,但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连连后退;有人举刀格挡,但木质刀柄被子弹轻易撕裂。 战斗在十秒内结束。 六具尸体倒在甲板上,鲜血汩汩流出,在木质甲板上蔓延成一片暗红。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 陈七走到最近一具尸体旁,用脚踢开对方散乱的头发——一根丑陋的金钱鼠尾辫露了出来。 他眼神一冷,从腰间取下那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对讲机,按下通话键:“‘靖远’,‘靖远’,这里是登船队陈七。船上发现六名建奴,已击毙。”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清晰的回复:“收到。控制现场,等待进一步指令。” 陈七收起对讲机,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在地、吓得魂飞魄散的普通水手,最后落在被两名水兵从艉楼里押出来的那个中年人身上——那人穿着绸缎棉袍,头戴儒巾,但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 而陈七和他带领的这队水兵,正是水营统领鲁平按潘老爷授意,以“海上陆战队”为标准秘密训练的首批骨干。 一身贵气的中年人被押上“靖远”舰前甲板时,海风一吹,他反而恢复了些许镇定,记起自己身份。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看向那个男人面容冷峻,年纪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却让他心底发寒。 “我乃朝鲜宗室李祯!”他抢先开口,声音刻意拔高,试图用身份压人,“尔等明国官军,安敢无礼拦截、杀伤我船员?此事我必禀报王廷,向尔等上官问罪!” 潘浒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宗室通奴,罪加三等。” 李祯心中一颤,但强作镇定:“胡言!我此行乃奉王命往辽东贸易,何来通奴之说?倒是尔等,无端开炮威吓,伤我船只,此事……” “船上那六个建奴,也是奉王命?”潘浒打断他。 李祯语塞,但旋即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这位将军,此事或有误会。实不相瞒,此船货物,东江镇毛文龙毛总兵……亦有干系,不如……” 他故意停下,观察对方反应。毛文龙的名字在辽东海域就是一块招牌,多少走私船靠着这面旗子通行无阻。他相信,只要对方不是愣头青,就该知道权衡。 潘浒似笑非笑:“毛军门若要货,让他持军令来登州寻我。” 李祯脸色变了。对方似乎无惧甚至无视毛文龙。他咬咬牙,祭出最后的手段:“将军!我乃朝鲜宗室,杀我,王廷必会向大明皇帝禀报,汝必会被问罪。不如就此作罢,船上货物,我愿分润三成……” 潘浒终于正眼看他了。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贪婪,甚至没有杀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审视——就像工匠在打量一块材料的质地,商人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李祯被这眼神看得心底发毛,仿佛自己不是活人,而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 “说完了?”潘浒问。 “你……”李祯张了张嘴。 潘浒的手移向腰间。那里挂着一个棕色的皮质枪套。他拔枪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从容。 “咔哒。”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李祯终于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他从嚣张到困惑,再到无边的恐惧,瞳孔急剧放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潘浒举枪,枪口距离李祯的额头不到三尺。 没有宣判,没有废话。 “砰!” 9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脱膛而出,以每秒300多米的速度击碎额骨,在大脑中翻滚、变形、释放全部动能,然后从后脑穿出,带出一大蓬混杂着骨渣、脑组织和鲜血的碎块。 李祯软软瘫倒。 甲板上一片死寂。 潘浒收枪,插回枪套,对站在一旁的林守业说:“擦洗干净!”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刚踩死一只蚂蚁。 接下来的审讯顺利得超乎想象。幸存的船员被那血腥的一幕彻底摧毁了心理防线。他们争先恐后地交代,语无伦次,互相补充,唯恐说得慢一点就会步李祯后尘。 信息很快被梳理出来: 船队首领李祯,确实是朝鲜宗室,虽已没落,但仍有宗室身份。三条福船是他倾尽家财,耗资数万两从大海商郑芝龙手中购得。此次航行,船舱里满载粮食两千石、生铁五万斤、熟铜八千斤、火药三千斤,目的地是辽东某处海湾,交易对象是建奴镶红旗的一个甲喇额真。预期利润高达十余万两白银。李祯计划用这笔钱招兵买马、打造军械,以图在国内东山再起。 而最关键的一条信息是:李祯曾多次前往耽罗岛。 “靖远”舰的海图室里,潘浒独自站在那张巨幅海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图面上敲击。 耽罗岛。 一个位于朝鲜半岛以南、日本九州以西的岛屿。面积约一千八百平方公里。在图上,它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此岛战略价值极高,可控扼高丽海峡与对马海峡,向北为威慑高丽、建奴,向东可压制倭国,向南可辐射大明江南、东番、琉球。以此岛为基地,舰队活动半径可覆盖大半个东亚海域。未来还可进一步向北进入鲸海,为恢复奴儿干都司打下基础。 岛上牧场条件优越,历史上有养马传统,蒙元时期曾设耽罗马场,存马数万。面积足够大,可垦殖红薯、棉花等作物,作为海外粮仓与原料产地。作为养马基地,必能解决登莱团练战马瓶颈问题。 他的目光自然地向东移动,落在海图上的倭国。 德川幕府在江户开府已二十余年,表面上统一了全国,但实际上不过是德川氏凭借最强实力压制各方大名的脆弱平衡。外样大名与谱代大名矛盾重重,各藩暗流涌动,天皇朝廷被圈禁在京都当傀儡。 吸引他的,不是这片贫瘠的土地,更不是那些侏儒一般的倭人,而是石见银山、佐渡金矿。 那是历史惯性中流淌了数百年的财富——石见银山鼎盛时年产出超过百万两白银,佐渡金矿的黄金产量支撑了德川幕府大半个财政。这些财富,都应是明人的,原本也都是明人的。 此时,他脑海中,浮现出一条简洁的战略推进线路—— 高丽宗室通奴→上报登莱巡抚,官方问责高丽国→以问责为名,兵发高丽国→与高丽王国进行友好协商,签署谅解备忘录→耽罗岛由登莱代管九十九年。 “无心插柳柳成荫。”潘浒低声自语,嘴角勾起弧度,“瞌睡了,就有人送来枕头。” 呜呜的汽笛声传了进来,舰队拖着俘获的三条福船,转向返航。 夕阳将西边的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而东边的天空已泛起深蓝。钢铁的舰体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暖色。 第173章 风雪染破庙 腊月二十八,辰时刚过,铁山城北门瓮城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十三骑鱼贯而出。人马呼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凝成一片雾墙,又被北风瞬间撕碎。 边钊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城墙上的守军正将最后几桶水泼上墙垛,水流在青砖表面迅速结成冰壳,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亮。他转回头,目光扫过身后十二人。 “查装备。”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呼啸的风中清晰可辨。 十二人同时下马。动作整齐,落地无声。这是师兄亲自训练的结果。边钊怎么也没想到,师兄竟然是登来潘老爷的近卫统领。 边钊自己先查。他身高近六尺(约1.9米),铁塔般的身躯披着镶铁片的布面甲,外罩灰白色雪地披风。 右手摸向腰侧——牛皮枪套里是师兄送的那支“六连子”转轮手枪。他抽出检查,转轮转动顺畅,六发子弹填满弹巢。腰间还有两支燧发短铳,枪机上的燧石是新换的。接着是身侧的布袋里装着两枚木柄手榴弹,马鞍旁插着师兄送的双管猎枪。 那柄六尺苗刀挂在马鞍另一侧,刀鞘裹着防反光的粗麻布。他轻轻抚摸刀柄,鹿皮缠绕的手感早已熟悉如皮肤。 马都已钉了防滑蹄铁,马背上除了鞍具,还驮着干粮、豆料、备用火药和铅子。马腹裹着厚毡,据说能让马在严寒中少耗三成体力。 “哨总,查毕。”边虎凑近低声道。这个十九岁的家生子比边钊矮半头,但肩膀宽阔得像门板,背上那面包铁木牌几乎遮住整个后背。他使两柄三尺铁骨朵,每柄重三斤,寻常人单手挥不动,在他手里却轻如竹棍。 边豹站在兄长身侧,两人相貌七分似,但边豹眼神更冷,马鞍的弓袋里插着一对八棱铁锏,锏身棱线分明,是破甲的好家伙。 边钊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人。 边乙、边戊、边辛、边庚、边壬,这五人都是令家的老家丁,年纪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辽阳陷落时,边钊带着家丁护着家人想要杀出城,十几口老少都死了,家丁家仆死伤惨重。如今,也就剩下他们八人了。这五人善于协同作战,是全哨的核心力量。 其余五人——蔡甲、高斌、钱贵、孙彪、覃和是他招募来的,都是与建奴有血仇的辽东汉子。蔡甲最年轻,刚满二十,此刻正下意识地摸着腰间的燧发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手别老摸枪。”边钊淡淡道,“越摸越慌。” 蔡甲脸一红,松开手。 “此次北探,范围扩二十里。”边钊翻身上马,“备御有令,务必摸清建奴游骑活动边界。遇敌,能避则避;避不了,就吃掉。记住,我们是眼睛,不是拳头。” “得令!”十二人齐声应道,翻身上马。 除了十三人及坐骑,还有五匹备马驮载粮食和一些装备。 十三人、十八匹马以松散队形向北驰去。两人在前探路,左右各两骑侧卫,边钊率其余人居中,钱贵和覃和带着备马,整队马速不快,保持小跑,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雪原死寂。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风从北方刮来,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视野所及,除了白茫茫的雪地,就是枯黑的树林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偶尔有几只乌鸦从枯树上惊起,呀呀叫着飞向远处,更添几分荒凉。 边钊不断观察四周。左侧三里外有条冻河,河道弯曲,可藏兵;前方五里处有片矮林,林间积雪有被踩踏的痕迹,但不是新鲜脚印;右手方向的山坡上,几块巨石的位置…… 他知道多记一分地形,活命的机会就多一分。 已时三刻,队伍行至义州城南约十余里处。 风更大了。边钊抬手,队伍缓停。他眯眼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有座低矮的山坡,背风面隐约露出半截灰墙。 “虎、豹。”他示意。 双胞胎会意,策马向前。两骑离队,迂回接近山坡,在距离灰墙百步外下马,持盾提兵,一左一右摸向墙根。 片刻后,边虎返回,低声道:“是座破庙,没人。偏殿屋顶没塌,能挡风雪。” 边钊点头:“进庙,饮马,歇一个时辰。” 庙确实破败得厉害。 山门只剩半边,匾额不知去向。前院积雪齐膝,几尊石兽半埋雪中,只露出狰狞的头颅。主殿的神像掉了半边脑袋,身上的彩漆斑驳脱落,露出里头泥胎的本色。经幡碎成布条,在穿堂风中无力飘荡。 但偏殿还算完好。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但梁架未塌,四壁也完整。最重要的是,这里背风,比外头要缓和许多。 边虎、边豹先入内探查,确认没有埋伏、没有陷阱。边钊才带其余人牵马进入偏殿旁边的残破僧房——那里有半截屋顶,能勉强遮住马匹。 “乙、戊,你们守门口。辛、庚,上墙,了望。”边钊快速分派,“其余人,卸鞍,饮马,喂料。记住,马比人金贵。” 众人默声动作。卸下的马鞍整齐码在墙角,豆料倒进皮兜挂在马嘴边,水囊里的水已冻成冰坨,得放在余烬未熄的小火堆旁慢慢化开。 边钊亲自检查偏殿。殿内空间不大,约三丈见方。正面有座神龛,供的不知是哪路神佛。两侧墙壁有裂缝,窗户只剩木格子。 “找东西遮窗。”边钊说。 边虎从一匹备马上取下备用的油布篷,几人合力,用短刀裁开,钉在窗格上。殿内顿时暗了下来,只有从篷布缝隙透进的微光。 “可以生火了。”边钊道。 边豹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燃,引燃早就备好的一小堆枯枝。火苗蹿起,殿内有了光和热。众人围坐,有人拿出冻硬的饼子放在火边烤,有人检查自己的装备,有人闭目养神。 蔡甲靠在墙角,眼皮开始打架。雪地艰难跋涉,加上此刻难得的温暖,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模糊…… “咻——!” 破空声尖锐如鬼啸。 蔡甲猛地睁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黑影擦着边钊的脸颊飞过,“嘭”的一声巨响,凿入边钊脑袋旁边的神龛。 木屑炸裂。那支箭竟有短矛粗细,箭镞是三棱凿子形,深深钉入木质神龛,尾羽还在嗡嗡震颤。 “敌袭!掩蔽!”边钊的低吼几乎与箭矢同时响起。 边豹一脚踢散火堆,燃烧的枯枝火星四溅。所有人瞬间滚向掩体——边钊扑向神龛后方,边虎、边豹滚到两侧墙根,边乙等人缩到佛台底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 “咻咻咻咻——” 箭雨从三个方向泼洒而来。穿透窗上的油布篷,钉入墙壁、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夺夺”声。有一箭擦过边虎背上的木牌,铁箭头与包铁边缘碰撞,迸出一串火星。 箭矢力道极大。边钊亲眼看见一支箭穿透两寸厚的木板,箭头从另一面探出半寸。这是建奴马甲专用的重箭,三十步内能贯穿双重甲。 “至少十人。”边钊靠听力判断箭矢来向和密度,“正门三个,西墙四个,东墙……三个以上。是建狗噶布什贤!” 他话音未落,东墙外传来建奴语的吼叫声,急促而凶戾。接着,更多的箭矢集中射向东墙窗户——敌人发现了他们的位置。 “虎、豹!”边钊吼道,“手榴弹,东墙。乙、戊,燧发枪,压制正门。其余人,短枪准备近战!”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 边虎、边豹同时动了。 两人从腰间摘下手榴弹,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拉环。 心中默数:一、二—— 奋力掷出! 两枚手榴弹穿过破烂的窗格,飞向东墙外预估的敌人聚集处。 “轰、轰……” 几乎合并的巨响。火光在窗外一闪而逝,随即是破片撕开空气的尖啸、砖石崩裂的哗啦声,以及——建奴凄厉的惨叫。 “啊——!” “我的眼睛!” “明狗有震天雷!” 建奴语的咒骂和痛呼杂乱传来,东墙外的箭雨明显一滞。 同一时间,边乙、边戊从佛台后探身。两人手中各持一支燧发手铳,枪口对准正门方向。那里,几个黑影正试图撞门。 箭雨只停了不到五息,随即更疯狂地泼洒进来。这次箭矢更密集,更有压制性。 正门被猛撞——是木桩,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向内凸起,木屑纷飞。 “他们要破门了!”边辛吼道,“准备!” 边钊拔出了苗刀。六尺长的刀身出鞘,寒光如水。他深吸一口气,八极拳的桩功自然下沉,双脚如生根般扎在地上。 “轰隆——” 正门终于被撞开。木屑横飞中,几个披重甲的身影嚎叫着冲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持一柄虎枪——枪头一尺二寸,带倒钩,是破甲的利器。他冲锋的势头极猛,虎枪直刺边钊面门。 边钊不退反进。苗刀太长,在狭窄空间本是劣势,但他步法诡异,侧身、旋步,刀随身转,一记“横扫千军”不是砍人,而是扫向虎枪的枪杆。 “砰!砰!”边乙、边戊几乎同时扣动扳机。 一个披甲建奴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铛!” 金铁交鸣。边钊手中苗刀厚重的刀背砸在枪杆上,那建奴虎口一麻,冲锋势头被硬生生带偏。边钊趁势进步,刀锋上撩,直削对方咽喉。 建奴疾退,枪杆回挡。但边钊的刀法连绵不绝,一刀未尽,二刀又至。八极拳“硬开硬进”的发力方式融入刀法,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那壮汉连连后退。 另一边,边虎、边豹已与另外两个建奴接战。 边虎的铁骨朵砸向一个持顺刀的建奴。那人举刀格挡,但铁骨朵的重量远超顺刀,“铛”的一声,顺刀被砸得向下沉去!边虎顺势进步,另一柄铁骨朵横扫对方膝盖。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建奴惨叫跪倒,边虎补上一记,铁骨朵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边豹的战斗更凶险。他的对手使一柄厚背砍刀,刀法狠辣,专攻下盘。边豹双锏舞动,八棱锏专找对方关节、手腕、脚踝。一次交击,边豹左锏砸中对方刀背,右锏如毒蛇出洞,直戳对方肋下。 “噗!” 锏尖透甲而入!那建奴闷哼一声,竟不退反进,左手死死抓住边豹的右锏,右手砍刀劈向边豹脖颈。 以伤换命。 千钧一发之际,边虎从侧面扑来,铁骨朵砸在那建奴的肘关节上!“咔嚓”又一声,肘关节反向弯曲,砍刀脱手。边豹趁机抽锏,反手一记砸碎对方太阳穴。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嘭!嘭!” 东西两侧墙壁几乎同时被建奴用重兵器硬生生地破开,更多身影从缺口中涌入——又有七八人。 殿内空间本就狭窄,顿时挤满了厮杀的人影。 “孙彪!”蔡甲的惊叫响起。 边钊眼角余光瞥见,孙彪被一柄虎枪刺穿了左胸。枪头从背后透出,血如泉涌。孙彪瞪大眼睛,手中长刀无力垂下。 “狗鞑子!”钱贵狂吼着扑向那个刺死孙彪的建奴,手中腰刀疯狂劈砍!那建奴拔枪不及,被钱贵连砍三刀,头盔都被劈裂。但另一个建奴从侧面一刀砍中钱贵手臂,几乎将小臂斩断。 “聚拢!”边钊嘶声吼道,“环形防御!” 幸存者迅速向他靠拢。边乙、边戊、边辛、边庚、边壬、蔡甲、覃和,加上边钊和双胞胎,一共十人。他们背靠背,围成一圈,将重伤的钱贵护在中间。 建奴围了上来。还剩九人,个个浑身浴血,眼神凶戾如狼。 “拔枪。”边钊的声音冷得像冰。 十人同时动作。 边钊拔出腰间的“六连子”转轮手枪。其余九人,有的掏第二支燧发短铳,有的掏腰间备用。 建奴显然没料到这群明军还有这么多火器,冲锋的势头一滞。 “放!”边钊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声如雷。十支火器在极近距离同时开火,硝烟瞬间弥漫整个偏殿,子弹在狭窄空间内横飞乱窜。 冲在最前的四五个建奴如遭重击,浑身爆开血花,惨叫着倒地。有人胸口中了三枪,有人脸被打烂,有人腹部被打穿,肠子流了一地。 但这轮齐射也耗尽了明军火器里的全部弹药。 硝烟稍散,还能站着的建奴还剩四人。他们红着眼,嚎叫着发起最后的冲锋。 边钊将打空的转轮手枪砸向一个建奴的面门,反手握住苗刀。 八极拳中的“猛虎硬爬山”。他踏步前冲,苗刀如猛虎出闸!第一刀劈开一柄顺刀,第二刀斩断持刀者的手臂,第三刀回旋,刀锋划过另一个建奴的脖颈。 热血喷溅,染红了他半边脸。 边虎、边豹同时迎上另外两人。铁骨朵与铁锏的合击,一个砸头,一个扫腿,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个建奴勉强格挡两合,就被砸碎膝盖、敲裂颅骨。 最后一个建奴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边乙掷出手中短刀。 刀锋从后背透入,前胸穿出。那建奴踉跄两步,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边钊拄着苗刀,大口喘气。他的左臂被划了一刀,所幸有两重甲护着,皮肉小伤罢了。 他看向四周。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明军这边,孙彪胸口中枪,早已气绝。钱贵断臂处血流如注,脸色惨白如纸,边辛正用撕开的布条给他紧急捆扎。覃和大腿中箭,箭杆还插在肉里,他咬着一块木头,满头冷汗。 高斌……边钊瞳孔一缩。 高斌倒在窗边,脖子被砍开大半,头颅仅靠一层皮连着。他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的方向。 建奴留下十一具尸体。有被手枪击毙的,又被冷兵器砸碎脑袋或砸断脖颈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味、粪便失禁的臭味,在密闭的殿内浓郁得令人作呕。 那座残破的神像,半张脸溅满了血污。低垂的眼眸依旧慈悲,却又仿佛在凝视这场发生在它脚下的杀戮。 “清点。”边钊的声音沙哑。 边虎默默起身,一具一具检查。片刻后回报:“高斌、孙彪、钱贵阵亡……覃和中箭,亟需医治。余者皆轻伤。” “建狗呢?” “十一具全尸。外头……应该还有被手榴弹炸死的。” 边钊点头,走到钱贵身边。这个三十出头的辽东汉子已经没气了,断臂处的血勉强止住,但失血太多,脸色灰败。边钊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哨总……”蔡甲的声音在发抖。他双手沾满血——有敌人的,有自己的。刚才他至少打空了两支手枪,杀了两个人。此刻战斗结束,后怕才如潮水般涌来,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起来。”边钊的声音不容置疑,“还没完。” 他走向一具还在抽搐的建奴尸体。那人腹部中弹,肠子流出,但还没死透,眼睛死死盯着边钊,嘴里嗬嗬作响,吐着血沫。 边钊蹲下,用生硬的建奴语问:“哪个旗的?” 那建奴瞪着他,不答。 边钊拔出匕首,抵在他伤口上,缓缓搅动。 “啊——”凄厉的惨叫。 “哪个旗?”边钊重复,声音平静得可怕。 “正……正蓝旗……”建奴终于崩溃了。 “任务?” “哨探……清扫明军耳目……” “大队在哪?” “已到江北,等待天气转好……即跨江攻打义州……同时突袭铁山……” 边钊的手顿住了。 很显然,建奴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准备,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进攻。 他缓缓抽出匕首。那建奴如释重负,但下一秒,匕首抹过他的喉咙。 结束痛苦。 边钊起身,看向还活着的七个人:边虎、边豹、边乙、边戊、边辛、边庚、蔡甲。覃和重伤,需要人抬。 “带上能动的兄弟。”边钊的声音依旧平静,“阵亡的,尸首和牌子都带回去。俘虏……处理了。鞑子的首级割下,马匹带走。我们得把消息送回去。” 没人说话,只有沉默的行动。 收获的建奴首级,用敌人衬在甲胄里的丝绸里衬包裹好,分装几个布袋,拴在缴获的战马马鞍旁。 阵亡三人的遗体用随身带的油布毡裹好,绑在马背上。 覃和的大腿箭伤必须处理。边乙用匕首割开皮肉,边戊按住覃和,边辛用烧红的匕首尖烫烙伤口止血。覃和咬碎了口中的木块,昏死过去。 那个重伤的建奴俘虏,边豹给了他一个痛快。明人不像建奴那般好虐杀战俘和平民,一旦打完仗,明人一般都会给这些俘虏基本的体面。建奴不但不感激,反而据此认为明人软弱。 最后检查缴获。十五套建奴的盔甲、武器、腰牌。箭矢全部收集,特别是那些重箭,杨备御说过要研究建奴的箭头形制。马匹方面,建奴留下了九匹战马,加上他们自己的二十六匹,足够驮运所有人和物资。 已时末,小队准备撤离。 来时十三人,归时九人能动,一人重伤,三具遗体,十一颗首级。来时十八匹马,归时多了近二十匹马。 马队缓缓驶出破庙。边钊回头看了一眼。 残破的佛寺静立在风雪中,殿内的血腥已被呼啸的风声掩盖。唯有那扇被撞烂的门,那几个被砸开的墙洞,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杀戮。 雪更大了。 细密的雪粒子被北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视野变得模糊,十丈外就一片白茫茫。边钊不敢走原路,选择了一条更绕远但更隐蔽的山沟。 一路上,无人说话。 只有马蹄踏雪声,伤员压抑的呻吟,以及风在耳边的呜咽。 边钊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天启元年,辽阳城破时,他带着家丁杀出重围,回头看见城中冲天的火光,那是他的家,他的妻儿父母所在的地方。加入东江军后,他杀了多少个建奴?记不清了。但他记得每一个死在他身边的兄弟的脸。 今天,又添了三张。 蔡甲骑马跟在边钊身后。这个年轻人的颤抖已经止住了,但眼神空洞,直勾勾盯着前方。边钊知道那种状态——第一次亲手杀人后的麻木。能挺过去,就是真正的兵;挺不过去,人就废了。 他希望蔡甲能挺过去。 未时初,铁山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风雪中。 第174章 正月十五潘毛会 皮岛北面望楼上的哨兵王二狗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海面上,西北方向,两柱浓黑的烟正贴着海平面滚来。没有帆,没有桨,只有那烟,越来越近,越来越高。烟柱下面,是几个黑点,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破开灰蓝色的海水。 “那是……啥玩意?”王二狗嘟囔着,举起单筒了望镜——这可是望楼上了望哨兵才能用得上的稀罕货。 镜筒里,景象清晰了。 为首的两个黑影,通体泛着铁灰色的冷光,船身很长,船上没有桅杆,几根粗得吓人的铁管正源源不断喷吐黑烟。烟柱被北风拉扯,在海上拖出长长的尾花。 更后面,跟着十余条大福船,还有一条西式大夹板船,船体高大,侧舷密密麻麻开着炮窗。 王二狗的手开始抖。他在皮岛当了六年兵,见过建奴的楯船,见过朝鲜的龟船,见过大明的福船,甚至远远见过红毛夷的夹板船。可眼前这东西…… 他喉咙发干,转身朝楼下嘶喊:“西北有怪船……快报总镇!” 消息像野火般烧遍皮岛。 “建奴打过来了?” “不像!建奴哪来的铁船?” “是倭寇?红毛夷?” “管他娘的谁!抄家伙!” 营房里,衣衫褴褛的士兵慌乱地披甲、抓刀枪。海边修补渔网的百姓扔下活计,拖家带口往岛中心跑。军官的呵斥声、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把这个元宵节的上午搅得一片混乱。 总兵府——其实只是几间加固过的木屋——里,毛文龙刚端起一碗稀粥。 “总镇!总镇!”部将毛有杰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脸色煞白,“西北海上……有、有铁船!无帆无桨,喷着黑烟就来了!” 毛文龙的手稳得出奇,粥碗轻轻放回桌上。他今年五十一岁,一张方脸饱经风霜,眼角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睛依旧锐利。辽阳陷落后,他带着溃兵和难民逃到海上,占岛为基,周旋于朝廷、建奴、朝鲜之间,早就练就了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本事。 “铁船?黑烟?”他起身,从墙上摘下那支缴获的西洋千里镜,“走,看看。” 登上岛北最高处的了望台时,那支船队已逼近到五里之内。 毛文龙举起千里镜。 镜头里,纤毫毕现。 为首两艘铁船,船体线条流畅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船壳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船舯部那几根粗大铁管喷出的黑烟浓得化不开,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 船艏到船艉,杵着许多粗细各异的铁管——应该是舰载的大炮。 后面跟着的福船也非寻常——吃水深,甲板上堆满货物,水手行动井然有序。 船队尾部还有一条西式大夹板船,船上也有许多粗细不一的铁管子。 毛文龙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他跟红毛夷做过生意,跟朝鲜王廷打过交道,甚至悄悄接触过建奴的使者。但眼前这支船队……超越了他所有的认知和经验。 可以周旋,可以讨价还价,可以虚与委蛇。可面对这种赤裸裸的、不讲道理的技术碾压,他那些生存智慧突然显得苍白无力。 “总镇,打不打?”毛正涛低声问。 毛文龙放下千里镜,声音沙哑:“拿什么打?那几门大炮还是从人家那儿买来的。传令,各营戒备,但不得开火,不得挑衅。派人去问问,来者何人,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客气点。” 同一时间,“靖远”舰的舰桥上。 潘浒放下双筒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头戴一顶带护耳的防寒毡帽,一身原野灰色、内里有羽绒夹层的防寒野战服,脚蹬加绒的防寒毡靴。他略带疲惫的面孔,满是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没有将高丽李氏私通建奴的罪证呈予巡抚。上报有何用?朝廷中枢会干什么?又能够干什么?最终,怕是会在满朝众正言辞凿凿中不了了之。 不如自己来。 “老爷,皮岛有船出来了。”身旁的舰长林守业低声道。 潘浒“嗯”了一声,举起望远镜,视线依旧投向岛上。 这里的条件比他想象的还要差。木屋、草棚参差不齐、破败杂乱,岸防体系布置的颇有章法。然而,不时涌现的士卒却衣甲破烂、面有菜色。 带着溃败的残兵,收拢数万流离失所的辽民,寄身在这片贫瘠的海岛上。军饷靠朝廷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发,给养靠劫掠建奴、贸易走私,甚至可能……跟不该交易的人交易。岛上耕地少得可怜,产量低下,民众吃不饱、穿不暖。 如此绝境,还能坚持抗击建奴多年。 潘浒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有些事情,论迹不论心。 说毛文龙私通建奴,后世争论不休,没人能拿出铁证。说建奴手上有毛文龙的投降书?估计有——换谁处在那个位置,想从各方手里抠出粮食养活几万张嘴,也得先表个态,虚与委蛇。就像老奴死时,袁都督不也派人去沈阳吊唁?洪台吉东征朝鲜时,袁都督反对对建奴出兵. 但尊敬,不代表要低声下气。 潘浒摸了摸下巴。天启五年他刚来那会,带着金河村幸存者逃到金州,后来他们血战得来的几百颗建奴首级、几百匹战马,成了他们前往登州的“路费”。这个事,他一直都记着。 此番北上,主要目的是支援铁山城的杨宽,其次是让新建的“浙兵营”见见建奴的血。经过皮岛,顺路见一见毛总兵,纯属“巧合”。 “老爷,皮岛来船打出旗语,问我们身份。”林守业道。 “回他们。”潘浒转身,走向船舱,“登莱团练使潘浒,途经此地,欲拜会毛总兵。一个时辰后,我将乘小艇登岸。” 巳时末,潘浒的舰队在皮岛西北二里外下锚。 两艘铁甲战船打横列在离岸不远的海面上,特别是船头涂着“靖远号”的那条,更是将四根粗大长的炮管对准了皮岛方向。大夹板船和十余条福船继续赶路。 皮岛上,所有能动的守军都上了墙。弓上弦,刀出鞘,炮口调整方向,虽然谁都知道这些老旧火器可能连对方的船皮都擦不破。 毛文龙站在码头前,看着为首那条铁船上徐徐放下一条小艇,又有十余人顺着舷梯下到小艇上。很快,那小艇涂着黑烟,突突作响的向码头驶来。 小艇上有十来个人。为首戴着防寒帽、身着绿灰色衣衫的,应该就是潘浒。身后九个护卫,清一色绿灰色军服,背着怪模怪样的火铳,目不斜视,坐姿笔挺如松。 “好兵。”毛文龙心里暗赞一声。 他自己的亲兵也算精锐,但跟这些人一比,少了那种整齐划一的风范。 小艇靠岸。 潘浒踏上码头木板时,毛文龙已经换上热情又不失威严的笑容,迎了上去。 “潘团练使!久仰久仰!”毛文龙抱拳,声音洪亮,“早就听闻登莱潘老爷船坚炮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铁船……真是让文龙开了眼界!” 潘浒还礼,动作标准但没什么温度:“毛总兵客气。总兵以孤军悬海外,抗虏十年,才是真正令人敬佩。” 两人目光相遇。 毛文龙在打量潘浒。比他想象中更年轻,相貌平平,眼神却格外沉稳。看人的时候,就是单纯的“看”,像工匠在审视一件器物。这种眼神让久经沙场、阅人无数的毛文龙都感到一丝不适。 潘浒也在观察毛文龙。此人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站姿沉稳。脸上堆着笑,可眼底深处藏着疲惫和警惕。甲胄是旧的,但擦得干净,佩剑的剑柄磨得发亮。这是个在绝境中把自己绷到极限的人。 “团练使远来辛苦,请,营里说话。”毛文龙侧身引路。 从码头到总兵府的这段路,潘浒走得很慢。 他在看。 皮岛比他想象的更艰苦。所谓的“街道”其实就是铺了些砂砾的土路,两侧挤着低矮的窝棚,茅草屋顶上压着石头以防被风掀翻。偶尔有几间像样的木屋,也破旧不堪。百姓面黄肌瘦,身上的棉衣补丁摞着补丁,眼神麻木。士兵也好不到哪去,虽然持枪站岗时努力挺直腰板,但单薄的棉甲挡不住海风寒气,不少人冻得嘴唇发紫。 但营寨的布置有章法。壕沟挖得够深,鹿角摆放的角度刁钻,望楼的位置能覆盖大部分死角。这是用血换来的经验。 看到这些,潘浒心里那点因为旧怨而生的不快,淡了些。 生存面前,道德是奢侈品。 总兵府里生着炭盆,但依旧寒冷。墙上挂着辽东地图,墨迹已淡。几张粗糙的木椅,一张掉漆的案几,这就是东江镇最高统帅的“府邸”。 分宾主落座,亲兵端上热茶——茶叶粗劣,水有股海腥味。 “岛上简陋,团练使莫怪。”毛文龙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敬团练使远来。” 潘浒也端起碗,抿了一口。很苦。 寒暄几句后,毛文龙正要切入正题,潘浒却先开口了。 “毛总兵。”他放下茶碗,声音平淡,“贵部战力不俗,天启五年夏天险些就把我潘庄掀了个底朝天啊!” 毛文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当然记得,当时南边那位国公爷派人来,说登州潘庄之主素恶于国公,欲除之而后快,请他臂助。除了口头上的好处,最打动他的是几船物资,有他们急需的粮食、盐、布匹,还有铁、火药等等。于是,他就答应了。但他对下面人说的是,见机行事。 谁知,队伍里有人拿了国公的好处,直接发难。真是逃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某管束不严,多有得罪!”毛文龙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潘浒颔首。他就是气不过,提一嘴,没打算揪着不放,再说这毛总兵要啥没啥,穷得叮当响。“今后往来,还是要按着规矩来。” “一定!一定!”毛文龙心里松了口气,同时也更警惕——这个人,记仇,而且毫不掩饰。 旧怨揭过,气氛反而微妙地缓和了些。 毛文龙搓了搓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市井商人的精明。 “团练使啊。”毛文龙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您看,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您这次来,想必不只是为了看看文龙这个糟老头子吧?” 潘浒没接话,等他下文。 “咱皮岛穷,要啥没啥。”毛文龙继续道,语气活脱像个诉苦的小贩,“但天可怜见,这辽东地界,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上好的老山参,年份足,品相好。貂皮、鹿茸、熊胆,都是好东西。还有这乌拉草——” 他转身从墙角抓起一把干草:“您别小看这草,冬日里垫在鞋里,比棉花还保暖!咱们辽东汉子就靠这个过冬。” 潘浒接过那束草,捻了捻。纤维粗糙,但确实干燥蓬松。 “还有东珠。”毛文龙凑近些,声音更低了,“黑龙江里捞的,颗颗圆润,拇指大的都有!这要是送到江南、京师,一颗少说百两!” 潘浒抬眼,看着他,忽然笑了。 冷笑。 “毛总镇。”他把乌拉草放回桌上,“人参、皮草、鹿茸,我要。乌拉草,新奇,可以要。唯独这东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不、信。” 毛文龙一愣:“团练使这是……” “东珠产自混同江、黑龙江,如今都在建奴控制之下。”潘浒慢条斯理地说,“毛总镇能弄到少许,我信。但要说‘稳定货源’……莫非总镇和建奴的贸易线,已经畅通到可以大宗贩运东珠了?” 毛文龙脸色变了变,随即一拍桌子:“团练使这是哪里话!文龙对朝廷、对大明忠心耿耿,岂会与建奴勾连!这东珠……是早年存货,还有从朝鲜那边辗转弄来的!” 他朝外喊:“来人!把库房里那盒上品东珠取来!” 片刻后,亲兵捧来一个紫檀木盒。打开,红绸衬底上,二十余颗珍珠静静躺着,大小如黄豆,泛着柔和的莹白光泽。 潘浒拿起一颗,对着窗外光仔细看。珠体圆润,光泽均匀,表面有极细微的生长纹。他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珠面——真珍珠会有粉状脱落。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个黄铜小筒——单眼放大镜,凑近观察珠孔和内部结构。 毛文龙看得眼皮直跳。这潘浒……也太较真了。 良久,潘浒放下珠子和放大镜,点点头:“成色尚可。但毛总镇,我要的不是一盒两盒,是长期、稳定的供货。你能保证吗?” 毛文龙沉吟片刻:“不敢瞒团练使。东珠……确实不易。但人参、皮草、乌拉草、木材,要多少有多少。东珠,我尽力。” “好。”潘浒不再纠缠,“那我们来谈谈,毛总镇想要什么。” 毛文龙精神一振,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拟好的单子,展开铺在案上。这单子本来是打算派人送去山海关,找蓟辽总督、找朝廷“讨饭”的。 “粮食。”他指着第一条,“最急。岛上存粮只够半月。大米、粟米都成,哪怕是登州出产的甘薯、土豆也行,能吃饱肚子都成。” “棉布、食盐、铁料。这些是过日子和打造兵器必需的。” “然后……”他舔了舔嘴唇,“自生火铳……尽量多给点。火炮,前番给的6磅炮和12磅炮,虽然马拉着就能跑,可还是太重了,不利转移,再小些会更好。还有药子,潘庄的定装药子极好,跟建奴干仗,铳放得快了许多。再就是盔甲,八瓣铁盔和镶铁棉甲。” 全是维系东江镇生存和战力的命脉。 潘浒扫了一眼单子,心里快速估算。 “毛总镇,这些东西,可不便宜。” “您开价!”毛文龙咬牙,“只要我皮岛拿得出来!” 潘浒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铅笔,开始写。写完后撕下那页,推到毛文龙面前。 “这是价目。一石大米换五张上等貂皮或者三十斤乌拉草。” “自生火铳一支,一斤老山参或十张上等貂皮。” “三磅轻炮一门,换上等东珠一颗,或中品东珠五颗,或上等老山参二十斤。六磅炮,加倍。” “定装弹药、棉甲——这些不大值钱,每支火铳随铳送一百发和一副盔甲。” 毛文龙看着那串数字,脸皮抽搐。这价……黑啊。一支火铳就要一斤老山参。眼下,建奴垄断了人参、东珠交易,却又派人向关内走私人参,上等人参价格涨到了每斤百两左右。 可他没得选。 “团练使……这价,能不能……” “不能。”潘浒打断,“毛总兵,我的自生火铳和大炮比火绳枪打得快,也更远。铁盔和镶铁棉甲,都是用好钢制成,建奴的披箭三十步外射不穿。一分钱,一分货。” 毛文龙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就按团练使的价!但……第一批货,能不能先赊一半?岛上实在周转不开。” 潘浒看着他,忽然问:“毛总镇,你手下还有多少能战的兵?” 毛文龙一愣:“满打满算……一万二。真正能拉出去野战的,不足八千。” “好。”潘浒点点头,“第一批货,我可以先给三成。剩下的,用战功抵。” “战功?” “今后半年,你东江镇每斩获一颗真奴首级,抵银十两,包衣阿哈不算。若是军官,达旦五十两,牛录额真一百两,甲喇额真五百两,固山额真五千两。若是代善、阿敏这等大贝勒,五万两一个。如何?” 毛文龙眼睛亮了。这是逼着他去跟建奴拼命,但……也是条活路。 “成交!”他伸出手。 潘浒也伸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他有件事没说出口,就是皮岛其他诸岛上的平民。他本打算与毛文龙商议,将多出来的人交给他,转移到陆地上,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让东江兵减负、重整上阵这个事情得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另外。”潘浒补充,“我的船队,今后途径毛总兵诸岛,请勿拦截。当然,我会按市价付过路费。” “这个好说!”毛文龙满口答应。 交易达成。毛文龙唤来书记官,当场拟了两份文书,双方签字画押。一份留在皮岛,一份潘浒带走。 放下笔,毛文龙才像是卸下重担,靠回椅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然后他看向潘浒,问出了憋了一上午的问题。 “团练使。”毛文龙斟酌着词句,“您这次率巨舰精兵北上,所为何事?若是需我东江镇行个方便——比如借道、补给,甚至联手做什么——但说无妨。” 他其实有点担心。潘浒实力太强,万一目标不是建奴,而是他毛文龙,或者想在辽东沿海插旗占地…… 潘浒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据某所知,建奴近日必渡鸭绿,入寇朝鲜。” 毛文龙瞳孔一缩。 “高丽国的义州和毛总兵的铁山城,首当其冲。” 毛文龙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某此番来,其一,给建奴找些不痛快。”潘浒顿了顿,“其二,麾下新练成军,需见见血,知道建奴八旗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帐篷里一片死寂。 毛文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建奴要打朝鲜,他隐隐有预感。边境摩擦增多,斥候活动频繁,这些都是征兆。但他没想到潘浒如此肯定,而且……如此轻描淡写。 “给建奴找些不痛快”、“练练兵”…… 那可是数万建奴八旗!是萨尔浒、沈阳、辽阳、广宁一路杀过来的虎狼之师!在这个潘浒嘴里,怎么跟收拾鸡鸭似的? 良久,毛文龙才涩声开口:“团练使忠义!若能重创建奴,文龙与东江镇上下,感佩万分!若有需配合之处,文龙必竭尽全力!” 他说的是真心话。如果潘浒真能在铁山城挡住甚至重创建奴,东江镇的压力将大减。但同时,他心中凛然:此人所图非小,行事霸道,实力深不可测。未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有毛总兵这句话,便够了。”潘浒起身,“时辰不早,某该告辞了。” 毛文龙连忙起身相送。 走出总镇府,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潘浒的护卫早已列队等候,见主人出来,无声收枪,转身,步伐整齐地走向码头。 毛文龙一直送到岸边。 小艇离岸时,他站在码头上,朝潘浒拱手。 潘浒身姿笔直,对着毛文龙还有整座皮岛,抬起右手,指尖齐眉,神情肃然。 毛文龙一怔,旋即释然。这应是登莱团练特有的军礼,看起来很怪……又颇令人振奋。 他莞尔,目送远去的小艇。直到潘浒登上“靖远”舰,直到舰上烟囱再次喷出黑烟,直到明轮转动,整个舰队起锚,缓缓转向,朝着北方——铁山城、义州的方向——驶去。 黑烟在海平面上拉出长长的痕迹。 “总镇。”毛有杰凑过来,低声问,“这潘浒……靠谱吗?” 毛文龙没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那份还带着墨香的贸易文书,又望向北方渐渐缩小的船影。 良久,他才低声说:“传令铁山城杨宽,备战。再传令各岛,收紧防务,哨探放出百里。” “靖远”舰舰桥上,潘浒最后一次举起望远镜,看了看皮岛。 引擎轰鸣加剧,明轮掀起更高的浪花。整支舰队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劈开渤海冰冷的海水,直直的刺向北方。 第175章 义州失陷 正月二十三日,子时。鸭绿水北岸,风雪暂歇。 韩润缩在一件不合身的羊皮袄里,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马缰。他骑在一匹矮小的蒙古马上,身旁是十二个建奴“噶布什贤”——这些镶蓝旗的哨探精锐,像铁塔般坐在高头大马上,皮甲外罩着棉甲,腰间挂着顺刀、匕首,背上负着骑弓和箭囊。 他们已经在江边这片枯树林里等了半个时辰。 “还有多久?”领队的达旦用生硬的高丽语问,声音像磨刀石擦过铁器。 韩润咽了口唾沫:“再、再等等。四更天,守军换岗前……最困。” 达旦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骨斜划到嘴角,让那张本就凶悍的脸更显狰狞。 韩润不敢再看,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原本是拿笔的。他是义州城西街韩记绸缎庄的账房,读过几年书,识得汉字,也会说些建奴话——那是早年跟去辽东贩参的父亲学的。父亲死在五年前的辽阳,尸骨都没找回来。去年,绸缎庄东家嫌他“晦气”,辞退了他。 所以当那个建奴商人找上门,说需要个熟悉义州周边地形的向导,事成给五十两银子时,他犹豫了三天,答应了。 “为了活命。”他对自己说。 可此刻,听着身后那些建奴粗重的呼吸,闻着马匹和皮革混合的腥膻味,韩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时候到了。”达旦忽然开口。 韩润一惊,抬头看天,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走、走这边。”他抖着缰绳,率先策马出了树林。 十二骑紧随其后。马蹄裹了粗布,踏在雪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韩润领着他们绕开大路,沿着一条早已废弃的采药小径向南。这条路是他小时候跟祖父进山采参时走的,狭窄、隐蔽,贴着山脚。 行了约三里,前方山坡上出现一点微弱的火光——那是义州城北第一处哨垒,驻扎着二十名高丽军卒。 达旦抬手,队伍停下。他做了几个手势,三名建奴下马,解下背上的短弓,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特制的箭——箭头不是铁,是削尖的硬木,浸过桐油,尾羽用软皮包裹,射出去几乎没有声音。 三人如狸猫般潜上山坡。 韩润趴在马背上,屏住呼吸。他看见三个黑影接近哨垒的木栅栏,停顿,拉弓—— “咻。” 极轻微的破空声。栅栏后那个打哈欠的哨兵身体一震,喉咙上多了根木杆。他想喊,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软软倒下。 几乎同时,另外两支箭射倒了另外两个哨兵。 其余建奴这才下马,抽出顺刀,翻过栅栏。哨垒里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随即沉寂。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息。 甲喇额真回到马旁,刀尖还在滴血。他看了韩润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摆了摆手:“下一个。” 韩润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点头。 一夜之间,他们清除了六处哨垒。 韩润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领路的。他只记得那些建奴的动作,精准、高效、冷酷,每一种杀人的方式都极简到残忍。有一处哨垒的队正试图敲响警锣,被一箭射穿手掌,紧接着第二箭钉入眉心。 到最后一处哨垒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达旦擦干净刀,对身旁一个亲兵说了几句建奴话。那亲兵从怀里掏出一只绑着红布条的鸽子,往北放飞。 “大、大军要来了?”韩润颤声问。 甲喇额真没理他,只望着北方。 鸭绿水北岸。 阿敏勒马立于一处高坡,看着南方模糊的城廓轮廓。他正值壮年,一张方脸,浓眉,眼窝深陷,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身上穿着蓝色棉甲,外罩貂皮大氅,马鞍旁挂着一柄厚重的斩马刀。 “济尔哈朗。”他开口。 “在。”身旁一个稍年轻些的将领应声。这是他同胞亲兄弟,同样骁勇善战,只是他这个兄弟更喜欢大汗。 “鸽子回来了。”阿敏指了指天空那只盘旋落下的信鸽,“路清了。” 济尔哈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就干他娘的。” 阿敏点头,举起右手。 身后,三万大军在黑暗中静静伫立。八旗兵、汉军、蒙古附庸,还有那些早已剃发留辫的高丽降兵。人马肃静,只有偶尔响起的马鼻喷气声。甲胄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长枪如林,弓弦紧绷。 这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而阿敏是它的操纵者。 “渡江。”他下令。 命令通过旗号和低沉的号角传递。大军开始移动,分成数股,沿着冰面坚实的浅滩和封冻的河段南渡。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细密的碎裂声,但在呼啸的北风中几乎听不见。 四更三刻,义州城头。 哨兵金大守打着哈欠,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他是城北望楼的值夜兵,已经站了三个时辰。再有半个时辰就能换岗,回营房喝碗热粥,睡到晌午。 小年刚过,城里还有些节庆的余韵。虽然边境紧张,但毕竟隔着一条鸭绿江,建奴总不能飞过来吧?他这么想着,又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他感觉脚下的城墙似乎在震动。 很轻微,像远处传来的闷雷。金大守愣了一下,趴到垛口,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砖石上—— 咚、咚、咚……是马蹄,而且是很多很多的马蹄。 他猛地抬头,望向城外。 天光微明,雪原泛着灰白。然后他看见了——黑色的潮水,正朝着义州城漫卷而来。潮水的前锋已经逼近到一里之内,后面还无穷无尽。 “敌——敌袭——” 金大守的嘶喊劈裂了黎明。他抓起梆子疯狂敲打,铜锣被捶得震天响。几乎同时,其他方向的望楼也敲响了警钟。 义州城,瞬间清醒了。 府尹李莞是被亲兵从床上拖起来的。 “大人!建奴!建奴渡江了!” 李莞瞬间清醒。他是抗倭名将李舜臣的侄儿,这个身份既给他带来荣耀,也带来压力——叔父是抗倭英雄,他不能辱没门风。 披甲时,他的手有些抖,但系甲绦时已恢复镇定。 走出府衙,街上已乱成一团。百姓惊慌奔走,士兵在军官呵斥下勉强列队。远处城北传来隐约的轰鸣——那是建奴在试炮。 “上城!”李翻身上马,对亲兵队长道,“传令四门紧闭,所有守军上墙。鸟铳手上北墙、西墙,火炮就位。民壮上城搬运滚木礌石!” “得令!” 李莞策马奔向城北。越近城墙,那轰鸣声越响。等他登上城楼时,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 然后他看见了。 城下,黑压压的建奴大军已完成了合围。旌旗如林,刀枪如苇。最前排是高大的楯车,木板裹着生牛皮,后面隐约可见推车的汉军。楯车后是密集的弓手和火铳手,再往后,是披着重甲、手持长枪大刀的八旗步卒。 而在更后方,几尊缴获自明军的千斤弗朗机炮业已架设完毕,炮口黑沉沉地对准城墙。 “至少……三万。”李莞身边的判官崔梦亮声音发干。 李莞没说话。 义州守军有多少人,他是府尹,自然清楚——不足五千,能战者不足三千,鸟铳七百六十九支,大弗朗机炮四尊,中弗朗机炮七尊。 “守得住吗?”崔梦亮问。 李莞看了他一眼:“守不住也得守。我李家,没有弃城而逃的先例。” 话音未落—— “轰……” 建奴的火炮开火了。不是齐射,是断断续续的轰鸣,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墙。准头很差,但爆炸的巨响和腾起的硝烟,已足够让守军胆寒。 “发炮还击!”李莞吼道。 城头的火炮笨拙地调整角度,点火。几发铁弹飞出,落在建奴阵前,激起一片雪泥,几乎没造成伤亡。 建奴的楯车开始向前推进。到了百步距离,楯车后的弓手开始抛射。重箭如蝗虫般飞上城头,守军顿时被压制得抬不起头。鸟铳手仓促还击,但射速太慢,装填时又被箭雨覆盖,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放滚木!”李莞亲自督战。 粗大的圆木被推下城头,砸在楯车上,碎裂声混着惨叫。但更多的楯车涌了上来。到了墙根,楯车后的建奴步卒开始架设云梯。 第一个建奴兵爬上城头时,李莞看得清楚——那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披双层重甲,左手持圆盾,右手握着一柄厚背砍刀。他刚露头,就被三个高丽守军围住。长枪刺中他的胸口,却只刺穿外层棉甲,被他顺势抓住枪杆,一刀砍断。接着反手一刀,劈开了一个守军的脑袋。 更多的建奴爬了上来。他们三五成群,背靠背结成小阵,盾牌格挡,刀枪劈刺。高丽守军的鸟铳在近距离几乎无用,肉搏又完全不是对手,很快被分割、击溃。 “顶住!后退者斩!”李莞拔剑,亲自带着亲兵队冲向一个突破口。 他剑法不错,年轻时跟过明军教头学艺。一剑刺穿一个建奴的咽喉,反手格开另一人的劈砍。但周围的亲兵不断倒下。一个建奴的重斧手盯上了他,嚎叫着扑来。李莞侧身闪避,剑尖划开对方肋下,但斧刃也擦过他左肩,棉甲破裂,血涌了出来。 “大人!”崔梦亮带人赶来支援。 判官吕荣元在西墙段死战,被三支长枪同时刺穿。金济鼎在指挥火炮时,被流矢射中面门。梁??试图组织反冲锋,被乱刀砍倒。 大势已去。 朝阳完全升起时,义州城北墙已有七八处被突破。建奴如潮水般涌进城内,守军的抵抗迅速崩溃。李莞身边只剩十几个亲兵,被逼到城楼一角。 “大人,突围吧!”一个亲兵满脸是血地喊。 李莞摇头。他望向南方——那是汉城,是王都的方向。 “我李莞,无愧李氏门楣。” 他扔下卷刃的剑,整了整破碎的官服。然后,举起双手。 建奴士兵围了上来,用绳索将他捆缚。 城头,最后一面高丽旗帜被砍倒。一面建奴的蓝旗,升了起来。 辰时初刻,义州城头。 阿敏踩着尚有血迹的台阶,登上北门城楼。济尔哈朗跟在身后,几个甲喇额真、牛录额真簇拥两旁。 城内还在进行零星的清剿。远处街巷传来零星的铳响和惨叫,但大局已定。 “伤亡?”阿敏问。 一个书记官模样的汉人翻开册子:“我军阵亡二百一十七,伤四百余。斩获高丽军首级三千八百级,俘获府尹以下官员十七人。粮仓、武库已控制。” 阿敏点点头。战果不错。义州是高丽边境重镇,拿下这里,等于打开了南下的门户。 他走到垛口,望向南方。雪原尽头,山峦起伏。 “济尔哈朗。” “在。” “给你三千八旗精锐,五千汉军,再加七千高丽兵。”阿敏没回头,“即刻南下,奔袭铁山城。” 济尔哈朗眼睛一亮:“铁山城?那不是毛文龙的地盘吗?” “正是。”阿敏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毛文龙在皮岛,来不及救援。铁山城守军不过一两千,你这一万五千人,趁其不备,一举拿下。拔了这颗钉子,让毛文龙别想着过来捣乱。” “得令!”济尔哈朗抱拳,转身就要走。 “等等。”阿敏叫住他,“记住,务必要快。否则毛文龙一旦反应过来,就不好打了。” “明白!”济尔哈朗咧嘴笑了,快步下城。 不到一刻钟,南门外马蹄声再起。一万七千人的混合部队集结完毕,在济尔哈朗率领下,如离弦之箭般向南驰去。烟尘滚滚,遮蔽了半个天空。 阿敏目送他们消失在南方地平线,这才转回身,看向城内。 街道上,建奴士兵正在逐屋搜查。哭喊声、哀求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几处地方冒起了黑烟——那是抢掠后的纵火。 “主子。”一个镶蓝旗甲喇额真上前请示,“俘虏和百姓如何处置?” 阿敏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残破的城墙、街上的尸体、那些被驱赶到一起瑟瑟发抖的平民。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凡持兵者,杀。” “凡拒门者,杀。” “凡聚众者,杀。” “余者……”他顿了顿,“尽为奴畜。此城财物,三日不封刀。” 那甲喇额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贪婪的兴奋:“得令!” 命令通过号角和传令兵迅速传达。城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是八旗兵的欢呼,带着野兽般的狂热。 一场蓄谋的屠城,开始了。 巳时,义州主街。 李莞被反绑双手,押到残存的府衙门前。他的官服被撕破,脸上有瘀伤,但腰杆挺得笔直。周围聚满了建奴士兵,以及被驱赶来的高丽俘虏。 阿敏没有亲自来,来的是麾下一名甲喇额真。 “李莞!”甲喇额真用生硬的高丽语高声宣布,“尔抗拒天兵,伤我将士,罪不容诛!今奉我大金二贝勒令,处磔刑,以儆效尤!” 李莞抬起头,望向南方。那里有他效忠的王,有他守护的民。然后他闭上眼,嘴唇微动,像是在念诵什么。 几个建奴士兵上前,将他按倒在地,用绳索捆住四肢,分别拴在四匹马的马鞍上。 围观的建奴兴奋地吼叫起来,有人吹起口哨。高丽俘虏中有人闭上眼睛,有人低声啜泣。 韩润也在人群中。他是被建奴士兵驱赶过来的,说“让你们看看反抗的下场”。他缩在人群边缘,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 四匹马朝四个方向缓缓迈步。 绳索绷紧。 李莞的身体被拉起,悬空。他没有惨叫,只是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枯枝被踩断。 韩润扭过头,胃里翻江倒海。他看见地上那面残破的“李”字旗——那是从府衙拆下来的,被无数只脚踩过,沾满血污和泥泞。 午时,西街。 几个建奴士兵冲进一间绸缎庄。店铺门板已经被砸烂,里头一片狼藉。但他们还是翻箱倒柜,扯开货架上的布匹。 “这匹是我的!” “放屁!我先看见的!” 两个士兵为了一匹湖蓝色绸缎争执起来,互相推搡。其中一个突然拔刀,抵在同伴脖子上:“再抢,老子剁了你!” 同伴骂骂咧咧地退开,转而去抢墙角的铜器。 韩润站在街对面,呆呆地看着。那是韩记绸缎庄,东家一家人的尸体就躺在门槛边,血流了一地。 一个建奴士兵从店里出来,怀里抱着几匹绸缎,看见韩润,皱了皱眉:“滚开!” 韩润没动。 那士兵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韩润痛得弯下腰,怀里的钱袋掉出来——那是甲喇额真给他的“赏银”,五十两。 银子滚落一地。 士兵眼睛一亮,弯腰去捡。韩润想抢,但肚子疼得直不起身。他看着那士兵把银子塞进自己怀里,扬长而去。 未时,城南一处民宅后院。 八岁的顺儿缩在水缸里,只露出眼睛。水缸早就空了,里头垫着干草。 她从缝隙里往外看。 母亲被一个建奴士兵从屋里拖出来,按在雪地上。母亲挣扎,士兵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然后扒下她的绣花鞋——那是母亲唯一的嫁妆,绣着鸳鸯。 父亲冲出来,手里拿着擀面杖。士兵转身一刀,砍在父亲肩上。父亲倒下,怀里掉出一卷书——那是他珍藏的《诗经》,每晚都会教顺儿念几句。 士兵捡起书,看了看,嗤笑一声,撕下几页,用火折子点燃,扔进旁边堆着的柴火里。火焰腾起。 姐姐被另一个士兵从屋里拖出来。她十六岁,原本明年就要出嫁。姐姐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士兵。被拖过水缸旁时,姐姐忽然抬手,把腕上的玉佩扔进水缸旁的雪堆里——那是祖母给的,羊脂白玉,雕着莲花。 然后她就被拖走了,再没回来。 顺儿死死咬住自己的手,咬出了血,不敢出声。 申时,全城。 浓烟在城里接踵升起。不再是战火的硝烟,是劫掠后的纵火。店铺、民居、官仓,能烧的都烧了。 主要街道上,一片狼藉。 散落的鞋子——男人的布鞋,女人的绣鞋,孩子的虎头鞋。撕碎的书籍——四书五经、账本、地契。打翻的酱缸,褐色的酱汁混着血水,在雪地上冻成冰。丢弃的婴儿襁褓,上面绣着“长命百岁”。 血渍无处不在,但已不是新鲜的红色。是暗红色的冰,顺着台阶流下,在墙角凝结成奇特的形状。门板上喷溅状的深色痕迹,像某种野蛮的图腾。 声音也变了。 最初的惨叫、哭嚎,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狂笑——那是抢到财物的士兵在庆祝。是破坏的碎裂声——砸碎瓷器、劈开木箱。是火焰的噼啪声。 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活跃的死寂”。 韩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他去了原本想投靠的堂叔家,发现门敞开着,堂叔一家四口倒在血泊里,连三岁的小侄女都没放过。他又去了曾经心仪的胭脂铺姑娘家,只看见被扯烂的衣裙挂在院中晾衣绳上。 他走到城门口,想出去,被守门的建奴士兵拦住。 “滚回去!三日不准出城!” 韩润呆呆地转身,走回街上。路过一条小巷时,一个醉醺醺的建奴士兵摇摇晃晃走出来,看见他,眯了眯眼。 或许没认出他是向导,或许认出了但不在乎。士兵拔出腰刀,顺手一刀砍在韩润脖子上。 韩润甚至没感觉到痛。他只看见自己的血喷出来,在雪地上开出一朵红色的花。然后他倒下,视线渐渐模糊。 最后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 黄昏时候的义州城,寒风再起,卷着灰烬和雪花,在空荡的街道上打旋。 城南一处地窖里,一家五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男人捂住小女儿的嘴,不让她哭出声。地窖口被杂物掩蔽,只留一丝缝隙。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偶尔走过的建奴士兵的靴子。 没人敢点灯。黑暗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乌鸦成群飞来,落在残破的屋檐上、烧焦的梁柱上。它们嘎嘎叫着,黑色的羽毛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 城头,那面三角蓝旗还在猎猎作响。但旗杆已经歪斜,旗面被烧出几个破洞,在寒风中无力地摆动。 阿敏早已不在城头。他在城中最完好的府衙里,听着下属汇报缴获:粮食多少石,金银多少两,布匹多少匹,俘虏多少口。 数字很可观。 他满意地点点头,端起温好的酒,一饮而尽。 城外,雪又开始下了。鹅毛般的雪花,缓缓覆盖这座死去的城池。覆盖血迹,覆盖尸体,覆盖废墟。 但有些痕迹,是雪所抹不掉的。 第176章 铁山攻防(1)闹剧 就在济尔哈朗的大军开出义州城南门时,三百里外的铁山城里,正上演着一出荒唐的夺权戏码。 毛文俊一脚踹开北城主楼的木门,杨宽正和几个把正对着摊在桌上的舆图,进行推演。 “杨宽!”毛文俊的声音又尖又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今年三十出头,是毛文龙的族弟。他中等身高,头戴铁盔,身披崭新的绵甲,腰悬一柄雁翎刀。他跟建奴真刀真枪干过,也有些本事,否则也不会被擢升为铁山都司。只是比之杨宽,却差得远了。 杨宽抬起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大帅的军令,你看过没有?”毛文俊走近,手指敲着桌面,“‘若建奴大军南下,则铁山防务由备御杨宽主持’——军令里是这么写的吧?” “是。”杨宽点头。 “那好。”毛文俊笑了,笑容里带着得意,“建奴在哪儿呢?影子都没见着!既然建奴没来,你这‘主持防务’的权限,就该交出来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几个把总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愤怒的神色。左路把总刘大川是个暴脾气,当场就要发作,被杨宽一个眼神压住了。 “毛都司。”杨宽的声音很平静,“潘老爷那边传来的消息,建奴先锋已过鸭绿水。夜不收也报,义州方向烟尘冲天。敌军就在路上,快则今日,慢则明日,必至城下。” “潘老爷?”毛文俊嗤笑一声,“一个商人罢了,他的话你也信?至于夜不收——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谎报军情,想多领赏银?” 这话太毒了。 门外站岗的哨兵里,正好有夜不收出身的。那汉子脸色瞬间涨红,手握紧了刀柄。 “毛都司。”杨宽的声音冷了下来,“若无他事,请回吧。防务紧要,没空陪你嚼舌头。” “你——”毛文俊脸上的得意转为恼怒,“杨宽!我才是铁山都司!这城里的兵,都得听我的!现在,我命令你,交出北城防务指挥权,带你的人去守码头!北城,我来管!” 他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 北城是铁山城的正面,直面北方来敌,火炮最多,还有杨宽手下最精锐的八百火铳兵。这些火铳兵一半装备着潘老爷送的自生火铳,战力强悍。毛文俊眼红很久了。 杨宽缓缓站起身。他个子比毛文俊高半头,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肩背厚实,站在那儿像半堵墙。 “毛都司。”他一字一顿,“军令如山。毛总镇令我主持防务,在接到新令之前,我不会交权。你若不满,可上书总镇,也可等打退了建奴,咱们再论是非。现在,请出去。” “反了你了!”毛文俊暴喝一声,朝外挥手,“来人!” 二十几个亲兵涌了进来,手持刀枪,把指挥所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这些都是毛文俊从皮岛带来的家丁,算是他的私人武装。 几乎同时,院子外也响起了脚步声。刘大川手下的兵听见动静,也围了过来。双方在狭窄的院子里对峙,刀尖对刀尖,怒目相对。 “杨宽!”毛文俊指着他的鼻子,“今天这权,你必须得交,否则……” “否则怎样?”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边钊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昨夜带小队巡哨,今早刚回城,脸上还带着疲惫和风霜。他走到毛文俊面前,身高近六尺的压迫感让毛文俊下意识退了一步。 “边、边钊……”毛文俊强作镇定,“这里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边钊盯着他,“我是铁山营的兵,北城的防务,有我一份。毛都司,如今建奴已过鸭绿水,大军就在路上。此刻夺权,你是何居心?想让铁山城不攻自破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刀。院子里不少士兵都听见了,看向毛文俊的眼神里多了怀疑和愤怒。 毛文俊脸色铁青:“你、你血口喷人!我这是为了统一指挥,防止有人拥兵自重!” “拥兵自重?”边钊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毛都司,你若真懂打仗,就该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而不是在这里——” 他顿了顿,吐出一句话:“内耗。” 这话太直白了,院子里一片哗然。毛文俊的亲兵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住手!都住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中年将领匆匆赶来,正是铁山营右路备御沈文图。他是沈世魁的族侄,而沈世魁又是毛总兵妾室之父,地位超然。即便是毛文俊也得给他几分面子。不过,他为人圆滑,谁都不得罪。 “毛都司,杨备御,都是自己人,何必闹成这样?”沈文图挤到两人中间,陪着笑脸,“大敌当前,理当同心协力……” “沈备御。”杨宽开口,“毛都司要夺我的权。” “这……”沈文图转头看向毛文俊,“毛都司,您看是不是……” 毛文俊冷哼一声:“义父的军令说得明白,建奴未至,杨宽便无权主持防务。我这是依令行事!” “可建奴已经在路上了啊!”沈文图急得跺脚,“夜不收……” “我不管!”毛文俊打断他,“我只认眼前!没看见建奴,这权我就得收回来!” 院子里一片死寂。 士兵们看着蛮横的毛都司,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是真蠢,还是别有用心? 不知哪个角落,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敌人都他娘的快到眼跟前了,不想着怎么抗敌,却满脑子争权夺利,真特么的狗毛尿性。”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毛文俊脸色涨成猪肝色,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北门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号角,不是马蹄,是一种整齐、沉重、带着某种韵律的踏步声。紧接着,是歌声——成百上千人齐声唱着的歌,调子雄壮,歌词听不真切,但那股子气势,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什么声音?”毛文俊一愣。 杨宽和边钊对视一眼,走出城楼,疾步走向瓮城城门炮台。 炮台上值守的士兵已经惊呆了。 他们首先看到的是一面巨大的旗帜——蓝色旗面上用金线绣着日、月、山河的图案,两侧各有一只生着三只脚的巨鸟昂首拱望。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金色丝线反射着惨白的日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紧随大旗的是一队队士兵。 他们穿着统一的原野灰色军服,布料厚实挺括,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头戴圆顶软沿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肩上背着乌黑锃亮的火铳——不是鸟铳,不是三眼铳,是那种枪身修长、线条流畅、枪口装着明晃晃刺刀的怪枪。 他们排成四列纵队,步伐完全一致。左脚抬起,落下;右脚抬起,落下。四百人的队伍,走得像一个人。踏在冻土上发出的“夸、夸”声,与雄壮的歌声混在一起: “玄黄分野处,火德耀东方! 日月照山河,龙兴起濠梁! 弓刀破蒙尘,九鼎归炎方! 万姓衣冠正,洪武开新章! 煌煌大明!威加八荒! 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 煌煌大明!德被四溟! 旌旗指处山河靖,千秋正气张……” 歌声嘹亮,气势冲天。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穿过冰冷的空气,砸进铁山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这是……”守门的老兵张着嘴,手里的长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猛地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厉喝:“闭嘴!别瞎喊!” 队伍毫无阻拦地开进了北门。 城门守军呆立着,没人敢拦,也没人知道该不该拦。他们看着那面从未见过的旗帜,看着那些穿着怪异但纪律森严的士兵,看着那些乌黑发亮、刺刀雪亮的火铳,只觉得喉咙发干,手脚冰凉。 队伍沿着北门内的主街继续前进。 夸、夸、夸…… 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街边房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对峙的双方都看见了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毛文俊的亲兵本能地握紧了武器,但对方根本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开到了城楼下方的街道上。 “原地走……”领队的军官高喊一声,声音洪亮。 士卒无人说话,脚步不停,夸夸夸的脚步声震得似乎地龙动了。城楼上的瓦片都在轻微作响。 “立——定!” 夸——夸——夸,三声整齐到令人牙酸的踏地声后,震耳欲聋的步伐戛然而止。 四百人,同时停步。然后,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和旗帜猎猎的响动。 这兵,是咋练出来的?城楼上的毛文俊看到这一幕,冷汗都下来了。他打过仗,带过兵,知道要让四百人走成这样、停成这样,需要何等严苛的训练和纪律。皮岛最精锐的家丁队也做不到。 骑马的军官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身后的卫兵,沿着楼梯,信步走上城头。他走得很慢,马靴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清晰的“咔、咔”声,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直到看到站在城楼门外的一众人,他才停下脚步。 环视一圈。 目光扫过杨宽、边钊、沈文图,最后落在毛文俊脸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带着嘲讽、看热闹的笑。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还有两三个时辰,建奴就到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你们继续。” 毛文俊被这态度激怒了。他是毛文龙的族弟,铁山都司,什么时候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厉声喝问:“汝又是何人?敢擅闯我铁山城!” 那军官抬眼看他,用鼻孔。 这个动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毛文俊的脸瞬间涨红。 “某方斌,登莱团练近卫营统领官。”军官慢悠悠地说,甚至抬手整了整左手小羊皮手套的腕口,“奉潘老爷命,前来协防铁山城。” 潘老爷。 这三个字像有魔力,城楼上瞬间安静下来。连毛文俊都愣了一下——潘老爷的名声他听过,据说富可敌国,手眼通天,连义父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可他没想到,潘老爷的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张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毛文龙的族弟,铁山都司,是朝廷正经任命的武官。怎么能被一个“团练”的军官压住气势? “潘老爷?”他故意提高音量,声音里带上讥讽,“又是什么个东西?也配来管我东江镇的事?” 话音未落。 站在方斌身后的两个士兵动了。 他们动作快得看不清。前一秒还持枪立正,站得像两根标枪;下一秒已经跨步上前,手中的四年式步枪倒转,包铁的枪托带着风声,狠狠砸在毛文俊的肚子上。 “呃啊——!” 毛文俊痛得弯下腰,脸色瞬间惨白。他穿着棉甲,但这一下的力道透甲而入,五脏六腑都像搅在了一起。他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第三个士兵的枪托砸在他后背上。 不是刀刃,不是枪尖,是包铁的枪托。砸在他后背不是要害的地方。 毛文俊像条死狗一样瘫倒在地,脸埋在冰冷的城楼地板上,身体抽搐着,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口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流出来,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等毛文俊的亲兵们反应过来时,他们的主子已经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他们惊呆了,握着刀枪的手都在抖,却没一个人敢动。 因为他们看见,城楼下的街道上,那四百个灰军服的士兵,已经齐刷刷端起了枪。四百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城楼,对准了他们。那些士兵的眼神冰冷,手指搭在扳机上,只要一声令下…… 没人敢动。 方斌看都没看地上的毛文俊,仿佛那只是踢开了一块碍事的石头。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杨宽身上。 “杨备御何在?” 杨宽上前一步,抱拳:“某便是。” 方斌点点头,脸上那点嘲讽的笑意收敛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火漆的信,信封是厚实的桑皮纸,火漆上是清晰的“毛”字印。双手递过去。 “这是毛总兵亲笔手令。”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铁山城防务,由杨备御全权主持,我等协防。有不服者——”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抽搐的毛文俊。 “这就是下场。” 城楼上鸦雀无声。 沈文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退到一边,低下头,不敢再看方斌。 边钊站在杨宽身后,看着嚣张得鼻孔朝天的师兄,撇撇嘴,心道:若是师父还在的话,又逃不过一顿鞭子。方斌为人确实憨厚,但老实人一旦憋起坏来,更可恶。 不过,话又说回来,师兄这身行头确实威武得令人艳羡。原野灰的将官服裁剪合体,黑呢大氅衬得肩宽背直,马靴锃亮,连手上那副小羊皮手套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精干。还有他带来的这些兵……那队列,那纪律,那装备,更令人眼馋。 杨宽接过手令,拆开火漆,抽出信纸。迅速扫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折好收起,抬头看向方斌,再次抱拳:“方统领,谢了。” “分内之事。”方斌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潘老爷说了,铁山城这一仗,就是要给建奴好好地放放血。让那群通古斯野人知道,这世道,跟萨尔浒那时候不一样了。”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马靴踩在楼板上,依旧是不急不缓的“咔、咔”声。 走到楼梯口时,他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济尔哈朗的先锋,离城最多三十里了。诸位,抓紧。” 方斌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城楼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过了好几息,才有人动——毛文俊的亲兵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把自家主子抬起来。毛文俊已经昏死过去,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沫子。 “抬、抬下去!找郎中!”一个亲兵头目颤声喊道。 没人阻拦。杨宽挥了挥手,刘大川让开了路。亲兵们抬着毛文俊,跌跌撞撞地下楼去了,像一群丧家之犬。 边钊转身也想走,他得去整备自己的小队。刚迈出两步—— “边钊。” 方斌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不高,但清清楚楚。 边钊脚下一顿,无奈转身。果然,师兄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从楼梯拐角处探了出来。 “跑什么?”方斌走上来,拍拍他的肩膀,“下回再装作没看见,我可要代师父行门规了。” 边钊只得抱拳行礼,硬着头皮道:“师兄。” “这才像话。”方斌满意地点头,凑近些,压低声音,“虎豹他们呢?” “在营里休整。”边钊老实回答。 “都带上,接下来跟着我。”方斌语气随意,但话里透着不容置疑。 边钊一愣:“我……” “现在是战时。”方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必须服从命令。稍后我就会向杨备御说到这个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潘老爷的意思。铁山城这仗,要用上所有能用的人。你和虎豹他们,我看过你们的战报,是好苗子。” 边钊张了张嘴,想争辩,但看到师兄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点了点头。 “这才对。”方斌又笑了,拍拍他的肩,转身下楼,“半个时辰后,带人来北门找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 边钊站在原地,看着师兄消失在楼梯转角,半晌,苦笑着摇摇头。也罢,跟着师兄,至少仗有的打,不用在城里干等着。 他转身,看向杨宽。 杨宽已经站在了垛口前,举着望远镜望向北方。沈文图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刘大川则已经开始大声吆喝,指挥士兵加固城防。 方才那场闹剧,仿佛从未发生过。 城楼下,那四百“浙兵营”的士兵已经解散,在军官的指挥下,分成数队,开始接管北门附近的防御要点。他们的动作迅速、精准,没有多余的废话。铁山城的守军被指挥着搬运弹药、调整炮位、清理射界,虽然有些慌乱,但在那些灰军服士兵的示范和催促下,效率竟比平时高了不少。 方斌走到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几个军官围拢过来。他展开一幅地图,快速下达命令。语速很快,手势干脆。军官们频频点头,然后散开,各自带队离去。 整个铁山城北门区域,像一台突然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杨宽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北方天际,隐约能看到一丝不正常的烟尘。很淡,但确实存在。 “刘大川。”他开口。 “在!” “带你的人,上城墙。火炮检查一遍,弹药备足。告诉弟兄们,建奴快到了。” “得令!” 刘大川转身跑下城楼,脚步声咚咚作响。 杨宽又看向沈文图:“沈备御,右路那边,也做好准备。码头、南门,都不能松懈。” “明白!”沈文图抱拳,匆匆离去。 最后,杨宽看向边钊。 两人对视片刻。 “边哨总。”杨宽缓缓开口,“方统领既然要你,你就去。把你手下最能打的人都带上。这第一仗……恐怕不会轻松。” 边钊重重点头:“备御放心。” 他转身下楼,步伐坚定。 城楼上,只剩下杨宽一人。他扶着冰冷的垛口,望向北方。 三十里外,强大的敌人,如同地狱里放出来的噬人恶魔一般,裹着黑云、卷着雪尘,滚滚涌来。 第177章 铁山攻防(2)揭幕之战 午时初刻,铁山城北三里。 许三蹲在壕沟里,仔细检查着手里这杆新式步枪,身边的这些南兵都称之为“四年式后装步枪”。相比自家火铳兵使用的自生火铳,这四年式步枪枪身修长,枪托是辽东硬木,握柄刻着防滑纹。这枪装填方式很奇怪:扳开枪机后面的活门,从枪膛尾部塞入一颗黄铜子弹,然后关上活门,扳起击锤,就能射击。射完之后,再扳开活门,空弹壳会被自动弹出。 陈连长说,这四年式步枪,熟练的战士一分钟能打八到十发。 许三试过,确实快。但太轻巧了,不像兵器,倒像是什么精密的玩具。他更喜欢燧发枪沉甸甸的手感,喜欢装药、压实、塞铅子那一整套熟悉的流程。那让他觉得踏实。 “许队官。” 一个年轻军官猫着腰走过来,是浙兵营的陈连长,浙省义乌人,说话带着南方口音。 “陈连长。”许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都布置好了。”陈连长指着前方,“铁丝网拉了五十丈,木桩削尖了,斜插着。虎蹲炮就位,四门,都装好了霰弹。我的人分两段,每段两个排,轮流射击。你的人……” “我的人放到你旁边。”许三说,“燧发枪射程近,等敌人冲到百步内,我们再开火。装填间隙,靠你们补上。” 陈连长点点头:“手榴弹每人两颗,关键时候用。地雷带了二十个,撤退时埋。”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冷静和杀意。 这条半山坡上的壕沟,原本雨水冲刷形成的一道山沟,半月前开始进一步深挖而成。 深六尺,宽一丈,挖出来的土堆在后面形成一道三尺高的胸墙。壕沟不是直的,在两百步的长度上拐了三个弯,像一条僵死的蛇。这样就算有敌人跳进来,也无法顺沟直冲。胸墙后面,还用木料和沙袋搭了简单的掩体,四门虎蹲炮就藏在里面。 壕沟前五十步,是五十丈长的铁丝网——用粗铁丝拧成带刺的网子,缠在削尖的木桩上。一人高,从下往上看,看不清,到了跟前才能发现。马冲不过去,人要硬闯,棉甲都能被钩破。再往前,是一片削尖的木桩,斜插在地里,像一片狰狞的牙齿。 四百来人,守一条两百步长的壕沟。每个人都知道,他们面对的将是数倍于己的敌人。 但他们不慌。 许三不慌,是因为他信杨宽,信潘老爷送来的这些新玩意儿。 陈连长不慌,是因为他在登莱团练营里练了半年,练的就是怎么打仗,怎么把仗打赢。 壕沟里很安静。 浙兵营的士兵坐在胸墙后,有的在检查四年式步枪的活门机构,有的在默默擦拭黄铜子弹。他们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这些兵大多是义乌、金华一带的矿工子弟,本来是要被金冠将军带去辽东的,半路被潘老爷“截”下了一半人,在登莱练了一年。现在穿着统一的原野灰色军服,头上戴着圆顶软沿帽,看起来已经和铁山城的兵不太一样了。 铁山营的火铳兵则分散在稍后一些的位置。他们穿着杂色的棉甲,有的还在用火绳枪,有的已经换上了燧发枪。此刻正检查火药壶里的火药是否受潮,铅子是否够圆,燧石是否卡紧。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但很快被军官制止。 所有人都压低了身子,只露出眼睛观察前方。 寒风从北面刮来,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壕沟里的积雪被踩实了,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许三举起望远镜——这也是潘老爷送的,双筒,八倍,镜片澄澈。他望向北方。 地平线是灰白色的,雪原和铅灰色的天空几乎融为一体。远处有几棵枯树,枝桠像鬼手一样伸向天空。再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未时了。”陈连长低声说。 许三“嗯”了一声,正要放下望远镜—— 镜筒里,地平线上出现了黑点。 很小,像芝麻粒。但越来越多,连成一片,然后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来了。”许三低声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他放下望远镜,朝身后做了个手势。手势是陈连长教的,简单明了:敌至,准备。 所有人瞬间进入状态。 浙兵营士兵扳动步枪的击锤到待击发位置,发出整齐的“咔嗒”声。铁山营的火铳兵将燧发枪靠在胸墙上,手按在药池盖上,随时可以打开。 脚步声、马蹄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越来越响。像远处的闷雷,渐渐滚到耳边。 许三透过望远镜,已经能看清来敌的细节。 前锋是骑兵,约三百骑。清一色的蓝布面棉甲,背着蓝色小旗,马鞍旁挂着骑弓和箭囊。队伍前列更有不少正蓝旗的巴牙喇。他们跑得很快,马蹄扬起大片雪尘,队形保持得很好,显然训练有素。 后面跟着步兵,分成两股。 中间是高丽军,人数最多,将近两千。他们衣甲杂乱,有的穿朝鲜式的红色战袄,有的穿破烂的棉袍,还有的干脆就是平民打扮。武器也五花八门——长矛、大刀、弓箭,也有不少人背着鸟铳。队形松散,走起来稀稀拉拉。 后面跟着约千余汉军。这些汉军大多穿着明朝制式的鸳鸯战袄,但已经破旧不堪,很多人头上还留着难看的金钱鼠尾。 “真看得起咱们。”许三冷笑。 他放下望远镜,看向陈连长。 陈连长已经举起了右手。他蹲在胸墙后,眼睛盯着前方,右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这是“预备”的手势。 骑兵冲到四百步。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陈连长的手猛地挥下:“打!” 第一排一百支四年式步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 枪声密集而清脆,枪火从枪口喷涌而出。一百发11毫米半被甲圆头弹以每秒四百米的速度飞向目标。 这个距离,对四年式步枪来说,正是发挥精度的最佳距离。 冲在最前的十几个骑兵应声落马。 有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胸口就炸开血洞。半被甲弹头在体内翻滚、变形,释放出全部动能。中弹者几乎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像破麻袋一样摔下马背。有的战马也被击中,嘶鸣着摔倒,把背上的骑手甩出去老远。 骑兵的冲锋势头明显一滞。 他们没想到,敌人会在这么远的距离开火,而且打得这么准。按照以往的经验,明军的火器要到百步内才有威胁,而且装填缓慢,一轮齐射后至少有二十息的空档。 可对方没有停。 “第二排,放!” “砰!砰!砰……”第二排一百支枪开火。硝烟更浓了。 紧接着又轮换到了第一排。 两排步枪兵,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射击节奏稳定得可怕。两段轮射,每段两个排,射击后蹲下退壳、装弹,另一排同时补上,火力几乎没有间断。每分钟八到十发的射速,在这个时代是不可思议的。 骑兵们慌了。 他们试图散开,试图加速,但不断有人倒下。战马嘶鸣,尸体绊倒了后来的同伴,冲锋队形开始混乱。有人想举弓还击,但这个距离,骑弓根本够不着。 倒下将近三分之一骑兵时,剩下的建奴正蓝旗的旗兵终于扛不住。 一个骑白马的军官嘶吼着什么,拨转马头,向左侧散开。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调转方向。他们下马,躲到雪坡、土包后面,试图寻找掩体。 第一波冲锋,建奴一往无前的骄狂气势,就这样被弹雨无情击破。 汉军、高丽军扛着木盾,摆开阵型,缓缓往前。一边靠近,一边用火铳和步弓进行还击。 “噼啪……噼啪……” 鸟铳的声音零零落落,铅子飞过来,大多落在壕沟前几十步,溅起一点雪泥。弓箭更绵软无力,箭矢飘飘悠悠地落下,插在雪地里。 “许队官!”陈连长喊。 许三点头,转身:“第一队,齐射!” 一百名燧发枪手从胸墙后起身。他们训练有素,动作整齐——打开药池盖,将击锤扳到待发位置,举枪,瞄准。 “放!” “砰砰砰——!” 燧发枪的齐射声势更大,硝烟更浓。一百支枪同时开火,声音像闷雷滚过。建奴的木盾外面蒙着一两层生牛皮,能挡箭矢,远距离能减弱燧发枪枪弹的杀伤力。 铅弹砸在木盾上,噗噗作响,木板被打得木屑横飞。有的子弹穿过缝隙,击中了后面的士兵,惨叫声响起。 “第二队,齐射!”许三继续下令。 又一排燧发枪开火。 硝烟浓得几乎看不清对面。只能听见惨叫声、怒吼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但建奴的韧性确实可怕。 混乱中,一个八旗军官挥舞着顺刀,用女真语嘶吼着,硬是组织起了一支敢死队。一百八旗兵、三百汉军死士,总共四百人。他们手持铁骨朵、虎枪等重兵器,埋着头冲锋,疾步如飞。 这是最后的亡命一搏。他们红着眼,脸上带着狰狞的表情,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速度很快,像一群扑向猎物的狼。 “全体都有——”陈连长声音拔高,“自由射击!手榴弹准备!” 壕沟里的火力瞬间提升到极致。 四年式步枪的射速飙到极限,士兵们根本顾不上瞄准,只是朝着人影最密集的地方倾泻子弹。装弹、射击、退壳、再装弹……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硝烟浓得呛人,枪管烫得握不住,若非是系统出品,怕是有炸膛之虞。 燧发枪手也拼命装填、射击。装药、压实、塞铅子、捣实、换燧石……一套流程也颇为繁琐,但他们已经练了无数次,动作机械而迅速。 但敌人还是冲到了五十步内。 “虎蹲炮!”许三大喝。 四门虎蹲炮几乎同时点火。 炮手将火绳捅进火门,“噗……”药室里的火药被引燃。 “轰、轰、轰、轰——” 炮口喷出大团火光,白烟滚滚。数百枚铅弹、碎铁片呈扇形泼洒出去,像一把无形的扫帚。 五十步以内,虎蹲炮威力凶悍,冲在最前面的汉军死士顿时倒下一片。 没有惨叫,没有哀嚎。被铁珠打中的人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身体向后抛飞,落地时已经成了筛子。 这还没完。 “手榴弹——扔!” 几十个木柄铁头的手榴弹划着弧线飞出壕沟,落在冲锋的人群中。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破片四射,火光闪烁。铸铁外壳炸成无数碎片,像死神的镰刀横扫而过。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炸断了。残肢断臂飞起,惨叫和爆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最后还是有二三十个八旗兵从爆炸区中冲了出来。 他们浑身是血,有的脸上嵌着弹片,有的胳膊少了半截,但依然红着眼,举着刀,嚎叫着扑向壕沟。 迎接他们的是最后一轮齐射。 燧发枪、四年式步枪,所有还能开火的枪几乎同时响起。枪声连成一片,分不清点数。冲在最前的几人身体在空中就炸开了血花,摔进壕沟时已经成了尸体。 剩下的七八个终于冲到了壕沟边。 一个满脸横肉的八旗兵跳了进来,顺刀劈向最近的浙兵营士兵。那士兵来不及装弹,反手用四年式步枪的枪托砸过去。枪托砸在对方脸上,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另一个铁山营的老兵挺起套在燧发枪口的锥形刺刀,捅穿了一个八旗兵的咽喉。但对方临死前死死抓住枪杆,另一个八旗兵趁机扑上来,刀光一闪—— “噗!” 许三的燧发短枪打响了。几乎是抵着那八旗兵的胸口开火,铅弹在他背上炸开碗口大的洞。对方踉跄两步,扑倒在地。 战斗在十几息内结束。 最后几个八旗兵被刺刀捅倒,被枪托砸碎脑袋,被挖战壕的铁铲、工兵铲砍开脖子。他们死得很惨,但没人同情。 壕沟里,枪声渐渐停息。 许三喘着粗气,靠在胸墙上。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眼前全是硝烟,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黑色。 他看了看身旁。 几个士兵正在给伤员包扎。一个年轻士兵大腿中箭,箭杆还插在肉里,他咬着一块布,额头上全是冷汗。另一个老兵胸口被刀划开,棉甲破裂,血浸透了内衬,浙兵营的医护兵正用针线缝合。 更远些,有人默默把战友的尸体搬到一起。总共……许三数了数,大概三十具。有的死于流矢,有的死于近战,有的被重箭射穿了脖子或胸膛。 “清点伤亡。”他哑着嗓子说。 陈连长走过来,脸上沾着烟灰,胳膊被流矢擦过,军服破了一个口子,渗出血迹。 “我们这边阵亡十一个,伤二十二个。”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们呢?” 许三问了问几个总旗,回头道:“阵亡十九,伤四十八。总共……阵亡三十,伤七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壕沟里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还有……粪便的臭味。那是人死时失禁的味道。 “杀敌多少?”许三问。 陈连长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前方。 那片战场……已经不能叫战场了,该叫屠宰场。 尸体层层叠叠,从壕沟前三十步一直铺到二百步外。有完整的,有残缺的,有叠在一起的。雪地被染成了暗红色,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粗略估计,不少于八百具。加上受伤退走的,上千人是有的。 “值了。”许三说。 陈连长点点头,但脸上没有喜色。他看了看南方——那里,更大的烟尘正在升起,像一条黄龙贴着地面翻滚。 “建奴主力来了。”他说,“该撤了。” 许三深吸一口气,起身,声音提了起来:“弟兄们,收拾东西,伤员先走!虎蹲炮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炸了!”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地雷,按计划埋。给他们留点‘礼物’。” 士兵们开始有序撤退。 三人一组抬伤员,两人一组扛炮——虎蹲炮不重,一门也就四五十斤重。实在带不走的,就在炮膛里塞几包火药,点火炸掉。反正绝不留给建奴。 其余人持枪警戒,面向北方,慢慢后退。 二十个压发地雷被小心翼翼地埋设。这可是御敌的好东西,铸铁外壳是潘庄铁厂出品,内里装填了一斤梯恩梯,再岸上系统出品的压发装置——压力超过三十斤就会触发,也可也可以用绊索。 士兵们把它们埋在壕沟里、通道上、尸体堆下。有的埋在刚刚战死的建奴尸体下面,有的埋在炸毁的虎蹲炮残骸旁。绊索细得像头发丝,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 埋设过程很快,不到一刻钟。 同时,大部分人已经撤出阵地。 许三最后一个走。他站在壕沟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照在这片刚刚结束杀戮的土地上。尸体、血迹、丢弃的兵器、燃烧的盾车残骸。 远处,建奴主力的前锋黑压压的一片,正在缓慢但坚定地逼近。 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然后转身,加快脚步,朝着铁山城的方向跑去。 再说济尔哈朗,骑坐在一匹河套马背上,脸色铁青。 眼前这片山坡地,说是战场——更像是屠宰场。尸体太多了,多到他的战马都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刨着地面。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还有……粪便的臭味。那是人死时失禁的味道。 “主子。”一名甲喇额真战战兢兢地汇报,声音发干,“先锋……先锋三千人,还剩不到一千五。正蓝旗牛录刚安以下一百多旗兵战殁,其中摆牙剌三十多,汉军死了一半,高丽军死了三百多……跑了快一半。” 济尔哈朗的手握紧了马鞭。 两个时辰。不,还不到两个时辰。三千先锋,被明狗用一条壕沟阻击,居然死了上千人,连牛录额真都战死了。这明狗难道是天兵天将? “明狗呢?”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撤了。看脚印,大概……四、五百人。” 四、五百人。 济尔哈朗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想骂人,想杀人,想把这个甲喇额真拖下去砍了。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压抑:“清理战场,把咱们的人埋了。汉军和高丽军的……扔一边去。壕沟填了,今晚到铁山城下扎营。” “嗻。” 士兵们开始小心翼翼地进入战场。 他们先检查尸体——还有没有活口,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刀、弓、箭囊,甚至衣服上的铜扣,都扒下来。然后抬着同伴的尸体,往壕沟里扔。那是他们今晚要驻扎的地方,得清理干净。 一个年轻的高丽兵拖着具汉军尸体,往壕沟边走。他脚下一滑,踩到了一截“枯枝”。 “咔。” 很轻的声音。 下一秒—— “轰隆隆……” 一声与寻常地雷截然不同的、沉闷如巨斧劈开原木般的爆响在林间炸开。紧接着是铸铁外壳碎裂成的死亡风暴——那不是细密的钢珠,而是边缘狰狞的、指甲盖大到巴掌不等的碎铁块,带着嘶鸣横扫周遭十几米。碗口粗的树干被打得木屑纷飞,像被巨兽啃过。 那个高丽兵以及附近几个兵士都消失了,残骸雨点般落下,噼里啪啦砸在雪地上。稍远些的,则惨叫着倒地,他们的身体仿佛被一群无形的铁拳同时击中。 所有人都惊呆了。 紧接着,不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一个汉军引爆了埋在尸体下的地雷。 然后,一声,又一声…… “有埋伏!有埋伏——” 惊恐的喊声响起。刚刚还井然有序的战场瞬间大乱。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结果又触发了好几颗地雷。每一次爆炸,便是一阵血雾与衣甲碎片弥漫,如同人间地狱。 等军官们终于控制住局面时,地上又多了数十具尸体,还有几十个缺胳膊少腿的伤员在哀嚎。大多是汉军和高丽兵,但也有几个倒霉的八旗兵。 远处,济尔哈朗面色阴沉的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壕沟,看着那些惊恐的士兵,看着地上新添的尸体。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铁山城……有意思。” 第178章 铁山攻防(3)护城壕外的试探 清晨的薄雾裹挟着硝烟与血腥味,在冬日的野地凝滞不散。 济尔哈朗站在一处土坡上,凝望着不远处再次出现的一道壕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原本以为,铁山城不过是个硬些的钉子。明军火器犀利又如何?兵力悬殊,只要付出代价冲过去,近身搏杀,八旗勇士能以一当十。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铁山城的明军与以往遇到的明军截然不同,他们不但火器犀利,训练有素,而且更加狡猾。深知己方的优势与短处,也清楚大金八旗的劣势与长处,更懂得面对大金八旗,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火器。 火铳、火炮,地雷更加防不胜防。 “阴损……卑鄙!”济尔哈朗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传令。”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将领,“让汉军和高丽军去清理第二道壕沟区域。每组不超过十人,间隔二十步以上。发现任何可疑之处,立刻后退。” “嗻!” 命令传下去不久,爆炸再次发生。 这次是在第二道壕沟前。一队高丽军士兵小心翼翼地用长矛捅刺地面,其中一人感觉矛尖触到了硬物,还没来得及喊,身旁三尺外的地面就炸开了。三名高丽士兵当场倒地,另外两人捂着脸惨叫——他们的眼睛被碎瓷片打瞎了。 “还有地雷!”消息传回,济尔哈朗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次的地雷,威力比昨日遇到的明显小了很多,但同样阴狠毒辣。 他用千里镜观察第二道壕沟。壕沟本身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但壕沟前后三十步的区域,地面有明显翻动过的痕迹。 “明军兵力不足。”济尔哈朗终于做出了判断,“他们放弃了第二道壕沟,只埋了地雷拖延时间。真正的防线,在铁山城下。” 他冷笑一声:“想用这些伎俩消耗我?那便让这些明狗看看,什么叫绝对兵力。” 随后,他下令:“去营里挑一百匹劣马,老的、瘸的都要。分成二十组,每组五匹,排成一排,从不同方向穿过第二道壕沟区域。” 这个命令很残酷,但很有效。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劣马被驱赶着冲向第二道壕沟。马匹本能地躲避壕沟,在边缘徘徊,却正好踩中了雷区。爆炸声接连响起,五匹马倒在血泊中,但也确实引爆了三处地雷。 第二批、第三批…… 到日上三竿时,第二道壕沟前后已被蹚出了多条安全通道。虽然可能还有漏网之雷,但至少大部队可以通过了。 “全军前进。”济尔哈朗挥手下令,“汉军旗在前,高丽军居中,八旗压后。注意队形,间隔五步以上!” 这一次,建奴大军推进得异常谨慎。 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的脚印上,每一处可疑的土堆都绕行。从第二道壕沟到铁山城北门约一里的距离,他们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就在建奴大军用劣马 铁山城头,杨宽放下双筒式望远镜,淡淡的说道:“建奴学乖了。” 方斌站在他身旁,手中也握着一具双筒望远镜——如今这都是登莱团练军官的标配,相比之下,曾一度被视为神器的西夷单筒望远镜简直就是“粗制滥造之货色”。 镜筒里,能清楚地看到建奴军队的部署——最前面是推着重型楯车的汉军,楯车后面是汉军及高丽兵混杂的队伍,既有弓手,也有擎着鸟铳的铳兵。最后是八旗精锐——以镶蓝旗居多,此外还有少量的正红旗或镶白旗。队形松散,不再是密集冲锋的阵势。 “学是学了,但还不够。”方斌的声音依旧冷峻,“你看他们的楯车,还是老式木板钉的,挡箭还行,想要挡住燧发枪和后装步枪的子弹,呵呵……” 他没把话说完,一阵冷笑,意思很明显。 杨宽点头,转向身后的传令兵:“去告诉许把总和陈连长,建奴主力已至,今日之战,会比昨日惨烈十倍。让他们做好准备——护城壕,一寸都不能丢。” “是!”传令兵飞奔下城。 “这次,洪台吉下了不小的本钱。除了阿敏兄弟俩,岳讬、阿济格也都来了。”杨宽感慨,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护城壕距离城墙约八十步,是铁山城最后一道外围防线。壕中河水早已干涸,杨宽想着利用这道壕沟将来犯之敌挡住,再用城头火力予以大量杀伤。为此,他令人将壕沟拓宽、挖深。壕沟外侧五十步范围内,错落布设鹿砦,拒马,并用铁丝网裹缠。壕沟底部布设竹签、铁蒺藜。壕沟内侧夯土垒墙,再浇水结冰。墙上开有射击孔。每隔三十步还有一个突出部,形成交叉火力。胸墙到城墙之间,又挖了两道堑壕,彼此间有交通壕互连。 胸墙后方的堑壕里,许三坐在木箱上,用一块软布擦拭四年式步枪的枪管、击锤、弹膛。 他身边的士兵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检查火铳、清点弹药、将手榴弹摆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沉重的呼吸声。 陈连长沿着堑壕,猫着腰从另一边走过来,脸上沾着泥土。 他开口问道:“许队官,这边是什么情况?” 许三压低声音道:“陈连长,咱们的弹药补充到位了。每个人六十发定装弹药,另外还给每人配发了三枚手雷。不过……” “不过什么?” “备御发下来的这种手雷,与你们那种手榴弹相似又不相同。我的兵还没用过。”许三有些担忧,“里面说是装了一斤黑火药、以及铅珠、碎铁屑,瓶口的拉火绳一拉就着,最多数五个数就会炸……” 他说的这种“手雷”是潘老爷潘庄的工坊临时赶工的应急产品,以瓷瓶为容器,外面套裹细密麻绳网用以防摔碎,内里填装一斤黑火药、一定数量的铅珠或铁珠、碎铁屑,填充少量木屑、丝絮,压实,插入拉火索(拉火索拉燃的原理与火柴一划就着的原理基本相同)。 陈连长说:“前面有胸墙挡着,就算失手了,也是往外炸。记住了,让兄弟们拉着拉火索,看到冒烟,就扔出去,千万别耽搁时间。” “明白。”两人正说着,城头传来了钟声。 三长两短——这是敌已进入三百步的信号。 许三猛地站起身:“全体就位!” 壕沟里响起一片拉动枪栓、打开火门的声音。士兵们各就各位,眼睛紧盯着射击孔外的旷野。 那里,建奴的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正缓缓涌来。 最先开火的是建奴。 约二百步外,汉军旗的鸟铳手在楯车后停下了。他们的人数大约有五百,排成三列,第一列蹲下,第二列半蹲,第三列站立——这是明军传统的鸟铳射击阵型,建奴学得有模有样。 “放!” 随着一声令下,第一排鸟铳齐齐喷出白烟。 铳声沉闷而杂乱,铅弹呼啸着飞向护城壕。大多数打在土墙或楯车上,溅起一片尘土。偶尔有几颗从射击孔钻进来,打在壕沟后壁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不要还击!”许三沿着壕沟低吼,“等他们进入一百五十步!” 明军士兵们紧紧握着枪,没有人开火。他们信任自己的武器——四年式后装步枪的有效射程能达到二百步以上,精度更是鸟铳无法比拟的。但许三的命令很明确:放近了打,确保每一颗子弹都能夺走一条命。 建奴的鸟铳打了三轮。 三轮射击,护城壕这边只伤了一人——一颗流弹从射击孔斜射进来,打中了一名燧发枪手的肩膀,被棉甲和里面的铁片挡了一下,只破了层皮。 而建奴付出的代价,在第四轮射击时开始了。 “开火!”许三终于下令。 几乎在同一瞬间,护城壕正面几十个射击孔同时喷出火光。 四年式步枪的射击声清脆而连贯,不像鸟铳那样沉闷。硝烟也更少,士兵们打完一枪后,立刻扳动击锤到保险位,退壳、装弹,再扳动击锤到待击位,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效果是毁灭性的。 二百步的距离,对训练有素的浙兵营步枪兵来说,命中率超过八成。第一轮齐射,楯车后的汉军鸟铳手就倒下了二十余人。不是被子弹击中身体,就是被穿透楯车的子弹打中——那些木板钉成的楯车,在11毫米口径的半被甲圆头步枪弹面前,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第二轮,放!” 又是一片人倒下。 建奴的鸟铳手开始慌乱了。他们的鸟铳装填一发药子至少得数上五六十个数,而且必须站着操作。而对面明狗的火铳仿佛不用装填药子似的,打起来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 “撤!往后撤!”一名汉军军官大喊。 鸟铳手们开始后退,但已经晚了。 两翼的明军也将枪口对准了这边,开始射击。交叉火力形成了一张死亡之网,撤退的汉军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一片片倒下。短短一刻钟,五百鸟铳手伤亡过半,剩下的连滚带爬逃回了本阵。 济尔哈朗在后方看得清楚,脸色铁青。 “让高丽军的炮队上。”他冷声道,“轰开那些土墙。” 建奴军中确实有炮——不多,一共也就十来门,包括缴获的明军或高丽军的弗朗机子母炮,以及沈城工坊仿制的几尊小炮。在济尔哈朗看来,总比没有强。 炮车被推了上来,在三百步外架设。 这个距离也就是几门弗朗机炮能够得着,高丽兵炮手硬着头皮装填火药、铁弹,然后点火。 “轰、轰、轰——” 炮声响起,铁弹砸向护城壕。大多数打偏了,落在壕沟前后,溅起大团泥土。只有一发命中了浇了水后冻的硬邦邦的土墙,“嘭”的一声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但并未击穿。 铁山城的反击,来个极为迅捷。 瓮城城门两侧炮台上,早已准备好的两门十二磅炮开火了。它们打出的不是实心弹,而是榴霰弹——一种内装百余颗小铅弹的薄壳炮弹,专门对付人员。 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在建奴炮队上空约二十丈处凌空爆炸。 “嘭——” 爆炸声不算大,但随之而下的是死亡的铅雨。 “哗啦啦……” 数百颗小铅弹呈圆锥形洒落,覆盖了方圆十丈的区域。建奴炮队瞬间被笼罩,炮手们惨叫着倒地,十门炮中有三门被直接掀翻。落空的铅弹将硬实的地面砸的嘭嘭响,土石飞溅。就连光秃秃的树木都被砸的枝干碎裂,木屑四飞。 “撤炮!快撤炮!”济尔哈朗怒吼。 但为时已晚。城头炮火不停,护城壕里的步枪手也开始精确“点名”。那些操作火炮的建奴士兵成了活靶子,一个接一个倒下。最终只有四门炮被拖了回去,炮手伤亡超过七成。 护城壕争夺战第一回合——远程对射,建奴完败。 济尔哈朗清醒地意识到,面对明军犀利强悍的火器犀利,再蜂拥而上便等同送死。 他召来各部将官,重新部署:“明军火器犀利,但兵力有限。护城壕这么长,他们不可能处处都守得严密。乌尔登,你带五百高丽军,攻左翼。齐布松,你带五百汉军,攻右翼。我自率主力在中路牵制。记住,以旗兵压阵,不要强冲,试探为主,找到薄弱处立刻回报。” “嗻!” 建奴的战术变了。 不再是大规模的正面冲锋,而是分成多股小部队,从不同方向同时逼近护城壕。每队约百人,队形松散,推进速度也不快——他们在学明军,利用地形掩护,时进时停。 护城壕内,许三立刻察觉到了变化。 “建奴想找我们的弱点。”他对陈连长道,“你带人去左翼,我带人去右翼。中路留一队人,但要做出人很多的架势——多插旗帜,让人来回跑动。” “明白!” 明军也开始机动。 但这种机动是有限的。北门外的护城壕全长超过一里,防御兵力不过八百余人,火铳兵即许三部、陈连长部一共三百余人,余者是刀盾兵和长枪兵。许三和陈连长各自带走一队人后,某些地段的防守确实变得薄弱了。 左翼是一片低洼地段。带队的乌尔登极为狡猾,他没有让高丽兵直接冲锋,而是利用一道自然土坎作为掩护,让弓手和火铳手从土坎后抛射。箭矢和铳弹从高处落下,对壕沟内的明军形成了压制。 “低头!避箭!”一名明军队长大喊。 士兵们蜷缩在壕沟里,头顶是“嗖嗖”飞过的箭矢。虽然大部分被土墙挡住,但还是有少数落进壕沟,造成了三人受伤。 “不能这样挨打!”排长咬牙,“三班,准备手榴弹!” 五名士兵从后腰解下木柄手榴弹。 “拉弦!投!” 五枚手榴弹划过弧线,落在土坎后。 “轰、轰、轰……” 爆炸声响起,土坎后的高丽军顿时一片混乱。 惨叫声中,明军队长猛地起身,大叫着:“开火、自由射击!” 三十多个战士纷纷直起身,探出胸墙,端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枪声如雷。 刚被手榴弹炸懵的高丽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三十多发11毫米步枪弹打倒十几个。 乌尔登反应够快,就在明军起身时,他整个人就缩成一团,饶是如此,还是被一发流弹打掉了髹漆铁盔,露出光秃秃的脑袋,还有那个丑陋的金钱鼠尾。 一排浙兵在排长的带领下,用密集的火力输出将数百高丽兵压得头都抬不起来。这时,陈连长带着一个排赶到。胜利的天平瞬间倾斜。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高丽军丢下上百具尸体溃退下去。浙兵两人伤重,五人轻伤,成功守住了这段防线。 右翼防线,由铁山营火枪散兵队把守。 齐布松率领的汉军中,混入了二十余名八旗死兵。这些死兵身披三重甲,头戴铁盔,手持铁骨朵、狼牙棒等重兵器。他们不惧箭矢,甚至能硬扛鸟铳的铅弹——只要不是击中面部或关节。 他们利用一段被炮火炸塌的土墙作为突破口,硬生生冲了进来。 “建奴上来了!”一名明军士兵大喊。 壕沟内顿时陷入混战。汉军鸟铳手在远处放箭放铳掩护,八旗死兵则挥舞重兵器猛砸猛打。明军士兵用刺刀、工兵铲、腰刀迎战,但面对身披重甲的死兵,刺刀很难刺穿,工兵铲劈在铁甲上也只是留下凹痕。 “让开! 一声暴喝,陈连长带着浙兵营的步枪手赶到了。 他们没有上前肉搏,而是在二十步外举枪、瞄准、射击。目标不是死兵的重甲躯干,而是他们的面部和腿部关节。 “砰!” 一名死兵面门中弹,整个后脑勺都被掀开,轰然倒地。 “砰!砰!” 又是两声枪响,两名死兵的膝盖被击中,惨叫着跪倒,随即被明军士兵用腰刀砍断脖颈。 齐布松见状,知道突破无望,连忙下令撤退。二十名镶蓝旗死兵只回去了六个,汉军也丢下了四十多具尸体。 中路,济尔哈朗亲自指挥的主力一直在佯攻 大队人马往往推进到百步左右就停下,放几轮箭、打几铳,然后后退,再推进,如此反复。明军也乐得配合,只要建奴不进入五十步内,就不全力开火,节省弹药。 整个上午,就这样在多路试探与反试探中过去了。 建奴大军后退至二百步外扎营,护城壕内的明军也获得了喘息之机。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偶尔传来伤员的呻吟。 济尔哈朗的大帐内,各旗将领肃立。 “贝勒爷,上午试探结果出来了。”甲喇额真托合齐躬身汇报,“我军伤亡三百七十七人,其中镶蓝旗三十人,正红旗和镶白旗共一十六人。明军护城壕防线,左翼低洼处、右翼土墙破损段、中路偏东一处突出部,这三处防守相对薄弱。尤其是右翼,若非其援军赶到,齐布松可能就突进去了。” 济尔哈朗用手指敲击着桌案,脸上看不出喜怒。 伤亡不小,但值得。他终于摸清了明军的底细——火器犀利,但兵力确实有限。护城壕太长,明军不得不四处救火,这就必然留下空档。 “传令。”他缓缓开口,“准备饭食,休整一个时辰,下午再攻。集中兵力攻其右翼薄弱处。左翼和中路同时佯攻,牵制明军兵力。” “嗻!” 将领们退出大帐后,济尔哈朗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铁山城的轮廓上。 这座城,比他想象中难啃。但再难啃,也得啃下来。否则大军顿兵坚城之下,粮草不济,士气受损,回去如何向大汗交代? “杨宽……”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寒光。 阵地上,许三和陈连长也在清点损失。 “我们这边阵亡十八,重伤二十二,轻伤二十。”许三抹了把脸上的汗,“你们呢?” “阵亡九个,重伤五个,轻伤三十二。”陈连长声音有些沙哑,“弹药消耗很大,平均每人打了三十发左右。手榴弹用了二十三枚。” 两人沉默片刻。一天战斗,阵亡加重伤五十多,还有五十多轻伤员,虽然杀敌数倍于此,但己方总兵力本就不多。 “建奴下午应该还会再来。”陈连长语气肯定的说,“他们会从哪里打?” 许三走到射击孔前,望向远处建奴大营。那边炊烟袅袅升起,显然是在用饭。 “右翼。”他肯定地说,“今天他们差点在那儿打开缺口,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且右翼鹿砦、拒马基本都清理干净了,而且土墙被炮轰塌了一截,虽然用沙袋临时堵上了,但终究是弱点。” “那就把预备队调过去。” “不。”许三摇头,“预备队不能动。建奴狡猾,万一他们声东击西呢?你带两个排去加强右翼,我再从其他段抽些人。城头的杨大人应该也看到了,他会调整炮位支援。” 陈连长点头,正要离开,许三又叫住他。 “还有,让弟兄们把刺刀都磨利些。”许三的声音很平静,“接下来怕是免不了要肉搏了。” 中午,拨云见日。阳光洒在城内外。 明军士兵们利用这短暂的宁静,检查武器、包扎伤口、啃着干粮。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望着远处的敌营发呆,更多人只是靠在土墙上闭目养神。 整条防线上弥漫着疲惫的气息,但没有人露出惧色。 身后,城头上,旌旗在午后略带丝许暖意的风中猎猎作响。 第179章 铁山攻防(4)突破口 济尔哈朗没有给铁山城更多时间。 未时初刻,镶蓝旗大营中便响起了连绵的号角声。各旗牛录以上将领齐聚帐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肃杀。 “两日了。”济尔哈朗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心头一紧,“如今却连一道护城壕都没踏平。若大汗问起,我等该如何交代?” 台下将领垂首,无人敢应。 “明军火器犀利,我看见了。堑壕坚固,我也看见了。”济尔哈朗话锋一转,“但他们的弱点,我也看见了——兵力不足,处处分兵。上午试探,明军右翼土墙破损处、左翼低洼段,守军明显薄弱。这是天赐的缺口。” 他目光扫过众人:“传令:中路投入一千汉军、五百高丽军,佯攻牵制。高丽军牵制明军左翼。右翼——”他顿了顿,“集中所有的楯车,镶蓝旗三个牛录、正红旗两个牛录,混编汉军死士五百,三百高丽铳手,主攻土墙破损壕沟。日落之前,必破此壕!” “先登者,赏银百两,授牛录额真!”济尔哈朗声音陡然拔高,“畏缩不前者,无论满汉,立斩阵前!” “嗻!”众将轰然应诺。 命令传下,建奴大营立刻沸腾起来。汉军和高丽军被驱赶着,推着沉重的楯车,冲在前面当做炮灰,吸引明军的火力、消耗明军的弹药和战力。楯车虽然挡不住明军的铳弹,但多钉上一层木板,再加上几个沙袋,总好过没有。 铁山城头,杨宽放下千里镜,眉头微皱。 “建奴把楯车都集中到我们右翼来了,这是要拼命了。”他对方斌道。 方斌也举镜观察:“中路和左翼是虚的,右翼才是实招。他们找到弱点了。” “传令许三——”杨宽对身后亲兵道,“建奴主攻右翼土墙破损段。告诉他,今日之战不同昨日,是生死相搏。护城壕能守则守,若事不可为……以保全兵力为上。” “是!” 亲兵飞奔下城。杨宽又补充一句:“让炮队准备,建奴进入二百步,用实心弹轰击。” 护城壕内,许三接到了命令。 他蹲在射击孔后,望着远处正在逼近的大队建奴,脸色凝重。对方没有携带楯车以及木盾,速度很快,像凶狠扑向猎物的狼群。 “都听好了!”许三转身,沿着壕沟低吼,“建奴今日是要拼命了,火铳手要打得快打得准,陶瓶手雷也要准备好。” “陶瓶手雷”是士兵们对昨天下发的那种用陶瓶或瓷瓶赶工制成的“土手榴弹”,威力虽不如浙兵营的制式木柄手榴弹,杀伤效果却也颇为可观。 壕沟里异常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金属摩擦的轻响。 建奴中路和左翼先动,汉军和高丽军鼓噪向前,箭矢和鸟铳弹稀稀拉拉地射向护城壕。明军相应还击,但火力明显不如昨日密集——大部分兵力已被调往右翼。 右翼,真正的杀招终于露出獠牙。前面是汉军死士推动加厚了的楯车,高丽兵铳手在两边掩护也牵制,身披重甲、握弓持刀的八旗精兵紧随其后,还有专门的人扛着门板和沙袋,随时加固楯车。 “放!” 几十名浙兵首先开火。 四年式步枪的子弹呼啸而出,大部分打在加厚且加了沙袋的楯车正面,发出沉闷的“哆哆”声,钻入寸许便无力再进。偶有子弹从楯车间的缝隙穿过,击中后面的士兵,惨叫声响起,立刻有人拖着尸体堵住缺口,或用沙袋、门板遮挡。 楯车阵继续推进,速度虽慢,却坚定不移。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打缝隙!瞄准人!”许三大吼。 步枪手们屏息凝神,透过硝烟寻找那些转瞬即逝的缺口。一名眼尖的士兵看到楯车后闪过一抹蓝色衣角,扣动扳机,子弹穿过三指宽的缝隙,将一名正蓝旗兵的肩膀打得粉碎。 建奴学乖了,楯车之间的间隙被压缩到最小,推进时交替掩护,始终有人盯着缺口。 五十步。 “虎蹲炮!”许三下令。 三门小炮次第点火发炮,数百颗铅珠铁珠呈扇形泼洒出去。楯车后的建奴顿时倒下十余人,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楯车本身几乎无损,后面的士兵立刻补位,推进速度甚至加快了几分。 四十步、三十步…… “手榴弹!”许三嘶声喊道。 第一波二十余枚制式木柄手榴弹飞出壕沟,落在楯车阵前后。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破片四射。两辆楯车被炸得木屑纷飞,后面跟进的建奴死伤一片。但更多的楯车仍在前进,车轮碾过同伴的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二十五步。 许三知道,不能再等了。 “手雷!” 投掷位上,二十名士兵同时动作。火折子点燃引火绳,“嗤嗤”的燃烧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几乎微不可闻。他们双手抱起沉甸甸的陶罐,身体后仰,用尽全力掷出—— 二十个缠着麻绳网的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飞向楯车阵最密集的区域。 第一枚陶瓶手雷落地。 “轰——” 那声音与手榴弹截然不同。不是清脆的爆响,而是沉闷如巨锤砸地的轰鸣,地面都为之一震。火光中,陶罐彻底粉碎,缠绕的麻绳网被狂暴的冲击力撕开,无数锋利的瓷片、碎铁渣、铅珠呈半球形迸射,覆盖方圆三丈。 一辆重型楯车被直接掀翻,厚重的木板像纸片般碎裂。后面的八旗兵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数十片碎片同时击中——脸被撕烂,手臂断裂,脖颈开出血洞。离得稍远的也被铅珠打得浑身血眼,倒地翻滚。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连续二十次巨大的爆炸,在楯车阵中撕开了五六个缺口。硝烟混着尘土冲天而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味。惨叫声、呻吟声、哀嚎声混成一片,右翼的攻势为之一滞。 但建奴毕竟人多。 “冲过去!他们装填要时间!”一名达旦从硝烟中跃出,挥刀大吼,“冲进壕沟,他们就完了!” 残存的建奴士兵发起了决死冲锋。 十步、五步…… 第一批八旗兵越过壕沟,突入胸墙,惨烈的堑壕争夺战开始了。 明军士兵来不及装弹,挺起刺刀迎战。八旗兵挥舞腰刀、铁骨朵猛砸猛砍,汉军死士则拿着盾牌和短矛往前挤压。壕沟宽度不足一丈,双方挤在一起,几乎是人贴人地搏杀。 “噗嗤!” 刺刀捅进一名汉军死士的胸口,对方却狞笑着抓住枪管,身后的同伴一矛刺穿了明军士兵的咽喉。 “铛!” 腰刀砍在四年式步枪的枪管上,溅起火星。明军士兵顺势用枪托砸向对方面门,鼻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铁骨朵砸下,一名明军士兵的头盔凹陷,鲜血从七窍流出。 工兵铲劈砍,将一名八旗兵的肩胛骨砍断。 鲜血泼洒在土墙上,渗进泥土里。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温热的尸体继续战斗。壕沟底部很快积起了一层粘稠的血浆,踩上去“咕叽”作响,滑腻难行。 许三亲自带着跳荡队杀了过来。 这支五十人的精锐全都装备燧发手枪和腰刀,是专门用于反击和堵缺口的突击力量。许三左手持双管燧发手枪,右手握一把厚背腰刀。他一枪打翻一名正在挥砍的八旗兵,随即挥刀劈向另一人。 “铛!” 刀锋砍在铁甲上,溅起火星。许三顺势一脚踹在对方小腹,趁其弯腰,反手一刀割开咽喉。 “堵住!把建奴赶出去!”他满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战斗变成了最原始的消耗。 明军凭借地利和武器优势,一度将跳入壕沟的建奴压了回去。但建奴凭借绝对兵力,一波接一波地跳进来,用尸体堆出前进的道路。 壕沟三度易手。 第一次,明军用子弹、手榴弹和刺刀反击夺回。 第二次,许三带跳荡队以及从别处赶来的五十长枪队,血战半刻,才将建奴赶出去。 第三次,建奴投入五十名身披三重甲的死兵硬生生撞了进来。 这些重甲步兵几乎不惧刺刀,就连燧发枪近射的铅弹也能扛住,工兵铲劈在铁甲上也只能留下凹痕,不过挡不住11毫米半被甲步枪弹,但四年式步枪数量少,并且因为堑壕地形限制,难以形成有效的火力覆盖。 于是,这些建奴重甲步兵如同人形坦克一般,在狭窄的壕沟里横冲直撞,挥舞铁锤、狼牙棒,所过之处明军非死即伤。 一个明军杀红了眼,抱着几个“手雷”,拉着拉火索,大喊一声:“娘,孩儿不孝了……” 便冲进建奴群中。 “轰隆隆……” 冲击波以及无数铁珠将四周的几个建奴重甲兵扫倒在地。 紧接着,又是一个明军伤兵,抱着几个火药包,大吼着”奴狗子,跟爷爷一起死吧“,从堑壕沿上一跃而下,落在几个建奴身侧,火绳烧到尽头—— “轰轰……” 又是一片血肉横飞。 许三红了眼,正欲与建奴拼命,却被几个部下死死拽住。 越来越多的建奴正在跨过壕沟,涌入堑壕。 最后,铁山营和浙兵营退入第二道堑壕。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拉锯,建奴终于在明军护城壕防线上打开了一个缺口。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前,战场暂时沉寂。 许三靠在土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臂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虽然用布条紧紧扎住,但血还在渗。身边的士兵们东倒西歪地坐着、躺着,许多人身上带伤,眼里布满血丝。枪管打红了,刺刀捅弯了,弹药也所剩无几。 陈连长从另一段壕沟爬过来,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伤,从额头划到下巴,皮肉外翻,但幸好眼睛没事。医护兵刚刚用针线给他缝合,线脚粗陋,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我们连折损较大。”陈连长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阵亡二十一人,重伤十九人。” 许三沉声道:“我的散兵队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八。另外,跳荡队和长枪队折了六十多人。” 铁山营火铳散兵队原有加后续补充的一共三百余人,两天阵亡加重伤将近二百人。登莱团练浙兵营一个连二百一十人,此时包括轻伤员在内还剩一半多。此外,跳荡队和长枪队伤亡近半。 许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守在护城壕一线的八百多人,如今只剩一半,而且大多带伤。 “粗略估计,死在护城壕前的不少于八百。其中应该有百余人八旗兵。”陈连长顿了顿,“但他们占了右翼那段十丈长的壕沟,还有左翼两个突出部之间的小缺口。” 许三点点头。 用四百伤亡,换建奴八百,还拖了一整天。至于护城壕和第一道堑壕失陷,本就在预料之中。与建奴如此鏖战,目的不在于争地,而在于——杀伤建奴有生力量。 城头传来了鸣金声。 “换防了。”许三艰难地站起身,“还能放铳的随我掩护,余者先撤。” 接防的队伍是新组建的,由一百登莱团练的浙兵、三百铁山营的铳兵,以及铁山营的三百刀盾兵组成。浙兵一半配步枪,一半用一种枪管粗壮的奇怪火铳,开口一问,对方笑道,这叫“堑壕扫帚”。铁山营的铳兵一半是燧发步枪,一半装备两到三支燧发手枪,随身带着几个手雷。 领头的正是边钊,边虎边豹以及五家丁紧随其后。他朝许三抱拳:“许把总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许三没说话,抱拳回礼,然后踉跄着走向城门。 身后,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黑暗开始笼罩战场。 铁山城内,浙兵营搭建的野战医院已经人满为患了。 一所征用的宅院,院里搭起几个棚子,院外还搭起了十几座帐篷,里面躺满了伤员。重伤员在屋内由军医处理,轻伤员则在外面上药包扎。呻吟声、惨叫声、军医的催促声、民夫的奔跑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血腥、草药和酒精的味道。 方斌带来的药品派上了大用场。 磺胺粉撒在伤口上,能极大降低溃烂化脓的概率。青霉素虽然量少,只用于最危重的感染伤者,但也救回了至少十几条命。 野战医院里,以吴军医为首的军医及救护员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时辰,双手沾满血污,还在为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取箭头。 “快,止血钳……”年轻的吴军医满头大汗。 身旁的助手立即递来止血钳。 手术台上的这个铁山营战士,箭矢投入他体内,箭簇上的倒钩卡在肠子上,硬拔会扯断肠管,只能切开伤口,小心翼翼摘除。 许三走进医护所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他在震惊之余,更是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潘老爷,敬佩有加。若非是他,像受了如此箭伤的兵士,只能躺在某个阴暗角落里,哀嚎着等待牛头马面的到来。 他的手臂被清洗、消毒,撒上磺胺粉,包扎,然后走人。 这时,杨宽从城头巡视下来。 “今日辛苦了。”杨宽看着许三包扎的手臂,“伤亡如何?” 许三如实汇报。 杨宽听完,沉默片刻,道:“护城壕和第一道堑壕丢了,但杀伤建奴近千。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建奴每进一寸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可是备御——”许三道,“建奴明日肯定会继续进攻第二道堑壕,一步步逼近城墙。” “我知道。”杨宽淡淡的说道,“让他们逼近,想要占地盘,那就拿汉军、八旗兵的命来填。” “那我们……” “你们休整。”杨宽道,“许队官,火铳散兵队伤亡太大,需要休整补充。后面还有得打!咱们用堑壕、城墙和这些奴狗子慢慢磨。” 许三抱拳:“遵命。” 城外,建奴营地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中。 济尔哈朗坐在虎皮椅上,手指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帐下站着五六名甲喇额真以上的将领,个个垂首不语。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压抑——那是从前线带回来的气息,也是从每个人心底渗出的寒气。 今日的战报已经汇总上来——汉军及高丽军折损一千二百余人,镶蓝旗和正红旗折了大半个牛录。 “两天。”济尔哈朗开口,声音干涩,“正蓝旗折了两个牛录,镶蓝旗折了一个半。汉军、高丽军死伤近两千。一座小小的铁山城,啃了两天,只拿下护城壕和一道堑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照这个打法,等我们登上城墙,八旗勇士还能剩下几个?” 镶蓝旗固山额真托合齐上前半步,低声道:“贝勒爷,明军火器实在太……” “我知道!”济尔哈朗猛地拍桌,“我知道他们火器犀利!可军令是拿下铁山。如今大军顿兵城下,进退不得,你们告诉我,该怎么办?”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站在角落里的苏纳缓缓抬头。他是济尔哈朗从小一起长大的哈哈珠子,济尔哈朗任镶蓝旗梅勒章京,他既是济尔哈朗的戈什哈,也是他的助手。 “主子,奴才有个想法。”苏纳声音不高,“硬攻不成,或许可以换个路子。” 济尔哈朗看向他:“说。” “铁山城之所以能守,无非三条:城墙坚固、火器犀利、粮草充足。”苏纳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点在南侧,“可奴才前日哨探得知,他们的粮草军械,大半从海上运来,在城南五里的码头卸货,再转运进城。若是我们……” 他手指划过一道弧线,绕过铁山城,直刺码头。 “派一支精锐铁骑,绕过城池,突袭码头。只要拿下那里,就断了明军的后路和粮道。城中守军得知退路被截,必然人心惶惶。那些辽民、卫所兵,有几个真愿死战?到时候内部分裂,甚至可能有人开城献降!” 济尔哈朗盯着地图,眼中光芒闪烁。 “需要多少兵力?”他问。 “码头守军不会太多。”苏纳道,“但为防万一,奴才建议,抽调镶蓝旗及正红旗精锐五百,内喀尔喀、汉军各一千,遣一员悍将统领,拂晓出发,巳时之前必能抵达码头!” 帐内将领面面相觑。这个计划大胆,但确实切中了要害——明军敢死守,无非是觉得有退路。一旦退路被断,军心必乱。 济尔哈朗沉吟片刻,猛地起身:“阿楚珲!” “奴才在!”一名壮硕的将领出列。阿楚珲是镶蓝旗白摆牙喇出身,积功至甲喇额真,满脸虬髯,眼如铜铃,个人战力非凡,领军冲阵厮杀能力极为不俗。 “给你八旗五百、蒙、汉各一千,拂晓出营,绕袭铁山码头。”济尔哈朗目光灼灼,“若正午前拿下码头,我抬举你一个前程。” 阿楚珲打了个千儿,单膝跪地,信誓旦旦:“主子放心,明日正午之前,码头上必插我大金旗帜!” 将领们领命退下后,济尔哈朗独自走到帐外,望向铁山城的轮廓。 “明军……”济尔哈朗喃喃道,“你们还能撑多久?” 夜越来越深,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有伤兵的呻吟,有民夫搬运物资的脚步声,有铁器碰撞的轻响。但没有厮杀,没有冲锋,甚至连冷箭都很少。 因为夜盲症。 这个时代,由于长期缺乏肉食和肝脏,绝大多数士兵患有严重的夜盲症。入夜后视力急剧下降,超过十步就模糊不清,三十步外基本是瞎子。只有极少数家境富裕、常年能吃到荤腥的人,才能保持夜间视力。 夜间不开战,就成了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 整个战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双方阵地内人影绰绰,都在忙碌,但中间那片死亡地带,无人踏足。偶尔有冷箭或冷枪从黑暗中射出,但都是盲射,不成气候。 这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战争法则。 当夜幕降临,士兵们就变成了瞎子,战争也按下了暂停键。无论白天厮杀得多惨烈,入夜后,双方都能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所有人重见光明,然后再度投入血肉磨盘。 城头,杨宽望着建奴营地的篝火。 明日的战斗会更加残酷。建奴主要目的是打服高丽王室,并获得继续的粮食等物资,上万大军被拖在此处,显然不利于完成这个任务。所以,必须尽快攻下铁山城。 “方统领,你说建奴明日会主攻哪面?”杨宽问道。 方斌沉吟片刻:“北门是正路,他们会主攻这里。但东墙和西墙也要加强戒备,建奴可能会分兵牵制。” “兵力够吗?” “守城的话……够。”方斌道,“我们有火炮优势,城墙也加固过。建奴的云梯、楯车,在十二磅炮面前都是靶子。唯一要担心的是,他们会不会不计代价,用人命填。” 杨宽沉默。 这才是最可怕的可能。建奴还有一万多人,如果他们真的不惜一切代价,用尸体堆上城墙,铁山城守军毕竟只有三千,耗不过。 “潘老爷的船……”杨宽忽然问。 “靖远号和超武号还在沿海巡弋,而且……”方斌略作停顿,“老爷应该已经到了码头。” 杨宽没再说话。他望向更远的东方,那里是茫茫大海。海平面上,启明星已经升起,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血战,即将开始。 第180章 铁山攻防(5)码头之战 码头上一片混乱,十几条大小船只挤在泊位,民夫们扛着麻袋、木箱在栈桥上来回奔跑,军官的呵斥声、妇女孩子的哭喊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成一团。 潘老爷站在附近一处土坡上,眉头紧锁。 他一袭戎装异于大明官军,原野灰色大檐帽、毛呢将官常服,外套羊毛大衣,脚蹬黑色高筒皮靴,系在腰间的黑色将官皮带上,那支勃朗宁m1935手枪的硬质枪套格外扎眼。悬在腰带上的一柄长约三尺的唐横刀,风格上又显得有些冲突。 在他身后,是浙兵营的主力。 一队战士飞奔而来,为首的是一名排长。 到了跟前,排长立正报告:“长官,码头防守官不但不准逃离商民乘船离去,还扣押了应运往铁山城的粮食、弹药等军需,说是要严加查验。” “查验?”潘浒眯起眼睛。 前线都他娘的浴血奋战,后方却要查验粮弹,能说出这句话的主官,不是蠢就是坏,要么就是私通建奴、企图破坏抗战。 这样的人,不去会一会,还真白瞎了他这趟穿越。 潘浒径直朝码头中央的营房走去,数十名荷枪实弹的近卫紧随其后。 “全体都有,立正!”领队的军令官高声呼喊。 夸——三千多只军靴几乎同时发声。 二百余步,不过一刻钟,然而码头上的防守军,却并未察觉到附近出现了一支近两千人的军队。 潘浒神情越发阴冷。 营房外站着七八个兵卒,衣甲不整,手里拄着长矛打哈欠。 看见潘老爷一行人过来,为首的小旗官懒洋洋地抬起手:“站住!把总有令,闲杂人等不得……” “锵……”潘浒拔出横刀,反手一刀,刀光仿佛一匹银练。 小旗官捂着脖子,喉咙里咯咯作响,腥红的血喷涌而出,整个人晃了两圈,扑倒在地。 其余兵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潘老爷的近卫用枪托砸翻。 营房门被推开。 里头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正跷着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个酒壶,旁边桌上摆着半只烧鸡。看见潘老爷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好大的胆子!敢闯老子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潘老爷拔出了他那支勃朗宁m1935,枪身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蓝光,枪口稳稳对准他的眉心。 “你、你是何人?!”军官色厉内荏,“我乃东江镇千总,毛大帅养子毛三才!你敢动我,大帅必诛你九族!” “诛我九族?”潘浒撇撇嘴,“毛文龙怕是不敢。” 毛三才脸色剧变:“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配知道。”潘浒说着便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响连成一声,毛三才的身体在椅子上猛地抽搐,胸腹间不断炸出血花。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潘老爷,甚至都没来得及求饶,张了张嘴,血沫涌出,随即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潘老爷收起枪,对身后近卫道:“拖出去,挂在码头上。告诉所有人,从此刻起,码头由我等来团练接管。私通建奴,杀。抗命不尊,杀。阴奉阳违,杀。妨碍军务,杀……” 他一连说了七个“杀”。 “是,老爷。”几名近卫将身体跟血葫芦似的毛三才拖了出去。 “传令,浙兵营前出布防。”潘浒再次下令,“济尔哈朗估计快忍不住,得派兵来这儿搞偷袭了。” “是!” 码头以北一马平川,视野开阔,往西、往东都是海岸线。此刻,浙兵营主力在这里布下了严整的战阵。 八个步枪连、一千六百名步枪兵,组成八个20x10的方阵。战士们身着统一的原野灰色军服,头戴圆顶软沿帽,脚蹬高帮士兵皮靴,肩扛四年式后装步枪,腰佩刺刀和两个皮质弹盒。Y型带、背包、水壶、工兵铲,灰色的钢盔固定在背包上。乍一看,如同是第三帝国国防军穿越到了明末天启七年的正月。 方阵之间留出十步宽的通道,供传令兵和救护队通行。 方阵前方五十步,六门野战炮已经就位。这是系统出品的80毫米架退式后装野战炮,与龙武前营配备的野战炮属同款。 机关枪连的六架新式手动多管机枪布置在了两翼。 相比于原先的四年式手动多管机枪,四年式二型手动多管机枪除了采用新型材料减重百分之二十,枪管数量缩减、口径缩小,供弹-击发装置结构优化,轴承等精密配件尺寸公差误差更小之外,最大的“新”就在于摇动击发装置增加了过速保护装置——通俗点说,射手即便是把把柄摇飞起来,也不会导致机枪卡壳。 战阵中央,一杆巨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足有丈余宽,金线绣出的日月图案在初升阳光下熠熠生辉。 潘浒立于旗下,随意扣了顶软帽,手里拿着一具双筒望远镜,正眺望北方地平线。 “老爷,哨骑回报,东北方向出现大股骑兵,约三千骑,正朝码头而来。”一名传令兵飞奔而至。 “知道了。”潘老爷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营官道,“传令各连,按预定方案准备。今天这一仗,不仅要打赢,还要打得漂亮——让建奴从此听见咱们的名字就打哆嗦。” “遵命!” 命令层层传递。战阵中响起一片扳动击锤、将子弹填入弹膛的“咔哒”声,整齐而肃杀。 两刻钟不到,大队建奴骑兵越出地平线,在视野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阿楚珲一马当先。他胯下是一匹河套良驹,身披蓝色棉甲,腰间挂着顺刀和骑弓。经过一个多时辰的绕行,他和他的两千五百骑终于抵达码头外围。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战阵。 “停!”阿楚珲勒住马,举起右手。 身后的骑兵缓缓停下,在平原上铺开。 俗话说,人过一万,无边无际。 两千五百骑兵,两千五百人和马,那真是乌央乌央的一片,看不到头。 建奴的布阵也颇为讲究,内喀尔喀与汉军居前,镶蓝旗两个牛录在后,从空中俯瞰的话,大致是一个倒三角形(或倒品字形)。 战马喷着白气,骑士们调整着弓弦和刀柄,目光齐刷刷投向坡地上那片灰色的阵列。 “大人,明军……好像有准备。”一名牛录额真策马上前,声音里带着疑惑。 阿楚珲眯眼远眺。对方阵型严整得不像话,旗帜也从未见过——蓝底,中央是金色日月,两边各有一只巨鸟。 那些士兵的装束、站姿,甚至他们手中火铳的样子,都透着古怪。 “这是哪里的明军?”阿楚珲脑子里满是百思不得其解。 “管他哪来的兵!”另一名将领啐了一口,“步兵野外列阵,不是找死吗?大人,让内喀尔喀骑兵骑射骚扰,汉军从中路突进,牵制扰乱他们的阵型,咱们镶蓝旗的健儿最后发起致命一击。” 他说的也是建奴八旗兵的标准战法——蒙人和汉军先打,八旗兵最后突进,三板斧下去,明军、炒花都招架不住,真是百试百灵。 阿楚珲心中稍定,正欲下令—— 对面战阵中,突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 “煌煌大明!” “威加八荒!”一千六百人齐声回应,声震四野。 阿楚珲脸色微变。这不是寻常的喊杀助威,而是一种……仪式感。紧接着,战阵中响起歌声。那是千人齐声高歌—— “玄黄分野处,火德耀东方 日月照山河,龙兴起濠梁 弓刀破蒙尘,九鼎归炎方 万姓衣冠正,洪武开新章 煌煌大明!威加八荒! 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 煌煌大明!德被四溟! 旌旗指处山河靖,千秋正气张……” “长城连朔漠,楼船镇海疆 烽燧传星夜,鼓角动秋凉 田卒守边塞,屯耕兼戍防 金瓯永无缺,社稷比金汤 煌煌大明!威加八荒! 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 煌煌大明!德被四溟! 旌旗指处山河靖,千秋正气张……” “昔有戚家阵,今传新火枪 铳矛如苇列,炮雷震天阊 兵法承孙岳,忠烈继关岳 但使虎符在,不敢忘国殇 煌煌大明!威加八荒! 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 煌煌大明!德被四溟! 旌旗指处山河靖,千秋正气张。 忠魂照青史,肝胆映旗常 愿提三尺剑,永卫吾炎黄……” 最后一句“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吼出时,整个战阵的气势攀升到顶点。这是必胜的宣告。 阿楚珲手心渗出冷汗。 但他没有退路。济尔哈朗的命令,家人的性命,八旗的荣誉,都系于此战。他深吸一口气,抽出顺刀,刀尖前指:“全军——冲锋!” “呜——呜呜——”号角长鸣。 两千五百骑开始加速。 汉军骑冲在最前,他们是降兵出身,更需要用战功证明自己。 这些汉军已非明人了,金钱鼠尾、把八旗当主子,视明国为死敌……严格的说,他们已经完全建奴化了——汉人的皮囊,内裹一颗为八旗主子效死的殖人之心。 “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潘浒默念。 蒙古骑在两侧展开,纷纷摘下骑弓。八旗精骑稍稍拖后,如同蓄势待发的利箭。 马蹄声由疏到密,最终汇成雷鸣。大地在震颤,尘土冲天而起,骑兵集群像一道黑色的巨浪,朝坡地汹涌扑来。 潘老爷挥了挥手。 旗手举起红旗,用力挥下。 “咚!”第一门野战炮开火。炮口喷出大团白烟,一发铸铁高爆榴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砸进骑兵集群。 “轰隆隆……”高温冲击波裹挟着滚烫的弹片四下激射,三丈范围内的建奴连人带马被扫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 六门火炮次第发炮。尽管射速被刻意放慢至每分钟三发,但在阿楚珲眼里,却犹如神器。 每一次爆炸,少则三五个,多则七八个汉军或内喀尔喀骑兵被掀翻在地。 一枚炮弹落下,战马被横飞的弹片扫中,嘶鸣着栽倒,把背上的骑士甩出丈外。 阿楚珲心中又惊又怒。明军射速如此快、威力如此大的大炮,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不要停!冲过去!”他声嘶力竭地大吼,“冲进去,他们的炮就没用了!” 骑兵集群硬着头皮继续冲锋。 距离在缩短—— 八百步、七百步、六百步…… 冲进三百步时,火炮停了。 阿楚珲心中一喜——明军炮弹打完了!他正要催促加速,却看见对面战阵中,明军第一排士兵齐齐举起了火铳。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举铳姿势——枪托抵肩,脸颊贴腮,眼睛盯着枪身前方……整个动作整齐划一,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放!” 八百支四年式步枪同时开火。 “砰——” 枪声是整齐的爆鸣,像一整面巨鼓被同时敲响。硝烟喷涌而出,瞬间遮蔽了第一排士兵的身影。 八百发11毫米子弹以每秒四百多米的速度射向建奴。 冲在最前的汉军骑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马匹中弹嘶鸣,骑士胸口炸开血洞,有的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栽下马去。第一轮齐射,至少一百多骑倒下。 阿楚珲目眦欲裂。但他来不及思考,因为第二排枪声又响了。 “砰——” 两排轮射,循环往复。枪声几乎没有间断,子弹像暴雨般泼洒过来。汉军骑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队形开始混乱。蒙古骑试图从两翼包抄,但他们刚刚转向,就遭到侧翼方阵的集火射击,同样死伤惨重。 距离缩短到两百步。 阿楚珲已经能看清对面士兵的脸——年轻、冷峻,没有任何表情。他们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射击、退壳、装弹、再射击。 “冲啊,冲进去啊!”阿楚珲声嘶力竭。 冲入二百步。 阿楚珲身边只剩下一千二、三百骑,汉军折损七八成,内喀尔喀骑兵损失近半,就连镶蓝旗也没了近百人。他红了眼,知道再不冲进去,所有人都得死。 “八旗勇士,跟我冲!”他挥刀狂吼,一夹马腹,率先冲向战阵中央。 搏命式的决死冲锋。马蹄刨起泥土,嘶鸣声、吼叫声、枪声响成一片。他们抛弃了一切战术,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冲进敌人阵营,挥刀斩下他们的头颅。 正在这时—— “噔噔噔……” 战阵两翼突然响起一种连续密集、节奏稳定的射击声,像无数铁锤在同时敲打铁砧。 阿楚珲下意识转头,看见明军侧翼几根粗大铁管喷吐火舌,子弹形成的火线扫过骑兵集群,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阿楚珲感觉左臂一麻,低头看去,整条小臂不翼而飞,断口处白骨参差,鲜血喷涌。剧痛这时才传来,他眼前一黑,差点栽下马。 “甲喇额真!”一名亲兵冲过来扶住他。 阿楚珲环顾四周。两千五百骑,还能动的不到两百。他们被压在阵前约百步的地方,进不得,也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被子弹撕碎。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勇士们……”他嘶哑着开口,“我陪你们走最后一程!” 剩下的骑兵重新集结。他们大多带伤,战马也伤痕累累,但没有人退缩。阿楚珲用右手举起已经举起被弹片崩出缺口的长刀,刀尖指向那杆蓝底日月旗。 “杀!” 最后的冲锋。 潘老爷在旗下看着这一幕,淡淡的说了一句:”送这些鬣狗下地狱!” 命令传下。战阵中,一千六百人同时举枪,枪口对准了那支不足两百骑的残兵。 “放!” “砰……” 一千六百支枪同时开火的声音,像天崩地裂。硝烟瞬间吞没了整个战阵前方,待烟雾被风吹散,战场上再无一个站立的人或马。 阿楚珲倒在距离战阵三十步的地方。他身上至少中了十几枪,棉甲被打烂,胸口几个血洞正在汩汩冒血。他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一口血沫,没了气息。 枪声停息后,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有风声,以及尚未死透的战马偶尔发出的哀鸣。硝烟缓缓飘散,露出坡地前那片地狱般的景象:尸体层层叠叠,从百步一直铺到三百步外。人和马的残骸混杂在一起,血浸透了土地,在低洼处汇成一汪汪暗红色的水潭。 浙兵营的士兵们开始行动。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是按照训练规程,以班为单位交替上前警戒。医护兵抬着担架,在尸体堆中寻找己方的伤员——实际上很少,只有十几人被流矢所伤,且都不致命。 大旗下,潘老爷一脸平静,点上一根雪茄,吞云吐雾。不时的,眼神透过氤氲,投向尸横遍野的战场。 这些横行无忌的八旗,面对枪炮,同样脆弱无比。所以对付野蛮的最好办法,就是用极其多的枪炮将这些酷爱破坏、掳掠、杀戮的北方鬣狗轰成渣。 一名参谋疾步而来,手里拿着刚统计好的战报。 用领先二百多年的枪炮打赢一场战斗,战果没什么好看的。潘浒摆摆手,并下令:将战报抄报铁山城杨备御,并转告他,阿敏估计要来了。 “是,长官!” 凭借排枪和机关枪,外加大炮,一仗干掉两千多建奴,其中包括三四百建奴八旗兵。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样战果更能振奋军心?! 未时正,铁山城头。 杨宽正和方斌商议城外及城头的防务,出乎意料的是,建奴竟然迟迟不动。 更了解建奴秉性的杨宽冷笑道:“济尔哈朗很是狡猾,肯定在想什么法子……” 他话尚未说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士兵跑进来,手里高举着一个竹筒,满脸激动,气喘吁吁道:“大捷……码头大捷!” 杨宽和方斌对视一眼,快步上前接过竹筒,拧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但内容却让两人的手都颤抖起来: “巳时初,建奴精骑两千五百绕袭码头,被我浙兵营于预设阵地全歼。阵斩镶蓝旗甲喇额真阿楚珲以下八旗兵五百余、蒙古骑千余、汉军骑千余。我军伤十七,无亡。码头无恙。潘浒。” 杨宽反复看了三遍,才喃喃道:“两千五百骑……全歼?我方无一战死?” “这是老爷亲笔。”方斌也是按捺不住心中激动. 笑声在城头回荡,周围的士兵、军官都诧异地看过来。 杨宽也不解释,直接对传令兵道:“去,告诉每一个弟兄,码头大捷,消灭建奴两千多人。”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城中蔓延。起初是惊疑,待确认后,便是震天的欢呼。疲惫的士兵们挺直了腰杆,伤兵从病床上挣扎着坐起,民夫们搬运物资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士气,在这一刻攀上了顶峰。 济尔哈朗坐在帐中,面前摊开着一张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铁山城和码头之间划动。时间已近中午,阿楚珲那边却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这不正常。 “主子。”苏纳走进大帐,脸色不太好看,“派去接应的哨骑回来了三拨,都说……没见到阿楚珲的人马。” 济尔哈朗的心沉了下去。 “再派!”他咬牙道,“派最精干的哨探,靠近了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嗻。” 苏纳退下后,济尔哈朗独自坐在帐中,盯着跳动的烛火,一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阿楚珲是他麾下有数的悍将,两千五百精骑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就算码头有明军守卫,也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除非…… 他真不敢想下去。 申时初,斥候带回了随阿楚珲袭击码头的正红旗达旦,他浑身是伤,肩胛处血肉模糊,满脸的惊魂未定,他颤抖着说:“明狗火器犀利无比……咱们的人都死完了……” 话没说完,人就断了气。 济尔哈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帐内死寂,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两千五百骑全死了,其中包括五百八旗精骑。 这个损失,比之前两天攻城的总伤亡还要大。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最后一个破局的手段,也失败了。 “主子……”托合齐小心翼翼开口,“现在怎么办?继续攻城,还是……” 济尔哈朗缓缓抬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烧着两团幽暗的火。 “攻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拿什么攻?再填进去几千人命,就算拿下铁山,回去后大汗会怎么看我?各旗贝勒会怎么看我?”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夕阳西下,铁山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点亮,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传令。”济尔哈朗背对众人,声音嘶哑,“各旗收拢兵力,加强戒备。” “嗻。” 将领们退出大帐后,济尔哈朗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铁山城。 第181章 铁山攻防(6)让城 余霞赤红,天际仿佛染血。 济尔哈朗站在营门外,他身后,营地里弥漫着草药和腐肉混合的气味,几日鏖战,大军折损近三成,失败与沮丧正在蔓延。阿楚珲全军覆没,更是让军心大挫,几乎失去了再战下去的胆气。 马蹄声由远及近。 济尔哈朗抬起头,看见一队镶蓝旗骑兵徐徐而来。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面如铁铸,正是他的兄长阿敏。 “旗主……”济尔哈朗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阿敏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持续了十几息,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起来。”阿敏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济尔哈朗起身,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兄长目光的重量。 “折损多少?”阿敏问。 “八旗子弟……近千。”济尔哈朗的声音更低了些,“汉军、高丽军逾四千。能战之兵,还剩八千左右。” 阿敏没有回应。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兵,径直走向中军大帐。济尔哈朗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大帐内,几个甲喇额真已经等候多时。他们见到阿敏,齐刷刷单膝跪地。 “都起来。”阿敏走到地图前,“说详细些。” 济尔哈朗开始讲述——从第一道壕沟的地雷,到护城壕的血战,再到码头那场一边倒的战斗。他说得很细,每个细节都不敢遗漏。说到明军那种能在空中爆炸的炮弹时,阿敏的眉头皱了起来。 “能爆炸的炮弹?”阿敏打断他。 “是。落地即炸,十丈内人畜无存。” 阿敏沉默了,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帐内安静得可怕。 “那种火枪呢?”阿敏又问,“能打二百步,又快又准?” “确如传言。”济尔哈朗苦笑,“我们的楯车挡不住,三重甲也挡不住……” 阿敏扫视众人,开口道:“你们先出去。” 将领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躬身退出了大帐。济尔哈朗也想走,却听见阿敏说:“你留下。” 帐帘落下,只剩兄弟二人。 “你知道那是谁吗?”阿敏没有回头。 济尔哈朗一怔:“明军守将杨宽,还有……” “我问的是那支军队。”阿敏眼神锐利如刀,“火器犀利到这种地步,战术阴狠到这种程度——你以为是东江镇?” 济尔哈朗答不上来。 “就是那支‘讨虏义勇军’。”阿敏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东西,“一支幽灵般的军队。” 帐内又陷入沉默。济尔哈朗听说过这个名字——去年秋天以前,这支军队一直活跃在辽南,凭借犀利的火铳和火炮,攻打堡寨、袭击村落、焚烧粮仓、杀八旗子弟,裹挟汉奴,派兵前去征剿,兵去少了——送菜,去多了——人家早跑没影了。可他没想到,这支军队会出现在铁山。 “他们不该守城的。”济尔哈朗喃喃道。 阿敏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铁山城,“他们守铁山,是为了杀咱八旗子弟。” 济尔哈朗一怔。 “洪台吉巴不得我与这等强敌两败俱伤。”阿敏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代善那老狐狸,怕是在盛京等着看笑话。” 济尔哈朗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传令。”阿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全军后撤五里扎营。放出斥候,监视明军,无令不得与明军交战,违令者……杀,且全家为奴。” “可是……” “你要用我镶蓝旗子弟的命,去给洪台吉铺路?”阿敏盯着他,那目光让济尔哈朗打了个寒颤。 命令传下去了。 镶蓝旗开始拔营后撤,动作迟缓却有序。 阿敏站在丘陵高处,看着铁山城,“他们该撤了。我军有三四万人,他们不会死守。” “那为何不攻?”额真不解。 “攻?”阿敏冷笑,“攻下来又如何?城里能有多少粮草?多少财货?用几千八旗子弟的命去换一座空城——这笔买卖,你做得起?” 额真不敢再问。 阿敏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舒尔哈齐被囚禁的那个夜晚。那时他还小,躲在帐外偷听。他听见努尔哈赤的声音,冷硬如铁;听见父亲的辩解,渐渐变成哀求。最后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第二天,父亲就“病逝”了。 阿敏闭上眼睛。那画面从未褪色——父亲被拖出大帐时回头看他的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不甘、愤怒、悲哀,还有……警告。 “阿玛……”他低声念着这个词,舌尖尝到苦涩。 铁山码头外海,“靖远”号战舰的无线电室里,嘀嗒声正急促地响着。 潘浒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文。方斌发来的消息很简洁:阿敏率镶蓝旗主力抵达,兵力约三万,未攻城,已后撤五里扎营。 灯光下,潘浒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身旁的报务员:“发出去。” 报务员接过纸条,开始敲击电键。嘀嗒声再次响起,节奏平稳,每一个点划都将信息化作电波,传向铁山城。 铁山城指挥部里,杨宽站在城头,看着北方丘陵上新建的营火。星星点点,连绵数里,像一条盘踞的恶龙。 “杨备御。”身后传来方斌的声音,“潘老爷回电了。” 杨宽转身,接过电文纸。灯光昏暗,他眯起眼睛看。 纸上只有一句话:“铁山城价值已尽,应立即组织撤离。” 杨宽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方斌:“潘先生……就这一句?” “后续电文正在接收。”方斌说,“报务员在译。” 正说着,又一张纸递了过来。这次字多了: “守城目的已达:歼敌近五千,重挫其锐气。建奴援军至,兵力比将近十比一,再打下去,便是人地两失。我军精锐不可浪掷于此孤城。即刻组织军民撤离,我已派船队接应。潘。” 杨宽沉默了。他转过身,再次望向城墙。墙砖上血迹斑斑,有些已经发黑。女墙后,几个士兵抱着枪在打盹,脸上满是疲惫。 三天了。血战三天,死了那么多人,伤了那么多人,现在……要撤? “杨备御。”方斌轻声说,“我家老爷的意思是,战场不止铁山一处。” 杨宽没有回应。他走到女墙边,手按在冰冷的砖石上。 “备御!”一名把总跑上城头,气喘吁吁,“南门外的建奴游骑撤了!退出去二里多!” 杨宽一愣。 方斌却笑了:“阿敏果然聪明。” “什么意思?” “他在告诉我们——他不想和我们硬拼,让我们走。”方斌说,“潘老爷料到了。阿敏要的是城,不是我们的命。镶蓝旗拼光了,他以后就什么都不是了。” 杨宽盯着他,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传令……” 他的声音干涩,却坚定: “准备撤离。” 命令下达后,铁山城活了过来。 不是慌乱,而是一种紧绷的、有序的忙碌。 方斌和边钊这对师兄弟断后,铁山营的火铳队与浙兵营两个连剩下的三百步枪兵登上城墙,监视着北方。其余部队开始集结,一队队开向南门。 商民也被组织起来。潘系商行的人发挥了作用——他们早就准备好撤离清单,哪些货物要带,哪些要毁,哪些可以留下,清清楚楚。粮仓打开了,能带走的粮食装上大车,带不走的堆在空场,浇上火油。 “不能给建奴留一粒米!”负责的掌柜喊着。 火器工坊里,工匠们正在拆卸机器。能拆走的零件装箱,拆不走的锻炉、铁砧被浇上水,让它们开裂。火药库里,成桶的火药被搬上马车,搬不走的在库房里布置了诡雷——谁开门,谁就要上天。 但有一道命令传遍了全军:“严禁破坏城池建筑。” 士兵们不解,边钊亲自解释:“潘老爷说了,留给建奴一座完城,他们才会安心住下,而不是追击。要是把城毁了,他们无处可住,就会像疯狗一样追着我们咬。” 这个道理很残酷,却真实。 撤离从午后开始。南门大开,队伍如长龙般涌出。伤员被放在担架上,轻伤的相互搀扶。商民推着大车,车上堆着家当。没有人哭喊,没有人争抢,秩序好得让杨宽都觉得诧异。 只有一个老兵,走到南门口时忽然跪下了。他对着城墙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满脸是泪:“死了那么多弟兄,就这么让了?就这么让了?!” 周围的士兵都停下脚步。有人别过脸,有人眼圈红了。 老兵抹掉眼泪,起身,转头向南走,眼神却变得越发坚定。 队伍继续前进。杨宽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山城。 夕阳下,城墙如同染上一层血色。 随后,他转身,大步走出城门。 丘陵上,镶蓝旗的游骑远远看着。他们接到了严令——只看,不动。所以他们就看着,看着明军的长龙向南蜿蜒……直到最后一批断后部队退出城门。 一个年轻的旗丁忍不住搭箭:“达旦,射一轮吧?能杀不少……” “放下!”达旦厉喝,“旗主有令,你要是想死自己去。” “为什么?” 额真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去的队伍,心里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夜幕彻底降临时,最后一批明军登上了停靠在铁山码头的船只。潘老爷的船队足够装下所有人。伤员被优先抬上船,军医和潘家带来的郎中已经在舱里准备就绪。 “靖远”号上,潘浒发出一条指令:“不抛弃、不放弃,袍泽得一起走,哪怕是袍泽的遗骸或骨灰。” 这条命令被传达下去。士兵们默默执行——阵亡者的遗体已经被火化,骨灰装在陶罐里,一个个抱上船。没有遗体的,带上了他们的腰牌、衣物,哪怕是一缕头发。 船队起锚时,天上挂起一弯残月。 “靖远”号的舱室里,灯光昏黄。 杨宽推门进来时,潘浒正坐在桌前看海图。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杨宽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铁山乃大明军堡,何故让之?”他开口,声音压抑得像绷紧的弓弦。 潘浒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茶壶,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杨备御,先喝口茶。” “我不渴。” “那就先看看外面。”潘浒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推开窗户。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杨宽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为了带走所有人,就连“靖远”号的甲板也不得不用来安置从铁山城撤出来的军民,妇幼老弱安置在船舱,青壮则只得在甲板上搭起临时的帐篷。 潘浒反问:“不让?他们怎么办?” 没等杨宽答复,他开口说出答案:“不让,他们最终必然是枯冢中一堆白骨。” 杨宽的拳头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刺痛。 “坐吧。”潘浒回到桌前。 这次杨宽坐了。他端起那杯茶,手有些抖,茶水荡出来,烫了手背。 沉默在舱室里蔓延。 “呜呜呜……”战船鸣响汽笛,航速已经降到最低。 “一城一地之得失,绝非大事。”潘浒忽然开口。 杨宽抬头看他:“何为大事?” 潘浒指向舷窗外:“他们,这些老爷们眼中的泥腿子们活着,好好活着,才是大事。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大明朝的根基。没有他们,大明靠谁?靠那些脑满肥肠的老爷们吗?” “可铁山是军堡!是辽东防线上的一环!今日让铁山,明日让何处?让到山海关?让到北京城?!”杨宽的声音提高了。 “所以你觉得,即便是全军覆没,寸土不让就是尽忠了?”潘浒反问,语气平静。 杨宽噎住了。 “我且问你,守城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御敌于外,保境安民。” “民在何处?”潘浒点了点指头,“他们啊!可他们若都死了,你的坚守还有何意义?” 杨宽说不出话。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潘浒等他缓了缓,才继续说:“建奴其势已成,短期内难以剿灭,当调整策略,从‘速灭’转为‘遏制’。” “遏制?” “对。遏制!”潘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断其粮、铁、盐、火药等物资的输入,减其人口,乱其经济,使他们丧失发展壮大的潜力。” 杨宽听得愣住了。这种说法,他从未听过。 “这是一场全面战争。”潘浒说,“军事、经济、舆论、情报、技术……方方面面。只会在战场上拼命,那是莽夫。要取得最终的胜利,得用脑子,得算经济账,算人口账。” “朝廷岂会如此谋划?”杨宽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潘浒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朝廷?东林党,浙党,楚党,还有阉党?这些人能做出这等谋划么?” 不等杨宽回答,他继续说:“不,他们不会。在他们眼里,老百姓不过是一群“泥腿子”、“草芥”罢了。死一批,再生一批,反正大明泥腿子多。” “潘先生!”杨宽脸色变了。 “我说错了?”潘浒盯着他,“万历朝三大征,花了多少银子?死了多少百姓?天启元年至今,辽东局势但凡向好,便有一群砸碎冒出来瞎搞乱搞,搞乱了,大肆甩锅、找替罪羊。倒头来,老百姓替他们受罪——这是要死人、死全家的啊!”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眼里却冒着愤怒的火。 舱室又安静了。只有海浪声,和舱外伤兵压抑的呻吟。 良久,潘浒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些:“杨备御,你读过史吗?” “读过些。” “那我问你,周至今朝,多少年了?” “……近三千年。” “三千年里,北方胡患,断了几年?” 杨宽答不上来。 “没断过。”潘浒自问自答,“周有猃狁,汉有匈奴,晋有五胡,唐有突厥,宋有辽金蒙元——到了我大明,有蒙古,有建奴。海上的呢?倭寇、红毛番,现在又来了弗朗机人、斯班因人。汉人招谁惹谁了?凭什么要受这份罪?”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五胡乱华时,北方汉人十不存一,被当做‘两脚羊’宰杀烹食。蒙元入主,分四等人,南人最贱,动辄屠城。这些史书上都写着,可谁真在意?朝廷那些大人们,读圣贤书,讲华夷之辨,可饥荒来了,他们开仓赈灾吗?战乱来了,他们保境安民吗?没有。他们只会让百姓‘忍一忍’,‘忠君爱国’,然后自己继续锦衣玉食……” 杨宽的手在抖。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因为他知道,潘浒说的是真的。 他在辽东这些年,见过太多。见过巡抚克扣军饷,见过高官谎报战功,见过文官私买军需,见过武将杀良冒功。那些百姓呢?要么死,要么逃,要么被建奴掳去为奴。 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 这话他早就听过,可直到今夜,才真正懂得它的重量。 杨宽抬起头,看着潘浒。他自称前宋遗民,仰慕大明,不远万里复归。 “潘先生……”他开口,声音嘶哑,“你究竟意欲何为?” 潘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帆布。下面是一张巨大且更为精细的舆图,铺满了整面墙。他按了一下开关,地图上方亮起一排灯,灯光洒在图上。 杨宽也站起来,走到图前。 海图上线条密布,标注着海岸、岛屿、航线、水深。从辽东到江南,从日本到南洋,都在这一张图上。杨宽从未见过如此详尽的海图,许多岛屿他连名字都没听过。 潘浒拿起长杆,杆尖直指图上某个位置。 那是一个岛屿,形状像一只卧蚕,旁边标注着三个小字:耽罗岛。 “此乃我所图。”潘浒说。 杨宽一怔:“此乃高丽国土,我大明属国……” “属国?”潘浒冷笑,“杨将军,你真不知道高丽这些年做了什么?” 杨宽沉默。他知道一些——朝中有议论,说高丽阳奉阴违,私下与建奴往来。但他总觉得,那是边境小民私下的贸易,朝廷未必知情。 “此等阳奉阴违之辈,必须严惩。”潘浒一脸的大义凛然,“高丽能资敌,我等为何不能‘借’其岛屿,以制建奴?” “潘先生是要……夺取耽罗?”杨宽的声音发紧。 “不是夺取,是‘借用’。”潘浒纠正他,“耽罗岛孤悬海外,距高丽本土百里,距倭国、辽东也都不过数日航程。岛上有良港,可驻水师。有平底草场,可蓄养战马。以此为基,可控遏辽东、高丽,东制倭国。”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杨宽听明白了。他也嗅到了——那浓烈得化不开的阴谋味。什么“借用”,什么“严惩”,都是借口。潘浒就是要夺岛,要建立一个海上据点,要展开他那套“全面斗争”。 而且,这个计划恐怕早就开始了。那张海图太详尽,对高丽的调查太具体,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杨备御。”潘浒忽然叫他。 杨宽抬起头。 “你现在下船,还来得及。”潘浒嘴角隐隐勾起一丝弧度,“到了耽罗,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杨宽。他环顾舱室,看着那张海图,看着潘浒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这不是大明的船,这是潘浒的船。船上的兵,听潘浒的令;船上的粮,是潘浒的粮;就连他自己,也是潘浒“救”出来的。 下船?下了船去哪?回铁山?城已经丢了。回皮岛?毛总兵怕是和这潘老爷早就商量好了一切。 而留在这条船上…… 他看向潘浒。这个人的想法他不能全懂,这个人的手段他未必都赞成,但有一点他清楚:潘浒真的在想怎么打赢这场战争,真的在意那些“泥腿子”的死活。 这就够了。 至少,比朝廷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强。 杨宽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某种决绝:“何时动手?” “五天后。”潘浒指向海图上的航线,“今后,你就是耽罗岛的总管。” 杨宽点点头。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个被潘浒戟指过的岛屿。 耽罗岛。 海风猎猎,吹动旗杆顶端那面巨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犁型舰艏正劈波斩浪,后方是庞大的船队,载着上万军民一路向南。 铁山城已经被远远抛在后面。此时应该是插上了镶蓝旗的旗帜。阿敏应该很满意——不费一兵一卒,得了一座完城。他会在给洪台吉的奏报里写“臣血战克复铁山”,然后得到嘉奖,巩固地位。 但是这一仗,镶蓝旗不仅损失了数千人马,更输掉了一些东西——日后再遇上登莱团练时,他们还有再战的信心吗? 第182章 耽罗岛(1)登岛 朴在锡是被尿意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港口哨塔的草席上爬起来,打着哈欠走到栏杆边,解开裤带准备对着下面的礁石解决。晨雾还未散尽,海面上灰蒙蒙一片,只有早起的海鸥偶尔掠过。 就在他闭上眼享受释放的快感时,东边海平面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看。 不是海鸥。是烟——黑色的、笔直的烟柱刺破晨雾,像一支支巨大的毛笔在天空中涂抹墨迹。紧接着,舰影出现了。先是桅杆,然后是船身,最后是整个轮廓。 那是船,但朴在锡从未见过这样的船。没有帆,只有烟囱;船身修长,涂着灰蓝色的漆,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船头矗立着粗大的炮管,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港口。 朴在锡的尿戛然而止。他裤子都没提好,连滚带爬地冲向哨塔中央那口铜钟,抓起钟锤疯狂敲击。 “当当当——当当当——” 钟声撕裂了清晨的静谧。 港口里,几个早起的高丽水兵揉着眼睛走出营房。渔夫们正把渔网搬上小船。商栈的伙计打着哈欠开门板。所有人都听到了钟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望向海面。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些船。 死寂持续了大约十息。 下一刻,尖叫声、哭喊声、奔跑声同时爆发。水兵丢下手中的东西往岸上跑,渔夫跳下小船往家里跑,伙计扔开门板往城里跑。整个港口瞬间陷入混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靖远”号舰桥上,潘浒放下望远镜。 “可以开始了。”他说。 命令通过传声筒下达。舰身开始缓缓转动,船舷一侧的四门210毫米主炮、五门150毫米副炮同时调整角度。紧随其后的“超武”号也做出相同的动作,两门150毫米主炮指向高丽人的港口。 炮长们报出参数,装填手借助液压送弹装置,将沉重的炮弹和丝绸裹缠的发射药包先后送进炮膛,炮闩“哐当”一声闭合。 “一号炮准备完毕!” “二号炮准备完毕!” “三号……” “开火。” “靖远”号前主炮率先轰鸣。 炮口喷出直径数米的火球,浓烟翻滚。一枚重达二百一十多斤的210毫米高爆弹脱离炮管,以每秒七百八十米的速度旋转着飞向天空。弹道近乎平直,只在末端有微小的下坠。 朴在锡还在敲钟。他看见那艘大船喷出火焰,看见一个黑点从火焰中飞出,在空中划出几乎看不见的轨迹。时间仿佛变慢了,他能看清黑点旋转时反射的晨光。 然后黑点落了下来。 目标不是他,而是码头东侧那座石砌的炮台——炮台上仅有的两门铁炮,锈迹斑斑,早已无法打放。 弹头在接触屋顶的瞬间,引信被触发,内部装填的十几公斤高爆炸药被引爆。 “轰——” 巨响不是从耳朵传入的,而是从骨头、从内脏、从脚下的大地传来的。朴在锡看见一团火球从炮台的位置膨胀开来,吞噬了整座建筑。碎石、木屑、瓦片,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周喷射,炮管也被炸得四分五裂。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哨塔顶棚上,“咚”的一声,顶棚被砸出一个透亮的窟窿。 火球消散后,蘑菇状的黑烟升腾而起。原先炮台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直径三丈多的大坑,坑周围散落着焦黑的碎块,分不清是石头还是别的什么。 朴在锡瘫倒在地,裤裆一片湿热。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还没完。 “靖远”号上的一五零副炮,以及“超武”号上的一五零主炮开火了。 七门150毫米炮依次射击,炮弹落在码头栈桥、仓库、营房。 爆炸声连成一片。码头木制栈桥被炸成碎片,一座仓库中弹起火,浓烟滚滚。石砌的营房挨了一发210毫米炮弹,整面墙向内坍塌,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厅堂——人早就跑光了。 二一零主炮只打了两轮,倒是一五零炮持续打了五轮。十一门大口径舰炮向这个巴掌大的港口倾泻了总重四千余斤的炮弹。 硝烟散去,整个港口已经面目全非。除了税关和栈桥还算完整,其余地方几乎成了一片废墟,只有那些石砌的基础还顽强地立着,但也布满裂痕和焦痕。 而人员伤亡? 几乎没有。 因为在第一发210毫米炮弹落地爆炸后,港口里的高丽守军、水兵、民夫就已经丢下一切,撒开脚丫子狂奔逃命了。他们跑得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后面落下的炮弹大多只炸到了空荡荡的建筑和码头。有几个跑得慢的倒霉鬼被冲击波掀翻,摔断了胳膊腿,但至少还活着。 炮击停止后,海面恢复了平静。 只有燃烧的木头噼啪作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声。 “镇辽”号打头,十余条福船缓缓靠近,在离岸百丈处纷纷放下小船。铁山营和浙兵营的士兵们背着步枪、扛着弹药箱,顺着绳网爬下船舷,登上小船。二十多艘小木船,在木浆的推动下,载着三百名铁山营战士,划破海面,驶向码头。 码头上空无一人。 战士们跳上栈桥残骸,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燧发枪兵与刀盾兵混编成一个个战斗小组,向纵深推进。出乎意料的是,竟没有出现任何抵抗——实际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更多的铁山营以及浙兵营战士登陆,开始在港口外围构筑防线。沙袋从船上运下来,铁丝网被拉开,机枪巢在废墟间建立。 六门80毫米野战炮和六门手动多管机枪被运上岸,组装好之后,岛上可能会出现的敌人再无力将他们赶下海。特别是机关枪,这种一分钟能倾泻数百发大口径子弹的凶器——一旦进入战备姿态,将是任何赶来冲阵的敌军的噩梦。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有序,像一场演练了无数次的演习。 潘浒在“靖远”号舰桥上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杨宽说:“比预想的还顺利。” 杨宽脸色复杂。他看见了舰炮的威力,也看见了高丽人的不堪一击。这让他想起铁山城的血战,想起那些死在城墙上的兄弟。如果当时有这样的舰炮支援…… “耽罗岛是个好地方。”潘浒继续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岛上有草场,能养马。港口虽然简陋,但水深足够,稍加扩建就能停泊大舰。最重要的是——它离高丽、日本、辽东都不远,却又不属于任何一方。” “潘先生真要在这里养马?” “养马,练兵,屯粮。”潘浒转过身,“建奴骑兵厉害,而且还有科尔沁等蒙古部族。我们得有自己的马场,要组建自己的骑兵。光靠火器不够,有些地方,有些仗,还得骑兵去冲、去追、去砍。” 杨宽沉默了。 午后,边钊率领的第一支队离开了港口。 这支队伍有三百铁山营兵、一连浙兵营步枪兵,一组炮兵、一组机枪兵,携带一门75毫米野战炮、一挺多管机枪,外加一百民夫以及相应的弹药车和辎重。他们的任务是攻占济州牧所在地。 从港口到州城大约三十里,有土路相连。道路两旁是低矮的丘陵和零星的农田,偶尔能看到用夯土和木栅围起来的村寨。 此刻,这些村寨大多寨门紧闭,寨墙上也看不见人影。只有几条野狗在路边游荡,看见队伍过来,夹着尾巴逃进草丛。 “都躲起来了。”浙兵连长老赵嘟囔道,“连个探路的斥候都不派,这仗打得真没劲。” “没劲不好?”边钊骑在马上,头也不回,“潘先生说了,要快,要干净。他们不抵抗最好,省了我们的事。” 话虽如此,铁山营的队伍确实有些松懈。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前进,扛着兵器,眼神里没有临战的紧张,只有长途行军的疲惫和无聊。倒是浙兵营一如既往,即便风尘仆仆,依旧保持着严整的行军队列,步伐依旧铿锵有力。 边钊没有去制止铁山兵,毕竟两支军队截然不同,不能以浙兵营的标准来要求他们。 走了大约十里,前方出现一个村寨。 这寨子比之前看到的要大些,寨墙是用夯土垒的,约有一人高,墙上插着削尖的竹竿。寨门紧闭,但寨墙上站了十几个人,手里拿着猎弓、鱼叉、柴刀之类的武器。 “停。”边钊举起手。 队伍停下。尖刀班的士兵们迅速散开,半跪在地,步枪指向寨墙。 寨墙上,一个穿着破烂皮甲、头戴斗笠的中年男人正在喊话。他说的是高丽语,叽里呱啦一大串,语气激昂,手臂挥舞。虽然听不懂,但看那架势,大概是在质问“来者何人”、警告“速速退去”之类的。 边钊懒得理他,给老赵递了一个眼神。 老赵会意,转身对队伍大喊:“李兵,把他解决了。” 李兵是浙兵营里的神枪手,一杆四年式步枪练得枪法如神,四百米内,指哪打哪。他端起四年式步枪,扳动击锤,“咔哒”一声,击锤到了待击发位置,眯起左眼,右眼透过照门盯着寨墙上那个手舞足蹈的男人。 距离:约一百五十米。 风速:微风。 目标:头部。 他扣动扳机。 “砰……”枪声清脆。 寨墙上,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黑色的笠帽飞了起来,在空中旋转。他的身体向后仰倒,脑袋在倒下的过程中炸开,红的白的喷溅在身后的寨墙上。 寨墙上瞬间安静了。 剩下的高丽人呆呆地看着那具无头尸体,看着尸体抽搐两下后不再动弹。有人手里的鱼叉掉了,砸在夯土墙上发出闷响。 “架炮。”边钊下令。 炮兵班迅速动作。80毫米架退式野战炮被推上前,炮口对准寨墙。装填手将填装了梯恩梯的高爆榴弹塞进炮膛,炮长简单瞄了瞄。 “放!” 第一发炮弹越过寨墙,落入寨中。爆炸声传来,黑烟升起,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尖叫和哭喊。 第二发炮弹直接轰在夯土寨墙上。火光一闪,土石飞溅,一段三四丈长的墙体坍塌下来,露出寨子里杂乱的草屋和惊恐的人群。 寨门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从里面拉开的。几十个高丽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连滚爬爬地冲出来,跑到路上,齐刷刷跪倒在地。他们磕头,痛哭流涕,用生硬的汉语喊着“饶命”、“投降”、“别打了”。 边钊皱起眉头。他身边的士兵们脸色也很难看。他们打过建奴,知道什么是死战不退,什么是血战到底。眼前这种场面,让他们觉得……恶心。 登陆前,潘老爷就下了一道命令:抵抗者杀,投降者不杀。凡违令杀降者、侮辱妇女者,皆杀!” 军令如山,无人敢以身试法。 队伍绕过跪了一地的高丽人,继续向州城进发。那些高丽人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直到队伍走远了,才有人试探着站起来,看向寨子里升起的黑烟,又看看远去的军队,一脸茫然。 黄昏时分,第一支队抵达济州州城。 说是州城,其实也就是个稍大些的土围子。城墙高约两丈,夯土包砖,墙上有女墙和箭垛。城门是木制,包了铁皮,此时紧紧关闭。城墙上站满了人,大约有近千,穿着杂乱的衣服,手里拿着弓箭、长矛、腰刀。旗帜倒是不少,但大多破破烂烂,在晚风中无力地飘着。 边钊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城墙上的人看起来很紧张,有些人甚至在发抖。弓箭手把箭搭在弦上,却拉不开弓;长矛手握着矛杆,手心里全是汗。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在城楼上走来走去,时不时指向城外,似乎在争论什么。 “准备攻城。”边钊放下望远镜。 炮兵班再次动作。野战炮被推到距离城墙约五百步的位置,这里正好在一个小土坡上,射界良好。炮长开始测算距离、角度,装填手将高爆榴弹准备好。 城墙上,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人出现在城楼前。他用汉语喊话:“城下何人?!为何犯我疆土?!” 边钊没理他,对身边旗手点点头。 旗手打出信号——开炮。 炮长报出参数,装填手将一发整装式榴弹推入炮膛。 “放!” 第一发炮弹飞出炮口。弹道平直,几乎是一条直线砸向城楼。城楼上那个中年官员还在喊话,忽然看见一个黑点飞来,越来越大—— 炮弹击中城楼屋檐。 “轰——” 火焰从城楼内部喷涌而出,木制的梁柱、门窗、瓦片在冲击波中化为碎片。整个城楼的上半部分被掀飞,残骸四散落下。那个中年官员不见了,也许是被炸碎了,也许是被埋了。 城墙上一片死寂。 紧接着,第二发炮弹越过城墙,落入城中。爆炸声从城里传来,黑烟升起,隐约能听见惨叫。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炮击以每分钟两发的“正常战斗射速”持续进行。炮弹有的落在城墙上,炸开砖石;有的落入城中,摧毁房屋;还有一发特别准,直接命中城门。 这发炮弹穿透了包铁的木门,在城门洞里撞上了用来堵门的石块。引信触发,装药被引爆。 “轰——” 城门像纸糊的一样被从内向外炸开。木屑、铁皮、碎石像霰弹一样喷射出来,将城门附近几个躲闪不及的高丽兵打成筛子。冲击波甚至将城楼上残留的半截柱子震塌,砸在城墙上,又引起一阵尖叫。 第六发炮弹击中了城墙中段。炮弹穿透包砖,爆炸撕裂夯土墙体,导致坍塌。 硝烟散尽,城墙上豁然出现了一个宽约两丈的缺口。甚至可以从城外清楚的看到,城里惊慌奔逃的人影。 炮击停止了。 不是炮弹打光了,而是没必要了。 城墙上,那些高丽兵开始逃跑。第一个人扔下弓,转身往城下跑。第二个、第三个……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越来越多的人丢下武器,哭喊着逃离城墙。几个军官模样的人试图阻拦,拔刀砍倒了一个逃兵,但更多的逃兵涌过来,反而把军官冲倒在地,踩了过去。 不到半刻钟,城墙上已经空了一大半。剩下的人要么是吓傻了呆立不动,要么是跟着人流往下跑。 城下,铁山营和浙兵们都看呆了。 “这……这就结束了?”老赵喃喃道,“才打了六炮……” “比建奴差远了。”一个铁山老兵啐了一口,“不,是比大明的卫所兵还差。卫所兵好歹还敢放两箭,这帮人连箭都不敢放。” 边钊也感到一阵荒谬。他原以为至少要打上一两个时辰,至少要组织一次冲锋,至少要付出些伤亡。结果呢?放了六炮,炸开了城门,炸塌了城墙,城头上的守军全跑了。 “入城。”他挥手下令。 铁山营的刀盾兵率先向城门推进,火铳兵以及浙兵营紧随其后。机枪手架起多管机枪,对准城墙豁口和城门洞,以防有埋伏。 但没有任何埋伏。 城门洞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木、碎石和血迹。几个被炸死的高丽兵尸体倒伏在地,还有一个重伤的在呻吟,出于人道主义,一名浙兵抬手给了他一枪,彻底结束了他的痛苦。虽然潘老爷有令,高丽兵若是受伤应当尽量救治,但眼前这个伤太重,未必能救过来,浪费珍贵的药品。 部队进入城中。 街道上空荡荡的,商铺关门,民宅闭户,只有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偶尔有零星的抵抗_七八个高丽兵从一个巷子里冲出来,挥舞着腰刀,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 “砰!砰!砰!” 在刀盾兵的掩护下,二十名铁山燧发枪兵站成两排,打了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四五个人倒下,剩下的转身就跑。 又有一伙约二十人的高丽兵占据了一处宅院,从墙头放箭。 浙兵们用后装步枪排枪压制,同时几名战士掏出手榴弹,拉了弦扔进去。两声爆炸后,里面传来哭喊,接着大门打开,十几个灰头土脸的人举着手走出来。 城内零星的抵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最大的“战斗”发生在州牧官署前,约百余名高丽兵据守大门,用火铳和弓箭射击。 浙兵拖来配备双轮枪架的四年式二型手动多管机枪,对立面扫了几梭子,又扔了十来个手榴弹,对方就崩溃了。 当边钊带着人冲进官署大堂时,里面已经跪了一地。 为首的是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老者,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见边钊进来,连忙叩头:“下官济州牧李熙,率阖城文武,恭迎天朝王师……我等自知罪孽深重……唯求王师饶恕满城百姓性命……” 他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边钊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些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官员和兵丁,忽然觉得颇为无趣。 这不是打仗,而是武装游行。 “全部绑了,押下去。”他挥挥手,“控制粮仓、武库、银库。派人向潘先生报捷:耽罗州城已克,俘敌近千,我军无一阵亡,仅三人轻伤。” “是!” 士兵们上前,将那些高丽官员一个个绑起来带走。没有人反抗,所有人都顺从地伸出双手,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不像是被俘,倒更像是一种解脱。 夜幕再次降临之时,耽罗岛全境已基本为潘老爷所掌控。 从港口到州城,再到岛上的其他几个主要县城及堡寨,所有的战斗——如果那能被称为战斗的话——过程都大同小,部队抵达,展示武力,通常是打一轮排枪、扔几个手榴弹,多则打上两炮,高丽官员便会开城投降。 一场夺土之战,伤亡“惊”人。岛上高丽兵死了三十七个,伤一百余人,被俘共两千余人。进攻一方——统称为登莱团练兵,零阵亡,轻伤七人。其中,三人是被倒塌的土墙砸的,两人是行军时崴了脚,还有两人是操作火炮时烫了手。 消息传回“靖远”号时,潘浒倒是不太惊讶,棒子兵素来如此。 他下令,船上的人员、物资加速登岸。 第183章 耽罗岛(2)占岛 杨宽站在原先的州牧官署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官署的牌匾已经换了,上面镌刻着“大明耽罗总管府”七个大字。台阶两侧站着两排持枪的士兵,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人群挤满了府前的空地,一直延伸到街口。有穿着破烂短褐的农民,有缩着脖子的工匠,有面黄肌瘦的妇人,还有那些脖子上没有项圈、但眼神躲闪的奴婢。 他们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还有婴儿被捂住嘴的呜咽。 边钊走到杨宽身边,低声说:“总管,,城里能来的都来了。今天日落前,政令会传遍全岛。” 杨宽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人群骚动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茫然,有麻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是杨宽,奉潘先生之命,暂任耽罗总督。”杨宽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停顿。 人群依旧安静。 “今日召集大家,是要宣布两件事。”杨宽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展开,“这是潘先生亲笔签署的政令,从今日起,在耽罗岛施行。”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第一份: “《废奴令》——” “一、即刻起,耽罗岛内一切奴籍,无论官奴、私奴,尽数废除。” “二、所有原为奴婢者,恢复自由民身份,享有一切平民权利。” “三、原主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追索、报复、阻拦,违者以抗法论处。” 念到这里,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个站在角落的奴婢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 杨宽继续念第二份: “《均田令》——” “一、即日起,清查全岛官田、无主田、及通奴奸商之田产。” “二、按户分配,无地者分地,少地者补地。优先分予新获自由之民。” “三、所分田地,头三年租税减半,三年后按每亩一斗五升征收,永不加赋。” 这次,骚动更大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有人喃喃自语像是在算账。 杨宽收起文书,看着人群:“政令即日生效。总管府已派出吏员,分赴各村寨宣读、登记、丈量。凡有违抗者,有欺瞒者,有阻挠者——杀无赦。” 死寂。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大人……此话当真?” 说话的是个拄着拐杖的老者,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他颤巍巍地向前挪了两步,浑浊的眼睛盯着杨宽。 “当真。”杨宽说。 老者愣了片刻,忽然扔了拐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向青石板:“青天……青天啊!!” 这一跪像是打开了闸门。 “哇——”一个中年妇女抱着身边的孩子放声大哭,那孩子脖子上有道明显的勒痕,是项圈留下的。 “有地了……有地了……”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反复念叨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不是奴婢了……我不是奴婢了……”几个年轻女子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哭声、笑声、喊声混杂在一起。人群沸腾了。有人跪下磕头,有人仰天大喊,有人拉着身边人的手使劲摇晃。那些原本麻木的脸,此刻生动得像被雨水浇透的干涸土地。 只有少数人没动。几个穿着绸衫、脸色发白的中年人缩在人群边缘,眼神复杂。他们是岛上的地主、富户,有的家里确实有奴婢,有的田产可能要被分出去。他们不敢说话,只是悄悄后退,消失在街角。 杨宽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政令开始向全岛推行。总督府临时招募了一批通汉语的高丽人,配上士兵,组成十几个小队,骑马、乘船分赴各处。每到一个村寨,小队就召集村民,当众宣读政令,然后开始登记造册。反应大同小异。 起初是怀疑——天上怎么会掉馅饼?接 着是试探——小心翼翼地问细节,生怕是骗局。 是狂喜——当第一个奴婢的名字被登记在“自由民”册上,当第一块田地的界桩被打下,那种发自肺腑的喜悦,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短短三天,耽罗岛的气氛彻底变了。 后来,杨宽在给潘浒的一封信中写道:“废奴、均田二策施行后,岛上民众拥戴,如获新生。除少数豪绅富户心怀怨怼外,民心已初步归附。百姓称之为‘杨青天’,然宽深知,此皆潘先生之政得人心也。” 潘浒看到这封信时,忍不住撇嘴——他下令废奴和均田,根本目的在于迅速稳定岛上管理,发动高丽民众对付高丽文绅地主,以利于他今后的建设与发展计划。 江华岛,高丽王室临时行宫。说是行宫,其实就是几间稍大些的瓦房,外面围了一圈木栅栏,栅栏外是海,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日夜不停。 李倧坐在简陋的御座上,脸色灰败。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但看起来像五十岁的人,眼袋深重,鬓角已有白发。御座下站着几个心腹大臣,个个垂头丧气。 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破烂官袍、满身泥污的人连滚爬爬冲进来,“扑通”跪倒。 “陛下……陛下!耽罗……耽罗丢了!” 李倧猛地站起来:“什么?” “天朝大军……舰炮如雷,州城半日即破!”那人抬起头,涕泪横流,“臣耽罗通判金成焕,侥幸乘小船逃出,海上漂泊两日才到本土……陛下,耽罗丢了!全丢了!”殿内一片死寂。 李倧缓缓坐回御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手在扶手上微微发抖。 “天朝……为何攻我耽罗?”他声音嘶哑。 金成焕摇头:“臣不知……只看见舰炮齐发,港口化为废墟。他们的火器……从未见过,炮弹落地如天雷,城墙一触即溃……” “多少人马?” “船队遮天蔽地,人马……恐不下万数。” 李倧闭上眼睛。庞大船队,上万精兵——这绝不是小规模的袭扰。大明,真的对他动手了。 为什么? 他其实知道为什么。 殿内其他大臣也心知肚明。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领议政(首相)崔鸣吉清了清嗓子:“陛下,当务之急,是弄清天朝意图,并……寻求转圜。” “转圜?”李倧苦笑,“如何转圜?” “臣以为,天朝出兵,无非两个缘由。”崔鸣吉竖起两根手指,“一,责我暗通建奴;二,索要耽罗岛。” 李倧的心沉了下去。 暗通建奴——这事是事实。这些年建奴势大,高丽夹在明、金之间,日子艰难。为了自保,也为了捞点好处,朝廷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一些商贾向建奴出售粮食、盐、铜铁。当然,明面上绝不能承认,所有交易都打着“民间走私”的旗号。 可现在,大明找上门来了。 “陛下。”兵曹判书(国防部长)李时白开口,语气沉重,“建奴阿敏、济尔哈朗部正在北道肆虐,我军节节败退。若此时再与天朝交恶……两面受敌,国将不国啊。” “那你说怎么办?”李倧有些烦躁,“向天朝认罪?说我们确是通奴?那朝中那些亲明派会如何?百姓会如何?史书会如何写我李倧?!” “不能认罪。”崔鸣吉果断道,“一旦认了,就是背弃宗藩,就是忘恩负义,必会招来大明皇帝雷霆之怒。” “那……” “装傻。”崔鸣吉吐出两个字,“一切推给‘奸商私下所为’、‘地方官失察’。我们不知情。” 李倧沉默了。 “然后呢?” “然后,派人去大明。”崔鸣吉说,“派使团,规格要高,礼物要重。金银、人参、美女……天朝好什么,我们就送什么。见到大明皇帝,就哭,就诉苦,就说我高丽对大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耽罗之事,定是误会,或是某些边将擅自行事,请天朝陛下明察,速速撤军。” 李倧想了想,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 “使团谁去?” “礼曹参判金尚宪可当此任。”崔鸣吉推荐,“他通汉学,善言辞,且对大明忠心,由他去哭诉,天朝官员更容易相信。” “好。”李倧点头,“即刻准备。礼物……再加三成。美女挑最好的,要懂琴棋书画的。” “是。” “还有。”李倧补充,“使团此行,绝密。朝中不得宣扬。明白吗?” “臣明白。” 大臣们退下后,殿内只剩下李倧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里是建奴肆虐的方向。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他喃喃自语,“但愿大明皇帝念在宗藩旧情,念在我高丽两百余年事大之诚……” 话没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州牧官署的议事厅内。 潘浒站在桌首,杨宽、方斌等人,以及刚刚赶到的登来民事总管老乔等人分坐两侧。 “人都到齐了。”潘浒开口,没有寒暄,“今天只说一件事——耽罗岛今后该如发展。”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杨宽身上:“杨总督,你先说说这几天的情况。” 杨宽站起身,简要汇报了政令施行和民众反应。 潘浒听完,点点头:“做得不错。这都不是关键,废奴、分田是为了稳定高丽民众,为今后发展奠定一个稳定的基础。免得,我们想要干点什么事,这些棒子被人一挑唆就出来闹事。烦不胜烦。” 他敲了敲桌子,声音沉了下去: “耽罗岛,从今往后,就是我们的根本基业之一。说得再直白点——如果有一天,登来待不下去了,这里,就是你我的退路。” 这话很重。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说到这里,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岛上原高丽民众人口并不多,因此急需填充人口。接下来,将会从豫、晋等省收容难民转运过来。” “粮食我来解决。”潘浒摆手,“第一批先运五千人,以工代赈。来了就开荒,岛上山地多,能开多少开多少。” 他顿了顿,强调:“作物要改。高粱、豆类照种,推广番薯。种子我已下令潘庄按计划发运,过几日就能到,保证春耕播种。” 杨宽、方斌、老乔等人都在本子上奋笔记录。 “第二——”潘浒竖起第二根手指,“建设养马基地,这也是本岛今后几年最为重要的事情。” “建奴为什么厉害?骑兵。我们为什么被动?缺马。”潘浒大声道,“我要在耽罗岛上培养出属于我大明的优秀战马,定要将建奴蒙鞑子的骑兵打的屁滚尿流。” “因此——”潘浒摇头,“今后,岛上要大规模种植苜蓿。这种牧草营养高,马吃了长膘快。先种一季,养地力。来年开春,我们要引进真正的种马。” “老爷想要什么马?”老乔问道。 “蒙古马耐力好,但矮小、爆发力不足。”潘浒说,“当前主要是引入蒙古马。同时,还要想法设法引入西夷优良马种,比如大食马、斯班因人的安达卢西亚马等。记住,要没阉割过的种马,还有母马,越多越好。” “那价钱……” “价钱好说。他们缺什么,我们就给什么。”潘浒顿了顿。 老乔一脸为难:“这个……大食马、斯班因人马匹,到大明的数量极少。” “财帛动人心。”潘浒语气不容置疑,“买不到,就换。那些西夷对阿美利肯商货垂涎三尺,一船阿美利肯商货还换不来一百匹健康的大食马或者安达卢西亚马?” 潘浒的想法就是用蒙古马、河套马与大食马、安达卢西亚马,甚至汗血马、顿河马,约翰牛的纯血马进行杂交,悉心繁育出一种或几种属于大明的新马种。 “是!”老乔抱拳领命。 “第三——”潘浒竖起第三根手指,“就是在岛上推动工业建设。” 他手指划过耽罗岛地图上的几处山地和海岸:“这些地方,不宜耕种,不宜养马,但适合建厂。水泥厂、玻璃厂、钢铁厂、造船厂、制陶厂、制砖厂……都要建起来。” “老爷,这摊子会不会铺得太大?”方斌忍不住问。 “一步步来。”潘浒说,“先建水泥和砖厂,有了建材,才能盖房子、修工事。然后是玻璃厂,玻璃能卖钱,换物资。钢铁和造船放在最后,但规划要提前做。”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这番规划切合当前实际,又点明未来发展方向。潘浒很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最后,杨宽开口了:“潘先生,这些规划……高丽那边若知道,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还有朝廷,若是问起……” 潘浒笑了。 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笑。 “高丽?”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轻得像在说脚下的蚂蚁,“他们自身难保。建奴在啃他们的骨头,王室躲在江华岛上发抖。他们能干什么?派使团去大明哭诉?”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大海: “至于朝廷……那些文官老爷们怕是连过问的心思都欠奉。最后,估计也是不了了之。”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莫管这些,各位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够了。”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就在潘老也擘画耽罗岛建设之际,高丽使团前往大明京师告状的行程正式开启。 仁川港码头上,礼曹参判金尚宪看着眼前这艘略显破旧的两桅帆船,眉头紧皱。船是商船改的,为了装下二十箱礼物、十名美女和三十人的使团,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更重要的是,没有武装。 “大人,真的不带兵船护航?”副使担忧地问。 “带兵船?”金尚宪苦笑,“若真遇到那些攻耽罗的天朝战舰,我们那几条破船,够人家打的?” “那万一……” “所以我们要走另一条路。”金尚宪压低声音,“先去皮岛。” 皮岛,东江镇总兵毛文龙的驻地。这位毛总兵名义上是大明将领,实则割据一方,对高丽的态度向来是“给钱好说话”。出发前,国王李倧已经派人携重礼秘密前往皮岛,请求毛文龙“看在两国情谊”上,护送使团前往大明。 代价是五千两白银,三百斤人参,还有二十名工匠。 帆船载着使团,在海上颠簸了两天,终于看见皮岛的轮廓。岛上有简易码头,几艘福船停泊着,船头架着佛朗机炮。高丽船靠岸后,金尚宪被引到一处营寨,见到了毛文龙。 毛文龙是个粗豪的汉子,穿着半旧铠甲,正拿着小刀剔牙。他看了看金尚宪递上的礼单,咧嘴笑了。他实在是没想到潘老爷率军打了高丽,他居然还能挣份子钱。 “好说,好说。”他把礼单塞进怀里,“不就是送你们去大明嘛。本帅派两艘战船护送,保你们平安到天津。” “多谢总镇!”金尚宪连忙鞠躬。 “不过嘛……”毛文龙话锋一转,“这一路上,要是遇到什么‘意外’,比如某些不听朝廷号令的私兵船队,本帅也只能‘尽力周旋’。能不能全须全尾到津沽,还得看你们的造化。” 金尚宪听懂了潜台词:毛文龙只保证送到津沽港,之后的事,他不负责;而且,他似乎知道耽罗岛的事是谁干的。 在皮岛休整三天后,使团再次出发。这次多了两艘东江镇战船护航,船头插着明军旗帜。路线也改了——从皮岛先到辽东金州,然后沿海岸线南下,直奔津沽。 这一绕,就是大半个月。 海上风浪,晕船,食物短缺,还有几次差点撞上暗礁。等使团在天津大沽口上岸时,所有人都瘦了一圈,精神萎靡。 但这只是开始。 使团进北京后,按照惯例住进了会同馆。金尚宪写好奏疏,派人送往礼部,请求觐见皇帝。 第一天,没有回音。 第二天,礼部来个主事,收了奏疏,说“等着”。 第三天,第四天……整整十天过去,音讯全无。 金尚宪坐不住了,亲自去礼部衙门打听。门口的书吏眼皮都不抬:“等着。” “可我等了十天了!” “等着。”还是这两个字。 金尚宪塞了银子,书吏才多说了几句:“大人,不是小的不给您通报。实在是……朝廷最近事儿多。陕西流寇又闹起来了,皇上天天召见阁老;辽东那边,建奴好像又有动静;还有京里,听说几位阁老又杠上了……您这点事,排不上号啊。” “这是国事!”金尚宪急了,“耽罗岛被占,这是藩国疆土遭侵!” 书吏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耽罗岛?在哪儿?高丽的?高丽的事儿……不归我们管吧?您是不是该去找兵部?或者鸿胪寺?” 金尚宪气得浑身发抖。 他又等了半个月。期间托关系,送银子,找门路,能用的办法都用了。终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礼部一位郎中(司长)勉强接见了他。 郎中姓王,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 “贵使所言,本官已略知一二。”王郎中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只是……据本官所知,我朝近期并未对藩国用兵。贵国所谓‘天朝大军攻占耽罗’,是否有所误会?或是海寇冒充官兵,也未可知。” 金尚宪愣住了。 “大人!此事千真万确!舰船数十艘,火炮凶猛,半日破城!若非天朝大军,焉有此等战力?” “哦?”王郎中放下茶盏,似笑非笑,“数十艘战舰,半日破城……这等兵力调动,兵部、五军都督府必然有备案。可本官查过了,没有。一艘船,一个兵的调动记录都没有。” 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 “金大人,你我都是为官之人,有些话不必说透。贵国近年来,是否……有些事情做得不太妥当,惹了某些不该惹的人?或是海上某些豪强,看上了耽罗岛这块肥肉?” 金尚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郎中靠回椅背,恢复了官腔:“总之,此事本官会‘如实上奏’。贵使且回馆驿耐心等候,待朝廷查明,自有分晓。” “那要等多久?” “朝廷办事,自有章程。”王郎中端起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 金尚宪浑浑噩噩地走出礼部衙门。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官袍。 两个月了。从仁川出发到现在,两个月了。他们带着重礼,带着美女,带着国王的期望,千里迢迢来到北京,结果就等来一句“查明再说”。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王郎中那句“如实上奏”,恐怕永远也到不了皇帝的御案。就算到了,也会被淹没在堆成山的奏疏里。陕西流寇,辽东建奴——哪一件不比海外一个小岛重要? 金尚宪站在雨中,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 第184章 四月淮扬雨霏霏 阳历四月的淮安府,正浸在一场细得看不见雨丝、却能浸透衣衫的春雨里。 雨从清晨就开始下,不急不缓,像是天上有人用极细的筛子筛着水珠。运河上升起白茫茫的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将两岸的柳树、房屋、码头都笼在一片朦胧中。雨洗过的青石板路泛着油亮的光,路旁的草木抽出嫩芽,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这里是山阳县,淮安府治所在。与陕北赤地千里、辽东战火纷飞相比,淮扬之地堪称人间天堂。两百多年前,永乐皇帝疏浚运河,在此设清江浦船厂,从此山阳县便成了“南船北马、九省通衢”的咽喉要道。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在此卸船装车,北方的皮毛、药材、牲口在此下车登船。一年四季,运河上千帆竞渡,码头上货积如山。 即便在这样的雨天,西门外的官道上依然车马不绝。挑担的小贩披着蓑衣匆匆赶路,运货的骡车碾过积水溅起泥点,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驶过,帘子紧闭,不知里面坐着哪家的老爷或夫人。 在这样一支车队中,有一辆青帷马车显得格外低调,却也格外引人注目。 马车本身并不奢华,青布车帷,榆木车架,但拉车的两匹马却是难得的河西良驹,毛色油亮,步伐稳健。车旁跟着一名骑马的中年管事,五十岁上下,面庞黝黑,眼神锐利。马车前后各有四名骑马的护院,清一色青色劲装,腰挎腰刀,背负重剑,马鞍旁还挂着弓箭。这一行人沉默而行,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车厢内,虞娇娥斜倚在软垫上,手中捧着一本账册。 她今日挽了个简单的圆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耳垂上缀着同色的玉坠。身上穿的是藕荷色半臂,配月白色长裙,素雅干净。可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束,却掩不住她身段的美好——她身高五尺有余(明制合一米七),在女子中堪称鹤立鸡群,此刻虽斜坐着,仍能看出腰肢纤细,双腿修长。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胸前那惊人的丰盈,将半臂的前襟撑起饱满的弧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样的身材,在这个以“瘦马”为美的时代,其实是有些出格的。扬州盐商养“瘦马”,专挑那些身段纤细、弱不禁风的女子,调教琴棋书画,长大后或自纳为妾,或转赠权贵。像虞娇娥这般高挑丰腴的,在时人眼中未免“太过健壮”、“不够娇柔”。 可她从不在意。 此刻,账册上的数字,让她时而蹙眉,时而展颜。 窗外雨声潺潺,车内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光线从车窗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脸上。这是一张极美的脸,肌肤白皙如瓷,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但最美的还是那双眼睛,眸子黑亮,眼神流转间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女子的妩媚,还有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睿智与干练。 看了约一刻钟,她合上账册,轻轻叹了口气。 车厢有些矮,她坐直了身子,头顶几乎要碰到车顶。这让她有些局促——从小到大,她总是比同龄女子高出一截,小时候被嘲笑“傻大个”,长大后虽然没人敢当面说,但背后的议论从未停止过。 她掀开车窗帘一角,看向外面骑马的管事:“吕叔。” 声音清灵悦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 骑马的中年管事立刻靠拢过来:“小姐。” 虞娇娥问:“潘老爷是说这个月前来淮安府吗?” 吕管事点头:“潘老爷确实是这般说的。上月我去登州时,登莱联合商行的管事亲口转达,说潘老爷二三月间会到淮安。只是……”他顿了顿,“如今消息传递,全凭人骑马乘船,实在难以准时准信。也许已经到了,也许还在路上。” 虞娇娥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软垫。指尖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击。 吕志远的声音又从车外传来,压低了些:“小姐,有句话……老仆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商行拿下阿美利肯商货在淮扬售卖的独家代理权,眼红的人……可不止一家两家。”吕志远的声音带着忧虑,“此番潘老爷亲至淮安,那些大族想必会闻风而动,明的暗的手段,恐怕都会使出来。咱们……不得不防啊!” 虞娇娥默然。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河下镇是山阳县最繁华、也最富贵的地方。因盐运司设在附近,两百年来,两淮盐商多在此筑宅建园。弹丸之地,豪宅林立,园林一个比一个精致,一个比一个豪奢。据说走在河下镇的街上,随便撞到一个人,都可能家财万贯。 而虞娇娥的婆家——宋府,就坐落在河下镇中。 一想到要回这个地方,她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马车在宋府门前停下时,雨已经小了些,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 虞娇娥抬眼看向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宋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某位致仕尚书的手笔。可她每次看到这两个字,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四年前,宋、虞两家定下婚事,她便成了宋家长子宋尚文未婚妻。后来,宋尚文患病,为了冲喜,二人匆匆成婚,谁料刚拜完堂,宋尚文便一病不起,熬了一月便撒手人寰。 按照大户人家的礼法,她应为亡夫守节。然而,她娘家也是商贾大户,她从小跟着父亲学做生意,十三岁就能看账本,十五岁就能独自谈成一笔上千两的买卖。守寡之后,她以“为夫持家”的名义,接触宋家生意,凭着过人的精明和胆识,几年下来,竟使得宋家的买卖蒸蒸日上。 但这在宋家,不是功劳,是罪过。 “少夫人回来了!” 门子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见马车停下,立刻满脸堆笑迎上来,躬身作揖,殷勤得近乎谄媚。两个小厮小跑着搬来脚凳,放在车边。 虞娇娥扶着丫鬟钏儿的手下车,对门子点了点头,没说话。 进了大门,是一道照壁,转过照壁,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直通前厅。甬道两旁站着几个丫鬟婆子,见虞娇娥进来,纷纷低头行礼,口称“少夫人”。 声音恭敬,姿态谦卑。 可虞娇娥知道,这些人转过身,就会换一副嘴脸。 “一个寡妇,整天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就是,还跟外男谈生意,谁知道暗地里做什么勾当……” “看她那身段,胸大得像奶妈,也不知给谁看……” 这些议论,她不是没听过,早就不觉着烦恼了。她甚至觉得好笑——胸大怎么了?非得像你们一样,瘦得前胸贴后背,风一吹就倒,才叫美? 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回廊,便是内宅的入口——垂花门。 这是大户人家内外宅的分界线。垂花门雕梁画栋,檐下悬着两只红灯笼,门上挂着珠帘。到了这里,外男就不能再进了。吕叔和虞家的护院们停下脚步,目送虞娇娥带着钏儿走进门内。 刚跨过门槛,迎面就碰见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深蓝色直裰,面白无须,神色冷漠。这是宋府的大管事,姓宋,是宋家的远房亲戚,在府中权势不小。 另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绿绸长衫,面皮白净,但眼袋浮肿,一看就是酒色过度。此刻他正摇着一把折扇,虽然天气根本不热。 这是宋家二公子,宋尚德。 “大少奶奶回来了。”大管事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老爷吩咐,您若回来,请去厅堂议事。” 虞娇娥点点头:“知道了。” 她还没来得及迈步,宋尚德就凑了上来,笑嘻嘻地拱手:“嫂嫂一路辛苦!这雨天路滑,可要小心脚下。” 说话时,一双眼睛在虞娇娥身上打转,尤其在胸前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邪意。 虞娇娥心里一阵恶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欠身还了个礼:“有劳二叔挂心。” 宋尚德是个十足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整天就知道吃喝嫖赌。更恶心的是,他对这个寡嫂一直心怀不轨,有次喝醉了,竟当着几个狐朋狗友的面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兄终弟及,古来有之……” 要不是宋老爷还要脸面,重重责罚了他,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每每想到这些,虞娇娥就觉得,能经常外出打理生意,真是上天对她的恩赐。若真像寻常寡妇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关在这深宅大院里,她恐怕早就疯了。 继续往里走,穿过一条长廊,又过了一道月亮门,便进入另一处庭院。这里是宋老爷和宋夫人日常起居的地方,除了正房、厢房、书房,还有一间小小的佛堂。宋夫人自从长子死后,就整日在佛堂诵经念佛,四年如一日,几乎不出门。 庭院里种着几棵高大的银杏树,此时刚刚发芽,枝叶还不够茂密,但已能想象夏日遮天蔽日的景象。树下阴影浓重,几个婆子静静侍立,面无表情,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沉沉的、近乎死寂的气息。 就连一向活泼的钏儿,到了这里也收敛了笑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还没走到正房门口,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年轻人怒气冲冲地走出来。 这人二十多岁,穿着青衫,头戴方巾,正是亡夫的三弟,宋尚能。他脸色铁青,一看见虞娇娥,表情更是难看,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牝鸡司晨!” 说完,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从虞娇娥身边擦过,快步离去。 虞娇娥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宋尚能是个“志大才疏”的典型,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整天想着做一番大事业,可连一间铺子都管不好,且刻薄寡恩,毫无担当,出了事永远怪别人。 牝鸡司晨?她心中冷笑。若没有她这个“牝鸡”在外奔波,你们宋家这几房人,哪来的锦衣玉食? 厅堂里光线有些暗。 虽是白日,但因为下雨,窗纸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靠墙的条案上点着两盏油灯,火苗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宋庚甲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这是个瘦小的老人,年近花甲,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他头戴东坡巾,身穿赭色绸衫,乍一看像是个普通的老儒生。可那双眼睛——浑浊,深沉,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庚甲,取自《太玄·断》,范望注解说:“庚,义也;甲,仁也。”取仁义之意。一个商贾人家,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可见当年宋老太爷也是望子成龙,希望儿子能读书入仕,光耀门楣。 可惜宋庚甲终究走了商路。他从小在铺子里当学徒,吃尽苦头,凭着过人的精明和狠劲,一点点攒下家业,成为淮安数得着的大豪商。或许是因为年轻时拼得太狠,如今年纪大了,身子骨一直不好,常年咳嗽,畏寒怕风。 “娇娥回来了。”宋庚甲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坐吧。” “谢父亲。”虞娇娥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钏儿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路上可还顺利?” “还好,只是下雨,路有些滑。” “嗯,春雨贵如油,下得好。”宋庚甲咳嗽了两声,“生意上的事……如何了?” 虞娇娥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开始汇报。她说得简洁明了,条理清晰,数字准确。 宋庚甲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等她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辛苦了。这个家……多亏有你。” 语气慈祥,像个心疼儿媳的公公。 可虞娇娥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在这个家里,没有人真正心疼她。宋夫人整日念佛,对这个克死自己儿子的儿媳心有芥蒂;两个小叔子各怀鬼胎;下人们阳奉阴违。至于这位公公……他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看儿媳,而是看一件好用的工具。 “这都是儿媳妇该做的。”虞娇娥垂眸。 短暂的沉默后,宋庚甲话锋一转:“听说……登莱商会的那位潘老爷,这个月要来淮安?” 来了。 虞娇娥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是,吕叔上月去登州,确有此信。” “那位潘老爷……了不得啊。”宋庚甲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水面上的浮沫,“短短一年时间,凭着他那些‘阿美利肯商货’,硬是在登莱站稳脚跟,如今生意都做到南直隶来了。月入……怕是有几十万两吧?” 他顿了顿,看向虞娇娥:“咱们拿下淮扬的代理权,如今怎样了?” 虞娇娥早有准备:“自去年十月至今,净利六万二千两有余。按当初约定,虞家、宋家各半。下一步,媳妇计划将货铺到淮安、扬州二府所有州县,若顺利,明年利润可翻一番。” “六万二……”宋庚甲喃喃重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炽热,“半年,四万八千两。那登莱商会真是坐拥金山银山……真是金山银山啊。”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娇娥,你可知,那位潘老爷做生意,有个新鲜法子?” 虞娇娥抬眼:“父亲指的是……” “股份制。”宋庚甲缓缓吐出这三个字,“他把登莱联合商行,分成一百份‘股’,自己留六成,剩下四成,卖给旁人。买了一份,就是商行的‘股东’,能按股分红,还能对商行的事说上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那四成股,卖了几百万两银子。而且……还在涨。” 虞娇娥心中微惊。这些细节,连她都不完全清楚,这位深居简出的公公,竟然了如指掌。 “若是……”宋庚甲继续道,眼神变得深邃,“若是咱们宋家,也能买上一些股份。十股,二十股……不,哪怕只有五股。将来再慢慢从别人手里收,一点一点攒。未必不能在那商行里,说得上话。” 他看向虞娇娥,目光如刀:“娇娥,你说呢?” 虞娇娥沉默片刻,才道:“父亲明见。只是……潘老爷的股份,怕是不好买。” “不好买,才要想法子。”宋庚甲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阴森,“那位潘老爷,手握商会和货源,是真正的关键人物。娇娥啊,往后……你要多费心,好好‘笼络’他。让他觉得,咱们宋家,是他最好的合作伙伴。” “笼络”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虞娇娥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媳妇记住了。潘老爷若来,媳妇定会用心款待,让两家合作,更加稳固牢靠。” “好,好。”宋庚甲满意地点头,“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该怎么做。” 又说了几句闲话,虞娇娥告退出来。 走出厅堂,穿过庭院,重新回到垂花门外,吕叔和护院们还等在那里。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点灰白的光。 “小姐,没事吧?”吕叔低声问。 “没事。”虞娇娥摇摇头,登上马车。 车厢里,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宋庚甲那双深沉的眼睛,那句意味深长的“笼络”,让她明白:在这个家里,她永远只是个外人,是个可以被利用、可以被交易的工具。 马车缓缓驶出宋府。 虞娇娥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远的“宋府”匾额。 淮安府运河码头。 雨过天晴,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反射出万点金光。运河里舟船如织,漕船首尾相连,排出数里长龙;商船或停泊装卸,或扬帆南北;偶尔有装饰华丽的官船驶过,船头站着戴乌纱帽的官员,凭栏远眺。 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商贾们高声讨价还价,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河水腥味、货物霉味,还有路边食摊传来的食物香气。 这是大明朝最繁忙的水道,也是这个帝国经济的命脉。 “来了!”码头东侧,登莱联合商会淮扬分会的管事贾超义眼睛一亮,指着河面远处。 两艘大型漕船正缓缓驶来。船体修长,吃水颇深,船头插着绣着“登莱”二字的旗帜。船工们喊着号子,舵手小心操控,两艘船一前一后,稳稳靠向预留的泊位。 码头上已经停着一辆马车,四匹马拉着,车厢封闭,装饰朴素但用料考究。车旁站着十几个人,为首的正是贾超义。他四十岁上下,头戴方巾,身穿青衫,身材偏瘦,脸上是商贾特有的精明干练。 漕船靠岸,跳板放下。 一个身影出现在第二条船的船楼上,扶着栏杆,眺望运河两岸。 正是潘浒。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直裰,外罩青色比甲,头上戴着普通的六合帽,打扮得像是个寻常商贾。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与周围喧闹的码头格格不入。 这是他第一次来淮安府。 一路南下,过邳州之后,运河两岸的景象就越来越繁华。村镇连绵,市集喧闹,船只多到几乎堵塞河道。等到了淮安,更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运河两岸,屋舍鳞次栉比,绵延十里不绝。商铺、酒肆、客栈、货栈,一家挨着一家。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川流不息。难怪古人说淮安“居人数万家,夹河生十里”,果然名不虚传。 “老爷,码头到了。”身边护卫低声提醒。 潘浒点点头,走下船楼。 贾超义早已迎上来,躬身行礼:“淮安分会贾超义,恭迎潘老爷!” “辛苦了。”潘浒摆摆手,“住处可安排好了?” “都安排妥了。商行在县城北边有一处院子,前铺后宅,已经收拾干净,护卫兄弟们的住处也准备好了。” “好,先去安顿。” 潘浒登上马车,贾超义骑马在前引路,两艘船上的护卫、随从、货物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船、装车。这些护卫和随从个个精悍,动作迅捷,虽然穿着便装,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马车里,潘浒闭目养神。 他这次来淮安,有两个目的。 一是资源。胶东缺铁,尤其是优质铁矿。而淮北的彭城一带,自古就是产铁重地。城北七十里的利国铁矿,从汉代就开始开采,到了宋朝,年产量曾达到一百五十多万斤(约合七百七十吨)。他要在这里建立稳定的煤铁供应渠道。 更重要的,是马。耽罗岛要建成养马基地,光有蒙古马不够。蒙古马耐力好,但体型小,爆发力弱。他需要更优秀的种马——大食马、安达卢西亚马,都是上佳选择。这些马在欧亚各国都属于战略资源,正常情况下很难获得。 但潘浒知道这个时代的规则——只要利益足够,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易的。 淮安作为通商口岸,经常有西夷商人往来。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这些人眼里只有金币和银币。只要价钱开得够高,别说种马,就是要他们国王的冠冕,恐怕都有人敢偷来卖。 第二,是合作。他要在这里找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这个人必须在淮扬一带根基深厚,熟悉商路,有人脉,能帮他打通关节,解决种马引进和煤铁运输的问题。 当下最合适的人选,就是那位“宋夫人”——虞娇娥。 登莱商会在淮扬的代理权就是给了她和她的家族,这半年的业绩证明,她确实有能力。而且从收集到的情报看,此女精明能干,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或许……可以成为真正的盟友。 第185章 相会 马车在城中穿行,约莫两刻钟后,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这是登莱联合商行在淮安的分会,位于山阳县城北,不算最繁华的地段,但位置清静。院子占地约二亩,前面是一栋两层小楼,作为办公和接待之用;后面是一座二进宅院,供人居住。 潘浒刚下马车,随行的卫队已经迅速行动起来。 卫队共二百人,即近卫营第一连,装备半自动步枪、冲锋枪、轻机枪,以及六零迫、八四无,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 一连长一声令下,护卫们立刻接管了整个院子的防务。明哨、暗哨、巡逻哨,瞬间布设到位。墙头、屋顶、院内制高点,都有人隐蔽值守。其专业和迅捷,让贾超义等本地伙计看得目瞪口呆。 “老爷,这……”贾超义有些不安,“是不是太……张扬了?” 一连长摆摆手:“老爷的安全是头等大事,轻忽不得。” 此番,潘老爷南下淮扬,极有可能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魏国公府那边虽然暂时缓和了关系,但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还有淮安本地的豪商,眼红代理权的不知多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倒是潘老爷自己并不在意,首先他自身就不是善茬,更何况还有一连武装到牙齿的精锐,足以碾压这个时代任何一支同等规模的军队。别说地方豪强的私兵,就是南直隶的官军全部拉来,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武力,是他最大的底气。 安顿好后,潘浒站在后院的廊下,看着院中那棵刚发芽的槐树。 “贾管事。” “在。” “给宋夫人递个帖子。”潘浒淡淡道,“就说潘某已到山阳。” “是!” 贾超义躬身退下。 午后,细雨暂歇。 登莱商会淮安办事处的会客厅里,窗棂半开,透进微湿的空气。厅内陈设简洁,黑檀木桌椅、青瓷花瓶、壁上悬着“诚信为本”的匾额,处处透着商家的务实。 潘浒坐在主位,手中翻看着淮安府志。他一身青袍,头戴烟墩帽,低调普通。 “老爷——”管事贾超义轻步进来,躬身禀报,“宋府的大少奶奶到了。” 潘浒合上书,心中微动——这不正是那位虞氏娇娥么?那个在登莱就曾有过一面之缘,此后半年间通过书信往来,将淮扬代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女子。 “请。”他简短道。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虞娇娥步入客厅时,身后只跟着贴身丫鬟钏儿,以及那位面庞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管事吕叔。至于宋府那些护院,都留在了外院——这安排,既显谨慎,也表明她对这次会面的定位——商业洽谈。 潘浒起身相迎。 “妾身虞娇娥,见过潘团练使。”虞娇娥敛衽行礼,声音温软,却又带着江南女子少有的清晰力度。她特地点出“大使”这一职名——团练使,虽是半官方武职,毕竟是朝廷正经授予的。这称呼,显示了她对对方的尊重。 潘浒拱手还礼:“夫人不必多礼。某表字慕明,夫人以字相称即可。” “慕明……”虞娇娥轻声重复,抬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 潘浒凝望着眼前这女子。数月不见,她风姿更胜往昔。今日她挽着坠马髻,插一支碧玉簪,身穿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配月白罗裙。这身装扮素雅,却掩不住她身段的美好——她身高五尺三、四寸,在女子中堪称鹤立鸡群,腰肢纤细,双腿修长。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胸前那惊人的丰盈,将衣襟撑起饱满的弧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潘浒心中暗叹:这女子,美艳依旧,更添了几分商界女强人的风韵。她站在那儿,腰身挺直,眼神清明,既有江南女子的柔美,又有一种这个时代大多数女性所没有的干练气质。这般风韵,令人着迷。 虞娇娥也在看他。 眼前的潘浒,比半年前在登州匆匆一面时,更有上位者气派了。他一身衣着打扮极为普通,却难以掩盖那种久经锤炼的铁血气质。他面容年轻——自称不惑之年,观之却如三十许人——但那双眼睛深邃锐利,身形健硕遒壮,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大权在握的气势,难以遮掩。 不知为何,对上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时,虞娇娥一颗芳心莫名怦怦乱跳。 她迅速垂下眼帘,定了定神。 “既如此,妾身便僭越了。”她重新抬眼,脸上已恢复从容浅笑,“慕明先生请坐。” “夫人请。” 两人分宾主落座。丫鬟钏儿垂手侍立在虞娇娥身后,吕叔则退到厅门内侧,眼观鼻鼻观心,却将厅内情形尽收眼底。 丫鬟端上茶来,是上等的龙井,茶汤碧绿,清香袅袅。 虞娇娥端起茶盏,以袖掩面,轻轻啜了一口。方才那短暂对视带来的慌乱,已被她压下。然而一旁的吕叔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轻咳一声,目光微垂。 潘浒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淡然举盏:“龙井茶名不虚传。夫人请。” “先生请。”虞娇娥放下茶盏,恢复了生意场上的从容,“今日冒昧来访,妾身备了些薄礼,还望先生笑纳。” 她示意吕叔。吕叔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随即,两名长随抬进一只红木礼盒,放在厅中。 潘浒接过礼单,扫了一眼。 礼单写得极用心:苏绣四匹、湖笔十支、徽墨两匣、宣纸一刀,皆是文房雅物。另有淮安特产茶馓十盒、蒲菜干货五包。最末一行写道:“特为潘老爷备衣衫鞋袜一套,用料考究,做工精细,样式乃南直隶时新。” 潘浒抬眼看向虞娇娥,面露满意之色:“夫人费心了。” 虞娇娥心中暗喜,面上却谦道:“些许心意,不成敬意。” “夫人客气。”潘浒放下礼单,眼神中闪过一丝别样的意味,“某此番南下,也备了些回礼,正要赠与夫人。” 虞娇娥微微一怔:“这如何使得……” “礼尚往来,古之常理。”潘浒笑道,朝厅外示意。 不多时,四名护卫抬进两只大箱。箱子打开,里面琳琅满目—— 晶莹剔透的玻璃瓶里,装着乳白色的膏体,标签上写着“润肤霜”;小巧的琉璃盒中,是各色细腻粉末,名曰“粉饼”;另有造型别致的瓶瓶罐罐,标签上或是“香水”,或是“精华液”。这些都是潘浒从现代带来的后世名牌护肤品、化妆品,虽已重新包装,但其精致程度远超这个时代。 还有几套衣裙。面料是江南罕见的轻薄绸缎,颜色鲜亮,款式新颖——收腰、广袖、裙摆有精巧的褶皱,既显身段,又不失端庄。首饰盒中,则是镶着“水晶”(实为玻璃)的发簪、耳坠,流光溢彩。 最后,潘浒补充道:“这些物件,皆是阿美利肯商货。另有一事——某见夫人乘的是两轮马车,行路颠簸。此番特备四轮马车一辆,仿某座驾款式,但更为轻巧,配以四匹北地骏马。车已停在院外,夫人归时可乘。” 虞娇娥一时无言。 她见过豪奢,宋府库房里珍珠玛瑙、绫罗绸缎堆积如山。但这些礼物不同——那些瓶罐盒奁,造型别致,材质晶莹,一看便知非中土所产;那衣裙款式,她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穿上定会极美;至于四轮马车……淮扬富商如云,可谁见过四轮马车?那是潘浒独一份的座驾,如今竟仿制一辆赠她,还是配了四匹北地良驹。 “这……太贵重了。”虞娇娥雪白的面容禁不住一红。 丫鬟钏儿在一旁偷偷捂嘴笑。 吕叔却面色凝重,目光在潘浒和那箱礼物之间来回扫视,露出深思之色。 “夫人喜欢便好。”潘浒语气平淡,仿佛送出的不过是寻常物件,“某在登莱,多得夫人相助,淮扬代理生意做得红火。这些薄礼,聊表谢意。” 薄礼?这一马车物事,加上那辆四轮马车,价值何止万两?虞娇娥心中明白,这已不是寻常商业往来的人情,而是某种更深的示好——或者说,笼络。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些礼物,确实让她心中欢喜。 尤其是那辆马车。她想起自己那辆青帷马车,虽也舒适,但终究是两轮,行远路时颠簸难耐。而这四轮马车……她曾在街上远远见过潘浒乘坐,平稳如舟,速度却快。 “妾身……谢过先生。”虞娇娥欠身行礼,这次比之前更郑重几分。 礼物,有时比言语更能消弭隔阂。厅内的气氛,不知不觉缓和了许多。 潘浒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夫人,某此番南下,除了看看淮扬生意,还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某在信中提过,登莱地处半岛,矿产匮乏。尤其是铁与煤——铁为兵农之本,煤乃取暖冶铁之需。”潘浒缓缓道,“某每月需铁矿石五百万斤、煤炭一千万斤。听闻徐淮之地,彭城有利国铁矿,煤窑亦多。夫人宋、虞两家在徐州皆有经营,不知可否协助采买运输?” 虞娇娥心中一震。 每月铁五百万斤、煤一千万斤?这数目太大了。她执掌生意多年,对数字极敏感——寻常中等铁矿,年产不过百万斤;利国矿虽是名矿,但开采多年,矿脉已深,产量也有限。至于煤炭,淮北虽有煤窑,但多是民窑小矿,产量不稳。 她轻轻摇动手中的罗扇,美目轻瞟潘浒,婉转道:“先生所需,数目确实庞大。徐州利国矿,妾身家中确有门路,宋家在那边也有几处煤窑的股。但……一时间,恐怕也无力供应这般大量。” 她说话时,仔细观察潘浒的反应。寻常商人听到这般拒绝,要么失望,要么急切,要么抬价相诱。她等着看潘浒会如何应对。 潘浒的反应却出乎她意料。 他神色未变,甚至从怀中取出一个银质小盒,打开,取出一支雪茄——这是阿美利肯商货中的“稀罕物”,淮扬富贵圈子里已有人抽上,但价格昂贵。他用特制的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烟。 “夫人所言‘无力供应’,是矿竭了,还是开采量小?”他问得平静。 虞娇娥斟酌用词:“皆有。利国矿开采多年,深层采矿艰难;煤窑则多是小矿,人工开采,效率不高。” “原来如此。”潘浒点点头,若有所思。 厅内静了片刻。只有雪茄的青烟袅袅上升。 忽然,潘浒微笑起来,那笑容温和,语气也轻柔:“某这么问,就是想要弄清楚问题的症结所在,以便将问题彻底根除。” 虞娇娥心中一跳。 不知为何,潘浒说这话时面带微笑,语调柔和,她却感受到了一丝丝杀意——那是一种极其隐晦、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寒意。就像冬日暖阳下,忽然刮过的一缕冷风。 她不会知道,此刻潘浒心中所想,远比她感受到的更直接、更粗暴: 若真是矿竭,也就罢了。若是开采量小,那就扩大开采。扩大开采需要人力、需要技术、需要时间——而潘浒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心中已起念头:若淮扬这边供应不上,索性调团练兵一部南下,夺占几处矿山,自行开采。什么契约、什么人情、什么商业规矩,在枪杆子面前都是虚的。不能解决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当然,这念头自然不能言道。 好在潘浒及时转了话题:“供应之事,容后再议。倒是夫人方才提到宋、虞两家在徐州有经营,某忽然想起一事——夫人对登莱联合商会的‘股份制’,可有所闻?” 虞娇娥暗松一口气,顺势接上:“妾身略有耳闻,但知之不详。听闻先生将商行分成百份‘股’,自留六成,余下四成分售,购股者即为‘股东’,可按股分红,还能参与商行议事?” “大体不错。”潘浒弹了弹雪茄灰,开始系统介绍,“联合商会设‘决事会’,总决事由某担任。凡持股者皆为股东,但不参与经营,只每年开决事大会,审议账目、分红方案。日常决策,由决事会负责——某有一票,其余九席由大股东推举。” “决事会下设‘管理层’:总掌事一人,总知事二人,由某提名,决事会任命。他们负责日常经营。” “管理层下,设各‘司’:商馆司管店铺、运管司管运输、财金司管银钱、安保司管护卫……各司设执事、管事,由管理层任命,报决事会批准。” “各地分会,架构类似,但规模小些。” 虞娇娥听得仔细,心中暗自赞叹。这制度,将所有权、决策权、经营权分离,又相互制衡,远比传统商号一家独断要科学。她沉吟道:“此制甚妙,类似……嗯,类似朝廷六部,又像古时‘王与众臣共议’,可避免一人独断之风险。” “夫人慧眼。”潘浒赞道。 虞娇娥想起公公宋庚甲的暗示,试探问道:“听闻商会股份,外人亦可购买?不知如今……” 潘浒了然一笑:“当初发行原始股,四成分作百份,每份作价五万两,限每人购一份至五份。如今早已售罄。”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商会股份是‘记名股份’,不得转让、不得售卖。若股东身故,继承需经决事会超六成同意,否则商会以两倍票面价回购。” 虞娇娥心中明了:这是将股份牢牢控制在可信之人手中,杜绝了股份流通导致的权力稀释。她暗叹,这模式看似开放,实则壁垒极高——根本在于,潘浒手握“独一无二的阿美利肯商货”。货源在他手中,规则由他定,旁人想学也学不来。 她不知的是,此刻潘浒心中正将她与另一个时空的商业模式对比: 西方东印度公司,也是股份制,靠的是枪炮掠夺殖民地。而他潘浒,有更先进的武器、更高效的组织,为何不能走相似的路?只不过,他的“殖民地”不在海外,而在这片古老土地的资源富集处。 厅内刻漏滴答,已近申时。 虞娇娥心中思绪纷杂。方才的交谈,让她对潘浒有了更深的认识。此人既是一个商人,更手握强大武力。他谈笑间流露的那丝“杀意”,虽隐晦,却真实。这样的人,合作好了是通天梯,合作不好……便是滔天祸。 她忽然想起一事,斟酌着开口:“先生这股份制,淮扬也有商贾想效仿。但难处在于——若无独一无二的货源,股份便无吸引力。”她顿了顿,似是随口提起,“就如盐商,盐虽利大,但盐非独有,官盐、私盐,渠道众多。反倒是先生那些阿美利肯商货,独此一家。” 潘浒听出她话中有话:“夫人似乎另有所指?” 虞娇娥轻摇罗扇,美目流转:“妾身只是感慨。就说盐吧——听闻登莱商会新出的‘雪盐’,细如雪、咸而鲜,在山东已卖得极好。淮扬这边的大盐商们,可是眼红得紧呢。”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只是微笑看着潘浒。 潘浒心中一动。 “雪盐”是他从相隔三百九十多年的另一时空带来的,用现代技术提纯的海盐,成本低、品质高,在登莱已冲击了传统粗盐市场。他早有将雪盐南销的计划,只是尚未大规模推行。虞娇娥此刻提起,绝非偶然。 “哦?”他故作不知,“淮扬盐商作何反应?” “反应么……”虞娇娥压低声音,“有人私下提议,要‘给登莱商会一个教训’,免得这雪盐南下,坏了淮盐的行情。”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将重要信息递了出去——这是示好,也是警告。 潘浒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多谢夫人提点。” 说话间,他禁不住用余光飞快地扫了眼虞娇娥胸前那汹涌波涛——这动作极快,几乎难以察觉。 虞娇娥似乎没有发现,仍继续话题:“不过先生也不必过于担心。淮扬盐商虽势大,但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有人敌视,就有人想合作。这世间事,终究是利字当头。” 潘浒点头,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虞娇娥见他神色缓和,便转了话题,笑道:“说了这许久生意,倒显得无趣了。先生初到淮安,可尝过淮扬菜?淮安乃淮扬菜发源地,当年太祖皇帝、正德爷南巡,都赞过淮安厨艺。《淮安府志》有载……” 她引经据典,说起淮安名菜——软兜长鱼、平桥豆腐、钦工肉圆、开洋蒲菜……如数家珍,声音温软动听,既展示了地主之谊,也显露出不凡的文化素养。 潘浒对吃食知之甚少,只微笑聆听。他看着她说话时神采飞扬的模样,眼中含有别样的意味。 虞娇娥说到一半,忽然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又是一阵乱跳,竟有些说不下去了。她忙以袖掩面,轻咳一声:“妾身唠叨了,先生莫怪。” “无妨。”潘浒温声道,“听夫人讲这些,比谈生意有趣得多。” 厅内气氛,不知不觉又添了几分微妙。 此时,窗外天色渐暗,黄昏将至。 吕叔在门边轻咳一声,躬身道:“小姐,时辰不早了。” 虞娇娥这才惊觉,竟已聊了将近两个时辰。她忙起身:“叨扰先生许久,妾身该告辞了。” 潘浒也起身:“本想留夫人用饭,但……” “孤男寡女,共进晚餐,难免瓜田李下之嫌。”虞娇娥接口道,语气坦然中带着一丝无奈,“妾身孀居之身,更当谨慎。还望先生体谅。” 她说得直白,潘浒便不再坚持:“既如此,某送夫人。” 两人并肩走出客厅。院中,那辆崭新的四轮马车已备好,四匹北地骏马毛色油亮,车厢漆成青灰色,帘帷是月白软绸,雅致而不张扬。 虞娇娥在车前驻足,转身施礼:“今日蒙先生厚赠,又得聆教,妾身受益匪浅。煤铁供应之事,妾身回去后必细细思量,尽力为先生筹措。” “有劳夫人。”潘浒拱手,“改日再叙。” 虞娇娥登上马车,钏儿紧随其后。吕叔向潘浒深施一礼,这才翻身上马,护着马车缓缓驶出院子。 潘浒站在门前,目送马车消失在暮色中。 贾超义悄步上前,低声道:“老爷,这位宋夫人,不简单啊。” “当然不简单。”潘浒淡淡道,转身回院,“否则又如何能在淮扬这潭深水里,把代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他走回客厅,看着桌上那杯已冷的茶,忽然笑了笑。 今日一会,目的已达。 至于煤铁问题……若商业手段解决不了,那就用枪炮解决。这道理,自古皆然。 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深沉。 第186章 嫉妒使韩指挥使恨得咬牙切齿 钵池山位于山阳县以北十多里处,乃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相传周灵王的太子王子乔曾在此筑台炼丹,丹成得道,鸡犬升天。此山虽因道教传说闻名,却在佛教史上留有浓墨重彩——前宋乾德元年,高僧玉海于此兴建洪福寺,后更名景会寺。至本朝,寺中香火鼎盛,文人墨客题咏不绝,释道同山,别有境界。 晨露未曦。两架四轮马车在三十余名骑士护卫下,自淮安城洪极门缓缓驶出。前车厢体通黑,两侧各有一个银白色的“潘”字,四匹雄壮挽马牵引。后车青色厢体,玻璃车窗配有月白绸帘,正是潘浒赠予虞娇娥那辆。 护卫分列前后,清一色去除了标识、徽章的原野灰色军服,荷枪实弹。他们行进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这些都是近卫营的精锐,专司潘浒的安保。 车行平稳,不到一个时辰,钵池山轮廓已在眼前。 山脚下地势开阔,青石山道蜿蜒向上,两侧古木参天。入口处立着石牌坊,“钵池福地”四字笔力遒劲,石面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 马车停稳。 潘浒先从自己车中下来。他同样是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原野灰色军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的将官大衣,脚蹬黑色深筒军靴,隐隐透出一股铁血气息。 落地后,他转身走向后车。 车夫早已放下脚凳,潘浒却未理会,径直走到车门旁,伸手扶住门框。 活了三十余年,他感情经历实在匮乏。前女友嫌他穷,弃他而去。便是李虹,他也是先被动后主动。不过,他也知晓,主动搀扶女士上下车,是最基本的礼仪。 待丫鬟钏儿从另一侧下车后,潘浒一手扶门,另一手向前伸出,掌心向上。 “夫人,小心。” 车内静了一瞬。 继而,车门处现出那张精致面容。 虞娇娥今日显然精心装扮过。她梳了时兴的鹅胆心髻,髻上插一支碧玉簪,簪头垂下的珍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身穿藕荷色绣缠枝莲纹褙子,领口袖口镶银边,外罩浅紫霞帔,下配月白罗裙。这一身既显身份,又不失雅致。 见潘浒伸手来扶,她先是一愣。 雪白脸颊倏地泛红,清明的双眸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从容。她大大方方将手递了过去——手指纤长,指尖染着淡粉蔻丹,腕上羊脂玉镯温润生光。 两手相触。 男人的手在下,宽大粗糙,掌心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枪持械的痕迹。女人的手小巧柔软,肌肤细腻温润,被稳稳托在掌心。 虞娇娥面红如霞。 她能清晰感受到潘浒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层薄茧摩擦肌肤的触感。气息变得急促,高挑丰腴的身子微微发颤,胸前饱满随着呼吸起伏。她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 潘浒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确实小巧温软,五指纤细,骨骼轻盈,握在手里柔若无骨。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还有掌心渗出的细汗——她在紧张。 他没有立即松开,而是稳稳托着,待她踩着脚凳落地站稳,才缓缓放开。 下了车,虞娇娥缩回手,脸颊依旧绯红,却故作镇定道:“多谢……幕明!” 声音比平日软糯了几分。 潘浒没有言语,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夫人,请!”他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钏儿和四名近卫跟在后面,其余人留在山脚看守车马、布设警戒。 山道不宽,仅容两人并肩。两侧古木参天,枝叶茂密,投下浓重绿荫。林间鸟鸣啾啾,偶有松鼠窜过枝头的窸窣声。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野花的清新气息。 潘浒和虞娇娥并肩而行,不急不缓。 钏儿落后数步,四名近卫分散前后,保持恰当距离故。 虞娇娥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笑意,“妾身好久没这么轻闲自在了。想想上次踏青闲游,竟是四年前的事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 潘浒侧头看她。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张脸白皙精致,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此刻眉眼舒展,多了几分柔美。 “是啊。”潘浒接话,目光未移,“这游山观景之事,也需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备。”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譬如今日,景与人相呼应,便是闭上眼,心中也能观览无遗,继而神怡也!” 这话一语双关。 既说眼前山水,也说身旁佳人。 虞娇娥岂会听不出?脸上刚褪的红晕又泛了上来,忙以袖掩面,轻咳一声:“幕明真会说话。” 两人继续前行。 山道渐陡,虞娇娥走得有些吃力。她虽是高挑身材,但深闺女子平日出门多是车轿代步,少有这样徒步登山。走了约一刻钟,气息已有些不匀,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潘浒察觉,放缓脚步:“夫人可要歇息?” “不必。”虞娇娥摇头,咬了咬唇,“妾身还能走。” 她不愿示弱。 潘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得更慢了些。 又行一段,前方豁然开朗。 一处平台出现在眼前,约十丈见方,地面平整,边缘有石栏围护。站在此处眺望,山下田野村落尽收眼底,运河如玉带蜿蜒,远处淮安城郭隐约可见。平台中央有口古井,井口石圈磨得光滑,旁立石碑,上刻“丹井”二字。 “到了。”虞娇娥松了口气,走到石栏边凭栏远眺。 山风拂面,吹起她颊边几缕碎发。霞帔衣袂随风轻扬,勾勒出纤细腰身和丰盈曲线。她闭眼深吸一口气,神情陶醉。 潘浒站在她身侧半步处,目光落在她脸上。 阳光正好,照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鼻梁秀挺,唇色嫣红,下巴弧度优美。她虽说出嫁已四年,却也不过双十年华,既有已婚少妇的成熟妩媚,又有几许少女的青涩尚未褪尽。 “夫人可知这丹井来历?”潘浒开口。 虞娇娥睁开眼,转头看他,眸中闪着光:“自然知晓。” 她走到井边,纤手轻抚井口石圈,声音温软动听:“传说周灵王太子乔,云游至淮水下游,发现这‘幽远闲旷’的钵池山。于是筑炼丹台——便是我们站的此处,在台下挖了这口丹井,取水炼丹。”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神往:“据说井水清冽甘甜,有延年益寿之效。太子乔丹成得道之时,丹台霞光万道,井水变为三色,鸡变凤凰,犬变麒麟,与之一同升天。” 说罢,她眼神迷离,轻叹:“真美……” 不是景美,是传说美。是那种超脱凡尘、得道升仙的意境美。 潘浒看着她捧心沉醉的模样,那双眼眸里闪动的光芒,那张脸上陶醉的神情,禁不住看了又看。 虞娇娥似有所觉,转头对上他的目光,脸又红了。 “妾身……失态了。”她以袖掩唇,有些羞赧。 “无妨。”潘浒微笑,“夫人讲得生动,某听得入神。” 两人在平台逗留约半个时辰。虞娇娥又讲了景会寺典故、历代文人题咏、本地传说轶事。她学识渊博,谈吐优雅,时而引经据典,时而说些民间趣闻,让潘浒对这方水土了解更深。 当然,更多时候,两人只是静静站着,看山看云,听风听鸟。 午时将至,该下山了。 回程时,虞娇娥明显轻松许多。也许是习惯了山路,也许是心情愉悦,她脚步轻快,偶尔指着路旁奇花异草,说些草木知识。 下山比上山快。 不到半个时辰,便回至山脚。 马车旁,近卫已准备好午膳——食盒里装着精致点心、卤味、时鲜水果,还有一壶清茶。两人在树荫下用了些,准备返程。 上车时,潘浒再次伸手搀扶。 这次虞娇娥没有犹豫,直接将手递了过去。两手交握,她脸上红晕淡了些,但心跳依旧很快。 “多谢。”她低声说,上了马车。 潘浒站在车旁,看着车门帘帷落下,这才转身走向自己马车。 车队缓缓启程,向来路返回。 车厢内,虞娇娥靠在软垫上,指尖轻抚方才被潘浒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触感。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他的模样,还有他那句话:“景与人相呼应,便是闭上眼,心中也能观览无遗……” 她脸颊发烫,忙摇头驱散这些念头。 大河卫指挥使官署附近的街道上,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泛着湿润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清新气息,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街旁店铺陆续开门,小贩重新摆出摊子,行人渐多。一场小雨驱散了初夏闷热,让人神清气爽。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从街口传来。 “让开!都让开!” “指挥使老爷回府,闲人避让!” 只见一顶华丽小轿慢悠悠而来。轿顶鎏金,轿帷是深紫锦缎,绣云纹仙鹤,四角悬玉坠。轿杠是上等紫檀,轿夫八人,皆青壮汉子,步伐整齐。 前后簇拥数十名家丁。 这些家丁个个头戴红缨笠帽,身穿靛蓝劲装,腰挎刀,有的持长矛,有的背弓箭。他们面色凶悍,眼神骄横,走路昂首挺胸,将街道占去大半。 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 “看什么看?滚远点!”一家丁瞪眼呵斥路边百姓。 百姓低头匆匆走过,无人敢直视这队人马。 到了府邸门前,轿子停下。 这是座占地极广的宅院,朱漆大门,铜钉密布,门楣悬“韩府”鎏金匾额。门前蹲两尊石狮,威风凛凛。门房见轿到,忙不迭打开大门,躬身候立。 轿帘掀起。 一个中年男人慢条斯理下轿。他便是大河卫指挥使韩昉,正三品武职。 虽是武将,却衣着华丽有若富商,没有半点武将粗犷,反透着文官的精致。 韩昉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三缕长须,修剪整齐。眼睛不大,但眼神精明,看人时总带着审视意味。虽年近知命,但保养得宜,看来不过四十出头。 “老爷回府——”门房高声通报。 韩昉目不斜视,穿过门洞,进了前院。 地处南直隶要害,大河卫拱卫应天府,本应是重镇。可如今卫所军备废弛,军官腐败,士兵困苦。韩昉这个指挥使,与其说是武将,不如说是大地主——他名下田产数千亩,店铺数十间,还暗中把持漕运、盐务部分利益。 至于军务?每月点卯一次,做做样子罢了。真正要紧的,是如何捞钱,如何享乐。 进到前厅,一年轻女子迎上。 这女子不过二八年华,穿桃红襦裙,头戴珠花,妆容精致。她眉眼妩媚,身段窈窕,走路时腰肢轻摆,风情万种。 “老爷回来了。”女子声音娇嗲,福身行礼。 这是韩昉新纳的第十五房小妾,姓柳,原是个唱曲儿的,上月刚进门。 韩昉“嗯”一声,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今日可乖?” “奴家一直很乖。”柳氏撒娇,挽住韩昉手臂。 对于新纳的每房小妾,韩昉都会宠爱一阵——新鲜感在嘛。但很快,最多半年,就会腻了。然后……再纳一房新的。 至于这些小妾们想什么,与他韩老爷毫无关系。在他看来,女人都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从来不会惯着。 走到主位坐下,柳氏乖巧站一旁捶肩。 侍女如翩翩蝴蝶,脚步轻盈端来茶水。茶盏是官窑青瓷,胎薄釉润,价值不菲。茶叶是上等西湖龙井,清明前采,一芽一叶,茶汤碧绿清澈。 韩昉端起茶杯,一手拿杯盖,轻轻划动,撇开几片浮叶。 茶叶仿佛受惊的鱼儿,在茶汤中打旋,一头扎进水底,再也不见抬头。 他轻啜一口,闭目品味。 茶香清冽,回味甘醇。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韩昉心中感叹。 什么军务,什么操练,什么备倭防寇,都是虚的。他一个世袭指挥使,守着这份家业,享受荣华富贵,传宗接代,才是正经。 想到传宗接代,韩昉眉头微皱。 他年近五十,从大夫人到十几个小妾,女儿生了十来个,儿子愣是一个都没生出来。请过名医,吃过偏方,拜过菩萨,就是不见效。他思来想去,觉着是没娶对人。 直到月前…… 韩昉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那日在河下镇,他偶然见到一女子。当时她正从马车下来,身段高挑丰腴,尤其胸前汹涌波涛,腰肢却纤细,一看就是能生养的好料子。更难得的是,她虽守寡,但年纪轻轻,双十年华,正是生育黄金年纪。 韩昉当即派人打听。此女名为虞娇娥,是宋府长媳,守寡四年,如今帮着打理家族生意。这样的女子,他要明媒正娶,让她做续弦夫人。以他三品大员身份,娶一个寡妇,那是她天大的福分。 至于宋家?一个商贾人家,敢不答应? 韩昉早已将虞娇娥视为囊中之物,只等找合适时机,让人上门说亲。 “老爷,想什么呢?”柳氏娇声问,手指在他肩上轻按。 韩昉回过神,淡淡瞥她一眼:“没什么。” 这柳氏,美则美矣,但太过妖媚,不是正经人家出身。玩玩可以,传宗接代……还得是虞氏那样的。他放下茶盏,正要吩咐摆午膳,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管家韩福气喘吁吁小跑进来,额上见汗,神色慌张。 韩昉不悦皱眉:“韩福,本老爷一再叮嘱,凡事要有静气。何以如此失了体统?” 他最重排场,讲究规矩。下人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韩福却顾不得这些,弯腰凑到韩昉跟前,压低声音:“老爷,有人来报,那虞氏……” 韩昉脸色微变,挥手让柳氏退下。柳氏乖巧福身离开,厅内只剩主仆二人。 “虞氏怎么了?”韩昉追问,语气急切。 “这……”韩福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隐。 “快说!”韩昉低喝一声,眼中已有厉色。 韩福咽了口唾沫,这才道:“按老爷吩咐,小的安排人盯着宋府。先前盯梢的人来报信,说虞氏今日一早乘马车出了洪极门,往西北方向去了。” “西北?”韩昉皱眉,“她去哪儿?” “钵池山。”韩福道,“但她不是一个人去的。” 韩昉追问:“有丫鬟婆子跟着?” “不止……”韩福声音更低,“虞氏与一男子相会,两人一同登山游赏。” 韩昉闻言,先是一愣。 满脸不可思议。 虞氏……与男子相会,登山游赏? 旋即,他那张白胖脸庞便因愤怒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眼中迸出凶光。 他早已将虞氏视为未来续弦夫人,视为生儿子的希望。 可现在……她竟与别的男子同游? 这感觉,就像自己还没到手的珍宝,被别人先摸了一把。不,比那更甚——简直有一种被戴了绿帽子的耻辱感! 怒火中烧的韩昉猛然起身,信手将身旁圆几上的茶盘扫落在地。 “哐啷——” 清脆刺耳的声响中,一套价值不菲的官窑茶具摔得粉碎,茶汤四溅,茶叶瓷片混作一团。 韩福两腿一软,咕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脑袋,身子瑟瑟发抖。 韩昉虽早无军人风范,但他毕竟是大河卫指挥使,位居三品,养着数百家丁,在淮安地面上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他真要发怒,打死个把下人,不过赔些银子了事。 韩福跟随韩昉多年,深知这位老爷表面斯文,实则心狠手辣。 韩昉深吸几口气,强压怒火,狠狠盯着韩福:“你所言确凿?那男子是谁?” 韩福忙道:“老爷,小的句句属实!盯梢的人是宋府的门子,收了咱们银子。他说昨日虞氏就去了登州会馆,与登莱商行大东家见了面。虞氏送了一车礼,那位大东家还了重礼,据说都是阿美利肯稀罕玩意。对了,还有一架四匹马拉的四轮马车。” 他顿了顿,偷眼看韩昉脸色,继续道:“这种四轮马车市面上有价无市,据说有大豪商开价一万五千两银子买一辆,都买不到。整个淮安城,除了登州会馆有一辆,就只有虞氏这辆了……” 听到这里,韩昉眼里泛起一抹贪婪。 一万五千两……四轮马车……阿美利肯稀罕物…… 这姓潘的,倒是阔绰。 “今日一早——”韩福继续说,“虞氏便乘这架马车去了钵池山。而那登莱商行大东家差不多时候,带着一伙家丁出城,方向也是钵池山……” “够了!”韩昉厉声打断。他不想再听细节。每多听一句,心中怒火就旺一分,那种被背叛、被抢夺的感觉就更强烈一分。 良久,韩昉脸色稍霁,摆手:“起来说话。” “是,老爷!”韩福如蒙大赦,忙从地上爬起,但依旧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韩昉坐回主位,手指在扶手上轻敲,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你可知那登莱联合商行大东家,是什么来路?”他问。 韩福忙道:“老爷,小的打听过。此人姓潘,单名浒字,表字慕明。据说是海外归来的前宋遗民。最初他与登州张家共创蓬莱商会,独家售卖阿美利肯商货,赚得盆满钵满。再后来联合登莱诸多豪绅,创立登莱联合商行,如今生意做得极大,南直隶这边也有分会。” 前宋遗民?海外归来? 韩昉嗬嗬干笑两声,满是不屑:“不过一个商贾罢了。” 士农工商,商居末流。再有钱,也是贱业。他韩昉可是正三品指挥使,世袭武职,地位尊崇。一个商人,也敢跟他抢女人? “老爷——”韩福迟疑一下,补充道,“这姓潘的还有另外一重身份。” 韩昉挑眉:“一个商人还能有什么身份?” “登莱团练使。”韩福答。 团练使? 韩昉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好大的名头啊!” 所谓“团练使”,他自然知晓。 当下卫所糜烂、地方军备废弛,为备倭防寇、靖安地方,地方一些士绅自筹钱粮,征募精壮、编练民团,官府便给这些士绅这等半官方的名头,以示堂皇。这乍听似乎是个官职,实际就是个民团头子。 一个商人,弄个团练使名头,吓唬谁呢? 韩昉心中更加轻视。 但韩福接下来的话,让他笑容僵在脸上。 “老爷,小的还打听到一事。”韩福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惊惧,“数月前,潘某率团练剿匪,在徐州全歼淮北贼张二所部,斩杀匪首张二以下上千悍匪,可见其战力颇为强横。” 韩昉脸色大变。 淮北贼,他自然知晓。 以张氏兄弟为首,聚啸黄淮之间,麾下亡命之徒数千,来去如风,凶悍异常。地方卫所官兵根本不是其对手,几次围剿都损兵折将。去年张二甚至敢攻打县城,气焰嚣张。 那姓潘的,竟领着团练灭了张二? 他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若此事属实,那这登莱团练的战力,绝非寻常民团可比。甚至……比他大河卫这些老爷兵强得多。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韩昉脸色阴晴不定,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越来越快。 他在权衡。 一边是传宗接代这等家族大事——虞氏那身段那年纪,是他生儿子的最佳人选。错过这个,不知还要等多久。他年近五十,等不起了。 另一边,是那姓潘的可能具备的军事实力。若真如传言所说能击败淮北贼,那确实不好惹。 但…… 韩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再能打,也不过是个团练,是民团。他韩昉可是正三品指挥使,朝廷命官。真要撕破脸,他有一百种方法弄死一个商人。什么团练使?没有朝廷认可,就是非法武装,他一句话就能定个“私募兵马、图谋不轨”的罪名。 更何况,那姓潘的远在登莱,淮安是他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 思忖再三,韩昉心中有了决断。 他抬头看韩福,神色格外坚定,一字一句道:“去,给胡三车他们传个信。” 韩福浑身一颤:“老爷,这……” “嗯?”韩昉眯起眼,眼神仿佛毒蛇一般。 “我这就去……”韩福连忙躬身。 “等等。”韩昉叫住韩福,再三叮嘱,“告诉胡三车,做得干净点。事后,那辆四轮马车归他,另外我再给他五千两银子。” 韩福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他匆匆退下,厅内只剩韩昉一人。 韩昉重新坐下,看着地上碎裂的茶具,眼中闪过一阵浓烈恨意。 第187章 盐商,示警 登莱联合商行出品的“雪盐”,流入淮安府市面上已有月余。 此盐色白如雪,细如沙粉,入水即化,咸味纯正无苦涩。无论是淮盐、浙盐、闽盐,还是价格昂贵的青盐,品质都难及其一二。更令人咋舌的是,这般上等细盐的价钱,竟与市面行价齐平——每斤五十文,与寻常粗盐相差无几。 这背后的利润空间,外人无从知晓。 “雪盐”其实是潘浒从三百多年后带来的食盐,大批量采购价摊到每斤一块二到一块五。天启七年,细盐的零售价为每斤五十文,约合银一钱八分。按后世银价换算,约合九块钱。粗略算来,每斤毛利七块五到七块八,减去运输、人工等开销后,平均每斤的净利至少有六块钱。 潘浒手握的,是数百吨“雪盐”——按明制算,近百万斤。一旦以低于当前行价的价格大量抛售,虽对全国食盐格局影响有限,却足以对高端细盐市场形成毁灭性冲击。淮扬盐商靠卖上等细盐给富户官绅,利润最厚。若“雪盐”铺开,不知有多少盐商要少赚成千上万的雪花银。 也正是这个原因,盐商们——尤其是扬州的盐商商帮坐不住了。 这日上午,登莱商会淮安办事处门前,来了一队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马车共三辆,无甚装饰,车夫和随从衣着普通。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拉车的马匹皆是河西良驹,车辕用的是上等硬木,车帷虽素,料子却是杭绸——真正的低调奢华。 为首的马车停下,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下车。 他头戴方巾,身穿靛蓝直裰,外罩青色比甲,打扮像个寻常掌柜。但他面容白净,手指细长,眼神温和中透着精明,举止从容、气度不凡。 “劳烦通禀——”他对门房拱手,“扬州汪铭德,求见登莱潘老爷。” 声音平和,姿态极低。 门房不敢怠慢,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管事贾超义亲自迎出,拱手笑道:“在下登莱联合商行淮扬分行管事贾超义。汪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贾管事客气。”汪铭德还礼,笑容可掬,“汪某冒昧来访,还望潘老爷拨冗一见。” “我家老爷正在前厅,汪先生请!” 一行人进了院子。 前厅已布置妥当。潘浒坐在主位,见客人进来,起身相迎。 “汪先生,久仰。” “潘老爷折煞在下了。”汪铭德连忙躬身,“早闻潘老爷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双方落座,丫鬟奉茶。 寒暄几句后,汪铭德示意随从将礼物抬进来。 四个壮汉抬进两只红木箱子。箱子打开,金光耀眼——满箱的金锭,成色十足,每锭十两,粗略一数,不下百锭。另一箱则是卷轴、册页,一看便知是名家字画。最后,两名少女被引了进来。 这对少女约莫二八年华,生得一般模样,皆是瓜子脸、柳叶眉、杏核眼,肌肤白皙,唇若点朱。她们身材高挑,约五尺三寸多(按明制,约合一米七),在女子中已算出众。最引人注目的是身段——并非扬州瘦马那种纤细柔弱,而是丰盈饱满,胸前曲线傲人,腰肢却纤细,臀部圆翘,双腿修长。 二女穿着浅粉色襦裙,外罩月白纱衣,薄施脂粉,低眉顺眼,站在那里,如同一对精心雕琢的玉人。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汪铭德微笑,“这对姐妹姓林,是姑苏人氏,自幼习琴棋书画,也懂些女红厨艺。潘老爷远来淮安,身边缺人侍候,便让她们留在身边端茶倒水,也算有个照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送的是活人,却说成“端茶倒水”,既给了面子,又不落人口实。 潘浒目光扫过那对姐妹花。 确实美貌,身段也诱人。而且盐商显然做了功课——知道他喜欢的女子类型,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瘦马,而是高挑丰腴的。这对姐妹,身高体态,竟与虞娇娥有几分相似。 但潘浒心中冷笑。 盐商送来的女人,哪怕再美,也少碰为妙。谁知道她们身上藏着什么?是毒药,是匕首,还是别的什么?睡着了就再也睁不开眼的事,古往今来还少么?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点头:“汪先生费心了。” 汪铭德见潘浒反应平静,心中暗赞——此人果然不是寻常暴发户,见美色而不动心,见黄金而不改色,城府极深。 “潘老爷客气。”他笑道,“实不相瞒,汪某今日前来,一是久仰潘老爷大名,特来拜会;二来,也是受扬州商帮所托,有些生意上的事,想与潘老爷商议。” “哦?”潘浒端起茶盏,“汪先生请讲。” 他没有立即谈正事,先让丫鬟将姐妹花带下去安置,又命人收起黄金字画。这番举动,既接受了礼物,又保持了距离。 汪铭德看在眼里,心中更添几分谨慎。 “潘老爷——”他斟酌词句,“登莱商行出品的‘雪盐’,汪某有幸尝过。色白如雪,味纯无涩,实乃盐中极品。更难得的是,价格公道,与市价齐平。这般品质,这般价钱,若铺开售卖,淮扬百姓有福了。” 这话说得漂亮,先捧后探。 潘浒微微一笑:“汪先生过誉。雪盐不过是阿美利肯寻常食盐,品质尚可,价格也还公道。潘某南下,带了些来试试水,看看淮扬百姓是否喜欢。” “喜欢,自然喜欢。”汪铭德连连点头,“只是……” 他顿了顿,观察潘浒神色,才继续道:“只是淮扬盐市,自有规矩。各盐场、盐商、盐店,多年来形成一套章程,维持市场平稳。潘老爷的雪盐品质太好,价钱又低,一旦大量上市,恐怕会……搅乱市场。” 终于说到正题了。 潘浒放下茶盏,似笑非笑:“汪先生的意思是?” “不敢不敢。”汪铭德忙摆手,“汪某只是提醒。盐业关系民生,也关系朝廷盐税。市场一乱,盐税收不上来,朝廷怪罪,地方官为难,盐商受损,百姓……也未必真能得利。” 他说话极有技巧,不提自己利益,却搬出朝廷、地方官、百姓,将一己之私包装成大局考量。 潘浒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汪先生言之有理。那依您之见,该如何是好?” 厅内静了片刻。 汪铭德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借机整理思绪。他放下茶盏,脸上笑容更温和几分:“潘老爷,生意场上,有句话叫‘和气生财’。相争伤财,合则聚利。” “愿闻其详。”潘浒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很感兴趣。 “雪盐品质上乘,若与淮扬现有盐市硬碰硬,双方难免损耗。”汪铭德缓缓道,“不如……合作。” “如何合作?” “淮扬各家盐商的店铺遍布南直隶,分销网络覆盖南北。”汪铭德声音平稳,却透着自信,“潘老爷的雪盐,可由盐商商帮代为销售。价格嘛……可按品质适当上浮,利润双方分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此,潘老爷无需费心于售卖和运输,省时省力;商帮也能借雪盐品质,提升利润;市场平稳,朝廷盐税无虞,百姓也能买到好盐。可谓三赢。” 话说得漂亮,算盘也打得精。 潘浒心中冷笑。盐商这是想将他纳入麾下,用他们的渠道销售雪盐,利润分成。看似合作,实则是收编——雪盐成了他们手中的又一种商品,定价权、销售权都在他们手里。而他潘浒,只能坐等分成,想要扩大产量、降低价格、冲击市场?不可能。 但他面上却露出满意之色:“汪先生这个提议,倒是周全。” 汪铭德心中一喜。 他事先做过详细调查,知道这位潘老爷的脾性—— 其一,吃软不吃硬。金陵城的魏国公府,起初想强压,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后来放低姿态,双方反倒缓和了关系。 其二,此人武力强横。淮北贼张二,聚啸黄淮多年,凶名赫赫。潘浒率数百团练兵北上,一战灭其主力,张二被穿在杆子上,嚎了三天才断气。这般狠辣手段,淮扬地界上没人不怕。 再者,他喜欢黄金、字画瓷器,尚未娶妻(家中仅一位姨太太),而且与宋家那位寡居的长媳来往颇密。故而,商帮特意寻了那对姿容柔美、高挑丰腴的姐妹花,投其所好。 如今看来,这番功课没白做。潘浒对低姿态很受用,对合作提议也有兴趣。 “潘老爷觉得可行?”汪铭德趁热打铁。 潘浒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作深思状。 他在想什么? 汪铭德自然不知。 潘浒抛出“雪盐”,本意根本不是要争夺高端食盐市场。老百姓吃的是粗盐,一斤十几文钱,谁舍得买五十文一斤的细盐?他的目标,从来不是盐。 雪盐是饵。 他要钓的,是淮扬盐商这条大鱼。 如今,鱼已上钩。 潘浒的真实目标,是彭城(徐州)的铁矿。 胶东缺铁,尤其是优质铁矿。而彭城利国矿,自汉代开采,宋代鼎盛,如今虽衰落,但矿脉仍在。更重要的是,淮扬盐商不仅贩盐,还涉足矿业——不少私营铁矿山,就在盐商直接或间接控制之下。 他要以雪盐为筹码,换取盐商手中的铁矿资源。甚至更进一步——借盐商之势,将彭城其他中小铁矿主一一吞并,掌控这一带的铁矿。 “汪先生的提议,确实周全。”潘浒终于开口,语气平和,“不过,潘某南下,所图非止于盐。” 汪铭德心中一动:“潘老爷的意思是?” “雪盐可以合作。”潘浒缓缓道,“但合作方式,可以更……深入一些。” “愿闻其详。” “潘某听说,淮扬盐商不仅经营盐业,还涉足矿产、漕运、钱庄等诸多行当。”潘浒目光深邃,“尤其是彭城一带的铁矿,不少都在诸位豪商手中。” 汪铭德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潘浒会突然提到铁矿。盐商控制铁矿,这不算秘密,但也不是能摆在明面上说的事。潘浒突然提起,意欲何为? “潘老爷对铁矿……有兴趣?”汪铭德试探道。 “胶东缺铁。”潘浒直言不讳,“潘某在登莱有些产业,需要大量铁料。若能从彭城稳定采购,那是再好不过。” 原来如此。 汪铭德心中恍然。潘浒要的不是盐利,而是铁矿供应。雪盐只是敲门砖,真正的目的是打通铁矿渠道。 他迅速权衡利弊。 盐商控制铁矿,利润不菲,但毕竟不是主业。若能用部分铁矿的权益,换取雪盐的合作,甚至更深层次的联盟……未尝不可。 淮扬盐商虽富,但缺乏武力支撑。潘浒手握强兵,若能结盟,对盐商也是一大助力。更何况,此人还有阿美利肯商货这条财路,未来合作空间极大。 “潘老爷快人快语。”汪铭德笑了,“既然潘老爷坦诚,汪某也不绕弯子。彭城铁矿,公会确实有些份额。若潘老爷需要,合作……不是不可能。”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表达了合作的意愿。 潘浒心中满意。 第一步成了。 “具体如何合作,还需细谈。”潘浒道,“不过汪先生既有此意,潘某便放心了。雪盐的事,可以暂缓铺开,等我们谈妥合作细则再说。” 这是让步,也是诚意。 汪铭德大喜:“潘老爷爽快!既如此,汪某回去便与诸公商议,尽快拿出个章程来。” 双方又聊了些闲话,汪铭德起身告辞。 潘浒亲自送到门口,礼数周到。 看着汪铭德的马车远去,潘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以盐换铁,这买卖,他稳赚不赔。 潘浒回到后院书房,刚坐下,门外便传来轻微叩击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进。” 门无声推开,一个身影闪入,又迅速关上门。 一看到这张脸,潘浒不禁有些恍惚,如在电影的蒙太奇中。 近卫营参谋二处总司、军情司总管,沈炼。年轻了许多,气息也更为冷硬,但那张脸却熟悉——陌生。 “老爷。”沈炼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坐。”潘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盐商刚走,你就来了。看来事不小?” “是。”沈炼坐下,腰背挺直,“军情司淮扬站刚收到消息,有些人或势力集团,正在密谋对老爷不利。” 潘浒挑眉:“哦?具体说说。” “情报还不完整。”沈炼语速平稳,“但可以确定,对方在策划行动——可能是挟持,也可能是刺杀。时间、地点、方式,尚未查明。” “知道是谁主使么?” “线索指向本地卫所军官。”沈炼顿了顿,“但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还在查。” 卫所军官? 潘浒非但无惧,反而笑了:“好,很好。” 沈炼微微一愣:“老爷?” “有人想动我,这是好事。”潘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正愁没机会立威。若真有人敢伸手,我就剁了他的脑袋,挂在城门口,让淮安上下都看看,动我潘浒是什么下场。” 他看向沈炼,语气平淡却透着杀意:“杀猴吓鸡,这个道理,沈炼你懂吧?” 沈炼点头:“属下明白。” “军情司这边,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潘浒吩咐,“我要知道他们具体计划,何时动手,在哪里动手,有多少人,用什么武器。越详细越好。” “是。” 潘浒话锋一转:“你动作够麻利的,都已经在淮扬这边建立网点了。” 沈炼神色一正,开始汇报:“军情司成立四月余,已在登莱、泉城、兖州、青州诸府州建立站点,发展眼线三百余人。往北,正向京畿、冀省渗透;往南,围绕金陵、淮扬铺开网络。” 他顿了顿,继续道:“淮扬站目前有专职人员十二人,发展外围眼线四十七人,渗透目标包括府县衙门、盐运司、漕运衙门、各大商行、码头、客栈,甚至……青楼。” 青楼是消息集散地,三教九流混杂,最易获取情报。 潘浒满意点头:“做得不错。经费够么?” “够。”沈炼道,“军情司有专项经费,目前尚有结余。” “该花的钱要花,不要省。”潘浒道,“情报是眼睛,是耳朵。没有情报,就是瞎子聋子,任人宰割。” “属下明白。” 潘浒忽而想到一件事,开口道:“盐商商帮刚刚送来一对双胞姐妹,你安排人查清楚她们的底细,尽快报我。” “是,属下立刻安排。” “去吧。”潘浒摆手。 沈炼起身,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 书房内恢复安静。 潘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阳光照进来,落在书案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窗外是淮安城的街景,屋舍连绵,行人如织,看似平静祥和。 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潘浒喃喃自语,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只有跃跃欲试的锐光。他正好借这机会,在淮安立威,拿下彭城铁矿。 是日,深夜。山阳县以北二十里,一处废弃的旧砖窑。 这里远离官道,四周荒草丛生,残垣断壁在夜色中如同鬼魅。窑洞内漆黑一片,只有几点微弱的火光,映出几张凶悍的面孔。 胡三车坐在一块断砖上,擦拭手中的斑鸠铳。 这把铳长约四尺,铳管粗大,是佛郎机人传来的火器,威力比寻常鸟铳大得多,三十步内能破重甲。整个淮安府,也没几把。韩昉为了这次行动,特意从卫所武库里调出来的。 胡三车原是韩昉麾下火器百户,正经的卫所军官。五年前,他在卫所里欺压军户,强占田地,闹出三条人命。按律当斩,是韩昉暗中运作,将他保了下来,让他带着一百多个心腹弟兄,“逃”到铜山,化身山匪。 这些年,胡三车明里是匪,暗里是韩昉的黑手套。韩昉不方便出面的事,都由他来做——铲除商业对手,抢夺田产商铺,绑架勒索,甚至……杀人灭口。 如今胡三车手下已扩大到三百余人,盘踞铜山一带,成为淮北令人闻风丧胆的悍匪。官府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谁也不知道,这伙土匪的头子,竟是卫所百户,而背后站着大河卫指挥使。 “大哥,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一个疤脸汉子走过来,低声道。他是胡三车的副手,叫王癞子,原是卫所小旗,跟着胡三车落草。 胡三车“嗯”了一声,继续擦铳。 “四十三个弟兄,都是跟咱们多年的老手。”王癞子继续汇报,“家伙都带齐了——斑鸠铳四把,鸟铳十二把,弓箭十副,腰刀人人都有。马也喂饱了,就在外面林子里。” “嗯。”胡三车终于擦完火铳,抬起头。 火光映着他的脸——方脸,浓眉,眼窝深陷,左脸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让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 “韩老爷那边,有信儿么?”他问。 “还没有。”王癞子摇头,“只说让咱们在这儿等着,等他命令。” 胡三车皱眉。 他不喜欢等。干他们这行的,讲究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但韩昉是金主,是后台,他只能等。 “大哥,那姓潘的……真那么难对付?”王癞子试探问道,“听说他手下有几十号硬手,都是见过血的。” 胡三车冷笑:“再硬,能硬过咱们?咱们这些弟兄,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他一个商人,养的家丁再能打,也是花架子。” 话虽如此,他心里其实也有些忌惮。 韩昉给他的情报里说,那潘浒是登莱团练使,曾率兵剿灭淮北贼张二部,斩首上千。 张二那伙人,胡三车打过交道,确实凶悍。能灭掉张二,这潘浒手下绝不是普通家丁。 但韩昉开出的价码,让他无法拒绝。 事成之后,那辆四轮马车归他,外加五千两银子。四轮马车他见过,淮安城独一份,据说值一万五千两。加上五千两现银,就是两万两。 两万两啊。 够他这三百弟兄吃喝三年了。 “等吧。”胡三车站起身,将斑鸠铳背在肩上,“告诉弟兄们,养足精神。韩老爷命令一到,咱们就动手。干完这一票,每人分一百两,回家娶媳妇生娃都够了。” 王癞子咧嘴笑了:“好嘞!” 他转身去传话。 窑洞里,匪众们低声议论起来。 “一百两……够在乡下买二十亩好地了。” “我要娶个媳妇,生一堆娃。” “听说那姓潘的富得流油,车上装的都是宝贝。” “再富也得有命花。遇上咱们,算他倒霉。” 胡三车听着这些议论,走到窑洞口,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远处,淮安城的灯火隐约可见。那座繁华的城市里,那个叫潘浒的富商,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群恶狼盯上了。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两万两。 够赌够嫖够挥霍好久了。 至于杀人?他杀的人还少么?多一个富商,少一个富商,有什么区别? 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声响。 旧砖窑里,四十余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凶光,如同潜伏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刻。 第188章 计议,身世 清轩阁坐落在城南,是山阳县最好的青楼酒肆之一,与后世那些所谓的“会所”有些类似之处。出入此处的要么是达官显贵,要么就是腰缠万贯的豪商。其背后的主人是扬州大盐商,故而这里也是商帮聚会或议事的定点场所。 雅堂是清轩阁内一处独立小院,与外边饮酒作乐之所别无二样,但更为隐蔽。 地面铺着青石砖的轩敞厅堂,坐的满满当当。这些人皆是扬州盐商中的核心人物,随便哪一个在外头都是呼风唤雨的角色。可今日,每个人的脸上都少见平日里的从容,反倒透着几分凝重。 主位上坐着汪铭德。他身着赭色直裰,外罩鸦青比甲,手中握着一柄闭合的折扇,轻轻点在扶手上。他扫视一圈,见人已到齐,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为的是与登莱联合商行潘老爷会面之事。” 话音不高,却让厅内最后一点私语声也消失了。 汪铭德将先前与潘浒见面会谈的内容缓缓道来,尤其是潘浒提出“以雪盐换铁矿”的提议,一一详述,不增不减。 说到雪盐品质时,有人伸长脖子;说到价格时,有人皱起眉头;说到换铁矿时,厅内气氛明显一沉。 待全部说完,汪铭德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诸位——”他放下茶盏,“那位潘老爷之意已明。这雪盐若真如其所说,成本极低,产量稳定,一旦流入市面,我等所产之盐必受冲击。如今他愿以雪盐换铁矿,看似是交易,实则是给我们一个台阶。” “台阶?”左侧第三把椅子上,一个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的男子嗤笑一声,“我看是下马威吧!” 此人姓陈名玉麟,祖上三代经营盐业,拥有几处不小的盐场。更重要的是,陈家还握着煤铁矿山,说话自然硬气。 汪铭德看向他,神色不变:“玉麟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陈玉麟站起身,朝四周拱拱手,“在座各位都是明白人。那潘浒何许人也?一个登莱来的外乡商人,仗着有些新奇货,竟敢把手伸到我们扬州盐商的碗里来!雪盐?谁知道那是什么邪法弄出来的东西!今日他要换铁矿,明日是不是就要换盐引?后日是不是要换我们在座的交椅?” 话说得重,却撩动了不少人的心弦。 盐商们互相交换眼神,有人点头,有人沉吟。 “陈兄言之有理!”又一个声音响起。 站起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锦袍玉带,正是盐商中少东家一辈的代表,姓赵名文彬。赵家在江北有数处矿场,虽不专营铁矿,却也涉及颇深。 赵文彬朝主位一揖:“汪老,诸位叔伯。那潘浒不过剿了个把土匪,就敢如此嚣张。若我们今日退一步,让出铁矿,明日扬州城谁还看得起我们盐商?依小侄之见,断不能合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不仅不能合作,还要给他些颜色瞧瞧。第一,发动所有盐铺、货栈,全面抵制雪盐,凡有售卖者,逐出商帮!第二,派人查探雪盐产地——他既能量产,必有盐场!找到之后……”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第三——”陈玉麟接口,声音压低几分,“若能探得那雪盐制法,或是阿美利肯商货的来路……” 二人一唱一和,厅内气氛更加凝重。 汪铭德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道:“说完了?” 陈玉麟与赵文彬对视一眼,重新落座。 “还有哪位要说的?”汪铭德问。 右侧末位,一个一直低着头的干瘦男子抬起头。这人姓孙名有财,在盐商中不算最富,却以胆大敢为、专走偏门着称。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汪老,诸位。陈爷、赵少爷说得都对,但还漏了一点。” “哦?” “那潘浒手里,可不只是雪盐。”孙有财眼中闪着贪婪的光,“阿美利肯的航路图,源源不断的稀罕货,还有那能让盐变得雪白如雪的秘法……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如今他送上门来,我们岂能只想着防守?” 他站起身,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热切:“要我说,不仅要扼杀他的商行,更要借此机会,把这些宝贝全夺过来!逼他交出航路图,吐出秘法,让登莱联合商行改姓扬州!到时候,莫说两淮,整个大明的盐业、海贸,还不都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这话太过露骨,厅内不少人皱起眉头。 然而,他们并不知晓,大厅那些雕龙画凤的柱子内里,或木梁拐角阴影处,或用来装饰的青花大瓶之中,都藏有一些正在全力工作的“小东西”,正在将议事厅内每个人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记录下来,同时还做无线电信号发送出去。 更不会察觉到,与雅堂外墙仅隔着一条巷子的低矮民房内,几个年轻人神情冷峻严肃的坐在木桌前,操控拥有超越这个时代三百多年科技水平的仪器,接收这些无形的信号,并且实时侦听。 当然,这些堪称惊世骇俗的装备,都是潘老爷向“星河”兑换,拨给军情司专用。 厅堂内,汪铭德手中折扇重重一敲扶手:“有财!慎言!” 孙有财缩了缩脖子,讪讪坐下,但眼中的火苗并未熄灭。 “好了。”汪铭德深吸一口气,“诸位的意思,汪某听明白了。如今厅内大体分三派:一主和,一主战,还有……” 他没看孙有财,但众人都知道所指。 “既如此,汪某也说几句。”他起身踱到厅中,“先说玉麟与文彬所言。抵制雪盐?诸位想想,那雪盐品质如何?价格如何?若潘浒真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放货,莫说普通百姓,就是你我家中管事,会不会偷偷买来用?封杀?封得住吗!” 他转身看向陈玉麟:“查探盐场?潘浒剿灭张二之事,诸位可有细究?淮寇纵横淮北多年,官府数次围剿无功而返。潘浒领兵于野外一战灭之,又岂是你我轻易招惹的?” 陈玉麟脸色微白。 “至于有财所说……”汪铭德摇头,“那是取死之道。” 他重新走回主位,声音沉稳下来:“反过来看,若我们答应交易,能得到什么?第一,雪盐不会冲击我们的市场——我们可以成为雪盐在江南的独家代理。第二,能换取阿美利肯商货的稳定供应,这笔利润,不比铁矿少。第三,铁矿本就不是我们的主业,让出一部分……甚至大部分,换取盐业安宁,孰轻孰重?” “可那是我们的矿!”赵文彬忍不住道。 “是我们的,但不是命根子。”汪铭德看着他,“文彬,你赵家靠盐起家。若为了一座铁矿,把大好基业都赌上,值吗?赵老太爷可会答应?” 赵文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汪铭德趁热打铁:“诸位,潘浒此人,行事有章法。他先展现实力,再拿出诚意,最后提出交易。这是给我们面子,也是给我们活路。若我们不要这个活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到。 厅内陷入沉默。 许久,一个年长的盐商缓缓开口:“汪公说得在理。那潘浒非寻常商人,硬碰硬,恐两败俱伤。” 另一个也点头:“盐业才是根本,舍弃一些矿山,换得彼我合作,也是一件好事。” “雪盐若真能代理,利润未必少于矿……” 温和派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陈玉麟、赵文斌等人脸色难看,却无法反驳。孙有财更是低头不语,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不知在想什么。 半个时辰后,决议成形:先与潘浒进行试探性合作,用一到两座铁矿山,换取雪盐在南直隶的独家代理权。具体细则,由汪铭德再去洽谈。 会议散了。 众人陆续离开。陈玉麟与赵文斌走在最后,低声交谈。孙有财独自一人,快步出了清轩阁,拐进另一条街,消失不见。 他们都没注意到,清轩阁斜对面一家卖炊饼的摊子后,一个戴着破毡帽的汉子正慢条斯理地收着炉火。午后阳光照在他脸上,平静无波。 民房里的监听也告一段落,几个年轻人将所有装备放入木箱,塞进床榻下方的暗室。然后分头离开。 半个时辰后,一份详细的记录摆在了军情司淮扬站扬州点管事齐任的桌案上。 这里表面上一家经营文房四宝的铺子,后院却别有洞天。 齐管事仔细翻阅—— “与会者三十五人,名单附后……” 他笑着暗忖:看样子有头有脸的盐商基本都到场了。 反倒名单这一页,上面按当时座次记录姓名、家业、立场倾向。汪铭德名字旁标注“主和派,务实”,而陈玉麟、赵文斌旁标注“激进”,孙有财旁则是一个醒目的“危险”二字。 而后是各派系每个人的发言,详细且清晰。 各派系争论的焦点:对潘老爷实力的评估,铁矿价值与雪盐威胁的权衡,合作风险等等。 最终决议:温和派占优,决定试探性合作,但激进派不甘,极端派或有异动。 合上厚厚的记录,他沉声道:“孙有财此人最危险。野心极大,行事无底线,极可能铤而走险。加强监控,必要时申请清除。” 一旁的下属,将他的建议记录下来,再交由他审阅、签字,夹入记录册,稍后将密封,交由专人送去山阳县登莱会馆。 潘浒回到会馆,已是申正一刻。 后院不大,方砖铺地,角落种着几丛翠竹,一口石井,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暮色四合,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潘浒在井边打了桶水,洗净手脸,褪去外袍,露出里面一套窄袖劲装。 他走到院子中央,闭目,静立。 呼吸渐渐绵长。 片刻后,双眼睁开,精光一闪而逝。 起势。 右脚向前踏出半步,左脚随即跟上,不丁不八。右手握拳收于腰间,左手立掌前推。一个简单的起手式,却隐隐有山岳之稳。 八极拳。 这套拳法得自方斌,是正宗的明代传承,刚猛暴烈,讲究“崩撼突击,贴身短打”。潘浒习练已有数月,初时只是强身,后来随着系统“星河”的不断强化,渐渐品出其中真味。 系统强化是全方位的。 第一次强化,洗筋伐髓。第二次,筋骨如铁。第三次,气血奔涌如江河。每一次,都让他的身体突破一层极限。如今他自己都不清楚,这副躯壳里到底蕴藏着多大的力量。只有练拳时,才能隐约触摸到那个边界。 “哈!”吐气开声,右拳如炮弹般轰出。 不是直拳,而是八极拳中的“崩拳”。拳出半途,小臂内旋,拳面由平转立,劲力从脚跟升起,经腰胯、脊椎、肩肘,节节贯通,最后在拳锋炸开。 “嘭……”空气发出一声闷响。 潘浒没有停。 如战斧下劈,带着一股撕裂的气势。紧接着右拳上挑——“钻拳”,左掌横拍——“横拳”,进步顶肘——“顶心肘”…… 招式连环,速度越来越快。 初时还能看清拳脚轨迹,到后来,整个人已化作一团模糊的影子。拳风呼啸,四周绿植花草如遭强风,簌簌作响。 强化后的体能支撑着这种爆发。寻常武者,像这般全力出拳,数十招后便会力竭。潘浒却感觉体内热气蒸腾,力量源源不断,反而越打越畅快。 他有意测试极限。他收了三成力,对准院角一根用来练拳的木桩。那树桩有茶盏粗细,原是院中老树,木质坚硬。 拳至。 “咔嚓!”清脆的断裂声。树桩从中断开,上半截飞出一丈多远,断口处木茬森然。 潘浒看了看拳头,连红印都没有。 他换到另一根的木桩前,深吸一口气,这次用了七成力。 拳出如电,击中树桩正中。 没有断裂。 整根树桩猛地一震,随即从内部发出密密麻麻的碎裂声。下一刻,它就像被重锤砸中的瓷器,哗啦一声,碎成数十块。木屑如雨,洒了满地。 潘浒收拳,凝视满地碎木。 七成力,已是如此。 全力呢? 他想起穿越前在影视中看到的画面:那些武侠高手一掌断石,一拳破墙。如今自己,怕是已不遑多让。 只是,武功再高,也怕火枪大炮。 所以,练拳强身健体的意义越来越大,多则是为单兵作战能力“锦上添花”。 潘浒重新站定,呼吸渐渐平复。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刚猛,而是缓慢推演招式。八极拳八大招——“阎王三点手”、“猛虎硬爬山”、“迎门三不顾”、“霸王硬折缰”……一招一式,拆分解读,体会其中劲力转换、攻防一体。 夕阳西斜,晚霞如画。 院子里的身影由动转静,最后收势而立,如岳如松。 汗湿重衣,热气蒸腾。潘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而后缓步走向后堂,打算去浴室痛痛快快的洗一个热水澡。 沐浴更衣后,潘浒一身清爽走进书房,桌案上摆着一份封页没有字的书册,他拿起信手翻开—— 扉页上写着《盐商商帮议事纪要》。 他看完报告,忍不住笑了。 盐商们还在各自盘算得失,以为今日之议天衣无缝。他们不会想到,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毫无保留的展现他眼前。谁可以拉拢,谁需要警惕,谁必须防范,一目了然。 窗外,淮安城华灯初上,一片太平景象。 门外传来近卫冷酷的质问:“老爷书房,不得进入!” “婢子有事求见老爷……”是女子声音。 潘浒拉开门,要见他的人正是那对姐妹花,“什么事?” “老爷,婢子有事禀报。”说话的也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温软中带着一丝紧张。 潘浒皱了皱眉:“进来。” 姐妹俩一同进来,反手关上门。 她们今日穿了素色襦裙,未施脂粉,头发简单挽起,与白日里精心打扮的模样判若两人。更不同的是神色——白日低眉顺眼,温顺妩媚;此刻却神色严肃,眼中透着决绝。 “何事?”潘浒坐在书案后,未让她们坐。 姐妹俩对视一眼,忽然双双跪下。 潘浒脚步一顿,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起来说话。” 姐妹不起。 林叶楠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奴婢二人今夜求见,是有要事禀告老爷。此事关乎我姐妹身世,关乎一桩血海深仇。求老爷……容我们说完。” 潘浒沉默片刻,走到椅前坐下:“说。” 林叶楠与妹妹对视一眼,缓缓开口。 “奴婢二人,万历三十九年生,原籍苏州府长洲县。” “家父林铎,是县衙一名书吏,虽不入流,却也薄有家产。家母叶氏,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容貌……隽丽秀致。” “家中虽不富贵,却也和睦安乐。父亲为人正直,母亲温柔贤淑,我姐妹六岁前,不知愁为何物。”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万历四十五年,新任县丞高晓闻到任。” “此人四十余岁,好色成性,尤好……好人妻室。到任不久,便闻母亲之名,借故来家中拜访。初见母亲,惊为天人,自此邪念丛生。” 林叶梓接过了话,声音同样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设下毒计,诬陷父亲贪赃。父亲被下狱,严刑拷打。高晓闻随后找到母亲,说:‘若从我,可保林铎性命;若不从,必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母亲不从。他便笑:‘你还有两个女儿吧?六岁,孪生,美人胚子。我已联系好苏州城的青楼,像这等成对的美人儿,老鸨们最爱。你若固执,我先让林铎死在狱中,再将你两个女儿卖入娼门,让你一家四口,永世不得超生。’” 屋内死寂。 油灯灯花爆了一下。 林叶楠继续道:“母亲为保父亲、保我们,忍辱从之。可那高晓闻……却命狱卒在牢中将父亲活活打死,对外称是‘病故’。母亲闻讯,去找他争辩,被他失手推倒,后脑撞在桌角……” 她停了停。 “也死了。”六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之后,高晓闻将我们姐妹卖给苏州一家青楼的老鸨。因是孪生,那老鸨视若奇货,养了我们十年。琴棋书画,歌舞侍奉,乃至……媚术取悦,无不精心教授。” “高晓闻以为我们当时年幼,不记事。可我们记得。每一幕,每一句话,每一个人的脸,都记得清清楚楚。” “十年间,我们学会了笑,学会了媚,学会了如何让男人神魂颠倒。也学会了……隐忍。” 她们隐忍顺从,只为活下去,等待复仇的机会。 “直到前几日,盐商汪老爷为我姐妹赎身,赠与老爷。”林叶楠抬头看向潘浒,眼中是压抑多年的火焰,“我们听他们说,老爷不是寻常人……或许能帮我们报仇。” 屋内一片寂静。 潘浒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姐妹俩。她们说完后,便伏身在地,一动不动,仿佛是在等待裁决。 这故事太惨烈,也太……戏剧性。像话本里的桥段,不似真实。 但姐妹俩的神情、语气、那些细节——年份、地名、人名、事件经过——太过具体。若是编的,未免编得太圆。 而且,她们眼中那种压抑了十年的仇恨,装不出来。 潘浒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若使你们大仇得报,我能得到什么?” 这话很现实,甚至冷酷。 但姐妹俩似乎早有准备。 她们对视一眼,然后缓缓起身。 “我姐妹俩尚是处子之身——”林叶楠轻声道,“做牛做马服侍老爷。” 话音落下,两人开始解衣带。 动作不疾不徐,却决绝无比。外衫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亵衣。亵衣系带被纤指挑开,缓缓滑下肩头…… “够了!” 潘浒猛地转身,面朝书架,避开满屋乍现的春光。 他背对姐妹俩,沉声道:“你等所言,某会遣人查之。若真有其事,必予你等一个公道。” 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侍奉……不必如此。某不缺使唤人。” 说完,他大步走向房门,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匆忙,甚至有些……狼狈。 逃出书房的潘浒站在院子里,望着夜空,长长舒了口气。 “再不走……”他苦笑,“就他娘的成盘丝洞里的唐僧了。” 书房内,姐妹俩怔在原地。 衣衫半解,春光外泄,但那个男人看都没看,就这么走了。 林叶楠呆呆看着敞开的房门,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叶梓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姐姐……”她声音哽咽,“他……他真的不一样。” 那些见过她们的男人,哪个不是两眼放光,急不可耐?可这位潘老爷,连她们主动投怀送抱,都避而不视。 他逃之夭夭的身影,笨拙又可笑。 但又让她们……心头一暖。 林叶楠抹去妹妹脸上的泪,轻声道:“是啊,不一样。” 她们慢慢穿好衣服,相视一眼,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光——不是媚态,不是算计,而是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或许,这次真的遇对人了。 或许,仇真有得报的一天。 第189章 遇袭 山阳县这座城池,不仅作为淮安府治所在,更因漕运总督衙门驻跸于此,早已成为南直隶北部最繁华的所在。运河穿城而过,两岸商铺鳞次栉比,码头上货积如山。这里寸土寸金,豪商云集,徽商、晋商、浙商、闽商……天南地北的商贾汇聚于此,追逐着盐利、漕利、货殖之利。 短短数日间,潘浒已见识了太多。 他见过晋商在河下镇的宅邸,三进五进不算阔气,七进九进方显身份。园中叠石为山,引水为池,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砖一瓦皆透着奢靡。那些豪商宴饮,席上山珍海味自不必说,单是盛菜的器皿——官窑青瓷、鎏金银器、剔红漆盒——哪一件不是价值百金?席间歌姬舞女,衣衫轻薄如雾,腰肢柔软似柳,一曲歌舞罢,豪商随手打赏,便是寻常百姓数年生计。 他也见过徽商的排场。出门必是八抬大轿,前后家丁护卫数十人,鸣锣开道,行人避让。他们谈生意不在店铺,而在画舫、在园林、在私密会馆。一壶茶值十两银,一道菜费百两金,谈笑间成千上万两银子的买卖便敲定了。 可就在这朱门锦绣之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从迎薰门到漕运码头不过二三里路,道路两旁,屋檐下、墙角边、桥洞中,蜷缩着成群结队的流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有老翁抱着枯瘦如柴的孙子,面前摆着破碗。有妇人蓬头垢面,怀中婴儿啼哭不止,她却连奶水都没有。更有甚者,身旁插着草标——那是卖儿卖女的标记。 潘浒亲眼看见,一个晋商的马车从街上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了路边流民一身泥水。那流民惶恐地跪地磕头,马车却毫不停留,帘幕低垂,仿佛外面这些衣衫褴褛、浑身脏污、没吃没喝的老百姓都不是人,都不过是如同刍狗一般的生物罢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句诗潘浒从小就会背,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其中含义。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流民的眼神。 起初望去,是麻木,是绝望,是对命运的逆来顺受。但若细看,在那麻木深处,还藏着些别的东西——那是刻骨的仇恨,是压抑的怒火,是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毁灭欲望。 潘浒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缝隙看着这一切。 他想,这些豪商士绅,这些自诩高贵的贵人,可曾看见他们眼中“蝼蚁”们深藏的仇恨?可曾想过,一旦时机成熟,这种仇恨爆发出来,会是什么景象? 必然山崩地裂。 必然将这些自以为神只的贵人们统统烧为灰烬。 “其实,我也想来这么干。”这个念头在潘浒心中闪过,越来越清晰。 更想给这些“蝼蚁”们发枪发炮,把他们武装起来,领着他们将这些自诩不凡的贵人们统统挂到歪脖子树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非他所愿,但却可以—— 甲第朱门全不留,天街踏尽公卿骨。 看到的越多,潘浒的心情越差。 一种想要领着登莱团练将山阳县、淮安府乃至整个南直隶的士绅豪商杀个血流如河的冲动,在他胸中翻涌,愈演愈烈。 但他知道,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资源,需要铁矿,需要马匹,需要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基。在此之前,他必须忍耐,必须周旋,必须与这些他厌恶的人打交道。 马车缓缓行驶,沿着官道向迎薰门方向返回。 车外,原本的万里晴空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了。大片大片的铅云从西北方向涌来,低低地压在天际。天色越发阴沉,风也渐渐大了,吹得路旁树木枝叶乱摇。 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潘浒收回目光,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车队共有三辆马车,他乘坐的四轮马车在前,后面跟着两辆两轮马车,载着些采购的货物。护卫共三十人,由近卫一连连长娄源率领,骑马随行前后。 这些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此刻,谁也没想到危险正在逼近。 离迎薰门约莫还有二三里地,前方官道拐了个弯,绕过一个不大的山包。山包上草木枯黄,半人高的灌木丛在风中摇曳。 娄源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是他的职责——护卫老爷安全,不容有失。 车队缓缓驶向山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炸开,打破了午后的寂静。 几乎同时,潘浒乘坐的马车猛地一震,左侧车厢壁木屑乱飞。一枚铅弹击穿了厚实的榆木板,在车厢内壁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凹坑,离潘浒坐着的位置不过尺许。 “斑鸠铳——” 娄源的吼声随即响起,尖锐而急促。 这是明末时期研制的一种后装式滑膛火绳枪,借鉴于斯班因重型滑膛枪musket。火铳重约十五斤,长四尺二寸(按明制,合130.62毫米),枪口外径一寸三分(约40.4毫米),内径过六分(约18.7毫米),发射火药重一两三钱(48.5克),铅弹重一两五六钱(约56克)。此种重火铳虽然笨重,需要多人操作,但最大射程可达一千一百米,理论上有效杀伤射程超过五百米,在三百六十米的距离上即可射穿普通板甲。 威力极大。 几乎在娄源喊声落下的同时,“砰——”第二声枪响传来。 驾车的车夫身子猛地一颤,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已经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涌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闷哼,随即扑通一声从车辕上坠落在地。 “敌袭——” “保护老爷——” 护卫们的吼声接连响起。 潘浒坐在车厢内,面沉似水。他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起身,只是迅速从座椅下抽出一个木箱,打开,开始穿戴里面的装备——三级盔、三级甲、战术腰带、手枪套…… 车外,娄源已经迅速判断出形势。 山包上,草木枯黄处,隐约可见十数个灰色身影蹲在半人高的灌木丛中。其中几人正在为两具斑鸠铳装填子铳——那是一种预先装好火药和弹丸的金属管,插入铳身后部即可发射,大大提高了装填速度。其余人手中端着打造精细的鲁密铳,枪口对准山下官道上的车队。扳机连着龙头,龙头上的火绳在风中忽明忽暗,端着火铳的人个个神色凌厉,显然是经验丰富的悍匪。 枪响意味着战斗。这显然是针对潘老爷的一次刺杀。 一排近卫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不用娄源下令,他们已自动分成两组。一个班十余人迅速下马,以马车为掩体,在潘浒马车周围形成环形防御圈。另两个班二十余人在娄源亲自率领下,翻身下马,依托路边土埂、树木,准备展开反击。 娄源的脸色极为难看。 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挑战,更是对整个卫队、乃至整个登莱团练的羞辱——竟然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淮安城郊,对老爷进行伏击刺杀。 “一班掩护!二班、三班跟我来!”娄源低吼一声,从腰间拔出七年式半自动步枪。 战斗,一触即发。 车厢内,潘浒已经装束整齐。 头戴轻便的防护头盔,防弹背心穿在原野灰色军衣外,战术腰带系在腰间,左侧挂着手枪套,里面是他那支勃朗宁m/35式半自动手枪。右侧挂着四个弹匣包,每个里面插着一个八发弹匣。此外,他还从座椅下取出那支许久未曾开荤的八一杠,检查了弹匣,打开保险。 他坐在车厢里,没有急于出去。 面沉似水。 “来到淮安后这才不过几日,竟然有人胆敢设伏想要弄死他。”潘浒心中冷笑。 真是……有意思。 他素来是打别人埋伏的主儿,无论是在辽南打建奴镶蓝旗,消灭进犯潘庄的海盗倭寇,还是全歼淮北贼张二所部,从来都是先火力压制、而后全军主动出击,以绝对优势碾压对方。 今儿倒好,居然有人敢打他埋伏。 “真有种。”潘浒喃喃自语,“呵呵,不弄死你不算完。” 他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可能的嫌疑人。 第一位自然是金陵城的魏国公府。双方有旧怨,魏国公府曾三番五次妄图以武力迫他就范,却都以失败告终,损失惨重。尽管国公府后来展现善意,表达缓解意图,但无论是动机,还是组织能力,他们嫌疑最大。 第二位便是财大气粗的淮扬盐商。特别是晋商,前几日盐商会议,激进派和极端派的态度他已经通过军情司的报告了解得一清二楚。那些人想要封杀雪盐,甚至想要夺取阿美利肯商货的货源和航路。 南边八闽郑家排在第三位。以往有过重大武力冲突,郑家损兵折将,而且随着他开始重视海贸,双方涉及海上利益的龃龉甚至冲突,在所难免。 除此之外,那就是某些个淮扬大户。他的到来,或者登莱联合商行,触动了这些人的利益。 “不管是谁——”潘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待将伏击之人活捉到了,慢慢炮制,终究能把幕后黑手给挖出来。” 车外,战斗已经展开。 娄源的指挥专业而迅速。 一个轻机枪组已经布置妥当——一挺七年式轻机枪由正副射手两人操作,占据路旁两个制高点,可以为前出的战斗班提供持续不断的火力支援。还有一个战斗班和一个轻机枪组,已经在潘浒马车四周设好防线,以防敌人趁虚而入。 两个战斗班,共二十四名战士,从左右两侧形成两个扇形,向山包方向稳步推进。他们都猫着腰,借助地形掩护前进,手里的枪械全部打开了保险,就待接敌。 这是近卫第一连首次进行护卫作战。 尤其是老爷就在身后的马车里,娄源以及麾下一众班排长和战士们既紧张又亢奋。紧张是因为责任重大,容不得半点闪失;亢奋是因为终于有机会在实战中检验训练成果,展示近卫连的实力。 与普通的团练兵不同,近卫连的装备更为先进。 三排三班,每个班配备两支七年式冲锋枪和十支七年式半自动步枪。前者就是AKm突击步枪的升级版,后者则是SKS半自动步枪的系统优化版——主要改进在于采用容弹量十发或二十发的可拆卸弹匣,以及可拆卸式单刃剑型刺刀。此外,加强了一个轻机枪班,配备有两挺七年式轻机枪(五六式轻机枪的系统优化版)。每排四十人,排长同时兼任一班长。 护卫潘老爷的这一排近卫,共有两挺轻机枪、六支冲锋枪、三十二支半自动步枪。每挺机枪配有五个弹容量一百发的鼓式弹链盒,每个冲锋枪手配五个三十发弹匣,每个步枪手配十个十发弹匣。全排总计携带四千多发七点六二乘三十九毫米中间威力步枪弹,以及一百零八枚七七一式手榴弹。 这样的火力配置,莫说山包上十数个或者数十个蟊贼,即便是大河卫集体出动,估计一个照面下来,也都会被彻底打崩。 恐惧?根本不存在。 山包上,“砰、砰、砰”的枪声开始响起。 那不是匪徒的火铳,而是近卫队战士在用精度极高的七年式半自动步枪进行压制射击。因为采用了可拆卸式弹匣供弹,火力持续性大大增强,战斗射速达到每分钟一百发。虽然单发射击,但二十支步枪交替开火,听起来竟像是连绵不断的爆豆声。 子弹呼啸着飞向山包,打在灌木丛中,打得草木枝干四散纷飞。 、很快,轻机枪小组开始压制射击。 “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机枪声响起,与步枪的单发声形成鲜明对比。机枪以每分钟一百五十发的战斗射速,向山包倾泻弹雨。子弹如泼水般洒向匪徒藏身的灌木丛,打得那片区域几乎被尘土和木屑笼罩。 两个战斗班分成两组,每组十二人。两组相互掩护,交替跃进。一组前进时,另一组提供火力掩护;待一组到达预定位置,再转为掩护,让另一组前进。 这种战术动作,近卫连在训练场上演练过无数次。此刻在实战中运用出来,虽然因为是首次实战而略显生涩,但基本章法不乱。 推进速度看起来不快,但实际上,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已经逼近到山包脚下,距离匪徒藏身处不过四五十步了。 持续不断的火力,喷洒出连绵不绝的弹雨。 半人多高的灌木丛被打得草木枝干四散纷飞,躲在丛中的十几个伏击者被死死压制。别说起身放铳反击,便是抬个头看一眼都没机会。 一个伏击者显然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疯癫般地哇哇乱叫起来。他猛地直起身,端起沉甸甸的鲁密铳,试图还击。 但他刚露出半个身子,一片弹雨便呼啸而至。 “噗噗噗——” 至少三四发子弹同时击中他的身体。胸口中弹,腹部中弹,肩膀中弹。鲜血喷溅而出,他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进灌木丛中。猩红的鲜血顷刻就在身下汇成一滩,眼见是不活了。 这血腥的一幕,彻底击垮了其他匪徒的心理防线。 又是两个匪寇崩溃了,发了疯似的,起身就跑,被蜂拥而来的子弹打成了马蜂窝。余下的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再动一下。 这时,左侧战斗班的班长康德根放低上身,躲在一棵树后,大声喊道:“停止射击——” 枪声渐渐停歇。 山包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以及隐约传来的痛苦呻吟。 康德根深吸一口气,放声大喊:“听好了!我数十个数,放下武器,高举双手,饶尔等不死。否则,不再受降!” 他刚说完话,还没来得及开口数数,灌木丛中便传来慌乱的喊声:“降了!我等都降了!莫要再放铳了!” 话音未落,十来个身影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 他们一个个高举双手,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走到平坦地上之后,又纷纷双手抱头、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一副“打死我都不会再反抗”的样子。 右侧的战斗班也押着四五个俘虏过来。 总共二十个匪徒,除了被击毙的那三个之外,其余十七人全部缴械投降。其中四人受伤,有一人被流弹击中肩膀,其余三人伤势较轻。 战斗结束得太快。 从第一声枪响到匪徒投降,前后不过一刻钟时间。 满心期待大战一场的卫队战士们面面相觑,有些意犹未尽,又有些……失望。 就这?也敢来刺杀老爷,真真是“寿星公吃砒霜——嫌命长了”。 回到登莱商会淮安分会时,天色已经擦黑。 潘浒先洗了个澡,洗去一身尘土和硝烟味,换了身宽松的大褂和千层底布鞋,这才来到书房。 刚坐下,点上一支雪茄,嘬了口热茶,娄源和管事贾超义便来了。 “老爷。”两人躬身行礼。 “坐。”潘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啥情况,说说吧。” 娄源一拱手,细细道来:“老爷,这伙人都是来自徐州铜山的土匪,匪首名叫胡三车。据他们交待,此番伏击老爷是受大河卫指挥使韩昉指使。这伙土匪名为土匪,实为卫所兵,专为韩昉干脏活。” 潘浒眉头微挑:“大河卫指挥使韩昉?他为何要杀我?” 娄源顿了顿,抬头看了眼潘浒,这才继续道:“是因为……韩昉看上了宋府大少奶奶虞氏。而虞氏与老爷交往过密……韩昉便认为老爷抢了他的女人,要置老爷于死地。” 潘浒愣住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 这理由……让他有些发懵。 虞娇娥?是,这女子确实美艳动人,风韵十足,他确实为其美色而有些心动。但往多了说,也不过就是心动罢了。更多的,还是想要借用虞氏乃至虞家的资源和渠道,获取铁矿和优良种马。 却不想,竟然因为这个,惹来杀身之祸。 “韩昉以为我和虞氏有染?”潘浒哑然失笑,笑罢觉得窝囊,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真他娘的荒唐至极!” “老爷——”娄源继续道,“据俘虏交待,韩昉蓄养了两股匪寇。一股以胡三车为首,在彭城铜山一带活动。另一股以马斌为首,盘踞在洪泽湖。胡三车原是大河卫的火器百户,马斌是韩昉的家丁头目,这些匪寇的骨干都是大河卫里犯事的官兵,以及招募的江湖亡命之徒。” 潘浒静静听着。 “那湖匪规模不小。”娄源道,“共有二百余人,大小船只二十余条,配备二号弗朗机及虎蹲炮二十多门,斑鸠铳、迅雷铳及鸟铳数十杆,各色盔甲五六十副。论装备,比之地方官军只强不弱。” “这些年,这两股匪寇在韩昉的遥控下,打家劫舍、抢劫商旅、灭门屠户、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韩昉时而走漏商队讯息,指派匪寇劫掠财货,他从中分成获利。据俘虏供述,如此之事已有数十桩,其中多宗涉及灭门血案。”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雪茄的青烟袅袅升起。 潘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韩昉该死。” 三个字,斩钉截铁。 他看向贾超义:“稍后去山阳县衙报官,便说潘某今日在城郊遭遇匪寇袭杀,幸得护卫拼死保护,方得脱险。具体如何说,你看着办。” 贾超义拱手:“遵命。” “那些俘虏——”潘浒又道,“匪首留着,好生养着,日后对质,都是人证。余者皆妥善处置了。” “是。” “去吧。” 两人退下。 书房里只剩潘浒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青烟。 韩昉…… 大河卫指挥使,正三品武职,在这淮安地面上可谓一手遮天。因为看上一个女人,因为猜疑嫉妒,便动用蓄养的匪寇,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刺杀。 真是无法无天。 也真是……找死。 潘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既然你韩昉先动了手,那就别怪我潘浒不客气了。 窗外,夜空星星点点。看似平静祥和,暗流已汹涌至极。 第190章 各方反应 汪铭德再次登门时,是遇袭事件后的第三天上午。 这回他只随身跟着一个仆人,提着一只不起眼的竹篮。但他的态度,比前次更加恭敬——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潘老爷安好。”汪铭德进门便深揖一礼,腰弯得比前次更低,“前日听闻老爷在城外遇险,汪某与商帮诸公皆感震惊。老爷洪福齐天,化险为夷。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潘浒坐在主位,神色平静:“汪理事有心了。请坐。” “谢老爷。”汪铭德只坐了半边椅子,身子微微前倾,“今日前来,一是探望老爷,二是……转达诸公的决议。” 他顿了顿,观察潘浒神色,见对方依旧平静,才继续道:“诸公同意出让部分铁矿,换取老爷手中的‘雪盐’代理权,并愿与登莱联合商行达成长期合作关系。” 潘浒抬眼:“具体如何?” 汪铭德从袖中取出一份简图,在桌上小心铺开。图是手绘的,线条精细,标注清晰,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彭城一带,能让与潘老爷的铁矿有三处。”他指着图上标记,“这里是利国矿东区两处矿井,矿脉深,铁石含铁量高,皆是上等富矿。这里是铜山南矿一处,虽产量不及利国矿,但煤铁共生,开采便利。” 他的手指又移到另一处标记:“此外,铜山北还有一座煤矿,规模虽不算大,但煤质尚可,尤其适合冶铁。这几处矿,每年可产铁石百万斤以上,煤炭数十万斤。” 潘浒静静听着,目光在图上扫过。 利国矿自汉代开采,宋代鼎盛,如今虽有些衰落,但矿脉仍在,确实是好矿。盐商愿意让出这些,说明刺杀事件让他们真正感到了恐惧——不仅恐惧雪盐的冲击,更恐惧潘浒手中的武力。 “换取的条件呢?”潘浒问。 “雪盐在南直隶的独家代理之权。”汪铭德道,“以及今后与登莱商行的合作,可以再细商,商帮诸公的意思是……尽快签契,尽快合作。”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盐商想用铁矿换平安,想尽快把关系定下来,免得潘浒再出什么事,或者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事。 潘浒心里明镜似的。 厅内安静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可以。”潘浒终于开口,“具体细则,让下面人去谈。三日内拿出章程,五日内签契。” 汪铭德暗松一口气,连声道:“是,是!汪某回去便安排,定不误期。” 谈判比预想的顺利。他原本以为潘浒会借机提更多要求,毕竟遇刺之事刚发生,正是借题发挥、抬高筹码的好时机。但潘浒没有,这反而让汪铭德更加不安——这种人,要么是真大度,要么是所图更大。 送走汪铭德后,潘浒回到书房,铺开信笺,提笔开始拟文: “潘庄高总长:令陆营抽调五个步枪连(近1100人),机枪连、炮兵连各一部,即刻集结。水营抽调运输船十艘,由‘靖远’、‘超勇’二舰护航,明天启程。登陆地点:海州(今连云港)。名义:追剿倭寇海盗残部。实际目标:进抵淮安府。” 写完后,潘浒仔细检查一遍,用信封装好,封上火漆,唤来亲卫:“送去近卫一连,即刻发往登州。” 为了保障潘老爷与潘庄的联系,近卫一连带了一部无线电台。 “是!”亲卫双手接过信封,快步离去。 潘浒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四月的淮安,春意正浓。院中那棵槐树已抽出新叶,嫩绿喜人。远处传来运河上的船工号子,悠长而有力。 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汹涌至极。 调兵。 这是他从遇袭那刻起就决定的。韩昉敢派人刺杀,就要有被报复的觉悟。他潘浒穿越到这个时代,就没吃过亏。有仇就报,从来不讲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是“老子报仇,日日夜夜”。 五个步枪连,加上机枪、炮兵、工兵、辎重等,一千四五百人足够在淮安府乃至南直隶横着走。大河卫那样更像是农奴的卫所兵?不够看。 更重要的,是要护住即将到手的铁矿和煤矿。他在另一时空采购的那些设备——蒸汽动力卷扬机、轨道矿车、水力破碎机一旦落地,产量必然大增。到时候觊觎的人只会更多。没有一支强大的武力坐镇威慑,就是小儿持金过市。 不过,先报仇!”潘浒喃喃自语,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淮安城的轮廓。 亲卫离去一刻钟,贾超义来了。 这位管事脸色有些发白,进屋时脚步略显迟疑,甚至身子微微发颤。他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少有的犹豫:“老爷……吾有话要说。” 潘浒正在看淮安府志中关于漕运的记载,头也没抬:“说。” “有关韩昉……”贾超义斟酌词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是否……再斟酌斟酌?韩昉毕竟是卫指挥使,朝廷三品大员,在淮安经营多年,关系纠葛复杂。老爷若派人杀之……恐引发动荡,招来淮安官府弹压,若是传至中枢,怕是会引动皇帝震怒……”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清楚:韩昉官大且根深,淮安政治敏感,不宜以暴制暴,简单杀之。 潘浒放下书,微不可察地摇摇头,眉头微挑。 “持正——”他语调深沉,用的是贾超义的表字,显得郑重,“某素来是不主动惹事,但绝不怕事。更不会遭人行刺,还要忍气吞声。” 略作停顿,他继续道:“韩贼胆大妄为,这些年勾结匪寇,劫掠商旅,灭门血案做了数十桩。如今更欲置某于死地。这等恶贼,某必要以血还血。” 贾超义还想再劝:“可是老爷,朝廷法度……” “朝廷法度?”潘浒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持正,你可知建奴新酋正欲兵逼山海关,伺机进犯京畿河北。” 贾超义愣住了。 他自然知道辽东局势紧张,东虏日益坐大。却没有想到,东虏居然企图进犯我大明京畿。这……这怎么可能? “你以为我在危言耸听?”潘浒看穿他的心思,冷笑道,“关外仅宁、锦顽强抵抗,官军是不能饱腹,兵甲铳炮缺额极大,莫说反击,便是守城都显得力有不逮。各边镇自万历四十七年至今,精锐战兵也都消耗的差不多了,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甚至徒有虚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峻:“若非还有山海关,还有东江军牵制,建奴怕是早已兵犯京师。” 贾超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是文人出身,虽未入仕,但对官场腐败、军备废弛早有耳闻。只是从未有人如此尖锐地说出来。 “你说,为何会如此?”潘浒盯着他,目光如刀。 贾超义低下头:“小的不知。” “就是因为如韩昉这等人多如牛毛!”潘浒声音提高,在书房中回荡,“卫所军官,世袭武职,不思练兵备战,只知贪墨军饷,勾结匪类,欺压百姓。上行下效,层层腐败。这等蛀虫不除,大明朝拿什么抵挡建奴?长此以往……” 他顿住了,没说完。 十几年后,神州陆沉,衣冠沦丧。只是——这些话现在不能明说。 贾超义被这番话震得心神激荡。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也未能如潘老爷那般,对朝廷、对军事充满深深的失望与愤怒。 “老爷——”他拱手,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即便如此,此事还当慎重。毕竟……” “无需多言。”潘浒摆手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无论是谁,想要杀我潘某,就得有被杀的觉悟!” 贾超义浑身一抖。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 “无论是谁”——这四个字,包含了太多可能。若是皇帝下旨让他去死呢?若是朝廷要杀他呢?这话隐含的意思,让贾超义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去吧。”潘浒不再看他,拿起书,“做好你该做的事。” “是。”贾超义躬身退出,脚步有些踉跄。直到走出书房,来到院中,被春风吹拂,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调兵令发出后,潘浒反倒闲了下来。 该吃吃,该睡睡,该乐乐。遇袭之事仿佛没发生过,他依旧每日处理些商行事务,余暇时便在书房看书——或者准确说,是看“话本”。 这日下午,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暖洋洋的。潘浒躺在摇椅上,捧着一本厚厚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书皮是《史记》,装帧古朴,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在研读史书。但内里的瓤,却是《金瓶梅》,而且是这个时代流行的原版(未删减版)。 单从学术角度而言,这部巨着堪称文学读物中最好的……嗯,生理学教科书。潘浒是以批判的眼光研读的,真的。它是一部集文学、理学(宋明理学之“理”)、经济学、时尚学、美食学于一体的划时代巨着,生动展现了明中叶市井生活的方方面面,对研究明代社会史、经济史、风俗史有重要价值。 当然,美中不足的就是插图太抽象,毫无美感。人物比例失调,线条粗糙,便是构成要素亦或是纵横角度,也得靠脑补。这一点,与闻名遐迩的倭国成漫存在很大差距,须得好好学习、大大提升。 正当他看得入神,研究到“潘金莲大闹葡萄架”这一经典章节的文学价值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 “老爷——”贾超义在门外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虞氏来访!” 虞氏? 潘浒合上书,心中一动。 那位“波涛汹涌”,从应天府回来了? 对于这娘们,潘浒内心会有一股颇为复杂的情愫。倒不是多深情——这才认识几天?而是……怎么说呢,她那样的女子,放在这个时代,实在可惜了。 那小模样,瓜子脸、柳叶眉、杏核眼,肌肤白里透红,细腻如瓷。放到后世,妥妥的整容模板,还是百万千万一次的那种。看那皮肤,后世那些劳什子护肤品都得找她做代言,光是这项进项,就够她住上万平大别墅,甚至买一架湾流专机。 再看那身材,前有波涛汹涌,后有完美翘臀,下有大长腿,中有小蛮腰。换个现代装束,穿身职业套裙或是晚礼服,有点像是律师剧里的栗娜,或是生活剧里的东晓——都是那种让男人移不开眼的类型。 这等绝色,放在这个时代,却要守活寡。凡有一点追求幸福生活的想法,便会被斥为“不守妇道”。那些礼教卫士,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扼杀人性。潘老爷真想大嘴巴抽他们,抽到他们满嘴大牙统统掉光。若再不够,那就一枪崩了,省得祸害人间。 “人呢?”他问。 “在前厅候着。” 潘浒旋即起身,也不换身行头——就那一身宽敞且保暖的家居衣裳和千层底布鞋,就这么急吼吼地跑去会客。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本《史记》封皮的《金瓶梅》,忙转身回书房放下。 直到走进前厅见到虞娇娥,他才发现对方神色有些微妙的变化——似有错愕,又有点喜悦,还夹杂着几分担忧。 潘浒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紧接着又赶紧低头看了一眼。 衣裳很平齐,没穿反,也没哪儿不对劲啊。千层底布鞋,舒服是舒服,就是有点……随意。 “虞娘子——”他开口道,“何时回的山阳?” “就在刚刚……”虞娇娥话一出口,脸色就红了红。 这话说得有些急,也有些直白。日前得知潘浒到了淮安府,她就有些莫名的情绪。前几日又听闻他遭遇刺杀,所幸护卫得力,有惊无险。她闻讯后,禁不住有些着急了,想赶紧将那边的事情办完,好早些回来。 可这毕竟是私密事儿,一旦说了,岂非是将内心坦露?一个寡妇,如此关心一个外男,传出去还了得? 她又指了指潘浒的衣着打扮,轻声问:“您这是……刚起床吗?” 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点……忍俊不禁? 潘浒这才明白,虞娇娥先前之所以神情略显古怪,原来是因为自己穿着过于随意了。这身家居衣裳,宽松是宽松,保暖是保暖,但实在算不上体面。尤其是脚上那双千层底,跟官靴、云履比起来,确实寒酸。 但他不以为意,反而呵呵一笑,坦然道:“这是在自己家中,自然是怎么舒服就怎么来!规矩太多的话,就不是生活了,是受罪。” 说罢,他望着眼前这个女子。 今日虞娇娥穿了身淡紫色褙子,月白罗裙,发髻简单挽起,插一支碧玉簪。许是赶路匆忙,未施浓妆,但肌肤天然白皙,唇色自然嫣红,反倒更显清丽。尤其那双眼睛,此刻带着关切,眼波流转间,更添几分动人。 精致而娇娆,妩媚又清雅。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牵挂。 一开始,面对男人无声的注视,虞娇娥还能忍住。可时间久了,就有些羞赧不自在了。她低下眼,轻声道:“潘老爷,你打算一直都这样站着么?” 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 潘浒方才醒悟,拍了拍脑袋,尴尬一笑,伸手做出请的动作:“坐,请坐。瞧我,都忘了礼数。” 虞娇娥却摇摇头:“今日就不坐了,改日再请潘老爷饮茶。” 这是要走? 潘浒有些意外。他看得出来,虞娇娥是真心关切,才匆匆赶来探望。怎么话没说几句,就要走? 随即想起什么,问道:“日前我派人送去的礼物,你可都收到了?” 他说的是前些日子,他给送给虞氏的几箱所谓“阿美利肯精品”。全都是从三百多年后带来的姑娘家喜欢的事物——穿的、用的、护肤的,大木箱足足装了一大箱。 虞娇娥一听这话,脸更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自然收到了。那箱子里……居然还有许多女性私密衣饰!那些款式、那些料子,她见都没见过。有些薄如蝉翼,柔若云雾;有些绣着精致花纹,却大胆得令人心惊。她只偷偷看了一眼,就慌忙盖上箱子,心跳如鼓。 这潘老爷,送礼物也送得……也太直接了。 她禁不住白了潘老爷一眼,那眼神似嗔似怨,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不再说话,抬脚就往厅外走。 这反应,潘浒哪能不明白?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虞娘子,一定有机会让你将那些衣饰穿戴起来的。” 这话近乎调戏了。但在潘浒看来,这是实话——那些内衣设计,确实能更好展现女性身材之美。他是以纯粹的、艺术的眼光说这番话的,真的。 虞娇娥娇躯微微一颤,脚步顿了一下,却不敢回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最后,她几乎是逃似的,快步走出了前厅,消失在院门外。 潘浒站在厅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扬。 这女子,有意思。 害羞是真害羞,但那种压抑的、想要挣脱束缚的渴望,他也看得出来。就像被关在笼中的鸟,向往天空,却又不敢振翅。 慢慢来吧。 他转身回书房,脚步轻快。 早在事发当日,贾超义便按潘浒的吩咐,去了山阳县衙报案。 他带上了正式的条陈,上面清楚写着:登莱团练使潘浒,于某月某日在城郊某处遭匪寇伏击刺杀,幸得护卫拼死保护,方得脱险。现擒获匪徒若干,供出主使,请官府缉拿凶犯,查明真相。 条陈写得文辞并茂,证据确凿——至少表面上是。 县衙当值的典史接了条陈,扫了一眼,淡淡道:“放着吧。” 态度敷衍得近乎无礼。 贾超义忍住气,拱手道:“典史大人,此事关乎人命,还请尽快呈报县尊。” 典史抬了抬眼皮:“知道了。衙门有衙门的规矩,该怎么做,不用你教。” 过了两日,贾超义再去询问进展。 典史从一堆文书中翻出那份条陈,看了看,说:“此事已报府衙,待府衙批示。” 又过了两日,府衙的批示下来了——不是缉凶的指令,而是一纸公文:此案转回山阳县“详查”。 皮球踢回来了。 县衙这回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知县压根没露面,刑房书吏直接对贾超义说:“团练使遇刺?可有苦主?可有尸首?可有凶器?什么都没有,就凭一纸条陈,让衙门怎么查?” 贾超义据理力争:“有俘虏供词!凶犯已供出主使!” 书吏嗤笑:“俘虏?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严刑逼供,屈打成招?再说了,你们说的那个主使——韩指挥使,那是朝廷三品大员,正儿八经的卫所指挥,岂是能随便攀诬的?你们可有确凿证据?人证物证何在?”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衙门不管,也不想管。 贾超义还想争辩,书吏已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条陈放这儿,衙门自有公断。你且回去等着吧。” 这一等,就再没了下文。 贾超义回来禀报时,潘浒正在书房看淮安府志。 听完整个过程,他放下书,笑了笑。 “果然。”他一点都不意外。 淮安官府的反应,让潘浒切身体会了一番来自士族官绅的“傲慢与偏见”。 在他那个时代,一个地方豪强派人刺杀外来投资者,这是惊天大案,官府必然严查,媒体必然追踪,舆论必然哗然。但在这里,不是。 为什么? 因为他是“登莱团练使”。 这个头衔,在盐商眼中,是握有强兵的象征,值得忌惮;在韩昉眼中,是可能抢他女人的威胁,必须除掉。但在文官老爷们眼中,不过是个“民夫头子”,一介布衣罢了。 漕运总督衙门根本未将此案纳入视线——二品大员,主管漕粮运输,地方治安案件不在其职责范围,更别说涉及一个“团练使”了。在那些高官看来,这大概就跟街边两条狗打架差不多,不值得关注。 淮安府衙的态度则是:没把“登莱团练使遇刺一事”当回事。在那些文官眼中,“团练”就是与民夫差不多的乌合之众,是地方士绅弄来保护家产的私人武装,上不了台面。别说团练,就是正经的大明官军,在他们眼中都是一帮丘八,粗鄙无文,动辄斥骂甚至鞭笞。 山阳县衙更直接:你一个外地来的团练头子,在淮安地界上遇刺,自己没本事,护卫不力,还想让官府给你出头?真当衙门是你家开的?再说了,你指认的主使是韩指挥使,那可是三品武职,是我们知县老爷(正七品)能动的?识相的就自己咽下这口气,不识相……那就等着吧。 层层下来,结果就是:条陈转了一圈,回到原点,搁置不理。也许哪天衙门闲得无聊,会翻出来看看。也许永远不会。 潘浒听完贾超义的汇报,只说了两个字:“懂了。” 他确实懂了。 这些自恃极高的老爷们,可能被高高捧着太久了,坐在轿子里,坐在公堂上,坐在酒宴中,被人奉承着,被人敬畏着,还没搞明白,乱世已经来临。 他们还在用太平年间的规矩办事,还在用文贵武贱的眼光看人,还在用“朝廷法度”的名义推诿搪塞。 他们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知道:当秩序崩坏,当刀剑出鞘,当烽烟四起时,他们那些引以为傲的功名、官位、家世,在武力面前,一文不值。 面对武人手中的刀剑枪炮,他们这些自诩贵不可言的贵人们,其实不过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猪罢了。 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下刀。 第191章 来了,交易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官道旁的开阔地上,春风拂过,卷起细微的尘土。 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蓝底作底,中央烫金的日月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旗帜两侧各有一只人立而起、生有飞翼的白虎,张牙舞爪,气势逼人。 这是登莱团练的“日月飞虎旗”。 旗下,孙安如一尊石雕般伫立。他身着与原野灰色军服略有区别的军官服,腰挎黑色皮质枪套,里面是一支六年式(勃朗宁m1911A1)半自动手枪。这是系统舶来品,原先装备近卫队,后来成了军官配枪。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表盘上的罗马数字指向下午三点一刻。这块表是潘浒配发给团练每名军官的装备之一,银质表壳,皮带表带,走时精准。独特之处在于每块表壳都刻有佩戴者的姓名。 在他身后,是五个步枪连、一个机炮连组成的特遣支队,共计一千三百余人。 部队排成三个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 放眼望去,尽是统一的原野灰色军服——这种颜色介于灰与绿之间,在野外具有不错的隐蔽性。每个士兵头戴六年式钢盔,脚蹬黑色牛皮军靴,腰间系牛皮武装带,身负黑色Y型背带,肩挎制式步枪。阳光照在钢盔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机炮连位于方阵侧翼,四挺六年式水冷重机枪、两门六年式七五山炮和四门60毫米迫击炮。 孙安的目光越过队伍,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阳县城墙。 一旬前,高总长下达老爷的军令,抽调部队组建特遣支队,南赴淮安,由他担任支队统领官。 当即行动起来,集结部队,调配装备、弹药及给养。翌日晨,由十条福船组成的运输船队,在“超勇”、“超武”两条蒸汽铁壳巡洋舰的护航下,驶离潘家港。 出港后,孙安孙安站在“超武”号舰桥上,看着海岸线逐渐模糊。他大致计算过,从潘家港到淮安府,陆路约一千余里。如果采用马车运输,日行八十里已是极限——那需要半个月。半个月,按照潘老爷常说的话:“赶到了,黄花菜也都凉了。” 走海路,尽管福船船队平均航速仅有4节,拖累了拥有十几节航速的护航舰队,但日夜兼程,用了五天抵达海州外海。而后部队携装备乘漕船到安东,再走陆路向山阳进发。 今日午后终于抵达山阳县城东南十五里。 “报告!”一名警卫员小跑上前,立正敬礼,“各部已集结完毕,请指示!” 孙安收回思绪,目光扫过肃立的方阵。 “安营扎寨。”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警戒哨放出五里,其余人等按预定方案构筑营地。记住,我们是来‘追剿倭寇残部’的官军,军纪要严,不得扰民。” “是!” 命令层层传递。士兵们卸下行囊,取出工兵铲,划定营区范围,挖掘壕沟,搭建帐篷。机枪阵地选在营地四角的高处,炮位设于中央,射界开阔。一切有条不紊,训练有素。 远处,山阳县城的城墙上,似乎有人影晃动。 申初一刻。山阳县城内,登莱会馆后宅。 春风穿堂而过,带着庭院里桃花的淡香。潘浒躺在竹制躺椅上,身体随着椅背微微摇晃。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支雪茄,烟雾袅袅上升,在阳光中勾勒出变幻的轨迹。左手拿着一本线装书,封面上是三个楷体字:《平妖传》。 这是冯梦龙增补的四十回本。 身旁的圆几上,一壶龙井茶正温,白瓷茶盏里茶汤清亮。 一本书,一壶茶,一根雪茄。 潘浒半眯着眼,享受着这份午后难得的悠闲。如果不是双腿上那两只柔软的手正不轻不重地捶打着,他几乎要睡过去。 林叶楠和林叶梓一左一右,跪坐在躺椅两侧的矮凳上。姐妹俩今日穿着淡青色的对襟襦裙,头发简单绾起,插着银簪。四只手握成小拳,轻轻敲击着潘浒的小腿——先是外侧,再是内侧,力道均匀,手法娴熟。 潘浒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姐妹俩低垂的侧脸上。 数日前,军情司的报告送到了他的案头。 报告很详细:十年前,苏州府长洲县吏林铎,因拒绝配合县丞高某侵吞治水银两,被诬“贪腐”入狱。在狱中第三天,遭同监囚犯殴打致死——事后查明,那几名囚犯是高县丞安排的。林铎死后次日,其妻叶氏“暴病身亡”,实则被那位高县丞害死。林家一对双胞女儿,当夜失踪,当时才六岁。 军情司动用了一些资源,花了些银子,顺着当年的人口贩卖线索查下去,最终确认,林家姐妹被卖给了扬州的一家青楼,老鸨见其容貌出众,便养在深院,教习琴棋书画,准备待价而沽。后来,这对姐妹被盐商汪铭德赎买。 报告末尾附有当年案卷的抄录、涉事人员的口供,以及高县丞——如今的所在、住址等信息。 证据确凿。 潘浒合上报告时,问了姐妹俩一个问题。 “本老爷将那高县丞逮来,任你姐妹手刃仇敌如何?” 他记得很清楚,这对姐妹花小脸瞬间就白了。妹妹叶梓先开口,声音发颤:“老爷处置了就好……莫说杀……杀个人,我等连虫子都没有打过,下不得手……” 这是真话。 潘浒看着她们——放到他来的那个时代,这个年纪的女孩还在读高中,会为考试烦恼,会偷偷看言情小说,会憧憬爱情。而她们,这十年学会了如何取悦男人,学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却从未学过如何握刀。 他当时大笑,然后问:“老爷我代劳了,那可有什么好处与我?” 姐妹俩歪着头,认真地想了很久。然后,脸慢慢红了,红到耳根。姐姐叶楠小声说:“我俩早已是老爷的人了……任由老爷处置。” 潘浒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 他看着这对娇美妩媚的姐妹花,那一刻确实差点没忍住。但他终究只是摆摆手,说了一句:“待到冤案得雪,本老爷再‘吃’了你俩。” 那本是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 没想到,自那天起,姐妹俩反倒放开了。捶腿时指尖会不经意划过他膝窝,递茶时身子会微微前倾,晚上铺床时会低声问“老爷可要加个暖枕”。种种小动作,似有若无,撩人心弦。 搞得潘浒每天早晨醒来都是一柱擎天,只能冲个冷水澡压火。 他有时会后悔:早知今日,当初何苦装逼呢? “老爷……”叶楠的声音轻轻响起,“力道可还合适?” 潘浒回过神,瞥了她一眼。这丫头正抬眼看他,眸子里水光潋滟,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潘浒含糊应了声,重新把目光投向书页。 《平妖传》正写到胡永儿施法,纸人化作甲马,载着王则一夜奔行千里。潘浒心里却想着:我的特遣队乘船日行几百里,放在这个时代,也算是“甲马”般的神速了。 正想着,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噔噔噔……”沉稳有力,由远及近。 脚步声在躺椅前三步处停下。娄源立正,抬手敬礼:“老爷,孙安率部到了!” 潘浒眼睛一亮。 他放下书,将雪茄按灭在几上的瓷碟里,整个人从慵懒状态瞬间切换到精神抖擞。翻身坐起,双脚落地。 “好!”他脸上绽开笑意,“给本老爷更衣,本老爷要去拜见那知府老爷。” 楠梓姐妹连忙起身,小跑进内室取来衣物:一件深青色直裰,外罩玄色比甲,腰系革带,头戴四方平定巾。这是士绅常见打扮,既不逾制,又显身份。 姐妹俩服侍潘浒穿衣,动作轻柔熟练。叶梓为他系革带时,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腰侧。潘浒低头看她,这丫头却抿嘴一笑,眼神里带着狡黠。 “冤案得雪之前——”潘浒压低声音,“莫再撩拨老爷,否则……” “否则如何?”叶梓眨眨眼。 “否则老爷现在就‘吃’了你。”潘浒恶狠狠道。 叶梓脸一红,赶紧退开半步。 穿衣毕,潘浒整了整衣襟,对娄源道:“带四个亲卫,随我去知府衙门。” “是!” 走出院门前,潘浒回头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姐妹俩。 春风拂过,桃花瓣飘进回廊,落在她们肩头。 山阳县城东南出现大股军队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涟漪迅速荡开。 最先发现的是往来商旅。 一支三十多辆马车的商队正从南门出城,准备往扬州去。车队刚走出五里,领队的掌柜就看见前方官道旁黑压压一片人影。他吓得一个激灵。 整齐的方阵,森然的钢盔,泛着冷光与杀意的枪管与刺刀。 “海贼!是海贼!”掌柜声音都变了调,“快、快回城……” 车队慌不择路地调头,马车挤作一团,货物洒了一地。车夫们拼命抽打马匹,拖着空车或半翻的车厢往回狂奔。消息随着他们的叫喊声传开:“有海贼!成千上万!” 城门口顿时大乱。进城出城的百姓哭喊着往城里挤,守门兵丁试图维持秩序,却被冲得东倒西歪。不知谁喊了声“倭寇来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丢了担子,有人摔了孩子,城门洞内乱成一片。 消息传到知府衙门时,知府陈文远正在后堂用茶。 “报——”门房连滚爬爬冲进来,“老爷!东南发现大股匪兵!恐有数千之众!” 陈文远手一抖,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什……什么?”他猛地站起,脸色煞白,“匪兵?哪来的匪兵?漕兵呢?大河卫呢?” “不……不知道啊!商旅都说看见黑压压一片,已经往城门来了!” 陈文远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要不是扶住桌角,差点晕过去。他做了二十年官,从知县做到知府,经历过民乱,见过土匪,但“数千匪兵直逼府城”这种事,闻所未闻。 “快……快关城门!”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所有兵丁登城!滚木礌石火油全部搬上去!快!” “还有,派人去大河卫求援!去应天府……八百里加急!” 衙役们四散奔出传令。 半个时辰后,山阳县城四门紧闭,城墙上挤满了人——城防军、衙役,甚至大户的护院。滚木、礌石、火油罐堆在垛口后,弓手张弓搭箭,手指颤抖。 知府陈文远在几名幕僚的簇拥下登上南门城楼。他扶着垛口,探身向外望去。 远处,确实有营寨正在搭建。帐篷整齐排列,壕沟已挖出雏形,人影绰绰,但并未向城池移动。 “老……老爷,”一名幕僚小声说,“看这扎营的章法,不像贼寇……” 陈文远何不知。远处那营地,规整得让人心头发毛。 “派哨探出去——”他咬牙道,“缒城而下,摸清是哪路人马。” “老爷,这太危险……” “快去!” 一队十人的哨探被绳索从城墙上缒下。他们落地后,向东南方向摸去。越靠近营地,心跳越快——他们已经能看清钢盔的轮廓,看见粗大火铳和红夷大炮。 营寨中飘扬的旗帜,蓝底,烫金日月,飞翼白虎。 带队军官稍稍松了口气:“这……应是官军。” 但哪里的官军会这般装束?这般阵仗? 他咬咬牙,站起身,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一步步向前走去。营地外围的警戒哨发现了他,四名士兵持枪上前,枪口低垂但随时可抬起。 “在下山阳县城守营哨官赵奎!”他大声报出身份,“敢问贵部是哪一府哪一州的官军?” 一名士兵转身回营禀报。片刻后,一名军官走出来,领口红底领章上一道金杠上压着两颗金色五角星。 “登莱团练,”军官声音平淡,“奉令追剿倭寇海盗残部至此。” 登莱团练?登州的民团,怎么跑到南直隶来了?还带着这么多人马枪炮?赵奎不敢多问,只是拱手道:“原来如此……贵部远来辛苦,不知需不需要城中提供粮草补给?” “不必。”军官道,“我军自备粮秣,待清剿倭贼残部后自会撤离。请转告城中军民,我部绝不扰民,请勿担忧。” 赵奎带人匆匆返回。再次缒上城墙时,他双腿都在发软。 “登莱团练?”陈文远眉头紧皱,“追剿倭寇残部?” 这话骗鬼呢。 倭寇在登州沿海作乱,残部能流窜一千多里跑到淮安府?再说,就算是追剿,也该是山东兵马司或登州卫的事。而且跨境剿匪,须经批准。这民团怎敢擅自越境? “老爷——”一名幕僚压低声音,“前几日,登莱会馆那位潘老爷遇刺……” 陈文远瞳孔一缩。 本以为潘浒会通过正常渠道告状,或者私下报复韩昉,没想到…… “祸事来了。”陈文远喃喃道。 门房又来报:“老爷,登莱会馆潘浒潘老爷登门拜访。”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 陈文远面色平静:“本府亲自去迎。” 知府衙门大门开启时,潘浒正负手站在阶下。 他身后是一队近卫,清一色原野灰色军服,或擎着冲锋枪,或肩扛半自动步枪,站姿笔挺,目光锐利,肃杀之气弥漫四周。 陈文远快步走出大门,脸上堆起笑容,远远便拱手:“潘团练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潘浒也笑着揖手回礼:“府台客气了。潘某不请自来,叨扰了。” “哪里哪里,快请进!” 两人并肩走进衙门。陈文远特意放缓半步,以示礼让。穿过仪门、大堂,来到二堂花厅。分宾主落座后,衙役奉上茶点。 茶过一巡,潘浒放下茶盏,开口切入正题。 “陈府台想必已经知道,潘某的登莱团练有一支人马到了城外。” 陈文远笑容不变:“听说了。赵哨官回报,贵部是追剿倭寇残部至此。潘团练使忠勇为国,实乃我等楷模。” “府台过奖。”潘浒身体微微前倾,“实不相瞒,最近多股倭寇海盗袭扰登州沿海,登莱团练为保地方平安,浴血奋战月余,总算击溃贼寇主力。只是有部分残部乘船南逃,我部一路追剿,这才到了贵宝地。” 陈文远心里暗骂:倭寇残部能从登州一路逃到淮安,还能让你一个民团跨省追剿?编,你接着编。 但他脸上依然满是钦佩:“原来如此!潘团练使千里追凶,真是辛苦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贵部是登州团练,未经准允,跨境剿匪,若传出去,恐怕……” 潘浒接过话头,笑容淡了些,“潘某也知此举不妥。我部皆民间义勇,三五日剿尽残敌后会即可撤离。若府台需要协防,我等亦可多留几日。” 陈文远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三五日是虚,多留几日是实。留多久,取决于你陈知府的态度。 他端起茶盏,借喝茶的间隙飞快思索。 潘浒也不催促,自顾自又斟了杯茶。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流注的轻响。 良久。 陈文远放下茶盏,缓缓道:“潘团练使,明人不说暗话。贵部南行恐怕不止是为了剿匪吧?” 潘浒笑了。 “前几日,潘某在山阳县遇刺,险些丧命。刺客供出主使,乃是大河卫指挥同知韩昉。” 陈文远心头一紧,知道戏肉来了。 “韩昉身为朝廷三品武职,竟勾结湖匪,行刺士绅,此事若传扬出去,不仅韩昉难逃一死,恐怕……”潘浒顿了顿,“恐怕也会牵连到一些收过他银子、替他遮掩过的人。” 陈文远后背冒出冷汗。 他确实收过韩昉的银子,不止一次。也正因此,他对韩昉私下的一些勾当,睁只眼闭只眼。 “潘团练使——”他强自镇定,“此事可有证据?” “刺客活口就在我手中,供词画押俱全。”潘浒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陈文远面前,“此外,韩昉勾结湖匪劫掠商旅、杀人越货的罪证,潘某也搜集了一些。府台过目。” 陈文远展开文书,越看心越凉。 韩昉干的那些勾当,他多少都有所耳闻,却从未深究。如今白纸黑字摆在面前,他知道,韩昉完了。 “府台——”潘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潘某有个提议。” “请讲。” “韩昉罪证确凿,按律当斩。若府台通匪、劫掠等罪名,先发制人将其拿下,即可免过,又能得一份政绩。而且韩昉名下的产业……”潘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想来能让诸公皆大欢喜。” 陈文远心跳加速。 韩昉的家产有多少,没人知晓,但明面上,有三处盐场、大小商铺七间、良田百顷,此外在彭城煤、铁矿山各有一座,加上宅院等等,总值不下三十万两。 他开口问:“潘团练使想要什么?” “韩昉名下的煤铁矿山给潘某。”潘浒说得干脆,“其余产业,府台自行分配。潘某只要矿山。” 陈文远沉默了。 闹起来,潘浒大可以拍拍屁股回了登州,淮安府大小官员怕是没谁能捞着好。 韩家近百年的产业,着实令人——越想越发心动。 至于韩昉……三品卫指挥使,不过一个丘八,死了便死了。 唯一的问题是,这事做得太露骨,会不会有后患? “府台放心。”潘浒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所有证据,通匪甚至通奴的证据早已备齐。某的家丁颇为善战,可协助抓捕韩某。府台只需费些文思,勾画奏章。” 陈文远看着潘浒,忽然觉得这潘某着实不简单。 每一步都算好了,威逼、利诱、善后,环环相扣。自己看似有选择,实则别无选择。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茶盏,抬起头。 “潘团练使,”他声音平静,“剿匪安民,乃本府职责所在。韩昉罪大恶极,自当严惩。至于那些产业……抄没后充公,也是应有之义。” 事,成了。潘浒笑了。 两人又谈了些细节——何时动手,如何抓捕,怎样分配,奏章怎么写。 一个时辰后,潘浒起身告辞。陈文远亲自送他出衙门。 在衙门口一番客气后,潘浒拱手,陈文远还礼。 这一刻,一张大网悄然织成。 第192章 韩指挥使的末日 暮色将临未临时分,山阳县城南门五里处一座高坡上,孙安举着双筒望远镜望向西北方向。 望远镜里,城门始终紧闭。 自午后接到老爷军令,要求“监视大河卫动向”后,孙安便下令在此设置观察警戒哨。他甚至亲自前来观察。 忽而,那扇包铁木门才“吱呀呀”地缓缓打开。 待到特遣支队两个步枪连携带六零炮跑步过来,列好阵线,门里才涌出一支队伍——如果那还能称作“队伍”的话。 最先出来的是几个须发花白的老卒,佝偻着背,走几步喘几口。接着是些面黄肌瘦的汉子,年纪倒不算大,可个个眼窝深陷、脚步虚浮。再往后,竟有拄着木棍的瘸子、被人搀扶的病号,甚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看模样不过十三四岁。 千余人,就这么慢吞吞地在卫城前空地上聚拢。 孙安的视线扫过他们手中的“兵器”。 锈迹斑斑的腰刀,刀刃缺了口;断了枪头的长矛,只剩光秃秃的木杆;几张弓,弓弦松松垮垮;几面盾,木板开裂,蒙皮脱落。更可笑的是,队伍后头竟有人扛着铁铲、耙子、草叉——那是正儿八经的农具。 至于甲胄?一个都没有。 这些人穿得五花八门:破旧的号衣、打着补丁的短褐、甚至还有直接裹着麻布的。不少人赤着脚,即使有鞋,也是草鞋或露趾的破布鞋。队形松散如集市,有人蹲在地上咳嗽,有人交头接耳说笑,还有人伸着脖子往登莱团练营地这边张望,脸上带着茫然和好奇。 “这哪里还是大明朝官军,”孙安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副官说道,“简直就是一群乞丐。” 支队典训官举起望远镜看了看,也摇头:“卫所糜烂至此,真是触目惊心。” 按照老爷的命令,特遣支队在山阳县的任务是“威慑”而非“杀伤”。他看着那支不成样子的卫所军,心中有了计较。 孙安转身下令:“两门六零炮,目标前方三百步空旷处,高爆弹,各打三……两发吧!” “是!” 命令迅速传递。营地中央,两门六零炮的炮组成员动作麻利:检查炮身,装定诸元。装填手从弹药箱中取出高爆弹——内装梯恩梯,落地爆炸后,以冲击波和破片杀伤暴露人员。 “一号炮准备完毕!” “二号炮准备完毕!” 孙安抬起右手,停顿三秒,猛地挥下。 “放!” “咚——” 第一门炮的炮口喷出橘红色火焰,炮身猛地一震,四周烟尘舞起。炮弹破空而去,发出尖锐的嘶鸣。 城门处,那千余卫所军被突如其来的炮声惊得一呆。 下一秒,炮弹在人群前方约三百步,落地轰然炸开,一朵红黑色的死亡之花拔地而起,声响如雷。 卫所军愣住了。 第二发炮弹接踵而至。 ”轰——” 爆炸点更近了些,约二百五十步。高温冲击波裹挟着细小的弹片横扫四周。 骚动开始了。有人往后缩,有人东张西望,队形开始扭曲。 第三发。 “咚——”炮弹刚飞出炮口。 崩溃只在一瞬间。 不知谁先喊了声:“跑啊——” 千余人如同炸窝的蚂蚁,转身就逃。锈刀丢了,断矛扔了,铁铲耙子抛了一地。你推我挤,哭爹喊娘,有人摔倒被踩,有人慌不择路撞在一起。那场面,与其说是溃退,不如说是灾难。 不过数十息,卫城前空地上已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破烂“兵器”和几只破草鞋。卫城大门“哐当”关上,再无声息。 登莱团练这边,士兵们看着这一幕,脸上多是鄙夷之色。但无人喧哗,无人嘲笑,所有人依旧保持军姿。纪律严明与方才的混乱溃逃,形成刺眼对比。 韩昉的府邸高墙深院,门楼巍峨。平日里,这座指挥使府邸门前车马不断,往来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如今,气氛截然不同。 知府陈文远亲自坐镇,调集了淮安府能调动的所有兵马——兵备道下属的二百标兵,城守营的三百兵丁,外加府衙、县衙的百余名衙役弓手。总计六百余人,将韩府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照亮了街道,刀枪映着火光。陈文远骑着马,在亲兵簇拥下立于韩府正门前五十步处。他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区区一个韩昉,手下不过百十家丁,面对官军合围,除了束手就擒,还能如何? “韩指挥使!”兵备道的一名书吏上前喊话,“尔勾结湖匪、行刺士绅,罪证确凿!陈府台亲至,还不开门受缚,莫非真要负隅顽抗?” 韩府大门紧闭,墙头不见人影。 陈文远皱了皱眉,对身旁的城守备御赵得胜道:“赵备御,让你的人喊话,再不开门,便强攻了。” 赵得胜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闻言抱拳:“遵命!”转身对部下喝道:“弓手上箭!刀牌手准备!” 五十名弓手张弓搭箭,箭矢指向墙头。一百名刀牌手持盾握刀,缓缓向前压去。 就在刀牌手接近到三十步时—— 墙头突然冒出数十个人影。 “放!”一声厉喝。 “砰砰砰——” 数十杆鸟铳齐射,白烟腾起,铅弹呼啸而至。冲在最前的七八名刀牌手惨叫着倒下,盾牌被铅弹击穿,血花迸溅。几乎同时,墙头又站起二三十名弩手,硬弩发射的箭矢“嗖嗖”破空。 “有埋伏!退!快退!”赵得胜大惊失色。 官军阵脚大乱。刀牌手掉头就跑,弓手来不及放箭便跟着溃退。队伍相互推挤,踩踏,惨叫声、骂娘声响成一片。一直退到百步外,才勉强稳住阵脚。清点人数,死七人,伤十余,大多是被自家溃兵踩踏所伤。 陈文远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韩昉竟敢真的反抗,更没想到对方火力如此凶猛。 “府台——”兵备道佥事王纶凑近低声道,“看方才那阵势,韩府家丁怕不止百人,且装备精良……” “那又如何?”陈文远咬牙,“区区家丁,还能翻了天不成?赵得胜!” “卑职在!”赵得胜满头大汗。 “本府再给你一次机会。”陈文远盯着他,“重整队伍,再攻!若再溃退,你这备御也别当了!” “是!卑职定不负府台所托!” 赵得胜豁出去了。他抽出腰刀,对溃兵吼道:“都听着!擒杀韩昉者,赏银百两!后退者,斩!” 重赏之下,加之军法威慑,溃散的兵丁勉强重新列队。这次赵得胜学乖了,让刀牌手持双层厚盾在前,弓手和鸟铳手在后,缓缓推进。 墙头,韩昉的身影出现了。 这位大河卫指挥使身着铁鳞甲,头戴凤翅盔,手按腰刀,立于灯火通明处。他俯视着下方的官军,朗声大笑:“陈府台!陈某自问待你不薄,年年孝敬从未短缺。今日为何要赶尽杀绝?” “韩昉!”陈文远喝道,“你豢养匪贼,截杀商队,累累罪行,证据确凿,还不速速投降!” “投降?”韩昉冷笑,“想拿我,拿命来换!”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手。 墙头火光连闪。 “砰砰砰——”第二轮鸟铳齐射。这次官军有备,厚盾挡住了大部分铅弹,但仍有人中箭倒下。 紧接着,墙头上竟架起两门虎蹲炮。 这种小炮口径约两寸,炮身短粗,架在墙垛上,炮口微微下压。 “放!”韩昉厉喝。 “轰轰——” 两门虎蹲炮同时发射。这种炮装填的是霰弹——数百颗铁珠、碎铁片。炮口喷出大团白烟,霰弹呈扇形喷射而出,覆盖了正门前三十步到六十步的范围。 惨烈的一幕发生了。 冲锋在最前的刀牌手,即使有盾牌,也被密集的霰弹打得千疮百孔。铁珠穿透盾牌,打入人体,鲜血喷溅。一轮炮击,二十余人倒下,哀嚎遍野。 这还没完。 墙头又站起七八名大汉,架起数杆斑鸠铳,瞄准官军后列的弓手、鸟铳手,扣动扳机。 “砰、砰、砰——” 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人中弹。斑鸠铳的铅弹足有半两重,能轻易击穿皮甲,甚至对铁甲也有威胁。一名弓手被击中胸膛,整个人倒飞出去,胸前炸开碗口大的血洞。 最后,韩府大门突然打开。 二十余名身披铁甲、手持大刀重斧的悍卒冲杀而出。这些人明显是老兵,冲锋时三人一组,相互掩护,直插官军混乱的阵型。 “顶住!顶住!”赵得胜挥刀嘶喊。 但军心已溃。 官军再次败退,且这次溃得更彻底。士兵们丢下武器,转身狂奔,只想离那地狱般的韩府越远越好。溃兵如潮水般向后涌来,连陈文远的亲兵队都被冲得东倒西歪。 混乱中,赵得胜被人流撞倒。他还想爬起来,却被无数只脚踩踏而过——那是他麾下的士兵。 “啊——”惨叫声淹没在溃逃的喧嚣中。 当溃退终于止住时,赵得胜已躺在血泊中,肋骨断了数根,一条腿扭曲变形,昏死过去。 韩府门前,铁甲悍卒已退回门内,大门再次紧闭。墙头传来韩府家丁的哄笑声,夹杂着几句污言秽语。 陈文远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 耻辱。 奇耻大辱。 六百官军,打不下一个百十人守卫的府邸,反而亡二十三,伤四十有余,其中备御重伤昏迷。此事传出去,他这知府的脸往哪儿搁? “府台——”王纶声音发颤,“韩府家丁之悍勇、装备之精良,远超预料。那虎蹲炮、斑鸠铳,还有那些铁甲……便是城守营也拿不出这等装备。强攻,恐难奏效啊!” 陈文远何尝不知。 他望着韩府高墙,墙头火光映照着家丁晃动的身影。院内隐约传来呼和声,似在调派人手,加固防御。 僵局。 “去——”陈文远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速去拜见那潘团练使。就说……就说抓捕韩昉遇阻,请他相助。” 亲兵领命而去。 夜色渐深,韩府内外对峙着。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潘浒亲自赶来,随他一同来的还有两个排的近卫。 陈文远亲自迎上,老脸发红,拱手道:“潘团练使,本府无能,让您见笑了。” “府台言重。”潘浒摆摆手,目光扫过韩府高墙,“韩昉负隅顽抗,悍匪之性显露无疑。此等贼人,当以雷霆手段剿灭。”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只是眼下夜色深重,敌暗我明,若是继续强攻,只怕会徒增伤亡。” “团练使可有妙策?” 潘浒说:“可令城守营兵马将韩府团团围住,以防韩昉潜逃,更不能让他逃入大河卫兵营。我所带百余家丁可助府台一臂之力。” 陈文远捻须思忖片刻后,点头道:“便依团练使之计行事。” 随后,在潘浒近卫的掩护之下,城守营将韩府团团围住。要害路口,更是架设拒马、鹿砦。 翌日,早晨的第一束阳光洒下时,对韩府的最后总攻开始了。 娄源开始部署。近卫连两个排,共八十人,迅速展开。一排为突击排;二排为掩护排,负责火力压制和外围警戒。士兵们动作迅捷无声,战术动作干净利落,与方才官军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娄源对两个排长一再叮嘱:“尽快解决问题。别用重火力,免得吓着那些老爷们。” 韩府墙头,家丁们发现了这支新来的队伍。有人张弓搭箭,有人吹燃火绳,虎蹲炮也调转了方向。 “机枪组,压制墙头。”娄源低声道。 两挺七年式轻机枪迅速架设在街道两侧的屋顶上。机枪手调整标尺,瞄准墙头人影。 “打!” “哒哒哒——” 机枪开始长点射。子弹划破夜空,打在墙砖上溅起火星,打在垛口上崩碎砖屑。墙头家丁猝不及防,瞬间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有人试图还击,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子弹击中,惨叫着栽下墙头。 “爆破组,上!” 四名爆破手在机枪掩护下,快速抵近韩府大门。两人负责警戒,两人从背囊中取出炸药包——重约两斤多,内装两斤梯恩梯。他们将炸药包紧贴在大门,插上雷管,接上导火索。 “准备爆破!”爆破手大喊一声,拉燃导火索,转身飞奔回掩体。 导火索“嘶嘶”燃烧,火星闪烁。 墙内传来韩昉的吼声:“他们在干什么?打!打啊!” 但机枪火力太猛,无人敢露头。 三秒。 两秒。 一秒。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韩府大门处腾起,黑色烟云翻滚上升。冲击波向四周扩散,街道两侧房屋的窗户“哗啦啦”震碎。木屑、铁件、碎石如雨般飞溅,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硝烟稍散,众人看清了: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已消失不见,连带着门楼都塌了一半,露出一个三丈宽的豁口。门后的影壁墙也被炸塌,砖石堆了一地。 “突击组,进!”娄源挥手。 三个战斗班,每班九人,呈三角队形快速突入豁口。他们三人一组,交替掩护:第一组前进时,第二组警戒,第三组待命。每组又分工明确:一人负责前方,一人负责侧翼,一人负责后方。 院内,韩府家丁从最初的爆炸震撼中回过神,开始组织抵抗。 “杀——”二十多名铁甲悍卒挥舞刀斧冲来。 但迎接他们的,是七年式半自动步枪的精准点射。 “啪!啪!啪!” 枪声节奏分明,不疾不徐。7.62x39毫米步枪弹以每秒七百多米的速度飞出枪膛,轻易穿透铁甲。冲在最前的三名悍卒胸口炸开血花,仰面倒地。后面的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点射又到。 “啪!啪!啪!” 又倒三人。 半自动步枪的射速,在这个时代是颠覆性的。韩府家丁习惯的是火绳枪漫长的装填过程——清理枪膛、倒入火药、塞入弹丸、用通条捣实、点燃火绳、瞄准、击发。这一套下来,少说二三十秒。而近卫连士兵,扣一次扳机打一发子弹,拉栓退壳上弹一气呵成,瞄准即射,五秒内能打出三四发。 令人绝望的代差。 有家丁躲在假山后,试图用鸟铳还击。他吹燃火绳,将枪管架在假山石缝中,眯眼瞄准。可还没扣扳机,三发子弹就打在他身前的假山上,石屑纷飞。他吓得一缩头,再探出时,一发子弹精准地打中了他的额头。 有弩手躲在回廊柱后,刚拉开弩弦,七年式冲锋枪就扫了过来。木柱被打得木屑横飞,弩手抱头躲闪,弩矢不知射向了何处。 至于那些试图近身肉搏的,更惨。霰弹枪在近距离发威,“轰”一声巨响,一大片钢珠喷射而出,面前三四丈内人畜皆倒。有家丁举着盾牌冲来,霰弹打在盾上如雨打芭蕉,持盾者手臂震麻,还没回过神,第二发霰弹又到,盾碎人亡。 战斗是一边倒的屠杀。 近卫连士兵们沉默地推进,交替掩护,清剿每个房间、每条回廊。遇到门窗紧闭的,一颗手榴弹扔进去,“轰”一声后再突入。遇到家丁聚集的院落,机枪封锁出口,步枪手挨个点名。 韩府内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但近卫连士兵面无表情。他们是职业军人,执行命令,清除目标,仅此而已。 娄源带人直扑后院正房。 房门紧闭。两名士兵左右警戒,另一名士兵飞起一脚踹开门,同时向屋内扔进一颗震撼弹,爆炸时产生强光和巨响,能暂时致盲失聪。 “砰——” 白光一闪,巨响过后,屋内传来惨叫。 士兵突入。屋内,韩昉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目紧闭,耳朵流血,显然被震撼弹伤得不轻。他身边还有几名亲兵,也都东倒西歪。 “拿下。”娄源淡淡道。 两名士兵上前,将韩昉拖出屋子。这位三品指挥同知此刻狼狈不堪:凤翅盔掉了,头发散乱,铁鳞甲歪斜,脸上涕泪横流。他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被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前院空地上,按着跪倒。 战斗从爆破开始到结束,正好一刻钟。 韩府内,家丁死四十七人,伤三十余人,余者皆降。近卫连方面,轻伤三人,无一阵亡。 陈文远带着一众官员走进韩府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倒塌的院墙、破碎的门窗、满地的弹壳和血污。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近卫连士兵正在清点俘虏、收缴武器,动作有条不紊。 而韩昉,就跪在院子中央,瑟瑟发抖。 “府台,”潘浒走到陈文远身旁,“韩昉及其党羽已悉数擒获。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陈文远看着跪在地上的韩昉,又看看周围那些精悍沉默的近卫连士兵,心中五味杂陈。恐惧、庆幸、后怕,还有一丝莫名的屈辱——自己调动六百官军打不下来的府邸,人家几十人一刻钟就解决了。 但他很快调整情绪,正色道:“潘团练使辛苦了。韩昉罪大恶极,本府这就起草奏章,将其罪行上达天听!” 回到衙门,陈文远在签押房,亲笔撰写弹章,罗列韩昉十二条大罪:通虏、通贼、私蓄甲兵、刺杀士绅、劫掠商旅、杀良冒功……每一条都附上人证物证。韩府搜出的账本、书信、兵器,以及被俘家丁的口供,全部整理成册。 随后,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冲出淮安府城,向金陵疾驰而去。 韩昉的下场,已无悬念。 与此同时,登莱会馆也送出了两封信。 一封是潘浒写给宋府的。内容简洁:“以一旬为限,予虞氏休书。逾期,潘某亲领兵上门,追拿通贼之人。”落款:登莱潘浒。 他知道宋府会怎么做。韩昉的下场就在眼前,宋家老爷只要不蠢,就知道该选哪边。 第二封是给虞氏的。潘浒用词温和许多,承诺“待风波平息,便来迎娶”,并告诉她已留下一排近卫,护卫她的安全。这排近卫共四十人,全天候护卫虞氏——主要是防止宋府狗急跳墙。 午后未时,潘浒在近卫的拱卫下,离开山阳县城。陈文远率淮安府一众官员相送,场面甚是客气。双方都默契地不提昨夜之战,只谈“剿匪功成”“地方安宁”。 队伍出北门,与特遣支队会合,然后沿官道向北而去。 潘浒骑在马上,回望渐远的淮安城墙,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对于他而言,淮安府之行至此告一段落。至于韩昉最后的下场,与他已无太大关系。 三日后,淮安府衙贴出告示:大河卫指挥同知韩昉,通贼通虏,罪证确凿,判秋后问斩,家产抄没。告示旁附有罪状摘要,字字惊心。 抄家持续了五天。从韩府抄出的金银财宝,折银约八十万两;田产地契,价值二十余万两;还有盐引、商铺等,难以计数。这些产业,按照潘浒与陈文远达成的协议,由淮安府各级官员“分润”。 陈文远自己就得了韩昉的三处别院、五间商铺,外加现银五万两。最让他“满意”的,是韩昉那十二房美妾中的四位——都是二八年华,姿色上佳。只是美人虽好,却需体力应付。不得已,陈文远悄悄从登莱联合商会淮扬分会,订购了三十丸“蓝色小药丸”。 至于韩昉那十多个女儿,年龄从六岁到十六岁不等,也都被官员们瓜分:大的纳为妾室,小的收养为义女,将来或联姻,或送人。乱世之中,女子命运,不过如此。 韩昉本人,被关在府衙大牢最深处,等待秋后问斩。据说他在狱中每日咒骂,骂潘浒,骂陈文远,骂所有落井下石之人。但无人理会。一个将死之人,骂就骂吧。 第193章 铜山行(1)肃匪除恶 彭城,北门内街。 “余记杂货”的招牌挂在铺面前,铺面不大,三间门脸,柜台后码着南北干货、油盐酱醋。掌柜老余五十出头,圆脸微胖,见人三分笑,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和气生意人。 无人知晓,铺面后堂另有乾坤。 后堂密室,灯烛昏暗。老余脸上的和气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军情司淮扬站站长特有的冷峻。他面前的长条桌上铺着一张手绘地图,墨线勾勒出山形水势,朱笔标注着一个个圈点。 地图中央是“铜山”二字。 “潘老爷三日后抵达。”老余声音低沉,对桌旁两名便装汉子说道,“情报必须今夜整理完毕,明日拂晓快马送出。” 两名汉子都是军情司探子,一人负责盯防巡检司与城防军,一人专查匪患与地方豪强。三人围坐桌边,将数月来搜集的情报一一核对。 “铜山四矿,西山、北山为铁,东沟、南洼为煤。”老余指尖点在地图上,“四矿相连,方圆十五里。人口……”他翻开一本册子,“矿工及家属,约三千人。多为河南、山东逃荒流民,被盐帮、韩昉以‘管饭’名义诓来,实则形同奴工。” 探子甲接口:“地方势力主要是赵、王两姓。赵家庄族长赵守业,控制西山铁矿外围七个私开矿洞,养家丁二十余人,与城防军护矿队队正刘彪勾结,盗采矿石,私下贩卖。王家集乡绅王有财,掌控南洼煤矿通往彭城的运输道,抽取过路费。” “盐帮方面——”探子乙道,“留驻的二掌柜胡三,表面配合交接,实则与黑石寨匪首赵黑虎有旧。据内线消息,胡三已派人联系赵黑虎,意图在交接时制造混乱,趁火打劫。” 老余点头,朱笔在地图上“黑石寨”位置画了个圈:“黑石寨匪众八十到一百,盘踞铜山西北山区三年。头目赵黑虎,原为矿工,因不堪监工虐待,杀监工后聚众为匪。此人凶悍,但无大略,劫掠对象多是矿工、小商队。” “还有一股‘钻山鼠’,”探子乙补充,“二十余人,流窜作案,专劫落单矿工、妇孺。” 探子甲语气带着鄙夷:“巡检司孙巡检,每月收黑石寨孝敬银五十两,对匪患睁只眼闭只眼。城防军把总刘彪,与赵守业合谋私开矿洞,克扣矿工工食银,矿工伤亡一概不管。此二人,是矿区两大毒瘤。” 老余静静听着,在“巡检司”“护矿队”旁标注“必除”。 “韩昉在矿山的账房钱师爷呢?”他问。 “藏在赵家庄地窖。”探子甲道,“此人胆小,但握有十年账册,知晓盐帮、韩昉时期所有瞒报、贪污的底细。孙巡检、刘彪、赵守业的受贿记录,他那里都有副本。” “此人须活捉,账册务必保全。”老余提笔在“钱师爷”旁重重写了“活”字。 最后是矿工生存状况。 “每日劳作六个时辰以上,日出而作,日落难息。”探子乙语气沉重,“工食银日给五到八文,仅够买两斤粗粮。监工动辄鞭挞,伤病无医。矿洞支护简陋,去年南洼煤矿塌方,压死十三人,尸骨至今未挖出。矿工皆以债务捆绑——预支工钱,利滚利,永世还不清,便永世为奴。” 密室陷入短暂沉默。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老余合上册子,将地图卷起,装入竹筒,用火漆封口。漆印上是军情司暗记——一只不起眼的飞蛾。 “情报分三部分,即势力分布图、关键人物画像与背景、矿工现状与隐患。”老余将竹筒递给探子甲,“你亲自送,快马加鞭,务必在潘老爷抵达彭城前送到。” “是!” 探子甲接过竹筒,悄无声息从后门离去。 老余对探子乙道:“你带两人,盯紧赵家庄。钱师爷不能有失,也不能让他跑了。” “明白。” 密室内只剩老余一人。他吹熄灯烛,在黑暗中静坐片刻。 铜山这潭浑水,终于要有人来搅清了。而军情司要做的,就是让来搅水的人,看清潭底每块石头、每条毒蛇。 午后,铜山矿区入口的官道上,尘土扬起。一支队伍自西南而来,灰绿色军服、钢盔、步枪,队列整齐,脚步踏地声沉闷统一。 队伍前方,一面蓝底烫金日月飞虎旗在春风中猎猎招展。 潘浒骑在一匹黑马上,身着深青色箭衣,外罩玄色披风。他身旁是孙安、娄源,身后是五个步枪连、机枪、山炮、迫击炮各一部,加上近卫一连,共约一千五百余人。队伍中段,挽马拖着炮车,驮马背负着重机枪、六零迫击炮,以及弹药。 身姿挺拔,动作整齐划一,步伐铿锵有力,队伍中无一声喧哗。 矿区入口处,已聚了一群人。 巡检司孙巡检穿着皱巴巴的青色官服,腰胯铁尺,带着二十余名弓兵——弓是软弓,箭是秃箭,人站得歪歪扭扭。城防军把总刘彪,套着一件半旧锁子甲,拎着把腰刀,身后三十余人倒是拿着制式长枪,但枪头锈迹斑斑。盐帮二掌柜胡三,一身绸衫,摇着折扇,眼神闪烁。赵家庄、王家集也来了几个代表,探头探脑。 看见这支军容严整的队伍,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孙巡检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拱手道:“敢问贵部是哪路兵马?此乃铜山矿禁地,无知府衙门文书,不得擅入。” 潘浒勒住马,目光扫过众人。 “本官登莱团练使潘浒。”他声音不高,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奉淮安知府陈大人令,接管铜山四座矿山。” 他一挥手,身旁亲卫上前,展开三份文书。 第一份,盖淮安知府大印的接管令;第二份,盐帮画押的矿山转让契书;第三份,韩昉产业抄没清单,其中“彭城铜山铁矿、煤矿各一”被朱笔圈出。 孙巡检凑近细看,知府大印是真的,契书画押也是真的。他额角渗出冷汗,强笑道:“原来是潘团练……卑职失敬。只是铜山矿区向来由巡检司与城防军共管,您这……跨省而来,是否……” 刘彪也梗着脖子道:“潘老爷,非卑职不信。只是规矩如此,您空口白话,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潘浒笑了。 他笑容很淡,眼底却无一丝笑意。 “本老爷今日便让你们看看,什么是规矩。”潘浒转头,“孙安。” “在!” “山炮兵,前方三百步荒坡,实弹射击,两轮齐射。” “是!” 命令下达,队伍中迅速分出炮组。两门75毫米山炮被推上前,炮手卸下炮衣,装定诸元,装填手抱起榴弹,推入炮膛,关闭炮闩。 “预备——放!” 炮长红旗挥下。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爆发,炮口喷出橘红色火焰,炮身猛然后坐。炮弹呼啸着划过半空,落在几百步外的荒坡上。 “轰隆隆……” 爆炸声震耳欲聋,两团黑红色烟云腾起,泥土碎石冲天飞溅。荒坡上被炸出两个丈许宽的深坑。 孙巡检等人被巨响震得耳膜生疼,脸色煞白。 还没等他们缓过神,第二轮齐射又到。 “轰!轰!” 炮弹落点更集中,几乎重叠。更大的烟云升起,地面剧烈震动,碎石如雨点般砸落在众人前方数丈处。 一匹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弓兵甩落。弓兵们东倒西歪,有人跌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刘彪身后的城防军,不少人手一松,长枪“哐当”落地。胡三折扇掉了,也顾不上捡。 潘浒骑在马上,岿然不动。 待硝烟稍散,他缓缓开口,声音压过众人的惊喘:“此四座矿山皆是潘某产业,今后皆由潘某自行管理,与诸位无关,请勿再干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若有滋事、暗中作梗者,后果自负。勿谓言之不预也!” 无人敢应声。 孙巡检嘴唇哆嗦,刘彪低头看鞋尖,胡三弯腰捡扇子,赵、王两家的代表缩着脖子。 潘浒不再看他们,一夹马腹:“进驻!” 队伍开动,脚步声整齐划一,穿过呆立的人群,开入矿区。 孙安指挥士兵迅速接管关键位置:矿洞入口、工棚区、账房、仓库。机枪架在高处,警戒哨放出,进出通道被控制。 潘浒下马进屋时,回头看了一眼矿区入口。 那群人还呆站在原地,像一群被雷劈过的木鸡。 他笑了笑。 震慑,只是开始。 翌日一早,潘浒亲自带队勘察矿区。 孙安、娄源、军情司老余陪同,另押着原盐帮的账房先生——一个干瘦老头,战战兢兢在前引路。 第一站是西山铁矿。 两处主矿洞,洞口高约一丈,以原木支撑。洞内幽深,借着火把光亮,可见岩壁上凿痕累累。提升矿石用的是最原始的竹篮、绞盘,由人力转动。洞外空地上,矿石堆成小山,矿工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见潘浒一行人,纷纷跪倒,不敢抬头。 “矿工多少?”潘浒问。 账房先生颤声道:“九……九百余人。” “每日出矿多少?” “约……约三万斤矿石。” 潘浒心里估算,三斤矿石出一斤生铁,每日约产万斤生铁,一年便是三百六十万斤,合一千八百吨。但账房先生随后的话打破了他的估算。 “实际……实际能炼出生铁的,不到三成。”老头低声道,“矿石品位低,土法冶炼,损耗大。年产生铁……不过十二三万斤。” 六十到六十五吨。 潘浒点头,这数字更符合明末生产力水平。 他注意到矿洞旁还有十余处小洞口,明显是新开凿的。 “那些是?” 账房先生不敢答。老余上前低声道:“是赵家庄私开的矿洞,盗采矿石,已有两年。” 潘浒记下了。 北山铁矿规模较小,只有一处主矿洞,且因渗水严重,已半废弃,矿工不足百人。 东沟煤矿是露天开采,矿坑浅,矿工四百余人,用驴车、背篓运输。 南洼煤矿矿洞较深,有简易通风竹筒,但支护简陋,岩壁时有脱落,矿工约七百人。 一圈走下来,已近傍晚。 回到临时营区大帐,潘浒召集众人。 “矿区总人口,约三千人。其中矿工两千,家属一千。”老余汇报,“可耕地约一千亩,赵家庄占七百,王家集占两百,散户一百。作物以小麦、高粱为主,产量低,不够矿区口粮。” “铁矿年产量——”孙安翻看账册,“西山约十二万斤,北山约两万斤,合计十四万斤,合七十吨。煤矿,东沟约九百吨,南洼约七百吨,合计一千六百吨。” “账面呢?”潘浒问。 “账面只有七成。”老余道,“盐帮、韩昉各做一套账,瞒报部分被孙巡检、刘彪、赵守业等瓜分。” 正说着,门外传来报告:“钱师爷带到!” 两名军情司探子押着一个白面微胖的中年人进来。此人便是韩昉的账房钱师爷,在赵家庄地窖被搜出,一同起获的还有三大箱账册。 钱师爷一进屋就跪倒磕头:“潘老爷饶命!小人愿坦白!愿坦白!” 潘浒让他起来,指了指账册:“这些账,你看得懂?” “看得懂!看得懂!”钱师爷如蒙大赦,爬起来道,“十年账目,明账暗账,小人一清二楚!” “孙巡检、刘彪、赵守业,各拿多少?” 钱师爷张口就来:“孙巡检每月收黑石寨五十两,另从瞒报矿石中抽一成,年约五百两。刘彪与赵守业合谋私开矿洞,年分赃约八百两。王家集王有财抽运输费,年二百两。” “还有呢?” “还有……盐帮二掌柜胡三,与黑石寨赵黑虎勾结,准备在交接时制造混乱,抢劫仓库……” 潘浒点头,对老余道:“账册保管好,这是证据。” 他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暮色中连绵的工棚。 “传令:即日起,所有矿工暂停劳作,集中登记造册。” “开仓放粮,每人每日发一斤粗粮,先发三天。” “医护兵巡查,重伤者集中救治。” 命令传达下去。 不久,矿区各处响起惊疑、继而感激的喧哗声。 矿工们捧着刚领到的小米、高粱,许多人数年未吃过饱饭的人,跪地朝着指挥所方向磕头。 潘浒站在窗前,面无表情。 收拢人心,是第一步。 而下一步,便是算算账。 铜山西北山区,黑石寨。 寨墙以木石垒成,寨门紧闭,岗哨在墙头打哈欠。匪首赵黑虎正在聚义厅喝酒,底下七八个头目作陪。盐帮胡三派人传信,说新来的潘老爷要整顿矿区,让他们“趁机捞一把”。 赵黑虎嗤之以鼻。官府来了多少茬了?哪个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还不是得跟他们这些地头蛇“商量”? 他端起酒碗,正要喝—— “咻——” 尖锐的破空声划过夜空。 下一秒,寨门方向传来巨响。 “轰——” 木石飞溅,寨门被炸开一个大洞。紧接着,机枪声如爆豆般响起,“哒哒哒哒——”,子弹泼水般扫向墙头,岗哨惨叫着栽下。 “敌袭——”有人嘶喊。 但已经晚了。 两个步枪连四百余人,在孙安指挥下,从三个方向突入寨内。机枪封锁要道,迫击炮轰击聚义厅。匪众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有人摸刀,有人逃窜,但在密集的弹雨下,成片倒下。 赵黑虎提着刀冲出聚义厅,迎面撞上一排子弹。 他胸前炸开数朵血花,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战斗持续不到一个时辰。 毙匪六十八人,俘三十二人,缴获兵器、赃物一批。黑石寨,覆灭。 同一夜。 巡检司被一连登莱团练团团围住。孙巡检还在睡梦中,就被从被窝里拖出,捆成粽子。弓兵中劣迹昭着的二十余人,一并拿下。城防军护矿队驻地,刘彪正与两名心腹喝酒,商议如何“应付”潘老爷,门被踹开,近卫连士兵冲入,三人试图反抗,被枪托砸翻在地。 赵家庄被围,家丁缴械。族长赵守业以“私开矿洞、盗采官矿、殴打矿工致死”罪名逮捕,庄园查抄。王家集王有财见势不妙,连夜主动投诚,献出控制的两百亩耕地,罚款五百两,保得一命。 “钻山鼠”匪伙在流窜途中被巡逻分队遭遇,一战击溃,毙十五人,俘八人。 一夜之间,铜山矿区及周边,匪患肃清,恶吏落网,豪强低头。 午时,矿区晒谷场中,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潘浒端坐中央。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矿工及家属、周边村民,近两千人。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台上。 赵黑虎、孙巡检、刘彪、赵守业四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台前。 公审开始。 军情司老余宣读罪状: 赵黑虎匪首,劫杀矿工商旅十余条人命。 孙巡检贪赃枉法,勾结匪类。 刘彪盗采官矿,克扣工钱,殴打致死矿工三人。 赵守业私开矿洞,非法拘禁,致残矿工多人。 账册、书信等物证一一展示。 受害矿工被请上台,控诉血泪。一位老矿工讲述儿子被塌方压死,尸骨未收;一位妇人哭诉丈夫被刘彪鞭打致死;一个少年展示背上被赵守业家丁抽打的疤痕。 台下群情激愤。 钱师爷作为污点证人,指认孙、刘、赵三人受贿分赃的细节。 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潘浒起身朗声道:“赵黑虎、孙巡检、刘彪、赵守业四人,罪大恶极,判处斩立决。余犯视情节轻重,另案处置。” 刽子手上前,鬼头刀扬起。手起刀落,四颗人头滚地。 鲜血染红台前土地。 台下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呼声:“潘青天!潘青天!” 潘浒抬手,呼声渐息。 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期盼、犹带泪痕的脸。 “旧恶已除,新章当立。”他声音沉稳,“自今日起,铜山矿区行新法。” 新政条款,一条条宣布: “第一,矿工待遇改革。每日完成定额——铁矿石百斤,原煤百五十斤——得工钱二十文。超产部分,每十斤加一文。按月结算,足额发放,严禁克扣。” “一日三餐,免费供应。早餐粥、咸菜;午晚餐干饭、一菜,三日一见荤腥。” “新建砖木工棚,每户一间,免费居住。” “设矿区医馆,轻伤免费治,重伤补贴。” “第二,生产管理改革。废除监工鞭挞,设工头,由矿工推选。改进开采,用火药爆破、简易轨道矿车。加强矿洞支护,设通风,雨天停工。” “第三,矿区治理。甄选矿工子弟一百人,组建第一护矿队,由登莱团练训练。开垦荒地,补充伙食。办子弟学堂,免费教孩童识字算数。” “第四,与地方关系。赵家庄、王家集等村落,可参与矿区建设——运输、供应蔬菜,按市价结算。严禁欺压矿工、强买强卖,违者严惩。” 每念一条,台下便掀起一阵惊呼、议论。 待念完,潘浒下令:“发安家粮。每人十斤米,现在就发。” 不远处的四轮大马车上,战士们早已准备好,只待一声令下,便开始现场称量发放米粮。 矿工们捧着沉甸甸的米袋,许多人不信,掐自己,咬嘴唇,直到确认是真的,才“扑通”跪倒,磕头声、哭声、感激声汇成一片。 “潘老爷活命之恩啊——!” 潘浒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复杂神色。 这就是华夏的老百姓,淳朴、至纯,善良、知恩。你对他有一分好,他就能记住一辈子;你让他一家好,他能豁出命来跟你一起干。 新政颁布后第三日,他将孙安及两个连四百人留在矿区,负责维持秩序、训练护矿队、推行新政。军情司设铜山分站,监控动向。指派一名从登莱带来的账房先生总管账目。 矿山已入手,将来就是那些花了他好些钱的设备——蒸汽机、轨道、破碎机——一一运来,安装、投产,继而扩大产能。 接下来,他还有些私人恩怨要去了结。 与此同时,彭城城内,以那位“高同知”——昔日的长洲县高县丞——为首的势力,对潘浒在铜山推行所谓“新办法”极为不满,认为他坏了规矩,正在暗中串联,意图不轨。 看完军情司送来的密报,潘浒不由冷笑——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这些不过都是“跳梁小丑”罢了。 第194章 铜山行(2)永安庄 永定堡的青灰色轮廓从晨雾中浮现时—— 两门六年式七五山炮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数百米外的城墙,木制的炮弹箱已被打开,弹药手先后将一枚高爆弹和一号药筒传递给装填手。装填手将弹丸塞入炮膛,随后装入黄铜制成的短药筒,“咔嚓”一声关闭炮闩,完成了闭锁—— “一炮好——” “二炮好——” 另一处,两个六零炮组早已更快的速度展开、就位,装填手双手握着60毫米高爆弹对准了炮口,只待一声令下,炮弹便会滑入炮管。 晨风徐徐,大旗猎猎。 高大的战马背上,潘浒手里拎着缰绳,脸上不悲不喜,静寂得恍若止水。 六百名步枪手排列成两条细长的阵列,神情冷峻平淡,身直如松,精巧细长并且可靠的四年式步枪紧紧地斜架在肩窝与右胸前。 潘浒拿起望远镜。堡墙上人影慌乱跑动,垛口后探出几张惊惶的脸。护城河对岸,那道用白石灰画出的线还在——半年风吹雨打,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看出轮廓。 就是这里。 他放下望远镜,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个妇人从流民堆里爬出来。头发枯黄打结,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身上裹着补丁叠补丁的破袄。她抱着个小女孩,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作响。“各位大老爷,行行好吧……娃儿快要饿死了……” 她膝行几步,身体越过那道白线。 弓弦炸响。 箭矢贯穿脖颈,血沫从嘴里喷出来。她倒下去,手还紧紧抱着孩子。小女孩从尸体下爬出来,哭着推搡母亲冰冷的肩膀:“娘……丫丫怕……” 潘浒闭上眼睛。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自拎屠刀斩向万恶。他在心中默默念着。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山炮兵炮击城墙!” 传令兵挥动旗帜。 一炮长高呼:“放!” 瞄准手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拽。 整个世界的声音先是被抽空,随即被一声狂暴的怒吼填满。炮口炸开一团炽烈膨胀的橘红色火球,喷出的气浪将地面的浮尘呈一个完美的圆环狠狠推开,扑了炮班众人一身。炮身稳稳地后坐、复位,滚烫的黄铜药筒“哐当”一声从退壳窗蹦出,落在土地上,嘶嘶作响,冒着青烟。 将近11斤重的高爆弹每秒二百三十五米的速度脱膛而出,仅用了不到四秒钟,便与内里夯土、外包墙砖的永定堡城墙相遇,继而—— “轰隆隆……” 巨响姗姗来迟,沉闷如大地深处的雷鸣。坚实的城墙表面,在命中点炸开一个狰狞的、边缘翻着红黑灼痕的豁口。碎裂的城砖像爆裂的西瓜籽般喷射到半空,再簌簌落下。 紧接着,二炮长大喊了一声“放”。 几秒钟过,原本在流民甚至土匪眼中坚不可摧的城墙,如同顽童手中的沙墙一般,再次被劈出一个豁口。 “跑啊,快跑啊……” 守城的庄丁和青壮扔掉兵器甚至衣甲,狼奔豚突般逃离城墙。 潘浒抬手挥了挥。 军令官高呼—— “入城!” 夸夸夸—— 步枪兵阵列仿佛从沉睡中醒来的猛兽,铿锵有力的步伐,如同两柄巨锤一下一下的猛击地面。 堡墙上死一般寂静。 终于,一个头目模样的人从城门上的垛堞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颤:“来……来者何人?此乃私产——” “住嘴!”潘浒策马上前,独自来到护城河边。他抬头看向墙头,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半年前,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一口吃的。她越过了你们画的白线。” 他顿了顿。 “尔等一箭射穿了她的脖子。” 墙上传来压抑的骚动。 “那日,某说过——”潘浒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若他日再来,必为那枉死的妇人,还有那失去母亲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他抬起马鞭,指向堡门。 “今日,某来了。” “交出当日射箭之人。交出下令之人。交出这堡里所有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牲。” “一刻钟。” 说完,他调转马头,回到阵中。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堡墙上人影慌乱跑动,隐约能听见争吵和哭喊。有人想抵抗,有人想投降。终于,一刻钟将尽时,沉重的堡门缓缓打开一道缝。 几个庄丁押着三个人走出来。 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满脸横肉,此刻面色惨白,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正是当日射箭的堡丁头目。后面跟着两个穿绸衫的中年人,一个肥胖如猪,一个瘦如竹竿,都是这永定堡的管事。 他们被押到护城河边,噗通跪倒。 “将、将军饶命……”胖老爷哭嚎起来,“小人愿献上全部家产——” “当日下令射杀流民的,是你?”潘浒打断他。 “是、是小人一时糊涂……” “那个妇人,你可还记得?” 胖老爷噎住了,眼神闪烁。 潘浒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个堡丁头目:“箭法不错。一箭穿喉。” 头目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带过来。” 亲卫上前,将三人拖到阵前空地。潘浒特意下令,允许堡内所有庄丁、佃户出来围观——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临时搭起的木台上,三人被按跪在地。 潘浒没有上台。他骑在马上,对围观的数百人朗声说道:“今日公审,只为一件事:杀人偿命。” “这三人,一个下令,一个动手,一个默许。他们觉得,穷人的命不是命,流民的命贱如草芥。越过一条白线,就该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麻木又畏缩的脸。 “我现在告诉你们,人命就是人命。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今天他们能因为一条白线杀一个妇人,明天就能因为任何理由杀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所以——” 他看向行刑队。 “斩。” 刀光落下。 三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胖老爷的哭嚎戛然而止,瘦竹竿连声都没出,堡丁头目瞪大眼睛,似乎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 台下死寂。 然后,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佃户,他捂着脸,肩膀颤抖。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是为那三个死人哭,是为这么多年猪狗不如的日子哭。 潘浒静静看着。 他想起那个叫丫丫的小女孩。被亲卫抱回潘庄后,她有了新名字,有了干净衣服,每天能吃三顿饭。后来送她去学堂,她起初怯生生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上次回去视察学堂,他看见她在院子里和伙伴们跳格子,小脸红扑扑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念头通达了。”他自语。 不久,部队离开永定堡,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进。 从永定堡到杜家庄旧址,不过半天功夫。 潘浒站在淹没在杂草堆中的石碑前,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如鬼蜮一般的死庄。 破败的庄门,路旁的枯骨,烧塌的房梁——曾经的人间地狱,过了如此久,痕迹犹见。 潘浒抬手,马鞭指过去,“就是此处。” 他翻身下马,转身面向跟随而来的数百名流民、矿工,甚至一部分原永定堡佃户,语调平静的说: “此处原叫杜家庄,曾是一处大庄寨……被匪贼攻破,终成人间地狱。” 听到这里,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脸色发白。 潘浒继续道:“而今,我要带你们在这里建一座新堡寨,要重建人间。新堡寨的名字就叫——永安庄。” 此处依山临河,卡在豫省进入南直隶的官道上。往东五十里是彭城,往西八十里入豫境。可谓是战略咽喉。 控住这个节点,就能将不久后从豫南进入南直隶北部,直冲徐沛、凤阳的流寇军挡住。等于是在中原的东南角抢了一个先手,若是未来能与鲁省连成一线,便能彻底切断流寇军东进鲁省、南趋应天的线路。 这也是潘老爷亲自到此的核心原因。 为此,他向“星河”兑换了一份《永安庄建设方案》。 规划中的永安庄整体呈五角星形状,棱角突出,墙体厚重。既有中式坞堡的居住区、仓储、水井,又在每个棱角设计了西式棱堡的火力平台,确保无射击死角。 墙基厚两丈,高两丈五。外墙用青砖,内填三合土。每个棱角建敌台,上下三层,配置火炮和枪眼。 将草图拿给善于修筑城寨的老师傅,老师傅看的眼睛发亮,赞叹——这要是建成了,即便来个上万大军,也打不下来。 时间紧迫,说干就干。 一面组织现有人手,进行“拆旧”——将原杜家庄里的废弃建筑统统拆除,搜罗庄内的遗骸进行安葬。 另一面招募人手——想要把方案中的“永安庄”分毫不差的变成现实,现有的几百人根本不够。 他叮嘱从铜山矿区一路跟来的老陈师傅:“不管是哪来的流民难民,只要愿意在这儿干活,管饭,每天另发一斤米做工钱。老人妇女负责烧饭、洗衣、照顾孩子。孩子满六岁的,集中识字。” 如果不出意外,曾在南直隶工部当过多年干吏的老陈将会是永安庄第一任民务总管事。 此外,他抽调工匠和劳力,建造砖厂、水泥窑,为新庄建设提供必须的城砖、土制水泥。 庄西有矮山,山中有粘土,适合烧砖。铜山矿区有矿渣,石灰石。 不多久,西山先后捡起两座砖窑,点火烧砖。铜山的登来矿区开始源源不断的运来石灰石、矿渣,第一座水泥窑很快建成投产。 一旬后。 工兵正在测量标定庄子未来的护城河的走向。 一名近卫过来,立正敬礼:“老爷,吕管事到了。” 吕管事就是吕叔,也是虞娇娥信任之人。 潘浒亲迎。 见面寒暄两句后,吕叔道:“团练使,第一批粮食共一千石已经运到。还有什么吩咐?” 潘浒说:“还需要粮食,此外就是棉花、猪肉、牛羊肉、布匹、毛毡、木材,硫磺、硝石。” 之所以要硫磺、硝石,是因为工程建设时常要进行爆破,他得安排人配置一批黑火药。系统兑换的爆破炸药忒贵。 “成,我回去后立即安排,尽快运来。”在虞家而言,潘浒等同姑爷,这点要求,自然不在话下。 送走吕管事,潘浒继续巡视。砖窑旁,第一窑砖正在出窑。赤红的砖块被铁夹夹出,丢进水中冷却,嗤嗤作响,腾起白烟。老陈拿起一块敲了敲,声音清脆。 “老爷,这砖成了!” 潘浒接过砖块。青灰色,质地坚硬,边缘平整。他点头:“继续烧。水泥窑抓紧,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批水泥。” “是!” 夕阳西下时,永安庄的轮廓已在废墟上浮现。虽然还只是地基和白线,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正在长出新的东西。 潘浒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炊烟从临时伙房升起,米粥的香气飘散。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笑声清脆。 这里会成为钉子,钉在这片土地上。控扼要道,吸纳流民,积蓄力量。 地狱之上,可见人间。 彭城西街,那辆独一无二的马车出现时,几乎整条街都安静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凝聚在那辆马车上。 四匹肩高五尺五寸的黑色重型挽马,步伐整齐如一人。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笃笃作响。它们拉着的车厢通体漆黑,油亮漆面反着冷光。两侧玻璃窗清澈如水,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 最显眼的是车轮——乌黑光滑,弹性十足,碾过路面几乎无声。车厢侧面的鎏金“潘”字徽记,在黑色底衬上刺眼夺目。 “我的娘……”茶摊老汉张大了嘴。 “是登莱商行东家的的车。”布商低声道,“这种马车南直隶都没有第三辆。光那四匹马,就值好几千两银子。” 马车在一家绸缎庄前停下。 一名全副武装的近卫翻身下马,拉开车门。先下来的是一双绣鞋,淡青缎面,鞋尖缀珠。接着是月白裙裾。然后,整个人探出身来。十七八岁的少女,眉眼如画,肌肤胜雪,梳垂鬟分肖髻,簪白玉簪子。她站定转身,伸手扶车里另一人。 第二个少女探出身。同样的年纪,同样的容貌,同样的装束。两人并肩而立时,街边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 临街酒楼二楼,窗户推开一道缝。 彭城同知高晓闻眯着眼睛,盯着那辆马车,眼底贪婪几乎溢出。但当他看清那对姐妹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这两张脸。 记忆猛地撕开一道口子。十年前,长洲县县吏林铎,他那美貌的妻子叶氏,还有一对年仅六岁的双生女儿。 高晓闻的手指死死抠住窗棂。 当年他任长洲县丞,看中了林铎的妻子叶氏。设局陷害林铎贪污,将其下狱。叶氏为救丈夫,被迫从他。得逞后,他令人使林铎被犯人殴打致死。而后,叶氏与他理论,被他害死。出于斩草除根的考虑,他将林铎那对年仅六岁的双胞胎女儿卖给了扬州的青楼。 没想到,十年后…… 高晓闻盯着楼下那对姐妹,眼底神色复杂翻涌。 有感慨。当年那两个小女孩,竟出落得如此标致。 有惋惜。这样的绝色,本该是他的禁脔。 更有一种阴暗的燥热。这对姐妹,如今怕是潘浒的玩物。但潘浒算什么?一个商贾,再有钱也是贱籍。自己是五品同知,朝廷命官。若是运作得当…… “东主?”师爷低声唤。 高晓闻关上窗户,雅间暗下来。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眼底偶尔闪过冷光。 “去查——”他声音低沉,“我要知道所有的底细,越清楚越好。” “大人是想……” “商贾之辈,持此重器,已属僭越。”高晓闻慢慢道。 师爷瞬间懂了。这是既要车,也要人。 “属下明白。”师爷拱手,“此车属登莱联合商行大东家潘浒,此人还是登莱团练使。” “山高皇帝远。”高晓闻嗤笑,“这里是彭城。他一个商贾,敢和官府硬碰?再说了——” 他端起冷茶,一饮而尽。 “本官最近听说,北边有流寇活动。万一这些贼寇窜到彭城地界,劫了商贾的车马,伤了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师爷躬身:“属下这就去安排。” “不急。”高晓闻摆摆手,“听说那潘浒现在在铜山那边搞什么‘永安庄’,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们要谋定而后动。” 师爷退下后,高晓闻独自坐在昏暗里。 十年前叶氏的脸和刚才楼下那对少女的脸,在脑海中重叠…… 不过现在好了。她的女儿,又会回到他手里。 高晓闻笑了起来。笑得阴冷。 永安庄的第一段城墙已经砌起一人高。青砖灰缝,笔直整齐。水泥的应用让进度大大加快,墙体凝固后坚硬如石。 砖窑增至十座,日夜不停。水泥窑产出稳定,除了筑墙,还开始铺设庄内主干道。 流民越聚越多。起初只有几百,现在已达四五千人。庄外形成了临时棚户区,炊烟连绵。潘浒下令扩大招募,只要肯干活,一律收留。 但这生机勃勃的景象,也引来了麻烦。 “老爷,昨日又有三伙流民到来,都是从西边逃来的。”老陈汇报,“他们说,归德府那边有出现大队流寇,似有南下的迹象。” 潘浒站在刚建成的了望台上,向西眺望。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消失在天际。远处丘陵起伏,林木苍茫。 “具体人数?” “说法不一。有的说几千,有的说上万。但都说领头的叫‘飞鹞子’,凶悍得很,专打堡寨,破寨后抢粮抢人,不留活口。” 潘浒沉默。永安庄正在建设关键期,城墙才起一半,工坊刚具雏形。若此时撤离,前功尽弃。但若死守,以目前兵力,面对数千流寇,风险极大。 “加强哨探。”他下令,“向西放出三十里。再调两门迫击炮上西墙,机枪位前置。庄内青壮,全部编入护庄队,发给他们长矛和刀盾,开始训练。” “是!” 命令传下,庄子气氛顿时紧张。但没有人逃跑。对他们来说,离开这里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训练当日下午就开始了。八百青壮被编成十六队,由老兵带领,练习结阵、刺枪、听令。虽然生疏,但人人认真。他们知道,这是在为自己而战。 潘浒巡视训练场时,一个青年跑过来,噗通跪倒:“潘老爷,小的愿当先锋!” 是那个黑衣青年,虎口有厚茧,眼神锐利。潘浒记得他,流民中少数几个带刀的人。 “你叫什么?以前做什么的?” “小的赵永柱,原是大同边军夜不收。去年卫所溃散,一路流落至此。” 夜不收。那是明军中最精锐的侦察兵。 潘浒打量他:“起来。给你五十人,带他们练刀法。三日内,我要看到成效。” “是!”赵永柱重重磕头。 傍晚,哨探快马回报。 “老爷,活跃在归德府东南的流贼以‘飞鹞子’为首,人数不下五千,有马队两千,打的是黑色飞鹞旗。其部一直未动,但极有可能东进或南下。” 望台上,潘浒放下望远镜。 该来的,终究会来。关键在于做好充分的应对,而不是在想着流贼会不会来、来的是谁、来多少人等问题上浪费时间与精力。 为了稳固考虑,前几日,他致电潘庄,精选一千民防队,由边钊领虎豹、五丁统领,赶来支援。 但潘浒不知道的是,彭城同知府邸的书房里,高晓闻正在听师爷汇报。 “大人,消息已传给‘飞鹞子’。他说十日内必破永安庄,所得财物分三成给大人。只是……他要那对双生姐妹。” 高晓闻脸色一沉:“她们是我的。” “小的也是这么说。但‘飞鹞子’说,他破庄出力,总要得些好处。最后谈妥,财物分他四成,姐妹……破庄后由他先享用三日,再送还大人。” 高晓闻眼中闪过怒色,但很快压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罢了。三日后,你带一队衙役,找个理由,将人和车带走。其余……要处理干净。” “属下明白。” 师爷退下后,高晓闻走到窗边。天色渐暗,西方云层厚重,隐隐有雷声。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黄昏,叶氏因为后脑被撞破,倒毙在血泊中。当时,他就在旁边,目光深沉,心中平静。 不听话的人,不听话的东西,都要清理干净。这次也一样。 至于潘浒? 一个商贾罢了。死在流寇刀下,再正常不过。 第195章 铜山行(3)备战 晨雾未散,永安城西的城墙工地上已是人声鼎沸。 这座正在兴建的城池,轮廓已初具规模。城墙高三丈,基厚两丈半,以青砖砌面,内夯黄土。要害部位更要以条石或青砖,与水泥砌成。原定计划,主体工程需三个月完工,但现在,时间不够了——流寇随时可能会杀过来。 潘浒站在西墙内侧的土台上,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他身旁站着孙安和几名工头,摊开的手绘城防图上,西面城墙被朱笔重点圈出。 “西墙再加高三尺。”潘浒手指点着图纸,“外墙面多设射孔,每五丈设一个凸出棱堡。棱堡顶部要能承受七五山炮的后坐力,底部开火炮射击口——考虑无后坐力炮的使用。” 孙安点头,对工头道:“调三队人去西墙,今日起日夜轮班。棱堡用青石砌基,砖墙加厚一尺。” “是!” 潘浒又指向城墙外围:“护城河现在多深?” “七尺。”工头答道,“按您的吩咐,挖到八尺宽。” “不够。”一旁的工兵连长摇头,“西面再加宽两丈,深一丈。河底埋竹刺,河岸设拒马。护城河外三十步,挖陷坑,坑底插削尖的木桩,表面用草席浮土遮盖。” 潘浒下令:“可以考虑征募矿工家属和城中妇孺来做一些活,壮劳力集中筑墙。” 命令层层传达。 工地上,监工敲响铜锣:“西墙加高!三队、四队、五队,上西墙!” 数百名青壮扛起青砖、挑起灰浆,沿着脚手架攀上城墙。砖块敲击声、号子声、灰浆搅拌声混成一片。 城墙外侧,另一群人在挖护城河。铁锹翻起泥土,箩筐传递土石。几个老汉在河边削制竹刺——毛竹截成三尺长,一头削尖,用火烤硬,三根一捆扎紧。这些竹刺将被钉入河底,一旦有人淌水渡河,便会刺穿脚掌。 尚未注入河水的护城河,妇女和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挖坑。坑深五尺,宽三尺,挖好后,少年们将一根根手腕粗、削尖的木桩垂直钉入坑底。坑口用细木条搭架,铺上草席,再撒一层浮土。从表面看,只是一片略微松软的土地。 城墙四角的制高点上,了望塔已经立起。塔高五丈,以粗木搭建,顶端设平台,有木梯上下。平台上固定了简易的烽火台——石砌火塘,堆满干柴、硫磺、硝石。一旦发现敌情,白日燃烟,夜间举火,可迅速传递警讯。 每个了望塔配两名哨兵,六小时一轮换,配备单筒望远镜和铜锣。 潘浒登上西墙顶,俯视整个防御体系。 城墙、护城河、陷坑,三层防御。棱堡上的机枪位,可以形成交叉火力。城墙内侧,还预留了炮兵阵地——两门75毫米山炮,已经卸下炮车,炮口对准西方。 “城墙还要多久?”他问孙安。 “西墙最迟五天后能到三丈三尺,棱堡需七日。其余三面,按原进度。”孙安答。 潘浒沉吟,“流寇魁首似乎对南下存有疑虑,尚无坚决行动。所以,我们还能有点时间。” 与此同时,矿区也在加紧备战。一旦永安堡守不住,他们将依托矿山与流寇继续战斗。 无论是铁矿还是煤矿,不但修筑防御工事,还将三十岁以下的矿工召集起来,进行军事训练。一方面补贴米粮和饷银,另一方面每天都开展思想教育。 矿区通往永安城的运输通道,原本是土路,现在正被拓宽。路两侧的树木被砍倒,清除射界。几个关键路口,堆起了沙袋掩体。此外,增设关卡——加强检查。 更重要的,是人。 永安庄的晒谷场上,三百多名青壮站成歪歪扭扭的方阵。他们都是庄户——之前还都是衣食无依的流民。 年龄从十八到二十五岁不等,尽管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面黄肌瘦,但眼神里有一股狠劲——被压迫久了的人,一旦看到希望,便格外珍惜。 特遣支队的老兵站在方阵前,共二十人,他们是护庄队的教官。 教官头目姓罗,三十来岁,左脸有道疤。他背着手,在方阵前来回踱步。 “都听好了!”罗教官声音洪亮,“你们再不是流民,而是永安庄的庄户,更是保卫永安庄的护庄队。你们都是兵,保家卫庄的兵。” 他略作停顿,“当兵第一条:听令!” 继而猛地喝道:“立正!” 方阵里一阵骚动。有人挺胸,有人缩脖,有人左顾右盼。 罗教官脸色一沉:“再来!立正!” 这次好些,大部分人勉强站直。 “向右看——齐!” 队伍歪歪扭扭地调整。 训练从最简单的队列开始:立正、稍息、向右看齐、报数。这些矿工大半辈子弯腰挖矿,突然要他们挺直腰板、动作整齐,比挖矿还难。 但教官们极有耐心。一个动作反复练,错了就重来,不骂不打,只是不断重复。半天下来,方阵总算有了点模样。 下午练长矛。 三百人分成三队,每队发五十根长矛——矛杆是现砍的硬木,矛头是铁匠铺赶制的简易枪头。教官演示基本动作:持矛、突刺、收矛。 “突刺!”陈教官厉喝。 “杀——”矿工们吼着刺出,动作参差不齐。 “再来!腰挺直!力从脚起!突刺!” “杀——” 汗水浸湿了破旧的衣衫,手掌磨出水泡,但没人喊累。这些青壮知道,练好了,才能保护刚领到的米粮,保护那个承诺让他们吃饱饭的潘老爷。 训练间隙,罗教官开始选拔。 “有谁跑得快?眼神好?站出来!” 十几个少年和青年出列。陈教官带他们到一旁,测试视力、耐力、反应。最后选出八人,组成侦察队,由一名老兵带着,学习辨认足迹、隐蔽行进、绘制草图。 另选三十名体格较好的,编成机动队,训练快速集结、迂回包抄。 就连孩子们也没闲着。十岁以上的男童,组成儿童队,负责传递消息、搬运小件物资、照顾伤员。一个老兵教他们简单的包扎和抬担架。 潘浒到晒谷场,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矿工们端着长矛,一板一眼地练习突刺。汗水从他们额角滚落,但没人擦。口号声虽然不够整齐,却有一股狠劲。 罗教官看见潘浒,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护矿队基础训练已进行两天,队列初具模样,长矛刺杀练了三个基本式!” 潘浒点头:“护矿队有多少人?” “登记在册三百四十七人。今日实到三百二十一,缺勤者多为伤病。” “军医都看过吗?” “都已安排军医看过,轻伤二十六人,已敷药。重伤三人,在医馆卧床。” 潘浒望向训练场。一个少年在练突刺时用力过猛,踉跄摔倒,又赶紧爬起来,满脸通红地归队。 “告诉他们,”潘浒对罗教官道,“练好了,不仅守家,还能立功。立功者有赏,战死者家属由矿区供养。” “是!” 潘浒又去了仓库区。 这里是物资调配中心。从铜山矿区清点出来的存粮——主要是高粱、小米、豆子——堆成了小山。妇女们坐在粮堆旁,将粮食分装进麻袋,每袋五十斤,缝好袋口,贴上标签。 另一侧,铁匠铺日夜不息。这些炼出来的生铁,被锻打成矛头、箭簇、手雷或地雷的壳体。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连绵不断。 仓库外空地上,妇女们在赶制干粮。小米和高粱磨成粉,加水揉成团,拍成饼状,放在大铁鏊上烙熟。烙好的饼摞成堆,用油纸包好,装入木箱。这是战时的便携干粮。 还有人在缝补衣物。从矿工那里收来的破旧衣衫,洗净后打补丁,破损严重的拆开,布料用于制作绷带、担架布。 一切都是忙而不乱,有条不紊。 潘浒走到物资登记处,一名账房先生正伏案记录。见他来,连忙起身。 “现有存粮多少?”潘浒问。 “大米一千石,粟米五百石,豆贰二佰石……按五千人计,可制成两月。”账房答道,“铁料约三万斤,已锻制矛头五百个,腰刀两百把。” “盐呢?” “盐不多,仅五十石。” 潘浒沉吟。盐是必需品,长时间缺盐会导致体力下降。 对了,还有肉。充足的蛋白质,能让人变得更加强壮有力。 他记下了。 离开仓库区,他登上城墙,再次俯瞰。 永安城已从一个建设工地,迅速向战时堡垒转变。城墙在加高,工事在完善,人员在训练,物资在集中。 效率,是潘浒最看重的东西。而此刻的效率,将决定生死。 午时刚过,一匹快马冲进永安城。 马上的骑手浑身尘土,嘴唇干裂,冲到指挥所前翻身下马,几乎是摔在地上。卫兵将他扶起,他嘶声道:“老爷……物资被扣了!” 潘浒正在与孙安商议棱堡火力配置,闻声快步走出。 骑手是军情司的探子,奉命押送一批从淮安筹集的物资。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汇报: “昨日……漕船抵彭城码头……按惯例卸货暂存,今日一早去提……卫所兵不让,说……说货被扣了!” 潘浒脸色一沉:“为何要扣押?” “说……说这批货来路不明,需查验。”探子咬牙,“船队管事出示了淮安府衙的批文、盐帮的担保契,他们看都不看,只说‘上头有令’。” “哪批货?”潘浒问。 “粮食八百石,布匹三百匹,药材五十箱,还有铁钉、绳索等杂物。”探子声音发颤,“都是按您吩咐,为守城备的……” 潘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八百石粮食,够五千人吃十天。布匹可制冬衣、绷带。药材更是救命的东西。 大战在即,这些物资是生命线。居然有人想要掐断永安庄的生命线。 他睁开眼,眼神冷得吓人。 “谁扣的?”他问。 “彭城卫所,码头守军。带队的把总姓吴,态度蛮横。” 潘浒沉默片刻,对孙安道:“你留下,继续督建城防、训练守备营。西墙不能停,训练不能断。” “老爷,还是我带兵去吧!”孙安问。 “不,我亲自去。”潘浒声音平静,但孙安听出了其中的寒意,“我要看看,是谁在这个时候,在我背后捅刀。” 他转身下令:“特遣支队一个连并近卫连一排、二排,立即集合,一刻钟后出发。” “是!” 命令如石投水,迅速扩散。 特遣支队第三步枪连以及近卫一连的两个排,列队完毕,每个人都配了一头骡子或者一匹马。 潘浒骑上黑马,扫视队伍,挥鞭大喝:“出发!” 蹄声响起,三百骑如离弦之箭,冲出永安城,向彭城疾驰而去。 尘土飞扬。 申时初刻,彭城南门。 守门的兵丁共八人,歪戴毡帽,斜挎腰刀,蹲在门洞阴凉处赌钱。几枚铜钱在地上翻滚,引来阵阵哄笑。 城门内外,百姓商旅进出,对这些兵痞见怪不怪——只要交够“进门钱”“出门钱”,便能通行。若敢少给,轻则刁难,重则扣货。 一队骑兵自西北官道而来,马蹄声密集如鼓。 兵丁们抬头望去,起初不在意,待看清队伍装束——清一色灰绿军服、钢盔、肩挎步枪——才慌了神。 “关……关城门!”带头的队正跳起来。 但已经晚了。 潘浒一马当先,冲至城门十丈外勒马。身后三百骑扇形展开,枪口低垂,但手指扣在扳机上。 “开门。”潘浒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兵丁耳中。 队正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这位军爷,进城需……” “开门。”潘浒打断他。 队正脸色涨红:“军爷,规矩如此,您得说清楚是哪部兵马,所为何事,我等也好向……” 潘浒不再废话,对身旁娄源道:“解除武装,全体羁押。” “是!” 娄源一挥手,三十名士兵翻身下马,持枪上前。 “你们敢……”队正拔刀,但刀只拔出一半,就被一枪托砸在手腕上。咔嚓一声,腕骨碎裂,他惨叫倒地。 其余兵丁见状,有的想反抗,有的想跑。但士兵动作更快,两人一组,擒拿、缴械、捆绑,一气呵成。不过片刻,八名守门兵丁全被反剪双手,按跪在地。 城门内外百姓目瞪口呆,远远围观,不敢靠近。 潘浒骑马入城,在门洞内停下,环视四周。 城墙上有守军探头张望,但无人敢下城。 “娄源——”潘浒道,“留两个排,一挺机枪,控制此门。从此刻起,南门由我军暂管。许出不许进——除我军信使、运粮队外,一律禁入。敢强闯者,射杀。” “是!” 两个排的步枪兵外加近卫连的一个轻机枪组,六十余人迅速接管城门。机枪架上城头,枪口对准城内。士兵在门洞设卡,盘查进出人员。 潘浒对那队正道:“押下去,稍后审问。” 士兵将八人拖走。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 彭城南门,易手。 潘浒不再停留,率余下二百多纵马入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声响。街道两侧,店铺纷纷关门,百姓躲入门后,从门缝窥视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 无人阻拦。 潘浒目标明确——运河码头。 彭城运河码头,位于城东。 漕船停泊区,十数条平底漕船靠岸,船上空空如也。码头仓库区,数十名卫所兵持枪把守,看见骑兵队冲来,顿时慌乱。 一名把总模样的人上前,强作镇定:“来者何……” “拿下。”潘浒不等他说完。 士兵策马前冲,枪口指向守军。卫所兵本就纪律涣散,见对方人数众多、装备精良,大半丢了武器,举手投降。少数几个想反抗的,被马撞倒,枪托砸翻。 不过半刻,码头控制。 潘浒下马,走到仓库区。最大的三间仓库门上贴着封条,盖着卫所大印。 “打开。”潘浒道。 士兵撬开锁头,推开沉重的木门。 阳光射入仓库,照亮空荡荡的地面。 本该堆积如山的粮袋、布匹、药材箱,不翼而飞。仓库里只有几堆散落的稻草,几只老鼠吱吱跑过。 潘浒站在仓库门口,面无表情。 但他身后的士兵能感觉到,一股寒意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把人都带过来。”潘浒转身。码头守军被集中押到空地上,约五十余人,蹲成一排。那名吴把总也在其中,脸色惨白。 潘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我的货呢?” 吴把总咽了口唾沫:“上……上官有令,暂扣查验……” “我的货呢?”潘浒重复,声音平静。 “在……在库里……” 潘浒抬手,指向身后敞开的仓库门。 吴把总额头冒汗:“或……或许记错了,在别的仓……” 潘浒不再看他,对士兵道:“拉出去,毙了。” 两名士兵上前,架起吴把总。 吴把总杀猪般嚎叫:“饶命!饶命啊!我说!我说!” 潘浒抬手,士兵停步。 “最后一次——”潘浒盯着他,“我的货,在哪?” 吴把总瘫软在地,哭道:“昨……昨晚就被运走了……是高同知下的令……粮卖给米铺,布匹分给几家绸缎庄,药材……药材被几个官药铺拉走了……” “高同知?”潘浒眼神一凝,“高晓闻?” “是……就是他!他说这批货来路不正,暂扣充公……实则……实则是分给几家关系铺子,所得银钱……他们分……” 潘浒沉默。 码头上一片死寂,只有运河水声潺潺。 突然,潘浒拔出手枪。 “砰——” 枪声炸响,吴把总额头绽开血洞,仰面倒地。 其余卫所兵吓得浑身发抖,有人尿了裤子。 潘浒枪口移动,指向下一个军官——一个千总。 那千总魂飞魄散,不等问就磕头如捣蒜:“潘老爷饶命!小人全说!全说!” 他语无伦次,但信息清晰—— 高晓闻三日前得知潘浒从淮安筹措了大批物资,便起了贪念。他指使卫所指挥使,以“查验走私”为名扣押货物。昨夜连夜分赃,粮食低价卖给彭城几家大粮商,布匹分给绸缎庄,药材给了官药铺。所得银钱,高晓闻拿四成,卫所指挥使拿三成,其余军官分三成。 为了应付可能的查验,他们故意留这三间空仓库,贴上封条,做做样子。 “高晓闻还说……”千总颤声道,“说潘老爷您……您在铜山搞那一套,坏了规矩……让您吃点苦头,知道这彭城地面,谁说了算……” 潘浒静静听着。 怒到极致,反而平静。 他收起枪,对娄源道:“把所有涉案军官绑了,带走。码头剩余物资——那几条漕船,船上应该还有零散货物——全部装车,运回永安。” “那高晓闻……”娄源低声问。 潘浒望向彭城方向,城内屋舍连绵,知府衙门、同知官署都在那片。 “大战在即——”他缓缓道,“我军主力不可擅动。今日之仇,暂且记下。” 他转身,面对士兵们,声音清晰:“你们都听清了。高晓闻,彭城同知,昔日贪赃枉法,陷害忠良;如今流寇威逼,不思抗敌,反而釜底抽薪,扣我军粮,资敌肥己。” “此贼不除,彭城不宁。” “但此刻,流寇将至,永安庄数千军民性命系于一线。我军若此时与官府冲突,内耗兵力,正中外敌下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故今日,我忍。” “但此忍非怯,而是蓄力。待击退流寇,稳住根基,便是清算之日。” “届时,今日被夺之粮,要他十倍偿还;今日被欺之辱,要他百倍奉还。” “高晓闻及其党羽,一个不留。” 士兵们肃立,眼神炽热。 潘浒翻身上马:“走,回永安!” 队伍押着俘虏、赶着装满零散物资的马车,驶离码头。 夕阳西下,将运河染成血色。 潘浒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彭城。 城楼轮廓在暮色中模糊。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跳梁小丑,且让你再蹦跶几日。待我再来彭城,便是你满门覆灭之时。 连同登莱商会、林氏姐妹统统撤离彭城。一行队伍向西,疾驰而去。 第196章 铜山行(4)祠堂血战 天边刚泛出鱼肚白,永安城西门内的小校场上,二十四条人影已经静静立着。 赵永柱站在队前,八瓣帽儿铁盔下的脸庞黝黑如铁,左颊那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刀疤在晨光中格外狰狞。他缓缓扫视着眼前的队伍——五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十八个刚练了半个月的新丁。 “报数。”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边军特有的沙哑。 “一、二、三……”新丁们的声音参差不齐。 “重来!”赵永柱喝道,“报数要干脆!战场上没人等你拖拖拉拉!” 队伍安静了片刻,重新报数。这次好些了。 赵永柱心里清楚,这些新丁都是从流民中挑选出来的好苗子。训练了半个月,架子是搭起来了,但终究是没见过血的生瓜蛋子。 五个老弟兄也站在队列中。最右边的是金春,三十多岁,瘦高个腰板笔直如枪。曾是他的副手,精于齐射,一手箭术出神入化。此刻他正在检查全军比赛夺了箭术第一,得的这支“六连子”(柯尔特m1873式单动转轮手枪),弹巢装了六颗黄澄澄的铜壳子弹。他试射过一次,三十步内指哪打哪,射速快得吓人,就是子弹金贵,每人配发三十发——打完再领。 钱三郎在检查他那柄狼牙棒。这根棒子重十五斤,熟铁打造,棒头嵌着三十六颗铁刺,每根刺都磨得锃亮。三年前在草原上,他用这棒子砸碎过一个蒙古百夫长的脑袋,连铁盔都砸瘪了。 毛四蹲在一旁正往靴筒里塞两把短刀,又拎起刚刚配发的那杆轻巧精致的双管火铳(虎头牌中折式双管猎枪),跟抱了个媳妇似的抱在怀里。这货除了善使飞刀和鸟铳,还擅长下毒、设陷阱,而且一身轻巧功夫少有人能敌。 曹老七擅使破甲锥,周金九使双斧,都是刀头舔血十几年的边军老兵。 新丁们头戴八瓣铁盔,身披镶贴布面甲,里衬丝绸衬衣——这玩意儿能防破甲箭的倒刺。脚下是特制的包铁战靴,靴头、脚踝处都内嵌了薄钢板,沉是沉,但能护住脚。每人腰里别着两三支燧发短铳,背囊里装着四枚陶瓶手雷——拳头大的陶瓶,里面塞满火药和铁砂,引信是浸了油的麻绳。 “都检查好了?”赵永柱问。 “好了!”老兵们应道。 新丁们却是一阵忙乱。赵永柱也不催,只是冷眼看着。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今日出哨,往西走三十到五十里。任务很简单,就是打探流寇军到了何处,有多少马军,有多少步军,是否有红夷大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记住了,向永安城传递情报为先,不恋战,不逞能。谁若是拖累全队,军法不饶。” 新丁们屏息听着。 赵永柱喝问一声:“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这次声音整齐了许多。 “出发。”赵永柱翻身上马——马是蒙古马,肩高四尺八,耐力好。 他挥了挥手,队伍动了起来。 前哨两人,是周老七和马六,已经先一步出了城门,隐入晨雾。本队二十人,赵永柱领头,金纯殿后。马蹄裹了厚布,踏在青石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兵器都收在囊中,甲片用布条缠过,避免碰撞出声。 二十四骑,悄无声息地没入西边的薄雾。 赵永柱骑在马上,摸了摸插在腰间的那柄柯尔特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里稍安,但那股不安始终挥之不去——新丁太多,流寇的底细不明,这场仗,不好打。 午后的日头有些晃眼。 赵永柱勒住马,抬起右手。身后队伍缓缓停下。他们已经走了近四十里,人困马乏。 前方是一片废弃的村落。土坯房大多坍塌,只剩残垣断壁。村中水井旁散落着几具白骨,看骨骼大小,有成人有孩童。焦黑的屋架说明这里曾遭过火劫,时间大概在半年前。 “哨总,歇会儿吧。”金纯策马上前低声道,“马都乏了,人也得吃口干粮。” 赵永柱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地图。此处距永安城约四十里,离官道三里,四面有丘陵环抱,算是个隐蔽所在。村西有座祠堂,砖石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 “金纯,带两个人,先去祠堂看看。”赵永柱下令,“其他人原地警戒。” 金纯点了周老七和马六,三人下马,猫着腰摸进村子。赵永柱目送他们消失在断墙后,这才下马,从马鞍袋里掏出水囊,灌了两口。 新丁们见状,也纷纷下马。有人揉着酸疼的腰腿,有人解开头盔擦汗。一身装备太重了,压在身上,即便是骑马,走了半天,这骨头也好像是快颠散架了。 “都警醒点!”赵永柱喝道,“还没到地方呢!” 新丁们赶紧站直,但眼神里的疲惫藏不住。 半刻钟后,金纯从村里出来,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祠堂里没人,后墙有个破洞,但不大。院子能拴马,里面还算干净。”金纯汇报道。 赵永柱点点头:“进村,祠堂修整两刻钟。” 队伍牵着马进了村。祠堂果然还算完整,门额上“张氏宗祠”的匾额已经朽烂半边,但青砖墙体依然坚固。里面青砖铺地,神龛空荡荡的,积了厚厚一层灰,蛛网在梁间飘荡。 “马拴后院。”赵永柱吩咐,“卸甲,轮流休息。金纯,你带两个人在门口警戒。” “是。” 新丁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卸下甲胄。铁甲落地的“哐当”声此起彼伏。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被甲片磨红的肩膀。有人掏出干粮——硬邦邦的烙饼,就着凉水啃。 “生火热点吧。”一个新丁提议,“这饼硬得能砸死人。” “不行!”赵永柱立刻否决,“生火冒烟,十里外都能看见!” 那新丁讪讪地缩了回去。 这些新丁似乎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低声说笑着,讨论回永安城后要去酒铺喝一碗名叫“千里香”的好酒。有人拔出燧发手枪,比划着射击动作。还有人甚至满不在乎地说:“流寇还远着呢,怕啥?” 赵永柱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他也累了,靠在神龛旁,解开甲胄的系带。丝绸衬衣已经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金春在门口擦枪,神色警惕。钱三郎靠墙坐着,抱着狼牙棒假寐。毛四蹲在墙角,用小刀削着木钉——这是他的习惯,随时随地准备做陷阱材料。 赵永柱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他想起当年在大同镇,第一次出哨时也是这样,觉得草原还远,蒙古人不会来。结果那夜遇袭,同哨的十二个兄弟,只回来四个。 他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村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吹过断墙的呜咽。村口没有人影,制高点上也没有哨兵——他本该派两个人上去的,但刚才一时松懈,忘了。 “应该没事。”他对自己说,“半天没见敌踪,这地方又偏。” 他回到神龛旁,坐下,闭目养神。 村外一里处的山坡上,五十余人伏在树林里。 领头的是个脸上刺着青纹的汉子,姓阎,使一把斩马刀。他趴在坡顶,眯眼望着下方的废村。村子里人——时断时续的说话声,像猎人鼻子下,猎物留下的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气息。 “阎头儿,确实有货。”一个瘦猴似的斥候凑过来,压低声音,“祠堂里有人,听动静二三十个,有马。门口就俩哨,懒洋洋的。” 阎某嘴角扯出个狞笑:“哪路的?” “看穿戴肯定是官狗子,不过尚未查明是哪路人。” “官狗子!”阎某眼睛一亮,“正好。大帅说了,打下永安城,里头粮食、银子随便抢。抓几个舌头,问问清楚。”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这五十多人里,有十来个是边军逃兵,剩下的都是跟着他杀人越货多年的悍匪。装备不算精良,皮甲为主,刀矛弓箭,还有几杆老掉牙的三眼铳。但胜在轻便,能跑能藏,杀人也利索。 “怎么打?”瘦猴问。 阎某略一思索:“祠堂就一个门,后墙有个破洞但不大。里头的人正在歇脚,甲胄估计都卸了。” 他招招手,几个小头目围过来。 “分三波。”阎某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第一波,二十人,弓箭手和火铳手,绕到祠堂西、北两边,堵住窗户。听我骨哨为号,齐射。先干掉门口那俩哨。” “第二波,十五人,刀牌手和长枪手,埋伏在正门两边残屋里。等第一波射完了,直接冲门。” “第三波,我亲自带十五人,堵后院,防他们从破洞钻出来,顺便策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尽量抓活的,尤其是当官的。但要是反抗太狠,全杀了也行。” “明白。”小头目们点头。 “半刻钟后动手。”阎某掏出个骨哨,含在嘴里,“趁他们还没防备。” 五十余人悄无声息地散开。 弓箭手八人绕到西侧,六人绕到北侧,各自找好掩体,张弓搭箭。火铳手六人装填火药和铅弹,枪口对准祠堂门口。 刀牌手和长枪手借着断墙残垣的掩护,摸到祠堂正门二十步外,屏息潜伏。 阎某带着十五人,绕了个大圈,来到祠堂后院。隔着院墙,能听见里面马匹偶尔的响鼻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做了个手势,手下人散开,堵住后院每个可能的出口。 骨哨含在嘴里,冰凉。 阎某眯起眼睛,等着。 等祠堂里那些人,最放松的那一刻。 两刻钟很快过去。 饼也吃了,水也喝了,歇息也歇息了,该出发了。赵永柱睁开眼,站起身,刚想要下令集合。 “咻——” 尖锐的骨哨声撕裂了午后的寂静。 紧接着—— “砰砰砰砰——” 六杆三眼铳几乎同时开火,铅弹如暴雨般泼向祠堂门口。白烟腾起的瞬间,十四支箭矢从西、北两侧的窗户、破洞射入祠堂。 “敌袭——”赵永柱的吼声和枪声、箭矢破空声混在一起。 门口,金纯反应极快,骨哨响起的刹那他就扑倒在地。但三眼铳射出的铅弹覆盖面太大,两枚铅子还是击中了他——一枚打在左肩,鱼鳞甲的铁片被击穿,铅弹嵌进肉里;一枚打中右大腿,直接贯穿的外侧肌肉,血瞬间涌了出来。 另一名新丁哨兵就没这么幸运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三支箭已经钉进他胸口。箭矢穿透棉甲,刺入肺腑。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仰面倒下。 祠堂内一片混乱。 三名正在吹牛谈笑的新丁被透窗而入的箭矢射中。一人脖颈中箭,当场毙命.一人腹部被射穿,肠子流了出来,惨叫着在地上翻滚.一人手臂被箭矢贯穿,痛得大叫。 马匹在后院惊嘶,冲撞着拴马桩。 “靠墙!抄家伙!”赵永柱滚到神龛后,抄起铁骨朵和柯尔特手枪。 箭矢来自西、北两侧,正门暂时安静——不对,太安静了,肯定有埋伏。 “三郎!堵窗!” 钱三郎已经抡起狼牙棒,一棒砸倒一张破桌案,挡在西侧窗前。箭矢“哆哆哆”钉在桌板上。 毛四猫腰冲到北墙边,掏出两枚陶瓶手雷,拉燃拉火索,数了两个数后破洞扔了出去。 “轰!轰!” 两声爆炸,北侧传来惨叫。两名老兵趁机冲到破洞旁,一手一只燧发手枪,“砰、砰——”就是四枪。四枚铅弹次第射出,外面再度响起两声哀嚎。 但新丁们已经乱了套。 有人慌慌张张地往脑袋上戴头盔,有人拔出燧发手枪,盲目朝窗外开枪。“砰、砰”的枪声响起,但燧发手枪射程不到三十步,精度又差,根本打不中隐蔽的敌人。 还有三个新丁吓傻了,抱着头缩在柱子后发抖。 箭矢还在不断射入。镶贴布面甲加丝绸衬衣能有效阻挡箭矢的杀伤,但中的箭矢多了,也扛不住。一个新丁中了数箭,甲衣中镶嵌的钢片在丝绸内衬的配合下,挡住了箭矢的推进,但冲击力却让他伤及内腑,肋骨断了两根,吐着血倒地。 “清点伤亡!”赵永柱吼道。 金春拖着伤腿爬过来,脸色苍白:“门口死一个,里头死两个,重伤三个,轻伤五个。能打的……不到十八个。” 这才一个照面,本方就折了六个。 赵永柱咬紧牙关。他看了看窗外——箭矢还在零星射来,但明显放缓了。对方在调整。 祠堂外,阎某蹲在一处断墙后,听着里面的动静。 “阎头儿,点子硬。”一个小头目爬过来,脸上有道血口子——是被陶瓶手雷的破片划的,“甲厚,还有火雷,刚才冲进去的兄弟伤了四个。” 阎某眯起眼睛。他听见里面还有枪声,但不多,估计弹药有限。那些火雷威力不小,但数量怕是有限。 “耗他们。”阎某下令,“弓箭手继续抛射,别停。火铳手装填太慢,别用了,找柴草,点火把,往祠堂里扔!烧死他们!” “刀牌手呢?” “先不动,用弓箭、标枪从正门两边往里头抛。后墙破洞那边,派五个人过去,用长矛往里捅!” 命令传下去。 很快,祠堂西、北两侧的箭矢又密集起来。虽然多数被墙壁、木桌挡住,但流寇改变了射击角度,从高处抛射,箭矢从天窗、屋檐漏洞落入祠堂。 更麻烦的是火把。 浸了油的柴草捆成束,点燃后从窗户扔进来。祠堂里顿时烟雾弥漫,火光四起。青砖地烧不坏,但神龛、木柱、堆在墙角的杂物开始燃烧,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后墙破洞处,五根长矛突然捅了进来,一阵乱刺。一个新丁躲闪不及,大腿被刺中,惨叫着想往后躲,却被矛头上的倒钩勾住,整个人被往外拖。 “救我——” 钱三郎怒吼一声,抡起狼牙棒砸向破洞。“咔嚓”一声,一根矛杆被砸断,外面的矛手惨叫。但另外四根矛还在乱刺,那新丁已经被拖出去半截身子,血染红了地面。 赵永柱冲过去,柯尔特手枪对准破洞外露出的半张脸。 “砰!” 头颅炸开。 另外三根长矛顿了一下。赵永柱趁机抓住那新丁的脚踝,用力往回拽。钱三郎又是一棒,砸断第二根矛杆。 新丁被拖了回来,但大腿上碗口大的血洞正汩汩冒血,人已经昏迷。 “止血!”赵永柱吼道。 毛四爬过来,用布条死死扎住伤口上方。但血还是止不住,很快浸透了布条。 赵永柱看了一眼柯尔特手枪——弹巢里只剩两发子弹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他一边暗忖,一边向弹巢里装填子弹。 烟雾越来越浓,火势开始蔓延到房梁。能站着的还有十二三个人,但个个带伤。弹药……燧发手枪、双管长铳的子弹消耗大半,手雷只剩十余枚。 “不能困死在这儿!”赵永柱下定决心,“毛四!” “在!” “拿三——不,五枚手雷,捆一起,炸西墙!” 毛四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他将自己以及身旁新丁的五枚手雷,用布条紧紧捆成一捆,掏出拉火索,捻成一束。 “钱三!还能动的,准备冲!”赵永柱吼道,“手雷一响,就往外冲!往村外冲,别回头!” 钱三郎抹了把脸上的血,狼牙棒握紧:“明白!” 还能动的老兵、新丁,一共九个人,聚到西墙边。人人脸上都是烟灰血污,眼神里却有了狠劲——困兽之斗,最是凶残。 毛四把手雷捆塞进西墙一道裂缝里,点燃引信。 “嗤——”引信燃烧。 “三、二、一……卧倒!” 所有人扑倒在地。 “轰隆——” 巨响震得祠堂簌簌掉土。西墙被炸开一个五尺宽的缺口,砖石飞溅。 “冲——!”钱三郎第一个跳起来,狼牙棒抡圆,冲出缺口。 赵永柱紧随其后,柯尔特手枪在手。 九个人,如困兽出笼。 但阎某等的就是这一刻。 “来了!”他狞笑着挥手下令。 埋伏在祠堂两侧残屋里的刀牌手、长枪手,一拥而上。十五对九,瞬间将突围者包围。 钱三郎狼牙棒横扫,砸翻两个刀牌手。但四根长矛同时刺向他——两根被铁甲挡住,但矛尖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踉跄后退;另外两根,一根刺穿锁子甲,扎进肋下;一根捅进大腿。 钱三郎怒吼,狼牙棒砸碎一个枪手的脑袋,但自己也单膝跪地,血从伤口喷涌。 毛四端着双管猎枪,贴脸轰杀一个冲来的刀牌手。霰弹将对方上半身打得稀烂。但他来不及装填,另一把刀已经砍向他脖颈。他侧身躲过要害,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虽然躲过了悍匪的第二刀,却让他陷入绝境。悍匪狞笑着逼过来。 新丁们更惨。缺乏近战经验的他们,虽然手持腰刀,但在流寇老手面前破绽百出。一个照面,两人被砍倒,一人被长矛刺穿胸膛。 赵永柱双眼血红。铁骨朵砸碎一个敌人的头骨,柯尔特手枪连开两枪,击毙一个正挥刀砍向毛四的小头目。 “退!退回祠堂!”他嘶吼。 但已经晚了。 钱三郎重伤倒地,被两把刀同时砍中脖颈,头颅滚落。三个新丁,一个都没回来。 赵永柱、毛四、周金九,还有两个浑身是血的新丁,连滚爬爬退回祠堂。西墙缺口被流寇用尸体、杂物重新堵上。 祠堂内,烟雾更浓了。 赵永柱喘着粗气,背靠神龛坐下。他数了数还能动的人——自己,毛四,周金九、金春,外加七个新丁——其中四个带伤。 一共十二个人。 外面至少还有三十个流寇。 燧发手枪倒是有弹药,但装填太慢。他和金春各有一支“六连子”,毛四手里一杆双管长铳,外加三四枚手雷,估计还能再挡一阵子。 祠堂房梁开始燃烧,火焰顺着木柱往下蔓延。热浪逼人,浓烟呛得人直咳嗽。 一个年轻的新丁突然哭了出来:“我不想死……” 没人笑话他。另外几个新丁,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喃喃念着家人的名字,有的眼神空洞,盯着地上的尸体。 赵永柱缓缓站起来。 他把伤员集中到神龛后——包括金春,还有那个大腿被刺穿的新丁,一共五个重伤员,已经没战斗力了。 能战的,七个人。 “毛四。”赵永柱声音沙哑。 “哨总。” “若守不住……你带两个人,从后墙破洞硬闯。能走一个是一个,把消息带回永安。” 毛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赵永柱 握紧铁骨朵。铁制的朵头沾满血和脑浆,已经发黑。 他看向祠堂外。 火光映照下,流寇的身影在缺口外晃动。他们不急着进攻了,只是在收紧包围圈。刀牌手在前,长矛在后,弓箭手控场。呼喝声传来:“降者不杀!” 赵永柱冷笑。 降?他赵永柱在大同镇跟蒙鞑子、建奴打了十几年,从没想过“投降”这两个字。这些流寇,也配? 祠堂房梁“咔嚓”一声,一根烧断的椽子掉下来,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火焰已经吞噬了小半边屋顶。 热浪灼人。 七个还能站着的兵,握紧了手中最后的武器——刀、斧、铁骨朵。 赵永柱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是永安庄。 然后他转身,面向祠堂正门。 门外,流寇开始缓缓推进。 第197章 铜山行(5)黄雀在后 日头偏西,将废村西侧丘陵的树林染成一片暗金。 边钊趴在山坡背阴处的草丛里,八瓣钢盔的盔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镜筒缓慢移动,最后定格在五百步外的祠堂上。 镜片里的一切都很清晰—— 祠堂正门外,十五名持盾握刀的流寇正缓缓逼近,距门不过十步。西墙外,八名弓手张弓搭箭,对准窗户。北侧还有六名弓手和两名火铳手。祠堂后院隐约有人影晃动,应该是预备队。 祠堂门窗紧闭,但西墙有明显破损,青砖上嵌着箭矢。门缝里冒着烟——不是炊烟,是木头燃烧的呛人黑烟。 “这回捞着大鱼了。”边钊低声说。 他身旁,登莱团练侦察排排长乔立辉凑过来。这是个二十几岁的的汉子,是潘庄民务处乔总管事的族侄,一年前报名入了团练,如今已成一名精悍老兵。他眯眼看了看,道:“祠堂里那些人看武器装备,像是咱们的人。” “有六连子,有手雷。”边钊放下望远镜,“应该是潘老爷那边新征募的夜不收。” “打成这个样子,这领队军官也够倒霉的。”乔立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边总旗,咱们什么时候上?” 边钊没接话。他回头看了看身后—— 五十条汉子,分散拨散在树林里。 最显眼的是边虎、边豹这对“铁塔”,然后是他的五个家丁——边乙、边戊、边辛、边庚、边壬。个个顶盔贯甲,鱼鳞甲外罩锁子甲,内衬丝绸,连战靴都包了铁皮。每人腰里别着两把“六连子”转轮手枪,背上插着苗刀、铁骨朵、铁锏之类的重兵器。往那一站,不像侦察兵,倒像八座铁塔。 在他们后面是十二名铁山营精锐悍卒。布面甲,背弩挎刀,也配了“六连子”。这些人原是辽东铁山营夜不收,擅山地奔袭、林间设伏,跟建奴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兵,脸色冷漠,眼神都带着狼一样的凶光。 最后是登莱团练的侦察排,实际上是半个排,加上乔立辉一共三十人。清一色原野灰军服,钢盔压低。武器分得更精细,四个骨干擎着六年式冲锋枪,二十三人端着长约三尺的五年式卡宾枪(短步枪),斜挎在腰间的弹袋里插着威力更大的手榴弹。一个双人小组正忙着架枪——枪身乌黑,配一个硕大的弹盘,弹盘里压满了黄澄澄的7.62毫米子。 这就是边钊所在的侦察排。说是“排”,实则混编了重甲步兵、山地轻步兵、火器兵三类,专司前出侦察、清除敌哨、接应友军。此番从登州潘庄调来,任务就是找到赵永柱的夜不收小队,带他们回永安城。 “排长,怎么打?”边虎凑过来问。他是边钊族弟,使一柄十五斤的铁骨朵,臂力惊人。 边钊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申时三刻。又望向祠堂——正门外的流寇已经逼近到五步了。 “敌约五十,分三股。”边钊语速很快,手指在地上虚划,“西、北有弓铳手,正门有刀牌手,后院有预备队。咱们优势是敌不知我至,可以偷袭。” 乔立辉点头:“得同时打掉三股,不能让他们互相策应。” “分三组。”边钊下定决心,“我带边虎等人从村南绕,摸到祠堂正门东侧——打刀牌手后背。铁山营从村北绕,打西侧弓铳手后背,抽调两个冲锋枪兵和四个步枪兵进行配合掩护。乔排长,你负责指挥其余火枪兵作战,掩护我们突击。” “信号呢?” 边钊想了想,开口道:“我先动,其余二组听到枪声也动手。要充分发挥我们的优势,不要出现不必要的伤亡。”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第一,首要救援祠堂里被围的战友。第二,尽量抓活口,尤其是头目,要审问。第三,速战速决,流寇可能有援军。” “明白!”众人低应。 速战速决,还要零伤亡。尽管侦察排兵力、武器都有明显优势,这个目标也不太好实现。 树林里响起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边氏八人检查重甲系带,给“六连子”装填子弹——每把枪六个弹巢,装的是铜壳定装弹,弹头是铅芯被甲。铁山营的人给弩上弦,箭囊调整到顺手位置。登莱团练的士兵拉枪栓验枪,冲锋枪手检查弹匣,机枪手调整脚架,设定射界——要覆盖祠堂西墙到北墙的扇形区域,弹道调高,避免误伤祠堂。 边钊看了看怀表:“半刻钟后,各组就位。听我枪声。” “是!” 三组人悄无声息地散开。 边钊带队先动。八名重甲兵加上六名铁山营战士,共十四人,猫腰钻出树林,借着一道干涸的河沟向南迂回。包铁战靴踏在碎石上仍有轻微声响,但被风声、远处的喊杀声掩盖。 六名铁山营夜不收,以及两名冲锋枪手和四名步枪兵,随后出发向北绕。 乔立辉指挥余下的团练兵迅速展开。机枪架在一处土坎后,枪口指向祠堂方向。步枪手呈半圆形散开,各自找树、石头做依托。四名冲锋枪手趴在前沿草丛里,枪口朝前。 黄雀已经到了,螳螂还在专心捕蝉。 祠堂内,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赵永柱背靠神龛,铁骨朵横在膝上。他数了数还能动的人:自己,毛四,三个轻伤的老兵,七个新丁——其中四个带伤。十二个。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流寇刀牌手距门不过三步了,能听见盾牌碰撞的闷响,能听见有人喊:“准备撞门!” 金春躺在神龛后,左肩和右腿的血已经浸透绷带。他努力抬起头,嘶声道:“哨总……别管我们……你们冲……” “闭嘴。”赵永柱打断他,但声音很轻。 他看向毛四。这瘦小的汉子蹲在墙角,手里捏着最后两枚陶瓶手雷,引信已经搓好,接长了。见赵永柱看过来,毛四点了点头,眼神决绝。 又看向那几个新丁。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嘴唇哆嗦,有人闭着眼念叨爹娘的名字。但没人哭。 赵永柱握紧铁骨朵,指节发白。 他想起半月前,潘老爷在校场上对他们说的话:“你们是永安城的眼睛、耳朵。我要你们去看,去听,然后把消息带回来。”当时这些新丁还兴奋地摩拳擦掌,觉得当夜不收威风。 现在,九个人已经死了,六个重伤,剩下的也多半带伤。 消息……怕是带不回去了。 门外传来流寇头目的喊声:“破门!抓活的!” 撞门声响起:“咚!咚!” 赵永柱深吸一口气——吸进半口烟,呛得咳嗽。他挣扎着站起来,铁骨朵举起。 “兄弟们,”他声音沙哑,“最后一……” 话没说完。 “砰——” 一声枪响从南边传来。 边钊一手长刀,一手手枪,枪声响毕的那一瞬大吼:“杀——!” 身后,七名边氏家丁及六名铁山兵同时暴起。 村北,西墙外废墟后。 几乎是听到枪声的那一瞬,铁标大吼:“打——” 早已瞄准好的六把弩同时发射,弩矢离弦。铁山兵扔掉弩,拔出手枪,向流寇压制。 侧翼的六个团练兵擎着冲锋枪和6.5毫米步枪几乎同时开火,枪口喷出火光。 村西丘陵制高点。 乔立辉大手猛地一挥:“开火!” 机枪手扣下扳机:“哒哒哒——” 六年式轻机枪喷出火舌,弹壳抛飞如雨。四十七发弹盘飞速旋转,子弹如泼水般扫向祠堂西、北两侧。 十多杆6.5毫米卡宾枪同时开火:“砰!砰!砰!——” 子弹呼啸。 祠堂正门外。 十五名刀牌手正撞第三下门。枪声炸响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工夫。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从背后传来。八支“六连子”转轮手枪在二十步距离同时开火,每把枪六发子弹,四十八发铅弹在两秒内倾泻而出。 背对枪口的刀牌手根本来不及反应。 最外侧三人后脑中弹,头颅像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喷溅。中间四人后背被多颗子弹击中,棉甲像纸一样被撕碎,身体被打得向前扑倒。内侧两人被子弹击中腿脚,惨叫着跪地。 一轮齐射,九人倒下。 剩下六人骇然转身,看见的是八座铁塔般的身影从残屋后冲出,二十步距离转瞬即至。 为首那人,面如铁铸,手擎苗刀。 刀光如雪。 边钊冲锋在前,苗刀拖在身侧。二十步,十五步,十步——进入攻击距离的瞬间,他手腕一翻,苗刀由拖变撩,自下而上斜斩。 最前面的刀牌手下意识举盾格挡。木包铁的圆盾被苗刀劈中,“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刀势不减,斩开皮甲,剖开胸腹。那人惨叫都未发出,内脏已滑落出来。 边钊抽刀,刀身带出血瀑。他脚步不停,刀势转为横削,第二人脖颈中刀,头颅飞起。 边虎在左翼,铁骨朵抡圆了砸。一名刀牌手举刀招架,铁骨朵砸在刀身上,刀身弯折,余势砸中肩胛,锁骨碎裂。边虎补击,骨朵头砸在太阳穴上,头颅凹陷。 边豹在右翼,铁锏专打关节。一锏碎膝,敌人跪地;再一锏砸肘,臂骨断裂;第三锏击太阳穴,毙命。 边乙使破甲锥枪,枪头三棱,专刺甲缝。一枪刺入咽喉,抽枪时带出气管碎片。 边戊、边辛、边庚、边壬四人两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人斩腿,一人补刀;一人砸盾,一人刺喉。 六名幸存的刀牌手,在重甲兵的突击下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腰刀砍在鱼鳞甲上,只能留下白痕。他们的盾牌挡不住铁骨朵、铁锏的猛砸。他们的配合在边氏家丁的凶悍攻势下,脆弱如纸。 不过十息,六人全灭。 边钊收刀,苗刀刃口滴血。他抬头看向祠堂正门—— 门开了。 赵永柱当先冲出,铁骨朵上沾着血和脑浆。他身后跟着毛四和几名残兵,个个烟熏火燎,带伤浴血。 两人目光对上。 赵永柱一愣,随即嘶声大喊:“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杀——” 夜不收残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扑向最近的流寇。 而此刻,整个战场已经乱成一团。 西侧,铁标指挥的小组的突袭同样迅猛。六支弩先射倒三名弓手,步枪兵精准击毙多名火铳手。剩余弓手刚要还击,冲锋枪的扫射就到了。子弹打在砖墙、土坯上,溅起一片烟尘。一名弓手刚露头,就被步枪手一枪爆头。 北侧六名弓手更惨。机枪转向他们时,其中三人正在张弓,子弹扫过,两人胸腹中弹倒地,一人被击中大腿。剩下三人丢了弓就往祠堂后跑。 后院,阎某原本带着十五名预备队,正等着祠堂门破后进去抓人。响箭炸响时他还愣了一下,待听到背后枪声、惨叫声,才猛地反应过来:“有埋伏!” 他急令预备队转身,准备增援正门。可刚出后院,就看见北侧弓手溃逃过来,又听见西侧枪声激烈。 “头儿!西边有官军!火器厉害!”一个溃逃的弓手哭喊。 阎某咬牙:“多少人?” “不……不知道!只听枪声一片!” 正犹豫间,正门方向的喊杀声突然停了。 阎某心里一沉。正门有十五名刀牌手,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就这么没声了? “头儿,撤吧!”一个手下颤声道。 阎某瞪了他一眼,但心里也打鼓。正门没了,西、北两侧弓铳手被压制,自己这十五人……能顶住么? 他望向祠堂方向。烟越来越浓,火势已经蔓延到屋顶。但枪声、喊杀声却从祠堂正门外传来——那是官军在清剿残敌。 “妈的……”阎某咬牙,“往北撤!回大营报信!” 他转身就要走。 “想走?”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阎某猛地转头——十几条人影从村北残垣后转出,呈扇形包抄过来。为首的是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端着一支短枪,枪口对着他。来人正是边钊。 阎某瞳孔收缩。对方什么时候摸到后面的?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边钊声音平静。 阎某看了眼手下。十五对十四,人数基本相当,而且对方还有火器…… “杀出去!”他怒吼,斩马刀一摆,带头冲锋。 十五名预备队跟着冲上。 边钊扣动扳机。 “砰!”11.43毫米手枪弹打在阎某身前地上,溅起尘土。这是警告。 但阎某不退反进,斩马刀抡起,直劈边钊面门。 铁标侧身闪避,同时下令:“这个头目抓活的。” 言下之意,活捉流寇头目留活口,其余的统统杀了。 边虎等人将弹巢中剩余子弹清空了,六名冲在最前的流寇中弹倒地,其中两人被射穿胸膛,当场毙命。 阎某目眦欲裂,斩马刀改劈为扫,砍向边钊腰际。 边钊垫步闪避,同时回击,苗刀如电,直刺阎某右肩。 阎某慌忙回刀格挡。 “当——”刀刃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拼力。边钊个头略高,但体型不如阎某魁梧,不过他下盘极稳,力量更胜一筹,苗刀压着斩马刀,一寸寸下压。 阎某咬牙硬顶,额角青筋暴起。 边虎从侧翼扑上,铁骨朵抡圆了砸向阎某右肩。 阎某想躲,但被边钊的苗刀牵制。铁骨朵结结实实砸在肩胛上。 “咔嚓!” 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阎某惨叫,斩马刀脱手,整个人瘫倒在地。 边虎上前一步,铁骨朵抵住他的脑袋,大有在动一下,就给他脑壳来一下——比比谁更硬。 “绑了。”边钊收刀,淡淡道。 剩下九名预备队见头目被擒,顿时溃散。四人转身就跑,被铁山营弩手射倒两人。五人弃刀投降。 战斗,从响箭升空到阎某被擒,不过一刻钟。 祠堂外,尸横遍地。 祠堂内,火势已吞噬大半屋顶。 边钊站在祠堂前空地上,扫视战场。 乔立辉正带人收缴武器、捆绑俘虏。铁山营的人用绳索将十个俘虏串成一串,其中就有阎某——他右肩畸形塌陷,脸色惨白,但眼神怨毒。登莱团练的士兵在外围警戒,机枪调转方向,对准北面官道。 赵永柱拄着铁骨朵走过来。他左臂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草草包扎着,血还在渗。身后跟着毛四和六个还能站着的夜不收,个个带伤。 “赵哨总。”边钊拱手。 “边排长。”赵永柱苦笑,“此番多谢。再晚半刻,我们这些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边钊摇头:“分内之事。”他看了看赵永柱身后的残兵,“伤亡如何?” “出发二十四人。”赵永柱声音沙哑,“阵亡九个,重伤六个,都动不了了。轻伤七个。还能打的,就这几个了。” 他指了指身后七人。 边钊沉默片刻,道:“我这边轻伤三个,无阵亡。流寇毙二十八,伤十二,俘十人。” 边乙、边辛二人押着阎某过来。阎某被反剪双手,绳子勒进肉里,但梗着脖子不低头。 边钊盯着他:“姓名,所属,来意。” 阎某啐了一口血沫,不答。 边虎上前,抓住他左臂,一拧一卸。“咔嚓”一声,关节脱臼。 阎某惨叫,额头冷汗直冒。 “再问一遍。”边钊声音平静。 “阎……阎四……”阎某喘着粗气,“‘飞鹞子’部下……前锋斥候……” “主力在哪?多少人?” “北面三十里……三千人……明日午时前能到……” “还有多少斥候在附近?” “四……四股,每股三五十人……都在这一带探路……” 边钊看向赵永柱。 赵永柱点头:“应该是实话。他们战术老练,不是寻常流民,里头有边军溃兵。弓箭手准,刀牌手会配合,这姓阎的也懂兵法。” “飞鹞子……”边钊咀嚼这个名号,“听说过,陕西过来的流寇,手下多是边军逃兵。” 他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偏到西山头,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天黑。 “此地不宜久留。”边钊决断,“流寇主力可能已经接到消息。伤员要护送,俘虏要押解,必须立刻撤退。” 他下令:“赵哨总带人制作担架,重伤员全部抬走。铁标带人清理流寇武器,能带的带,不能带的毁掉。乔副排长负责安排战士保持警戒,派出前哨往北侦查三里。” 命令层层传达。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门板被卸下,用绳子绑成简易担架。金纯等六名重伤员被小心抬上担架,每副担架配四人轮换抬。阎某等十名俘虏用长绳串在一起,由铁山营看押,谁走慢了就是一枪托。 流寇的兵器堆在一起,管它是铁的还是木头的,脚上火油,扔进火把。 一时间,火焰腾起,黑烟滚滚。 祠堂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房梁“咔嚓”断裂,轰然倒塌。 边钊和赵永柱并排站在村口,看着最后一点火光被废墟掩埋。 “赵哨总——”边钊忽然问,“你们这一路,可探出什么有用的?” 赵永柱从怀里掏出一张染血的地图,展开。上面用炭笔画着线条、圈点。“流寇主力走官道,但有数股偏师从两侧山林迂回。我们遇到这伙斥候前,在西面二十里处看见大批脚印,至少五百人,往东南方向去了——那方向是彭城。” 边钊眼神一凝:“彭城?” “嗯。我怀疑流寇想分兵,一路打永安,一路掠彭城。”赵永柱收起地图,“这消息必须尽快报给潘老爷。” 边钊点头。他转身看向队伍—— 六个伤员,十多个俘虏,走不快。 此时,若是流寇大队人马衔尾追来,若是在平原地带,单凭侦察排五十人,不一定能顶得住流寇大队骑兵的冲杀。 边钊找到乔立辉,说明自己的担忧。 乔立辉赞同他的看法,“我们不如分成两拨撤离,一拨是赵哨总的队伍,再加上我们这边的十二铁山兵,让俘虏抬担架,言明谁敢使坏,杀同组。” 边钊接过话茬:“我们作第二拨,断后。一旦真有大队流寇追杀,我们可以凭借废村的这些房屋,进行阻击。挡住他们。” 乔立辉颔首。 边钊正待再说什么,一个背着步话机的战士飞奔而来:“排长,有情况!” 二人相视一眼。 第198章 铜山行(6)流寇也想当黄雀 快步跑来的战士,身上背着一个黑色金属方匣。这是潘老爷从三百多年后的另一时空“淘”来的“摩托罗拉ScR-536”步话机。黑色铁壳,侧面伸出根能拉长的天线,全重约十斤,最大通讯距离约二十里,有效通讯距离大概就是十里略多点。 “报告,北面警戒哨传讯。”战士说着按下侧面一个按钮。 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嘶啦声,接着传来急促的人声: “排长!北面大股流寇!至少三百人!速度很快!最多两刻钟到废村!” 乔立辉立即按住通话键:“具体构成?有无骑兵?” “前队五十哨骑,本队都骑着马匹或者骡子。打的是‘刘’字旗号。” “距离?” “距废村约七里,速度很快,队形相对整齐!” 结束通话后,乔立辉看向边钊,脸色沉了下来。 当即叫来正在组织撤退的赵永柱。他左臂用布条吊着,脸上还带着祠堂战斗留下的烟熏黑痕。 边钊单刀直入:“北面七里,三百以上流寇,骡马齐全,两刻钟到废村。我们现有人手五十八,带六个重伤员、十个俘虏。按行军速度,最多半个时辰就会被追上。” 赵永柱先开口,声音嘶哑:“边爷,带着伤员跑不过骑兵。到时候,我们可能全得死。” 他顿了顿,语调迟疑:“若是……” “不能弃。”乔立辉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登莱团练从成立那天起,老爷就说过,任何时候都不抛弃、不放弃。” 边钊接过话:“既然如此,那只有一个办法——分兵阻击,迟滞追兵,给受伤的弟兄争取时间。” 边钊目光扫过众人,脑中迅速计算。五十八人,六副担架,十名俘虏,追兵是上百骑兵加数百骡马化步兵。他抬起怀表再看一眼:下午四点。 申时四刻。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分三队。阻击、撤退、接应。”他决断迅速,“阻击队三十人,乔排长。带全部火器兵——机枪组、冲锋枪组、步枪兵。任务是在废村北有利地形设伏,迟滞敌军至少半个时辰。” “赵哨总,你带领部下还能战的八人,以及铁山兵,一共二十人,护送六名伤重兄弟,押解十个俘虏,向永安庄方向撤退。速度要快。” 说到这里,他给自己安排任务:“我带领边虎、边豹以及边乙等人,潜伏于废村,确保乔排长的退路。” 他看向乔立辉:“乔排长,完成任务后到废村汇合。”、 无人质疑,没人问为什么。这是战场,时间就是人命。 乔立辉从旁边战士手中接过另一台步话机,开机测试。绿灯亮起,电量充足。他说:“边爷,这个步话机,你带一台,我带一台。约定密语分别是,‘黄雀’代表安全,‘螳螂’代表遇敌,‘蝉’代表需要支援。” “好。”边钊接过步话机背负在肩上,“这还能用多久?” “满电能用四个时辰。出来这么久了,估计最多还能用两个时辰。” “够了。” 物资迅速分配。 阻击分队带走的大部分弹药,包括四个备用弹盘,八个冲锋枪弹鼓,每个步枪兵补充了六十发6.5毫米圆弹头步枪弹以及一些手榴弹。 随赵永柱掩护撤退的十二名铁山兵将“六连子”弹巢都装满弹,每人补充了三十发11.43毫米手枪弹。边钊等人虽然精于近战肉搏,但也都将各自的两支“六连子”装满了子弹。 边钊最后交代。他看向乔立辉:“迟滞半个时辰即可,不可恋战。我们在废村等你们。” 看向赵永柱:“速度不能太慢。若遇小股流寇,铁山营负责清除。” 最后看向所有人:“此战不为杀敌,只为拖延。保住性命,带回情报,就是胜利。” “明白!” 三队迅速分开。 赵永柱带撤退队抬着担架、押着俘虏,沿官道向东南疾行,很快消失在丘陵拐角,只留下一道扬起的烟尘。乔立辉率三十名火器兵轻装跑步,反向朝废村北奔去。边钊领着重甲八人,缓步走入废村,各自寻找合适的掩蔽点。无声静候——或是战友撤回,亦或是穷凶极恶的流寇。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三支小队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分三个方向,各自没入渐渐暗下来的地形。官道上只剩扬起的尘土,慢慢沉降,归于寂静。 乔立辉带人跑步抵达废村北半里处时,太阳已经斜到西边山脊,将丘陵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眼前地形是个天然的伏击场。官道在此处呈“S”形转弯,左侧丘陵较高,坡度约三十度,顶部有岩石裸露。右侧丘陵较缓,长满灌木杂草。路面宽约两丈,两侧有深约三尺的土沟,长满半人高的茅草。 “就这里。”乔立辉喘了口气,抬手示意,“左丘架机枪,右丘布步枪,冲锋枪守两翼。快!” 他逐一布置任务—— “放近到一百步再打。太远命中率低,浪费弹药。”大家伙纷纷点头。 “机枪先扫骑兵,专打马匹——马倒了,骑兵就废了。”机枪组立即应是。 他顿了顿,再次强调:“我们任务是迟滞,不是死守。打三轮齐射后,听我哨声,分批撤退。撤退时,先撤右丘步枪手,机枪掩护。机枪撤时,冲锋枪掩护。每百米设置掩护点,交替掩护、次第后撤。” “都听明白没?” “明白!” 乔立辉点头。这些都是老兵,至于听命令才能开枪,注意节省弹药,这些都是废话,再说便是浪费时间。 三十人迅速散开。 机枪组两人扛着六年式轻机枪爬上左丘。射手王根生在顶部岩石后找到个天然凹坑,调整脚架,射界刚好覆盖官道转弯处至前方二百步。副射手李二狗打开弹盘袋,四个四十七发弹盘一字排开,加上枪上的,一共五个。 “用杂草盖住枪身,留射击口就行。”乔立辉在下面喊。 王根生从旁边扯来几把枯草,小心地盖在机枪枪身上,只留出枪管和照门缺口。李二狗将弹盘袋放在手边,将每个弹盘的都检查了一遍。 步枪组二十三人散在右丘斜坡,每人间隔五到十步。他们各自寻找掩体:有人趴在土坎后,有人藏在灌木丛旁,有人靠在小石堆边。弹药放在手边:每人六十发子弹,分装在十二个五发桥夹里,两枚手榴弹放在身前顺手的位置。 冲锋枪组四人,两人在左丘山脚,两人在右丘山脚,隐蔽在排水沟延伸的洼地里。他们的任务是防敌快速突进、保护机枪侧翼。每人四个装了六十五子弹的弹鼓,外加两枚手榴弹。 乔立辉的指挥位设在右丘中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视野兼顾全局。他放下背上的步话机,开机,绿灯亮起。掏出一块棉布,拿起望远镜,轻轻擦拭镜片。 他装好棉布,拿起步话机,按住通话键:“边爷,黄雀已就位。” 几秒后,步话机传来边钊低沉的声音,背景很安静,显然已在废村内潜伏:“不要恋战,保存力量。” “收到!” 乔立辉放下步话机,举起望远镜看向北方官道尽头。尘土隐约可见,正在慢慢变大,像地平线上涌起的一层黄雾。 阵地里鸦雀无声。三十个人潜伏在丘陵草丛中,像三十块坚韧磐石。只有风吹过茅草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虫子的低鸣。 扳机护圈被手指轻轻扣住,枪托抵在肩窝。呼吸放缓,心跳似乎也慢了下来。 酉时一刻,北方官道上的烟尘已经清晰可见,像一条黄龙在地平线上翻滚。 乔立辉通过望远镜看到前队是五十余骑兵,马匹品种杂乱但保养尚可。骑兵大多穿着皮甲或棉甲,持长矛或马刀。队形保持得不错,马速均匀,前后间距约五步。 中军是骡马步兵,约二三百人,骑骡子或劣马,着甲率约一半,武器以长枪、腰刀为主。后队还有百余人步行,应该是辅兵或裹挟的流民,赶着二三十头骡子或驴子,驮运的应该是粮食等物资给养。 队伍中央有一面白底黑鹞旗,迎风招展。旁边还有三面小队旗,旗色杂乱。 总兵力约五百人。骡马化程度高,机动性强。最关键的是,队形保持基本整齐,不是乌合之众。 乔立辉的望远镜停在旗下那匹黑马上。 马背上是一个中年男人,面黑短须,戴八瓣盔,着鱼鳞甲,腰挎腰刀,马鞍旁挂弓袋。他神情警惕,不时左右观望,嘴里在说什么。 此人正是这支流寇队伍的头目刘武魁,曾是边军把总,善于使刀和骑射,打起仗来迅捷如风,故而人称“一阵风”。 刘武魁问身旁副手:“阎老四怎么还没回信?” “估计他是带着人正在追杀官狗子吧!”副手回话,表情轻松,指着废村方向。 废村祠堂被焚毁的余烟尚未散尽,在黄昏的天空中拖出一道灰线。刘武魁咧嘴笑了,挥了挥手,意思是大军加快速度。 旋即,整支队伍开始加速。 与此同时,一队哨骑从前队骑兵中分出,加速向废村方向奔驰。他们散开成扇形,保持间距,马速控制得很好。装备轻甲,持弓或短矛,标准的侦察骑兵配置。 十骑进入官道转弯处,距离阻击阵地约二百步。速度放缓,左右观察。其中一骑指向废村方向,似乎在说什么。另一骑下马,蹲下检查路面——那里有撤退队留下的杂乱脚印和车辙。 阵地里,有步枪手的手指已扣上扳机第一道火。 “稳住。”乔立辉低声传令,声音只有周围几人能听见,“放他们过去。打后面大队。” 十骑侦察兵的价值不大,开火会暴露阵地,失去突然性。他需要的是打击主力,那个骑黑马的头目,那些骡马步兵。 十骑继续前进,很快穿过伏击圈,朝废村方向去了。马蹄声渐远。 刘头目见侦察无事,显然放松了警惕。他大笑一声,挥手大喊,整个队伍开始全速前进。 骑兵在前,骡马步兵跟进。队形因加速稍有松散,但基本保持。马蹄、骡蹄敲击路面,扬起更大的烟尘。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乔立辉举起信号手枪——里面装填着红色信号弹。他拇指打开保险,眼睛死死盯着官道。汗水从额头滑下,滴进眼角,他眨眨眼,没去擦。 前队骑兵进入一百五十步。刘头目的黑马已清晰可见,马鞍上的铁片反射着夕阳最后一抹金光。 阵地内,呼吸声几乎停止。所有手指扣紧扳机,抵在第二道火上。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乔立辉的食指搭在信号手枪扳机上。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最佳射程。 他扣动扳机。 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升空,在黄昏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几乎同时,枪声炸响。 左丘顶部,“哒哒哒哒哒——”六年式轻机枪打出一个长点射,五发子弹。王根生按照训练时的要领,将准星压在骑兵队列前部,专打马匹。 第一匹黄骠马前腿中弹,嘶鸣着向前跪倒,背上的骑手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官道石板上。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七点六二毫米轻尖弹初速高,击中马腿后几乎能打断骨头。八骑瞬间倒地,其中三匹马翻滚着撞倒后方骑兵,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几乎同时,两边土丘上的二十三支五年式卡宾枪纷纷开火。不是齐整如一声的排枪齐射,但间隔极短,犹如密集的爆豆声。六点五毫米子弹精度高,八十步距离上大多命中目标。 两名穿皮甲的小头目胸口中弹,从马上栽下。一名举旗的旗手肩膀被击中,白底黑鹞旗歪倒,被旁边的人慌乱扶住。刘头目的黑马脖颈中弹,人立而起,将刘头目摔下马背——但人似乎没中弹,落地后迅速滚进路旁排水沟。 冲锋枪组没开火,节约弹药。 流寇前队瞬间大乱。 刘武魁在排水沟后大喊:“有埋伏!下马找掩体!” 但官道两侧空旷,骑兵匆忙下马,躲到马尸后或土沟里。骡马步兵更乱,部分人跳下骡马想往后跑,被军官喝止。有人慌乱中砍断骡子缰绳,骡子受惊乱跑,撞倒更多人。 乔立辉粗略估算:第一轮打击,流寇伤亡左右三十多个。 短暂的混乱后,刘武魁开始组织反击。他躲在沟后喊:“弓箭手、鸟铳手!压制山上的官狗子!” 约三十名弓手张弓抛射。箭矢升空,划着弧线落下——但射程不足,吊射最多也就百步,且精度差。大部分箭落在阵地前二三十步,少数几支扎进右丘草丛,离最近的步枪手还有七八步。 “自由射击!”乔立辉下令,“打军官和头目,弓箭手、鸟铳手。” 机枪改为短点射,每次两到三发,压制试图集结的流寇。王根生瞄准一个从马尸后探出头喊话的小头目,“哒哒哒”一个点射,那人眉心中弹,后脑喷出血雾,倒地不动。 步枪手各自寻找有价值目标。刘顺瞄准一个试图带骑兵往左翼迂回的头目,屏息,击发。那人胸口连中两弹,倒地不起。 在第二轮自由射击中,“一阵风”又付出了伤亡二十余人的代价。 刘武魁不敢露头了。但乔立辉从望远镜里看到他在沟后比划手势,对副手说什么。 半刻钟后,流寇开始调整战术。 “流寇要组织冲锋了。”乔立辉低声自语。 果然,“一阵风”组织起了敢死队。约百人,许以重赏,持各类盾牌——木盾、门板、从骡车上拆下的车板。 战术很明确——盾牌在前,弓箭手在后掩护,步卒冲锋。 “准备。”乔立辉传令,“冲锋枪组,集火打击。步枪手打盾牌缝隙、打腿。手榴弹预备。” 百人敢死队呈松散队形,持盾缓步推进。 一百步、八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 “打!” 四支六年式冲锋枪在五十步距离开火,短点射,每次三到五发。弹鼓中的六十五发装弹提供了持续不断的火力,盾牌无法完全抵挡7.62x25毫米托卡列夫手枪弹。前排持盾者倒下十余人,队形出现缺口。 步枪手专打盾牌下露出的腿脚、盾牌缝隙。又击倒十余人。 但敢死队还在推进,已经逼近四十步以内。乔立辉能看到盾牌后那些狰狞的脸。 “投弹!” 一颗颗手榴弹被用力扔了出去,在空中划出弧线,纷纷落在冲锋队形中。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破片四溅,冲击波掀翻盾牌。惨叫声响起,敢死队溃退了,丢下三十余伤亡者,连滚带爬往回跑。 乔立辉看怀表:酉时三刻。 机枪已经打完两个弹盘,冲锋枪弹药消耗不到一半,步枪弹还有存量。 流寇似乎被先前的猛烈火力输出给打懵了,非但没有继续进攻,反而有后退的迹象。想来也是,流寇讲的都是“手里有兵,腰杆挺直”,实力才是硬道理,部下老营若都拼光了,被别人吞并也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在对峙中悄然来到酉时四刻。 是时候撤了。 乔立辉吹哨——三短一长。 听到哨声,右丘十五名步枪手先撤。他们保持低姿,沿预定路线向废村方向后退。每退百米,留下两三人建立临时阻击点,打几枪延缓追兵。 流寇叫嚣着“官狗子要跑”,试图追击,被零星射击迟滞。或许,他们并没有想要追击,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机枪组开始撤。冲锋枪组在两侧掩护,击退一股试图贴近的流寇骑兵。 最后是乔立辉以及几名步枪兵,“砰砰砰”的向流寇的方向打了一阵排枪,扔出几个手榴弹。 在轰隆隆的爆炸声中,几人快速撤出阵地。 撤退纪律很好。无慌乱,无丢装备。交替掩护节奏清晰,追兵始终无法贴近。撤退速度约每刻钟一里,保持接触但不被咬住。 酉时五刻,负责阻击的三十人撤入废村。 边钊八人从断墙后现身。 乔立辉清点队伍,除了一个歪了脚脖子的,没有一个战损。 边钊用望远镜观察村外。流寇在伏击阵地处整顿,没有立刻追击。 乔立辉笑道:“这些流寇都被打怕了,应该不敢轻易靠近。” 这时流寇派出小股斥候抵近废村探查。几个登莱步枪兵用卡宾枪远距离射击,“砰、砰、砰……”几声枪响后,两个流寇斥候仆倒在血泊中,余下的连滚带爬地躲了起来,或者趴伏在低洼处,轻易不敢抬头。 流寇主力不敢贸然靠近,在废村以北二里处止步不前。 天色渐暗,西边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消失。 “不能再等。趁流寇们不敢过来,我们也赶紧撤。”他下令,“乔排长,你带队先走,我带人殿后。” 三十八人悄然从废村南侧撤离。他们故意留下些痕迹——几片破布、几点血迹、几个空弹壳——误导追兵。实际走的是小路,绕开官道。 夕阳完全落下时,队伍已在乡间小路上走出三里。回头望,废村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北方丘陵上,流寇的旗帜还在,但已转向——可能进废村查看了,也可能另寻道路。 短暂急促的阻击战,己方无战损无战伤,杀伤流寇“一阵风”所部估计一百五十人。最重要的是,迟滞想要当黄雀、抢功的“一阵风”足足一个时辰,为赵永柱他们的安全撤离争取到了宝贵时间。 乔立辉与边钊并肩而行。 夜幕完全降临时,队伍打起手电(这也是潘老爷为登莱团练配发的基本行军装备),柱状亮光照亮归路。距离永安庄还有二十余里,但追兵越来越远。 星空下,这支疲惫但纪律严明的队伍在夜色中沉默疾行。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废村的战斗只是一个开始。 回到永安庄,将会迎来更加激烈的战斗考验。 第199章 铜山行(7)飞鹞子来了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永安庄西墙了望台上的哨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困倦的眼睛。他值守了半夜,再过半个时辰就能换班了。就在他转身准备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西方天际似乎有些异样。 他猛地转回头,眯起眼睛。 那不是晨雾。 一道灰黄色的烟尘线横亘在地平线上,像大地裂开了一道伤口,正在不断渗出浊黄的脓水。烟尘在缓慢地蠕动、膨胀,向两侧延伸。 哨兵的手有些发抖。他抓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镜身上刻着编号“西三”。他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 视野清晰起来。 烟尘下方是黑压压的人马。 最前方是骑兵,足有上千骑。马匹高矮不一,毛色杂乱,有蒙古马,有西南马,也有几匹高大的河套马,显然是抢来的。骑手们尽管衣甲五花八门,但绝大多数都是头上有盔、身披甲胄,马鞍旁挂着箭袋。队形保持得不错,呈三列纵队前进。马刀和长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中军是步兵,约两千余人。前排约三五百人头戴铁盔、身披铁甲,显然是精锐。其余人过半数头戴皮盔,身披棉甲或披甲。他们步伐齐整,队中夹杂着十几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是什么。 后队颇为混乱,约三四千人。一部分是投靠依附的各路土寇马贼,衣着杂乱,武器简陋,但大部分都有一匹马或一头骡,这部分约有一千余人。余者尽是裹挟来的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被手持刀枪的流寇驱赶着前行。 队伍中央,一面白底黑鹞大旗迎风招展。旗面脏污,但那个用黑线绣出的鹞子图案依然醒目。鹞子张着翅膀,利爪前伸,像是要扑下来抓取猎物。 哨兵深吸一口气,摇动摇把,一下两下,越来越快—— “呜呜呜……” 报警器终于发出尖锐凄厉的警报声。 忙碌了大半日,正是午间小憩的永安庄,惊得再无丝毫倦意。 潘浒是被近卫叫醒的。昨日,边钊等人回返后,他就搬上了城楼,睡觉都枕着那支勃朗宁半自动手枪。听到铃声,他抓起望远镜和手枪就往外走,军靴踩在青石板咚咚作响。 站在西楼垛堞后方,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视野里,流寇大军已经推进到距离城墙约四里处。 前队骑兵正在向两翼展开,呈弧形阵势。中军步兵停下,开始布置简单的防线。后队的流民被驱赶到一侧,土寇马贼则乱哄哄地扎堆。 “老爷,这人数……”永安庄的临时民务管事老陈站在一旁,声音有些发干。 “近万。”潘浒放下望远镜,又举起,继续观察,“老营一千多马队加两千余精悍步兵。其余……”他顿了顿,“应是附庸和炮灰。” “人过一万,无边无际啊……”老陈喃喃道。 潘浒没说话。他望着那片蠕动的黑色潮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压力——永安城守军加民兵不过两千余,面对近万敌军;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豪情。这些流寇,不过是乱世的产物。而他将来要面对的,是辽东那些身经百战的建奴铁骑。 望远镜里,流寇大军在距离城墙三里处停了下来。马队向两翼展开警戒,步兵开始布置营地。 不过,流寇的营地建的相当草率—— 老营居中,用抢来的车辆围成简易营墙。附庸的土寇马贼营地拱卫两侧。民则被驱赶到最外围,连帐篷都没有,只能席地而坐,或挤在抢来的破车下。 显然,永安庄被轻视了。 辰时初刻,一队骑兵从流寇大营驰出。 约十骑,为首的是个穿灰色绸衫的瘦子,留着两撇鼠须,骑一匹瘦马。他们驰到距离城墙约一百五十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普通弓箭射不到,鸟铳命中率也极低。 鼠须师爷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却传得很远: “城上的人听着!我乃‘飞鹞子’大王麾下军师!今我大王率雄兵万余至此,尔等若识时务,速开城门,献上粮草财物,大王慈悲,或可饶尔等性命!”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 “若负隅顽抗,待我大军破城之日,鸡犬不留!男女老幼,尽屠之!房屋田产,尽焚之!尔等——” 潘浒没等他说完。 他侧过身,对趴在垛口后的一名近卫摆摆手。 近卫稳稳地端起一杆五年式标准型步枪,照门、准星、目标三点一线,准星稳稳压在鼠须师爷的胸口。 他屏住呼吸,食指轻轻压下扳机。 “砰!” 枪声清脆,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鼠须师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爆开一朵血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然后身体一歪,从马背上栽落。 余下九骑愣了一瞬,随即调转马头,没命地往回跑。 城墙上,潘浒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里外的流寇大营中央,飞鹞子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他约四十余岁,面黑短须,左脸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的脸看起来总是带着三分狰狞。此刻他那道刀疤因愤怒而扭曲,像一条蜈蚣在脸上蠕动。 “好,好……”他咬牙切齿,“好大的胆子。” 身旁一个头目低声说:“大王,那火铳……不但能打远,也打得极准。怕是硬茬子。” 飞鹞子瞪了他一眼,眼中凶光毕露:“硬茬子?老子啃的就是硬茬子!传令——” 他顿了顿,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他举起望远镜又看了看城墙,那上面人影绰绰,虽然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 “扎营!”他最终下令,“明日再做计较!” 头目松了口气:“大王英明。待打造好攻城器械,一鼓作气……” “滚!”飞鹞子踹了他一脚,“老子知道!” 他调转马头,回营帐去了。但所有人都看见,他握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黄昏时分,流寇大营的篝火点燃了。火光连绵数里,像地上的一片星河,与渐暗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永安庄墙上,火把也依次亮起。两边的火光在暮色中对峙,中间隔着三里的黑暗和死寂。 流寇没有攻城。然而,城里却变得不大安宁。 当晚,粮仓守卫发现可疑人影。那人影在粮仓外墙阴影里一闪而过,等守卫追过去时,人已经不见了。只在地上捡到半截熄灭的火折子,还有几个凌乱的脚印。 翌日。“飞鹞子”依旧没有发兵来攻城,他还在等待时机。派出多支队伍四处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同时,派小队到城下骚扰,射几箭,骂几句,试探守军的反应。 潘浒下令,只让民壮队的前装火器开火,至于机枪大炮一律不得开火,免得暴露。 庄内,流言四起。 有人说:“守不住的,外面有上万人,咱们才多少?” 有人说:“开城还能活命,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话像瘟疫,悄悄蔓延。抓了几个,都是新安置的流民,交代说有人给了他们银钱,让他们这么说的。 很显然,那“飞鹞子”是在等着永安庄内部乱起来。 当夜,有人从南门向庄外射箭。巡逻队及时发现,那人借着夜色逃走了。箭矢被巡逻队截获,上面绑着一小卷油纸,纸上用炭笔画着奇怪的符号和线条。 消息报到潘浒那里时,他正在西门楼上接见沈炼。早在他决定建立“永安庄”时,沈炼就带队潜入彭城,亲自筹划情报事宜。 他接过油纸,在油灯下铺开,仔细看了半晌。 “这是暗语。”他开口道,“画的是城内兵力分布的大致位置。粮仓、军械库、水源、还有……”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一处标记上,“老爷的住处,以及林姑娘暂居的院子。” 潘浒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沈炼放下油纸,拿起一本小册子,翻开,“老爷决定建庄,收容流民,对流民的甄别工作就同步展开了。目前锁定目标十五个,九个混在新流民里的,应是流寇的人。” 他翻到后面几页:“另外六个身份复杂。两个是半月前入城的‘商贩’,说是从彭城来的,卖针线杂货。三个是‘匠人’,自称会木工铁匠,在工坊帮忙。还有一个是‘读书人’,在学堂帮忙教孩子识字。” “彭城来的?”潘浒眯起眼。 “是。”沈炼压低声音,“虽无确凿证据,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是那位高同知的人。” “高晓闻。”潘浒声音平静,眼里有冷光一闪而过。 “老爷,要抓吗?” “抓。”潘浒斩钉截铁,“但不要打草惊蛇。再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动起来。我要知道,高晓闻除了帮流寇破城,还想干什么。” 陈默点头:“明白。已经布了暗哨,日夜盯着。” 子时三刻,两个黑影在东门一处工地上碰头。一个穿着破烂,像是流民;另一个穿着干净的青色长衫,正是那个“读书人”。 “都准备好了?”长衫人低声问,声音有些发紧。 “准备好了。”流民打扮的人回答,声音粗哑,“火油藏在西街第三间空屋的墙洞里,共十二罐。毒药分三包,藏在三口井边最粗的老槐树下,都用油纸包着,埋在石头缝里。” “好。后天夜里,等城外信号,一起动手。放火制造混乱,趁乱开西门。” “明白。那高大人要的东西呢?” “在学堂后面的柴房,用油布包着,埋在地下三尺。破城之后,你带两个可靠的人去取。记住——”长衫人语气加重,“那对姐妹必须活着带回去,高大人有重用。若她们有损伤,你我都活不成。” “放心,晓得轻重。” 两人又低语几句,然后分开,各自没入黑暗。 丑时二刻。 永安庄还在沉睡,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巡夜的队伍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回响。 军情司的临时衙门里,灯火通明。 潘浒坐在主位,沈炼站在一旁。桌上摊开一张永安庄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十五个点,每个点旁都标注了简要信息:身份、可疑行为、可能的任务。 “都摸清楚了?”潘浒问。 “清楚了。”沈炼指着地图,“这九个是流寇的人。他们放火制造混乱,趁乱开城门。这六个……”他手指移到另外六个点,“高晓闻不但要助流寇破庄,还要……”他顿了顿,“确保将林氏姐妹安全带回彭城。” 潘浒冷笑。 “老爷,时辰到了。” 潘浒淡淡地说:“行动吧,要干净利落。” “是!” 命令迅速传下。近卫连两个排外加边钊等人,分成十五个行动组,由军情司的人带路,扑向十五个目标。 西街一间布店后堂杂物房,两个流寇细作正在检查藏在杂物堆里的火油罐,门被被悄无声息地撬开,四名近卫冲进来。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嘴里塞上麻布,双手反绑。其中一个挣扎着想要反抗,被一枪托砸在手腕,腕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学堂后的柴房,那个“读书人”正在挖埋在地下的油布包。刚挖出来,拍掉上面的泥土,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别动。” 他僵住,缓缓转身。四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光。 “同知不会放过你们的……”他嘶声说,声音发抖。 “他怕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了。”沈炼从阴影里走出来,捡起地上的油布包。 里面除了几本记录着永安庄每日物资进出、人员安置等的账册外,最为重要的是一封高晓闻亲笔写给“飞鹞子”的信——这也是能让高晓闻不得好死的关键证据。 也不是所有的抓捕都如此一帆风顺。在城东工坊,三个工匠明显都会武,且武艺不俗。只不过,他们遇见的是边钊以及虎豹兄弟,三人砍瓜切菜般将这三个奸细“制服”了——两死一伤。从他们住所的床榻下搜出砒霜和火药。 到了拂晓时分,十五个目标无一漏网。 西门城下的一所独立院落里,灯火通明,生擒的十三人被分开审讯。 流寇的细作骨头不硬,大多痛快招供。倒是高晓闻派来的人嘴比较硬,一番深刻”教育“后,那个“读书人”首先崩溃了。他招供,他们六人有两个任务——一是助“飞鹞子”攻破永安庄,二是趁乱带走林氏姐妹。 “高大人说……说事成之后,给我们每人五百两,在彭城安排差事……”这“读书人”涕泪横流,浑身发抖,“小的糊涂,小的该死……求老爷饶命……” 沈炼把口供记录递给他:“画押。” “读书人”手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按上手印。 在另一间审讯室里,那个商贩说的与“读书人”基本一致,此外他还交代说,“飞鹞子”的堂弟“铁罗汉”也混进了永安庄,曾是少林俗家弟子,武艺颇为不俗。 负伤的那个“工匠”补充了一件事,高晓闻为了安全带回林氏姐妹,他答应“飞鹞子”,可任由他们劫掠彭城周边五处村寨,所得财货、粮食、女子皆归“飞鹞子”。 沈炼记录的手顿了顿:“‘铁罗汉’?抓到了吗?” “抓到了。”旁边一个军情司的人低声说,“潜伏在军营附近,十分凶悍,还意图反抗,被近卫一枪崩断了一条腿。” 潘浒拿到所有口供和物证时,天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老爷,这些细作如何处置?”沈炼问。 潘浒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色,又看了看桌上那叠厚厚的口供和物证。 “将流寇细作绑起来,押上西墙。”他声音平静,却透着冷意,“天亮后,在城墙上,斩首示众。” 辰时初刻,永安庄西墙。 九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押上城墙,按跪在垛口前。他们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其中匪寇头目“铁罗汉”挣扎得最凶,被两个近卫死死按住,膝盖顶着他的后背。 城墙下,流寇大营已经骚动起来。不少人走出营帐,向城头张望,指指点点。 潘浒站在城墙中央,扫视下方黑压压的流寇大营,然后转身,对守军和城内被允许上墙观刑的部分百姓朗声道: “此九人,系匪寇细作,欲放火开城,为害我永安庄。按军法,当斩!”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清晰地在晨风中传开: “永安庄,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今日以此九颗头颅告示城外贼寇——” 他抬手。 九名刀斧手上前,站到流寇细作身后,举起厚重的鬼头刀。 “斩!”刀光如练。 九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青石城墙上绽开刺目的红。尸体被从垛口推下,咚咚砸在城墙根,扬起尘土。头颅则被插在准备好的木杆上,高高挑起,挂在城墙外侧。九根木杆一字排开,头颅面向流寇大营方向,空洞的眼睛望着远方。 城墙下一片死寂。 流寇大营中央,飞鹞子再次举起单筒望远镜。当他看清其中一颗头颅的面容时,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那是他堂弟“铁罗汉”。脸上还带着死前的狰狞和不甘,眼睛半睁着,似乎还在怒视着什么。血从脖颈断口处滴下,在木杆上染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飞鹞子手一抖,望远镜掉在地上,镜片碎裂。 “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拔出腰刀,一刀砍在身边一个亲兵身上。亲兵惨叫倒地,鲜血溅了他一脸,但他浑然不觉。 “攻城——”飞鹞子嘶声咆哮,面目扭曲,“现在就攻城!给我填平壕沟!杀!杀光他们——” 令旗疯狂挥动。鼓声擂响,急促如暴雨。 流寇大营像炸开的蚁窝,开始疯狂涌动。 最先出动的不是精锐,而是被驱赶的流民“炮灰”。约五六百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扛着土袋、草捆、门板,被身后的土寇用刀枪逼迫着,向护城河涌来。 “填壕!快填!”督战的土寇头目挥舞着刀,面目狰狞,“谁敢后退,立斩!” 流民们哭喊着,踉跄着冲向护城河。有人中途中箭倒地,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前进。有人吓得瘫软在地,被督战队一刀砍死。 城墙上,潘浒下令:“按计划,开火。” 命令迅速传下。 守军开始还击。但没有机枪大炮的咆哮,也没有连发步枪的阵阵排枪。只有“砰、砰”的火铳声,以及停歇很久才会响一下的前膛炮声。 一百支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混在鸟铳、斑鸠铳之中,瞄准督战的流寇头目或骨干,实施精准射击。几乎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流民或督战的土寇倒地。子弹击中人体,爆开血花,中弹者惨叫着倒下。 斑鸠铳、迅雷铳、鸟铳、鲁密铳虽然精度较差,但声势不小,白烟滚滚,枪声震耳。 两门一号佛郎机五子炮和十余尊虎蹲炮也开始轰鸣。炮手们装填实心弹或霰弹,点燃引信。“轰轰”的炮声中,实心弹砸进人群,犁出一道道血槽,所过之处残肢断臂飞起;霰弹像铁雨般泼洒,覆盖一片区域,扫倒一片人。 城墙下成了屠宰场。 流民们哭喊着,在弹雨中搬运土袋,往护城河里扔。有人被子弹击中胸口,栽进河里,血染红水面。有人被炮弹炸碎,上半身飞起,下半身还在原地抽搐。护城河边堆满了尸体和伤员,惨叫声、哭喊声、督战队的怒骂声混成一片。 但他们不敢停。身后的督战队已经砍翻了十几个试图后退的人,尸体就倒在路上。 战斗持续了一个半时辰。 护城河被填出五段缺口,每段宽约三丈,土袋、门板、草捆和尸体堆成了斜坡,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形成粘稠的泥沼。流寇付出了三百余具尸体的代价——其中八成是流民,两成是督战的土寇。 终于,飞鹞子下令暂停。 鸣金声响起,急促而刺耳。残存的流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往回跑,不少人丢掉了手中的土袋。督战队也不再阻拦,因为他们自己也伤亡不小,不少人带伤。 城墙上,硝烟渐渐散去,露出守军的身影。不少人脸上带着黑灰,眼中既有胜利的兴奋,也有目睹惨状的复杂情绪。 潘浒举着望远镜,观察流寇大营。他看见飞鹞子在中军大旗下,正对几个头目咆哮,挥舞着手臂,显然愤怒到了极点。几个头目低头听着,不敢反驳。 “老爷,他们退了。”老陈在一旁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潘浒放下望远镜,“第一次试探而已。他们没出精锐,我们也没露底牌。” 他转身,看向城墙上的守军。 “传令,轮班休息,加固工事,清点弹药。”潘浒说,“告诉所有人,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双方都在为下一轮攻防做准备。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00章 铜山行(8)落幕 寅时末,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永安庄西墙外的原野上已聚起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薄雾如纱,笼罩着流寇大营。飞鹞子跨在一匹抢来的河套马上,左脸颊那道从眉骨斜至嘴角的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他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里城墙垛口后的守军身影稀疏,似乎只有两三百人。 “前阵,上。”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锣。 号角呜咽而起,低沉绵长。 八百流民被驱赶出阵,分作二十队。每队四十人,扛一架十丈长的竹木云梯——这些梯子是昨夜连夜赶制的,接头处只用麻绳捆绑,摇摇晃晃。队伍前列推出五辆楯车,车身蒙着生牛皮,内衬浸透水的棉被以防火攻。另有四辆冲车,粗壮的原木前端包着铁头,需要三十人合力才能推动。 流民身后,三百土寇压阵。这些是飞鹞子老营里的二三流战力——少量穿戴札甲,多数是棉甲,甚至只有一身绊袄。他们左手,右手持短刀或者长矛,队形松散。 再往后是两百弓箭手,弓力参差不齐,最强者不过八斗,最弱者只有五斗,射出的箭矢软绵无力。 两翼各有两百骑兵游弋,配角弓马刀。 后阵,心腹率五百精锐老营——真正的刀牌手、长枪手,外加五百土寇马贼作预备队。 阵型松散,依赖的是人海压迫,谈不上有多少协同配合。 城墙上,潘浒放下望远镜。 “按第一预案。”他对身旁的传令兵说。 命令迅速传下。 城头,五十名步枪兵擎着四年式步枪隐身于垛堞后。他们将步枪架在垛堞间,枪口探出。另有百名民兵端着中折式双管或单管猎枪,每人配发十发独头弹和二十发霰弹。此外就是二百永安庄庄丁(民壮),在老兵的指挥下,使用鸟铳、鲁密铳、斑鸠铳御敌。 他们头顶上都架起了悬户,以防流寇的流矢。 数百民壮正在搬运雷石滚木。几口油锅已经烧热,冒着青烟,只待流寇到城下来送死。 六门虎蹲炮架在城墙上,炮口下压,装填的是铁砂混碎石的霰弹,射程五十到八十步。炮手们举着火把,蹲在炮旁边待命。 至于特遣支队的山炮、迫击炮和多管机枪都在城下待命,潘浒唯恐用这些致命家伙什,将飞鹞子给吓跑了。 他要示弱,引诱飞鹞子来送人头。 楯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每辆车后二十名流民奋力推着,手臂青筋暴起。车顶的湿棉被往下滴水,在冻土上拖出深色的痕迹。流民扛着云梯跟在车后,步履蹒跚,不少人赤着脚,脚上已冻出裂口。 两翼骑兵开始驰射。 箭矢稀疏地飞向城墙,被悬户和垛堞挡住了,毫无作用。 “一百步。”了望哨报数。 潘浒抬手:“步枪手,自由射击。” 砰!砰!砰! 五十支四年式步枪同时开火,枪口喷出白烟,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混成一片。 第一辆楯车的观察孔后,负责指挥的小头目正探头张望——他想看清城墙上的守军位置。子弹从孔洞钻入,正中面门。他的脑袋猛地后仰,血和脑浆喷在车顶牛皮上。尸体软倒,堵住了观察孔。 推车的流民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发、第三发子弹已至——步枪手专打推车者的腿脚。惨叫声中,推车者倒地,楯车失去推力歪斜停下。 第二辆、第三辆楯车也遭到同样打击。短短二十息内,三辆楯车瘫痪,成为后续队伍的障碍。 流民被迫绕行,阵型开始混乱。 “五十步!”了望哨再次喊道。 “虎蹲炮,放!” 六门虎蹲炮同时轰鸣,炮身剧烈后坐。炮口喷出扇形火焰,六发球形石弹次第而出,或落入敌群,或砸中流寇的楯车,不少流寇抱着血肉模糊的腿在地上翻滚哀嚎。 血肉横飞的场景,让流寇一怔,冲锋势头骤减。 “三十步!” 百支猎枪同时开火。上百发独头弹将流寇的楯车、冲车打的木屑横飞,不下三十人中弹。不少流寇像被无形巨锤击中,向后倒飞,身上爆开血洞。幸存者或躲在楯车或冲车后面,或者直接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飞鹞子在望远镜里看着,刀疤脸微微抽搐。他看见守军火铳精准,但射击间隔似乎很长——在潘老爷严令之下,无论是步枪还是猎枪,都将射击速度减慢三分之一甚至一半。 他对身旁头目说,“火器颇为犀利,但数量不多。” 正说着,城墙上故意放两架云梯搭上。 流民中胆大的趁机攀爬。爬到一半,垛口后伸出长杆叉竿,抵住梯头猛推。云梯向后仰倒,攀爬者尖叫着摔下,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接着滚油从城头浇下,热油淋在人身上,皮肤瞬间起泡溃烂。火把随后投出,点燃油渍,惨叫声和皮肉焦臭的气味随风扩散。 心理威慑的效果远超实际杀伤。 第一波进攻在巳时初结束。飞鹞付出了伤亡三百多人、楯车尽毁的代价,寸步未进。守军无人伤亡,消耗了上千发步枪弹、猎枪独头弹及霰弹,虎蹲炮消耗火药和炮子三十斤。 飞鹞子下令暂停,收兵回营。 午时,中军帐内议事。 马队头目“草上飞”是个精瘦汉子,脸上有道横疤:“夜袭!他们火铳再准,夜里也打不准。我带马队绕南门,冲进去放火!” 步卒头目“铁狼”四十多岁,面色阴沉:“折了三百多人,连墙砖都没摸热。再打下去,就得老营往里填了。不如转掠他处。” 飞鹞子摩挲着脸上刀疤,沉吟半晌:“守军火器精,但人少。再试一波,若还不行,咱就撤。” 他算盘打得精——高晓闻许诺的彭城周边五寨,劫掠起来轻松得多,何必死磕永安庄这根硬骨头? “第二波,土寇上,老营压阵。” 命令传下,营中五百土寇被驱出。这些人是地方土匪投靠而来,比流民悍勇,懂些战术。他们分散冲锋,减少集群目标,部分人携带飞钩绳索,试图攀爬城墙转角薄弱处。 老营两百弓箭手跟进压制,箭矢准头明显提高,有几支箭甚至从垛口射入,擦着守军头盔飞过。 城墙上,换上了潘庄民防军的步枪手,配合永安庄民兵和民壮抵御流寇的进攻。 永安庄民兵配发的猎枪频频发威,攀墙而上的土寇就如同熟透的果子般落下。 土寇猬集在城下,正要架梯登墙时,城上守军扔下陶罐手雷,在城墙根处“轰隆隆”的,将土寇炸得鬼哭狼嚎。 土寇死伤百余后开始溃退。老营步卒没有压上,飞鹞子在看守军的火力极限。 未时,第二波进攻结束。 尽管判断守军火器精良,但数量以及弹药可能不足,但他心中却已生退意。 粮草并不充足,攻坚伤亡代价太大,而彭城周边五处村寨唾手可得,何必死磕? “传令,收束营寨,撤!”他对亲兵说。 亲兵刚要出帐,哨骑飞报:“西城门开了!守军出城列阵!” 飞鹞子一愣,随即抓起望远镜冲出营帐,登上临时搭建的了望台。 望远镜里,永安庄西门大开,吊桥放下,部队鱼贯而出。 先是一队骑兵哨探,约八十骑,在城外三百步处展开警戒。接着火铳兵,四个方队快速出城,旋即排成细长的两排。随后,刀盾兵、长矛兵,又是火铳兵,列成整齐队形踏步走出城门,在先前出来的火枪兵侧翼的空地上,排成一个个小阵。 最后,六尊均架着一对大轮的小炮(两门七五山炮和四门多管机枪)被一一推出,四尊类似于虎蹲炮的小炮(六零炮)错落摆开。 总人数约两千,阵型严整,鸦雀无声。 飞鹞子心跳加速。贪念涌起——若野战歼灭这支精锐,永安庄必破,庄中财货、粮食、女人,还有那些精良火器都归他了。这些火铳比官军的鸟铳强十倍,有了它们,天下何处去不得? 他于是下令:“让土寇和流民先上,耗他们弹药。接着,步卒打中间,马队从两翼袭扰,吸引官狗子的注意力。” 流寇迅速调整阵型,上千流民炮灰、土寇马贼来到前阵,上千老营步卒紧随其后。两翼各有六七百骑兵,这是飞鹞子手中最核心的精锐力量,也是他的保命本钱。 飞鹞子的算盘是——用流民消耗守军弹药,待其装填间隙,骑兵两翼包抄冲击,打开缺口,精锐步卒一锤定音。 平原上,潘浒的部队已布阵完毕。 左阵是登莱团练四个步枪连,八百名步枪兵。孙安带着两名警卫员立于旗下。 潘庄民防营居于右阵,四百步枪兵居后,长矛兵三百居中,刀盾兵三百在前。指挥官程大勇一脸的兴奋劲。 居中靠后的炮队,两门七五山炮,四门60毫米迫击炮已架设完毕,炮手调整俯仰角。 两翼各两挺手动多管机枪,机枪组四人已就位,手摇柄握在手中。 侧后,边钊率夜不收临时马队不足百人,散开警戒。 兵力占优的土寇马贼率先冲锋,散乱喊杀,弓箭零星抛射。箭矢大多落在阵前五十步外,少数飞入阵中,被盾牌挡住。 守军右阵民防营火枪兵第一轮齐射——四百支枪同时开火,白烟腾起如云。百步外的土寇倒下一片,约四五十人。左阵团练以散兵线自由射击,专打头目、旗手。几个挥舞腰刀吆喝的小头目应声倒地,土寇开始混乱。 飞鹞子在远处观察,见守军火枪虽准,但射速“不快”——右阵齐射后装填缓慢,左阵散兵射击也间隔颇长。他判断守军火力已见底。 “骑兵,两翼包抄!”他咬牙下血本。 号角长鸣。 两翼各三百骑开始加速。马蹄踏地如闷雷,千骑奔腾,地面颤动。骑兵呈锥形阵,马刀高举,反射着夕阳血光。 潘浒等的就是这一刻。 “三百步。”观测手报数。 “炮兵,打骑兵!” 两门山炮率先开火。炮身猛震,炮口喷出火焰,榴霰弹划出低伸弧线,在骑兵群上空二十丈处炸开。预制破片如铁雨泼洒,覆盖半径三十步。人仰马翻,冲锋队形瞬间被打乱——战马嘶鸣着倒地,骑手摔落,被后续马蹄践踏。 四门迫击炮紧随其后,炮口仰角四十五度,高爆弹划出高抛物线,落入骑兵集结区域。爆炸声连绵,破片和冲击波撕裂人马,残肢断臂飞起。 “两百步!” 四挺手动多管机枪开始咆哮。手摇柄转动,供弹机构“咔咔”作响,射速每分钟二百发。四条火舌交叉扫射,连绵不绝的高温炙热的子弹在空气中划出夺目的亮线,形成死亡走廊。战马成片倒下,骑手摔落,有的被子弹打断手臂,有的胸口炸开血洞。 骑兵一旦冲起来,想要再停下,几无可能。 “一百步!” 左阵八百名团练步枪兵变阵——从散兵线转为两列横队。第一排首先开火,“砰砰砰……”声如霹雳。随后,第一排蹲下装弹,第二排战士举枪、瞄准、开火——一气呵成,毫不迟疑。紧接着,完成装弹的第一排战士站起,粗略瞄准后果断开火。如此循环往复,子弹密如雨点。 经过炮击、机枪扫射后的流寇骑兵,装上密集步枪弹雨,几乎全灭。 飞鹞子望远镜脱手落地,镜片碎裂。他看见马队头目“草上飞”被机枪弹打碎脑袋,无头尸体还骑在马上跑了几步才栽倒。 “撤……”他嘴唇哆嗦,刀疤扭曲如蜈蚣。 但来不及了。 紧随土寇流民冲击的上千老营步卒,与潘庄民防营的战士打的胶着。 潘庄民防营是一支新成立的队伍,但战力不容小觑。 刀盾兵前顶。三百面铁盾并排如墙,盾底插入冻土。火枪兵从盾隙射击。四百支四年式步枪在八十步外开火,子弹穿透棉甲,冲锋的流寇老营步卒当即倒下上百人。 长矛兵从盾后刺出。三百杆精钢拒马枪,一丈长,破甲锥头。一矛刺出,洞穿两层棉甲加铁片,枪头带血槽,拔出时创口扩大,血喷如泉。 火枪兵完成装填再次上前,抵近射击。二十步内,子弹穿透铁札甲,中弹者胸腔炸开。 就在民防营战士们酣战不止,呼喊杀敌时,左阵团练兵阵中“上刺刀,前进”。 “滴滴答答……” 夸夸夸……八百团练兵如墙而进,八百把三棱式刺刀寒光闪闪。 “妈了巴子的——”程大勇眼珠子都红了,大声高呼,“民防营,跟我上,前进——” 民防营转入推进模式,盾兵前推,长矛兵擎矛突刺,步枪兵用持续的火力输出掩护和配合。若是从空中俯瞰,就如同一台大滚筒,带着无数血肉碎骨,向前辗轧式推进。 流寇老营步卒终于崩溃,转身逃窜。 飞鹞子的马被流弹击中,他险些被马压住。亲兵将他抢出来,扶上马。百余亲信护着他向西狂奔,头也不回。 团练兵和民防营追了五里,便调头回返。 战场清理持续到酉时末。 俘获流民约两千,受降土寇四百余人,飞鹞子老营战兵百余人,另有受伤的老营战兵及土寇近百人。缴获战马近三百匹,粮食三十车,金银财宝足有五大车。 特遣支队的团练兵阵亡三人,伤十二人。民防营阵亡十五人,伤四十余人。 登记造册等事项,交由老陈操办,永安民兵及武装民壮全力支持。军情司悄然涉足,接管俘获的流寇老营战兵,进行审讯。 潘浒未再多问,回到城楼,打算好好补个觉。 翌日,晨光初露。 潘浒亲率一队人马离开永安庄,向彭城进发。队伍包括一排近卫,特遣支队两个步枪连,外加炮队的两门山炮,押着高晓闻派往永安庄的四名细作。此外,潘老爷随身的皮挎包内装着高晓闻写给飞鹞子的那封亲笔信,还有细作的口供画押等证据。 发现竟有一支武装到牙齿,且有大炮的队伍逼近,彭城城门紧闭,城防军如临大敌,城头弓箭手张弓搭箭。 守门把总见潘浒只带三百人,且队伍整齐,不似攻城主,稍缓。 “开城门!”潘浒朗声道,“某是登莱团练潘浒,有要事面见知府!” 把总不敢怠慢,回应:“潘团练,容我去禀报府台。稍安勿躁!” 一刻钟后。 城门缓缓打开。潘浒令部队城外驻扎,只带二十近卫入城。 知府衙门,潘浒直入。 知府赵文康五十余岁,面白微胖,三缕长须。他端坐堂上,见潘浒戎装佩刀而入,眉头微皱。 “潘团练,何事如此紧急?”赵知府声音平淡。 潘浒拱手,递上皮包:“请知府大人过目。” 衙役接过皮包,呈上公案。赵知府打开,初看信件时还将信将疑,细阅后脸色渐白。他拿起细作口供,手指微颤。再翻飞鹞子营中缴获文书,额角渗出冷汗。 通判等官传阅,堂上一片哗然。 高晓闻信中明确“许掠彭城西五寨,所得归贵部,只取林氏二人”,细作口供详述交易细节,俘虏当堂指认。 那“读书人”见到高晓闻,不断哭喊:“同知,同知,救命啊!此事可是你的吩咐啊……” “这……”赵知府额头冒汗,看向堂侧屏风。 高同知脸色苍白。 “府台,这是诬陷!”他强作镇定,“潘浒勾结流寇,反诬下官!这些信件定是伪造!” 潘浒不语。 沈炼上前,取出一封旧公文——是高晓闻半年前批的粮饷申领文书,笔迹与信件完全相同。 笔迹比对,分毫不差。 “摘帽,绑了!”赵知府拍案而起。 衙役上前。高晓闻挣扎嘶喊:“赵文康!你收我三千两时可不是这般嘴脸!潘浒,你等着,按察司不会放过你——” 声音戛然而止,嘴被破布塞住。 官帽落地,乌纱滚到堂下。高晓闻被绑缚拖出,官袍撕裂,露出里面绸缎中衣。 赵知府当堂表态:“本府即刻具文,上报按察司、巡抚衙门!高晓闻通匪害民,罪证确凿,依律当斩!” 堂上众官附和,义愤填膺。 潘浒拱手告辞,不多言。他知道官场必有回护,高晓闻未必会死,但只要他被去官,死不死的就由不得他了——指不定哪天就被屋梁上拖下来的绳子挂住了脖颈。 出衙门时,沈炼低声道:“赵知府刚才眼神闪烁,怕是还会玩花样。” “无妨。”潘浒说,“证据确凿,他不敢妄动。再者,我有枪炮,真逼急了,连他一起掀了。” 回到永安庄已是午后未时。 庄主府邸,潘浒召林氏姐妹。 叶梓、叶楠进屋时还有些忐忑。二人穿着素色襦裙,头发简单绾起,不施粉黛。姐妹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妹妹叶梓更为灵动,而姐姐叶楠气质沉静。 潘浒将彭城之事简要说罢,取出高晓闻下狱的官府文书副本。 叶梓当场跪倒,喜极而泣:“谢老爷为我等报了大仇……我姐妹愿终身侍奉老爷,为奴为婢,绝无二心!” 叶楠面色复杂,既感激又羞赧。她看着妹妹,又看看潘浒,咬了咬唇,低声道:“全凭老爷安排。” “起来吧。”潘浒虚扶一下,“高晓闻虽下狱,但其党羽仍在,你二人不要外出。过几日随我回登州。” 姐妹应是。 当夜,府邸内院红烛摇曳。 亥时初,潘浒处理完军务回房。叶梓已在房中——是妹妹主动要求的。她换了身淡粉色寝衣,头发披散,烛光下面颊微红。 房门轻掩。 片刻后,室内传来细语娇吟,压抑轻柔。烛影在窗纸上晃动,映出两个交叠的人影。 叶楠立于门外廊下。她穿着月白寝衣,外披一件绒氅,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面红耳赤,呼吸微促。 屋内声音渐大,叶梓带着哭腔轻唤:“姐姐……救我……” 声如蚊蚋,颤抖婉转。 叶楠踌躇半晌,终是推门而入。房门合拢,烛影在窗纸上摇曳,渐渐融成一团暖光。 细语渐悄,唯余更漏滴答。 次日,日上三竿。潘浒从温香玉软中抽身。 早饭过后。沈炼来报,飞鹞子率残部逃往豫省去了。 潘浒摆摆手,冷笑道,此人再难成气候。 “彭城赵知府昨日送来密信。”沈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请老爷赴宴,说是‘答谢剿匪之功’,实为调和之意——想探老爷口风,看是否要继续追查高晓闻余党。” 潘浒接过信,扫了一眼,随手撕碎。纸屑随风飘散。 “铜山之行——”他淡淡地说,“算是告一段落。” 沈炼问:“接下来?回登莱?” 潘浒淡淡的说:“该回家了!” 城外,原野空旷,几只老鸦掠过灰白天空,投入远方树林。 庄内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妇人唤儿归家的吆喝,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永安庄终于翻过血腥纷乱的一篇,慢慢走进短暂的安定祥和。 第201章 你把锅碗刷了,我送你一套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洋洋的金色。潘浒站在客厅中央,像第一次来这里的客人,慢慢转动身体,打量着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简洁的沙发,巨大的电视屏幕,墙角那盆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直活得很好的绿植。所有的线条都是直的,颜色是克制的灰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干净却疏离的气息。 感觉完全不同。 从南直隶回登州,坐漕船到海州,再换“靖远”号走海路,前后折腾了快二十天。等终于踏进潘庄的大门时,农历三月都快过完了。略作休整,把军民事务对高顺、老乔交代清楚,便由“星河”带着他再一次跨越三百九十多年的时空间隔。 晨跑是习惯。沿着小区外的滨江步道跑了五公里,汗水浸湿了速干面料的t恤,风吹在皮肤上,带来江水特有的潮湿感。回程时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扫码付款,机械女声说“支付成功”——这一切都流畅得不真实。 洗过澡,他站在厨房里,打开冰箱。 空的,啥都没有。 从保险柜里取出手机,插上充电线。 屏幕亮起,电量一点点充入锂电池。 未接电话不多,短信和聊天软件里倒是积攒了一些消息。 他一条条看过去。 李虹的短信最先跳出来:“知道你忙,但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天气预报说那边降温了,多穿点。我……我和朵朵都很好,就是有点想你。” 很平常的话,字里行间却透着化不开的关心。潘浒能想象她打字时的样子,一定是抿着嘴唇,删删改改,最后才发出这些看起来克制其实藏不住思念的文字。她在聊天软件里也留了言,是几张朵朵在幼儿园活动的照片,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本想回复“我已回来”,最后还是改成了“一切都好”。 章慕晴的消息只有六个字:“潘总,何时回国?” 但是隔着屏幕,他都想到她发这句话时眼睛里闪烁的光,每个字都像是用“¥”或者“$”符号堆起来的。她是他的古董变现渠道,也是唯一知道他总能拿出“好东西”的人。 他回:“已回。有批新货,需要郇老掌眼,方便时联系。” 然后是家里。大姐发来几条语音,絮絮叨叨说爸妈最近身体不错,就是老念叨他怎么又“出国”这么久。父亲则转发了一篇养生文章,附带一句:“少熬夜,少喝酒。” 潘浒一一回复,说自己回来了,忙完这阵子会回去一趟。 昌龙江打过两次电话,留言说两条新船的进度很快,催他去船厂“验收”。 段总的留言更正式些,说沪城那边采购的设备五月底前能全部备妥,“烦请潘老板及时查验、收货”。 回复完信息留言后,潘浒把自己整个人都摊在沙发里。 在明朝这几个月,打建奴,打棒子,打土匪流寇;与韩指挥使斗,与高同知斗,还要防备刘家那样的大地主大豪强。练兵、抓生产、建工厂、铺铁路……虽不是每事亲躬,但他整个人几乎每天都紧绷着。 此刻,松弛感像温水一样慢慢浸透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睛,几乎要睡过去。 门铃就是在这时响的。 清脆的“叮咚”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潘浒皱了皱眉,谁会一大早上门?他在这个城市的朋友不多,知道他住这里的人更少。 走到门口,电子门禁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出一张精致到完美的玉靥——章慕晴。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即使透过小小的屏幕,也能看出她化了淡妆,嘴唇是恰到好处的红色。 潘浒按下通话键:“这么早?” “开门。”章慕晴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她一贯的直接,“我知道你在家。” 潘浒开了门。章慕晴拎着个小手提包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打量了一下潘浒身上的居家服,挑了挑眉:“刚起床?” “晨跑回来了。”潘浒转身往厨房走,“茶,还是咖啡?这么早过来干嘛?” “我要一杯茶。”章慕晴跟在他身后,语气理所当然,“你一大早就发来信息,说是有东西要给我外公掌掌眼,为你的独家合作伙伴,我自然得第一时间赶过来看看。” 潘浒从橱柜里找出茶叶罐,是之前昌龙江送的西湖龙井。烧水,洗杯,冲泡。动作不算娴熟,但足够认真。 章慕晴没坐,而是在客厅里转悠。她的目光先落在了餐厅那套红木家具上——一张八仙桌,四把官帽椅。木材是深沉的暗红色,透着岁月包浆后的温润光泽。 “潘浒——”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痛心疾首,“你个败家子。” 潘浒端着两杯茶走出来,不明所以:“怎么了?” “这是明代红木家具!”章慕晴指着那四把椅子,“看形制,看雕工,看包浆……最晚也是明晚期的。四把官帽椅配一张八仙桌,完整的一套!你知道这东西拿出去拍卖能值多少钱吗?至少两千万!” 她越说越气:“你倒好,就这么当日常吃饭的椅子用?也不怕这几百岁的老椅子上,曾经死过几个官老爷……” 潘浒把茶杯递给她,自己在那张“价值两千万”的八仙桌旁坐下,语气平淡:“家具不就是拿来用的吗?难道供起来?” “你——”章慕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翻了个白眼,接过茶杯狠狠喝了一口。 茶水温度刚好,龙井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她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注意到潘浒一直看着自己,眼神里有点……戏谑? “你看什么?”她问。 “我在想,”潘浒放下茶杯,“要不我给你一把这里的钥匙得了。” 章慕晴愣住了。 她看着潘浒,那张脸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给她钥匙?让她可以自由出入他的家?这个混蛋难道终于开窍了? 心跳莫名其妙快了几拍。她甚至感觉到脸颊有点发烫。 但潘浒的下一句话,把她刚升起的那点旖旎念头彻底浇灭了。 “我以后‘出国’时间可能更长。”潘浒说得一本正经,“你可以经常过来帮我搞搞卫生,通通风。不然这房子没人住,容易坏。” 章慕晴的脸瞬间黑了。 “混蛋!”她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手里这杯茶泼他脸上,“让我给你当免费保洁?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潘浒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知道章慕晴在想什么,但他就是故意这么说。 章慕晴气呼呼地又灌了一大口茶,然后像是为了平复心情,开始在屋里继续转悠。她走进餐厅,目光扫过餐桌、椅子、墙上的装饰画……最后,落在了开放式厨房的碗橱上。 那是个很普通的白色橱柜,玻璃门,里面分层摆着些碗碟。因为潘浒不常在家,东西不多,摆放得也很随意。 章慕晴的目光从那些碗碟上扫过,原本只是随意一瞥。 但下一秒,她的视线凝固了。 她放下茶杯,几步冲到碗橱前,几乎是把脸贴在了玻璃门上。看了三秒,她猛地拉开橱门,伸手从里面拿出一个盘子。 那是个青花瓷盘,直径约二十厘米,白底,蓝色的缠枝莲纹。画工精细,釉面温润,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玉质感。 章慕晴的手开始发抖。 她又拿出一个碗,一个碟子,一个小汤匙……每拿出一件,她的手就抖得更厉害一些。最后,她把拿出来的几件瓷器放在料理台上,一字排开,然后缓缓转过身,看着潘浒。 她的眼神很复杂——震惊,愤怒,难以置信,还有种被巨大财富冲击后的眩晕。 “你真是个混蛋!”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潘浒挑了挑眉,没说话。 “这是万历官窑。”章慕晴指着那排瓷器,“青花缠枝莲纹餐具。看胎质,看釉色,看青花发色,看画工……绝对是万历年间官窑出的贡品级别。”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但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拔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皇宫里或者赏赐给王府用的东西!一套完整的万历年官窑餐具!你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塞在厨房碗橱里?跟超市买来的廉价盘子堆在一起?” 潘浒走过来,也拿起一个盘子看了看。真心看不出来有啥独特之处。 登莱联合商会赣省分会的总管事吴老爷,为了讨好他这个“酷爱古董和黄金”的大东家,费了好大功夫才收齐这一整套。 可看章慕晴这反应…… “这玩意儿——”潘浒把盘子放回去,语气随意,“很多吗?” “很多?”章慕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知不知道现在市面上完整的明代官窑餐具是什么概念?就是单个的碗、盘,只要品相好,上拍卖会都是几百万起跳!你这是完整的一套,从大盘子到小汤匙,一件不缺!” 她凑近些,眼睛眯起来:“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一整套的餐具。是吧?” 潘浒点点头。 “一套有多少件?”章慕晴追问,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进行某种秘密交易。 潘浒想了想,走到客厅,从自己随身带的背包里翻出个小本子。那是他在登州用的记事本,牛皮封面,里面用钢笔记录着各种杂事。他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吴老爷送礼时的清单。 潘浒轻声念出来,“青花缠枝莲纹大平盘十二,中盘二十四,小碟三十六,汤碗二十四,饭碗四十八,匙二十四。还有酒盅、盖碗、渣斗……林林总总,一共是一百八十六件。” 念完,他抬头看章慕晴:“差不多就这些。” 章慕晴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中了。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很大,呼吸都变轻了。一百八十六件。完整一套的万历年官窑餐具。她突然感到有些头晕。 潘浒不禁觉着好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喂,回神!” 章慕晴猛地一颤,像是从梦里惊醒。她看着潘浒,眼神还是有点呆。 “这样吧。”潘浒指了指碗橱里那些随意堆叠的瓷器,“你要是喜欢,把这些碗碟锅盘都刷了,收拾干净,我就送你一套。”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你把地扫了,我给你十块钱”。 章慕晴终于彻底回过神了,看着潘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潘浒。”她说,“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掘了明朝哪个王爷的墓?” 潘浒笑了:“这都是正规渠道来的。” 他理由很充分但不保真——有个海外的老收藏家,祖上是民国时期从国内带出去的,后代急着用钱,整套打包出手。他通过中间人买了下来,价格“很合适”。 章慕晴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这个事不好追根究底。 “这一套——”潘浒指了指碗橱,“你等会儿带走。找辆小点的厢货过来,我这儿还有几件别的,要给你外公看看。看完之后,都交给你处理。” 章慕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好。” 她的脑子还在处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一百八十六件。万历年。官窑。成套。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晕乎乎的。 潘浒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样子,嘴角又勾了勾。他转身去泡第二壶茶,心里想的是,这笔钱到手,又能撑很久了。 而章慕晴还站在厨房里,看着料理台上那几件瓷器,手轻轻抚过温润的釉面,眼神复杂。 这个混蛋……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 章慕晴带着晕乎乎的表情和那套天价餐具的承诺离开后,潘浒换了身衣服,出门。 他打了辆车去公司。 等红灯时,街角那家咖啡店还在,落地窗边坐着几个用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 一切如常。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部分,又松弛了一些。 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九层。 走进公司,前台还是那个叫小白的年轻大学毕业生。她此时正低头整理文件。听到电梯声,她下意识抬头,说了句“欢迎——” 话没说完,卡住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潘浒,像是见了鬼。手里的文件掉在桌上,散了一片。 潘浒走过去,似笑非笑地看着小白:“怎么,才几个月,就不认识了?” “潘、潘总!”小白回过神,脸一下子红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您回来了!我、我不知道您……” “刚才嘴巴张那么大,”潘浒调侃,“我都看见你那颗蛀牙了。” 小白的脸更红了,下意识捂住嘴,然后又赶紧放下,磕磕绊绊地说:“潘总您别开我玩笑……我、我去通知李总监!” “不用。”潘浒摆摆手。 他转身往办公区里走。公司规模不大,七八个雇员,大多是生面孔,开放式办公区里此刻正忙碌着。 潘浒脚步没停。 财务总监的办公室在靠窗的位置,玻璃隔断,百叶窗半开着。 门没关。潘浒止步,靠着门框,往里看着。 李虹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报表。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职业套装,里面是白色丝质衬衫,领口系着个小小的蝴蝶结。一头及腰的黑发盘在脑后,绾成一个精致的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但有几缕不听话的头发垂了下来,在她耳侧轻轻晃动。 她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这是潘浒没见过的。她的脸型是古典的鹅蛋脸,眉毛细长,眼睫毛很长,微微翕动。鼻尖略略翘起,鼻梁高挺。嘴唇是饱满的红色,此刻正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潘浒看了很久。 三个月,他如紧绷的的弓弦,一刻不敢放松。而此刻,看着李虹安静的侧脸,那些紧绷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瓦解。 他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 “进来——”李虹头也没抬,吴侬软语的声音传出来,糯糯的,带着工作时的专注。 过了会,她下意识的抬头。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笔掉在桌上,镜片后的眼睛睁大,瞳孔里映出潘浒的身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向后滑去,撞在后面的文件柜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她想绕过桌子走过来,但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她想起来了——这里是公司,外面还有员,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她慢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潘浒面前。她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嘴唇抿得更紧了,像在努力克制什么。 潘浒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 他反手把门关上,然后“啪嗒”一声,按下了门锁。 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李虹的身体轻轻一颤。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潘浒已经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腰,收紧,再收紧。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 李虹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 她伸出手,环住潘浒的腰,手指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服。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温热,急促。她能听见潘浒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潘浒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手臂的力度很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是她头发的香味,淡淡的,像是桂花混合了阳光。 李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又像是在笑。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要干什么?” 潘浒看着她,脸上浮起那种她熟悉的、带着点邪气的笑。 “你。”他说。 “混蛋!”李虹低嗔,脸更红了,伸手想推开他,“不要……这是公司……” 但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 潘浒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当整个人都被转过去时,李虹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唇…… 第202章 江市行 “锦绣光华”小区。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潘浒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米白色的,很干净。然后他感觉到怀里有人,温软的身体贴着他,呼吸均匀。 是李虹。 她侧躺着,脸埋在他胸口,一只手搭在他腰上。长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发丝衬得她皮肤更白。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浅浅阴影。 潘浒没动,就这么看着。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流淌得缓慢而从容。 直到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是朵朵,小姑娘今天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齐——白色的t恤,粉色的背带裤,背上还背着她最喜欢的粉色小书包。只是因为没有妈妈的帮助,长长的头发还松散的披垂着。 她站在门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床上,然后用一种刻意压低、但依然很清脆的声音说:“叔叔,妈妈……快起床,我要迟到了。” 潘浒笑了。 李虹也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想坐起来,但刚动一下,又缩了回去——因为她想起来,昨晚前半夜折腾得太累,后半夜两人都懒得穿睡衣了。这牲口还蛊惑说:“穿了还得再脱,就莫费那个事了。” 现在好了,被子底下光溜溜的。 “你先出去,朵朵。”李虹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妈妈马上起来。” “可是要迟到了。”朵朵很坚持,迈着小短腿走进来,站在床边,“老师说了,迟到不是好孩子。上周王小明迟到,还被罚站了呢。” 潘浒侧过身,单手撑着脑袋,看着小姑娘,笑眯眯地说:“宝贝,妈妈太累了,还有点犯困,要不叔叔给你请个假,今天就不去幼儿园了,好不好?” 朵朵眨巴着眼睛,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然后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好吧!妈妈,叔叔,我既喜欢小弟弟,也喜欢小妹妹,不过,你们也不用太着急,等我再长大一点,就能带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一起上幼儿园了。” 说完,她转身,迈着小短腿走出去,还很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卧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潘浒感觉到腰间一痛——李虹的手精准地找到了他腰侧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都怪你!”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羞恼交加,“朵朵都学坏了!这种话她跟谁学的?” 潘浒笑出声,翻过身,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怎么怪我?我觉得朵朵说得很有道理。逻辑清晰,目标明确,还体现了团结友爱的精神。” “你——”李虹想骂他,但话没说完,就被潘浒吻住了。 这个吻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慵懒和温热。李虹起初还想推拒,手抵在他胸口,但很快就软了下来,手臂环上他的脖子。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等他们终于起床,洗漱,换好衣服走出卧室时,墙上的钟显示:上午九点零五分。 早饭破天荒地在这个时间才开始准备。潘浒煮了粥,煎了鸡蛋和培根。李虹从冰箱里找出牛奶,给朵朵倒了一杯,又切了些水果。 三个人坐在餐桌旁时,已经九点半点了。 朵朵很乖,自己拿着小勺子喝粥,时不时抬头看看妈妈,又看看潘浒,眼睛弯弯的,像是藏着什么小秘密。 李虹坐在潘浒对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身上。潘浒看着她,忽然发现今天的她有些不一样——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润,眼睛特别亮,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整个人像是被雨露充分滋润过的花,舒展开,散发出一种柔和而饱满的光彩。 “看什么?”李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 “看你好看。”潘浒说得很自然。 李虹脸一红,低下头继续喝粥,但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吃过早饭,朵朵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潘浒和李虹收拾了餐桌,一起站在水池边洗碗。水流哗哗的,泡沫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李虹。”潘浒忽然开口。 “嗯?” “有时间的话,”潘浒把洗好的盘子递给她,“咱们出去玩一趟吧。就我们三个。” 李虹手里的盘子顿了顿,水流冲过,泡沫散开:“去哪?” 潘浒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她,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苏州,怎么样?” 李虹愣住了。 她手里的盘子差点滑下去,潘浒赶紧伸手接住,放好,然后握住她的手。 苏州。 那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院子里的桂花树,夏天知了的叫声,冬天屋檐下的冰棱。也是她当初逃离的地方。因为一段失败的婚姻,因为觉得没脸见父母,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亲戚邻居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她已经三年没回去了。连电话都打得少,每次都是匆匆几句,报个平安就挂。 潘浒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的心结,知道她不敢面对的是什么。 所以他提出了这个提议。不是随口一说,是认真考虑过的。他要带她回去,面对那些她不敢面对的东西。他要告诉她的父母,她现在过得很好,有人照顾,有人珍惜。他要让朵朵看看妈妈长大的地方。 李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很亮,像是把所有阴霾都驱散了。 “好。”她说,声音有点哽咽,但很坚定,“我们去苏州。” 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句话在潘浒给朵朵的幼儿园老师打完请假电话后的第三分钟,得到了完美印证。 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昌龙江。 潘浒接起来:“昌总,早。” “潘老板!早啊早啊!”昌龙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热情得有点夸张,“没打扰您休息吧?” “不打扰。”潘浒说,“您有事?” “哎呀,也没什么大事,”昌龙江的语气里透着商人的圆滑,“就是问候一下。另外嘛……咱们那条‘致远’舰,还有那艘商船,都已经完全完工了,就等您来最后看一眼,签个字,咱们就能安排交付了。” 潘浒听明白了。问候是假,催他去验收是真。 “我这边刚安排了行程。”潘浒说,“准备带家人出去几天。” “那正好啊!”昌龙江立刻接话,“江市风景不错,有山有水,美食也多,特别适合家庭游玩!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先来江市,把船看了,字签了,然后您该玩玩,该逛逛,一点都不耽误!” 潘浒沉默了几秒。他看了眼正在客厅陪朵朵搭积木的李虹,又看了眼手机,“你等我一下,我过两分钟给你回过去。” “好嘞,好嘞!” 挂了电话后,潘浒走到李虹身边,“江市一个客户的电话,让我去验收。” 他略作停顿,又道:“我还欠着他不少尾款呢!” 李虹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理解:“那……苏州还去吗?” “去。”潘浒说得很肯定,“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去江市,把货验收了。然后去一趟沪城,正好在那边买的一批设备也到交付时间了。最后我们去苏州,在苏州能安心多待几天。” 李虹想了想,点点头:“听你的。” “朵朵那边……” “我去说。” 李虹起身,走到朵朵身边,蹲下来:“宝贝,咱们的旅行计划要变一下哦。” 朵朵停下搭积木的手,抬头,小脸上写满问号。 “叔叔要先工作一下。”李虹温柔地说,“我们先去一个叫江市的地方,然后去沪城,最后再去苏州外婆家。沪城有迪士尼哦,你想不想去?” 朵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迪士尼!我想去!我要去看艾莎公主!” “好,那咱们就去。”李虹笑了,摸摸她的头。 行程就这么定下来了。 潘浒重新拨通电话:“昌总,我明天到江市。” “太好了!我安排车去接您!”昌龙江的声音瞬间轻快了许多。 “不用,我自己安排。” 挂了电话,潘浒没有立刻买高铁票。他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刑天。” “老板。”刑天的声音永远平静无波。 “我明天带李虹和朵朵去江市,然后转沪城,最后去苏州。行程大概一周。”潘浒说,“你安排一下。” “明白。需要什么级别?” “李虹和朵朵是重点。”潘浒说,“小猫和瑞贝卡提前去江市,负责接站、车辆、酒店和日常随行。一直到行程结束。” “收到。小猫和瑞贝卡今晚就出发。车辆规格?” “七座豪华mpV,要空间大、舒适,要有儿童座椅,酒店选市中心最好的。” “明白。行程细节稍后发您确认。” 电话挂断。 当初,他以刑天、小猫、瑞贝卡、大熊、扳机这五个系统出品的克隆人特战精英为核心,成立安保公司的初衷,就是为了保护他的软肋——李虹,朵朵,还有父母家人,以及所有会对他产生影响的关键人。如今,“刑天安保公司”已开始运转。 次日上午十点,潘浒、李虹和朵朵坐上了前往江市的高铁一等座。 朵朵是第一次坐高铁,兴奋得不得了,趴在窗边看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小嘴不停地问:“妈妈,那个房子为什么在往后跑? ”“叔叔,火车为什么没有轮子?” 李虹、潘浒耐心解答。 潘浒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看着她们,心里有种奇妙的踏实感。 两个小时后,高铁抵达江市站。 出站时,潘浒一眼就看见了等在接站口的小猫和瑞贝卡。小猫一身黑色的运动装,戴了顶棒球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瑞贝卡则是利落的衬衫长裤,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她们的目光始终锁定着他和李虹母女。 “老板!”瑞贝卡迎上来,接过李虹手里的一个小行李箱,“车在外面。” 小猫则很自然地走到朵朵另一侧,形成了一个隐形的保护圈。 走出车站,一辆黑色的奔驰V-class mpV停在路边。瑞贝卡拉开车门,里面是宽敞的六座布局,真皮座椅,中间有过道,后排甚至有个小冰箱。 “这车……”李虹有些惊讶。 “公司的车。”潘浒轻描淡写地说,“以后出行都用这个,安全,舒服。” 朵朵爬上车,好奇地摸摸这里,看看那里:“叔叔,这个车好大呀!像个小房子!” “喜欢吗?”潘浒坐进她旁边的座位。 “喜欢!” 车子平稳启动,驶向市区。小猫坐在副驾驶,瑞贝卡开车。路上,瑞贝卡简单汇报了安排:“酒店订在江畔国际酒店,行政套房,两间卧室带客厅,在28层。已经检查过。昌龙江那边约的是明天上午十点,在船厂。今晚没有其他安排。” “好。”潘浒点头。 李虹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景色,又看看车里专业又冷酷的瑞贝卡和小猫,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她知道潘浒在做一些很大的、她不太懂的事情,也知道他很有钱。但这种出个门都像要人保护的阵仗,还是第一次见。 她悄悄握住潘浒的手。 潘浒反手握住,用力捏了捏。 李虹懂了。他在说:别怕,有我在。 翌日,潘浒独自一人来到盛造船厂 车子开进厂区时,昌龙江已经带着几个人等在办公楼下了。 一番寒暄,一行人往码头方向走,“船就在江边。” 潘浒点头:“走。” 穿过厂区,走向江边的码头。越靠近江边,机器的轰鸣声越大,空气中弥漫着钢铁、油漆和江水的混合气味。 然后,潘浒看见了它。 船坞里,一艘钢铁巨舰静静地停泊着。全长超过一百四十米的舰体漆成深灰色,线条简洁而冷峻,甲板上层建筑已经全部完工。有一种古典的、厚重的美感,像一头沉睡的史前巨兽。 这就是“致远”号防护巡洋舰——以十九世纪末“布宜诺斯艾利斯”级防护巡洋舰为蓝本,用二十一世纪的材料和技术打造的“道具船”。 当然,这条“致远”除了名字之外,跟一百多年前甲午海战中那艘壮烈殉国的致远舰没有任何关系。它更大,更快,更坚固,更加强大。 “全长一百四十米,宽十三点九米,平均吃水五点七米。”昌龙江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动力系统是两台仿制的帕森斯蒸汽轮机,配十二座水管锅炉,双轴双桨,总输出功率两万一千马力。设计最大航速二十五节,载煤一千两百吨,十二节航速下续航力超过六千海里。” 他指了指舰体中部:“发电系统是四台涡轮发电机,总功率四百千瓦,二百二十伏标准电压。全舰的照明、通风、水泵等等都靠它。” 潘浒沿着舷梯登上军舰。甲板是防滑钢板,踩上去很稳。他走到前甲板,那里预留了双联装210毫米主炮的基座。 “主装甲带最厚处六十毫米,艏艉递减到二十五毫米。水平装甲四十毫米,穹甲四十毫米。司令塔侧面六十毫米,顶部三十毫米。炮盾五十毫米。”昌龙江继续介绍,“全部用的是现代特种钢,厚度减少了,但防护效果至少强两倍。” 潘浒点点头。他走到舰桥,里面是驾驶操控虽不至于原版那般原始,但基本上属于一战水平,比之当前科技,实属古董。 “武备方面,”昌龙江说,“按您的要求,预留了前后主炮塔、十门副炮、十门机关炮和六挺重机枪的所有基座、供弹通道和防护结构。相关的液压、电力接口也都留好了。您以后要装什么,直接对接就行。” 潘浒在舰桥站了很久,看着眼前这艘钢铁造物。 如果,一百多年前的北洋水师拥有的是眼前这种“致远”级。那么甲午海战会是什么结果? 单侧火力全开,四门210主炮、五门150副炮和五门88速射炮,一分钟投送量达到四吨。侧舷一百四十毫米熟铁装甲的“吉野”会遭遇什么? 恐怕不是“撞沉吉野”,而是“打爆吉野”、“撕碎吉野”。 如果北洋水师有四艘这样的船,日本联合舰队可能连黄海都出不了。明治老鬼子怕是得哭死在他皇后雄壮的怀抱里。 潘浒摇摇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历史遐想甩出脑子。这艘船属于大明,属于他的登莱水师——或者大明北洋舰队。在那里,它将打哭所有的白皮西夷。 “很好。”潘浒终于开口,“验收通过。尾款我今天就付。交付安排呢?” “您放心!”昌龙江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船厂会派经验最丰富的船员,把‘致远’号和另外那条八千吨的商船,一起送到您指定的交接点——溪口。” “时间?” “一周能到。” “可以。” 回到昌龙江的办公室,茶水已经泡好。 “昌总——”潘浒坐下,开门见山,“还有个事。” “您说!”昌龙江立刻坐直身体。 “我想再订一批船。”潘浒说,“同样的‘致远’级防护巡洋舰,再来两艘。八千吨级的蒸汽动力商船,再来四艘。” 昌龙江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眼睛瞪得老大,“潘老板,您这是要……组建船队?” “拍剧,舰队总得有模有样。”潘浒没多解释,“总价大概多少?” 昌龙江迅速在心里计算。此外,两条船是一亿四千万,如今数量翻番,总价自然不能简单乘二。 斟酌再三,他报出了一个更谨慎的数字:“潘老板,这么大的量,我们可以给优惠。总的……大概两亿五千万,具体得让工程师详细核算。” “两亿五。”潘浒点点头,“可以。” 他现在可不差钱。他给章慕晴的那些“好东西”都在稳妥的变现,他账上躺着七八个小目标。他设立的海外账户里躺着的美刀,若换成国币,估计也有六七个小目标。 昌龙江的心跳快了几拍。两个多亿的订单!在现在这个航运市场低迷、船厂普遍吃不饱的行情下,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救命的单子!不,不是救命,是让整个厂子能再舒舒服服过好几年的金娃娃! 方案、合同都是现成的,略作改动即可。 潘浒浏览了一遍条款,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掏出公司合同章,用了卡了一下。 昌龙江签字、用印。 昌龙江拿着一份合同,激动得双手微微发抖。 潘浒收好合同,拿出手机,登录银行App,操作转账。 几分钟后,昌龙江的手机收到财务的短信:一亿元定金,已到账。 他看着那条短信,手有点抖。再抬头看潘浒时,眼神里充满敬畏。 “潘总——”他声音有点哑,“这六条船,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一定按时、按质、给您造出来!” 潘浒点点头,没多说。 这个订单,够养活整个船厂上下几百号人两年。在现在这个年头,这就是救命稻草。 公事办完,潘浒不急着赶往沪城。既然来了,那就陪李虹和朵朵好好玩玩。 当天下午,一行人去了瘦西湖。 五月的瘦西湖,正是最美的时节。 垂柳依依,碧波荡漾,画舫在湖面缓缓穿行。 朵朵兴奋地跑来跑去,看湖里的锦鲤,看岸边的芍药花。李虹牵着她的手,边走边给她讲“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故事。 潘浒跟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难得的宁静。 傍晚,他们在老城区找了一家地道的淮扬菜馆。点了大煮干丝、清炖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羹、扬州炒饭。菜做得精致,味道清淡鲜美。朵朵吃得很开心,小嘴塞得鼓鼓的。 吃完饭,回到江市的酒店,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行政套房很大,有两间卧室,一个客厅,还有一个临江的阳台。朵朵在回来的车上就睡着了,李虹把她抱进次卧,盖好被子。 回到主卧,潘浒刚脱下外套,李虹就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腰,抱得很紧。 “怎么了?”潘浒轻声问。 “没什么。”李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潘浒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怎么像做梦了?” “这一切。”李虹抬起头,看着他,“你,朵朵,旅行……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突然害怕,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你一转身,又不见了。” 潘浒心里一紧。他知道自己频繁的“消失”给李虹带来了什么。 “不会的。”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会一直在。” 李虹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他。 这个夜晚很温柔,只有两个人相拥的体温。…… 第二天早晨,朵朵醒得比他们都早。 小姑娘自己穿好衣服,推开主卧的门,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潘浒和李虹其实已经醒了,但都没动,想看看她要干嘛。 朵朵走到床边,踮起脚,趴在那里,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们。 看了好一会儿,她小声问:“妈妈,你和叔叔是在制造小弟弟小妹妹吗?” 李虹的脸“唰”地红了,整个人往被子里缩。 潘浒却笑了,他侧过身,看着朵朵:“那朵朵,是想要先有个小弟弟呢,还是先有个小妹妹?” 朵朵歪着脑袋,很认真地思考起来。眉头微蹙,小嘴抿着,那副认真的模样可爱极了。 想了快一分钟,她才用征询的口吻,小心翼翼地问:“能一下都有吗?” “噗——”潘浒没忍住,笑出声。 李虹在被子里狠狠掐了他腰间的软肉,然后嘤咛一声,把发烫的脸彻底埋进了枕头里,不肯出来了。 朵朵看着妈妈的样子,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潘浒伸手,把朵朵抱上床,放在两人中间。小姑娘滚进妈妈怀里,又伸手拉住潘浒的手指。 “叔叔——”她小声说,“要是真的有小弟弟和小妹妹,我会很乖的,我会带他们玩,把我的玩具分给他们。” 潘浒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俯身,在朵朵额头上亲了一下:“好,那叔叔和妈妈……再加把劲。” “潘浒!”李虹终于从枕头里抬起头,脸红得能滴血,又羞又恼地瞪他。 朵朵却开心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一时间,女人的娇嗔,孩子的欢笑,还有男人低沉的笑声,充盈了整个房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江面上的货轮拉响汽笛,新的一天开始了。 潘浒看着怀里的一大一小,心里那点因为明末事务而残留的焦躁和冷硬,被这满满的暖意彻底融化了。 第203章 沪上,姑苏 高铁驶入沪城时,潘浒正看着窗外。 林立的高楼从视线边缘飞速掠过,像一片钢铁与玻璃构成的森林。这座城市的节奏与江市不同,更密集,更急促,连空气里都仿佛带着电流的嗡鸣。 朵朵趴在车窗边,小脸贴着玻璃,眼睛睁得圆圆的:“妈妈,这里的楼比江市的还要高!” “是啊,这里是沪城。”李虹轻声回答,伸手理了理女儿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看了眼身边的潘浒,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背靠着座椅,眼睛望着窗外,但目光没有焦点。 出站后,黑色的奔驰V-class等在停车场。瑞贝卡拉开车门,小猫接过李虹手里的小行李箱。车子驶向外滩方向,穿过午后稠密的车流。 “下午你们先去逛逛。”潘浒对李虹说,“我和沪铁商贸的段总约了见面。” 李虹点点头:“好,你忙你的。” 酒店订在外滩茂悦,行政套房在高层。朵朵一进门就跑到落地窗前,看着黄浦江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眼睛亮晶晶的。 下午两点,沪钢集团第七仓储区。 段总等在门口,笑容热情而职业。握手,寒暄,没有多余的话。 走进仓储区,潘浒站住了。 眼前的景象,和他两个多月前第一次来时,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时候这里就一座是钢铁的坟场。现在,巨大的露天场地上,所有的设备都已经被分门别类地处理好。高炉部件拆解成规整的块,码放在钢架托盘上,裹着防雨布,像等待启封的集装箱。轧钢机零件清洗过,关键的轴承和齿轮涂上了新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外面用塑料膜密封得严严实实。 机床群排成整齐的队列,每台旁边都挂着标签,上面打印着编号、型号和状态评估。更远处,那五台“前进”型蒸汽机车已经被架上了专用的重型运输托架,关键部位包着防撞泡沫。一百五十节老式车皮分堆摆放,钢轨捆扎成束,枕木堆成方阵。 干净,有序,像一个巨型的物流中转中心。 “潘老板,您看还满意吗?”段总搓着手,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我们动用了三个专业拆迁队,二十四小时轮班,干了整整六十八天。光是除锈、清洗、涂油这些基础保养,就用了两百多吨的耗材。” 潘浒沿着场地慢慢走。他走到一台龙门刨床前,掀开防雨布的一角。床身表面的锈迹被打磨过了,露出了金属本色,导轨上涂着黄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所有设备都做了初步检查和保养。”段总跟在旁边,如数家珍,“能转动的部分都加了油,电气部件做了防潮密封,易损件都单独包装,随箱附送。按您的要求,尽量保持原貌原样,确保运到地方安装调试后,就能投入正常使用。” 潘浒点点头:“做得不错。” “那接下来……”段总试探着问,语气谨慎,“潘老板,这些设备,您打算怎么运走?运到哪儿?” 这才是关键问题。 潘浒看着眼前这几万吨的设备。高炉、轧机、机床、蒸汽机车、钢轨、枕木……这些东西如果按正常流程运输,需要上百辆重型卡车,需要特种运输许可,需要沿途交通管制,需要大型码头和重型吊装设备——光是协调这些,就得惊动半个沪城的物流和交通系统。 而他的目的地,是一个在三百九十多年前的时空。 “运输的事,我来安排。”潘浒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你们只需要负责把合同上的货物都保养打包好。” “行,您放心!”段总立刻保证。 潘浒想了想,还是叮嘱一句:“段总,不管发生,你什么都不知道。” 段总一怔,继而略带迟疑的点点头。 生意场上,不该问的别多问,不该管的别多事。只要钱到位,客户想怎么干,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成千上万吨钢铁,验收不过是看两眼,走个形式。潘浒签了几份交接确认文件,至于尾款,待完成收货后即时付清。 潘浒坐车离开仓库区。 回到酒店,李虹和朵朵还没回来。 他召唤“星河”。 “老板,我在!”一个更富有人情味的女声凭空响起。 约是0.001秒,光影凝聚,光幕在面前展开。光影换成一个披肩波浪金发、一袭黑色oL套裙包裹着高挑火辣身材,拥有一对大长腿的金发秘书形象。 “我草……”潘浒呆住了。 这个星外超级系统还会这样? 那女声解释道:“通过对宿主的喜好、欲望、深层思维以及身体状况等进行综合分析,当前的形象是宿主的最向往之一。” “你究竟是谁?”潘浒有些紧张。 “我是星河号超智能生化人,编号xh009527。”金发秘书解释道,“星际飞舰仍在修复中,距离实质化还需要时间。” “编号xh……”潘浒扶额道,“你以后就叫艾琳娜。” 他脑海里没来由的浮现,电影《佐罗的面具》中那位耍剑耍到衣服没的迷人小姐。 “是,老板!” 潘浒:“沪钢集团第七仓储区,我采购的各种重工业设备,需要跨时空运输到登州潘庄。” 艾琳娜说:“老板,系统正在形成方案……” 光幕上数据如瀑布般流动,几秒后,方案浮现: “……启动‘锚点共振’协议,建立与并行时空明朝登州潘家港1号库区的稳定时空通道。通道最大维持时间为72小时。 能量点消耗评估(单位:个): 本次传输物质总量约8.7万吨,消耗43.5万,维持时空通道7.2万,构建本时空合法合规程序相关文件1.3万,共计52万。 宿主能量点储备总额为132.5万,执行本次传输后,储备将降至80.5万点。” 按照能量点与黄金的系统比价,这就相当于520公斤黄金,换成现金的话,那就是两三个小目标。 后期还需要“星河”提供安装、调试,甚至还要兑换大批工程师、技工,按“星河”那个调性,没一吨金子怕是打不住。再加上前期采购投入——至少是八九个小目标。 老毛病犯了,心疼得不能呼吸!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干了。 “收到,宿主。请确定传输时间——”艾琳娜那柔媚且富有磁性的声音,也难以抚平潘浒心头的痛。 “今天——午夜时分。”潘浒咬着牙。 深夜,这几万吨的钢铁悄然消失,会不会吓到人,甚至会不会搞成明天的头条,他就管不着了。 就在潘老爷为自己花销了几吨金子,心疼之时,李虹母女俩正在开心游逛。 在外人看来,这像是闺蜜或亲戚结伴出游,但小猫总是走在李虹侧前方半步,视线扫过迎面而来的每一个人;瑞贝卡则跟在后面,眼神警惕。 在东方明珠的观光层,朵朵趴在玻璃上,看下面缩小的城市。“妈妈,人好像蚂蚁呀。” “是呀,从高处看,很多东西都会变小。”李虹说。她也看着窗外,但心里想的是潘浒。不知道他那边顺不顺利。 从明珠塔下来,她们沿着外滩散步。江风吹来,带着水汽和远方海洋的气息。朵朵拉着李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着,时不时指着对岸的某栋大楼问:“妈妈,那个是什么楼?” 李虹耐心回答,她不是沪城人,有的也不知道。 傍晚回到酒店,潘浒已经在了。他换了身休闲装,正在客厅看新闻。 “顺利吗?”李虹问。 “顺利。”潘浒点头。 他没说细节,李虹也没问。 “明天带你们去迪士尼。”潘浒说。 朵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我想去看艾莎!” “真的。”潘浒笑了,“明天一早就去。” 翌日上午九点,迪士尼乐园酒店。 大堂充满童话色彩。水晶吊灯做成城堡的形状,墙上挂着迪士尼角色的油画,地毯的图案是米老鼠的头像。 前台确认了预订信息后,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潘先生,您的‘魔法师套房’已经准备好了。这是您的VVIp家庭套票和专属导览手环。陈导会在十分钟后与您会合。” “魔法师套房”在酒店的顶层,是个复式结构。楼下是客厅和主卧,楼上是个带滑梯的儿童游乐区,还有一个面向迪士尼城堡的露台。房间里到处是隐藏的魔法元素——按一下墙上的星星灯,米奇的头像会投影在天花板上;书架上的书抽出来,会触发一段动画片段的投影。 朵朵一进门,就发出了惊喜的尖叫。 “妈妈!这个滑梯是通往哪里的?” “你试试看?”李虹笑着说。 朵朵脱了鞋,爬上楼,从滑梯“嗖”地滑下来,落在客厅的海洋球池里。 专属导览陈导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士,穿着得体的制服,笑容亲切而不失专业。她简单介绍了今天的行程安排,然后带着他们从酒店专属通道进入乐园。 检票员看到他们手腕上的金色手环,立刻露出微笑:“陈导,潘先生,李女士,朵朵小朋友,欢迎来到迪士尼。” 入园后,一辆专属的电动观光车已经在等候。车子沿着专用道缓缓行驶,避开拥挤的人流。 “我们先去‘翱翔·飞越地平线’,那边已经预留了第一排的位置。”陈导说。 这是迪士尼最热门的项目之一,普通通道的排队时间通常在2小时以上。而他们到了之后,直接从出口旁边的VIp通道进入,两分钟后就坐上了体验座椅。 当巨大的球形屏幕亮起,朵朵紧紧抓住了李虹的手。画面带着她们“飞越”长城、金字塔、泰姬陵、斐济的海岸……每一次俯冲和拉升,朵朵都会发出小小的惊呼。 “妈妈……我们在飞!” “嗯,我们在飞。”李虹说,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这种纯粹的、无忧无虑的快乐,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是这样的节奏。“七个小矮人矿山车”、“加勒比海盗——沉落宝藏之战”、“创极速光轮”……每一个项目,她们都无需等待,直接进入最好的位置。 中午在城堡里的“皇家宴会厅”用餐。穿着华丽礼服的白雪公主、灰姑娘、贝尔公主轮流来到她们的桌前合影。朵朵紧张又兴奋,小脸涨得通红,但每个公主拥抱她时,她都笑得眼睛弯弯的。 潘浒话不多,但他一直跟着,看着,偶尔拍几张照片。他的存在像一道安静的背景,让李虹和朵朵可以完全沉浸在童话世界里。 下午看“米奇童话专列”日间巡游,在预留的VIp区域,视野毫无遮挡。朵朵可以和每一个经过的花车上的角色挥手互动。 夜晚的“点亮奇梦:夜光幻影秀”更是将气氛推向高潮。城堡在灯光和投影中变换着色彩和场景,烟花在夜空炸开,像一场盛大而梦幻的梦。 朵朵仰着小脸,眼睛里映着七彩的光,嘴里喃喃地说:“好漂亮……像魔法一样……” 李虹搂着她,眼眶有些湿润。 这一整天的欢笑,惊喜,童话般的画面,都是为了这一刻——让孩子的眼睛里装满星星,让她的记忆里只剩下美好。 VIp套票,专属导览,免排队特权,最好的观景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在朵朵的世界里,是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童话世界。 回酒店的路上,朵朵在观光车上就睡着了。潘浒抱着她,动作很轻。 “谢谢你。”李虹轻声说。 潘浒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李虹红了红脸,继而主动的奉上自己的红唇香吻。 从沪城到姑苏,高铁只需要三十分钟。 窗外的风景,成了水乡画卷。 高楼渐渐退去,白墙黛瓦浮现。河道纵横,石桥拱立,梧桐树的绿荫掩着青石板路。空气里的味道也从都市的喧嚣变成了水汽和植物的清润。 李虹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离家五年,近乡情怯。那些她以为已经淡忘的——巷子里的青苔,河埠头的捶衣声,午后茶馆的评弹——此刻都鲜活起来。 朵朵趴在窗边,新奇地看着外面:“妈妈,这里的房子好矮呀。” “嗯,这里是妈妈长大的地方。”李虹轻声说,“有很多小河,很多桥。” 潘浒坐在她们对面,看着李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紧张,有怀念,也有近乡情怯的惶恐。 车子在一条安静的巷口停下。 白墙,黑瓦,木门,门楣上挂着“李宅”的牌匾,字迹已经有些斑驳。门前有两棵桂花树,五月里叶子正绿。 李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青石板铺地,墙角有口老井,井沿磨得光滑。一丛竹子靠着东墙,风过时沙沙响。正屋是两层木结构小楼,窗棂雕着简单的花纹。 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裙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在脑后挽成髻,插着一根玉簪。她的脸和李虹有七分像,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但眼神依然清澈温柔。 “姆妈……”李虹的声音有些哽咽。 “虹虹。”李母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女儿,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转来哉!转来就好。” 抱了好一会儿,李母才松开手,目光落在潘浒和朵朵身上。她的眼神很温和,但带着一种细致的审视。 “阿姨好。”潘浒微微躬身。 “外婆!”朵朵甜甜地叫了一声。 李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蹲下来,仔细看着朵朵:“阿是朵朵?标致得来,像然唔笃姆妈小辰光。”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朵朵的脸,然后站起身,对潘浒点点头,“小潘啊?里厢来坐呀。” 屋里是典型的老式苏式布置。堂屋正中是八仙桌和太师椅,墙上挂着山水画和书法条幅。家具都是红木的,擦得锃亮,透着年代感。 一个男人从里间走出来。他个子很高,背挺得笔直,穿着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型方正,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眼神锐利而深沉。 “爹爹。”李虹叫了一声。 李父点点头,目光先落在朵朵身上,柔和了一瞬,然后转向潘浒。那目光像尺子,一寸一寸地量着。 “叔叔好。”潘浒再次躬身。 “嗯。”李父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坐吧。” 气氛有些微妙。李母忙着泡茶,李虹帮着端点心,但堂屋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李父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潘浒坐在客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八仙桌。 朵朵感觉到了什么,她跑到李父身边,仰着头:“外公,你的眼镜好亮呀!” 李父低头看她,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喜欢吗?” “喜欢!”朵朵说,“外公戴眼镜好看,像……像老师!” 李父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整个屋子的气氛瞬间松动了。 “?闲话倒讲得灵个。”李父伸手,把朵朵抱到膝上,“几岁了?” “五岁半!” “上学了吗?” “上中班了!老师教我们唱歌,还有画画……” 孩子总是最好的破冰剂。随着朵朵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李父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柔和。李母端来茶,是碧螺春,茶香袅袅。 “小潘是做哪一行的?”李父终于把话题转向潘浒,语气柔缓了许多。 “贸易,还有一些实业投资。”潘浒回答得简洁,“主要在海外有些业务。” “海外?”李父推了推眼镜,“哪个国家?” “东南亚,非洲,一些发展中国家。” “现在国际贸易环境复杂,风险不小。”李父说。 潘浒点头,“通过控制供应链,与本土企业合作,增强抗风险能力。” 李父点点头。 李母适时地插话:“好哉好哉,一碰头就讲工作。虹虹啊,?领朵朵到天井里去白相相,我去烧夜饭。” 李虹牵着朵朵出去了。堂屋里只剩下潘浒和李父。 沉默了几秒。 李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虹虹之前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潘浒说。 “那孩子……”李父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些,“吃过苦。我和她妈……那时候没保护好她。” “都过去了。”潘浒说,“现在她和朵朵都很好。” “嗯。”李父看着他,“所以,你是认真的?” “是。” “打算结婚吗?” “如果李虹愿意,我没问题。” 李父又沉默了。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每次需要思考时都这样。 “我教了一辈子书。”李父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平静,“学生里,有出息的,有平凡的,也有走歪路的。看人,我自认为还有点眼光。” 潘浒没接话,等着下文。 “你不像商人。”李父说,“你身上有……别的东西。” “伯父指的是?” 李父说:“一种经过大事的定力,年轻人中不多见。” 潘浒心里微微一震。这个教书先生,眼睛很毒。 “我在海外一些地方待过。”潘浒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解释,“环境比较复杂,需要稳得住。” 李父没深究,转了话题,“对虹虹和朵朵,你有什么打算?” “保护她们,让她们幸福快乐。”潘浒说,“别的,看她们的意愿。未来,朵朵还是留在国内最好,毕竟一个囡囡不好在国外留学,不安全。” 李父闻言,不禁笑了。他也是个父亲,能看得出潘浒对囡囡的关心——尽管不是亲父女。 天色渐渐暗了。李母准备好晚饭,来叫他们。 晚饭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菜都是苏帮菜——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腌笃鲜、桂花糖藕。李母的手艺很好,每道菜都精致可口。 李父开了一坛黄酒,是藏了十年的陈酿。他给潘浒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满。 “能喝吗?”他问。 “能。”潘浒端起杯子。 第一杯,敬长辈。第二杯,敬团圆。第三杯下肚,李父的话开始多了起来。 他从自己小时候摸鱼捉虾,讲到八十年代初考上大学,留校任教,评教授……那些属于他们这代人的记忆,在黄酒的温热中流淌出来。 潘浒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他知道,这不是闲聊,这是一个父亲在向可能成为女婿的人,展示自己的生命轨迹和价值观。 第四杯时,李父拍了拍潘浒的肩膀:“小潘啊,虹虹她……有点像我,性子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我们劝过,她不听。后来……唉。” “都过去了。”潘浒说。 “是啊,过去了。”李父又倒了一杯,酒液晃出来一点。 “我这辈子,就两个心愿。”他看着潘浒,眼神已经有些朦胧,但话语清晰,“一是把书教好,对得起学生。二是女儿幸福,对得起她妈。第一个,我做到了。第二个……之前没做到。” 他端起酒杯,和潘浒碰了一下:“现在,交给你了。” 这句话很轻,但很重。 潘浒举起杯:“叔叔您放心。” “嗯。”李父一饮而尽,然后笑了。 饭后,李母收拾碗筷,李虹帮忙。李父拉着潘浒在院子里坐下,泡了壶醒酒茶。 夜风清凉,带着花草树木散发出来的自然馨香。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声,咿咿呀呀,糯软婉转。 朵朵已经睡着了,被李母抱到楼上客房。 李虹走出来,在潘浒身边坐下,手轻轻握住他的。 李父看着他们,然后点点头。 夜深了,该休息了。李母给他们安排了二楼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 洗漱完,躺在床上,李虹靠在潘浒肩头。 “我爸……话有点多。”她轻声说。 “不多。”潘浒说,“刚好。” “他以前不这样。我小时候,他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 “那是他不知道说什么。”潘浒搂住她,“现在知道说了,是好事。” 李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愿意听他说那些,愿意……被这样审问。” 潘浒笑了:“那不是审问。那是……交接仪式。” “什么交接?” “一个父亲,把最珍贵的宝贝,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潘浒说,“很正式的。” 李虹眼睛红了,但她笑了,把头埋进他怀里。 窗外,苏州的夜很静。没有沪城的霓虹,没有迪士尼的烟花,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风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犬吠。 第204章 宁锦之战(1)战锦州 天启七年四月十七日,辽河两岸正值春夏之交。 原野上青草初长,野兔、田鼠在草丛间窜动,几只苍鹰在空中盘旋觅食。河面波光粼粼,偶有鱼儿跃出,溅起细碎水花。 忽然间,大地震颤。 先是微弱的隆隆声自东方传来,继而越来越响,如同地底深处有巨龙翻身。草丛中的小兽惊慌逃窜,苍鹰振翅高飞。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黄褐色的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旌旗出现了。 先是零星几面,继而成百上千。蓝、红、白、黄各色旗帜在烟尘中时隐时现,上面绣着龙纹、兽形、汉字、满文。旗杆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扯得笔直。 马蹄声如滚雷般逼近。 前锋骑兵首先跃出烟尘。这些后金精骑身着各色棉甲,头戴铁盔,背插小旗。战马口吐白沫,四蹄翻飞,马蹄铁敲击地面发出密集的“哒哒”声。骑兵之后是步兵方阵,沉重的脚步让大地为之颤抖。最后出现的是辎重车队,牛马拖拽的大车满载粮草、帐篷、攻城器械,车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辙印。 “我大金”的天聪汗洪台吉,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位于中军大纛之下,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他头戴金顶红缨盔,身着明黄绸面棉甲,外罩一件貂皮大氅。虽然年仅三十五岁,但眉宇间已凝聚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扫过行进中的大军,又投向西方——那里是锦州,是宁远,是整个辽西走廊。 这支大军出征,背后有着复杂的算计。 三个月前,他刚刚完成即位后的第一场大战——派二贝勒阿敏率军东征朝鲜。 铁山一战,后金虽遭明将毛文龙部袭击损失不小,但终究逼得朝鲜国王李倧签订“江都之盟”,称臣纳贡。此战掳回粮食八万石、牲畜五万余头,暂时缓解了去岁辽东大旱带来的粮荒。 一想到铁山毛文龙所部三千出头,凭借犀利的火铳,将济尔哈朗所部阻挡了三天。最终,拿下铁山堡,“击溃守军”,济尔哈朗所领之镶蓝旗、正红旗未有太大伤亡。 然而,他派人暗中调查,单单是随济尔哈朗进攻铁山堡的正红旗便折了将近一个牛录,镶蓝旗伤亡更大。 铁山守军所配备的可连环施放的“连珠铳”从何而来?这才是他最为关心之事。 就在大金东征高丽之时,袁崇焕也没有闲着。 派出军民在锦州、大凌河、小凌河等地加紧修筑城防。原本只有土墙的据点被加固为砖石城堡,城外挖掘壕沟,设置拒马。更关键的是,袁崇焕推行“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之策,招募流民屯田垦荒。去岁秋收,锦州周边新垦农田竟收获粮食两万余石。 洪台吉自然明白,这都意味着什么。 若放任明军将锦州建成第二个宁远,后金将被彻底锁死在辽河以东。老汗当年在宁远城下受挫而归,不久郁郁而终。这个耻辱,必须用鲜血洗刷。 “汗王。”身旁传来声音。 大贝勒代善策马靠近。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将须发已现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是洪台吉的兄长,也是当初拥立他继位的关键人物。 “锦州城墙,据探子回报已增高至三丈二尺。”代善沉声道,“城外壕沟宽两丈,深一丈五。赵率教在城内囤积了足够半年之用的粮草,还有两千斤大炮四尊,千斤大炮七尊,另有五子快炮多尊。” 洪台吉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需要这场胜利,不仅是要为父报仇,更是为了巩固自己尚未坐稳的汗位。 去年八月,父汗驾崩。在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大贝勒的支持下,他以“先汗遗命”为由,逼大妃阿巴亥殉葬。阿巴亥的三个儿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年幼无力反抗,他趁机将原属他们的正黄、镶黄两旗收归己有。 但这还远远不够。 阿敏掌握镶蓝旗,莽古尔泰握有正蓝旗,代善父子控制两红旗,多尔衮执掌镶白旗。八旗之中,他真正能如臂使指的只有两黄旗和正白旗。 五比三,他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 朝堂之上,那些贝勒、额真们表面恭敬,私下却常以“共治国政”的旧制掣肘他的决策。 一场对外大胜,是凝聚人心、树立权威最直接的方式。同时,也能为他创造削弱其他五旗,增强自身实力的良机。 “传令。”洪台吉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四周,“全军加速,五日内必须抵达锦州。” 号角声冲天而起。 经过两日快速行军,大军行至广宁附近。 洪台吉在大帐中召集诸贝勒、将领议事。牛皮地图铺在木案上,锦州、大凌河、右屯卫等地用朱砂标出。 “明军防线,以宁远为根,锦州为枝,大凌河、右屯卫为叶。”洪台吉手指地图,“若要破此防线,必先断其枝叶,再撼其根本。” 帐中诸将屏息聆听。 “我军分三路进兵。”洪台吉开始部署,“本汗亲率两黄旗、两白旗为中军,直取大凌河。此城新筑未固,当可一鼓而下。” “大贝勒、二贝勒。”他看向代善和阿敏,“你二人率两红旗、镶蓝旗为右翼,攻锦州。若城防坚固难下,则围而不攻,待本汗拿下大凌河后合兵共击。” 代善与阿敏对视一眼,躬身领命。 “三贝勒。”洪台吉转向莽古尔泰,“你率正蓝旗为左翼,取右屯卫。此城最小,务必速克,然后向锦州靠拢。” 莽古尔泰抱拳:“遵汗王令。” 洪台吉目光扫过众人,“此战首要在于歼灭明军有生力量,其次夺取粮草火炮,最后才是攻城略地。各军遇敌需猛打猛冲,但若攻坚伤亡过重,不可蛮干。” “嗻!”帐中齐刷刷的甩袖跪地应是声响。 到了二十日,建奴兵分三路。 洪台吉自率四旗四万余人转向东南,直扑大凌河城。代善、阿敏率三旗三万余人继续西进,目标锦州。莽古尔泰领正蓝旗一万五千人北上,攻取右屯卫。 行军序列井然有序。 前锋由贝勒德格类、济尔哈朗率领,三千精骑如利剑出鞘,负责侦查开路、清除明军哨探。 中军是主力骑兵,各旗按颜色列队行进,盔明甲亮,刀枪如林。 后队则是攻城部队和辎重,绵甲军推着盾车、云梯,匠役营赶着装载冲车、钩梯的大车。 又过了两日,右翼代善、阿敏所部率先抵达锦州城外。 代善立马高坡,举目远眺。 锦州城果然已非昔年模样。城墙全部用青砖包砌,垛堞、垛口完整齐备。四门皆有瓮城,城角耸立着高大的角楼。护城河引小凌河水注入,河面宽达两丈有余。城头上,明军旗帜飘扬,隐约可见炮口伸出垛口。 “好一座坚城。”阿敏在旁叹道。 “再坚固的城池,也得看是什么人守。”代善沉声道,“传令,距城三里,四面扎营。多设旌旗,广布哨探,要让城中守军看到我军声势。” 与此同时,莽古尔泰的左翼军已攻克右屯卫。 这座小城守军仅五百余人,见后金大军压境,稍作抵抗便开城投降。莽古尔泰下令将城中存粮全部运走,俘虏的明军押往后方,城墙则被拆毁数段——既然守不住,也不能留给明军。 当日傍晚时分,洪台吉自率的建奴主力抵达大凌河城。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眉头紧锁。 大凌河城守将何可纲早在三日前便接到袁崇焕军令,将城外所有百姓、物资、牲口全部迁入城中,带不走的统统烧了、毁了,便是水井也都填了,坚壁清野。城墙虽不如锦州坚固,但守军也有数千之众,加上民壮,怕是不下万人,城头上摆放有多尊红衣大炮。 “父汗,是否攻城?”年轻的长子豪格眼里精光闪烁,渴望战斗以及战功。 洪台吉沉思片刻,摇头:“不必在此消耗兵力。传令,绕城而过,直趋锦州与右翼会师。” 他意识到,袁崇焕早有准备。明军摆明了要依托坚城消耗后金兵力,绝不出城野战。若强行攻坚,正中了对方下怀。 完成会师后,建奴大军并没有急于攻打锦州。 连绵的营帐如白色蘑菇在夜色中铺开,篝火点点,如同繁星落地。巡逻骑兵举着火把往来穿梭,战马的嘶鸣声、士卒的呼喝声、工匠打造器械的敲打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旷野中传出很远。 锦州城头,同样灯火通明。 总兵赵率教与监军太监纪用并肩而立,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敌营。 “来了。”赵率教声音平静,“看营火规模,当在八万以上。” 纪用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穿着麒麟服,外罩一件猩红披风。他虽是太监,但久在边关,眉宇间也带着军人特有的刚毅。 “袁抚台料事如神。”纪用道,“三日前便调宣府、大同、蓟镇兵马出关,此刻当已在路上。只要我等坚守半月,援军必至。” 赵率教点头:“城中有粮五万石,火药八千斤,炮弹三千发。将士一万两千人,民壮八千。守上一两个月,应无困难。” 纪用想了想,开口道:“总镇,某建议,即日起实行粮食配给,每日每人定量。” 赵率教闻言,略一思忖,明白纪用此举用意,拱手道:“监军此策甚好,某大有不如!” “总真谬赞了!”纪用哈哈大笑。他好读书,尤爱读史,矢志成为盛唐玄宗时期的骠骑大将军,封虢国公杨思勖那等豪杰。 一夜无眠。 晨雾蔼蔼,视野里一片白蒙蒙。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建奴大营中响起。 各营士卒开始用早饭,炊烟袅袅升起。饭毕,战鼓擂响,大军出营列阵。 洪台吉在诸贝勒簇拥下来到阵前。他今日换上一身髹漆铁甲,猩红披风在晨风中飞扬。 他马鞭前指,下令:“去,劝降。” 一队骑兵驰向城下,为首的巴克什(文官)用汉话高声喊道:“大金国天聪汗有旨:锦州守将若开城投降,官职如旧,士卒不杀,百姓保全。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沉默片刻。 忽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夺”的一声钉在巴克什马前三尺的地面上。 巴克什脸色骤变。这其中意味,就是明人通常说的“你要战便战”。 洪台吉看在眼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用力挥下。 “攻!”豪格挥刀高呼。 “咚咚咚……”战鼓骤然急促如暴雨。 三千名披重甲、持大盾的步卒列成方阵,缓缓向城墙推进。他们身后是推着盾车的弓箭手,再往后是扛着云梯的登城死士。左右两翼各有两千骑兵压阵,防备明军出城突袭。 城头依然寂静。 直到后金军进入一百五十步距离,赵率教拔刀猛挥:“放!” “轰、轰、轰、轰——” 四门两千斤红夷大炮次第怒吼,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后金军阵。一枚炮弹正中盾车,木屑纷飞中,躲在车后的五名弓箭手当场毙命。另一枚炮弹在地面弹跳,连续撞翻十余名重甲步兵,所过之处残肢断臂。 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百战精锐悍卒,面对呼啸而来的炙热铁弹,依然保持严整队形。 一架楯车被毁,后面的立即加速前冲、补上。 同伴倒下,甚至被炮弹打成碎块,活着的人面不改色的踩着血肉,继续前进。 十多年未停止过征战的建奴八旗,确实不愧是当前东亚最强陆战队伍。 五十步。城头箭如雨下,大量的鸟铳以及少量鲁密铳、斑鸠铳不停打放。 铅子、箭矢打在包裹着生牛皮的重型木盾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木屑横飞,不时有八旗兵或汉军被箭矢铅子射中倒地,但更多人前赴后继。 护城河挡住了去路。 早有准备的包衣、啊哈,甚至高丽兵,抬着木板、柴捆甚至沙袋冲上前,试图在护城河上架设简易桥梁。 城头立即集中火力向河岸射击,箭矢、炮弹、铅子如冰雹般砸下。河水被鲜血染红,浮尸随波荡漾。 桥梁还是搭起来了。尽管每搭一寸都要付出生命代价, 建奴最终还是越过了护城河,直抵城墙根下。 云梯竖起,钩索抛上。 披着三重甲的摆牙刺口衔钢刀,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城头明军则用长矛捅刺,用滚木擂石砸下,用沸水热油泼洒。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从半空坠落,在城墙下摔成肉泥。 东门一段城墙曾短暂失守。 二十余个身披铁甲的摆牙剌悍不畏死,竟然在箭雨中登上城头,与守军展开白刃战。明军单兵战力不如摆牙剌,但血性并不弱于这些野兽。 班头老陈眼珠子充血泛赤,抱起几个红夷大炮的药包,拿着火把点燃捻子,嘶嚎着“跟爷爷一起去死吧”,直冲那像一头刀枪不入的猛兽的建奴摆牙剌。 摆牙剌脚下不稳,跟着老陈一同坠入城下。 “轰隆隆……” 血肉横飞,十数名建奴八旗连惨叫都没来及发出,便变成了尸块。 激战持续了两个时辰。 后金军先后发动七次大规模冲锋,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已有三百余人同时登城。但明军拼死抵抗,靠着不惜命的死拼,终将战力强横的建奴八旗兵打了下去。 洪台吉在远处观战,脸色越来越凝重,下令鸣金。 战后清点,伤亡近两千,其中单单是八旗兵就折损了一个多牛录。 大营气氛沉重。 洪台吉召集诸贝勒议事,帐中无人说话。最后还是代善开口:“汗王,锦州城坚炮利,强攻伤亡太大。不如……” “不如什么?”阿敏冷哼,“难道就此退兵?” “当然不是。”代善道,“可改强攻为围困。锦州城内军民数万,每日耗粮惊人。只要围上一两个月,粮尽自然生乱。” 莽古尔泰也附和:“大贝勒所言有理。我军可环城掘壕筑垒,断其内外联系。同时分兵袭扰宁远,让袁崇焕不敢全力来援。” 洪台吉闭目沉思。 他何尝不知强攻非上策。但围城需要时间,而时间对他不利。一是粮草并不宽裕,难以支撑长期对峙。其二是久围不克,军心士气必然下滑。最后是,大军长时间在外,某些不轨之人恐怕会借机生事。 “明日再攻一次。”他睁开眼,“若仍不下,再行他策。” 第二天,攻势再起。 这一次,洪台吉改变了战术。他命人赶制了数十辆“楯车”——以厚木板为车体,上覆牛皮、棉被,再浇水结冰,坚固异常。士卒躲于车后推进,可防箭矢火铳。 同时,他再次派使者劝降。 “赵总兵、纪公公。”使者在城下喊话,“昨日一战,贵军虽胜,但伤亡亦不小吧?我大金勇士如草原之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而锦州守军死一个少一个,能坚持几何?不如……” 没等他说完,监军监军纪用竟然挽弓,一箭射中使者头盔上的红缨:“回去告诉洪台吉,要战便战,少耍嘴皮子!” 劝降再告失败。 楯车战术起初效果显着。这些坚固的移动掩体顶着炮火推进到城墙下,后金弓箭手得以在近距离向城头抛射,压制守军火力。 但赵率教很快找到了破解之法。 他下令将火炮换成散弹,等楯车靠近后齐射。数百枚铅子如暴雨般泼洒,虽然打不穿楯车,却将推车的士卒大片扫倒。或者任由建奴将楯车推到城下,再扔下火油罐,将其烧成一个个火堆。 登城战再次陷入惨烈消耗。 八旗兵凭着悍勇一度在三个地段同时登上城头,然而明军动辄就抱着火药包,与其同归于尽。冲上城头的摆牙剌被撞下了城,城下猬集的八旗兵更是被明军死士的火药包炸的血肉横飞。 血水由高到低,在墙脚积成暗红色的水洼。 战至午后,天空忽然阴云密布,下起了小雨。 雨水混合着血水,让城墙变得湿滑难行。后金军的云梯屡次滑倒,攻势不得不放缓。 洪台吉仰头望天,长叹一声:“天不助我。” 锦州保卫战第二天,建奴伤亡两千,其中八旗阵亡近五百人。守军折损近两千人,单单是阵亡便超过了一千人。 再打下去,便是玉石俱焚。 建奴不可能扛得住这么大的伤亡。 于是,洪台吉做出决断—— “停止强攻,改为锁城。”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环绕锦州挖掘两道壕沟,外壕防援军,内壕困守军。每隔百步筑一土台,上置火炮,日夜监视城中动静。” “汗王。”阿敏忍不住道,“这要围到何时?” “不会太久。”洪台吉冷冷道,“本汗要亲率大军去打他们的援军,打宁远。” 帐中诸将皆惊。 “宁远城比锦州更坚,袁崇焕亲自坐镇,恐怕……”代善欲言又止。 “正因为袁崇焕在宁远,我才必须去。”洪台吉眼中闪过锐光,“消灭明军援军,锦州自然不战而下。若不能,再回师继续围城也不迟。”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军粮草不足,不能在此空耗。宁远周边屯田众多,正可因粮于敌。” 计划就此定下,建奴开始大举掘壕。成千上万的阿哈被驱赶上阵,铁锹翻飞,泥土飞扬。仅仅三日,一道宽两丈、深一丈五的外壕便已成型。又过五日,内壕也挖掘完毕。 锦州被彻底困死了。 城头,赵率教与纪用并肩看着城外景象。 建奴的壕沟如两条巨蟒缠绕着城池,土台上的火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巡逻骑兵日夜不息,任何试图出城的人都会立即遭到攻击。 “锁城法。”纪用叹道,“当年熊廷弼经略辽东时便用过此计,没想到今日反被建奴学去。” “无妨。”赵率教神色平静,“城中粮草充足,守上半年也无问题。倒是他们……”他指向城外后金营地,“八万大军曝野而居,每日人吃马嚼要多少粮草?眼下已是初夏,蚊虫滋生,疫病易发。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围多久。” 纪用点头,却又皱眉:“只是袁抚台那边……” “抚台自有安排。”赵率教望向南方,“我料洪台吉必分兵南下……” 两人相视,眼中皆有深意。他们都清楚,锦州只不过是一个序幕,宁远才是决战之地。 第205章 宁锦之战(2)宁远攻防 锦州被围的塘报,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师,送到了中枢高官们的眼前。 兵部当值的郎中却不敢耽搁,连夜叩开尚书崔呈秀的府门。半个时辰后,满城更夫敲响三更梆子时,兵部衙门的正堂已是灯火通明。 崔呈秀披着外袍坐在主位,左右侍郎、各司郎中分坐两侧。堂中气氛凝重,几封从山海关转来的军报在众人手中传递。 “锦州被困已七日,赵率教、纪用死守待援。”职方司郎中声音发紧,“东虏大军掘壕围城,断绝内外。城中粮草尚足,然若久困……” 话未说完,堂外传来脚步声。 司礼监太监高时明快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他手中捧着一卷黄绫,展开时声音尖细:“皇上口谕:锦州危急,卿等速议救援之策。宁远不可有失,袁崇焕不得擅离。钦此。” 堂中众人慌忙起身领旨。 高时明传完口谕并未离去,而是在旁坐下,淡淡道:“皇上在乾清宫等着回话,魏公公让我带个话,诸位大人请快些议,别让皇上等久了。” 众人闻言,心头不禁一震。魏公公谁人不知,皇帝的心腹,执掌内廷,东、西厂都在他手中,就连天子亲军——锦衣卫也唯命是从,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外面都在传“九千岁”。不听皇帝的,要摘帽子,不听魏公公的——得摘脑袋。 这一议就议到了五更天。 争议的焦点在于如何救援。有人主张调蓟镇、宣大兵马出关。有人提议可向袁府台传令,派遣大将领精兵驰援锦州。当然,更多的人都满是忧心,这怕是东虏围点打援之计。 最终,大家伙定了一个方案—— 中枢急令辽东巡抚官署,着总兵满桂等于关内领一万精兵出关,驰援锦州。巡抚袁崇焕坐镇宁远,不得轻松。 高时明得了准信,赶紧回宫去禀报。 崔呈秀反复叮嘱将前往宁远传令的官员:“见到袁崇焕,务必要交代清楚。出援兵马遇大股东虏即返,勿要贪功冒进、勿要与东虏浪战于野。锦州要紧,宁远更为关键。切记,切记!” “遵令!” 就在朝廷中枢为如何救援锦州头疼时,千里之外的辽西,洪台吉正站在锦州城外的高坡上。 他身后站着三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 四人望着远处锦州城头明灭的灯火,各怀心思。 “围城多日,赵率教没有半点动摇。”阿敏打破沉默,“再围下去,粮草怕是不济。” 洪台吉没有回头,淡淡道:“围城不是目的。明廷必派援军,我们要打的是援军。” 他转身面对三位贝勒:“济尔哈朗。” “在。”镶蓝旗固山额真应声出列。 “你率镶蓝旗一部并科尔沁骑兵八千,继续围困锦州。不必强攻,只需做出势在必得之态,将守军困在城中。” “嗻。” “其余各旗。”洪台吉目光扫过众人,“随我南下。明军援兵必从宁远方向来,我们就在宁远东边等他们。” 代善沉吟道:“若是袁崇焕亲率大军来援……” “那就更好。”洪台吉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在野外歼灭明军主力,比攻城划算得多。” 五月初八,后金主力悄然拔营。六万余人马分成数队,避开大路,沿着丘陵地带的隐蔽小径向南移动,一夜之间便消失在锦州以南的旷野中。 与此同时,身在宁远城中,袁崇焕正面临两难抉择。 他刚刚接到兵部公文,得知满桂将率军出关。公文措辞严厉,不仅禁止他亲自赴援,还要求他“固守宁远,不得有失”。 “荒唐!”中军副将忍不住道,“既要救援锦州,又不让抚台统兵,这不是……” “慎言。”袁崇焕打断他。 他走到厅中悬挂的地图前,久久凝视。锦州、宁远、山海关三点在图上构成一个三角,中间是纵横交错的河流、丘陵、驿道。 “洪台吉要的不是锦州。”袁崇焕忽然开口,“他要的是围城打援,在野外消灭我军有生力量。” 他转身看向诸将:“我军长于守城,短于野战。若轻率出援,正堕其计。” “可锦州……”一名参将欲言又止。 “锦州城坚粮足,至少能守三个月。”袁崇焕语气坚定,“我们要做的是固守宁远,待敌疲敝,再图反击。” 他当即修疏上奏,详细分析敌我优劣,提出“以宁远为根,锦州为枝,待敌疲而击之”的战略。同时建议,若必须援锦,当集结重兵、备足车营、稳扎稳打。 但是,这封奏疏还没送到京师,得了中枢之令的总兵满桂已从前屯赶到山海关,调遣马步一万有余,携民壮三千及大批粮草,出关支援锦州。 走了两天,一万援军抵达宁远。满桂、尤世禄入城拜见袁崇焕,大军则在在城外扎营。 “兵部令我等速援锦州。”满桂是个粗豪汉子,说话直来直去,“抚台有何指教?” 袁崇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总镇带了多少骑兵?多少车营?” “骑兵三千,车营四百辆。”尤世禄答道,“其余皆是步卒。” “不够。”袁崇焕摇头,“后金若设伏,必用精骑突击。车营太少,难以结阵固守。” 他展开地图,指着连山驿一带:“此处地形开阔,利于骑兵机动。你们若遇敌,切记结车阵自守,切勿贪功追击。” 满桂、尤世禄领命而去。 休整一夜,次日早晨,用过饭后,大军拔营,继续向锦州进发。 一万余人排成长列,车辚辚,马萧萧,向北行进。 果然不出所料,只走了半天,满桂军前锋行至连山驿附近,便遇上了东虏的游骑。 不过,满桂军遇上的并非东虏主力,而是一支护粮队,约两千人。双方在驿道两侧的丘陵间突然遭遇。 倒是明军率先反应过来。满桂当即下令:“祖大寿率骑兵护住左翼!尤世禄结车阵!” 明军训练有素,迅速展开。偏厢车首尾相连,结成圆阵。步卒躲于车后,火铳上膛,弓箭搭弦。祖大寿的三千骑兵在两翼游弋,防备包抄。 后金兵见明军阵势严密,没有贸然冲击。双方在三百步外对峙片刻,后金军忽然分出数队,做出包抄态势。 “放箭!”尤世禄在车阵中高喊。 箭矢、铳弹飞射而出,但距离太远,大多落在空处。后金军又退后百步,依然逡巡不攻。 如此,两军僵持了近一个时辰。 满桂在阵中焦躁起来:“这般耗着,何时能到锦州?” “总兵不可急躁。”祖大寿劝道,“袁抚台再三叮嘱,遇敌需稳。” 正说着,后金军忽然动了。但不是进攻,而是缓缓后撤,消失在北面的丘陵之后。 明军不敢大意,又等了两刻钟,确认敌军已退,才重新整队前进。这一战,双方各伤亡百余人,都未尽全力。 消息传到洪台吉耳中时,他正在五十里外的大营。 “明军如此谨慎……”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也好。他们既要固守,我们便直取宁远。” “汗王的意思是?”代善问。 “袁崇焕想稳扎稳打,我们偏不给他这个机会。”洪台吉起身,声音斩钉截铁,“传令全军,明日拔营,直扑宁远。我要在宁远城下,与袁蛮子决一胜负。” 建奴大军旋即调转方向,如洪流般涌向宁远。 再说满桂军,与建奴护粮队打了一场后,便折返宁远。 他入城禀报遭遇战经过时,袁崇焕正站在城楼眺望北方。听完汇报,袁崇焕只问了一句:“敌军可曾死战?” “未曾。”满桂摇头,“虚晃一枪便退。” “果然。”袁崇焕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是诱饵,也是试探。洪台吉真正的目标,是宁远。” 他立即下令:“全军进入战备。所有城防器械,今夜必须检查完毕。” 宁远城瞬间沸腾起来。 这是一座为战争而生的城池。自天启六年击退老奴野猪皮亲率的建奴大军后,袁崇焕用了整整一年时间加固城防。城墙加高到四丈二尺,全部用青砖包砌。四门瓮城皆用巨石筑基,城门包铁,厚达三寸。 但这一次,袁崇焕不打算只守城墙——缩在城里挨打。 “城外掘壕。”他在军事会议上布置,“壕宽三丈,深一丈五,内设竹签、铁蒺藜。这是第一道防线。” “车营结阵于壕后。”他指向沙盘,“偏厢车、盾车全部拉出,车与车以铁索相连,组成移动城墙。每车配佛朗机炮一门,鸟铳三杆,火箭一箱。” 众将面面相觑。参将彭簪古忍不住问:“抚台是要……在城外野战?” “不错。”袁崇焕斩钉截铁,“以往我军只知守城,将野战之利尽让于敌。今日我要让洪台吉知道,大明官军不仅能守城,也能在城外与他正面交锋。” 他详细分配任务:“西翼阵地,由总兵孙祖寿、副将许定国率五千人防守,扼守通往山海关的要道。” “东翼阵地,总兵满桂率六千五百人防守,副将祖大寿、尤世威协从,重点防御塔山方向。” “其余兵马,由所部将官率领,分守各辅垒、望台。” 布置完毕,他环视诸将:“记住,我们的战术是‘坚城重炮’加‘城外车阵’。城头火炮支援城外,城外车阵掩护城墙。二者互为犄角,缺一不可。无令擅动者,斩——” 众将心头一凛,纷纷抱拳应道:“遵令!” 当夜,宁远城外灯火通明。 上万军民一齐上阵,将早已准备好的防御工事进一步完善。壕沟加深加宽,土垒夯实加固。二百余辆战车被推上预设阵地,工匠连夜检查每一门火炮、每一杆火铳。 袁崇焕亲自巡视各营。 他先到西翼,孙祖寿正在指挥士卒布置鹿砦。见巡抚到来,孙祖寿抱拳行礼:“抚台放心,末将在此,绝不让一兵一卒越过。” “不仅要守。”袁崇焕道,“若敌攻东翼,你要相机侧击。” “明白。” 转到东翼时,满桂正在试射佛朗机炮。一声巨响,炮弹飞出三百步,在预定的靶区炸起一团烟尘。 “好。”袁崇焕点头,“记住,车阵的关键是火力衔接。各车不能各自为战,要形成交叉火力。” 最后他登上城楼。 城头的防御更令人震撼。十二门红夷大炮分置四角,每门炮重达三千斤,炮口黝黑,如巨兽之口。四十余门千斤大炮、弗朗机快炮布置在垛口后,炮手正在擦拭炮膛,搬运弹药。 炮队千总见巡抚到来,单膝跪地:“禀抚台,各炮已检查完毕,炮子、火药皆足。” “明日之战,全赖诸位了。”袁崇焕扶起他,又对城上所有将士高声道,“洪台吉以为我大明只会守城。明日,我们要用大炮告诉他——宁远城下,就是蛮夷葬身之地!” “杀敌!杀敌!杀敌!”呼喊声震天动地。 子时三刻,一切准备就绪。 袁崇焕回到巡抚衙门,却没有就寝。他坐在案前,最后一次推演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烛火摇曳,将他疲惫而坚毅的面容映在墙上。 他知道,这一战将决定辽东未来十年的格局。 胜,则宁锦防线固若金汤,后金再难西进一步。 败,则山海关门户洞开,京师震动。 五月十三日,辰时初刻。 朝阳刚从东面山峦升起,将金光洒向宁远城外的旷野。若是平日,此时该有农夫下田,商旅赶路。但今日,旷野上只有肃杀的军阵。 袁崇焕站在城楼,举目远眺。 城外三道防线清晰可见:最外是深壕,其后是车阵,最后是城墙。各营旗帜在晨风中招展,士卒肃立,鸦雀无声。 “报——”探马飞驰入城,“东虏大军已至五里外!” 来了。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按预定部署,各就各位。” 辰时三刻,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面旗帜。 是正红旗。然后是镶红旗、正白旗、镶白旗……各色旗帜如潮水般涌来,在朝阳下汇成一片斑驳的海洋。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化作闷雷般的轰鸣,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东虏大军在城外三里处停下列阵。 洪台吉在一众贝勒簇拥下策马出阵,登上一处高坡。他眯眼望向明军阵地,先是皱眉,继而笑了。 “袁蛮子这是要与我野战?”他对左右道,“倒是有些胆色。” 代善在旁提醒:“汗王,明军车阵严密,壕沟宽阔,强攻恐有伤亡。” “再严密的阵,也是人守的。”洪台吉不以为然,“传令萨哈廉、瓦克达,率本部试探进攻。我倒要看看,这车阵有多坚固。” 号角声起。 萨哈廉率正红旗、瓦克达率镶红旗,各出两千骑兵,从两翼向明军东翼阵地扑去。马蹄翻飞,尘土飞扬,数千铁骑如两把弯刀,斩向明军侧翼。 东翼车阵中,满桂立马阵前,纹丝不动。 他身后的祖大寿有些焦急:“总兵,还不放箭?” “再等等。”满桂紧盯着越来越近的敌骑,“放近了打。”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 满桂一声暴喝,令旗挥下。 “轰、轰、轰——” 车阵中,数十门佛朗机炮等轻型火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火舌,球形石弹以及霰弹如暴雨般泼向冲锋的骑兵。 紧接着是鸟铳分段射,火力输出持久绵密,铅子如飞蝗,密不透风。 冲在最前的后金骑兵如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战马哀鸣,士卒惨叫,瞬间倒下一片。 萨哈廉肩头中了一弹,险些落马。他咬牙稳住,举刀高呼:“冲过去!冲过去就能破阵!” 但明军火力太猛。车阵之后还有第二排火铳手,第一排射击后退下装弹,第二排立即补上,火力连绵不绝。建奴骑兵在壕沟前被死死挡住,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冲击持续了一刻钟,建奴军伤亡已过三百,却未能接近车阵三十步内。 瓦克达见势不妙,急令收兵。两支骑兵狼狈后撤,留下满地尸骸。 高坡上,洪台吉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明军车阵火力如此凶猛。正思索间,一骑快马从北面奔来,带来锦州方向的消息:赵率教率五千兵出城袭扰,被济尔哈朗击退,但牵制了部分围城兵力。 “两面受敌……”莽古尔泰低声道。 洪台吉沉默片刻,忽然拔刀:“传令各旗,全军压上!本汗亲自冲锋,今日必破宁远!” “汗王不可!”代善急劝,“明军炮火凶猛,不如暂退,再图良策。” “退?”洪台吉冷笑,“我军一退,士气尽丧。今日不破宁远,我誓不还师!” 他转向阿济格:“率巴牙喇护军随我冲阵!代善、莽古尔泰,你二人各率本旗攻其两翼。我要一战定乾坤!” 午时整,后金全军出动。 这是真正的总攻。四万余人马如决堤洪水,扑向宁远城。洪台吉亲率三千精锐居中,代善攻西翼,莽古尔泰攻东翼,阿敏率部预备。 明军阵中,袁崇焕见状,立即下令:“红旗摇动,按预定方案迎敌。” 城头,一面猩红大旗左右摆动。 满桂看到信号,翻身上马:“儿郎们,随我出阵!” 车阵打开数道缺口,满桂率两千骑兵呼啸而出。这些骑兵是明军最精锐的力量,人马皆披重甲,长矛如林。 两股洪流在壕前相撞。 巨响如雷。战马对撞,骨骼碎裂。长矛刺穿铠甲,弯刀砍断肢体。鲜血喷溅,惨叫不绝。满桂一马当先,长枪连刺三人;阿济格挥刀猛砍,刀刃卷了口就换一把再砍。 与此同时,两翼也陷入苦战。 代善猛攻西翼,孙祖寿死守不退。车阵中火炮、火铳不停射击,后金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莽古尔泰攻东翼,尤世威指挥车阵顽强抵抗,祖大寿率骑兵反复冲杀,勉强稳住阵线。 战斗进入白热化。 后金军仗着人多,一波接一波冲击。明军仗着火器犀利,死守阵地。壕沟前尸积如山,血水汇成溪流,渗入泥土,将大地染成暗红色。 洪台吉在中军观战,越看越急。 他看出明军已是强弩之末,但就是差一口气,始终无法突破。正焦躁间,忽然灵机一动:“传令,集中兵力攻其一点!破其车阵,余者自溃!” 后金军开始变阵,主力向明军中军一点猛攻。 城楼上,袁崇焕看得分明。 他立即下令:“所有火炮,瞄准敌军密集处,齐射!” 炮队千总得令,亲自校准一门红夷大炮。这炮重三千斤,装药十二斤,炮弹重二十四斤。炮口缓缓调整,对准了后金中军大纛所在。 “放!” 十二门红夷大炮同时发射。 巨响震耳欲聋,炮口火焰喷出数尺。炮弹呼啸着飞越战场,砸向后金军阵。 其中一发,不偏不倚,正中洪台吉大帐。 “轰——” 帐篷炸开,木屑纷飞,旗帜倒地。附近的护卫被气浪掀翻,死伤一片。洪台吉因在前线指挥,侥幸逃过一劫,但大帐被毁,军中顿时哗然。 “汗王!汗王何在?” “中军被炮击了!” 后金军阵脚微乱。 恰在此时,济尔哈朗率预备队从北面赶来支援。他刚进入战场,又一轮炮击到来。一发霰弹在他附近爆炸,铁片四射。济尔哈朗惨叫一声,肩背中弹,跌落马下。 “贝勒受伤了!” “快救贝勒!” 亲兵拼死将他救回,但主帅受伤,军心更乱。 洪台吉见势不妙,知道今日已难取胜。他咬牙看向宁远城,又看向仍在苦战的己方将士,终于长叹一声:“鸣金收兵。” 收兵的号角声响起时,已是申时三刻。 后金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骸、断枪、破旗。明军没有追击,只是固守阵地,目送敌军远去。 战后清点,后金伤亡两千余人,明军伤亡八百余。车营部分损毁,但防御体系完整。宁远城,依然屹立不倒。 城楼上,袁崇焕望着退去的敌军,久久不语。 满桂浑身是血上城禀报:“抚台,敌已退兵。” “知道了。”袁崇焕缓缓道,“整顿防务,救治伤员,修补工事。洪台吉……还会再来的。” 说罢,他转过身,满脸忧色的望向东北方——那里是锦州的方向。 第206章 觉华岛的援军(1)登岸 海风带着咸湿气息掠过龙宫寺以东的海面。 数十艘福船和沙船呈扇形抛锚,桅杆上,日月旗与“龙武前营”的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舢板和哨船像忙碌的蚁群,在运输船与海岸间穿梭。每条小船配四名水手,木桨划破海面,溅起白色浪花。军士们顺着绳梯从运输船侧爬下,动作熟练如演练过千百遍。先登船的总是刀盾兵——他们身背钢盾,腰挎横刀,即便在摇晃的小船上也能保持平衡。 “第三波,八百人已登岸!”了望哨的声音从运输船桅杆传来。 金士麒放下双筒望远镜,镜片上的镀膜在阳光下没有反光。他转身对身旁的父亲说:“按这速度,申时初可全数登陆。” 金冠没有立刻回应。这位四十七岁的参将站在龙宫寺残破的钟楼上,手扶斑驳的木栏,目光扫过整个登陆场。他面庞黝黑,左颊有道寸许长的旧疤——那是去年觉华岛冰战时,镶白旗骑兵留下的纪念。 钟楼高约五丈,是这片海岸的制高点。从这里望去,三处天然滩头同时作业的景象尽收眼底。 已登陆的部队按红、蓝、黄三色臂章分区集结——红色代表火枪兵,蓝色是刀盾兵,黄色为长矛手。各队百总手持令旗指挥,队伍移动井然有序。 辎重堆积点设在海滩东侧。弹药箱码放成整齐的方块,上面盖着油布防潮。三十辆粮车已卸船过半,民夫们正将米袋搬上马车。 更远处,一门门野战炮被特制吊架从运输船缓缓下放至平底驳船——这是整个登陆过程中最精细的活儿。 “令姜铠——”金冠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将已上岸的六门炮推至东侧高地,构筑临时炮位。防建奴突袭。” “是!”传令兵飞奔下楼。 金士麒重新举起望远镜,镜筒转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宁远城所在,此刻只能看见低矮的山峦轮廓。天空阴沉,层云低压,几只海鸟惊飞着掠过海面。 他想起去年的正月—— 建奴骑兵果真是踏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滚过。 潘老爷带着登莱团练提前登岛,以强悍的火器,将乌讷格统领的两万骑兵打得狼奔豚突。非是如此,他父子二人,阖岛一万五千军民——恐怕早已是一堆堆枯骨了。 这场大战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金冠因功升参将,姚抚民晋副将,无论是龙武前营,还是屯粮城营;无论是将官,还是普通兵士,没有一个能忘记潘老爷。 更甚的是,随之而来的粮食、饷银、武器、装备,还有严明军纪和严格训练。 兵士月银足额发放到人手,军官人人都拿高饷——还想着喝兵血的人都沉了渤海。每日每个兵伙食定额——大米二斤、猪肉四两、鸡蛋一枚,菜蔬半斤。每三个月发放全新军衣、内衣及鞋袜。一开始还有人开玩笑,这一个个兵蛋子都养成了地主家的少爷了。可兵士们,肉眼可见的,越发的变得面色红润、身强体壮。 “父亲——”金士麒轻声说,“接应的人还没到。” 金冠“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怀表表壳。那是潘老爷今年正月所赠,银质表壳上刻有—— 金冠 潘浒於天启柒年正月赠。 按约定,宁远游击张存仁应率马步五百,在未时前抵龙宫寺接应。然而,踪影全无。 半个月前,宁远派出信使赶赴觉华岛,呈上袁崇焕的亲笔信。信上盖着辽东巡抚关防,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东虏蠢蠢欲动,欲犯宁锦,望觉华速备。” 到了四月廿五,锦州被围的消息传到岛上。众人相商,“锦州若失,宁远孤掌难鸣,难以久撑。” 他们向潘庄发电,电文概要——宁锦告急,请准出兵。 随后,诸营开始备战。屯粮城营右路仍在编训之中,故而决定若是驰援宁远,以龙武前营左协为主,右协(水路)相辅。左协步枪每人携弹一百二十发,每门炮备弹一百发——榴弹和榴霰弹各半,此外就是食品、药品和医护急救用品等。 仅过了两日,回电便发了过来—— “准。左协出战需带足三月粮弹,民夫按一比二配属。战场机变,汝自决之。” 落款是高顺。潘老爷的第一心腹,也是登莱团练中第二人。 “战场机变,汝自决之。”金冠默念这句话,手指在怀表表壳上轻轻敲击。 钟楼下传来脚步声。左协第一千总王锡斧登上楼来,这位原戚家军老兵年过五旬,步伐依然稳健。“参将,第一千人队已整队完毕,随时可开拔。” “不着急,再等等。”金冠说。 申时初,最后一艘运输船清空。 龙宫寺外的滩头上,三千六百七十四名战斗员列成方阵。两千零三十名民夫在阵后整队,他们将负责运输、筑营、救护等辅助任务。按照登莱团练的标准,民夫都配发了铁盔、半身甲。 金冠走下钟楼,在众军官簇拥下巡视部队。 首先是火枪兵阵列。四年式步枪的枪管在阴天中泛着暗蓝光泽。这种步枪全长逾四尺(约130厘米),重七斤三两(约4.1公斤)。据说,这种新式火枪来自万里之外的阿美利肯国,枪膛内有四条右旋膛线,能让弹头旋转飞行,打得更准更远。每个火枪兵腰间的牛皮弹盒里,黄铜壳子弹排列整齐。 “验枪!”一名百总高喊。 火枪兵们同时动作——左手握枪托,右手扳动击锤,“咔嗒”一声,击锤被扳到保险位置,枪膛完全敞开。扳动击锤到待击发位置,完成闭锁。动作整齐划一,用时五秒。 金冠微微点头。这支部队的训练强度远超明军常例。按照由登莱团练编制的《渤海新军操典》,每日卯时负重十里越野,辰时队列与火力协同,巳时实弹射击(每人每日耗弹五发),午后战术演练,酉时武器保养和文化课。 接下来是刀盾兵阵列。钢盾高四尺,宽二尺,外蒙铁皮,边缘包钢。盾面中央开有射击孔,孔缘镶铜环防磨损。每名刀盾兵腰侧除了唐横刀,还挂着一支五年式转轮手枪。熟练者能在十秒内打完六发子弹。 “近身猝发,十步内无敌。”这是潘家教官的评价。 长矛兵站在阵列最外侧。他们手中的兵器与其说是矛,不如说是“拒马”。两米长的钢制矛杆,矛头是一尺长的四棱破甲锥。矛杆是无缝钢管灌杉木芯所制,既坚固又有弹性。矛尾有金属尾纂,可插入地面固定,组成枪阵。每个长矛兵也都配有转轮手枪,“一旦强敌抵至近处,矛兵把枪连环打放,使敌不能乱突我阵型”。 潘老爷也曾说过:“冷热兵器结合,远近皆能战。” 金冠走到炮队阵地时,姜铠正指挥炮组构筑炮位。 六门四年式80毫米野战炮已从驳船运抵高地。这种火炮仿自汉斯国的克虏伯c64,口径二寸四分(约78.5毫米),炮管长六尺三寸(约1.93米)。炮身架在双轮炮车上,车尾有单脚支撑。最特别的是炮尾——那里有个像门闩的厚重机构,旋转手柄即可开合。 “参将请看。”姜铠引金冠到一门炮前,“这是榴霰弹。” 他从弹药箱取出一枚炮弹。弹体呈圆柱形,表面有预刻破片槽。弹头引信室空着,临发射前才装入延时引信。 “空爆?”金冠问。 “是。预设延时,可在敌阵上空三丈爆炸。”姜铠说,“一发内含铅丸二百八十颗,覆盖范围直径十五步。” 金冠计算着杀伤面积。若十二门炮齐射,三千多颗铅丸如铁雨倾泻,足以覆盖五六亩的区域。 姜铠继续介绍操作流程。 “一门炮十人操作,”姜铠说,“两个炮组轮流射击,一分钟可打十二发。” 金冠沉默片刻。 “参将!”侦骑快马奔来,“西北五里发现新鲜马蹄印,约二十骑,朝宁远方向去了。” 金冠眼神一凛。建奴游骑果然在附近活动。 “加强警戒。”他下令,“王锡斧,派两个百人队前出三里,建立警戒线。” “是!” 直到所有部队完成登陆时,接应的宁远军依然没有出现。 金冠召集军官到临时指挥帐。这是滩头唯一搭起的大帐,顶部架着铁丝天线——通讯队的电报机已开始工作。 “三种可能。”金冠开门见山,“一是宁远被建奴围困,接应兵马无法出城。二是途中遇袭,已被歼灭。三……” 他停顿了一下,帐内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官军内部有人构陷;这种可能性不算太大,但没人敢肯定就不存在。 “原地待命风险太大,”金士麒说,“若建奴大军袭来,海边无险可守。” “冒进更危险。”王锡斧反驳,“不明敌情,不明友军,贸然深入可能中伏。” 争论持续了一刻钟。最终金冠做出决定:就地扎营,构筑防御工事,同时派人侦查。 营地选在海岸三里处的高地。此处背海,东西各有一条溪流,地形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高地视野开阔,可监控方圆五里内的动静。 工兵队先勘定范围,打下木桩标出营区边界。民夫们挥舞工兵铲,沿着标线挖掘壕沟——深六尺,底阔四尺、口阔八尺。挖出的土石堆在内侧,夯实垒成胸墙。 刀盾兵负责设置障碍。他们将带来的铁丝网展开——这是潘家工坊的新产品,铁丝上密布倒刺。三道铁丝网呈锯齿状布置,网间距离三十步。更外侧,工兵埋下触发式地雷,并在地形图上标注埋设点。 炮队在东侧构筑炮位。十二野战炮错落并有序布设,射界覆盖正北到正南整个扇面。炮位周围堆砌沙袋,形成半人高的防护墙。弹药库设在炮位后方二十步,同样用沙袋加固,顶棚铺油布防雨。 金冠亲自检查每个环节。他走到一处刚挖好的射击台前,蹲下身,用手丈量胸墙高度。 “再加半尺。”他对负责的百总说,“要让步枪兵能以跪姿射击。” “遵命!” “铁丝网间的空隙,”他又指向外围,“今晚前要补上鹿砦。” “明白!” 酉时初,营地雏形初现。 从空中俯瞰,整个营地呈不规则五边形。最外围是三道铁丝网和地雷区,向内是壕沟与胸墙组成的防线,核心区是指挥帐、野战医院、辎重仓库和炮兵阵地。营地四角建有了望木塔,每塔配两名哨兵和一盏气死风灯。 金士麒带侦察排前出侦查,酉时二刻返回。 “西北驿道无新鲜蹄印车辙,”他汇报,“按约定,张存仁部应有车马随行,但路上找不到任何痕迹。” “龙宫寺内呢?” “寺内无任何痕迹,但寺后马厩有新鲜马粪,应有四五匹马。” 金冠皱眉。半日前有人活动,说明这一带并非完全荒废。但接应队五百人马的踪迹全无,这不合常理。 “西北方向天际——”金士麒补充,“有淡淡烟尘,疑似大军行进。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 “是否有炮声呢?”王锡斧问。 “隐约有闷雷声,但不能确定是否为炮声。” 帐内陷入沉默。远处隐约传来的声响,可能是炮战,也可能是打雷。如今正值夏季,打雷下雨身十分正常。 金冠走到帐外。 天色渐暗,最后一缕天光从云隙中漏下,将海面染成暗金色。营地各处点起了篝火,炊烟袅袅升起。民夫们开始煮饭,米香混着咸鱼的味道飘散开来。 “参将,战报拟好了。”文书官呈上纸稿。 金冠接过来,就着篝火的光阅读: “天启七年五月十三日,未时三刻。职部三千六百七十四员名、民夫两千零三十人全数登陆龙宫寺。按约应有宁远张游击所部接应,然踪迹全无。现已择要地立营,掘壕三重,炮位东置。海上留哨船六艘预警。请钧示:1原地待命2向宁远试探前进3另择路线迂回。职金冠谨呈。” 他逐字检查,确认无误。 “加密发往潘庄。” “是!”文书官接过战报,快步走向通讯帐。 金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电报的加密流程。今日密钥是“清风明月”,发报员要按密码本将文字转换成数字,再用电键敲出长短信号。手摇发电机需要两人同时摇动,发出的电力只够支撑一刻钟的发报时间。潘庄那边最快也要明日辰时才能回电。 这一夜,注定漫长。 天色完全暗下。营地四周亮起气死风灯,哨兵的身影在灯光下晃动。了望塔上,哨兵每半刻钟会用灯笼打出信号:绿光代表平安,红光示警。 金冠没有回帐休息。他披着大氅,在营区巡视。 野战医院已搭起三个帐篷。医务官正清点药品——云南白药、纱布、烈酒、止血带、夹板……每样都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六名卫生兵在练习包扎手法,用的是代替伤员的草人。 “参将——”医务官行礼,“按标准,每百人队配卫生兵两名,现有三十四人,缺六人。” “从民夫中挑机灵的,今夜紧急培训。”金冠说,“教会止血、固定、搬运就行。” “明白。” 辎重区,民夫们正在加固粮垛。米袋码放成井字形,中间留通风道,外围挖排水沟。弹药库更讲究:地面铺木板防潮,四周撒石灰防虫,入口挂“严禁火烛”的牌子。 金冠走进炮位阵地时,姜铠正带炮组夜训。 没有实弹,只用教练弹练习装填流程。装填手模拟开闩、退壳、装药、装弹、闭锁,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姜铠手持怀表计时,嘴里念着:“二十七……二十五……好,这组二十秒,达标!” “夜间射击练过吗?”金冠问。 “练过。”姜铠答,“但需要照明弹指示目标。这次额外带了一百发照明弹,应该够用了。” 金冠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营地最北侧的警戒线。这里是刀盾兵的防区,士兵们三人一组,蹲在胸墙后警戒。每隔二十步有个射击孔,孔后架着步枪。 一名年轻士兵见参将到来,慌忙起身行礼。 “坐。”金冠摆手,“叫什么?哪儿人?” “回参将,小的叫陈二狗,义乌人。”士兵声音有些紧张。 “义乌……”金冠想起戚家军多浙兵,“家里做什么的?” “原是矿工。去年将军派人到义乌招兵,管吃饱饭,月饷二两五钱,我就来了。” “怕吗?” 陈二狗犹豫一下:“有点。但教官说,咱们枪好炮好,伙食好,训练严格……若是这样都还打不赢,那活该去死。” 金冠忍不住笑了。这话糙理不糙。 “好好守夜。”他拍拍士兵的肩膀,“打完这仗,活着回去,你就是老兵了。” “是!” 巡视完一圈,已是戌时。 金冠回到指挥帐,金士麒正在油灯下研究地图。那是登莱团练参谋部密发的辽西详图,比例精确到每寸代表五里,等高线、河流、道路标注清晰。 “父亲——”金士麒指着地图一点,“若明日向宁远进发,最好走这条路线。”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向北,然后折向西,“避开开阔地,多走丘陵,可防骑兵突袭。” “粮车走得动吗?” “勘察过了,道路尚可。民夫中有本地人,说这条路能行大车。” 金冠看着地图,沉默良久。 潘老爷说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现在,就是用兵之时。 帐外忽然传来骚动。金冠掀帘而出,只见西北天际有红光一闪即逝。不是闪电,是某种爆炸的光芒,持续了约两息时间。 “是宁远方向吗?”王锡斧也跑出帐篷。 “距离太远,不好判断。”金士麒举起望远镜,但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 营地响起警哨声。各防区担负夜间执勤的战士迅速进入战位,炮组就位,火枪手装填子弹。 金冠站在指挥帐前,借着昏暗的光线,依稀看到手中怀表指针指向晚上八点。 一刻钟后,红光再没出现。 “解除警戒,保持监视。”金冠下令。 士兵们陆续退回休息位置,但没人敢卸甲。许多人抱着枪,靠着胸墙假寐。 金冠也回到帐内。他脱下外甲,只着棉衣,在行军床上躺下。床板很硬,但他早已习惯。这些年,他睡过冰面,睡过战壕,睡过颠簸的船舱。比起那些,这已经算舒服了。 闭上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推演各种可能:若张存仁部真的遇袭,会在何处遇袭?建奴主力在宁远城下,那游骑规模多大?若明日向宁远进发,最快何时能到?若途中遇伏,该如何应对? 还有最坏的可能——若这根本是个陷阱…… 帐外传来脚步声。金士麒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父亲,吃点东西。” 粥是米粥,加了咸肉丁,热气腾腾。 金冠坐起身,接过碗。粥很烫,他慢慢吹着气。 “士麒,”他忽然说,“若此战我有什么不测……” “父亲!” “听我说完。”金冠摆摆手,“若我不测,部队由你统带。记住三条:一,保全实力为上,不争一时胜负;二,若事不可为,退回觉华;三……照顾好你母亲。” 金士麒眼眶发红,重重点头。 金冠喝完粥,把碗递回去:“去休息吧。明日还有硬仗。” “父亲也早些休息。” 帐帘落下,帐内重归寂静。 金冠躺回床上,听着帐外的声音—— 海浪拍岸声,哨兵换岗的脚步声,远处战马的嘶鸣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战场的夜晚交响。 他伸手摸向枕边,那里放着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家书,妻子上月托商船捎来的。信上说了些家常:母亲身体尚好,儿子在学堂背书用功,家中新养了两头猪…… 信的最后一句:“盼夫君与大儿早日凯旋,妾身日夜焚香祷告。” 金冠把信折好,重新包入油布,塞回枕下。 他闭上眼,这次真的有些困了。 迷迷糊糊间,仿佛又回到觉华岛冰面。马蹄声如雷,箭矢如雨,鲜血在冰上蔓延。但这一次,他手中不是卷刃的腰刀,而是四年式步枪。拉栓,装弹,瞄准,扣扳机…… 枪声回荡,建寇尸横遍野。 第207章 觉华岛的援军(2)再战乌讷格 时间拨回到五月十三下午—— 后金大营中军帐内,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洪台吉坐在虎皮椅上,案上摊着伤亡统计: 阵亡一千七百四十三人,伤者三千有余,其中镶白旗白甲兵折损十一人。 帐帘掀开,大贝勒代善走了进来。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将铠甲上沾满黑灰,“汗王,今日又折了四百余人。正红旗的额真哈尔哈齐……战死了。” 洪台吉没抬头,目光仍旧聚焦于标着“觉华岛”三字的位置。 “觉华岛的船队到了。”他忽然说。 代善一愣:“何时?” “就在半个时辰前。大船三五十艘,小船不计其数。”洪台吉眼中闪烁着艳羡的异样光芒,“就是去岁大败乌讷格的那支明军。” 帐中油灯火苗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代善走到地图前,俯身细看那条从龙宫寺到宁远的线路。他的手指停在途中一处:“黑松岭。此处谷道宽仅百余步,两侧山高林密,正是设伏之地。” “正是。”洪台吉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辽东全图前。 “让谁去?” 洪台吉从案下取出名册,翻到一页,手指重重按在一个名字上:“乌讷格。” 代善眉头紧锁:“去年在觉华岛,折损近万,喀尔喀五部尤为不满,此番再让他……” “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更想雪耻。”洪台吉声音低沉,“喀尔喀五部一万二千骑,加上镶白旗拨给他三千精锐,足够了。” 酉时初,诸贝勒、固山额真陆续来到大帐。 莽古尔泰最先开口,声音粗哑如砂石摩擦:“汗王,明日是否继续攻城?今日虽受挫,但明军弹药总有耗尽时。” “不可。”代善摇头,手指敲着地图,“李永芳禀报,袁崇焕早有准备,铳子炮子火药充足,粮草足够支撑两月。” 阿敏猛地拍案,震得茶碗跳起:“那就撤兵!围了锦州又攻宁远,两头不落好!” 正黄旗固山额真扬古利主张强攻,称“八旗勇士何曾畏过死”。镶蓝旗的篇古则建议回师锦州,巩固战果。几个蒙古台吉的低头不语,只偶尔交换眼色。 洪台吉始终沉默。等争吵声稍歇,他才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 “觉华岛有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洪台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火器。”洪台吉自问自答,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新式的火铳、火炮,还有大批的盔甲。” 他顿了顿,“粮食、布匹等等不计其数。”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重要的是那些工匠。” 有人呼吸粗重起来。 他再次指向地图上龙宫寺的位置:“觉华岛的四千援军,已经到了这里。吃掉他们觉华岛就是空壳。届时,火器、粮船、工匠,尽归我有。” “若他们不走黑松岭呢?”阿敏问道。 “那就逼他们走。”洪台吉眼中闪过冷光,“放他们到谷口,再用游骑驱赶。四千步兵,携带辎重,在山地跑不过骑兵。” 他的目光转向帐角。那里站着一个粗壮的身影,脸上有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乌讷格。” 这个内喀尔喀悍将上前两步,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奴才在。” “你率五部一万二千精骑,再拨你三千镶白旗精锐,于黑松陵设伏。”洪台吉盯着他,“此战只许胜。皆是,你前罪尽免,缴获三成内归喀尔喀五部。” “谢汗王!”乌讷格声音发颤,“奴才必不负所托!” “记住——”洪台吉加重语气,“此路明军火器犀利,不可硬冲,当诱其深入山谷,再予以夹击,务求全歼。” “嗻!” 会议散去时,已是戌时初。洪台吉独坐帐中,亲兵端来新煮的奶茶,他摆手让退下。 帐外传来伤兵的哀嚎,一声接一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明国老大帝国,地大物博、人口逾亿,拼消耗肯定是拼不过的,所以得分化、学习,前者是这老大帝国越来越虚弱,而学习——则是为了扩大优势和力量,将其彻底击败。 黄昏时分。一万五千建奴屏息潜伏在黑松岭北坡的密林里。 乌讷格裹着狼皮大氅,蹲在一块岩石后。山下谷道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卷起枯叶沙沙作响。 “台吉,还没动静。”亲兵巴图低声道,声音里透着焦躁。 “继续等。” 按照预想和计划,此刻明军的主力应当已经进入了黑松陵的道路——本方伏兵四起,箭雨覆盖,骑兵从两头堵死出口。 可直到现在,谷道里只有风声。 乌讷格摸了摸怀里那块硬邦邦的肉饼。这是最后的口粮了,他犹豫片刻,又塞了回去。身旁传来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不止一个。 “哨探回来没?”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刚回一队。”巴图迟疑了一下,“说……明军在龙宫寺筑营。” “筑营?”乌讷格猛地转身,狼皮大氅滑落在地,“不往宁远走?” “看架势是要常驻。挖了壕沟,设了拒马,还架起了铁丝网。” 乌讷格站起身,走到坡边。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明军躲在临时大营中,悠闲地吃着干粮。炊烟袅袅,米饭的香味…… 他甩甩头,赶走这荒唐的想象。 这不对。 从科尔沁草原打到辽东,对明军的套路太熟了。要么畏敌如虎,缩在城里不敢出头;要么贪功冒进,一头扎进埋伏圈。可这种登陆后不急着救援,反而扎营固守的,从没见过。 “台吉——”镶白旗甲喇额真博弈扩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儿郎们冻了一整天,干粮也吃完了。是不是……” “再等等。”乌讷格打断他,声音里透着烦躁,“大汗有令,务必等明军入彀。” 他其实也冷。五月辽东的夜晚,寒气能渗进骨头缝里。更难受的是饿——为隐蔽行军,每人只带了三日份炒米,今日已经吃完最后一撮。战马也好不到哪去,附近草场早被啃秃,有几匹瘦马已经开始啃树皮,咀嚼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子时,又一队哨探回来。 “明军营寨已筑成三重壕沟,外围设了铁丝网,还挂了铃铛。”哨探头目喘着粗气,“根本摸不过去。看那架势,是要长驻。” 乌讷格一拳砸在岩石上,手背擦出血珠,他却感觉不到疼。 “台吉——”博弈扩压低声音,“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要么撤,要么攻。” 撤?乌讷格想到洪台吉那张脸。去年觉华岛败仗后,若非大汗从中斡旋,他怕是被五部的台吉生吞活剥了。 “派人禀报大汗。”他咬牙道,血从指缝渗出,“就说敌未入彀,请示方略。” 快马消失在夜色中,马蹄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乌讷格不知道,三十里外的龙宫寺海滩,金冠也刚做出决定。 明军营寨中军帐里,油灯下铺着一份电文译稿。字迹工整:“勿要妄动,驻守营盘,以待战情明了。” 金士麒指着铺在桌上的地图,手指划过一道弧线:“父亲,黑松岭一带地形险要,两侧山势陡峭,中间谷道狭窄如咽喉。若有伏兵……” “我知道。”金冠揉着太阳穴,连续多日处在紧张忙碌之中,眼中布满血丝,“高总长说得对,敌情不明,不可妄动。” 他走到帐外。 营地各处点着气死风灯,光线透过玻璃罩,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铁丝网上挂的空罐头盒在风中轻响,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更远处,海浪拍岸,周而复始,像大地的呼吸。 “传令各营——”金冠对亲兵说,声音平静而坚定,“衣不卸甲,械不离手,半数兵力值守。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明日……恐怕要见真章了。” “是!” 亲兵领命而去。金冠站在帐前,望向西北方向。 翌日辰时初。 黑松岭北坡的晨雾浓得化不开,三尺外不见人影。 乌讷格从短暂的瞌睡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酸痛。他挣扎着坐起身,晨雾弥漫,能见度不足百步。亲兵巴图端来半碗冷水,他一饮而尽,冷水激得胃部一阵抽搐,差点吐出来。 “大汗回令了吗?”他哑声问。 “刚收到。”巴图呈上一张纸,“大汗令:继续待机,候敌自投。” 乌讷格盯着纸上的满文,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继续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儿郎们饿死冻死?等到明军吃饱喝足从容撤退? 他挣扎着站起身,腿脚发麻,差点摔倒。巴图扶住他,他推开亲兵,踉跄走到坡边。透过渐散的晨雾往下看——谷道依然空空如也,只有几只早起的乌鸦在觅食。东南方向,龙宫寺海岸线隐约可见,甚至能看见明军营寨的轮廓,像一只趴在海边的铁刺猬,浑身是刺。 “台吉!”几个喀尔喀部的小台吉围过来,个个脸色铁青,眼窝深陷。 巴林部的台吉率先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不能再等了!我的勇士们饿了一天一夜,马都快站不稳了!” 扎鲁特部的台吉更直接,手按刀柄:“要么打,要么撤,这么干等着算什么?大汗在五十里外吃香喝辣,我们在这儿挨饿受冻!” 翁吉剌部、巴岳特部、乌齐叶特部……五个台吉,五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乌讷格。他们都是草原上的狼,饿着肚子的狼会咬人,哪怕咬的是主人。乌讷格看见他们身后的亲兵手已按在刀柄上,气氛一触即发。 他看向博弈扩。这位镶白旗的甲喇额真眉头紧锁,手一直没离开腰刀:“擅自进攻,大汗怪罪如何?” “大汗在五十里外,我在这儿!”乌讷格吼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战场瞬息万变,岂能事事请示?” 他扫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此战若胜,一切好说,缴获的火器、粮食,各部按功分配。若败……”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若败,他们这些人,恐怕没人能活着回到草原。 辰时二刻,一万八千骑从黑松岭涌出,像决堤的洪水。 饿了一天的战马爆发出惊人的速度,马蹄踏过春草初生的原野,卷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十五里路,不到半个时辰就冲到尽头。沿途惊起兔狐无数,鸟雀惊飞。 巳时正,明军营寨西侧二里,大军戛然而止。 明军营寨就在远处矮坡上,外面挖了一道壕沟,内侧垒有胸墙,胸墙后方是高耸的望楼。营寨中央矗立的旗杆上,一面硕大的日月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坚固的营墙,没有令人头疼的车阵,甚至看不到大炮——无不透着诡异。 “停!”乌讷格高举右手。 大军缓缓停下,动作有些凌乱。 骑兵们纷纷下马,双腿发软,不少人刚落地就踉跄几步。他们从鞍袋里掏出最后一点炒米,就着皮囊里的水狼吞虎咽。战马低头啃着地皮上稀疏的草芽,有些马腿都在打颤,口鼻喷出白沫。 “台吉——”博弈扩策马过来,手指着明军营寨,“这伙明军……有点诡异。” 按照以往的经验,明军安营扎寨,必会以大车组成车阵,以大量的铳炮抵御“我大金”的兵马。可眼前这处明军营寨,只有一道壕沟以及壕沟内侧足有一人高的胸墙。 打不打? 乌讷格甩甩头,把疑虑压下去。没有退路了。现在撤军,回营也是死路一条。洪台吉不会放过他,喀尔喀五部的那几个台吉更会落井下石。 “五千轻骑先上。”他下令,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巴林部、翁吉剌部,试探火力,找出薄弱点。” “嗻!” 牛角号呜咽着响起,声音苍凉。 五千喀尔喀骑兵翻身上马,动作已不如昨日矫健。他们拔出弯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寒光。没有冲锋,而是以散兵线缓缓推进,马速很慢,像在草原上漫步,实则是在保存马力,也在观察。这是老兵的谨慎——留足加速空间,也留足撤退余地。 与此同时,明军营寨警钟长鸣。 “敌袭——” “当当当——” 望楼上的钟声急促如暴雨,瞬间传遍整个营地。各营房木门洞开,士兵鱼贯而出,按建制奔向预设战位。没有喧哗,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铿锵声。 炮队阵地上,把总姜铠武登上指挥台。这位原觉华岛水师炮手面色沉静如古井,举起红色令旗,在空中划了个清晰的半圆。 “敌袭西北!各炮备战!” 命令层层传递。 炮长们复诵参数,声音洪亮:“标尺三百二十,左修正二密位!” 炮手开始摇动方向机和高低机,齿轮咬合发出咔咔轻响。沉重的炮身缓缓转动,炮口精确地指向西北方,俯角微调。 装填手从分散的弹药库搬出首轮炮弹。两人一组,用特制木架抬起铜壳爆炸杀伤弹(榴弹)。铸铁弹体呈流线型,刻有刻槽,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哐当……哐当……” 十二发炮弹被依次推入炮膛,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阵地上回响。副炮手迅速上前,关闭并旋转锁紧那厚重的楔形炮闩,“咔嚓”锁死。最后,拉火绳挂上击发装置。 “一炮备便!” “二炮备便!” “三炮备便!” …… 十二个炮组的报告声次第响起,从第一声到最后一声,用时不到三十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每个动作都经过千百次演练,已成肌肉记忆。 姜铠右手紧握令旗,左手拳头握得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些火炮的最大射程超过七里,此刻敌军尚在两里外,正在进入最佳杀伤区——一千步至四百步。他更知道金参将的战术意图:引敌近前,待其进入火力网最密集处,再予其致命一击。 过早开火会吓跑猎物。 他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心中默算着距离。一千八百步、一千七百步、一千六百步……敌骑前锋已进入一千五百步范围,仍在缓进。 阵地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和海浪声。炮手们蹲在掩体后,手扶炮身,眼睛盯着令旗,等待那决定生死的一挥。 正在犹豫迟疑之中,乌讷格突然看到明军正在出营列阵。这景象让他先是愣住,继而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冲散了连日的疲惫和焦虑。 “狂妄至极!”他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区区步兵,竟敢妄图与蒙古铁骑野战?” 他想起这些年遇到的明军:要么缩在城里放炮,要么一触即溃。敢在野外列阵迎击骑兵的,除了几十年前的戚家军,再没见过。而戚家军早已成为历史,如今的大明,哪还有这样的胆气? 即便是上次觉华岛大败,明军也都是躲在兼顾城池后面,用火铳火炮肆意屠杀蒙古勇士。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出营的明军步兵吸引,至于明军为何会主动出营迎战,明军是否有大炮,他无暇多想。他恐怕也是觉着毫无必要费这个心思。明军那些动辄几千斤的大炮射程不过三里,且炮身沉重,移动缓慢,在野战中难以快速调整射角威胁冲锋的骑兵。 “台吉,小心有诈。”博弈扩在一旁提醒,声音里透着不安,“明军此举太过反常。” “诈什么?”乌讷格抹去笑出的眼泪,弯刀直指前方,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传令:扎鲁特部、巴岳特部重骑八千,锥形阵,给我碾过去!巴林部、翁吉剌部轻骑两翼包抄,截断他们退路!” 他眼中凶光闪烁,脸上那道伤疤因激动而泛红,像条蜈蚣在蠕动:“今日我要用这些明狗的血,洗刷耻辱!” 八千重骑开始整队。这些是喀尔喀部的精锐,人马俱披铁甲,冲锋时如移动的铁墙,曾经踏破过无数部落的营帐。他们排成尖锐的锥形阵,最前方是三百死士,棉甲内衬丝绸,刀枪难入,专门负责撕开缺口。 两翼,数千轻骑开始向两侧运动,马蹄卷起尘土,形成两道烟尘的翅膀,意图完成包抄,截断明军退路。 明军阵中,金冠走到阵列最前方。他先拔出腰间的五年式转轮手枪,打开弹巢检查——六发黄铜子弹,满的。然后抽出唐横刀,刀身微弧,背厚刃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芒,刀柄缠着防滑的鲨鱼皮。 他转身,面对两千六百张面孔。一张张不过二十上下的年轻面孔,有的甚至稚嫩未脱,却都盯着他,目光坚定。 “儿郎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兵耳中,顺着风传得很远,“练了一年,吃了无数米肉,挨了无数操练,为的就是今天。对面是建奴,是去年在觉华岛杀过你们同袍的建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声音提高:“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在营寨里守着?为什么要出来野战?”他举起转轮手枪,“因为躲在营寨里,永远练不出真正的兵!因为我们要告诉所有人,大明不仅有城墙,还有敢野战的儿郎!” 阵中寂静一瞬,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后,第一什的什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举起拳头,嘶声吼道:“杀!” 第二什跟上,声音更响:“杀!” 第十什、第一百什……像是燎原的星火,吼声从点到线,从线到面,最后汇聚成两千六百人的咆哮,声浪如雷,震得大地微颤,惊起远处林中的飞鸟:“杀—— 这吼声穿过三百步的距离,夹杂着海风的咸味和硝烟的气息,传到乌讷格耳中。他收起笑容,缓缓举起弯刀,刀尖指向明军阵列中央。 “擂鼓!” 战鼓擂响,牛皮鼓面震颤,发出沉闷如大地心跳的轰鸣,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像在催促,像在呐喊。 明军阵中,指挥官的口令冷静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步枪兵——预备——” 一片扳动击锤的“咔嚓”声落毕后,一千支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同时举起。整齐得令人心悸,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在空中剪开。 表尺板竖起,铜制的照门缺口对准星尖。士兵们俯身,枪托抵肩,腮贴木托,感受着木材的纹理和温度。 “瞄准——” 目光穿过照门缺口,落在准星上,再落在那些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黑色浪潮上。能看见骑兵的脸了,能看见他们狰狞的表情,能看见弯刀反射的寒光。 第208章 觉华岛的援军(3)反击与战后 苍茫深沉的牛角号声撕裂了晨风。 乌讷格弯刀高举,在他身后,一万余内喀尔喀骑兵分成三个方向开始移动。先是慢走,马蹄踏在松软的春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走出二三里后转为快步,马背上的骑兵开始压低身子。又半里,小跑的马蹄声逐渐密集,最后,当牛角号转为短促尖锐的音调时—— “冲锋!” 一万多骑兵同时加速。 马蹄声如滚雷般炸响,大地开始震颤。冲在最前方的是巴林部的三千轻骑,他们以松散队形展开,像一张撒向海岸的巨网。左翼翁吉剌部、右翼乌齐叶特部各两千骑呈钳形包抄,中军是扎鲁特部和巴岳特部的六千骑,冲锋时如移动的山峦,声势惊人。 “距离一千二,建奴骑兵大队。”炮队观测手的声音紧绷,“六发急速射——预备!” 炮队把总姜铠右臂猛地一挥:“开火!” “放!” 令旗挥下。 十二门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三尺长的火焰,白烟腾起如蘑菇。八斤多重的榴弹呼啸着飞越一千二百步距离,在空中划出六道隐约可见的弧线。 乌讷格听见破空声时,第一发炮弹已经落下。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炮弹落在巴林部骑兵队列前方三十步,砸进土里半尺深,延时引信触发,内里装填的二百克新式火药(黑火药和丝绸包裹的苦味酸)瞬间爆发。火光暴起,高温冲击波呈环形扩散,预制破片如暴雨般向四周激射。半径五丈内,人马俱碎。十丈内,破片穿透棉甲、扎进血肉。二十丈外,仍有战马被气浪掀翻。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十二发炮弹几乎不分先后地落入冲锋的骑兵群中。一朵朵由冲击波、弹片和黑红硝烟组成的“死亡之花”接续绽放。每一朵“花”绽放的瞬间,就有十数名骑兵陷入死亡深渊。 爆炸声、惨嚎声、战马悲鸣声,响成一片。 “急速射!不要停!”姜铠嘶吼。 炮组动作快得惊人。开闩、退壳、装弹、闭锁、发炮——炮打得飞快。一分钟内,十二门炮打出了六十多发榴弹。 乌讷格勒住马,脸色瞬间苍白。 他看见冲锋的队列像撞上了无形的墙。每一发炮弹落下,那片区域就会空出一块。人和马的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鲜血将春草染成暗红。硝烟弥漫中,还能看见没死透的人在爬,在挣扎,在哀嚎。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年前的觉华岛,也是这样的炮火,也是这样的惨状。那时他率两千骑踏冰冲锋,结果在离岸三百步处,被这种会爆炸的炮弹炸得人仰马翻。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浑身战栗。 每一次呼吸之间,都有一发甚至数发炮弹落下,然后将周围的大金勇士以及战马横扫一空。骑兵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在离明军阵列八百步外。 “台吉!前锋已到五百步!”亲兵巴图嘶喊。 乌讷格猛地回过神。透过硝烟,他看见巴林部的轻骑已经冲过炮火覆盖区,正逼近明军步兵阵列。 明军阵中,突然吹起急促、刺耳的铜号—— “滴滴答答滴滴答……” “步枪兵,预备……”前线指挥官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 “哗哗哗……” 第一排五百名步枪兵同时动作——右手擎枪,左手扶托,拇指将击锤从保险位扳至待发位。五百支四年式11毫米活门步枪齐刷刷抬起,枪口指向正在猛冲过来的骑兵。 “开火!” 指挥官口令刚落,五百支步枪几乎同时击发。 “砰——” 枪声如平地惊雷,白烟瞬间从阵列前腾起。五百发11毫米步枪弹在黑火药催动下,以每秒四百多米的速度飞出枪口。 冲在最前的巴林部骑兵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第一排百余骑同时中弹。毫米大口径半被甲铅心圆头弹进口是一个小孔,出口时已经变成碗口大的空洞。头部或胸腹部中弹者当即毙命,从马背栽落。四肢中弹者,弹头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肢体撕裂,形同截肢。 人仰马翻。战马悲鸣。冲势骤减。 “第二排,开火!” 又是五百支步枪紧接着击发。又一轮子弹泼洒出去,骑兵队列再倒一片。 打完的步枪兵迅速退壳——扳开活门,黄铜弹壳跳出;从弹药袋取出新子弹,塞入弹膛,闭锁,扳动击锤至待发位。整个流程,熟练者只需三五秒。 当第二排射击的硝烟尚未散尽时,第一排已经完成装填。 “开火!” 一千名步枪兵循环往复,排枪轮射没有丝毫的间歇与停顿,子弹雹子般倾泻输出。 距离正在缩短。从五百步到四百步……到二百步,骑兵冲锋的速度在炮火和排枪的双重打击下越来越慢,但仍在艰难地逼近。 代价是惨重的。 每一轮排枪,都有一二百骑中弹落马。无论是铁甲,还是布面甲,面对11毫米半被甲圆弹头,都脆弱如蝉翼,一击即破。有的骑兵命大,弹头只带走一块皮肉,但更多人被击中要害,或当场毙命,或重伤坠马,然后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巴林部蒙古骑兵如洋葱皮般被一层层剥离。从最初的三千轻骑,到两千,到一千……冲过二百步线时,只剩不到五百骑。 而这时,明军阵型依然完整。刀盾兵蹲在前排步枪兵身后,钢盾立地,准备应对可能突破火网的零星骑兵。长矛手在更后方,两米钢矛斜指前方,矛尖寒光点点。 乌讷格在后方看得清楚。他看见自己的勇士像扑火的飞蛾,一批批冲上去,一批批倒下。他看见明军阵列前已经堆起人和马的尸体,鲜血汇成小溪,渗入泥土。 更让他绝望的是炮火从未停歇。 十二门野战炮仍在持续射击,并且换上了更加凶残的榴霰弹。炮弹在骑兵集群上空爆炸,内装的数十颗一两(明两)多重的铅丸,如铁雨倾泻。一发炮弹便能覆盖方圆二十步,中者非死即伤。 就连一直在远处观战的镶白旗三千人,也未能幸免。 两发校正后的榴霰弹越过战场,在镶白旗队列上空炸开。铅丸如冰雹一般劈头盖脸的砸下,当即折损了半个牛录。甲喇额真宜勒图脸色大变,当即下令:“撤!快撤!” 镶白旗是奉大汗之命来助阵的,进退自专。此刻见战局已不可为,宜勒图毫不犹豫地率部“转进”——三千镶白旗精锐调转马头,向北疾驰而去。 “台吉!镶白旗跑了!”巴图嘶声喊道。 乌讷格扭头看去,只见那三千骑已经跑出半里外,卷起的烟尘正在远去。 他感到一阵眩晕。 镶白旗的撤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内喀尔喀骑兵中,一部分杀红了眼,嗷嗷叫着继续往前冲。但更多人看到镶白旗逃跑,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彻底崩溃。 “逃啊!”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恐惧如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前一秒还在冲锋的骑兵,下一秒便调转码头,恍然逃命。一时间,人挤人、马撞马,阵型大乱。 “不准退!不准退!”乌讷格挥刀狂吼,甚至挥刀砍翻几个逃兵。但无济于事,兵败如山倒。 他呆立在马背上,看着眼前这片混乱。 一万二千精骑,战至此时,伤亡最多二成,主力仍在,但面对明军凶悍的枪炮,他们失去了再打下去的勇气与战意。 此战若再败……即便能活下来,也将一蹶不振,永无翻身之日。 不。不能退。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正要催马亲自冲锋,忽然看见对面明军竟然动了起来。 “龙武前营——前进!”一名明军将官右手高举一支奇形怪状的手铳(转轮手枪),振臂高呼。 “杀——” 两千六百人的齐吼,声浪震天。 一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猎猎作响,紧接着是一面更大的营旗,中央绣着斗大的“金”字。 队伍开始移动。不是冲锋,而是迈着整齐的正步,一步一步向前推进。步枪兵枪托抵肩,刀盾兵钢盾护身,长矛手钢矛平举。整个阵列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城池,缓慢而坚定地压向已经溃乱的骑兵。 “轰隆隆……” 明军炮兵的炮打得更加迅捷。 乌讷格愣住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明军,四千步兵,在击退上万骑兵冲锋后,不但不据营固守,反而主动出营,向败军推进? 这简直……狂妄到不可思议。 但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骑兵在后退。 面对这座缓缓压来的钢铁之城,那些草原上以勇武着称的勇士,竟然在后退。有人想调转马头逃跑,却被后面的人堵住去路。有人想鼓起勇气再冲一次,但看看满地同袍的尸体,勇气瞬间消散。 “台吉!撤吧!”巴图拉住他的马缰,“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乌讷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看着乱成一团、毫无战心的建奴大军,金冠高举手中的“六连子”,放声大笑。 这笑声里,有种压抑太久终于宣泄的狂放,有种“老夫聊发少年狂”的酣畅。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多少年了?自从万历末年辽东局势败坏以来,多少年没见过明军敢这样堂堂正正地出营,向建奴骑兵主动推进? 身为参将,亲临一线冲杀是违规的。潘老爷制定的操典里明确写着:“指挥军官应位于安全位置,统筹全局。” 但他就是忍不住。 压抑太久了。从萨尔浒到沈阳到辽阳到广宁,明军一败再败,一退再退。大明武人的脊梁骨都快被压断了。今天,就在今天,他要告诉所有人:大明还有敢与建奴野战的儿郎! “前进——” 他一边笑一边喊,手中转轮手枪指向那些溃逃的骑兵。 “夸夸夸……” 两千六百名战士脚步齐整如一人。这种纪律性带来的压迫感,甚至比冲锋更令人窒息。 乌讷格终于崩溃了。 “撤……”他嘶声吼道,调转马头。 主帅一退,全军彻底溃散。 还能骑马的纷纷向北逃窜,受伤落马的连滚带爬,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兵器、旗帜、甚至盔甲,被丢得满地都是。 金冠率军追出三里,便下令停止。 “止步!整队!” 推进的阵列立刻停下,步枪兵原地警戒,刀盾兵和长矛手迅速在四周构筑简易防线。炮队的炮弹开始延伸射击,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几发榴弹落在溃军人群中,既阻止他们重新集结,也警告他们别想杀回马枪。 乌讷格确实想过回马枪。 他逃出五里后,发现明军没有继续追击,便想收拢残兵,杀个回马枪。但刚聚起三千多人,一发炮弹就落在百步外——明军的炮火竟然能打这么远。 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他彻底绝望了,只得带着残部继续向北逃,一直逃回二十里外的后金大营。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硝烟被海风吹散,露出满地狼藉。人和马的尸体层层叠叠,鲜血将大片土地染成暗褐色。侥幸未死的伤兵在呻吟,声音微弱如蚊蚋。 金冠站在阵前,看着这片战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激战半个时辰,于营垒之外击败上万大军,然后主动出击追击——这一幕,若说给朝堂上那些文官听,怕是没一个人会信。 自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起,大明对建州女真,何曾有过这样的胜利?他深吸一口气,海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灌入肺中。 五月十四日午时,宁远城西北三十里,建奴大营。 洪台吉正在帐中与代善、莽古尔泰商议下一步攻城计划,帐帘突然被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踉跄扑入,跪地颤声:“大、大汗……乌讷格台吉……败了!” “什么?”洪台吉霍然起身。 “败了……惨败……”传令兵语无伦次,“明军火器……太厉害……镶白旗先跑了……乌讷格台吉正在收拢残兵……” 帐中死寂。 代善脸色铁青,莽古尔泰瞪大了眼睛,几个固山额真面面相觑。 洪台吉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突然,他抓起案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瓷片四溅。 “传乌讷格!”他声音冰冷如铁。 半个时辰后,乌讷格被两名巴牙喇护军押入大帐。他甲胄破损,脸上满是黑灰和血污,左臂还缠着渗血的布带。进帐后,他扑通跪地,以头触地。 “奴才……罪该万死。” 洪台吉盯着他,许久没说话。帐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说。”终于,他吐出一个字。 乌讷格抬起头,眼中仍有未散的恐惧。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叙述战斗过程。从骑兵冲锋,到明军炮火覆盖,到火铳排铳齐射,到镶白旗撤退,到明军主动出击…… 他说得很细。 说到明军火铳时,他声音发颤:“那火铳……铳子与火药在一个细铁筒里,与明人的弗朗机炮子类似,从后面装填,不用火绳,扣动悬刀便能击发。速度快过鸟铳十倍。” “射程呢?”代善沉声问。 “极远……极准。”乌讷格回忆着,“我军在百丈外时,他们就开始放铳。到百步时,两队轮射,竟能打六轮之多。命中……百丈时十中三四,百步时十中五六,八十步时……十中七八。” 帐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还有火炮。”乌讷格继续说,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两里外就开始打。打的不是实心弹,是会爆炸,还有……还有会在半空炸开,洒下无数铁珠的弹。” 他描述那种炮弹爆炸的场景:一声巨响,炮弹在骑兵群上空炸开,成百上千颗铅丸如暴雨倾泻。中者非死即伤,战马哀鸣倒地。一发炮弹,就能抹掉方圆数十步内所有活物。 “奴才……” 跪在一旁的镶白旗甲喇额真宜勒图低着脑袋,“所领兵马,半个牛录被两枚那样的炮弹……炸没了,近二百大金勇士人马俱碎,血肉横飞……” 说完,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洪台吉闭上眼。帐中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押下去。”洪台吉摆摆手,声音疲惫。 四名正黄旗护军架起乌讷格、宜勒图,拖出大帐。 帐帘落下后,代善率先开口:“大汗,此路明军……非同小可。” “大贝勒所言极是。”莽古尔泰接话,“若乌讷格所言非虚,那这火器……太过歹毒。” 其他贝勒、额真纷纷附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凝重,甚至……恐惧。他们可以想象,如果今天冲锋的是八旗精锐,面对这样的火网,会是什么下场。 洪台吉揉着太阳穴,许久才说:“传令:大军移驻宁远河北岸,静待时机。” “嗻。” “令豪格率两千骑,收拢内喀尔喀溃兵,统计伤亡。” “嗻。” “再调正黄旗两个甲喇、镶黄旗一个甲喇,在宁远河北岸设伏。”洪台吉眼中闪过冷光,“若那支明军渡河北上,半渡而击之。” 这是他父亲努尔哈赤定下的规矩—— 任何敢与后金正面对阵的明军,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必须消灭。否则,其他明军就会有样学样。 “嗻!”众将齐声应诺。 但洪台吉不知道,他的算计注定落空。 金冠所部并没有北上宁远,而是一直待在龙宫寺。他派出一队侦骑,摸到宁远城下,城头飘扬的仍是大明旗帜,便知晓建奴这次依旧没能啃得动宁远这座坚城。 倒是埋伏在河北岸的建奴伏兵空等了三天,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焦躁,最后变成疑惑。派人过河打探,没有看到任何明军援军的踪影,这才意识到觉华岛明军根本就没有打算追击——洪台吉的算盘打空了。 “什么?”洪台吉接到报告时,几乎不敢相信,“没有北上?” “是。”哨探低头,“这伙明军一直驻扎在龙宫寺方向。” 洪台吉愣了片刻,突然暴怒:“这群明狗太狡猾!” 他原本计划是,待这伙刚刚取得大胜,意气风发的明军过河时,予以半渡而击之,将其一举歼灭。谁知,地方更加鸡贼,打赢了,见好就收。 就像草原上的狼,咬一口就跑,绝不纠缠。 “查!给本汗查清楚!”他嘶声吼道,“那支明军的主将是谁?本汗必将他五马分尸!” 同一时间,潘庄。 一封密电译文摆在了高顺的面前。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叫来几个参谋,一起研究。 “战斗半个多时辰。”高顺指着信上数据,“消耗高爆弹、榴霰弹二百余发,步枪弹一万余发,手枪弹近千发。毙敌一千六百余人,俘虏二百余人。自身伤亡三十余人,其中阵亡十一人。” 参谋们面面相觑。 这个战损比,太过惊人。 一个年轻参谋发表见解:“系统化训练加上近现代火器,打赢非主力的内喀尔喀骑兵,并不奇怪。若是八旗精锐,战果恐怕没这么好看。” 高顺点头:“关键是,这场仗证明了我们的建军思路是对的。接下来,要给金冠补充弹药,至于其他,待老爷回返,禀报后按老爷意见安排。” “是。” “还有这个。”高顺抽出信的最后几页,那是另一份战报的草稿。 众人传阅后,都笑了。 这份准备上报朝廷的战报,与真实情况天差地别: “应袁府台之令,驻守觉华岛之龙武前营、屯粮城营各一部,兵民夫共五千人,携鸟铳八百、弗朗机快炮三十尊、虎蹲炮五十尊,斑鸠铳等近百杆,跨海驰援宁远。 五月十三于龙宫寺附近登岸,翌日遭遇东虏镶白旗并北虏数千人,以大车为障,铳炮轮射,士卒拼死搏杀,将其击退。此战我军斩首一百零二级,其中真奴三十七级。缴获战马二百余匹,衣甲兵器若干。我军战兵阵亡一千二百有余,轻重伤近六百人,民夫亦折损数百人。” “斩首百余……”一个参谋摇头,“实际是一千六百。阵亡近千……实际是十一人。金参将这‘缩水’法,用得是越来越熟了。” 高顺收起战报:“这才是聪明人。朝中那些人,你打得越好,他们越要你打。你损失越大,他们越不敢用你。金冠这是自保之道。” 他顿了顿:“以参谋部名义回电——妥当。以老爷名义致电金冠,‘此战极佳,但以领兵大将之身亲临一线之举,极为不智,下不为例’。” “是。” 五日后。捷报,以姚抚民、金冠的名义,六百里加急报送兵部。 兵部郎中看完,叹了口气:“觉华岛兵又折了这么多……罢了,能斩首百余,也算小胜。拟文:令金冠部退回觉华岛休整,所需粮饷……酌量拨给。” 他提笔批示时,完全不知道,就在他写下“酌量拨给”四个字时,金冠已经率部乘船返回觉华岛。船上满载缴获的兵甲、战马,还有二百多俘虏——这些俘虏将被送去矿场劳役,用汗水偿还血债。 第209章 重要的琐事 从姑苏回来后,潘浒单独一人回了一趟老家,此后便续马不停蹄地四处“花钱”——采购。 制作影视剧的名义,向东莱市“星彩”公司定制头盔、军帽、军服、军靴、单兵携具等等 “三万套。”潘浒当场报出数字。 “星彩”公司的王总手一抖,险些将茶杯里的茶水洒到潘浒裤子上。 “三……三万套?”她咽了口唾沫,“潘总,您这是要拍什么大片啊?这规模,赶上正规军一个师换装了。” “你就当是拍大片吧。”潘浒没多解释,“工期一个月,能不能做?” “能做!”他咬咬牙,“但定金……” “二百万,马上就付。”潘浒说,“验收合格后付清尾款。但有个条件——所有面料、配件都要有明确的来源证明,做工要统一,不能有明显的批次差异。” “这个您放心!”赵总立刻保证,“我们做道具服十几年了,最讲究的就是统一性。不然镜头一拍,颜色深浅不一样,导演要骂死人的。” 合同当场就签了。潘浒签字,付定金,拿收据。 从“星彩”出来,潘浒又联系了另外几家劳保服装厂。这次的要求简单些——军大衣、棉袄、大头靴、劳保服,都是基础款,但要厚实,要耐用。 “五万套。”他对电话那头的厂长说,“一个月交货。定金一百五十万,现在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连串的“好好好”。 挂了电话,潘浒坐进车里。 瑞贝卡问他去哪,他说:“回酒店。” “刑天安保公司”,他充其量只是个资方,问都不问,刑天定期汇报,他出差的时候,还会安排小猫或瑞贝卡随行。 车子启动,驶向市区。潘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象。高楼,商场,广告牌,行人匆匆。 回到酒店房间,瑞贝卡帮他整理采购清单。 抗生素,止痛药,消毒水,纱布,绷带……这些在明末是救命的东西。他联系了几家医药贸易公司,以“援助非洲贫困地区”的名义,订购了大批基础药物。 然后是粮食。压缩饼干,罐头,面粉,大米……不是给军队吃的,是作为战略储备。他通过“寰达贸易”的渠道,从几家大型食品厂订购,要求真空包装,保质期长。 再然后是工具。铁锹,镐头,锤子,锯子……最基础的劳动工具,但在明末,每一件都能提高生产效率。他找了浙江几家五金厂,下了大单。 在这里,工厂流水线上,机器轰鸣,工人熟练操作。一个零件可能只需要几秒钟,一套衣服可能只需要几分钟。效率高得吓人。 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规模化生产,标准化流程,供应链管理。在这个时代是常识,在明末是神迹。 他要做的就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将现代工业化的力量,“倒运”一部分到相隔三百九十多年的明末时空,转化为一支穿得暖、吃得饱、装备齐全的军队,转化为一座座冒烟的工厂,转化为一条条延伸的铁轨,转化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潘浒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个时代很忙,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而他,在为两个世界奔波。 手机响了。是李虹。 “还在忙?”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柔,带着关心。 “刚忙完。”潘浒说,“你们呢?吃饭了吗?” “吃了。朵朵今天在幼儿园学了新歌,回来一直唱。”李虹顿了顿,“你那边……顺利吗?” “顺利。”潘浒说,“又签了几个单子。” “别太累。” “知道。” 简单的对话,平常的关心。但潘浒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在这个时空,他还有这样一个港湾。累了可以回去,烦了可以倾诉,不用解释一切,只需要存在就好。 明末,登州,潘家港。 农历五月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港区新建的仓库群。这里是“一号库区”,占地超过两百亩,四周拉着铁丝网,有克隆人战士二十四小时巡逻。普通工人和渔民被明确告知:这是军事禁区,擅入者格杀勿论。 他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只能从偶尔传来的金属撞击声和机械运转声中猜测——大概是潘老爷又在搞什么新东西。 他们猜对了,但没完全猜对。 库区深处,最大的那座仓库里,此刻正发生着超出这个时代所有人理解范畴的事情。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炫目刺眼的光芒。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持续了三天三夜。 仓库内部,空间在扭曲。 不是肉眼可见的扭曲,而是一种物理规则层面的微妙变化。空气的密度,光线的折射,温度的分布,都在发生着难以察觉的调整。如果有人在里面,会感到轻微的头晕,耳鸣,像是坐了很久的船刚上岸。 而地面上,钢铁的巨物正在“生长”。 不是从地下钻出来,也不是从空中掉下来。它们就那么一点一点地,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先是轮廓,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是水中的倒影。然后逐渐凝实,变得具体,变得沉重。 最先成型的是高炉的部件。 巨大的炉壳,一节一节地出现在预定的位置。耐火砖砌筑的内衬,复杂的管道系统,热风炉,除尘器……所有部件都按照图纸精确摆放,误差不超过一厘米。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表面还带着现代工厂涂刷的防锈漆,在昏暗的仓库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接着是轧钢机。 粗轧机,精轧机,传动轴,齿轮箱,电机基础……这些重达数十吨甚至上百吨的钢铁构件,如同积木一样被精准地放置。地面经过了特殊加固,但依然被压出了轻微的凹陷。 然后是机床群。 车床,铣床,刨床,磨床,钻床……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它们的导轨上涂着黄油,关键部位包着防撞泡沫,有些还用塑料膜密封着。标签在膜下隐约可见—— “c620-1”,“x62w”,“b665”…… 再往后,是蒸汽机车。 五台“前进”型,已经组装完成的状态。锅炉,汽缸,走行部,驾驶室……每台车都停在临时铺设的铁轨上,像沉睡的巨兽。它们的漆面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斑驳,但结构完整,仿佛只要加煤加水,就能立刻咆哮起来。 最后是那些零散但同样重要的东西。 钢轨,捆扎成束,堆成小山。 枕木,木质和水泥的,码放整齐。 发电机组,锅炉,水泵,阀门,管道…… 工具,配件,耗材,包装箱…… 三天三夜。 嗡鸣声停止的时候,仓库里已经塞满了。八万七千吨的工业设备,从二十一世纪的沪城码头仓库,跨越三百九十年时空,完整地出现在了这里。 没有惊动任何人。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仓库地面上新增的压痕,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臭氧味——那是时空通道开合时,能量扰动的副产品。 克隆人战士们在库区外巡逻,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守卫库区,禁止任何人进入”,至于里面有什么,为什么重要,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是战士,只执行命令。 而能进入库区的,只有潘浒亲自指定的少数几个人——高顺,老乔,还有几个从工匠中挑选出来的、绝对忠诚的技术骨干。 此刻,高顺和老乔站在仓库门口,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一切。 他们的表情很复杂。 震惊,困惑,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老乔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些铁家伙……是怎么运进来的?” 他记得很清楚,三天前这个仓库还是空的。他和高顺一起进来看过。而这三天,库区一直封锁,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可现在,里面塞满了从未见过的钢铁巨物。 “这是老爷的手段。”高顺沉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无老爷的明示,勿要私自探寻。” 老乔心中一凛。 高顺走到一台车床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床身。金属的质感透过手掌传来,坚实,冰冷,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 他又走到高炉前,仰头看着那十几米高的巨物。炉壳上的铆钉排列整齐,焊缝均匀,这是现代工业的精度。 “老乔——”高顺转过身,眼神灼热,“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乔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他当然明白。 他跟随潘老爷多年,对过铁厂、机械厂的生产有所了解。他见过最好的大明工匠——无论是京畿的,南直隶的,还是粤省的的——他们能做出精美的器皿,能打造锋利的刀剑,能铸造沉重的大炮。 但和眼前这些东西比起来……那些都成了孩童的玩具。 “有了这些——”高顺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就能炼出更好的铁,轧出更好的钢,做出更精密的零件。将来能造出更先进的枪炮、战船、机器。” 他走到蒸汽机车前,拍了拍巨大的驱动轮。 “这是蒸汽火车,一台能拉几百吨货,一天能跑上千里。还不累,只要有煤有水,就能一直跑。”他转向老乔,“你想想,如果咱们的兵员、粮草、弹药,能用这东西运输,会是什么光景?” 老乔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到了。 建奴为什么难打?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大多是骑兵,来去如风。明军调动缓慢,补给困难,常常被牵着鼻子走。 但如果有了这些蒸汽火车…… 当然,不只是军事。 矿石可以从矿山直接运到钢铁厂,生铁可以从高炉运到轧机,成品可以从工厂运到港口……整个生产的节奏会快十倍,百倍。 “可是……”老乔还是有些迟疑,“这些东西,咱们会用吗?” “老爷自有安排。”高顺说。 两人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兴奋。 有整个钢铁厂的全套设备——从矿石到铁水,从钢锭到钢材。 有全套的机械加工设备——从粗加工到精加工,什么都能做。 还有几乎完整的煤电厂,成套的运输设备——机车、车皮、铁轨,能组成一条完整的铁路。 “老爷……”老乔欲言又止,“这是要把大明变成……” 新世界。 高顺没说话,但他眼神里的火焰说明了一切。 是的,一个新世界。 一个不再受饥荒、战乱、落后束缚的世界。 一个可以自己造枪造炮、炼铁炼钢、织布产粮的世界。 一个让明人雄踞万族之巅、俯瞰四夷八荒的世界。 这一切的开始,就是眼前这些如同正在沉睡中的猛兽的钢铁。 “走吧。”高顺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们走出仓库,锁好门。克隆人战士向他们敬礼,他们点头回礼。 海风吹来,带着咸味和远方海洋的气息。 潘家港的工地上,工匠们还在忙碌,敲打声,号子声,此起彼伏。那是这个时代的节奏,缓慢,笨拙,但充满生机。 高顺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仓库大门,深吸一口气。 “快了。”他低声说,“老爷就快回来了。” 庐城,“寰达贸易”公司。 李虹坐在财务总监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厚厚的文件。 发票,合同,报关单,货运单,付款凭证,收款凭证,银行对账单,税务申报表……这些纸片构成了一个公司的血液循环系统。每一张都重要,每一张都不能错。 “李总,这是上个月的出口退税申报材料。”一个年轻的会计敲门进来,放下又一摞文件,“海关那边已经核准了,这是回执。” “放这儿吧。”李虹揉了揉太阳穴,“小张,让大家今天早点下班吧,都累了。” “您呢?” “我把这些整理完就走。” 会计出去了,轻轻带上门。李虹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叹了口气。 公司业务增长得太快了。 半年前,“寰达贸易”还只是个空壳,主要作用是给潘浒的个人资金流动提供一个合规的外衣。但自从潘浒开始大规模采购,一切都变了。 现在的“寰达贸易”,有真实的进出口业务。从国内采购劳保用品、五金工具、基础药品、食品罐头,然后“出口”到东南亚、非洲的几个“合作伙伴”那里。 业务量每个月都在翻倍。上个月,公司的出口总额突破了五千万。这个月,预计能到八千万。财务部原本只有她这个总监外加两个会计,现在已增加到了六个人。 因为潘浒的要求很高。 “所有账目必须清晰,所有税务必须合规,所有文件必须完整。”这是他当时交代的原话,“宁愿少赚钱,也不能在合规上出问题。” 李虹明白他的意思。潘浒做的生意,有些她不太懂,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生意需要一层完美的合法外衣。“寰达贸易”就是这层外衣,必须光鲜,必须结实,必须经得起任何检查。 所以她严格要求每一笔账。进项发票要验真,销项发票要合规,报关单要准确,货运单要齐全。银行流水要清晰,税务申报要及时。每一张纸都要能追溯到源头,每一分钱都要能说明去向。 李虹拿起一份刚刚收到的“收货确认单”。这是从“缅甸仰光”发来的,确认收到了一批劳保服和工具。单子上有收货方的签字、盖章,还有缅甸海关的检验检疫合格印鉴。 她仔细核对。货物描述、数量、金额,都和报关单一致。签字清晰,盖章完整,印鉴的格式和位置都符合规范。 她又拿起对应的“付款凭证”。是香港一家银行出具的,显示“寰达贸易”向缅甸一家公司的账户支付了货款。凭证上有银行的印章,有流水号,有SwIFt码,一切都很正规。 再对应到公司的银行对账单,这笔支出清晰可见。 然后是国内的采购环节。公司向鲁省一家劳保厂采购了这批货,有采购合同,有增值税发票,有付款记录。工厂的资质齐全,发票真实有效。 最后是税务环节。出口退税的申请已经提交,材料齐全,流程合规,退税款预计下个月到账。 一整条链,从采购到出口到收款到退税,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有文可依。 天衣无缝。 李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心中也曾有过疑虑。 这些海外的“合作伙伴”,她一个都没见过。这些货物的最终去向,她也不完全清楚。这些贸易的真实性,她无法亲自验证。 但所有的文件都是真的。合同是真的,提单是真的,海关单据是真的,银行凭证是真的。她找专业的会计师事务所审计过,找海关的朋友咨询过,甚至私下查过那些海外公司的注册信息——都是真实存在的合法企业。 没有任何破绽。 有时候她会想,潘浒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能让这么多环节,这么多国家,这么多机构,完美配合,演一出这么逼真的戏? 这种可能性不是说没有,却也微乎其微。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部分——让公司的财务合规,让账目清晰,让税务干净。这是她的专业,也是她对潘浒的信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潘浒发来的消息:“还在公司?” “嗯,马上走。”李虹回复。 “我来接你。” “好。” 放下手机,李虹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重要文件锁进保险柜,关掉电脑,检查办公室门窗。然后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财务部还有两个年轻人在加班,见她出来,连忙站起来:“李总。” “都回去吧,明天再做。”李虹说,“别熬太晚。” “谢谢李总。” 走出公司,电梯下行。李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管理的这家公司,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每个月几千万的流水,十几个员工,完整的业务流程,合规的财税处理——这已经是一家像模像样的外贸企业了。 而这只是潘浒生意版图里很小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其他部分是什么,但能想象,一定更大,更复杂,更……不可思议。 电梯到一楼,门开。那辆熟悉的奔驰mpV停在大厦前,潘浒站在车旁等她。 六月的晚风吹来,带来一丝凉爽。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累了吧?”潘浒拉开车门。 “还好。”李虹坐进去,“就是文件太多了,看久了眼睛疼。” “明天我让人给你买个护眼灯。”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公司最近业务量很大。”李虹说,“财务部又招了两个人,还是忙不过来。” “再招。”潘浒说,“不要怕人多,把事情做细做实最重要。” “我知道。”李虹顿了顿,“我只是……有时候会想,我们真的需要做这么多贸易吗?那些货,真的都卖出去了?” 潘浒沉默了几秒。 “李虹,”他声音很平静,“你相信我吗?” 李虹肯定的点了点头。 “那就信到底。”潘浒说,“公司的每一笔业务都是真实的,每一份文件都是合法的。你只需要确保我们的部分不出错,其他的,交给我。” 李虹看着他开车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她说。 她不再问。因为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有些答案,可能连潘浒自己都说不清楚。 车子驶向家的方向。这段时间,她太忙,经常加班,接孩子的事情暂时委托给了“刑天安保”。她很放心,那些人见到潘浒时,都会叫一声“老板”。 这就是潘浒给她的生活——充实,忙碌,有挑战,也有意义。她不再是那个因为一段失败婚姻,而险些将生活弄得一团糟的女人。这对她很重要。 对潘浒……可能也很重要。他需要一个可信的人,帮他守住这条合规的防线。她做到了,而且会继续做得更好。 车子停在小区地下车库。潘浒熄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李虹——”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做这些琐事。”潘浒转过头,看着她。 李虹笑了:“你付我工资的。” “不只是工资。”潘浒说,“是信任。”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 李虹心里一暖。 是的,信任。这比工资更重要。 第210章 大日子 京师西苑。太液池波光潋滟,初夏午后的阳光将水面碎成万千金鳞。一艘三丈有余的龙凤画舫缓缓行于水上,船首黄罗伞盖下,天启皇帝朱由校斜倚在紫檀木榻上,面色因久居深宫而略显苍白,眉宇间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 “皇爷,您瞧今年的荷花开得多盛。”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躬身奉上一盏冰镇梅子汤,脸上堆满谄笑,“钦天监说这是祥瑞之兆,定是感应皇爷仁德,天降吉象……” “行了。”朱由校摆摆手,接过琉璃盏抿了一口,目光却投向远处深水区,“年年都是这些话,朕听得腻了。” 他今年二十一岁,登基已近七载。这些年,前有东林党人把持朝政,后有建奴辽东作乱,龙椅坐得并不安稳。唯有沉浸于木工榫卯之时,才能暂忘那些烦心事。 魏忠贤侍立在一侧,今日未着蟒袍,只穿一袭深青色贴里,外罩玄色比甲,显得格外干练。闻言笑道:“王公公也是想让皇爷开怀。说起来,皇爷这些日子忙于那架‘自行走马灯’,确是劳神。今日泛舟湖上,正该松散松散筋骨。” 这话说到了朱由校心里。他前些时日从葡萄牙传教士处得了一本《机械图说》,正琢磨着造一架不借人力、单凭机关便能走马转灯的奇物,已熬了好几夜。 “还是魏伴伴懂朕。”朱由校脸色稍霁,起身走到船头,“不过在这大船上呆着也无趣。去岁朕造的那艘‘飞云舸’就泊在附近吧?不如换小舟,去深水处瞧瞧。” 王体乾脸色微变:“皇爷,深水区风浪难测,龙体为重……” “朕又不是没划过船。”朱由校兴致上来,“飞云舸在南海子试水时,浪比这大得多,朕不也驾驭自如?” 魏忠贤眼珠微转,躬身道:“皇爷既有雅兴,老奴自当陪同。只是眼下日头正毒,不如先在大船上饮酒赏景,待暑气稍退再去不迟。老奴已让人备了金陵来的秋露白,还有苏州新贡的‘玲珑八珍’……” 朱由校素好杯中之物,闻言果然心动,重新落座。一时间丝竹声起,八名宫女翩跹起舞,船行碧波之上,酒香随风散开,倒真有几分盛世逍遥的气象。 酒过三巡,日头西斜。湖面泛起粼粼金光,远处琼华岛的白塔在暮色中如剪影矗立。朱由校脸上泛起红晕,执意要换小舟。魏忠贤不再劝阻,只点了两名水性极佳的小太监随侍——一名叫福顺,一名叫来喜,都是十三四岁年纪,机灵得很。 “老奴与王公公在此候着,皇爷尽兴便是。”魏忠贤立在船头,目送皇帝登上那艘不过丈余长的“飞云舸”。 小舟精巧,确是朱由校亲手设计。船身细长,舷侧绘着流云纹,名如其形。两名小太监一前一后划桨,朱由校立在船头,任湖风拂面,酒意微醺中,竟生出几分“乘风归去”的豪情。 小舟渐行渐远,驶入太液池深处。此处水面开阔,水深近三丈,远处大船已缩成一点黄斑。 就在此时—— 湖面忽然无风起浪! 这浪来得极怪,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猛地掀起三尺高浪。大船处只是微微晃动,但那“飞云舸”本就轻巧,顿时如落叶般剧烈颠簸! “啊呀!”朱由校猝不及防,脚下一滑。 “皇爷小心!”福顺丢下桨扑过来。 却已迟了。 “噗通——” 明黄色的身影没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救命!皇爷落水了!”来喜的尖叫声撕裂暮色。 大船上,魏忠贤脸色剧变,嘶声高喊:“快!快救人——” 福顺、来喜毫不犹豫跳入水中。只见皇帝在水中挣扎,双手胡乱拍打,却因酒意未消、龙袍浸水后沉重异常,竟是越挣扎越往下沉。 好在两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水性好手。福顺一个猛子潜入水下,从背后托住皇帝腰身;来喜抓住皇帝手臂,拼命往船边拽。船上桨手也奋力划来,抛出绳索。 约莫半盏茶功夫——于魏忠贤而言却如半生漫长——朱由校终于被拖上小舟。只见他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口鼻中不断呛出水来,龙袍湿透紧贴在单薄身子上,早没了半点天子威仪。 “回岸!快!”魏忠贤声音发颤,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登州清洋河东岸,潘庄。 日头正烈,潘庄东南五里一处新辟的旷野上,却人头攒动。彩棚高搭,红绸飘扬,棚前空地上黑压压站了数百人——有穿绸缎的士绅,有短打扮的工匠,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乡民,个个伸长了脖子。 人群中央,一座黄土垒起的高台。台上立着两人。 左边是登莱巡抚李嵩,绯袍乌纱,面容端肃。右边却是位穿着深蓝棉布直身、外罩半旧比甲的汉子,四十许年纪,面色黝黑,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正是刚从辽东押运军资返回的潘家二爷,潘浒。 “诸位父老乡亲!”潘浒声如洪钟,压住了场下的嘈杂,“今日,潘某在此宣告一事——黄县煤矿至潘庄清洋河东岸,将修建一条铁路!” “铁路?” “铁做的路?那不得滑死牛马?” “潘老爷又要弄新花样了……” “老爷又要施展什么神通了……” 潘浒抬手,场下渐静。他继续道:“此路由我潘庄独资筹建,已得巡抚衙门允准,特设‘登莱铁路筹理局’专司其事。今日,便是奠基开工之日!” 说罢,他侧身拱手:“有请李抚台为此路题词。” 李嵩微微颔首,早有书吏捧上笔墨纸砚。他挽袖提笔,在铺开的丈二宣纸上挥毫泼墨,八个大字跃然纸上: “铁轨通衢,利泽登莱。” 字迹浑厚雄健,力透纸背。 实际上,李府台对这铁轨、铁路究竟是何物,也是毫不知晓。 场下懂书法的士绅纷纷喝彩:“好!颜筋柳骨,抚台大人好笔力!” “吉时已到——”司仪高喊。 潘浒与李嵩各执一把系着红绸的铁锹,走向台前那块汉白玉奠基石碑。碑旁已挖好浅坑,内铺一层石灰、一层朱砂——这是潘家庄学堂工科生按《营造法式》改良的奠基法,据说可防虫蚁。 两人同时铲土,黄褐色的泥土洒向基石,簌簌有声。 几乎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黄县城北,另一场奠基仪式也在进行。那里由白禧主持,虽无高官显贵,却也聚集了包括技工、铁道工人在内的上千人。 两处硝烟几乎同时腾起,如两条灰龙同时跃入五月晴空。 潘庄的仪式完毕,士绅商贾被引至彩棚内用茶。 棚外空地上,却仍聚着许多百姓,围着几名身穿灰色细布短衣、头戴藤编盔的年轻人在问东问西。 这些年轻人都是潘家庄学堂工科第三批毕业生,胸前的铜牌上刻着“铁路筹理局测绘科”字样。 “这位小哥,你给咱细细说说,这铁路到底是个啥物事?”一位花白胡子的老汉扯住其中面善的一个。 那技术员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名叫陈实,是登州本地农家子,一年多前进入学堂时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此刻却毫不怯场,耐心解释道:“老伯,铁路就是在平地上铺两条铁轨——您想啊,就像咱家里的门轨,只是放大了,用精铁铸成。轨道上跑一种叫‘蒸汽机车’的铁车,这车不吃草料,烧煤,靠蒸汽推动,力气却比一百匹马还大,能拉着几十节装满煤、铁的车厢跑。” “能跑多快?” “一时辰能跑二百四十里。”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一个精瘦汉子扳着手指算:“从黄县到潘庄最多一百多里……那岂不是半个时辰就到?现在走官道,骡车得走整整一天!” “正是如此。”陈实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卷草图展开,“修成后,煤炭、铁矿石等大宗货物就能用铁路运来,一节车厢就能装两万斤,运费比以往减少许多。” 他指着图上几个圈点:“沿线我们规划了多个站点或者货站,货物都能通过铁路往来。货物流通快了,作坊、商铺自然跟着兴旺。登州、莱州二府,从此就真连成一体了。” “那得花多少银子啊?”有人咋舌。 这涉及到机密,陈实笑而不答,转而道:“不管花多少钱,都是老爷为登莱商民着想。今后,铁路一通,货物不但运价下降,而且还运得快,沿线还能兴起许多客栈、饭铺、修理铺……” 他指向远处已开始勘测的队伍:“瞧,那边在测地形。最难的是遇山开隧、遇水架桥。咱们登州多丘陵,从黄县到潘庄要过三道岭、两条河。最大的难关是黑石岭,按测算得凿一条两百步长的隧道。” “你们这些娃娃,能成吗?”老汉仍有疑虑。 陈实笑了,露出一口因为日日刷牙而变得雪白的牙齿,满脸自信与意气风发:“我们在学堂学了一年多的算术、力学、制图,老爷说,建设需要我们,建设是更好的学堂。我们就是大明朝第一代工业建设者。” 棚内,潘浒正与几位大商人交谈。 茶是今年明前龙井,在登州这地方算是稀罕物。 泉州海商陈永福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捻须道:“潘老爷,这铁路之利,老夫明白。只是如此巨资投入,风险不小。您潘老爷虽富,何不拉上几家合股?也好分担风险。” 潘浒摇头,神色坚决:“陈老板好意,潘某心领。但此路关系我登莱根本命脉,必须全盘掌控。铁轨多宽、机车何制、运费几何,这些都得我说了算,容不得半分掣肘。” 他话锋一转,给众人斟茶:“不过,铁路虽独资,沿线的配套产业,却欢迎各位参与。今日请诸位来,也是为成立‘登莱铁路商会’。凡商会成员,在铁路沿线货栈、客栈、作坊的租赁上,皆享优先权,运费也有九五折。” 众人眼睛一亮。他们都是精明人,立刻算清这笔账:铁路未通,沿线地价尚低,此时圈地建栈,待通车后便是日进斗金的旺铺。 “此外——”潘浒声音压低几分,身体前倾,“潘家已在筹设纺织机器厂、精铁加工厂。今后登州所产之煤铁,不必全数外运,可就地制成纺机、铁器。一台纺机运到江南,利润是卖生铁的五倍。这其中的商机……” 他没有说完,但众商人都懂了。陈永福第一个举盏:“潘二爷,这铁路商会,算老夫一个!” “也算我一个!” “还有我!” 潘浒举盏相敬,一饮而尽。饮罢,他望向棚外,远处山脉在烈日下泛着青灰色,天高云阔。 那日,他刚回到这个时空,看着整整一个库区满满的钢铁,心情澎湃,不禁多饮了两杯,在自己的书房,看着那幅挂在墙上的《坤舆万国全图》(从另一时空带来的一九零零年版世界地图),哈哈大笑: “英夷弹丸小国,何以能船炮横行四海?难道是昂撒人天生聪慧强健? 呸——。 是因他们有钢铁、有煤炭、有蒸汽之力。这三样,便是工业之基,犹如人之筋骨气血。” “大明朝地大物博,最多十年,登州这一府之地,产出的铁器、布匹、机器,还有步枪大炮,将会让明人走上万族之巅。” 工业,这是改天换地的光。 紫禁城乾清宫,烛火通明如昼,却照不亮龙榻上那张惨白的脸。 太医令周灿跪在榻前,三指搭在皇帝腕上,已过了半柱香时间,仍不敢松手。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榻边侍立的太监宫女个个屏息凝神,殿内只闻烛花爆裂的噼啪声,以及皇帝昏迷中不时发出的呛咳——每咳一声,那单薄的身子便痉挛似的抖动。 朱由校已换了干爽寝衣,盖着明黄锦被,却仍面色如纸。湿发粘在额前,更添几分病容。 “周太医。”魏忠贤的声音从屏风旁传来,不高,却让周灿浑身一颤,“皇爷龙体究竟如何?你照实说,一个字不许瞒。” 周灿伏地叩首,声音发颤:“回、回厂公……皇爷落水时呛入肺腑,寒邪随水侵入,如今高热不退,脉象浮紧而数,此乃寒邪束表、肺气郁闭之症……” “朕……朕冷……”榻上忽然传来微弱声响。 众人皆惊。只见朱由校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中却混沌无神:“水……好冷……” “皇爷!”魏忠贤疾步上前,握住皇帝冰凉的手,“老奴在,太医在,您安心休养。” 朱由校目光涣散,似要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整个身子弓起,面红耳赤。周灿忙上前,轻拍其背,待咳声稍歇,皇帝已又昏睡过去,唯嘴角留下一丝涎水混着的血丝。 周灿脸色煞白,用帕子悄悄拭去那血丝,转身再叩:“厂公……皇爷本就体质偏弱,近年勤于木工,时常熬夜,肝肾已有亏虚。此番落水受寒,如雪上加霜。若调理不当,恐……恐成痼疾。” “说清楚,要多久?”魏忠贤盯着他,眼神如刀。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需绝对静养,不可劳心劳力,尤忌情志波动。”周灿头埋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还有……不可再近木工漆料,那些气味最伤肺经。” 魏忠贤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终于,他缓缓转身,面向殿中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都听清了?皇爷需静养。从今日起,乾清宫闭门谢客,一应饮食汤药,皆需经咱家过目。若有半分差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诛九族。” 殿内死寂。王体乾第一个叩首:“奴婢谨记!” 魏忠贤不再看他们,走回榻边,竟亲手拧了温帕子,为皇帝擦拭额上虚汗。动作之轻柔,与方才判若两人。 待擦拭完毕,他直起身,面向殿外夜色,一字一句道: “传皇爷口谕——朕休养期间,内外政务,暂由厂臣魏忠贤代为料理。各部院奏本,悉送司礼监。” “遵旨!”殿中响起整齐的应和声。 夜更深了。 魏忠贤独坐值房内的书案前,面前堆着今日送来的奏本,却一本未翻。他闭着眼,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规律如更漏。 风起得太突然。 他在宫中三十余年,西苑太液池的风向规律,他闭着眼都能说清。五月十八,申时三刻,这个时辰,这个季节,不该有那样一股邪风。 而且,只在小舟所在那一小片水域兴起,大船处不过微风——他特意问过王体乾,当时大船只是轻晃。 深水区……本就不该让皇帝去。他劝过,但劝得并不坚决。因为皇帝想去,而皇帝想去的原因,是昨日看了福建巡抚进献的《西洋海疆图》,说起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壮举,一时兴起。 那图,是谁进献的? 魏忠贤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闽抚进图,林姓御史力荐。” 林姓御史……东林党中,姓林的御史有三个。其中林子善,其兄在苏州有织坊三十六处,去岁因加税事,曾被皇帝当庭斥责“与民争利的是你们这些士绅”。 福顺、来喜救驾及时,确实忠心可嘉。可若他们慢上片刻呢?若皇帝真溺毙于太液池呢? 魏忠贤将纸条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字迹吞没成灰。 他想起了正德皇帝。正德十五年,武宗皇帝南巡返京,于积水池泛舟落水,次年三月便驾崩,年仅三十一。死因蹊跷,太医语焉不详。 想起了嘉靖皇帝。嘉靖二十一年,几个宫女趁皇帝熟睡,试图用绳勒毙之,若非绳结打成死扣,大明便要换天了。那些宫女背后是谁指使?至今是谜。 还有先帝泰昌。登基一月便暴毙,红丸案闹得满城风雨,最终却不了了之。东林党说是郑贵妃下毒,郑家说是东林党构陷,真相早已湮没。 如今的天启皇帝,二十一岁。 魏忠贤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灌入,带着初夏的微凉。他望向乾清宫寝殿方向,那里烛火未熄。 前几日朝会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现。 那时有御史痛哭流涕,说“陛下与民争利,非圣君所为”。皇帝当场摔了奏本,冷笑道: “朕看不是与民争利,是与士争利吧?江南百万亩桑田,都在谁手里?织机十万张,又在谁手里?辽东将士饿着肚子守边,你们倒在这里哭穷!” 满朝鸦雀无声。 那些家财万贯、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们,最怕的,不就是皇帝把手伸向他们的钱袋子么? 朱由校不是第一个想收商税、练新军、振朝纲的皇帝。正德想过,要重开市舶司,增收海贸税;嘉靖想过,要清查田亩,追缴士绅隐田;泰昌也想过,要整顿盐政,打破盐商垄断。可他们要么“意外”身亡,要么“暴病”而逝,要么被朝臣掣肘得寸步难行。 如今轮到天启了。这少年天子,偏不爱做木匠皇帝,偏要学永乐爷,偏要重振洪武旧制。 “皇爷啊皇爷……”魏忠贤低声自语,声音散在夜风里,“您想做永乐爷,想重振洪武旧制。可这满朝的‘正人君子’,却只想让您做个安分守己的木匠皇帝。您偏不听话,偏要伸手……”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那他们,就只能让您‘病’了。” 窗外,一片乌云缓缓移动,彻底遮住了天边那弯残月。紫禁城陷入更深的黑暗,唯有乾清宫寝殿的烛火,如豆般微弱地亮着。 殿内,朱由校在昏睡中又咳起来。 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值夜太医周灿忙上前,从袖中取出干净的素帕。待皇帝咳声稍歇,他悄悄换下枕边那条已染了暗红血丝的帕子,迅速塞入怀中。他动作轻如狸猫,神色平静如常。 第211章 北洋舰队 旱灾继续肆虐。从京畿到河南,从山西到陕西,大半个北方已变成一片焦土。 自去岁秋冬至今,天上仿佛被人用一块巨大的灰布蒙住了。偶尔飘来几片云,也在半空中被烈日蒸干,化作几缕若有若无的雾气,连地皮都打不湿。 河南开封府外三十里,李家庄的土地已经裂开了。 那不是普通的干裂。地面上的口子纵横交错,宽的能塞进孩童的拳头,深的看不见底。裂缝边缘的泥土卷曲翻起,像极了渴死之人皮肤皲裂的嘴唇,一张张朝天张着,徒劳地祈求着什么。 老农李守田蹲在地头,用枯树枝捅了捅裂缝。泥土簌簌落下,却不见半点湿气。他身后那三亩地,本是李家的命根子——祖上传下来的水浇地,往年这时候,麦苗该有膝盖高了,绿油油一片。可如今,地里只有零星几簇枯黄秆子,在热风中瑟瑟发抖,一碰就碎成粉末。 “爹,河……河也干了。”儿子李栓子从村北跑回来,喘着粗气,脸上沾着灰。 李守田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天。天是那种刺眼的湛蓝,没有云,连鸟都没有。太阳像个烧红的铁饼,挂在头顶,连续炙烤着大地与万民。 村北那条小河,他记事起就没断流过。去年冬天水浅了些,可开春时还见着底。如今,河床完全露出来,龟裂的泥板一块叠一块,河中央那口老井——全村唯一的水源——周围挤满了人。男人光着膀子,女人抱着瓦罐,孩童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木桶碰撞声混在一起。 “排队!都排队!”保长李长福站在井台上,手里提着根枣木棍。他是李家庄最大的地主,村里一半地都是他家的。 “保长,俺家三天没喝上水了……” “俺闺女发烧,就求一碗……” 李长福眼睛一瞪:“井水就这么多!谁家交不上租子,就别想打水!”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汉颤巍巍上前:“富贵啊,地里颗粒无收,哪来的租子……能不能宽限些时日?” “宽限?”李长福冷笑,“王老爷的租子我能宽限?县衙的税我能宽限?”他指了指井台下几个扛着木棍的家丁,“今日起,没交租的户,一律不准打水。这是王老爷定的规矩!” 开封府除了宗室周王,下面还有许多数得着的大户。这位王老爷王继宗便是其中之一,良田上千顷,而李长福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庄头。 李守田远远看着,没往井边挤。他知道挤也没用——自家还欠着去年一半的租子,今年的更是颗粒无存。 回到家,土坯房里热得像蒸笼。妻子赵氏坐在炕沿,怀里搂着五岁的小女儿秀儿。孩子嘴唇干裂起皮,闭着眼,呼吸微弱。 “当家的……”赵氏声音嘶哑,“秀儿怕是……撑不住了。” 李守田蹲在门口,把头埋进膝盖里。半晌,他站起身,从墙角破瓦罐里倒出最后半碗浑浊的井水,小心翼翼端到女儿嘴边。 水刚沾唇,秀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小脸涨红。赵氏忙拍她的背,待咳声停了,孩子又昏睡过去,水却洒了大半。 “县里……县里不是拨了打井的银子么?”李守田忽然问。 李栓子苦笑:“爹,您还信那个?前日我去县城卖柴,听人说,那笔银子早被知县大老爷和户房的师爷们分了。说什么‘与其给泥腿子打井,不如孝敬上官,买个平安’。” “那……那修渠的钱呢?” “修渠?”旁边土屋里传来邻居孙老四的冷笑声,“守田哥,你真是老实。去年冬天说修渠,每户摊派二钱银子,咱们勒紧裤腰带交了。结果呢?渠在哪?就村东挖了三十丈土沟,一场雨没下,早塌了。银子?早进了那些官老爷的腰包!” 黄昏时分,李长福带着家丁挨家挨户催租。 到李守田家时,院里空荡荡的,连只鸡都没有——早饿死了。李长福扫了一眼,挥挥手:“没粮交租,就拿地抵。你家这三亩水浇地,按市价该值十五两,抵了租子还剩二两。签个押,地归王老爷,这二两银子你拿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契纸,又掏出二两碎银。 李守田盯着那银子,眼睛发红。十五两的地,二两银子就打发了?可他能怎样?不签,明天连井水都打不上,一家人只能渴死。 手印按下时,他指尖颤抖,像按在自己心脏上。 这一夜,李家庄走了七户人。 李守田一家是其中之一。天没亮,他推着独轮车,车上是被褥和一口破锅,妻子背着秀儿,儿子扛着半袋麸皮——那是用最后二两银子买的,掺上野菜树皮,够吃七八天。 村口,陆续有身影汇入。孙老四一家,王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还有几个李守田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没人说话,只是默默走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群幽灵。 回头望去,李家庄在晨曦中渐渐模糊。那些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那些浸透汗水的田垄,那些曾经充满生机的院落,都留在身后了。 他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从河南到山西,从京畿到陕西,这样的队伍正在各条官道上蜿蜒。有的几十人,有的几百人,有的已经上千。土地干裂,赋税照收,租子不减,除了逃,还能怎样? 也有不逃的。 陕西延安府,一伙饥民冲进了当地刘举人的庄园。他们不要钱,不要粮,只要水——庄园后院有口深井,日夜不停出水。冲突在黎明爆发,饥民拿着锄头、木棍,刘家的护院提着刀枪。太阳升起时,井台边躺了十几具尸体,血渗进干裂的土地,很快变成深褐色。 消息传到县衙,知县正和师爷对饮。听完禀报,知县摆摆手:“饥民闹事,常有之事。让刘举人自己处置便是,本官今日要陪府尊大人赏画,不得空。” 师爷会意,低声问:“那赈灾的奏章……” “照旧写。”知县抿了口酒,“就说‘天降大旱,民心思安,官府竭力赈济,民心渐稳’。记得多要些银子,今年夏税怕是收不上来了,总得另想办法。” 窗外,热风卷起尘土,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登州潘家港。晨雾如纱,被初升的日光一寸寸揭开。 港外锚地,五艘战舰静静泊在海面,舰身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铁灰色。最显眼的是两艘“致远”级防护巡洋——“致远”与“靖远”。舰体铁灰色涂装,弥漫着钢铁般的坚固意志。前后两座双联装主炮塔巍然矗立,210毫米口径的炮管斜指天空。侧舷密布炮窗,一五零副炮和八八速射炮的炮管从耳台中探出,整艘船像只蓄势待发的钢铁刺猬。 左右两侧是“超勇”级铁肋木壳巡洋舰——“超勇”与“超武”。这两舰船型修长,犁形舰艏锋利如刃。除了两舷各五门八八速射炮,“超勇”在舰艏艉各有一门一五零主炮,“超武”则多出两门一二零炮。甲板上还配备有若干哈奇开斯37毫米五管手动转膛炮,像警惕的眼睛。 最外侧是“镇辽”号,这艘原属西班牙人的六百吨级三桅帆船已被改造为训练舰。帆缆整齐如梳,甲板上水兵列队肃立,鸦雀无声。 码头上,观礼台早早搭起。台上座椅分三排,来的都是潘家庄的商民、田庄庄户代表,以及“登莱联合商会”的大小股东们,此外就是军队、工人、教师、学生,人数不下五百之众。 邀请那些股东们来观礼,一是示威震慑,让这些老爷们不要整天两眼死盯着金银,做事要有底线,要讲良心。二就是提振信心——一句话:跟着潘老爷干,前途一片光明。 主位空着——潘老爷照例未出席。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钢铁巨舰背后是谁的手笔。 辰时正,鼓声起。 不是传统的堂鼓,而是由八名壮汉擂响的车载建鼓。鼓面蒙着整张牛皮,鼓槌落下时,声如闷雷滚过海面。紧接着,八副背挂式扁鼓加入,节奏陡然急促;两架九音云锣清越如泉,四副大铜钹轰然合鸣—— 军乐队奏响了《煌明进行曲》。 十二支高音唢呐仰天长啸,声裂云霄;六具十七簧改良笙音色饱满如云;最后两具铜制长筒号角发出低沉呜咽,声传数里。 乐手们头戴青玄色烟墩帽,帽尖两根三尺雉鸡尾在晨风中轻摆,红缨如火。他们身穿右衽曳撒式新式军礼服,青玄底色上,袖口、襟缘绣着的红色云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黑色高筒皮靴齐齐踏地,节奏铿锵。 乐曲进入第二段,码头列队的五百水兵齐声高唱: “玄黄分野处,火德耀东方——” 歌声雄壮,压过了浪涛声。岸上聚集的百姓不下万人,许多是从附近村镇赶来的,此刻都屏息凝神。有白发老者喃喃:“这调子……像戚家军的凯歌,可又更雄壮……” 歌声渐高,进入最后一段: “愿提三尺剑,永卫吾炎黄——” 就在最高潮处,码头旗杆上,一面巨旗开始缓缓上升。 赤红底色,如血如焰,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中央是烫金日月浮绣,阳光照下,金线流转,仿佛真有一轮大日、一弯新月悬在旗上。绣工极精,日月边缘凸出旗面半寸,即便逆光也轮廓分明。 日月两侧,各有一条黑龙盘绕拱卫。龙身用黑丝线绣成,鳞片却掺了银线,在红光映衬下泛着冷冽光泽。龙首昂然,龙睛以细碎墨玉镶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似在瞪视观者。 观礼台的最前方,一身戎装的潘浒身姿挺拔,犹如标枪一般,面色沉静,眼中却闪耀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观礼台前—— “北洋舰队——立旗!”刘雄的声音响彻码头。 他身穿深蓝色海军将官礼服,肩章上的金色锚链在阳光下闪烁。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这是星河系统出品的克隆人舰长,脑中灌注了从风帆时代到蒸汽铁甲舰数百年的海战经验。 在他身后,海军陆战营统领李仁、舰队总典训鲁平分立左右。李仁同样来自星河系统,是专精两栖作战的克隆军官;鲁平则是本时空本土出身的军官,在潘家庄学堂受训三年,精通新式海军的训练操典。 刘雄转身,面向海面,声如洪钟: “奉潘公令——北洋舰队今日成军!” “呜——!” “致远”舰拉响汽笛。低沉悠长的笛声如巨兽苏醒,紧接着,烟囱喷出浓黑煤烟,混合着白色蒸汽。舰身微微震动,侧舷明轮开始转动,海水被搅起浑浊浪花。 “靖远”紧随其后,“超勇”“超武”依次起锚。“镇辽”升起满帆,凭借西北风灵活地插到队列侧翼。 五舰成单纵队,驶出港口。舰首劈开海面,白浪如练。 岸上百姓跟着舰队方向涌动,许多人爬上附近炮台山。从高处俯瞰,战舰身形更显巍峨。 “你们说,那最大的炮口有多大?”一个年轻后生眯眼望着。 旁边老船工用手比划:“老汉年轻时在天津卫见过红夷大炮,炮口有海碗粗。瞧这距离,那舰上主炮的炮口……怕是有水井口那么大。” 正说着,海上舰队忽然变阵。 五舰以“致远”为首,向右齐转九十度,由纵队变为横队,侧舷齐齐对准外海无人处。 “他们要开炮?”有人惊呼。 话音未落—— “轰——” 四艘巡洋舰主炮同时鸣响。 不是齐射,而是礼节性的单发礼炮。但即便如此,那声音仍如天崩地裂。许多人吓得蹲下身,孩童哇哇大哭,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海面上,炮口喷出的火光与硝烟瞬间弥漫开来。烟雾在海风中氤氲缭绕,竟有几分仙境般的错觉。待硝烟稍散,虽然只是没有弹头的训练弹,没有实弹来得壮观,却也令人心悸。 “我的娘……”有人瘫坐在地,“这要是真打起来……” 一次礼炮后,舰队再次变阵,恢复纵队,开始在海面进行“之”字航行演练。时而加速,烟囱黑烟骤浓;时而转向,舰尾甩出宽阔弧浪。“超勇”级的速度明显快出一截,在主力舰侧翼如猎犬般穿梭。 观礼台上,刘雄放下望远镜,对潘浒说道:“老爷,编队还生疏。转向时‘靖远’慢了半拍,若是实战,队形就乱了。” 潘浒颔首。对于海军,他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所以刘雄作为专业人士,做出的判断,他绝不轻易置喙。 一旁的鲁平在小本子上记录:“炮术更需苦练。按操典,五百丈内,至少七成炮弹要落在靶船大小的区域内。今日虽是礼炮,但装填速度还是慢了。” “三个月。”刘雄伸出三根手指,语气肯定的向潘浒做出承诺,“给我三个月,必要让这两艘‘致远’级发挥编队战力。炮术、航行、损管、轮机,都要练到闭着眼都能做。” “那‘超勇’级……”鲁平在一旁问道。 “它们是护航的刀子。”刘雄望向那两艘修长的巡洋舰,“速度要快,炮要准。遇到海盗商船,它们要能追得上、打得着。李仁的陆战营也要上舰练,接舷、跳帮、夺船,这些活儿不能丢。” “是。”鲁平顿了顿。 潘浒说:“训练就按刘司令的规划,要抓紧,估计过一段时间,我要带舰队和陆战营到东边走一遭。” “是,长官!”刘雄、鲁平同时立正。 潘浒不再多言,转头望向远方。 海天相接处,晨雾散尽,露出澄澈的碧蓝。 向东倭国,有取之不尽的金山银山,还有硫酸产业的关键原材料——硫磺。 往南是宝岛东番、吕宋岷里拉、南洋巴达维亚,还有马剌甲……那就是一个巨大的聚宝盆。在永乐大帝时,这里曾为明人所有,之后却被那些短视且自私的圣人子弟们放弃了。为了阻止对外开拓,他们甚至一把火烧了龙江船厂,还有几代工匠智慧结晶——宝船造船技术。 “某费尽心血筹备这些舰船——”潘浒缓缓道,似是在对刘、鲁二人说明,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从钢铁厂,修船所,还有学堂,工匠……却不是为了在大明朝窝里横,也不是让它们躺在渤海湾里,当划盆,逢年过节放几声礼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海面上那五艘战舰:“登州的煤、铁、布匹要运出去,倭国的金银和硫磺,南洋的稻米、香料、白银等都是我大明的,四洲七海都应是我大明的。所以——” 他转过身,看着刘雄、鲁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你们的责任,就是拿回这一切。” “保证完成任务!”刘、鲁二人再次敬礼。 午后,潘家港外三十里海域。“致远”舰率领编队进行首次实战化训练。 舰桥内,轮机舱传来的轰鸣声隔着钢板依然清晰。这是初代燃煤蒸汽轮机——“透平机”在工作。与传统的往复式蒸汽机不同,这种轮机通过高温高压蒸汽直接冲击叶轮转动,效率更高,但也更复杂、更娇贵。 “左舵五度!”刘雄站在舰桥指挥台,目光盯着海面。 “左舵五度!”舵手复诵。 舰体缓缓左转。透过舷窗,能看到侧舷耳台上的八八速射炮炮位,炮手们正在训练装填动作。那些炮弹每发重十五公斤,人工装填,要求在一分钟内完成五次射击。 “目标方位,东北三十度,距离四百丈——模拟敌舰!”观测哨报告。 刘雄抓起传声筒:“主炮塔准备!” 前甲板,双联装210毫米主炮塔开始旋转。液压驱动的炮塔发出低沉嗡鸣,两根粗长的炮管缓缓抬起,指向目标方位。 “装填!” 炮塔内,装填手将重达一百零五公斤的弹丸推入炮膛,接着是发射药包。整个过程需二十秒。 “放!” “轰——!” 舰身剧烈一震,即便有液压制退装置,后坐力依然让整艘船微微侧摆。炮口喷出火焰和浓烟,弹丸呼啸而出,在远处海面炸起一道冲天水柱。 “偏右一百米!”观测哨报出偏差。 “修正!”刘雄面色不变,“继续!” 一轮又一轮的炮击训练持续了整个下午。主炮、副炮、速射炮轮流开火,海面上水柱此起彼伏。炮声隆隆,硝烟弥漫,连远处渔村的百姓都听见了,有人站在海边眺望,议论纷纷。 训练间隙,刘雄走下舰桥,来到前甲板。 炮塔旁的炮手们正在擦拭炮管,人人满头大汗,手上沾着油污。见到司令,纷纷立正。 “累不累?”刘雄问。 一个年轻炮手咧嘴笑:“报告长官,不累!” “撒谎。”刘雄拍了拍他的肩,“但好兵都这样——累了不说。”他环视众人,“知道为什么练这么狠吗?” 众人摇头。 “因为将来在海上遇到敌人,”刘雄声音提高,“他们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开炮。炮装填慢一秒,可能就少打一轮;瞄准偏一丈,可能就打不中。而打不中的代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就是咱们这艘船,和船上几百条弟兄的命。” 海风吹过,扬起他深蓝色制服的衣角。远处,“靖远”舰正在做机动训练,舰身在海面划出优美的弧线。 夕阳西下时,舰队返航。 “致远”舰舰桥上,刘雄最后一次举起望远镜,望向东南海天交界处。那里,暮色渐起,海面泛起金红色波纹。 他想起潘老爷在舰队出港时说的一句话: “这大明啊,陆上的病根太深,一时半会儿治不好。但海上……还是一片蓝水。谁先占了这片蓝水,谁就握住了未来的钥匙。” 钥匙! 刘雄放下望远镜,转身下令: “明日训练照旧。主炮射击增加移动靶科目,‘超勇’级加练夜间护航队形。” “是!” 夜色渐浓,五艘战舰驶回潘家港。码头灯火通明,修船所的工匠们已准备好连夜检修。 在数百里外的北方,河南某条官道上,李守田一家正蜷缩在破庙里过夜。秀儿的高烧退了,但依然虚弱。妻子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麸饼,掰成三份。 “吃吧。”她说,声音很轻。 庙外,夜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 庙内,一家三口就着凉水,默默吞咽着粗糙的食物。 他们不知道海上有铁甲巨舰正在崛起,不知道那些钢铁和蒸汽将会改变这个时代的规则。他们只知道,明天还要继续往东走,走到有活路的地方。 同一片天空下,一个在干裂的土地上挣扎求生,一个在蔚蓝的海面上破浪前行,仿佛天人相隔的两个世界。 这两个世界,终究会在某一时刻交汇。 那时,会是怎样的景象? 无人知晓。 此刻唯有燥热的晚风,呜咽着掠过这片古老而饱受磨难的土地。 第212章 虞氏的美意 吕叔带着虞家的商队从淮安出发,进入登州地界时,已经是出发后的第十三天。同行的还有一队弗朗机商人,共五人,为首的名叫若昂·费尔南德斯,来自濠镜澳,与虞家有生意往来,自称能搞到欧罗巴最好的种马。 又走了两日,到了清洋河西岸,过了河便是潘庄的地界。 远远望去,一排排高矮有致的房屋,排布整齐,显然是新建的。河上是一座新建的拱桥,但与常见的木桥或者石桥不大一样,这座桥仿佛是一个整体,宽阔、坚固。 桥对面设有类似于巡检司的关口,有警戒和检查的军士。 关口前,进入的商民排着队,井然有序。 “这就是潘庄了。”吕叔勒住马,对身边的若昂说。 若昂四十岁左右,棕色卷发,深眼窝,高鼻梁,穿着一身半中不西的绸缎衣裳。他眯着眼看了看远处成群的建筑、依稀可见的街道,用生硬的汉话说:“看起来……很规整。” 商队缓缓靠近关口。 一小队军士迎了上来。他们头戴灰绿色的军帽,身穿形制迥异的灰绿色军服,腰系黑色皮带,脚蹬黑色皮靴,肩上挎着步枪。他们举手示意商队停下,动作干净利落。 “请出示通行证。”带队的军士开口,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吕叔一愣。他走南闯北几十年,从来都是递上路引,塞点银子,就能通行。这“通行证”是个什么东西? 他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淮安府衙开具的路引,又顺手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元宝,一起递了过去,脸上堆起笑容:“军爷,这是路引。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买茶喝。” 年轻士兵看都没看那锭银子,只是接过路引扫了一眼,又递回来:“路引不行。要通行证。” “通行证是……”吕叔试探着问。 “凡进入潘庄地界的商队需登记,并领取通行证,方可通行。”士兵解释,语气依旧平静,“凡进入潘庄的商旅需申领身份牌,纸质卡片,贴有本人照片,压膜封好。可在那边登记处办理。” 吕叔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座非砖非石造成的房子,门口挂着一个牌子—— “登记处”。 “军爷,我们是第一次来潘家庄……”吕叔还想解释。 “第一次来更需登记。”军士打断他,“这是潘老爷定的规矩。任何人进出潘庄必须持有效身份证明,无证者登记、申领。否则原路返回。” 吕叔咬了咬牙,又摸出一锭银子,这次是十两的,悄悄塞到年轻士兵手里:“军爷,通融通融。我们只是来做生意,见完潘老爷就走……” 年轻军士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把银子重重拍回吕叔手中,声音严厉:“老先生!潘家庄有潘家庄的规矩!贿赂值守军士,初犯警告,再犯逐出庄子,永不允入!您这是第一次,我不计较。再有下次,别怪军法无情!” 吕叔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手一抖,银子差点掉地上。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官兵多了去了。哪个不是见钱眼开?塞银子是惯例,是默认的规矩。可这登莱团练兵面对这些银子,看都不看一眼,反而严厉警告。 这世上居然还有不收银子的丘八? 吕叔身后的虞家伙计们也都惊呆了,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那几个弗朗机商人更是瞪大了眼睛,显然也被这一幕震撼了。 他收起银子,拱了拱手:“是吕某唐突了。” 就在这时,一队骑士策马而来。到了近前,为首之人问道:“可是山阳县虞家的吕管事?” 此人约莫二十来岁,身着一袭类似于曳撒的右衽长衫,胸前别着个铜质徽章。 吕管事连忙抱拳:“正是吕某。” 那人翻身下马,行礼道:“在下赵诚,是民务局的办事员。潘老爷说,虞家商队是贵客,临时登记可以免了,但身份牌还是要办的。请随我来,我先带你们进庄安顿,身份牌的事回头再办。” 吕管事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赵诚正待说什么,看到商队中那几张迥异于明人的西夷面孔,顿时脸色一变:“吕管事,队伍中为何有西夷?” 吕管事低声将那几个弗朗机商人前来的目的,对赵诚说了一番。 赵诚说:“按照规定,西夷未经允许不得入庄,需在庄外‘夷宾馆’暂居,等待通知。” 这个变故让来自濠镜澳的费尔兰德斯等人顿时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旋即,上来一队军士。几人见状只得服从安排。 小小插曲过后,吕管事终得入庄。 一进这座没有城墙和城门的城镇,吕管事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街道宽阔,足能容四辆马车并行。路面是灰白色的,平整如镜,马车压上去,竟然听不到熟悉的“嘎吱”声,也看不到车轮碾出的辙印。 .他忍不住弯下腰,用手指敲了敲路面。硬邦邦的,像石头,但又比石头细腻。 “这是‘水泥’路。”赵诚在一旁解释,“建成后坚硬如石,比石板路平整,比土路耐用。”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楼房,多是两三层,偶尔有四五层的。墙面刷得雪白,窗户敞亮,不少窗台上还摆着花盆。街上人来人往,衣着整洁,面色红润。让吕叔惊讶的是,街道上竟然划着白色的线条,将路面分成了几块。 “这是车道,那是人行道。”赵诚指着地上的线解释,“各行其道,避免碰撞。” 路边还竖着木牌,上面写着字:“马车各行其道,行人请走人行道”。 另一块牌子上写着:“请管好牛马骡驴,不得当街排泄粪便,否则重罚!” 正看着,一个穿着灰色制服、臂上套着红袖章的人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叠布兜。他走到商队前,挨个给拉车的马、骡子系上布兜,兜口正好对着牲畜的臀后。 “这是‘粪兜’。”赵诚继续解释,“牲畜在路上行走,难免要排泄。系上这个,粪便就接在兜里,不会弄脏路面。兜子满了,到指定的收集点倒掉就行。” 吕叔目瞪口呆。 他活了五十多年,去过无数城池,从未见过如此讲究的地方。 更让他吃惊的是,街道两侧有排水沟,沟壁用砖石砌得整整齐齐。 赵诚说,这还只是明沟,地下还埋着“排污管道”,专门排放生活污水。雨天时,雨水通过明沟排走;平时,各家各户的污水通过地下的管道汇集到庄子外面的处理厂。 “处理厂?”吕叔没听懂。 “就是……把污水弄干净的地方。”赵诚想了想,找了个通俗的说法,“污水随意排放会滋生疫病,必须集中处理。” 吕叔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商队缓缓前行,沿途所见,无不刷新着他的认知。干净的街道,整齐的建筑,井井有条的秩序,精神饱满的百姓……这简直像是话本里描述的世外桃源。 终于,到了一座大宅前。 宅子不算奢华,但很气派。门前有石狮,有台阶,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潘府”。赵诚说,这里既是潘老爷的住所,也是潘家庄管理机构的所在。 正说着,门内走出一行人来。 为首正是潘浒,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袭曳撒式的墨绿色右衽短袍,腰系黑色皮带,皮带上缀着一个黑色皮匣。墨绿色的马裤,脚蹬长筒黑色皮靴。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算是熟人,但吕管事不敢造次,快步上前,揖手道:“吕志远,拜见潘老爷!” 潘浒上前一步,托住吕志远:“自家人,莫要这般见外!” “自家人”自然指的是他与自家小姐之间的关系。吕志远心中一暖。 众人进了大门后,走了几步,便向左拐进另一个院子,这里是潘庄正式的民事管理机构——民务局的所在。 主体是一栋三层小楼。楼内陈设简洁实用,桌椅都是新制的,漆面光亮。会客厅很宽敞,能容纳二三十人。众人落座后,有穿着统一制服的勤务兵端上茶水和点心。茶水是上好的龙井,点心则是些精致的糕饼,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吕志远喝了口茶,定了定神,这才拱手道:“潘老爷,此番吕某奉我家小姐之命前来,主要有三件事。” “请讲。”潘浒坐在主位,神色温和。 “第一件便是代理阿美利肯商货在淮扬二府售卖之事。”吕志远说,“原是虞、宋两家共营,日前宋家已于我家小姐和离,故而代理事宜需做变更。” “和离?宋家还算识相。”潘浒淡淡的笑道,“确需变更,今后虞家便是阿美利肯商货在南直隶的总代理。具体手续,吕叔稍后到民务局办理。” 代理整个南直隶,天降大饼把吕志远一下砸懵了。 潘浒笑着提醒道:“吕叔,还有两件事呢!” “是,是……”吕志远忙道,“有小姐亲笔书信一封转交……” 他说着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信封,信封是浅粉色的,带着淡淡的香气。信封上的字迹娟秀隽美:“潘老爷亲启”。 潘浒接过信封,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吕叔敏锐地察觉到,潘浒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吕叔示意随行的伙计抬进一个木箱,“是小姐备的一份薄礼。小姐言道,区区心意,不成敬意。” 木箱不大,但做工精美,用的是上等的紫檀木,箱面雕刻着缠枝莲纹,四个角包着铜皮。伙计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衣物。 潘浒起身走到箱前,低头看去。 箱子里是春夏季的衣冠服饰,上面甚至还摆着一块羊脂玉佩,温润通透,一看就是上品。 潘浒伸手拿起那件月白色直裰,展开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尺寸竟然完全吻合。 他又拿起那双黑色布鞋,比了比,也是正合适。 这让潘老爷大感惊诧。他与虞娇娥只见过几面,虽然印象深刻,但从未量过身材尺寸。可这些衣物鞋袜,竟然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每一件都贴合他的身形。 “这些……”潘浒抬起头,看向吕叔。 吕叔笑道:“都是小姐亲自挑选的。衣料是杭州最好的绸缎庄进的,裁缝是扬州最有名的师傅,鞋是金陵‘步云斋’的手艺。小姐说,潘老爷在淮安时,她观察过老爷的身形,估摸着应该是这个尺寸。也不知合不合适?” 潘浒低头看着手中的衣物,一时无言。 袖口内里绣着暗纹,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那双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密实,针脚均匀;那块羊脂玉佩,雕的是松鹤延年,寓意吉祥。 便是在这几百年前的明末,站在流行前沿的依旧还是女性。他心中感慨。 虞娇娥不仅记得他的身形,还懂得挑选最时兴的款式、最考究的做工。这份细心,这份用心,这份情意,他已经感受到了。 “多谢虞娘子的美意。”潘浒将衣物小心放回箱中,对吕叔笑道,“吕叔回返后,代我道谢,并转告娇娥,某定不负佳人意。” 他的语气坦然,没有故作矜持遮掩好感。这份坦荡,反而让吕叔更加敬重。 “潘老爷喜欢就好。”吕叔松了口气,脸上笑意更浓,“这些衣物料子都是透气吸湿的,穿着舒服。玉佩是请高僧开过光的,能保平安。” 潘浒点点头,拿起那个浅粉色信封,却没有立即拆开,而是轻轻放在桌上。 “虞娘子可好?”他问。 吕叔说:“潘老爷离开山阳县之后,小姐便离开宋家。而后,宋家主动送来和离书,算是彻底没了瓜葛了。倒是……” 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 潘浒看过去:“如何了?” 吕叔叹了口气:“倒是宋家那两个少爷,一直纠缠不休。二少宋尚德,对小姐一直心怀不轨,前些日子竟然酒后扬言,终究要‘兄终弟及’。三少尚能到处散布谣言,说我家小姐不守妇道,与潘姓外男私通。” “呵呵……真是好言劝不回作死的鬼。”潘浒冷笑着。 他说着目光落在落在那封浅粉色信封上。虞娇娥在写这封信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这时,吕志远开口道:“潘老爷,还有一事……吕某实在惭愧,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说无妨。”潘浒道。 “是关于购入西夷战马一事。”吕志远叹了口气,“潘老爷离淮安前,曾托小姐打听优质种马的渠道。小姐动用了虞家和宋家所有的人脉关系,甚至连盐商公会那边也问了。可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愧疚之色:“西夷对战马管束极严,尤其是优等种马,更是明令禁止售往外邦。我们多方打听,能买到的都是些普通的马匹,做挽马、驮马还行,做战马……差得太远。” 潘浒听完,脸上并无失望之色。 “吕管事不必自责。”他摆摆手,“西夷虽然贪婪,但在战略物资管控上,倒是很有远见。战马,尤其是优质种马,是国之重器,岂能轻易外流?” 吕志远一愣。他原本以为潘浒会失望,甚至责怪,没想到对方如此通情达理。 “潘老爷明鉴。”他松了口气。 “不过——”潘浒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西夷贪婪,这是本性。若是给足了利益,他们连绞死他们的绞索都敢卖。” 这话说得生动又犀利,吕志远忍不住笑了:“潘老爷这话精辟。” “此事不必操之过急。”潘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慢慢来,总会有机会的。” 正说着,吕志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潘老爷。说到西夷,这次随我们一同前来的,还有一队弗朗机商人。” “哦?”潘浒挑眉。 “为首的名叫若昂·费尔南德斯。”吕志远道,“这些人原本是与宋家交往的,得知虞家与潘老爷有交往后,便一再请求随我们前来拜会。” 潘浒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们想见我?” “是。”吕志远点头,“那若昂说,他们可以搞到伊比利亚马的种马。” 伊比利亚马? 潘浒的眼睛亮了。 他当然知道伊比利亚马——后世称为安达卢西亚马,原产于西班牙,是世界上最古老、最优秀的马种之一。这种马体型优美,力量与速度兼备,耐力好,性格温顺,是理想的战马和礼仪用马。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欧洲许多王室和贵族都饲养伊比利亚马。 如果真能搞到这种马的种马…… “他们人在哪里?”潘浒问。 “安置在庄外夷宾馆。”吕志远道。 潘浒颔首:“明日再作安排。” 在这个时代,斯班因与泼图嘎虽然共戴一主(哈布斯堡王朝),但在海外殖民地和贸易上竞争激烈。能搞到伊比利亚马种马,说明这些商人要么有西班牙的背景,要么在西班牙有深厚的关系网。 种马对潘浒来说太重要了。耽罗岛的养马基地已经初具规模,但现有的马种主要是蒙古马和部分辽东马。蒙古马耐力好,适合长途奔袭,但体型小,爆发力不足;辽东马好些,但也不是顶级战马。如果能引进伊比利亚马这样的优质种马,通过杂交改良,完全有可能培育出兼具耐力、速度和力量的新马种。 “吕管事——”潘浒看向吕志远,“这些弗朗机商人,还说了什么?” 吕志远回忆了一下:“那若昂说,他们不仅做货物贸易,也做‘信息’和‘渠道’的生意。只要价钱合适,很多……嗯,很多‘特别’的东西,他们都能搞到。” “特别的东西?”潘浒若有所思。 “他的原话是:‘无论是东方的丝绸瓷器,还是西方的火器钟表,甚至是……人,只要潘老爷想要,我们都能想办法。’” 潘浒笑了。 这话说得够直白。这些弗朗机商人,看来不只是普通的货商,更像是这个时代的“国际掮客”,专门做各种灰色甚至黑色交易的。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祸害。 如今,欧罗巴大陆上打成了一锅粥。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丹麦军队与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打得你来我往,好不精彩。 其中,蕴藏着巨大的机会。 试想一下,交战双方,若是哪一方拥有了更为先进的燧发枪、拿破仑炮,战局自然会发生重大变故。另一方自然会“痛定思痛”,寻求先进武器的来源。 于是,拿破仑斜列线,大炮兵思想提前一百多年降临欧罗巴,白皮们在北欧、中欧对轰,把狗脑子打出来才好。 “我明白了。”潘浒点点头,“吕管事先带商队去客馆安顿。” “是。”吕志远起身拱手,“那吕某就先告退了。” 潘浒也起身相送:“吕管事辛苦。客馆那边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送走吕志远一行人,潘浒回到会客厅,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在桌前坐下,再次拿起那个浅粉色信封。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摩挲,能感觉到信笺的厚度。犹豫片刻,他还是拆开了信封。 信笺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字迹果然娟秀隽美,起笔落笔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 “潘老爷台鉴: 自淮安一别,倏忽月余。妾身远在淮扬,心常系于登莱。闻老爷归庄后诸事繁忙,未敢叨扰。今遣吕志远北上,一为代理商货之事,二为转达妾身寸心。 山阳之事,多赖老爷鼎力相助。韩贼伏诛,盐商慑服,市井清平,百姓称颂。妾身虽为女流,亦知此皆老爷之功。每思及此,感佩莫名。 念及老爷常奔波在外,特备春夏季衣物若干,不知合身否?料子是杭州‘云锦庄’今春新出的,裁缝是扬州‘天衣坊’的老师傅,妾身亲自选的样式。若尺寸有差,老爷勿怪。 另,闻老爷欲求良马。妾身已尽力打探,然西夷管控甚严,一时难有佳音。幸有弗朗机商人若昂者,自言能通渠道。其人虽狡,然重利轻义,或可一用。妾身已嘱吕志远携之同往,老爷可自斟酌。 惟愿老爷在登莱,一切安好。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虞娇娥 谨拜” 信不长,但字里行间透着关切、感激,还有那种欲言又止的情愫。尤其是最后那句“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含蓄而深刻。 潘浒将信仔细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来人。”他朝门外唤道。 一个勤务兵应声而入:“老爷。” “去告诉赵诚,明日午后,我要在会客厅见那些弗朗机商人。让他安排好翻译,准备好茶点。” “是。” “另外,”潘浒顿了顿,“让高顺来一趟。” “是。” 勤务兵退下后,潘浒重新坐回椅中,点上一支烟,氤氲缭绕。 第213章 弗朗机商人 潘庄南门外夷宾馆。 高墙围起一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楼上挂着“夷宾馆”四个黑底金字。门前立着告示牌,上书八条禁令,第一条便是:“外夷人等,非经审批,不得擅入潘庄、潘家港及诸禁地,违者斩。” 字是朱砂写的,在晨光中红得刺眼。 费尔南德斯站在院内天井中,仰头看着那堵墙。墙高三丈,顶端插着碎瓷片,阳光下闪着森森寒光。四角有望楼,各有一名兵士值守,手持那种怪模怪样的火铳——没有火绳,铳身短小精悍。 在关卡,他们被单独领到这座驿馆,接受审查。 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说话一板一眼:“按规矩,外夷入庄,需有通关文牒、本地担保人、每人一百两保证金。诸位既有虞家作保,文牒也齐全,保证金已由虞家代缴。但有几件事须记清——” 驿丞指着墙上贴的条例: “一,活动范围限于驿馆及南门外商业街,日落前必须返回。” “二,严禁进入工坊区、学堂区、军营区及庄内各重要场所。” “三,不得与庄民私下交易,不得探听庄内事务。” “四,违令者,轻则驱逐,重则处死。” 说完,驿丞递过一份文书:“签字画押。” 费尔南德斯签下自己的葡文名字,又按了手印。那一刻,他想起在里斯本王宫接受召见时的情景——虽也严格,却远不及此地这般不留余地。 驿馆内陈设倒不差。房间干净,床铺整洁,每日三餐准时送到,有肉有菜,甚至还有葡萄酒——虽远不如葡萄牙的好,但在这远东之地已属难得。可再舒适,也是牢笼。整整三日,除了在院中散步,他哪儿也去不了。 助手莱里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簿。这个二十出头的葡萄牙青年是费尔南德斯在澳门雇的,机灵,会说些官话。 “先生,这是上个月从澳门发往里斯本的货单副本。”莱里亚压低声音,“全身玻璃镜,在里斯本卖到三千雷阿尔。怀表,六千雷阿尔……还有火柴,一盒一百二十雷阿尔,贵族们抢着要。” 费尔南德斯接过账簿,手指划过那些数字。而在潘家庄,这些货物的价格,怕是连零头都不到。这中间的利润,足以让任何商人疯狂。 “虞家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莱里亚摇头:“驿丞说,外夷不得私下传递信件。所有往来文书,需经他们查验。” 费尔南德斯苦笑。这规矩,比葡萄牙的海关还严。 他踱到院墙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驿馆外是一条街道,路面平整如镜,车马往来,行人络绎。那些行人——男人穿着短褐或长衫,女人多是襦裙,孩童背着书包——个个面色红润,步履从容。没有人衣衫褴褛,没有人面带饥色,甚至没有人无所事事地闲逛。 这与他在澳门、在广州、在沿途所见的任何中国城镇都不同。那些地方,繁华背后总有贫穷,秩序之下总有混乱。而这里……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兵士。 昨日午后,一队士兵从驿馆外列队经过。约五十人,头戴统一的铁盔,身穿灰绿色制服,肩上扛着火铳。步伐整齐划一,靴声踏踏,竟有几分葡萄牙王室近卫军的架势。最奇的是他们的火铳——费尔南德斯看得清楚,铳身没有火绳,甚至都看不到击发装置,绝非寻常火绳枪可比。 “不需要火绳的火枪……”他喃喃自语。 在欧洲,燧发枪才刚出现,只有最精锐的部队少量装备。而在这里,他们的火铳更加先进。 这个潘老爷,到底是什么人? 费尔南德斯坐回石凳,心中翻腾。他从里斯本来远东,已有十二年。起初在印度果阿,后来到了澳门,靠着经营丝绸、瓷器、茶叶,成为葡萄牙远东贸易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见过大明的官员——从知县到巡抚,有的贪婪,有的迂腐,有的精明,但无一例外,都带着这个古老帝国特有的傲慢与疲惫。 可这位潘老爷不同。 他有军队——那些士兵的眼神,是真正见过血的眼神。 他有财力——能修这样的路,建这样的城,绝非小打小闹。 他还有技术——那些阿美利肯商品,那些火枪,那些……一切。 这样的人,在欧洲足以成为一方诸侯。而在大明,他却偏居登州一隅。是韬光养晦,还是另有所图? “先生,”莱里亚忽然从屋里跑出来,气喘吁吁,“驿丞来了,说……说潘老爷召见!” 费尔南德斯猛地站起,心脏狂跳。 机会来了。 驿馆门外,停着一辆四轮马车。 马车式样简洁,车身漆成黑色,四个车轮包裹着厚厚的黑色轮圈。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费尔南德斯出来,只点点头,示意上车。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软垫,车窗镶着玻璃。费尔南德斯和莱里亚、另一名随从坐定,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 出驿馆,上主街。 费尔南德斯贴着车窗,贪婪地观察着外面的一切。街道宽得惊人,目测超过五丈。路面是灰白色的,平整坚硬,车轮压上去只有轻微的“沙沙”声。街道正中用白漆划出两道线,将路面分成三部分:中间行马车,两侧走行人。路旁立着木牌,写着汉字,莱里亚低声翻译: “马车各行其道,行人请走人行道。” “禁止随地便溺,违者重罚。”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二层或三层小楼,砖石结构,青瓦覆顶。店铺招牌统一规制:黑底金字,大小相仿。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售药的,各安其位。行人来来往往,见到这辆载着红毛夷人的马车,会好奇地看一眼,但很快移开目光,继续自己的事。 “他们不怕我们。”莱里亚小声说。 费尔南德斯点头。在澳门,中国百姓看葡萄牙人,眼神里有好奇,有畏惧,也有敌意。而这里的人,眼神平静,像看一件寻常物事——你存在,但与我无关。 马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费尔南德斯看到路口中央立着一根木杆,杆顶托着方形匣子,匣子一面是透明玻璃。 “那是什么?”他问车夫。 车夫头也不回:“路灯。” “晚上会亮?” “嗯。” “用什么点?油?蜡?” 车夫不再回答。 费尔南德斯不再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 马车行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建筑群。青砖高墙,门楼巍峨,门前石狮肃立,四名卫兵持枪值守——这就是城主府。 第一道关卡在府门外十丈。 两名兵士上前,车夫递上一块木牌。兵士核对木牌,又探头看了看车内三人。 “若昂·费尔南德斯?” “是我。” “随从两人?” “是。” 兵士记录完毕,挥手放行。马车驶到府门前,第二道关卡。 这次是四名兵士。戴着原野灰色大檐帽的军官面无表情:“所有人下车,查验物品。” 三人下车,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箱子里是样品:一面玻璃镜、一只怀表、一盒火柴、几件阿美利肯出产的小玩意,还有费尔南德斯准备献给潘老爷的礼物——一柄装饰华丽的泼图尕短剑。 “这是什么?”军官拿起短剑。 “礼物,给潘老爷的礼物。”费尔南德斯忙道。 军官抽出剑,剑身寒光闪闪。他看了片刻,摇头:“兵器不得入内。”将剑放入一个木箱,“暂存此处,离去时取回。” “可是这是礼物……” “规矩就是规矩。” 费尔南德斯不敢再说。接着,兵士又翻出他随身携带的一把装饰用小刀——那是他在里斯本定制的,刀柄镶着宝石,平日别在腰带上充门面。 “这个也不行。”小刀也被没收。 连莱里亚腰间的一把用于修剪文书火漆的小剪子也被要求取下。 查验完毕,军官指向府门:“进。” 第三道关卡在二门内。 这是一间专门用于搜身的小屋。两名兵士让三人脱去外套,仔细检查衣物每一个角落。费尔南德斯穿着葡萄牙式样的紧身上衣和长裤,兵士甚至摸了摸他靴子的夹层。 “戒指。”兵士指着费尔南德斯左手食指上的金戒指。 “这……这是私人物品。” “取下,暂存。” 费尔南德斯无奈,褪下戒指。戒指是家族传承,上面刻着费尔南德斯家族的徽记。兵士将戒指放入一个小布袋,写了个条子给他:“凭此条领取。” 全部检查完毕,三人才被允许继续前进。 穿过庭院,来到正厅前。领路的军士止步:“老爷在厅内等候,只许一人入内。” 费尔南德斯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厅内宽敞明亮。 青砖铺地,白灰刷墙,北墙挂着一幅巨大的海疆图,南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书册。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后坐着一人。 那人非常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他穿着天青色直裰,外罩鸦青比甲,头戴四方平定巾。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正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费尔南德斯。 他身后,四名警卫分列左右。警卫穿着深蓝色制服,腰佩短刀,手中持着一种短小精悍的火铳——铳身只一尺来长,乌黑油亮,没有火绳,也没有燧发枪那种狗头锁一般的击发装置。 费尔南德斯被那四双眼睛盯着,心头一凛。那是真正杀过人的眼神,冰冷,不带感情。他下意识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葡萄牙贵族见国王时的礼节: “尊贵的潘老爷,费尔南德斯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潘浒摆摆手,语气平淡:“费尔南德斯先生,无需如此大礼。” 费尔南德斯慌忙起身,躬身道:“非常感谢您的大度。” “坐。” 费尔南德斯在客位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谨。 潘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请问你是来自泼图尕,还是来自斯班因?” 这个问题让费尔南德斯有些意外。大多数中国人分不清这两个国家,统称“佛郎机”。这位潘老爷,却问得精准。 “尊敬的潘老爷,我来自泼图尕。”他挺直腰板,“我的祖国在欧罗巴最西端,与斯班因接壤,但我们是两个不同的国家。” 潘浒颔首:“如今斯班因人还奴役着你的祖国。是么?” “这……在欧罗巴,我们是敌人。但在远东……我们有时会合作,有时竞争。”费尔兰德斯道,“但是我对这些卡斯蒂利亚人并无好感。他们傲慢、贪婪,是侵略者。” 潘浒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放下茶盏,切入正题:“某听说在伊比利亚半岛上有好马,名叫安达卢西亚马。据吕管事说,你自称可以搞到大批的安达卢西亚战马,其中包括种马。这是真的吗?” 费尔南德斯精神一振——来了。 “尊敬的潘老爷!”他语调恭敬,“不瞒您说,只要有钱,自然可以买到战马甚至种马。我在里斯本和马德里都有合作伙伴,在阿拉伯半岛也有商路。安达卢西亚马和阿拉伯马都不难弄到。” 他话锋一转:“只是……路途太过遥远。从伊比利亚半岛或阿拉伯半岛到远东,海路万里,风浪难测。马匹娇贵,十匹中能有三四匹完好无损地抵达,就算是上帝保佑了。” 这是实话,也是讨价还价的铺垫。 潘浒静静听完,开口:“我需要安达卢西亚马,还有阿拉伯马。都得是没有阉割过的上等公马。” 费尔南德斯心头一跳。不要阉马,只要种马——这是要育种。 “数量呢?” “首批不少于二十匹,两种马各半。后续视情况增加。” 费尔南德斯快速计算。二十匹种马,从欧洲或阿拉伯运来,就算一半死在路上,成本也极高。 “事成之后——”潘浒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我不但会按市场价格支付运费与酬劳,你还将会成为登莱联合商行首位欧罗巴合作商。” 费尔南德斯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欧罗巴合作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独揽阿美利肯商品在欧洲的经销权!那些玻璃镜、怀表、火柴、玻璃器皿……所有在欧洲引发轰动的商品,都将通过他的手流入市场。那利润,将是天文数字! 他竭力压下激动,低头抚胸,声音微颤:“尊贵的潘老爷,如您所愿!” 潘浒哈哈一笑。 那笑声不大,却让费尔南德斯心头一凛:这位潘老爷,真的只是为了几匹马吗? 潘浒从桌下取出一份文书,推到费尔南德斯面前:“这是具体要求,你看看。” 文书是汉字写的,莱里亚不在身边,费尔南德斯看得吃力。潘浒示意警卫递过一份葡文译本——显然早有准备。 条款细致得惊人: 一、马匹标准 安达卢西亚马:年龄2-3岁,需有血统证明文书,未阉割。 阿拉伯马:同上,需来自阿拉伯半岛优良血统。 公母比例:公马为主,可搭配不超过三成的优质母马。 二、运输要求 船舶需专门改装:增加通风口、减震舱板、专用马厩。 每船配备两名兽医、四名饲养员。 途中死亡率超过三成,酬劳扣减五成;超过五成,分文不给。 三、交付与报酬 首批二十匹,分两船运输,降低风险。 报酬:三成预付金银,七成以阿美利肯商品抵扣(按大明江南海商离岸价格折算)。 商品种类、数量,由潘老爷指定。 四、合作权益 费尔南德斯成为“登莱联合商行欧洲独家合作商”。 享有优先采购权,价格优惠。 但不得转售代理权,不得与其他中国商行合作同类商品。 费尔南德斯一条条看下来,手心冒汗。要求苛刻,但报酬诱人。尤其是第七条——欧洲独家合作商。这意味着,只要他完成这次交易,未来数十年,甚至更久,欧洲的阿美利肯商品贸易,都将由他掌控。 “潘老爷,”他小心翼翼地问,“商品抵扣的部分……我能自己选择品类吗?” “可以。”潘浒点头,“我会给你一份货单,上面有所有商品的欧洲建议售价。你可以按需选择。” “那……我能参观一下生产这些商品的工坊吗?”费尔南德斯试探道,“毕竟,我要向欧洲的客户介绍这些商品的精妙之处……” 潘浒摇头,语气坚决:“工坊重地,外夷不得入内。” 费尔南德斯失望,但不敢坚持。 潘浒忽然问:“费尔南德斯先生,神圣罗马帝国与丹麦的战争,谁赢了?” 费尔南德斯一怔。这位远东的统治者,怎么会知道欧洲正在进行的战争? 他谨慎地回答,“现在……现在是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率领军队介入,对抗皇帝陛下的军队。” “谁占上风?” “目前皇帝的军队占优。”费尔南德斯简单介绍,“皇帝麾下的华伦斯坦将军很厉害,丹麦人打得艰难。” 潘浒若有所思,手指轻叩桌面:“丹麦背后,有尼德兰人、弗朗茨人和因吉列人在支持?” 费尔南德斯心中震撼。这位潘老爷,对欧洲政局竟如此了解。 “是……应该是的。”他低声道,“这些国家都不愿看到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权力过大,所以暗中支持丹麦。” 潘浒“嗯”了一声,不再追问。但费尔南德斯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会谈又持续了一刻钟,敲定了一些细节:首批马匹半年内运到,预付金下月支付,商品货单三日后提供等等。 最后,潘浒端茶。 费尔南德斯识趣地起身行礼,退出厅外。 取回暂存物品时,那枚金戒指被仔细核对后才交还。整个过程一丝不苟,无半点通融余地。 走出城主府,坐上马车,费尔南德斯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 夜,夷宾馆客房。 烛光摇曳,费尔南德斯坐在桌前,向莱里亚复述白天会谈的内容。 “二十匹种马……运输成本至少要五千两银子。”莱里亚计算着,“但如果我们拿到独家代理权,第一批货就能赚回来。” “不止。”费尔南德斯目光灼灼,“潘老爷答应,可以用商品抵扣七成款项。这意味着,我们几乎不用动用自己的本金,就能完成这笔交易。” “可风险……” “风险当然有。”费尔南德斯打断他,“但值得。” 他铺开纸笔,开始给远在澳门的合作伙伴写信,要求立即联络本土以及马德里的合作伙伴,采购安达卢西亚马。同时联络阿拉伯半岛的商人,采购阿拉伯马。 “要最好的种马,年龄、血统必须符合要求。”他一边写一边说,“船要改装,找最好的船匠。兽医、饲养员,重金聘请。” 写完信,已是深夜。 费尔南德斯吹灭蜡烛,走到窗边。窗外,潘家庄的夜色静谧。街道上的路灯亮着,发出柔和的白光——不是油灯,不是蜡烛,那光稳定而均匀,像月光,却比月光亮。 这些路灯,这些道路,这些建筑,这些士兵……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潘老爷。 他到底想要什么? 费尔南德斯想起会谈最后,潘老爷问起欧洲战争时的眼神。那不是随口一问,那是……有所图谋。 这位大明富商,对万里之外的欧洲战事感兴趣,为什么? 费尔南德斯不知道答案。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上帝保佑,愿这笔交易顺利。愿这线,不要突然断裂。 城主府书房内,潘浒正站在那幅世界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登州出发,向北,经过辽东,越过苦寒之地,最终停在一片广袤的湖泊旁。 贝加尔湖——不,应该称之为“北海”。 这片在另一个时空被满清割让的土地,这片拥有全球最大淡水储量、地下蕴藏无尽矿产的宝地,本该是华夏的北疆屏障,是子孙后代的资源宝库。 “康麻子……”潘浒低声念着那个后世谥号“圣祖”的皇帝,嘴角泛起冷笑,“吃糠喝稀,丧权辱国。” 他要马,要良种战马,不是为了摆设。他要组建真正的骑兵——不是蒙古那种游骑,不是满洲那种重骑,而是融合东西方优长,能长途奔袭、能正面冲阵、能适应各种地形的强大骑兵。 北伐建奴,西征蒙古,甚至……北望北海。 那需要马,需要好马。 安达卢西亚马高大强壮,适合重骑;阿拉伯马耐力出众,适合轻骑。与蒙古马、河套马、辽东马放在一起,兴许能培育出更为理想的战马、挽马和驮马。 这只是一面,另一面—— 通过费尔南德斯,他将在欧洲埋下一颗棋子。商品贸易是表,技术输入是里,而更深层的……是情报,是影响力,甚至是未来可能的介入。 三十年战争第二阶段才刚刚开始,此后还有第三、第四——这场持续三十年的混战,将重塑欧罗巴的格局。 在这个重塑过程中,大明能否发挥作用呢? 答案显而易见—— 阿美利肯商货是敲门砖,领先一百多年的燧发步枪和拿破仑野战炮,将会让大明的影响力迅速深入到欧罗巴的腹心。除非,交战双方实在过家家——只为了打着好玩,不求战胜对手。 留给大明的,除了军火暴利,更重要的是——时间——自我调整所必须的时间。 第214章 锦衣卫来了 清洋河西岸。 赵昌镐勒住缰绳,眯眼看着对岸。 河宽二十余丈,一座拱桥横跨其上。桥身以灰白石料砌成,形制宏伟,桥面宽阔得能容四辆马车并行。桥那头,屋宇连绵,楼阁栉比,炊烟袅袅。午后的阳光洒在那些青瓦白墙上,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错觉——可这里是登州,是山东最东端,是历来被称作“海隅僻壤”的地方。 “百户,那就是潘庄。”身旁的孙小旗低声说。 赵昌镐“嗯”了一声,没动。 三个月前,北镇抚司的令谕传到登州百户所时,他正在蓬莱城里吃酒。令谕是魏忠贤亲笔批的——“查津沽、登莱,有否擅自出兵攻打朝藩之举”。字不多,分量却不轻。 朝藩,就是高丽国。朝廷重视与否是一回事,地方上有人擅自出兵攻打高丽国却又是另外一回事——轻则轻则越权,重则谋逆。 赵昌镐查了三个月。 登州水师是首要怀疑对象。可他去水城一看,战船破旧,兵士涣散,火器锈蚀。别说打朝藩,就是出海剿倭寇,怕都够呛。莱州那边更不必说,卫所兵连操练都荒废了。特么的一个两个只知道喝兵血。 就在毫无头绪之际,有人提醒:“登州除了水城,还有个潘港,是私港。” 潘港是潘老爷建的。 这个名字赵昌镐如雷贯耳。 市面上那些抢破头的阿美利肯商货,都出自这个商会。玻璃镜、怀表、火柴、玻璃器皿……每一样都让京城那些达官贵人趋之若鹜。更关键的是,登莱两府有头有脸的士绅,几乎都入了这个商会的股。 这哪里是商会——这就是个聚宝盆。 赵昌镐当即意识到机会来了。他先后派了两拨人,想混进潘庄摸摸底细。可人一去,就如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换作旁人,或许会慌。可赵昌镐不。他反而喜出望外。 “胆敢抓捕锦衣卫,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他对孙小旗说时,眼里闪着光,“有了这个由头,咱们就能光明正大进去查。查得好了,银子少不了。查得不好……”他冷笑,“那就抄家!” 于是今日,他亲自出马。带了十六人——三名小旗,十三名校尉力士,个个骑着健马、挎着快刀,浩浩荡荡,招摇过市。从蓬莱东门出来,一路向东,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清洋河边。 “百户大人,过桥吗?”孙小旗问。 赵昌镐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走,咱去会会那位潘老爷。” 马队上桥。 蹄铁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桥面平整得不像话,连条裂缝都没有。赵昌镐心中暗惊——这桥可真是结实。 行至桥中央,异变突生。 “呜呜呜——” 一阵奇怪的响声从对岸传来,声音低沉悠长,像是号角,又不像。紧接着,桥头两侧的矮房里冲出数十道身影。 全是军士。 头戴铁盔,身穿黑色曳撒式军衣,脚蹬黑色皮靴。手中端着火铳——那铳身奇长,铳口下方还装着明晃晃的刺刀。这些人动作极快,眨眼间在桥头排成两列横队,火铳齐齐抬起,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马队。 “止步!”队列前一人大喝。 赵昌镐勒马。他身后,锦衣卫们下意识按住刀柄。 那喝令之人走上前来。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壮汉,身高将近六尺,如熊罴般高大魁梧。他头戴原野灰色筒式战斗帽,帽徽是个铜质的日月图案。身穿原野灰色羊毛呢军大衣,领口缀着绿底红杠的领章,上面有三颗金色三角星。袖口绣银色云纹,左臂还有个臂章——上面是飞虎拱卫日月的图案。腰间扎棕色牛皮腰带,右侧挂着一把短铳,左侧是一排皮制弹匣盒。脚上是黑色高帮皮靴。 “来人速速下马,接受检查!”汉子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 孙小旗策马上前,居高临下:“锦衣卫办案,速速让道!” 汉子抬眼看他:“锦衣卫?” “正是!”孙小旗扬起下巴,“锦衣卫登州百户赵昌镐率部办案,让你家老爷出来迎接!” 这话说得嚣张,是锦衣卫惯用的口气。往常在地方上,这么一喊,从知府到知县,都得屁滚尿流出来见礼。 可这次,不一样了。 那汉子脸色一沉,右手闪电般摸向腰间。 “砰——” 一声爆响。 孙小旗胯下的枣红马嘶鸣一声,前腿一软,轰然栽倒。孙小旗反应极快,在马倒的瞬间飞身跃起,在空中翻了个滚,落地时踉跄几步,勉强站稳。虽没受伤,却已是灰头土脸。 汉子手里,那把短铳还在冒烟。铳口指向地面,显然刚才那一枪是冲马去的。 “你竟敢……”孙小旗又惊又怒,手按刀柄。 “下马,缴械,否则格杀勿论!”汉子举起短铳,这次对准了孙小旗。 他身后,那两列军士齐声大吼:“下马,缴械!” 声音震得桥面都似在颤动。 赵昌镐脸色发白。他见过火铳,卫所兵用的鸟铳、三眼铳,他都见过。可刚才那一枪,声音脆响,火光一闪即逝,装填速度之快,闻所未闻。还有这些军士手中的长铳——铳身光滑,竟然没有火绳。 “百户……”旁边一个小旗低声问。 赵昌镐还没开口,对面那汉子又喊:“我数三声!一!” “二!” “下马!”赵昌镐当机立断,翻身下马。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纷纷下马。 可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三名年轻校尉许是面子上挂不住,又或是觉得受了奇耻大辱,竟同时拔刀,口中呼喝,朝军士队列冲去。 “找死!”那汉子眼神一冷。 几乎同时,队列中响起几声铳响。 “砰、砰、砰!” 不是齐射,而是零散的几声。可就是这几声,效果骇人。 三名校尉胯下的战马同时中弹。子弹撕裂马颈、马腹,血花迸溅。战马哀鸣倒地,将背上的校尉重重摔下。一人被马压住腿,惨叫着挣扎;一人额头磕在石板上,昏死过去;还有一人勉强爬起,却见胸前衣襟已被马血染红。 赵昌镐腿肚子发软。他看清了——那些长铳射击时,没有点火绳的动作,只是扳机一扣,铳口就喷出火焰。而且,装填极快,射击的几人打完一发,立刻从腰间取出弹丸塞入,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降了!”赵昌镐举起双手,嘶声大喊,“我们降了!” 他身后,剩下的锦衣卫哪还敢反抗,纷纷跪地,高举双臂。 那汉子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挥了挥手。 数十名军士一拥而上,缴了锦衣卫的刀,给他们戴上手铐。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赵昌镐目光扫过桥头,那里立着一块木牌,上书八个大字:“武装人员,严禁入内。” 他忽然明白了——那两拨手下,怕也是这么没的。 潘庄学堂。书声琅琅从课堂里飘出来,在初夏的阳光下,听着格外悦耳。 吕志远站在学堂院中,看着那些坐在课桌后的孩童。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六七岁,个个穿着整齐的灰色学服,腰板挺直,神情专注。 “潘庄学堂现有学生两千四百余人。”山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儒生,说话时带着自豪,“加上各田庄的分学堂,总数已过四千。” 吕志远倒吸一口凉气。四千学生!淮安府最大的书院,也不过三四百人。 “都是……庄民子弟?”他问。 “不止。”山长道,“庄民、团练兵士子弟,凡年满六岁,必须入学。这是潘老爷定下的铁律。” “必须?”吕志远诧异。读书是好事,可强制…… “对。”山长正色道,“团练兵士违令,降一级,或退到二线部队。庄民违令,第一次劝诫,第二次警告,第三次……”他顿了顿,“全家逐出潘庄。” 吕志远身后几个虞家随从面面相觑。 逐出?在这世道,被逐出这样一处桃源,跟判死刑也差不多了。 “学些什么?”吕志远换了个话题。 “国学、数学、历史、律法、格物。”山长如数家珍,“之乎者也的学问,只是国学的一部分。每旬军训一日,每月还要到工厂或田庄劳作半日。” 吕志远点头,心中震撼却更深。 离开学堂,老乔又带他们参观了医院。 白墙青瓦的三层楼,里面干净得不像话。穿白褂的郎中、护工来来往往,病床上躺着的人,虽有病容,却无饥色。 “潘庄的庄户和军士家属,看病全免。”老乔介绍,“庄外的百姓来看病,药钱也只收成本。” 吕志远看着一个郎中给孩童换药——那药膏装在扁平的铁盒里,打开时飘出淡淡药香。孩童不哭不闹,显然已习惯这样的治疗。 “这得花多少银子……”一个随从小声嘀咕。 吕志远没说话。他想起一路北来所见的惨状——饿殍遍野,病者无医。而这里,却在做这种“赔本买卖”。 最后一站是潘港。 码头繁忙,货船进出不息。栈桥上堆着成箱的货物,苦力们喊着号子搬运。 正看着,忽然一阵闷雷般的响声从远处传来。 “轰!轰!轰!” 循声望去,港区东侧的海岸炮台上,几门身管很长的大炮正在射击。炮口喷出的火焰和硝烟瞬间吞没了炮位,待烟雾稍散,只见数里外的海面上,一艘作为靶船的旧船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漫天飞舞。 吕志远呆呆看着,耳边还回荡着那震耳欲聋的炮声。 “海防炮兵在训练。”老乔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吕志远回过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如此强军,如此财力,如此治地之能……这位潘老爷,却甘居登莱一隅。他图什么? 当晚,潘庄民务处设宴。 菜肴丰盛,酒是陈年花雕。潘浒亲自作陪,言笑晏晏。席间说起江南风物,说起海外见闻,潘老爷竟都了然于胸。 之所以受到如此热情招待,吕志远心中明镜似的——小姐的好日子怕是不远了。 就在吕志远感慨之时,潘庄的拘押所里,赵昌镐等人正被关在黑屋里,饿着肚子,担惊受怕。 翌日清晨,北大营。 两辆四轮运兵马车在土路上颠簸。车厢里,赵昌镐和手下们戴着手铐,挤坐在一起。车外,二十名团练兵持枪“陪同”。 马车穿过营门,眼前豁然开朗。 占地怕有上千亩的训练场,被划分成若干区域。远处有呐喊声、操练声传来,此起彼伏。 第一站是新兵训练场。 数百名新兵正在操练队列。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训练服,头戴布帽,在教官的口令下,齐步走、正步走、转向。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 “立定!” “唰”的一声,所有人同时停步,纹丝不动。 赵昌镐看得眼皮直跳。他在京营见过操练,便是最精锐的神机营,也做不到这般整齐。 另一片场地上,新兵在练习刺杀。木枪对草靶,突刺、格挡、劈砍,动作凶狠。还有人在地上匍匐前进,铁丝网离地不过尺余,他们却爬得飞快。 “这些都是新兵?”赵昌镐忍不住问押送的兵士。 那兵士瞥他一眼:“才训了一个月。” 一个月?赵昌镐心中发寒。这些人的精气神,比许多卫所的老兵都强。 马车继续前行,来到濒海的实弹射击场。 枪声在这里汇成一片暴雨。 赵昌镐看到三种火铳。一种短小些,像是马铳,兵士们单手握着射击;一种稍长,有木托,抵肩瞄准;还有一种奇形怪状——圆盘状的弹匣在上方,枪身粗短,射击时“哒哒哒”响成一片,弹壳如雨点般跳出。 “那是冲锋枪。”押送兵士见他们好奇,难得解释了一句,“六年式,一秒能打十发。” 赵昌镐咽了口唾沫。一秒是多久?眨眼间十发,岂不是说,一人就能抵十杆鸟铳? 更远处,几挺重机枪正在嘶吼。枪口喷出尺余长的火焰,子弹打在数百步外的土坡上,溅起漫天烟尘。那枪声密集得没有间隙,像是有人在撕扯巨幅的布匹。 “那是重机枪。”兵士又说,“一挺能压住千人队甚至万人队。” 赵昌镐腿开始发软。他甚至能想象到,对上这样的火器,那就屠杀。 可这还没完。 最后一站是炮兵射击场,设在最东边的海岸。 刚到场地边缘,震耳欲聋的炮声就扑面而来。 赵昌镐看到了一排火炮。大的需要骡马牵引,炮管粗如海碗;小的两人就能抬着走,炮口细长。还有更奇怪的——炮身短粗,架在两条腿似的支架上,炮手将炮弹从炮口滑入,然后捂耳蹲下。 “轰!” 炮口喷出火焰,炮弹呼啸而出,在数里外的海面上炸起一道冲天水柱。 “那是迫击炮。”兵士的解说还在继续,“曲射的,能打山后面的目标。” 赵昌镐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眼前是弥漫的硝烟,鼻子里全是火药味。海面上,爆炸此起彼伏,水柱如林,火光闪烁。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场真正的海战——战舰对轰,血肉横飞。 “走。”兵士推了他一把。 赵昌镐踉跄迈步,才发现双腿已软得不听使唤。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锦衣卫手下,个个面如土色,有几个甚至需要互相搀扶才能走路。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这支军队,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不,是超出了整个大明的认知范畴。 北大营,登莱团练陆营指挥部会客厅。 赵昌镐被带进来时,腿还是软的。 厅内陈设简朴,青砖地,白灰墙,正中一张长条桌。桌后端坐一人,正是潘浒。 赵昌镐只看了一眼,就“扑通”跪下了。 那不是因为他认出了潘老爷——他根本没见过。而是因为,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让他膝盖发软。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势,像是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又像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漠然。 “我这里不兴跪礼。”潘浒开口,声音平淡,“往后就别再跪了。” 赵昌镐慌忙起身,躬身道:“是,是,潘老爷说的是。” “坐吧。” 赵昌镐哪敢真坐?可潘浒又补了一句:“你站着,我总得仰着脖子说话,不大舒服。” 他这才战战兢兢在客椅边缘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潘浒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片刻,缓缓开口: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都是好汉。自先帝万历四十四年,奴酋反明以来,锦衣卫北镇抚司无数好汉前赴后继,深入敌后,刺探军情,为国捐躯。辽东那片黑土下,埋着不少锦衣卫的忠骨。” 赵昌镐怔住。他没想到,潘浒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是故——”潘浒继续道,“某无意伤害诸位。昨日桥上,是贵属下先拔刀,我军才被迫还击。” 赵昌镐低下头:“是手下人不懂事。” “但是——”潘浒话锋一转,“我也希望赵百户及诸位好汉,对我也没有敌意。若是能建立情谊,则更佳。” 他顿了顿:“某可以保证诸位平安返回登州。但有几个小小请求。” 赵昌镐抬起头,心中警铃大作。来了,要开条件了。 “潘老爷请讲。” “很简单。”潘浒竖起两根手指,“一,收集京畿动态——朝政时局、文武百官动向、民生百业状况。二,及时传递有关建奴及蒙鞑子的军情。” 赵昌镐沉默。这是要他成为耳目。 “某也不会让你们白忙活。”潘浒从桌下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这里是五万两,作为启动经费。你们用这笔钱打点上下,最好能从登州调回京畿——在京里,消息才灵通。” 五万两!赵昌镐呼吸一窒。他这百户,一年的常例银子也不过二百两。 “此外,”潘浒合上木匣,“每月发津贴。赵百户你,每月五百两。手下人按品级,从三百两到五十两不等。若有功绩,赏功银五十两起,上不封顶。具体名单,由你申报。” 赵昌镐心脏狂跳。每月五百两,一年就是六千两!这还不算赏银。有了这笔钱,他能在京城买宅子、置产业,甚至……打点升迁。 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潘老爷,”他斟酌着开口,“在下冒昧一问……您这是认为,今后京畿会有大动荡?” 潘浒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果然是特务机关出身,确实有一套。”他心中暗忖,同时语气凝重道:“北方连年大旱,许多地方田亩绝收,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去岁建奴在宁远、觉华岛连遭重创,但其八旗主力并无太大损伤。奴酋虽病体缠身,一旦康复痊愈,必然还会犯我边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内忧外患,天灾人祸,朝廷已无余力应对建奴。一旦建奴再犯,谁敢保证他们不会打到京师?” 赵昌镐脸色发白:“潘老爷,你……”他后面的话没敢说——您莫非是要造反? 潘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哈哈大笑。 “赵百户你莫不会以为,本老爷要造反?” 笑罢,他收敛神色,正色道:“那个位子,不是人人都想坐的。我只想安安稳稳当个富贵老爷,守着这片基业,护着这一方百姓。” 赵昌镐将信将疑。有如此强军,却不想更进一步?他不信。 潘浒也不多解释,只是最后叮嘱:“记住,尔等今后务必远离阉党,暗防东林党。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赵昌镐迟疑:“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潘浒微笑,“离他们远些,免得他们遭雷劈的时候,被误劈了。” 他起身,端茶:“这是我的忠告,尔等听与不听,自便。” 赵昌镐会意,这是送客了。他起身拱手,深深一揖。 午后。兵器还回来了,战马也牵来了。甚至那几匹死马,潘庄都赔了银子——一匹百两,比市价还高。 一架马车停在路旁,车上装着五个木箱。赵昌镐打开一看,白花花的官银,整整五万两。 “潘老爷说,这是经费。”押送的军士面无表情,“马车也送给你们了。” 赵昌镐沉默半晌,翻身上马。 十六个人来,回去时却是二十多个——连带着之前那两拨手下。只是有三个腿上带伤,无法骑马,只能抬上马车。三个试图冲阵的校尉,被简单包扎后,已无大碍,只是脸色依旧惨白。 队伍缓缓启程。 过清洋河桥时,赵昌镐回头看了一眼。 潘庄在阳光下安静地矗立着,屋宇连绵,炊烟袅袅,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215章 秋收 在一众近卫的拱卫下,马车驶出潘庄,往南徐徐行驶。潘浒拉开玻璃车窗,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谷物气息的风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金黄。 那不是寻常秋收时田间点缀的黄色,而是铺天盖地、望不到尽头的金浪。从南门延伸出去,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成熟作物的颜色。番薯叶蔓覆盖的田垄泛着深绿带紫,洋芋田的叶子已枯黄倒伏,小麦和水稻则是标准的金黄——但最显眼的,是那些已经被挖出、堆在田边地头的土褐色块茎。 那些番薯堆得像小山,一座连着一座,沿着田埂蜿蜒。 马车驶上通往甲壹庄的土路。路是新修的,三合土夯实,虽不及庄内水泥路平整,却也足够宽阔。车轮碾过,扬起细细的尘土。 不过几百米距离,转眼就到。 庄堡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规矩的矩形,南北长,东西宽,青灰色的堡墙高约六尺,墙顶有女墙垛口。南北两座门楼,四角各有一座碉楼,碉楼顶隐约可见人影走动。那是民防连的哨兵。 马车在庄门前停下。 潘浒刚下车,就见一群人迎上来。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三十五六岁年纪,黑红脸膛,浓眉大眼,穿着半旧的靛蓝短褐,腰扎布带。正是甲壹庄庄长葛大壮。 他身后跟着七八人,都穿着类似陆营的灰绿色制服,只是布料稍差,款式也简朴些。头戴布帽,腰佩短刀,手中持着长矛或火铳——那些火铳明显是旧货,铳口有磨损痕迹,但擦拭得干净。 “老爷!”葛大壮一见潘浒,膝盖一弯就要跪。 “疙瘩头,你要再敢跪,就滚蛋!”潘浒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 葛大壮身形一僵,赶紧直起身,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唉唉,可不敢!” 他快步上前,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憋出话来:“老爷,咱田庄种的番薯……大丰收了……”他抬手往庄后一指,声音开始发颤,“您瞧瞧,起出来的番薯堆得就跟山一样……俺活了三十六年,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说着说着,这个昂藏大汉眼圈一红,竟抬手捂住了脸。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先是压抑的呜咽,很快变成嚎啕。那声音里混杂着太多东西——激动、狂喜、还有更深处的,对曾经挨饿岁月的恐惧与痛苦。 潘浒没说话,只是看着。 葛大壮他是知道的。从辽东逃难过来,一家五口——他、妻子、两个半大孩子、还有一个老母亲。到登州时,老母亲已经饿得只剩一口气,两个孩子瘦得皮包骨。是田庄收容了他们,分了房舍,给了口粮,还让葛大壮当了庄长——因为他种地是把好手,人也实诚。 这样的人,膝盖软一些,潘浒能理解。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人的敬畏。 旁边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上前,朝潘浒揖手。这是庄里的文书,姓陈,读过几年书,原是个落魄童生。 “禀告老爷——”陈文书声音也有些哽咽,“俺们庄番薯和洋芋均丰收,虽尚未全部过称,但据已过称的田亩推算,番薯亩产估计有四千斤,洋芋也有三千斤以上。小麦亩产约五、六百斤,水稻亩产估计有七、八百斤。”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咱们全庄耕地一万两千亩。其中番薯栽种三千亩,洋芋两千亩,水稻和小麦各三千亩,还有一千亩是大棚菜蔬,四季轮种。” “故而,初略估计,收获番薯一千二百万斤,洋芋六百万斤,稻谷约二百二十万斤,小麦约一百六十万斤。” 他说完这些数字,眼眶也红了。转过身,朝着潘浒深深一揖:“多谢老爷活命之恩!” 不知何时,庄门前已围了许多庄户。男女老少都有,个个穿着整洁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红黑,眼中却闪着光。他们跟着陈文书,齐齐朝潘浒行礼,声音汇聚成一片: “多谢老爷活命之恩!” 潘浒站在那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见过大场面——前世在商业谈判桌上唇枪舌剑,今世在枪炮轰鸣中面不改色。可此刻,面对这群质朴庄户发自肺腑的感恩,他喉咙有些发堵。 憋了半天,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老少爷们,把粮食都拾掇好了。麻袋装好,按规定一袋一石,放进地窖地库保存好。到时候,我会派人来统一回购多出的余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今年,咱们不饿肚子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那声音在秋日晴空下回荡,惊起飞鸟一片。 庄后打谷场上,过秤还在继续。十几个大秤摆开,庄户们将装满番薯、洋芋的箩筐抬上去。管事在一旁记录,每报出一个数字,就引来一阵惊叹。 “这一筐,一百二十八斤!” “我的娘,这一株番薯藤下面,挖出二十八斤!” “看看这洋芋,一个就有半斤重!” 潘浒站在场边看着,心中却想着别的事。 忽然,一个中年汉子冲出人群,跑到庄门外的空地上,忽然跪下,朝着北方——那是他老家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这个汉子仰起头,嘶声喊: “爹呀!娘呀!这边不缺粮了!有好些粮食啊!你们要是还在……要是还在……” 声音在暮色中飘散,带着哭腔。 潘浒点了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久久无言。 这些种子,都是他从相隔三百九十多年的另一时空带来的。 黄皮苏薯八号——在现代,这是苏省农科院选育的高产品种。四月下旬栽种,八月收获的话,亩产约三千斤。要是等到十月,亩产甚至能达到六七千斤。 希森六号土豆——那个另一个时空创下亩产近十吨世界纪录的品种。正常情况亩产三千六百公斤。 还有鲁星五一三号玉米,亩产一千二百多斤。 这些数字,放在这个时代,简直是天方夜谭。 潘浒记得自己查过的资料。明代的粮食亩产,北方旱地,“亩收麦一石以上”就算不错。一石约合120斤,夏麦秋粟加起来不到三百斤。南方水田好些,上好田地亩产稻谷四石,合五百七十多斤——那已经是顶天了。 所以当他把种子交给庄户,告诉他们“亩产几千斤”时,那些老农的眼神,他是读得懂的。 不信——打死也不信。 可田是潘老爷的,老爷说种什么就种什么,说怎么种就怎么种。没人敢质疑——最多私下嘀咕几句“老爷怕是被人骗了”。 现在,收获摆在眼前。 那些堆积如山的番薯、洋芋,每一个都在无声地宣告:这个时代关于粮食的认知,该改写了。 “老爷,”葛大壮不知何时凑过来,手里捧着两个烤得焦黑的番薯,咧嘴笑,“您尝尝,刚烤的,香着呢!” 潘浒接过一个。番薯皮烤得酥脆,掰开,橙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他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确实比后世吃过的许多品种都好吃。 葛大壮已经大口啃起来,吃得满嘴黑灰,还不住嘟囔:“美味!真他娘的美味!这玩意儿能当粮,往后谁还饿肚子?” 潘浒慢慢吃着,目光扫过打谷场。 这里只是甲壹庄。整个潘家庄体系,有十多个田庄,九万亩耕地。三分之一种了番薯,实际收获的鲜薯不少于九千万斤。洋芋不少于一万万二千万斤,稻谷小麦玉米约两千万斤。合计约一百九十余万石。 这个数字,潘浒自己在心里算过很多遍。可当它真正变成眼前堆积如山的粮食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超出了预期。 一百九十余万石粮食,够多少人吃? 按一人一年三石算,够六十多万人吃一年。 而潘家庄体系内,所有庄户、团练兵士及家属,加起来也不过六七万人。 这意味着,粮食完全自给有余,甚至能有大量结余。潘浒吃完番薯,拍了拍手,对葛大壮说:“带我去看看地窖。” 庄堡内有大型地窖,都是“星河”出品的工程师负责设计,庄户们挖掘砌筑的。青砖衬里,石灰防潮,通风口隐蔽。此刻,地窖里已经堆满麻袋——麻袋也是工业区麻袋厂生产的。 种子、化肥来自他的“库存”。耕种、收获由庄户完成。粮食储存需要地窖、麻袋。加工需要磨坊——潘浒提前建了十几座水力磨坊和蒸汽磨坊,此刻应该已经全速运转。 从土地到餐桌,每一个环节,都在掌控之中。 午后,潘浒回到庄内。 他没有休息,直接召见了高顺、老乔等几个军民事务核心管事人。地点在理事堂二楼的小会议室。 “从即日起,”潘浒开门见山,“严禁各田庄粮食外流。庄户自留口粮、种子粮之外,所有余粮统一回购,存入庄库。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售粮食或粮种,违者——”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没收违法所得,全家驱逐。” 老乔等人肃然领命。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粮食是命根子,高产粮种更是无价之宝。一旦流出去,潘家庄的优势将大打折扣。 会议快结束时,老乔犹豫着开口:“老爷,今年咱们田庄收成……到底几何?” 潘浒看了他一眼,淡淡说:“少说得有一百多万石。” “砰”的一声。 老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呆住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几息之后,这个四十多岁、向来稳重的汉子,竟双手捂脸,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嘶哑,带着某种解脱般的宣泄。 潘浒没劝,只是静静看着。 当年,中原大旱,许多地方欠收甚至绝收,粮价暴涨,他只得带着一家人逃到辽阳投靠亲戚。谁能想到,安稳日子没过两年,野猪皮领着建奴打过来了。他带着一家老小再次踏上逃难路。一路上,被杀的、饿死的,逃到金州,只剩下他和两个儿子。最后是潘老爷收留了他,让他当管事,给他活路。 这样的人,对“饥饿”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 次日,张瑶来了。 这位致仕的登州士绅,是乘车急匆匆赶来的。一进理事堂,连茶都没喝,直接问: “慕明,听闻你所领各庄皆丰收。确有此事?” 潘浒请他坐下,让勤务兵上茶,这才不紧不慢道:“天游兄,各田庄这个秋天大获丰收。” “大获丰收?”张瑶盯着他,“如何个大法?” “番薯亩产三千斤,洋芋也有四千斤的亩产。”潘浒语气平静,“往后土地肥力能跟得上的话,便是亩产六千、七千斤也都不是戏言。只是小麦和稻谷,产量还未能达到预想的目标。” 张瑶的脸色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肃穆。他是当过官的人,太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亩产四千斤、三千斤……这是什么概念?大明朝最好的水田,亩产不过四五石,合五六百斤。这已经是十倍之差! “慕明——”张瑶声音发紧,“可不敢瞒我。” 潘浒笑了:“天游兄,你我相识也有两年了,你见我何时瞒过你?” 张瑶沉默片刻,整个人忽然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转过身,声音都在发抖:“慕明,此事当告知官府,推广种植!” 潘浒摇头:“天游兄,莫激动,此事不急,还待来年再说吧!” “你——”张瑶指着他,气恼不已,“如何不急?!此乃活民无数的大功德!必须立刻上报巡抚衙门,奏请朝廷推广!” 潘浒没接话,只是从桌上木盒里取出一支雪茄,递给张瑶。又划亮火柴——那是潘庄火柴厂自产的火柴,工艺和材料与廿一世纪的相比,有云泥之别,所以头更大、棒梗更粗,不过稍用力擦一下,也能擦着——就是烟雾略大了些。 他为张瑶点上烟。 张瑶深吸一口,烟雾入肺,呛得咳嗽几声。但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他重新坐下,良久,缓缓开口: “慕明,此事……确实不应急,当慎重对待!” 张瑶的态度突然大转变,潘浒不禁感到好奇,于是问道:“天游兄,这又是为何?” “眼下一旦上报——”张瑶压低声音,“中枢有司必然索要种子。登州能得多少?山东能得多少?江南、湖广、陕甘……天下州县都伸手,种子就那么多,给谁不给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拿不到种子的,不敢怨朝廷中枢那些大佬,只会怨你——怨你潘慕明为何不多给一些,还会怨你为何不先给他们。届时,你便是众矢之的。” 他看了眼潘浒,脸上闪过不忍,“更有甚者,会把你视为砧板上之肉,化为刀斧,将尔宰割,最后……” 潘浒静静听着。 “故而——”张瑶继续说:“不如先做起来。咱们登州自己先种,还要多种,待明年或者后年,收获更多了,种子自然也就多了,再慢慢往外推。到时候,朝廷要,给一些;相邻州县要,也给一些。但先给谁、后给谁,又给多少,这个权柄须掌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天游兄,一袭化如醍醐灌顶,让某茅塞顿开。”潘浒一副恍然样儿,起身揖手,心中却是暗笑不已。这才是张瑶——千年老狐狸的思维。什么“活民无数的大功德”,在现实利益面前,都得让位给地域保护、资源控制。 坐回到椅子上,潘浒淡淡地说:“天游兄思虑周全。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冷芒:“种子这个事情,我说了算。我说不给,谁都拿不去。” 张瑶怔住,看着潘浒,神色不定。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认识两年的潘慕明,已今非昔比。而且与他认识的那些士绅也不大一样,那些人讲究分寸、权衡、利益交换。而在他身上,有种更直接、更不容置疑的东西。 这是实力带来的底气。 黄昏时分,华灯初上。潘浒站在理事堂三楼,扶着栏杆,望向远方。 暮色四合,田庄方向还有人在忙碌,隐约可见火把的光点在移动。炊烟从各庄堡升起,在微风中斜斜飘散。 一百九十余万石粮食。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盘旋。 它意味着什么? 首先,是粮食安全。潘庄体系内数万军民,一年口粮不过十五万石左右。剩下的,可以储备,可以酿酒,可以喂养牲畜,甚至可以……作为战略物资。 其次,是军事实力的基础。足粮才能养兵。陆营、海军陆战队现在加起来近万人,每日消耗就是个大数字。有了这些粮食,扩军不再是空谈。 再者,是社会稳定。庄户们亲眼见到粮食堆成山,他们对未来的信心会空前高涨。这种信心,会转化为对潘家庄体系的忠诚——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跟着谁。 最后——就是筹码。如今灾荒连年,流民四起,大乱将起之际,无论是谁——官府或是其他某方势力,打起交道,粮食便是最好最硬的通货。 当然,隐患同样也不小。 怀璧其罪。高产作物的消息,瞒不住。登州城里已经传开,张瑶就是证明。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来打听、来窥探、来索要。 必须严防死守。 潘浒已经下达了禁令:严禁粮食、粮种外流。但这还不够。需要更严密的监督体系,需要让庄户明白私售的代价——全家驱逐,在这世道,等于判了死刑。 还有张瑶。 这位老士绅的立场很微妙。他建议“先做起来,待收获多了再上报”,表面是为潘浒考虑,本质是保护登州本土利益。在他的认知里,潘浒已经是“登州士绅一员”,自然该优先照顾乡里。 然而,他的想法却不止于此。他来自一个粮食过剩的时代,见过技术如何改变农业、改变社会。他带来的种子,本就应该推广出去,让更多人不再挨饿。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让潘庄更强大,让军队更有战斗力,让工业基础更牢固。等他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保护这些技术时,才是推广的时候。 “老爷。”身后传来声音。 潘浒回头,见是老乔。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 “各田庄对秋收的初步统计都报上来了。”老乔递上一份文书,“总产鲜薯九千一百万斤,洋芋一万万两千二百万斤,稻谷小麦约两千万斤。合计……超过一百九十四万石。” 潘浒接过,扫了一眼。 这个数字很漂亮——一旦传开,更会惊人。 “具体的数字需要等到秋收结束时,一一核实。”老乔继续说,“不过与本次所报数据,应该不会有大大出入。” “辛苦了!”潘浒道,“接下来,还要辛苦你,带着民务处的办事人们,加快规划建设大粮仓和大粮库,要建立一个完善的粮储体系和体制。” “属下明白。”老乔揖手,“此事一在筹划和操办之中。” 潘浒颔首。 老乔说:“加工厂也正在扩建,为接下来的粮食加工做准备。” “很好!”潘浒说,“无论是红薯,洋芋,还是稻谷小麦,都可以加工成面粉,制作成细粮,多余的还可用来酿酒。”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告诉各庄庄长,今年冬天,庄户口粮加倍。每户每月再加两斤肉。” 老乔眼睛又红了,低头应了声“是”,退下了。 潘浒重新望向远方。 暮色更深了,田庄方向的火把更多了,像是繁星落在地上。 那些火光下,是忙碌的庄户,是堆积的粮食,是一个正在成形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体系。 这个秋天,潘家庄收获了粮食。 也埋下了未来的种子。至于这种子会长成什么,会改变什么,现在还没人知道。 而在遥远的北方,旱灾还在持续,流民还在聚集。 紫禁城里,那个落水受惊的年轻皇帝,病情越来越重。 朝堂上,阉党与东林党的斗争,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山雨欲来。在这个乱世正式拉开序幕之前,他要让潘庄、登州,乃至整个胶东半岛,变成谁也撼动不了的堡垒——基本盘。 至于那些高产的番薯、洋芋、稻谷、小麦……将会为这个古老国家焕发新生提供磅礴源动力。 第216章 甲伍庄 晨光初露。小沽河水汽氤氲,在河面蒸腾起一片薄雾。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是给这条河披上了一层纱衣。对岸刘官集的屋舍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墨画里的远山淡影。 “噔、噔、噔……” 脚步声在堡墙上响起,由远及近。 一名战士小跑着穿过门楼,踏上了碉楼的木梯。他头戴黑色钢盔,盔顶的日月徽在晨光中泛着暗金光泽;身穿铁灰色军衣,布料厚实,衣襟扣得严整;脚上是黑色胶底作训靴,踩在木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碉楼高三丈有余,分两层。战士一口气爬到顶,在平台上站定,微微喘了几口气。从这里望出去,整个甲伍庄尽收眼底——整齐的楼房,纵横的道路,远处尚未散尽的晨雾中,隐约可见田垄的轮廓。 他从腰间皮套里取出一支军号。号身泛着黄铜色,擦得锃亮,在晨光中闪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战士深吸一口气,将号嘴抵在唇边。 “滴滴答——滴滴答答——” 嘹亮的号声穿透雾气,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那声音先是高亢,继而转为悠长,在河面、田野、庄堡上空回荡。回声从对岸的山壁弹回来,像是有人在应和。 庄内,沉寂了一夜的甲伍庄,醒了。 先是各处响起开门声,接着是人声——男人的吆喝,妇人的呼唤,孩童的啼哭。马厩里传来马嘶,牛棚里响起牛哞,驴子的叫声格外刺耳。灶房里飘出炊烟,青灰色的烟柱笔直上升,在无风的晨空中拉出几十道细线。 人声、畜声、器物碰撞声,汇成一片嘈杂却有序的喧闹。 甲伍庄的一日,开始了。 这座庄堡的规制,在潘家庄体系内算是标准样式。东西长二百步,南北宽一百五十步,周长约七百步。墙高一丈,女墙高四尺;厚七尺有余。条石为基,水泥浇铸,墙面平整如削。墙头垛堞排列整齐,每隔三十到五十步就有一座半封闭碉堡伸出墙外,像是巨兽的獠牙。四角各有一座两层方形碉楼,比墙面高出丈许,顶端有了望台。 庄堡只有两门——东门和西门,各设望楼与敌台。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开闭需四人合力。门外有吊桥,桥下是宽六丈、深三丈的壕沟。沟底埋着铁蒺藜,尖刺朝上,落下去不死也残。没有地雷——那是更高级别防御才有的配置,但这条壕沟,已经足够让绝大多数心怀不轨者望而却步。 堡内居住着六百余户,两千余人。房屋都是二层到四层的楼房,砖石结构,水泥勾缝,屋顶铺着青瓦。街道横平竖直,宽四丈,铺着砂石水泥混合的硬路面,雨天不泥泞,晴天不起尘。 这座庄堡的名字,遵循潘老爷定下的规则:耕地五千亩及以上者,编号以“甲”为首,由东向西排序。这是第五座超五千亩的田庄,所以叫“甲伍庄”。 辰时初刻,东门开启。 庄民们开始出庄。不是三三两两,而是以“排”为单位——这是潘家庄体系的叫法,三十人为一排,设排头一人。排头手里举着木牌,牌上写着编号:“甲伍三排”“甲伍七排”…… 庄民在门内空地上列队,排头清点人数,然后带领队伍依次出庄。每个人都必须出示身份牌——那是一张硬纸卡片,外面覆着透明薄膜,上面印着姓名、住址、编号,还有一张小小的画像。 画像很奇特,不是画的,像是用什么法术把人的脸印上去的,栩栩如生。这是潘老爷的“照相术”,初时庄民惊恐,说是摄魂,后来见无事,也就习惯了。 无牌者不得入庄。违者逮捕,若反抗,守卫有权开枪——这是写进《庄规》的铁律,每个庄民入庄时都要背诵。 出了庄门,队伍按预定路线行进,前往各自负责的田片。甲伍庄有耕地一万二千亩,划分为四十个田片,每片三百亩,由一排庄户负责。田间道路宽阔,可容两辆牛车并行,路旁有排水沟,沟边栽着杨柳。 劳作是集体进行的。翻地、播种、施肥、除草、收割,都有统一安排。潘老爷派来的农技员会在田间巡视指导,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怎么做,都有定规。 庄民们开始时也不习惯——祖祖辈辈都是自家种自家的地,哪见过这般阵仗?但渐渐地,他们发现这样效率确实高。而且收成……想到今年的收成,许多人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对岸,刘官集。 这个一百多户、六七百人口的集镇,与小沽河只有一水之隔。河上有渡口,摆渡的是条老旧木船,船公是个驼背老汉,每日在两岸间往来十数趟。 对于河东岸这座新建的庄堡,刘官集的人们从好奇到眼红,只用了一年时间。 最初是好奇。每隔五日,就能看见对岸数百青壮,穿着一样的灰布衣裳,在河边空地上操练。他们站得笔直,一个时辰不动,像是木桩;他们排成队列行进,步伐整齐,如同移动的墙壁;他们手持木棒,喊着“杀”声,对着空气突刺劈砍。 每隔十日,这些青壮还会拿出火铳射击。那火铳模样古怪,没有火绳,射击时“砰砰”作响,射速快得惊人。刘官集也有人见过官军的火铳——装药、填弹、点火,慢得像老牛拉车。可对岸这些火铳,装填一次能打好几发。 后来是眼红。庄稼长起来后,对岸田地里郁郁葱葱,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头。入秋后,金黄遍野,收割时堆起的粮垛像小山一样。刘官集的人们看得眼珠子都红了——他们自己的地,亩产不过两三石,还常遭旱涝。对岸呢?听说亩产是他们的十倍。 刘官集最大的地主刘江,曾经想过歪主意。他托人去莱州府打点,想谋夺这片肥田。可上头传回的话,让他浑身冰凉: “那是登莱联合商行大东家潘老爷的产业。莫动歪主意,否则——全家死光光。” 话是知府衙门的师爷亲口说的,还补了一句:“潘老爷什么人?手眼通天!你要找死,别拖累别人。” 刘江从此只敢远观,不敢近前。 近午时分,庄总所前。数十辆四轮牛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车上垒着麻袋,袋口扎得严实,麻袋上印着红色的“甲伍”二字。这些是番薯、洋芋和玉米——稻谷和小麦已经先期运走了。 押运军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登莱团练的制式军服,肩章上是一杠一星,少尉衔。他手里拿着册子,正与庄总裴俊核对数目。 “甲伍庄,今秋第三批上缴粮。”少尉念道,“番薯六千石,洋芋四千石,玉米八百石。合计一万零八百石。” 裴俊点头,在册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式两份,各执其一。 “装车!”少尉挥手。 庄户们开始将最后一车粮食装好。每辆车由四到六匹挽马拖拽,都是潘家庄马场培育的健马,肩高体壮,毛色油亮。二十辆大车排成一列,缓缓驶出庄门。 车轮碾过硬化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每辆车载重都在五十石以上,二十辆车就是一千多石——这还只是今天这一批。 对岸,刘江站在自家阁楼上,依稀能看到对岸的场景:一辆辆满载的大车,堆得像小山的麻袋,还有那些健壮的挽马。 “他娘的……”刘江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这几天,这样的车队已经来过三趟。每趟都是二十辆大车,每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算下来,对岸这个秋天,至少收了几万石粮食。 几万石啊!刘江祖上三代积攒,如今名下田地不过千亩,年景好时收成也不过两千石。可对岸这一个庄,收成就是他的十几倍。 他眼红了,眼红得快要滴血。 可他也怕。对岸庄墙上,那些荷枪实弹的军士清晰可见。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军衣,头戴钢盔,手中的火铳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庄门两侧还有身穿半身甲、手持刀盾的民壮,个个精悍。 刘江放下望远镜,叹了口气。 不敢动,真的不敢动。 按照潘老爷定下的规矩,田庄头三年上缴收成的四成,三年后降至三成。甲伍庄今年是第二年,所以上缴四成。剩下的六成,由庄户分配。 分配不是简单的按户平分。每户能分多少,要看几个因素: 一是人口。人多自然要多分。 二是出工积分。潘家庄体系有“工分制”,每日劳作记分,农闲时参加修路、建屋等工程也记分。积分越高,分配越多。 三是特殊贡献。家中有在登莱团练从军的,加分;有人为民防营成员的,加分;有老人需要赡养、有幼童需要抚育的,也酌情加分。 分配后的粮食,除自吃和必要的储粮外,多余的可以卖给潘老爷——价格公道,现银结算。庄户也可以选择存在庄库,按年计息。 这套制度复杂,但公平。庄户们算得清楚——只要肯出力,就能吃饱,还有余钱。所以劳作时个个卖力,没人偷懒。 午后,庄总所。裴俊走出居室时,已经全副武装。 头戴原野灰色筒式野战帽,原野灰色军衣熨得笔挺,袖口、领口一丝不苟。牛皮武装带勒得紧实,左侧挂着一支勃朗宁七连发手枪——这是潘老爷亲自送他的。右侧挂着一柄钢制唐横刀,刀鞘是鲨鱼皮包裹,鞘口镶铜。 他原本那柄祖传的双手苗刀,长五尺,重十二斤,是真正的战场杀器。但那种刀不便日常携带,所以放在居所里,只在演练时才用。 当初,黄淮荒原上他兄妹三人被潘老爷的部队救下之后,就跟随到了潘庄。年幼的弟弟和妹妹都过上了安定生活,并且进了潘庄学堂。 在登莱团练跟着部队练了半年,又当了半年文书,筹建田庄时,他毛遂自荐担任这个最西边的田庄的庄总。 “你可想清楚了?”潘老爷当时问,“庄总不是好当的。两千多人的吃穿用度,防务安全,田亩收成,样样都要操心。还要防着外头眼红的人。” “我想清楚了。”裴俊答得干脆。 潘老爷看了他半晌,点头:“好,甲伍庄交给你。” 于是,裴俊成了甲伍庄庄总。 庄总所门前是一条宽四丈的硬化路,直通东门。路面用砂石和水泥铺成,坚硬平整,牛车碾压也不见辙印。此刻,数十辆空车排在路边,等着装下一批粮食。 负责民务的副庄总余伟快步走来。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原是个账房先生,做事细致。 “庄总,运粮队已经出发了。”余伟拱拱手,语气有些急,“还有件事——巡逻队禀报,这几天庄外总有形迹可疑之人晃荡。西边林子,南边河滩,都有人影。我眼皮直跳,总觉得要出事。” 裴俊眉头微皱。 丰收的消息瞒不住。对岸刘官集那些人眼红的眼神,隔着河都能感觉到。更远处呢?莱州府、登州府,甚至更远的地方,那些饥民、土匪、地方豪强,听说这里粮食堆成山,会没有想法? “命令民防五连,集结待命。”裴俊道,“护庄队上墙,加强巡逻。” “是!”余伟领命而去。 甲伍庄的民防连,正式番号是“登莱团练民防营第五连”,简称民防五连。连长由裴俊兼任,这是特例——其他田庄的民防连长,都是登莱团练抽调的军官担任。 因这层关系,民防五连的装备比别的民防连好不少。全连编制是连部班、四个步兵排、一个机炮排,定编二百人。实际上,现在只有一百五十余人,装备一百支四年式11毫米单发步枪,编成两个步枪排。登莱团练陆营及陆战营正在换装,淘汰下来的旧枪旧炮就给了民防连。枪虽是单发后装步枪,但原本保养得当,后续又进行了维修,性能和精度颇为出色。 机炮排有一挺五年式水冷重机枪,配索科洛夫枪架;还有四具40毫米榴弹发射器。这是大杀器,民防连里独一份。其他民防连即便装备有机枪,也都是那种手动多管机枪,与这马克沁有天壤之别。 此外还有五支六年式“波波沙”冲锋枪,二十把五年式自动手枪——后者是给军官和士官配的。 装具方面,配发六年式钢盔,军服、携行具与登莱团练基本一致,只是没有臂章和部队徽标。这是区分甲等部队和乙等部队的标志。 除了民防连,甲伍庄还有护庄队。精选三百青壮,按早期民防队编制训练。十人为一小队:两名火铳手,装备五年式立式中折双管猎枪;四名刀盾手,配钢盾、唐横刀、四年式单动转轮手枪;四名长矛手,配两米钢矛。 火铳手用的双管猎枪,是潘老爷向”星河”兑换的一款立式中折双管猎枪,兑换价格极为便宜,可发射霰弹或独头弹,有效射程百步——在明末,这已经是了不得的神兵利器。所以说性价比极高。潘浒计划,未来将越来越多的大明百姓迁转到新拓土地之时,每户配发一到两支这样的猎枪。当然,这都是后话。 再说护庄队,战时还会统一配发钢笠盔、全身布面甲、包铁战靴。 护庄队每五日训练一日,除了基本操练,还习练小队协同战法。裴俊亲自抓训练,要求严苛,因为他知道——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未时三刻,运粮队已走远。 庄门缓缓关闭。厚重的包铁木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门闩落下,“哐当”一声,内外隔绝。 护庄队已经上了堡墙。三百青壮分作三班,每班百人,在墙头巡逻。他们穿着布面甲,戴着钢笠盔,手持长矛或刀盾,步履整齐。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处固定哨位,哨兵持猎枪警戒。 民防五连也已完成部署。 南门敌台上,那挺五年式水冷重机枪已经架好。枪身乌黑,枪管外套着粗大的水冷套,枪架稳固。射手是个老兵,参加过觉华岛之战,此刻正检查弹链——二百五十发金属弹链,装在一个铁皮箱里。 北门布置了五名冲锋枪手,都是精选的好手,每人配六年式“波波沙”冲锋枪,弹鼓装七十一发子弹。这种枪射速极快,近战是绞肉机。 一百名步枪兵按三班制轮流执勤,此刻第一班三十三人已在墙头就位。他们匍在垛口后,步枪架在垛口,枪口指向庄外。每人都配发了三十发子弹,这是战备标准。 裴俊登上南门敌台,举目远眺。 田野里,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齐整的茬子。远处的树林在秋风中微微晃动,林间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河对岸,刘官集的屋舍安静地伏在那里,但裴俊能感觉到——有许多双眼睛,正从那些窗户后、门缝里,贪婪地望过来。 “庄总。”副连长孙大龙走过来。他原是登莱团练的一个副排长,参加过营区保卫战、剿匪战和觉华岛之战,实战经验丰富。 “都安排好了?”裴俊问。 “好了。”孙大龙点头,“重机枪覆盖正面,冲锋枪守侧翼,步枪兵控制墙头。护庄队分三班巡逻,每班四个时辰。” 他顿了顿,低声道:“庄总,咱们守庄没问题。民防连野战或许不行,但据墙坚守,别说几百土匪,就是来上千人,也啃不动这块骨头。” 裴俊“嗯”了一声。 他听说过觉华岛之战——建奴骑兵冲锋时,地动山摇。可即便如此,团练凭借工事和犀利火器,还是守住了。甲伍庄的防御工事,颇为坚固,民防连及护庄队的装备也不算差,面对比建奴差得太远的土匪,守住庄堡显然毫无问题。 所以他有信心。 可他也知道,信心不能代替警惕。庄里这两千多人,好不容易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吃饱了饭,穿暖了衣,有了盼头。这份日子,是他这个庄总要守住的。 “告诉战士们——”裴俊道,“眼睛放亮些。非常时期,宁错勿纵。” “明白。”孙大龙敬礼,转身去传令。 黄昏,裴俊再次登上碉楼。 暮色四合,小沽河面泛起粼粼金光。对岸刘官集亮起零星灯火,像是散落的星子。河滩上,有几个人影在走动,看打扮像是渔夫,但动作鬼祟,不时朝这边张望。 裴俊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今年秋收,甲伍庄与其他田庄一样,大获丰收。番薯和洋芋收了十一万余石,稻谷和玉米收了二万余石,合计十三万余石。上缴四成后,庄里还剩近八万石。按户分配,每户能得百余石——这是一个壮劳力十年都挣不来的数目。 庄户们高兴,但也警惕。好日子来之不易,谁想破坏,就是全庄的敌人。所以当裴俊下令加强戒备时,没人抱怨,反而个个配合。 这份凝聚力,是潘老爷给的制度带来的。公平的分配,严明的规矩,还有那份“只要肯干就有饭吃”的承诺,让这两千多人拧成了一股绳。 裴俊望着暮色,心中却想着更远的事。 他从一个家破人亡的落难书生,到为潘老爷收留,幼弟幼妹生活安稳无忧且免费读书,而今更是成了独当一面的庄总,手握两千多人的生计,肩上是沉甸甸的责任。但他不惧,他有信心做好,不辜负潘老爷的恩德。 “庄总。”余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晚饭好了。” 裴俊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对岸。 刘官集那盏最大的灯笼还亮着——那是刘江家的灯笼。此刻,灯笼旁隐约有人影晃动,似乎在商议什么。 裴俊嘴角扯了扯,转身下楼。 夜幕彻底降临。 甲伍庄堡墙上,火把依次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将墙头巡逻的身影拉长,投在墙面上,如同巨人的剪影。 护庄队的脚步声在墙头回荡,整齐、沉重。民防连的哨兵趴在垛口后,眼睛盯着黑暗中的田野、树林、河滩。重机枪的枪口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指向庄外可能来敌的方向。 对岸,刘官集那盏大灯笼还亮着。灯笼旁,几个人影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被河风吹散,听不清内容。 河面上,雾气再次升起,渐渐弥漫开来,将两岸都笼进一片朦胧。 第217章 匪寇来袭 亥时过半,夜正深沉。 警报声撕破了甲伍庄的宁静。这是汽笛改装成的警报器——潘老爷称之为“汽笛警报”,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濒死野兽的嘶鸣。“呜呜啦啦”的响声在庄堡上空回荡,把所有人从睡梦中惊醒。 民防五连的营房里,战士们几乎是跳下床的。穿衣、套靴、抓枪、冲出房门,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他们沿着墙内楼梯向上冲,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密集的“噔噔”声。 护庄队的反应稍慢些,但也在警报响起后半盏茶时间内集结完毕。十多个小队,每个小队十人,全副武装——布面甲、钢笠盔、刀盾或长矛,火铳手还背着双管猎枪。他们从庄内各处奔出,分成数股涌上堡墙。 裴俊是被警报声惊醒的。 这几日,他睡觉时军衣不脱,只解了武装带。此刻翻身下床,系带、戴盔、抓枪,推门而出时,余伟和孙大康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怎么回事?”裴俊边跑边问。 “对岸。”孙大龙言简意赅,“刘官集。” 三人登上南门碉楼时,墙头已经站满了人。民防连的战士匍在垛口后,枪口指向对岸。护庄队员则持刀持矛,警戒着墙下可能出现的敌人。 裴俊没看墙下,他看向对岸。 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官集在燃烧。 不是一处两处,是整个村子都在烧。火舌从几十处房舍中窜出,在夜空中扭动,像是狂舞的鬼影。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河面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橘红色。 但那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声音。 喊杀声、惨嚎声、哭嚎声、狂笑声……无数声音混在一起,隔着一条河传过来,依然清晰刺耳。那声音里透着极致的痛苦、绝望和疯狂,像是地狱里的万鬼齐哭。 “娘——” “救命啊——” “别杀我孩子!别——” 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哀鸣……每一种声音都在撕扯人的神经。 裴俊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看见了。透过望远镜,他看见了那些在火光中奔跑的人影。有人在逃,有人在追;有人倒地,有人举起刀枪;有人抱着孩子狂奔,然后被身后飞来的箭矢射穿…… “是匪寇。”余伟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在洗劫刘官集。” 孙大龙咬着牙:“至少三五百人,可能更多。” 裴俊没说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想说的话。 他想说“过河救人”,想说“我们不能看着”。但理智告诉他,不能。甲伍庄只有一百多民防连,三百护庄队,加起来不到五百人。对岸匪寇人数不明,夜战渡河风险太大。更关键的是——庄内两千多庄户的安危,系于他们一身。 他不能拿甲伍庄去赌。 所以,只能干瞪眼。 看着对岸的村子在燃烧,看着那些无辜的人在惨叫,看着惨案在眼前发生。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煎熬。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胸腔,攥住心脏,一点点收紧。每一声惨叫,都让那只手收紧一分。 “畜生……”孙大龙低吼。 余伟闭上了眼睛。 裴俊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这一夜,甲伍庄无人入睡。 堡墙上,所有人都在看着对岸。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暗交错。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咒骂。 凌晨时分,火势渐弱。 惨叫声也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哭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飘荡,像是游魂的呜咽。 天亮时,天空是血红色的。 不是朝霞那种柔和的红,而是浑浊的、暗沉的红,像是有人把血泼在了天上。庄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喃喃道:“看着天像,昨晚死了好些人……” 裴俊再次登上碉楼。 他举起望远镜,看向对岸。 刘官集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大部分房屋已经烧塌,只剩焦黑的木架和断墙。村道上,田地里,到处都是尸体。有的倒在血泊中,有的被烧成焦炭,有的挂在树上、墙上。 裴俊放下望远镜,胃里一阵翻涌。 “准备船。”他声音沙哑,“我要过河。” 巳时二刻,小沽河边。 五条小木船停在水边。每条船上能载十余人,这是甲伍庄所有的渡河工具。 五十多人已经整装完毕。 清一色的灰绿色军服,灰色钢盔,黑色皮靴。牛皮武装带勒得紧实,上面挂着子弹盒、弹匣袋、手榴弹袋。步枪手背的是四年式11毫米单发步枪,枪身擦得锃亮。冲锋枪手拿的是六年式“波波沙”,弹鼓里面压了65发7.62毫米子弹。 裴俊站在船头,手里拎着冲锋枪。枪上已经装了一个弹鼓,帆布挎包里还有三个备用弹鼓,加起来近三百发子弹。腰间的枪套里是六年式半自动手枪,五个备用弹匣塞在牛皮腰带上的牛皮弹匣包里。 他身后是火力小组——两具40毫米榴弹发射器,射手背着弹药袋,里面装着十几发榴弹。 “上船。”裴俊下令。 众人依次登船。船公是庄里的老水手,撑篙推船,木船缓缓离岸,驶向对岸。 河水很平静。但所有人的心都不平静。 对岸那片废墟,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趴在那里,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船在刘官集下游半里处靠岸。登岸后,队伍呈战斗队形展开。两个班左右警戒,一个班跟随裴俊向村子方向搜索。 没走多远,他们就遇见了人。 是几个幸存者。 他们蹲在一片芦苇丛里,浑身污泥,衣衫破烂。看见裴俊等人时,他们先是惊恐地往后缩,待看清军服样式后,又愣住了。 “我们是甲伍庄的。”裴俊走上前,“村里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那几个人痴痴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排长杨汉走上前,抓住一个年轻人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说话!” 年轻人还是呆滞。 杨汉扬起手,“啪”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河边格外刺耳。年轻人被打得头一偏,脸上立刻浮现出五指印。但这一巴掌似乎打醒了他,他愣了几息,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死了……都死了……”他一边哭一边说,语无伦次,“好多土匪……夜里来的……杀人……放火……” 裴俊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年轻人抽噎着,断断续续讲了起来。 昨夜亥时前后,土匪突然出现。一开始只有百余人,试图攻村。村里民壮组织抵抗,用弓箭、长矛和仅有的几杆火铳打退了第一波进攻。 后半夜,土匪来了援兵,人数增加到三四百。民壮守了一夜,疲惫不堪,防线出现松动。就在这时——村内有人打开了寨门。 “是刘江……”年轻人眼睛通红,咬牙切齿,“那个老畜生!他早就跟土匪勾搭上了!开门的就是他家的家丁!” 寨门一开,土匪蜂拥而入。抵抗很快崩溃,屠杀开始了。 “他们见人就杀……”年轻人浑身发抖,“我爹娘、我妹妹……全死了……我躲在水缸里才逃过一劫……” 旁边另一个幸存者忽然嘶声哭嚎:“我的儿啊!他才一岁!那些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他们把我儿摔死在石头上……” 哭声在芦苇丛中回荡,凄厉绝望。 裴俊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杨汉。”他声音低沉,“你带火力小组和两个班,在这里建立警戒阵地。我带一班进村。” “庄总,太危险了。”杨汉劝阻。 裴俊摇头:“必须去看看。” 他点了点身后的一班战士:“跟我走。” 踏入刘官集的那一刻,裴俊就知道,自己错了。 他以为自己见识过残酷,但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 刘官集几成人间地狱。 残垣断壁,焦土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每走几步,就能看见尸体。有的倒在路边,有的趴在门槛上,有的蜷缩在墙角。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刻意展示的暴行。 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三具尸体。尸体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无声地控诉着土匪灭绝人性、凶残狠毒。 再往前走,是一片空地。这里原本是打谷场,现在立着五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具焦黑的尸体,已经碳化蜷曲,像是烧过的木炭。木桩下的柴堆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人肉烧焦的臭味。 打谷场中央的石臼旁边,景象更令人作呕。石臼周围溅满了红白相间的粘稠物——都是残骸残渣。石臼里还残留着一些,已经凝固,像是某种恶心的膏状物。 “他们把人……”一个年轻战士忍不住干呕起来。 裴俊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扫过那些暴行的痕迹,最后落在远处一间还算完整的屋舍前。 那里躺着几具女尸。衣服被撕烂,生前显然是遭受了非人的凌虐。 “畜生……”裴俊嘴唇哆嗦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 身边的一班战士,个个眼睛通红。有人死死攥着枪杆,指节发白;有人咬着嘴唇,血从嘴角渗出;有人别过脸,肩膀在发抖。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此刻更加浓烈了。 “砰、砰、砰……”枪声突然响起,从村子深处传来。 裴俊猛地抬头,眼神已经变得格外犀利。 “敌袭!”前方传来喊声。 几名负责前出的战士正在往回撤,一边撤一边回头射击。他们身后,近百名匪寇叫嚣着追来,挥舞着刀枪,还有人拿着弓箭和鸟铳。 这些匪寇打扮杂乱,有的穿皮甲,有的穿布衣,有的光着膀子。但个个面目狰狞,眼露凶光,一看就是惯于杀人的悍匪。 “掩护!”裴俊大吼,同时端起冲锋枪。 “哒哒哒哒——” 枪口喷出火焰,子弹如雨点般泼向冲在最前的几个匪寇。7.62毫米子弹轻易撕开皮肉,打进身体,炸开血洞。那几个顽匪像是被无形的大锤击中,身体猛地一顿,然后向后栽倒,胸口、腹部喷出血花。 一班战士迅速展开。 他们受过严格训练。三人一组,呈三角队形。步枪手在前,跪姿射击;一组人射击,另一组人装填弹药或投掷手榴弹,交替掩护,配合无比默契。 裴俊的冲锋枪是核心火力点。他一边射击一边移动,始终保持在对匪寇威胁最大的位置。战士们以他为轴心,交替掩护,层层后撤。 这种战术,潘老爷称之为“滚筒战术”——像滚动的滚筒一样,一边旋转一边前进或后退,始终保持正面火力不间断。 此刻他们在后退。但后退得有章法,毫不慌乱。 战士们分成两组,射击与装填交替进行,排枪一轮紧接一轮。不时,投出几个手榴弹,将悍匪炸倒在地,或压制他们冲锋的速度。 匪寇被这种打法打懵了。 他们见惯了官军那种放完一排铳齐射后,长时间装填的作战模式。可眼前这些人,火铳射击几乎不停,还有那种能连发的怪铳,子弹泼水一样打过来。更可怕的是那些会爆炸的铁疙瘩,一炸就是一片。 追击的速度慢了下来。 裴俊等人撤到村口时,杨汉已经带人接应上来。 “庄总!”杨汉喊道,“后路安全,可以撤!” 这时,更多的匪寇从村子里涌出来,密密麻麻,至少有二百人。他们看见裴俊等人,眼睛都红了——刚才那轮交火,他们死了二三十个弟兄。 “杀光他们!”一个头顶铁盔的匪酋大吼,“为弟兄们报仇!” 匪寇们再次叫嚣着冲来。 “准备战斗!”裴俊吼道,“杨汉,你带人守住左翼!一班,正面!” 队伍迅速展开阵地。 村口有几处残墙和土堆,正好作为掩体。战士们匍匐在地,枪架在掩体上。 “打!” 裴俊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 数十支四年式步枪同时开火。11x60毫米R弹呼啸而出,打在冲来的匪寇身上。披甲的悍匪还好些,子弹打在铁甲上迸出火花,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们踉跄后退。没披甲的就没那么幸运了,子弹轻易穿透身体,带出大蓬血雾。 一轮齐射,又是二三十个匪寇倒地。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匪酋急了,挥舞着大刀大喊:“弟兄们别怕!官狗子的火铳打空了!现在就是烧火棍!冲上去,剁了他们!” 这话有道理。四年式步枪是单发装填,打一发需要退壳、装弹、上膛,至少需要五到六息时间。这个间隙,足够他们冲过这几十步距离。 匪寇们再次鼓起勇气,嚎叫着冲来。 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哒哒哒哒——” 裴俊的冲锋枪再次响起。不止他,另外两支“波波沙”也开火了。三支冲锋枪形成交叉火力,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向匪寇群。 冲在最前的几人瞬间被打成筛子。 与此同时,几名力气大的战士掏出了手榴弹。二四式木柄手榴弹,拉索一扯,嗤嗤冒烟,数两个数后,奋力扔出。 “轰!轰!轰!” 爆炸在匪寇群中响起。破片四溅,硝烟弥漫。惨叫声中,又有十几人倒下。 硝烟散尽,匪寇的冲锋彻底崩溃了。 还活着的连滚带爬往后逃,连受伤的同伴都不顾了。村口留下一地尸骸和伤员,哀嚎声此起彼伏。 远处,更多的烟尘升起。大批人马正在向这边移动,看规模,至少有三四百人。 裴俊冷笑一声。 “撤。”他下令,“把能走的俘虏带上。” 战士们拖起几个伤势不重的匪寇,迅速向河边撤退。 甲伍庄,通讯室。 这是一间特殊的屋子。墙壁加厚,门窗包铁,只有庄总和两位副庄总有钥匙。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摆着一个铁柜子。 铁柜子里就是那台短波电台。 潘老爷从“那边”带来的东西,体积不大,但精密复杂。铁壳子,旋钮,表盘,还有一根可以伸缩的天线。潘老爷说过,这东西在陆地上能通讯几百里,是紧急情况下传递消息最快的方式。 整个潘家庄体系,这样的电台只有十几台。潘家庄、潘家港、陆营大营、水师营,还有所有五千亩以上的田庄,各配一台。使用权限严格控制,除了庄总、副庄总,别人连看都不能看。 裴俊打开电源开关。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表盘上的指针开始摆动。他戴上耳机,调整频率,按下通话键: “潘家庄,潘家庄,这里是甲伍庄,收到请回答。” 静默了几息,耳机里传来声音,有些杂音,但清晰可辨: “这里是登莱团练通讯处总台。请明确呼号。” “呼号甲伍,裴俊。”裴俊重复一遍,“呼号甲伍,裴俊。” “呼号已核验。甲伍裴俊,请讲。” 裴俊深吸一口气,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 “刘官集昨夜遭匪寇洗劫,全村数百人几乎被屠戮殆尽。我部今日渡河侦查,遭遇匪寇交火。匪寇人数众多,估计有数千之众,正在小沽河西岸集结。请总台立即通知小沽河东岸所有田庄,加强戒备,严防匪寇渡河袭击。另,请报告老爷,甲伍庄请求速派援军,剿灭这股作恶多端的匪贼。”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匪寇暴行令人发指,若不及时剿灭,登莱百姓将遭大难。” 耳机里沉默片刻,传来回复:“收到。已记录。将立即上报并通知各庄。甲伍庄务必坚守待援。” “明白。” 通讯结束。 裴俊摘下耳机,长出了一口气。 消息送出去了。接下来,就是守住。 他走出通讯室,开始巡视庄堡防御。 民防五连全员已经就位。一百五十余人,分布在四面墙头。重机枪架在南门敌台,枪口指向河面。步枪兵按三班制轮值,此刻第一班五十人已经在垛口后就位。 护庄队也动员起来。他们领到了盔甲武器——布面甲、钢笠盔、刀盾、长矛,火铳手还配发了双管猎枪和弹药。这些装备平时存在库房,只有紧急情况才下发。 裴俊沿着墙头走,一边走一边看。 战士们精神饱满,眼神坚定。庄户出身的护庄队员虽然紧张,但没有人退缩。他们知道,庄堡守不住,刘官集的惨剧就会在这里重演。 这份认知,让每个人都绷紧了弦。 裴俊有信心守住。 民防五连的装备,虽然不如登莱团练一线部队,但也极为犀利强悍。重机枪、冲锋枪、自动手枪、榴弹发射器、手榴弹……这些武器在守城战中能发挥巨大威力。护庄队虽然装备差些,但三百青壮,训练了这么久,依托工事防守,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战斗意志。 甲伍庄的庄户,大半是辽东逃难来的。他们见过建奴,见过乱兵,见过这个世道最残酷的一面。比起刘官集那些太平日子过惯了的乡民,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更强。而且,这庄子、这田地,是他们亲手建起来、种出来的,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为了这个“家”,他们会拼命。 庄堡内,妇孺已经开始向庄总所集中。那是最后的堡垒——地上三层,地下两层,钢筋混凝土浇筑,墙壁厚达三尺。一旦庄墙被破,那里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裴俊走到南门敌台,副连长孙大龙正在那里检查重机枪。 “审讯有结果了。”余伟匆匆走来,脸色凝重,“抓回来的匪寇招了。来袭的土匪以淮北贼张大郎、麻嬷嬷两股为主,还有其他大小匪寇十多支。总人数……超过四千。” 裴俊瞳孔一缩。 四千人。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预计。 “具体构成?”他问。 “马贼将近两千,步贼两千多。”余伟道,“装备不差,有皮甲、铁甲,还有不少弓箭和鸟铳。领头的张大郎、麻嬷嬷都是积年老匪,心狠手辣,在淮北、豫南地面横行多年。” 裴俊沉默片刻。 四千匪寇,其中两千是马贼。这股力量,别说一般村寨,就是小点的县城都未必守得住。一旦让他们深入登州,必然是腥风血雨。 “立即把这个情报发给潘家庄。”裴俊下令,“同时通知上下游所有田庄,务必加强戒备。匪寇人多势众,可能会分兵袭击。” “是。”余伟转身要走。 “等等。”裴俊叫住他,“告诉各庄,如果匪寇势大,不必死守。可以放弃外围,集中力量守庄堡核心。保存有生力量,等援军。” 余伟点头,快步离去。 裴俊望向西岸。 日头渐渐西斜。刘官集方向有火光在移动,还有人马调动的喧嚣声传来。 匪寇,正在集结。 而潘家庄的援军,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到。 援军到来之前,甲伍庄将要经受最残酷的考验。 远处河滩上,排长杨汉蹲在柳树后,望远镜对准对岸。 刘官集残破的渡口处,已经聚集了十几条木船。岸边,上百名匪寇松松垮垮地排着队,正在准备登船。一个满脸大胡子、头戴铁笠盔的匪酋正在指手画脚地喊话,然后第一个跳上船。 杨汉放下望远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告诉弟兄们,”他低声对身边的传令兵说,“等这些杂种快靠岸的时候,再开火。瞄准了打,争取连人带船,全送他们去见阎王。” “是。”传令兵猫着腰跑去传令。 为了防止匪寇玩花样,杨汉还派副排长苟二福带一个班向北展开,警戒可能从上游渡河的敌人。 河面上,第一条木船已经离岸,缓缓向这边划来。 船桨拨动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是死亡的鼓点,正在一步步逼近。 第218章 河边歼敌 小沽河东岸河滩上,杨汉蹲在一排柳树后,举着望远镜,观察对岸。 对岸刘官集的渡口,此刻成了匪寇的集结地。十余条木船横七竖八地泊在岸边,船身老旧,有几条甚至能看到修补的补丁。岸上,上百名匪寇松松垮垮地站着,队形散乱得像赶集。这些人穿着也是五花八门,甚至还有光着膀子露出刺青的。 一个满脸大胡子、头戴铁笠盔的匪酋正在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他挥舞手臂的样子,像是在鼓动士气。喊完话,他第一个跳上一条木船,身后几个亲信也跟着上去。 “要来了。”杨汉放下望远镜,低声对身旁的传令兵说,“告诉苟二福,带一个班向北展开二里,盯紧上下游。” “是。”传令兵猫着腰跑开。 杨汉重新举起望远镜,心里盘算着。 他是登莱团练陆营出来的老兵,参加过剿匪、打过建奴。对岸这些匪寇,虽然队形散乱,但个个眼神凶悍,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积年老匪。那个大胡子应该是个头目。 不过杨汉不怵。他带的这些战士,虽然是民防连,但训练不比登莱团练兵差多少。眼下有十三支四年式11毫米单发步枪,两支六年式“波波沙”冲锋枪。更重要的是——他们占着地利。河滩平缓,视野开阔,匪寇渡河时就是活靶子。 “排长。”一个战士低声问,“咱们怎么打?” 杨汉说:“等他们离岸五十步,听我命令开火。”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瞄准了打,干死这帮畜生。” 与此同时,甲伍庄堡墙上。 裴俊听完战士的禀报,眉头紧锁。战士是跑着来的,喘着粗气:“庄总,对岸……对岸匪寇在搜罗船只,看样子要渡河。” “多少人?”裴俊问。 “看不太清,至少一两百,可能更多。” 裴俊沉默片刻。他想起刘官集那片废墟,想起那些被土匪虐杀的无辜百姓,仇恨在胸腔里翻涌。 “去告诉杨汉——”裴俊一字一句地说,“见机行事,不可鲁莽,不可硬来。” “是!”战士转身飞奔下墙。 裴俊站在女墙前,从垛口望向河畔。 夕阳时分,对岸的人影已经有些模糊。 “庄总——”余伟走过来,低声说,“庄内都安排好了。庄总所、各处粮仓都已经安排妥当,一旦有变,妇孺老人就会就近撤入这些地方。民防连全员在墙,护庄队分三班轮值。” 裴俊点头:“告诉战士们,今夜可能不太平。眼睛放亮些。” “是。”余伟退下。 小沽河河面,宽约三十丈。说宽不宽,骑马能一箭射到对岸;说窄不窄,划船要半盏茶功夫。 匪寇的船队出发了。 十余条木船,每条船上挤了八九个人,把船身压得吃水很深。划船的技术参差不齐,以至于各船快慢各异。 大胡子匪酋的船冲在最前面。这条船明显好些,船身修长,划船的是四个壮汉,动作协调,船速很快。紧跟着的是两条差不多的船,呈品字形向前推进。 后面的船就乱了。有的想追上前面的,猛划几桨,船身摇晃;有的怕死,故意放慢速度,落在后面。不到百步距离,船队已经拉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蛇。 东岸河滩上,杨汉和他的战士们匍匐在沙地里。 沙地柔软,趴着不舒服,但能提供很好的隐蔽。战士们头戴钢盔,身穿灰绿色军服,离远了看不太清楚。 十二名步枪手在前,两人一组,枪口对准河面。两名冲锋枪手在侧后方,已经打开保险,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杨汉趴在最前面,四年式步枪架在一个小沙包上。他眼睛盯着河面,心里默默估算距离。 八十步……七十步…… 匪酋的船越来越近。杨汉甚至能看清船上人的脸——大胡子匪酋站在船头,一手按刀,一手叉腰,满脸凶悍。他身后站着几个亲信,有的拿盾,有的持弓,还有个端着杆鸟铳。 五十步…… “打!” 杨汉厉声大喝,同时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河滩上炸响。几乎是同时,另外十二支步枪也开火了。 “砰砰砰——” 十三发11x60毫米步枪弹呼啸而出,划过河面,扑向匪船。 杨汉这一枪,瞄准的是大胡子匪酋。但匪酋反应极快,枪响的瞬间就往船舱里一蹲。子弹擦着他的铁盔飞过,打在后面一个持盾悍匪身上。 那悍匪举着一面包铁木盾,能挡箭矢的铁皮,却被11毫米半被甲圆弹头凿穿。弹头余力未减,穿透厚木后,正中他的胸膛。皮甲像纸一样被撕开,子弹钻进身体,在胸腔里翻滚、撕裂。悍匪整个人向后倒去,撞在船舷上,口中喷出大股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旁边一个秃头悍匪更凄惨。一发子弹击中他的铁盔——那铁盔是抢来的明军制式盔,顶部有个尖缨。子弹从正面打入,穿透铁皮,钻进头颅。然后—— “嘭!” 脑袋炸开了。 红的、白的,喷溅得到处都是,如同开了红白会似的。 其他船也好不到哪去。 步枪子弹在竹篾、毡布搭建的船篷,轻易凿出一个个窟窿,打得船篷里的土匪鬼哭狼嚎。中弹的匪寇惨叫着,有的捂着伤口翻滚,有的直接栽进河里。河水被血染红,尸体随波漂流。 匪寇被这轮排铳打懵了。 他们习惯了官军那种排枪齐射——装填慢,精度差,打完一轮要等好久。可对岸这些人,射击几乎不停。蒙了生牛皮甚至铁皮的厚实木盾,根本挡不住飞蝗般袭来的铳子。 大胡子匪酋的船损失最重。 船上原本九个人,一轮射击后,死了三个,伤了两个。匪酋躲得快,趴在船舱里,将被打死的匪寇挡在前面,其他三人以及其他船上的人也都是有样学样。 “划!快划!”匪酋嘶吼,“冲上岸,这些杂碎就完了!” 划船的汉子拼命划桨,船速加快。有两条船原地打了个转,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船上的匪寇都被消灭干净了。 杨汉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于是下令:“全体后撤,到何埂后面去!” 战士们单手拎着枪,猫着腰,快速退到二十多步外的河埂后面。何埂是泥土夯实的,高约四尺,是个不错的掩体。 “排长,为啥撤?”王狗子问。 “放他们上岸。”杨汉冷笑,“上了岸,老子要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些畜生,不配活着。” 土匪一共有八条船先后靠岸,只是有些惨不忍睹。 出发时十几条船、上百人,现在只剩下八条船,还完整无损的,也就五十多个。 大胡子匪酋的船第一个靠岸。 他跳下船时,脚下发软——不是怕,是气的。跟他一起登船可都是他铁杆亲信,就这么折了大半,如何能不愤怒。 “下船!都下船!”他嘶吼。 残存的匪寇陆续下船,个个脸色惨白,眼神惊恐。他们手里还握着刀枪,但手在抖。刚才那轮射击,把他们所有的凶悍都打没了。 河梗上,杨汉和战士们冷冷地看着。 十二支步枪重新装填完毕,枪口从一尺多高的草丛中探出,对准滩涂。两支冲锋枪也对准了河滩,只待一声令下,便将那些匪寇送去十八层地狱。 滩涂上,残匪像一群待宰的羊。 大胡子匪酋也知道处境危险。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岸——太远了,援兵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往前看,何埂后面不知道藏了多少管狗子的火铳,只觉得像是被阎王爷的眼睛死死盯着。 但是不能退。退,且不说别的,大爷就不会放过他。 “弟兄们!”匪酋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咱们没退路了!往前冲,宰了那些官狗子,才有活路!跟我杀——!” 他举起刀,第一个迈步。 但身后的人没动。匪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恐惧。刚才船上那轮射击,把他们胆都吓破了。现在要他们迎着枪口冲锋?谁也不想第一个死。 匪酋回头,眼睛瞪得血红:“谁敢不前,老子先剁了他!” 刀锋在暮色中闪着寒光。几个匪寇被逼无奈,颤颤巍巍地迈出脚步。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河堤后,杨汉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冷笑。 “等他们走出十步。”他低声说,“冲锋枪先开火,步枪再开火。” “是。” 战士们握紧了枪。冲锋枪手把手指搭在扳机上。 匪寇们走出了七八步。距离河堤,还有三十多步。这个距离,弓箭能射到,鸟铳也能打。但他们没人敢举弓——举手就成了靶子。 ……第十步。 “打!”杨汉大喝。 “哒哒哒——” 两支“波波沙”冲锋枪同时开火。枪口喷出尺余长的火焰,子弹如泼水般洒向滩涂。 冲在最前的几个匪寇,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子弹打穿皮甲,钻进身体,炸开一个个血洞。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就扑倒在地,鲜血从十几个窟窿里往外涌。 大胡子匪酋运气好——第一轮扫射时,他正巧被石块绊了一下,扑倒在地上。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中了身后两人。那两人惨叫着倒地,血溅了他一身。 但他好运到头了。 他刚起身,想往旁边躲,杨汉的步枪响了。 “砰!” 11毫米子弹精准地击中他的铁盔。子弹从正面打入,穿透铁皮,钻进颅骨,在后脑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红的白的喷溅而出,他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向后仰倒。 他还没死透。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灰暗的天空,嘴里嗬嗬作响,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子弹打中他的身体……等枪声停歇时,匪酋已经成了一堆烂肉——甲胄里的强壮躯干,被子弹撕扯得支离破碎,像垃圾堆里被人踩烂的破布娃娃。 “送他见阎王。”杨汉冷冷地说。 滩涂上,还站着的匪寇不到二十个。他们彻底崩溃了,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趴在地上装死,还有的转身往河里跑——想游回去。 但杨汉不会给他们机会,“上刺刀,出击!” 战士们纷纷从腰后拔出刺刀三棱式刺刀,“咔哒”一声装在步枪上,起身端着枪冲下何埂。 “砰……” 枪声变得更加零碎,战士们精准点杀那些想要游回对岸或者手中仍握有兵器的匪寇。 面对刺刀和黑洞洞的枪口,跪地求饶的二十几个土匪,更是高举双手,大声哭喊着“降了、饶命”。 杨汉冷着脸,指了指滩涂高处,沉声道:“去,挖坑。把死的都埋了。” 匪寇愣住。 “不去?”杨汉枪口垂下,对准他脑袋。 “去!去!”二十几个匪寇连滚带爬地起来,捡起刀斧甚至长矛,开始挖坑。 二十多人,挖了个一丈见方、五尺深的大坑。然后,在刺刀的逼迫下,他们把同伙的尸体一具具拖过来,扔进坑里。 尸体堆成了小山。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还在淌血。坑底很快积了一层血水。 干完这些,匪寇们站在坑边,瑟瑟发抖。他们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杨汉走到坑边,看了一眼,转身对战士们说:“毙了。” “砰砰砰——” 枪声再起。二十多个匪寇,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栽进自己挖的坑里。有几个没死透的,在尸堆里抽搐,很快也没了动静。 “把船都毁了。” 没有火油,战士们便用上了手榴弹。 将手榴弹塞进船舱,拉弦,跑开。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木船被炸成碎片,木屑、破板、残骸飞上半空,又纷纷落下,在河面溅起一片水花。 对岸,成百上千的匪寇目睹了全过程。 渡口西侧,一栋还没完全烧毁的二层木楼,张大郎站在二楼窗前,手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见了全过程。 从崔彪渡河,到第一轮射击,到滩头歼灭,到最后炸船。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在眼里。 崔彪是他最得力的部下,外号“赛张飞”。原徐州卫所总旗,武艺高强,马步战皆精,打起仗来悍不畏死。更重要的是——忠心。这样的人才,可遇不可求。 可现在,崔彪死了。死得很难看——脑袋被打烂,身体被打碎,最后和那些杂鱼一起被埋进土坑。 百余亲军,全灭。 张大郎的心在滴血。不是为那些死了一些部下,而是为了自己的颜面,还有麾下这支队伍的士气。渡河本是他安排的。想让崔彪得个彩头,涨涨士气,为后续大规模过河打个前站。没想到,彩头没捞着,却把一员悍将搭进去了。 “大统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部下低声禀报:“麻嬷嬷求见。” 张大郎深吸一口气,松开栏杆,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有请。” 麻嬷嬷上楼时,脚步轻快得不像是五十多岁的人。她瘦小干枯,穿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块蓝头巾,看上去就是个寻常老妪。但道上的人都知道——这个老妪,比毒蛇还毒。 “张首领。”麻嬷嬷抱拳,声音嘶哑,“节哀。” 张大郎拱手还礼:“嬷嬷坐。” 两人落座。麻嬷嬷打量了一下张大郎的脸色,开门见山:“我手下儿郎沿河往南走了二三里,发现一座桥,宽两丈,能过车马。” 张大郎眼睛一亮:“当真?” “老身亲自去看过。”麻嬷嬷说,“桥完好,对岸也没人守。张首领若是想过河,那座桥是条路。” 张大郎沉吟片刻。 他这次北上,有两个目的。 一是为了给弟弟二郎报仇。二郎去年率三百马军、七百步军去邳州干“大买卖”,结果全军覆没。二郎竟被人竖了杆子,死状极惨。他发誓要报仇。多方打听,终于查到仇人姓潘,是登州的大商贾,住在城东一个叫“潘庄”的地方。这人是“登莱联合商会”的大东家,据说日进斗金,富可敌国。 二就是为了钱财。这个潘老爷,家里金山银山。打破潘庄,既能报仇,又能发财,一举两得。 潘庄在登州,相隔千里,他独力难行。于是他联络了麻嬷嬷,还有其他十余家江湖同道。汇聚了马军、步军数千,对外号称三万。一路向东,终于杀进了登州。 原以为再有三五日,便能杀到潘庄,报仇抢钱。却没有想到,竟然在这小沽河畔被挡住了。 “嬷嬷。”张大郎缓缓开口,“实不相瞒,我这次北上,一是为兄弟报仇,二是为弟兄们谋条活路。仇人姓潘,是登莱联合商会的大东家,家住潘庄。打破潘庄,我手刃仇敌,诸位收获金银。不知嬷嬷意下如何?” 麻嬷嬷睨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她嘴里缺了几颗牙,笑起来有些漏风,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如此甚好。”她说,“老身早就听说登州富得流油。既然张首领有这等门路,老身自然鼎力相助。”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对岸那些人……用的火器不一般。张首领可有对策?” 张大郎冷笑:“火器再厉害,也要人用。咱们人多,耗也耗死他们。等过了河,马军展开,步军压上,他们那点人,守得住多久?” 麻嬷嬷点头:“有理。那……何时过桥?” “今夜。”张大郎说,“趁他们以为咱们只会从渡口过河,分兵两路。一路佯攻渡口,吸引注意;主力从桥梁过河,绕到他们背后。” “好计。”麻嬷嬷起身,“老身这就去安排。” 她下楼时,脚步依旧轻快。 张大郎重新走到窗前,望向对岸。暮色渐浓,对岸的庄堡亮起了灯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杨汉率部撤回甲伍庄时,裴俊在庄门口迎接。众人脸上透着疲惫,可杀敌立功的激动难以掩饰。 “庄总——”杨汉敬礼,“任务完成。歼敌近百,摧毁敌船八艘,己方零伤亡。” 裴俊点头:“辛苦了。对岸有什么动静?” “匪寇主力未动。”杨汉说,“俘虏交代,匪寇头目之一叫张大郎,此次纠结数千匪寇来登州,是冲着潘庄和老爷来的。” 裴俊瞳孔一缩。 “还有——”杨汉补充,“俘虏说,他们派人寻找是否有桥,可供渡河。” 裴俊脸色沉了下来。 小沽河上游有一座木桥,可供骑兵和大车过河。 “立刻把这个情报发给潘家庄。”裴俊对余伟说,“同时通报其他田庄,提示他们务必加强戒备。”“是。” 余伟匆匆离去。 裴俊登上庄墙,举起望远镜看向对岸。 对岸火把更多了,人影幢幢,像是在大规模调动。更远处,北边的黑暗中,隐约有马蹄声传来——很轻微,但确实有。 匪寇在动。 他们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相反,这次失败会激怒他们,让他们更疯狂。 裴俊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夜风。 凉意刺骨。 “传令——”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民防连、护庄队进入战备。分三班轮番巡逻警戒。” “是!” 命令传达下去。堡墙上,火把一支接一支点燃,把墙头照得亮如白昼。战士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枪口指向黑暗。 对岸,匪寇的火把也在移动。 杨汉那场阻击战,赢得漂亮。但裴俊高兴不起来。这只是一个开始。匪寇主力还在对岸,四千多人,其中近半是马贼。这样的力量,一旦过河,甲伍庄要面对的就是狂风暴雨。 “庄总。”孙大龙走过来,“不少庄民都在问,援军什么时候到?” 裴俊沉默片刻,说:“该到的时候,自然会到。” 其实他也不知道。通讯虽然发出去了,但潘家庄到甲伍庄,一百多里路。援军就算立刻出发,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 在援军赶到之前,只能靠自己和手中的刀枪。 对岸,匪寇的火把开始向北移动。 孙大龙判断:“匪寇的主力这是要跨桥而来。” 裴俊点头:“你带一个排盯着北门,我带主力在南门。有什么情况及时报告。” “是。” 孙大龙领命而去。 裴俊最后看了一眼对岸。火光中,那些匪寇的身影,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河面,被炸毁的木船碎片还在漂流。有的挂着破布,有的沾着血污,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隐约的血味。 第219章 有种,你过来啊! 晨光熹微,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潘庄堡墙的轮廓在渐退的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裴俊推开房门时,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窝下沉淀着青黑的阴影。他草草扒了几口早饭——半块饼子、一碗稀粥,便匆匆登上碉楼。 堡墙上已经站了一排民防营和护庄队员,他们手持武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庄外朦胧的旷野。其余民兵及护庄队员则在墙下休整待命,或坐或靠,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整个庄堡内弥漫着一股紧绷而有序的气氛,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庄公所方向传来细微的嘈杂声。按照昨夜的安排,庄内妇孺老弱按户携带细软,一早便有序进入庄公所集中安置。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辰时刚过,太阳爬上了东边的树梢。 碉楼上的了望哨突然压低声音喊道:“庄总,西边有动静!” 裴俊猛地举起望远镜,朝庄堡西面望去。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而起。紧接着,地面传来隐约的震动,那震动由远及近,由弱渐强,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呜——呜——呜呜呜——” 碉楼上的手摇警报器被哨兵拼命摇动,凄厉的警报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墙下休整的民防连和护庄队员几乎同时弹跳起来,抓起靠在墙根的步枪、火铳,迅速排成纵队,沿着墙内石阶有序登上庄墙。战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整齐的“夸夸”声,枪械碰撞的金属轻响此起彼伏。 不到盏茶功夫,堡墙上已经站满了守军。他们蹲在垛堞后,枪管从射击孔中伸出,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西方。 震动越来越强。 先是数十骑从烟尘中冲出,接着是上百、上千。大群马贼策马奔腾而来,马蹄踏地如雷鸣,扬起的灰尘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这些马贼穿着杂乱的装束,有的披着破旧的皮甲,有的穿着抢来的绸缎衣裳,头上戴着各式各样的帽子或铁盔。 马队在距庄墙约一里处纷纷勒马停下。马匹嘶鸣,人声嘈杂,数千匪众聚集而成的阵势确实惊人。他们身后,更多的步贼从烟尘中涌现,黑压压的一片,粗略看去不下三四千人。 裴俊一手扶着冰冷的垛堞,一手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镜筒中,匪军队列混乱不堪,人马杂处,但那股凶悍野蛮的气息几乎要透镜而出。他的目光在那些旗帜上扫过,突然定格在一面格外显眼的大旗上—— 那是一面黑底红边的旗帜,中央绣着一个硕大的白色“张”字。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数名骑士簇拥着一个头戴铁盔、身披锁子甲的中年汉子。 裴俊的手指猛然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张字旗……”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刻骨的寒意。那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燃烧的村庄,父母叔伯堂兄弟浴血死战的身影,还有那面在火光中肆意飘扬的“张”字旗——淮北贼的标志。 他紧咬着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望远镜的镜片上,倒映着他眼中翻涌的恨意与杀机。 “待到援军到时——”他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定要让尔等匪贼灰飞烟灭。” 庄墙外的防御工事在此刻显现出价值。宽达两丈的壕沟如一道天堑横亘在匪军面前,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沟内还散布着密密麻麻的鹿角和铁蒺藜。匪军马队在前沿徘徊片刻,几次试探性地靠近,都被这些障碍逼退。 匪军队列中传来阵阵叫骂声。显然,他们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田庄会有如此完善的防御。 观察一番后,大队土匪开始向南移动,马蹄声和脚步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庄门。 半个时辰后。 南堡门外百丈开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乌压压的匪军。马贼在前列队,步贼在后集结,粗看之下足有数千之众。 余伟站在南堡门西侧的敌台上,双手按着垛堞,目光冷峻地扫视着匪军队列。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旁的传令兵道:“传令各段: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开枪。违令者,军法处置!” 命令被低声传递下去,沿着堡墙迅速蔓延。 这时,裴俊小跑着来到敌台。他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对余伟道:“老余,咱们得把这些土匪吸在这里,等老爷的大军赶到,尽可能将其全歼。” 余伟眉头微皱,若有所思:“我明白。但若打得太猛,怕会把这些土匪吓跑。他们若是四散逃窜,反倒难办。” “那就想办法激怒他们。”裴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他们主动来攻。防御时,机关枪和榴弹发射器尽量不用,主要以民防连的步枪和护庄队的双管猎枪为主。示敌以弱,诱其深入。” 余伟点头,又补充道:“庄总,我观察土匪阵列,许多人携有弓弩,还有鸟铳。应架设悬户,以防流矢。” “就按你说的办。” 命令下达,余伟立即领着一帮民壮行动起来。他们从仓库中抬出一捆捆用竹竿和厚布制成的悬户——这是一种简易的防箭屏障,厚布浸过水后能有效抵挡箭矢和鸟铳的弹丸。民壮们用绳索将悬户悬挂在垛堞外侧,很快,堡墙外侧便多出了一排灰色的屏障。守军可以躲在悬户后观察、射击,而敌人的箭矢却难以穿透。 与此同时,庄外的匪军阵列中。 张大郎与麻嬷嬷并骑而立,身后簇拥着十余个匪酋,这些都是各自麾下的“掌家”头目。两人带来的这四千余人,皆是老营精锐,其中马贼将近两千,步贼两千有余。即便是步贼,许多也骑乘着骡驴,机动性远超寻常土匪。 大队人马驻足后,张大郎眯眼打量着对面的庄堡。庄墙约一丈多高,以青石垒砌,墙面平整坚固。墙头垛堞整齐,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外那道宽阔的壕沟和密密麻麻的障碍物——这显然不是普通田庄该有的配置。 “这庄子,有点意思。”张大郎声音低沉。 麻嬷嬷干瘦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她盯着庄墙看了半晌,缓缓开口:“张首领,你那仇家,当真只是寻常商贾?” 张大郎冷哼一声:“麻嬷嬷莫非怕了?区区一个庄子,再坚固又能如何?咱们这一路破的寨子还少吗?” 麻嬷嬷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老身只是觉得,这庄子的布置,不像普通富户的手笔。” 两人正说话间,庄堡南门上突然有了动静。 城头上架起一铁皮喇叭,不多久便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喝,声音通过那铁皮喇叭放大,清晰传遍整个战场: “墙外的匪类听着!此乃登莱潘老爷的庄子,岂容尔等宵小撒野!识相的速速退去,尚可保全狗命。若敢犯境,定教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这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 匪军队列顿时骚动起来。这些横行惯了的悍匪何曾受过如此辱骂?当即就有数个匪酋策马来到张大郎面前,抱拳请战: “大首领!让俺带兄弟们上,定将这破庄子踏平!” “骂得如此难听,若不将其屠尽,往后咱们还如何在道上立足?” 张大郎面色阴沉,抬手止住众人的喧哗。他朝身旁一名留着老鼠须的瘦小匪首使了个眼色:“老六,你去喊话。告诉他们,若开门投降,可免一死。” 那老鼠须匪首会意,狞笑一声,点了两名亲随,三人打马而出。他们举着一面“张”字小旗,策马奔至距庄墙约十五六丈处勒住马匹。 老鼠须清了清嗓子,扯开破锣般的嗓子喊道:“庄里的人听着!张老爷和麻老爷率三万大军至此,尔等已是瓮中之鳖!若是识相,开门纳降,张老爷慈悲,或可饶尔等性命。否则待破寨之时,定要血洗村寨,鸡犬不留!” 他喊完,得意洋洋地昂着头,等着庄内回应。 庄墙上沉默了片刻。 突然,那铁皮喇叭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更加年轻、更加激昂的声音:“去你娘的张匪麻匪!日恁娘!有种,你过来啊!” 粗俗无比的辱骂通过喇叭放大,在旷野上回荡。 老鼠须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正欲开口回骂——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碉楼方向传来。 老鼠须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低头看去,只见胸前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从马背上软软栽倒,“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他身边两名亲随吓得魂飞魄散,调转马头就想逃。 “砰、砰!” 又是两枪。一匹马悲鸣倒地,马背上的匪贼被甩出丈余,摔得筋骨断裂,惨叫不止。另一名匪贼侥幸逃回本阵,脸色惨白如纸。 喇叭里再次传出骂声,这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讥讽:“两条疯狗头子,领着一帮疯狗侵扰我等庄寨,若敢来犯,必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狂妄!” “找死!” 匪军队列炸开了锅。数十名匪酋纷纷涌到张大郎和麻嬷嬷面前,一个个面红耳赤,须发戟张: “大首领!让俺上!不把这庄子屠尽,俺誓不为人!” “麻嬷嬷!兄弟们何时受过这等鸟气?打吧!” “打!必须打!打下庄子,男的统统砍了,娘们……” 群情激愤,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张大郎面色铁青,麻嬷嬷枯瘦的脸皮不住抽动——熟悉她的人知道,这是她愤怒到极点的表现。 张大郎环视四周,看到的是手下们眼中燃烧的怒火和杀意。他知道,此刻若强行压制,军心必溃。这些土匪本就是为了财货和杀戮而来,如今被如此羞辱,若不让他们发泄,恐怕下一刻就会有人调头离去。 他与麻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麻嬷嬷微微点头,眼中凶光闪烁。 “好!”张大郎猛地抽出腰间马刀,刀尖指向庄堡,“攻破此庄,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 匪众齐声呐喊,声震四野。这喊声中充满了暴戾与残忍,仿佛一群即将享受猎杀的野兽。 庄墙上,守军也在紧张准备。 就在匪军喊杀震天之时,堡墙上突然出现一幕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场景:几个民壮抬着箩筐登上墙头,箩筐里装着的,赫然是数十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正是昨日在河边被全歼的那股悍匪的首级。 民壮们用脚将那些人头挨个踢下墙头,一边踢一边放声辱骂:“来啊!来了就把嫩怂的脑壳摘了作尿壶!” “看看这些就是下场!” “不怕死的尽管来!” 人头如瓜果般滚落,在墙根下堆成一片。有些首级还保持着临死前的狰狞表情,空洞的眼窝望着天空,令人不寒而栗。 匪军队列的呐喊声戛然而止。 死寂。 随即,爆发出更加狂暴的怒吼。那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失去理智的野兽般的怒吼。这些土匪横行多年,向来只有他们砍人头、堆京观的份,何曾被人如此羞辱? 张大郎的眼睛红了。他死死盯着墙头那些身影,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破庄之后……我要亲手剐了他们。” 麻嬷嬷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发白。 牛角号声响起,苍凉而悠长。 匪军队列开始移动。 三百步贼排成十排,每排三十人,缓缓向前推进。这些步贼大多是积年老匪,穿着抢来的各式甲胄,有的身披铁甲,有的穿着棉甲,其中至少有数十人甚至身披双重重甲。他们一手持包铁厚木圆盾,一手握着铁骨朵、手斧、狼牙棒等重兵器,步伐沉重而整齐。 还有二百人扛着木板、云梯等器械,或推着楯车,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两翼各分出二百余马贼,他们策马缓行,与步贼队列保持平行。这些马贼手中持着强弓硬弩,马鞍旁还挂着箭袋,显然是准备用骑射压制墙头守军。 裴俊在敌台上观察着匪军的推进阵型,眉头微皱。他对身旁的余伟低声道:“这些土匪倒有几分章法。” “毕竟是老匪。”余伟沉声道,“劫掠多年,攻城破寨的经验少不了。” 两人正说着,杨汉从一旁快步走来。这位登莱团练陆营出身的老兵脸上带着凝重之色,他朝裴俊抱拳道:“庄总,属下有一言。” “讲。” “庄总原先计划示敌以弱,诱敌来攻,此计固然高明。但属下观察守军,无论是民防连还是护庄队,虽经严格训练,却大多未曾上过战场、未经过实战。”杨汉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一旦让土匪攻上墙头,新兵极易慌乱,届时恐导致全线崩溃。属下以为,首要之务是守住庄堡,万不可让敌登墙。” 裴俊闻言,心中一震。 许多年轻队员脸色发白,握枪的手微微颤抖,那是紧张与恐惧的表现。这些队员训练时成绩不错,但真刀真枪的厮杀,毕竟不同。 “你说得对。”裴俊当机立断,“首要确保防御稳固,绝不能让土匪登墙。在此前提下,再行牵制。”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各段守军接到新指令后,明显松了口气——对他们来说,不用故意“放水”,可以全力杀敌,心理压力反而小了许多。 这时,匪军已经进入百丈距离。 步贼队列依然保持着缓慢而稳定的推进速度,盾牌举在身前,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两翼马贼开始加速,战马小跑起来,马蹄声如闷雷滚动。 七十丈。 步贼队列中,一个身材格外魁梧的悍匪走在最前排中央。他头戴一顶缀着红缨的铁笠盔,身披双层铁甲,左手持一面包铁大盾,右手倒提一柄沉重的鬼头刀。此人显然是这支先锋的头目,边走边嘶声吼叫,给身后的匪众鼓劲。 五十丈。 南门望楼上,一名民防连战士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是连里公认的精准射手,使用的是五年式7.62毫米步枪。此刻,他通过机械瞄具牢牢锁定了那个魁梧悍匪的脑袋。 食指轻轻压在扳机上。 四十丈。 “砰!” 枪声清脆,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那个魁梧悍匪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铁笠盔上炸开一个破洞,红白之物从后脑喷溅而出。他庞大的身躯僵立了一瞬,随即如被砍倒的木桩般轰然倒地,手中的鬼头刀“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枪声就是命令。 “砰、砰、砰——” 堡墙上,枪声骤然爆响。三十支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同时开火,枪口喷出橘黄色的火焰。 “梆、梆、梆——” 紧接着,三十支立式双管猎枪也发出怒吼。 步贼队列最前排的盾牌上瞬间爆开数十个破洞,木屑铁片纷飞。盾后的匪贼惨叫着倒下,有人胸口中弹,鲜血喷涌;有人腹部被击穿,肠子流了一地。还有人被猎枪的独头弹击中头颅,整个脑袋如西瓜般炸开。 第一轮射击,就有超过二十名步贼倒地。原本整齐的队列出现了数个缺口,后面的匪贼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惊恐地看着倒地的同伴。 两翼的马贼也遭到打击。七八名马贼中弹落马,还有十余人因坐骑中枪而连人带马摔倒在地。战马的悲鸣与匪贼的惨叫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匪军队列后方,张大郎和麻嬷嬷同时色变。 “这火铳……”张大郎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墙头不断喷射火光的枪管,“怎会如此犀利?” 麻嬷嬷干瘦的脸上肌肉抽搐:“不止犀利,射速也快。寻常鸟铳绝无这等威能。” 两人说话间,墙头第二轮齐射已经到来。 “砰!啪——” 战士们紧张情绪得到了缓解,这一轮打得从容许多,精准度也有明显提升。 步贼队列又倒下一片。匪贼们挤在一起,成了更好的靶子,伤亡更大。 两翼马贼终于扛不住了。他们本打算用骑射压制墙头,可现在连墙边都靠不近,自己人却如割麦子般倒下。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撤”,剩余的百余马贼调转马头,狼狈地向后逃窜,将步贼的两翼完全暴露出来。 步贼队列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匪贼头目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逼迫手下向前。 终于,在付出了近百人伤亡的代价后,剩余的二百余步贼冲到了距墙三十丈的距离,却被壕沟挡住了去路。 壕沟既不深也无水,但要命的是,沟底密布铁蒺藜、鹿砦、尖桩、竹签。 后面的匪贼将楯车推进壕沟,用木板架设通道。 很快,三条简易木桥架设成功。 步贼顶着守军的铳子,沿着三条木桥,冲向庄墙。 步枪兵、护庄队火铳手不再追求精准射杀,开始轮番齐射,用不停歇的排枪火力压制步贼的冲锋。 匪贼们顶着弹雨冲锋,每一步都踏在同伴的尸体和血泊中。最前面的数十重甲悍匪举着盾牌,埋头猛冲,盾面上已经布满了弹孔,持盾的手臂被震得发麻。 三十步、二十步…… 几架木梯先后靠上庄墙,许多匪寇从腰间抽出绳爪,在头顶呼呼轮转。其余甲士也纷纷取出绳爪、飞钩,只待再近几步,就要抛向墙头。 庄墙上,甲伍庄的战士们从脚下木箱中取出几枚木柄手榴弹,拧盖、拉弦,青烟滋滋冒出。数两个数—— “扔!” 一个匪贼脑袋上了挨了一家伙,“咚”的一声闷响,那匪贼两眼一翻,软软倒地。 旁边一个匪贼下意识地捡起落在脚边的家伙什,仔细打量——一头是铁槌,另一头是木棒,木棒尾部正在喷着青烟。 “这啥玩意儿?”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烧火棍?” 话音未落。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空气。 铁棒骤然爆裂,化作一团炽烈的火球。烈焰如怒放的红莲,瞬间吞噬了周围两三丈内的一切。高温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的碎铁片向四周激射,速度远超箭矢,穿透力惊人。 捡起铁棒的匪贼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人就被撕成了碎片。血肉、碎骨、内脏混合着甲胄的残片向四面八方泼洒,如同下了一场血雨。 他周围的十余名步贼也未能幸免。最近的几人直接被冲击波掀飞,人在空中就已经不成人形;稍远些的被碎铁片击中,身上爆开一个个血洞;最外围的也被钢珠打穿甲胄,惨叫着倒地。 爆炸的烟尘尚未散去,其余几根铁棒也相继爆裂。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匪军已经濒临崩溃的士气上。烈焰与浓烟腾空而起,破碎的肢体与甲胄碎片如雨点般落下。爆炸中心的土地被炸出数个浅坑,坑中浸满了暗红色的血水。 残存的步贼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下武器,调头就跑,甚至不顾身后督战队的砍杀。有些人边跑边吐,有些人吓得失禁,裤裆湿了一片。这些曾经凶残无比的悍匪,此刻如同受惊的羊群,只想逃离这个死亡之地。 裴俊扶着垛堞,手指微微颤抖。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这一仗,他们守住了。不仅守住了,还让这些淮北贼付出了惨重代价。 他抬眼望向匪军本阵。烟尘中,那面“张”字大旗依然矗立,但旗下的身影似乎僵硬了许多。 “这只是开始。”裴俊低声自语,眼中寒光如刀,“血债,必须血偿。” 远处,张大郎死死攥着马鞭,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盯着墙下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又缓缓抬头,望向庄墙。 第220章 鏖战于野 甲伍庄南门外的战场一片狼藉。 张大郎勒住马缰,铁青着脸望着百丈外那道青灰色的庄墙。墙头悬户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垛堞后隐约可见守军的身影。墙根下,横七竖八躺着近百具尸体,鲜血浸透了沙土,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更远处,那几个爆炸形成的浅坑周围散落着破碎的肢体和甲胄碎片,场面触目惊心。 麻嬷嬷策马来到他身侧,干瘦的脸皮不住抽搐。她盯着墙头看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庄子……邪门。” 确实邪门。 那些火铳打放起来连绵不绝,仿佛永不停歇。更可怕的是最后那几声爆炸——麻嬷嬷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可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物事。那东西一炸,方圆数丈内人畜皆成齑粉,便是身披重甲也毫无用处。 两人身后,残存的步贼正连滚带爬地往回逃。这些曾经凶悍无比的悍匪此刻如同丧家之犬,不少人边跑边回头张望,眼中满是恐惧。更远处,那些匍匐在尸体堆中的幸存者动也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墙头飞来的铳弹挨个点名。 “砰——” 又是一声清脆的枪响。 一个试图爬起的匪贼身子一僵,缓缓扑倒在地。他的后脑勺炸开一个血洞,红白之物溅在身旁的尸体上。 “砰——” 再一声。 另一个匪贼惨叫一声,捂着被打断的胳膊在地上翻滚。 枪声不疾不徐,一声接着一声,每一声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那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悸,仿佛不是在进行杀戮,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张大郎的手指紧紧攥着马鞭,指关节发白。他麾下最精锐的百余亲军,昨日在河边全军覆没;今日这三百步贼先锋,此刻也所剩无几。这些都是他纵横淮北的本钱,如今却如同草芥般被收割。 “停火!停火!” 庄墙上突然传来命令声。那连绵的枪声戛然而止,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只有伤者的呻吟和垂死的喘息还在风中飘荡,更显得这片杀戮场死寂得可怕。 麻嬷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转头看向张大郎,声音干涩:“张首领,此庄堡凭借高墙,又有这等犀利火器,我等仅有马步军,无攻城器具,根本无法破之。” 张大郎没有接话,只是死死盯着庄墙。 “依老身之见——”麻嬷嬷继续道,“我等何不绕开此庄,直奔你那仇人的老巢?在此徒耗兵力,实属不智。” “绕开?”张大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麻嬷嬷可曾想过退路?” 他抬手指向庄堡:“此庄正卡在我等退回淮北的必经之路上。如今我们若绕开它,直扑潘家堡,一来一回少说十天半月。届时官军必然闻讯而来,若退路被这庄子里的人截断……” 他顿了顿,又道,“那可就是真正的穷途末路了。” 麻嬷嬷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土匪打仗,向来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可若是后路被截——那就成了瓮中之鳖。 两人陷入沉默。 战场上,那些侥幸未死的步贼终于抓住了机会,连滚带爬地往回逃。他们穿过尸堆,踏过血泊,模样狼狈不堪。墙头守军没有再开枪,只是冷冷看着,那目光比铅弹更让人胆寒。 张大郎望着那些逃回来的残兵,心中一阵刺痛。 “麻嬷嬷——”他最终开口道,“先退后休整,然后再作决断。” 麻嬷嬷无奈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就在两人准备下令撤退时,东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冲破晨雾,朝本阵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伏低身子,拼命抽打马臀,显然是带来了紧急军情。马 匹冲至近前,骑士甩开脚蹬跳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二位头领!小的……小的是铜山军哨骑!我家头领派我来报——往北不到十里,发现大队官军!人数……约莫数百人!” “什么?”张大郎猛地挺直身子。 麻嬷嬷也霍然转头:“五百官军?从哪个方向来?” “从东北方向,沿官道而来!”哨骑喘着粗气,“打着旗号,像是……登莱团练的旗!” 张、麻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惊喜之色。 “天助我也!”张大郎狠狠一握拳,“正愁打不下这庄子,官军倒送上门来了!” 麻嬷嬷眼中凶光闪烁:“灭了这支官军,再回头收拾这庄子!” 两人几乎同时做出决定。 “传令!”张大郎对身后亲兵喝道,“全军转向,迎击东北方向的官军!” 号角声响起,原本准备撤退的匪军开始转向。马队调转方向,步贼重新整队,数千人马如同一只庞大的怪兽,缓缓朝东北方向蠕动。 甲伍庄东北七里的官道上。 两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一面旗上绣着“大明登莱团练镇民防营第三连”十二个大字,另一面则是“大明登莱团练镇民防营第八连”。旗帜下,是两支整齐行进的队伍。 走在前面的约两百人,头戴六年式钢盔,身着铁灰色军服,肩上扛着四年式步枪。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靴子踏在官道硬土上发出“嗒嗒”的闷响,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 紧随其后的是护庄队。这些队员头戴八瓣铁笠盔,身披镶铁布面甲,脚蹬镶铁皮靴。他们十人一队,有的背负双管猎枪,有的手持圆形钢盾和横刀,还有的肩扛两米长的钢矛。虽然装备不如前面的正规民兵精良,但行列整齐,气势不弱。 几名军官站在路边土坡上。为首一人手持双筒望远镜,正朝西北方向观察。他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刚毅,眼角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此人正是甲肆庄庄总谷大贵,原陆营步兵第一连副排长。 他身旁站着乙叁庄副庄总冯达,年纪稍轻,皮肤黝黑,显然是常年在海边风吹日晒的结果。两人是同乡,当年一起投的军,后来一个去了陆营,一个去了海防连。 “老谷,看出什么名堂没有?”冯达低声问道。 谷大贵放下望远镜,眉头微皱:“土匪哨骑越来越多。刚才还只是三五个,现在起码有十几骑在远处游弋。” “围点打援?”冯达吐出四个字。 “有可能。”谷大贵点头,“甲伍庄那边电台说土匪有四千人马,分出部分来打我们这支援军,合情合理。” 两人正说着,一队战士从前方疾步跑来。为首的尖刀班长浑身硝烟,脸上还沾着黑灰。他跑到土坡下立正敬礼,喘着气道:“报告!前方发现土匪大队!人数……人数起码两千以上!有马队有步队,正朝我方赶来!” 谷大贵和冯达同时色变。 “来得这么快?”冯达喃喃道。 谷大贵正要开口,那个尖刀班长突然脸色大变。他猛地屈身伏地,将耳朵紧贴地面。只听了片刻,便抬头厉声大喝:“骑兵!大股骑兵!距离不到三里!” “列阵!御敌!”谷大贵和冯达几乎同时吼出命令。 军令如山。 原本行进的队伍骤然停下。各级军官的吼声此起彼伏: “一排!向左转!” “二排!成战斗队形!” “护庄队!三列阵!快!” 训练有素的民兵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原本行军队列迅速转变为战斗阵型。 中央,一百二十名步枪手列成一排。他们单膝跪地,将四年式步枪架在身前,枪口指向前方。这些步枪手大多是各庄民防连的骨干,训练时间最长,射击成绩最好。 两翼各有一个机枪班正在紧张架设阵地。四人合力将一挺四年式多管手动机枪从轮式枪架上卸下,迅速调整射角。手动多管机枪不比马克沁,但14.7毫米的大口径 这挺机枪有六根枪管,采用手摇发射,口径达到惊人的14.7毫米,是专门用来对付骑兵和密集队形的大杀器。 步枪阵线侧后方,六名冲锋枪手半跪警戒。他们装备的是五年式冲锋枪,射速快,近距离压制力强。 后方更远处,二十名手持五年式自动手枪(“二十响”)的战士组成预备队,旁边还有一具40毫米榴弹发射器。 护庄队的三十个十人小队则排成三列,分层交错。第一列是盾牌手和长矛手,第二列是猎枪手,第三列是刀盾手。这种阵型是专门为应对骑兵冲锋设计的,虽然简陋,但经过长期的训练和实战演练,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 整个阵型展开约五十丈宽,如同一道铁灰色的堤坝,横亘在官道旁的旷野上。 谷大贵站在阵线中央,举起望远镜。镜筒中,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大作。先是数十骑,接着是上百、上千。马贼的怪叫声隐约传来,伴随着滚滚雷鸣般的马蹄声。 更后方,黑压压的步贼如潮水般涌来。他们举着各式各样的旗帜,穿着杂乱不堪的衣甲,手中的兵器在晨光下闪着寒光。粗略估算,马贼近千,步贼至少一千五百人。 两千五百对五百。 五倍兵力差距。 谷大贵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身后战士们粗重的呼吸声,能听到有人咽口水的声音,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汗味和火药味。 这些民兵绝大多数是第一次上战场。他们训练时成绩不错,队列、射击、格斗都像模像样。可训练场和战场是两回事。当面对数倍于己、凶神恶煞的土匪时,那种压迫感足以让新兵崩溃。 “稳住!”谷大贵转身,朝阵线大吼,“记住训练时的要领!听我命令!没有命令,不得开枪!”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如同定海神针。许多战士听到这声音,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了些。 冯达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老谷,这阵势……够呛啊!” 谷大贵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匪军。 令人意外的是,匪军在距离一里处突然停下了。马队勒住缰绳,步贼止住脚步,数千人静静立在旷野上,与民防军阵线遥相对峙。 诡异的寂静笼罩了战场。 风从旷野上刮过,卷起细小的沙尘。旗帜猎猎作响,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双方都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 良久,匪军队列中有了动静。 数骑打马而出,为首一人举着一面“张”字小旗。这几骑不疾不徐地朝民防军阵线走来,在距离约二十丈处勒马停下。 为首的骑士是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头戴方巾、身着青衫。他清了清嗓子,朝民防军阵线拱手,朗声道:“对面的官军兄弟们!我家大当家的有话要对你们说……” “砰!” 枪声炸响。 中年人的话戛然而止。他低头看向胸口,那里绽开一朵血花。绸衫迅速被染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缓缓从马背上滑落,“噗通”摔在地上。 他身旁的几个随从吓得魂飞魄散,调转马头就要逃。 “砰砰砰——” 又是数声枪响。四年式步枪的弹丸呼啸而至,精准地击中目标。两个随从应声落马,第三个侥幸逃出一段距离,也被子弹从背后贯穿,扑倒在地。 谷大贵缓缓放下还在冒烟的步枪。他扳动击锤至保险位置,黄澄澄的弹壳从抛壳窗跃出,“叮当”落在地上。他从腰间弹袋中取出一发新子弹,填入枪膛,再将击锤扳至待击位置。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仿佛刚才不是杀人,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射击练习。 匪军队列一片哗然。 按照江湖规矩,两军对阵,总要先喊话,谈条件,讨价还价一番。谈得拢最好,谈不拢再打。可对面这伙官军,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二话不说直接开枪杀人。 “登莱团练——”谷大贵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杀贼!” “杀贼!” 五百条喉咙同时迸发出怒吼。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平地惊雷,在旷野上炸响。许多战士在吼出这一声后,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战意。 匪军队列明显骚动起来。前排的马贼下意识地勒马后退,步贼阵列出现混乱。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震慑住了。 匪军队列后方,张大郎脸色铁青,心中也有些恍惚——这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大明朝吗?什么时候官军如此硬气、敢战了?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抽出马刀,“既然他们找死,那就成全他们!传令——全军进攻!” 号角长鸣。 匪军队列开始移动。先是步贼,近一千五百人排成松散但宽广的阵型,如潮水般涌来。他们嘶吼着,咆哮着,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试图用声势压倒对方。 两翼,马贼开始策马小跑。他们并不急于冲锋,而是保持距离,显然是在等待步贼吸引火力后,再从侧翼切入。 谷大贵冷静地观察着匪军的动向。他抬起右手,所有步枪手的食指都扣在了扳机上。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匪军步贼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前排那些悍匪狰狞的面孔。他们大多身披甲胄,手持盾牌,显然是精锐老匪。 八十丈。 谷大贵眯起眼睛,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悍匪。那人身材魁梧,身披双层铁甲,头戴铁盔,手持一面包铁大盾。他冲在步贼队列最前方,显然是头目。 准星稳稳套住那人的胸膛。 六十丈。 五十丈。 “砰!” 谷大贵扣动扳机。 枪身猛地后坐,枪口喷出火焰。几乎同时,那个魁梧悍匪如遭重锤,整个人向后仰倒。他手中的盾牌“哐当”落地,胸前的铁甲上出现一个破洞,鲜血汩汩涌出。 枪声就是号令。 “砰砰砰砰砰——” 一百二十支四年式步枪同时开火。枪声如雷,硝烟弥漫。前排的步贼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倒下数十人。有人胸口中弹,有人腹部被击穿,还有人被子弹击中面门,整张脸炸开。 第一轮齐射的效果惊人。 但匪军没有停下。后面的步贼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他们知道,面对火器,只有冲近身才能活命。 与此同时,两翼的马贼开始加速。他们怪叫着,策马朝民防军阵线侧翼冲来,手中的弓箭已经拉开。 左翼,机枪班的主射手额头见汗。他盯着越来越近的马贼,手指搭在摇把上。这些马贼距离还有两百步,按说还不到最佳射程。可如果他们再近些,就可能冲破阵线…… “打!”班长嘶声吼道。 主射手一咬牙,猛地摇动摇把。 “噔噔噔——” 四年式多管手动机枪发出低沉而恐怖的咆哮,14.7毫米口径的弹丸如冰雹般泼洒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马贼首当其冲。 一匹马被子弹击中脖颈,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出丈余。那骑士尚未落地,又被数发子弹击中,人在空中就被打成了筛子。 另一匹马被击中前腿,悲鸣倒地,马背上的匪贼摔出去,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后续的马蹄践踏成泥。 弹雨如镰刀般横扫而过。马贼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大口子,人仰马翻,死伤惨重。侥幸未死的马贼吓得魂飞魄散,调转马头就往回逃。 右翼的马贼见状,连忙勒住缰绳,不敢再前冲。他们只是在远处游弋放箭,箭矢稀稀拉拉地落在民防军阵线前,大多被盾牌挡住。 然而步贼的冲锋仍在继续。 虽然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但这些悍匪确实凶悍。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嘶吼着向前冲。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四十丈……三十五丈…… 步枪手们开始自由射击。他们不再追求齐射,而是各自瞄准,快速装填、击发。四年式步枪虽然是单发装填,但训练有素的射手能在十秒内完成一次射击。一百二十支步枪形成的火力网依然致命。 可匪军实在太多了。 倒下一个,后面冲上来两个。倒下一片,后面又涌上来一群。他们用尸体铺路,用鲜血开路,硬生生顶着弹雨往前冲。 三十丈。 已经能看清匪贼脸上的刀疤和狰狞的表情。 五十步(约80米),最前面的匪贼已经进入猎枪的有效射程。 “护庄队——”冯达嘶声吼道,“开火!” “梆梆、梆梆——” 护庄队火铳手扣动扳机,双管猎枪喷出大团火焰,独头弹呼啸而出。这个距离上,独头弹能击穿盾牌和甲胄。 六十杆双管猎枪的加入,一线火力密度顿时加强了一倍。 冲在最前排的匪贼又倒下一片。有人被独头弹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有人被霰弹糊了满脸,捂着脸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可后面的匪贼依旧脚步不停地往前冲。 四十步——六十三米,距离如此之近,甚至都能听见匪贼粗重的喘息声。 谷大贵从腰间拔出“二十响”,对准匪贼“砰砰砰”连开三枪。 阵线后方,二十名“快慢机”战士同时开火。五年式自动手枪战斗射速大约是每分钟一百五十发,二十名战士在十秒内,便向匪贼阵列倾泻了四百发7.62毫米手枪弹。面对如此密集的弹雨,重逢的敌群仿佛迎面撞上另一面无形却坚固的墙,撞得头破血流,死伤惨重。 与此同时,隐于阵后的那具40毫米榴弹发射器也发出了怒吼。 “嗵!” 一发40毫米低速榴弹划着弧线飞出,落在匪军最密集的区域。 “轰——” 爆炸的火球腾空而起,破片向四周激射。方圆三丈内的匪贼非死即伤,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这一轮打击终于让匪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可也仅仅是一滞。 后面的匪贼仍然在往前涌。他们踏过爆炸造成的尸堆,踏过还在抽搐的伤者,红着眼睛继续冲锋。 二十步。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匪贼眼中血丝。 谷大贵深吸一口气,背起步枪,给手中的“二十响”换了一个满弹新弹匣,换到左手,右手拔出那柄三尺有余的唐横刀。黑色透着纹路的刀身,闪耀着诡异的夺命寒芒。 “准备——”他嘶声吼道。 所有步枪手都扔下了打空的步枪,抽出刺刀装上。护庄队的盾牌手将盾牌重重顿在地上,长矛手将长矛从盾牌间隙伸出。刀盾手握紧了手中的刀。 整个阵线如同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十步——最前面的匪贼已经冲到了阵线前。他们举起刀斧,发出最后的咆哮。 他们先是撞上了由六十杆双管猎枪打出的一百二十发霰弹,无数钢珠像巨大的扫帚,将这些悍匪统统扫倒在地,连带着后面的匪贼也都撞倒在地。 紧接着,夺命的钢铁丛林到了跟前。 长矛刺入肉体,盾牌撞上盾牌,刀斧砍在铁甲上溅出火星。怒吼、惨叫、金属碰撞声、肉体撕裂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血腥的交响。 谷大贵一刀劈开一个匪贼的脖颈,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抹了把眼睛,看到冯达正用盾牌撞翻一个匪贼,随即补上一刀。 阵线在颤抖,但还没有崩溃。 战士们咬着牙,按照训练时的记忆,三三两两组成交叉掩护,用长矛刺,用刀砍,用盾牌撞。他们大多是第一次杀人,第一次见这么多血,可此刻没有时间恐惧,没有时间犹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匪军后方,张大郎和麻嬷嬷并骑而立,脸色都难看至极。 他们已经投入了全部步贼,马贼在两翼面对官军那种噔噔噔响个不停的火铳,非但收效甚微,反而伤亡惨重。 眼前这支官军人数虽少,阵线硬得像块石头。匪贼撞上去,不是被火器打死,就是被白刃捅穿。 “再冲一波!”张大郎红着眼睛吼道,“他们快撑不住了!” 麻嬷嬷死死盯着战场,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缰绳。她能看到,官军的阵线确实在后退——虽然退得很慢,但确实在后退。 只要再加一把力…… “让马军也上!”她嘶声道,“全部压上去!一举冲垮他们!” 张大郎一愣:“马军冲阵?那损失……” “顾不了那么多了!”麻嬷嬷厉声道,“若是此战不能胜,你我还能活?” 号角声再起,这一次更加凄厉。 第221章 杀贼,前进! 微风轻拂,硝烟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 胡老憨伏在临时垒起的土埂后,手指颤抖着从腰间弹袋里摸出第十一发子弹。他大名叫胡德贵,是甲叁庄的庄户。他头脑活络,能说会道,去年被选入民防连时还颇为得意。可此刻,所有的得意都化作了满嘴的苦涩。 “咔嗒。” 子弹被推入四年式步枪的枪膛,胡老憨深吸一口气,将枪托抵在肩窝。准星在烟雾中晃动,瞄准了一个正猫腰前冲的匪贼。那人穿着抢来的皮甲,手中举着一柄鬼头刀,脸上带着狰狞的表情。 食指轻扣扳机。 “砰!” 枪声响起,枪身猛地后坐。胡老憨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匪贼身子晃了晃,却依然在前进——子弹只是擦过了他的左臂,划开一道血口。 “操!”胡老憨低声咒骂。 这已经是第十枪了。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他打了十发子弹,只取得了一个击伤。而身旁的李二龙——那个平常傻乎乎、训练成绩总排在他后面的憨大个——刚才报数时,居然说自己击毙了六个土匪。 六个! 胡老憨扭头瞥了李二龙一眼。那大个子正专注地装填弹药,粗壮的手指麻利地推入子弹,动作虽然笨拙却一丝不苟。他脸上沾着黑灰,额头上流下一道汗迹,眼神里却有种胡老憨看不懂的平静。 凭什么?胡老憨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论头脑,十个李二龙加起来也不如他。论机灵,李二龙更是不如他。可偏偏到了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这个憨货居然比自己强? 他想起了民防营的叙功规则。战后个人上报与总结相结合,核实无误后,每五个毙敌就会赢得一次荣誉,同时还会获得一定的物质奖励。这些对胡老憨来说都很有诱惑力,他还没娶媳妇呢,得多攒点银子。 可现在呢?他连一个击杀都还没捞到。 “砰!” 又是一枪,打空了。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胡老憨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装填,寻找下一个目标。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身影。 那是一个头目装束的悍匪,身材魁梧,穿着镶铁皮甲,头戴一顶破旧的铁盔。他不在正面的冲锋队列里,而是从战场边缘绕了过来,利用弹坑、尸体堆作为掩护,正一点点向防线侧翼摸近。 这悍匪动作极其狡猾。他时而匍匐,时而翻滚,总能找到火力死角。胡老憨看到他左手举着一面包铁圆盾,右手拎着一柄短柄铁锤,背上还负着一把雁翅刀。那铁锤估摸有两三斤重,要是砸在人身上,骨头都得碎。 悍匪显然是个老手。他知道官军的火铳厉害,正面硬冲就是送死,所以选择迂回,想要从侧翼靠近,用肉搏厮杀打开缺口。 胡老憨端起枪,准星套住了那个身影。但就在他准备扣扳机时,悍匪突然一个翻滚,躲进了一处低洼地。那是个弹坑,坑里已经积了一汪暗红色的血水,周围堆满了土匪的尸体。 胡老憨犹豫了。那家伙躲在尸体堆后面,只露出一小部分身体,打中的概率太低。而且他离防线还远,至少还有二十丈,不如等近些再打。 这一犹豫,就错过了最佳时机。 悍匪在低洼处停了片刻,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他观察了一下战场态势,然后猛地跃出弹坑,猫着腰,低着头,举着盾牌往前推进。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安全的位置,路线选择极其刁钻。 十丈。 胡老憨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扣下。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那悍匪身上散发着一种凶残的气息,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种亡命之徒的狠劲。 七丈。 悍匪已经进入猎枪的有效射程了。但护庄队在左翼,这边是步枪兵的防线。而步枪兵们都在专注于正面冲来的土匪,没人注意到这个从侧翼摸上来的危险。 五丈。 悍匪突然趴了下来,匍匐前进。他用匪寇的尸体作掩护,一点点往前蹭。那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的恶臭。悍匪对此毫不在意,仿佛那不是同类的尸骸,只是一堆掩体。 胡老憨的喉咙发干。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开枪,手指却僵硬得像石头。训练时教过的所有要领——呼吸平稳、三点一线、预压扳机——全都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三丈——悍匪突然暴起。他左手举盾护住头胸,右手抡圆了短柄铁锤,用尽全身力气朝防线掷去。同时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杀——” 铁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 离他最近的是李二龙。那大个子正在装填子弹,刚把弹壳退出枪膛,新的子弹还没塞进去。听到吼声,他猛地抬头,正好看到铁锤朝自己飞来。 “敌袭!”李二龙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 “噗——” 沉重的锤头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胸腹之间。李二龙整个人如遭雷击,“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变得青白。他踉跄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中的步枪也甩到了一边。 悍匪一击得手,毫不停顿。他拔出背上负着的雁翅刀,左手圆盾护身,一个箭步就冲进了步枪兵阵线。 刀光一闪。 一个步枪兵刚转过身,还没反应过来,雁翅刀已经砍中了他的脖颈。刀锋切入皮肉,切断颈动脉,鲜血如喷泉般涌出。那步枪兵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缓缓倒地。 临死前的惨叫声,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胡老憨的脑子。 “啊——” 胡老憨尖叫起来。那不是战士的怒吼,而是一种完全失控的、充满恐惧的尖叫。他扔掉手中的步枪——像是甩掉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妈呀——”他语无伦次地喊着,转身就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他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哎呀……败了!快跑啊!” 这喊声在枪炮声中并不响亮,但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周围的七八个步枪兵本来就在苦战,神经绷得紧紧的。突然听到“败了、跑啊”的叫喊,条件反射地就跟着转身。他们甚至没看清是谁在喊,没判断形势如何,只是本能地跟着逃跑的人流——这是缺乏战场经验的新兵最常见的反应。 一个人扔枪逃跑,两个人跟上,三个、四个…… 防线右翼出现了一个缺口。虽然不大,但在激烈的战斗中,任何一点动摇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更多的步枪兵开始动摇,有人边打边退,有人犹豫不决地张望。整条防线开始晃动,如同被白蚁蛀空的堤坝,随时可能崩溃。 “站住!不许退!” 军官的吼声响起,但被更多的混乱淹没了。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五年式手枪的扫射声撕裂了空气。这是手枪队,除了火力压制敌军,还担负着督战队的职责——一旦出现逃兵,带队军官毫不犹豫地下令开火。 7.62x25毫米托卡列夫手枪弹如雨点般泼洒过来。弹道低平,穿透力强,打在人体上就是一个血窟窿。 跑在最前面的两个逃兵同时中弹。后面的逃兵吓得魂飞魄散,有的抱头蹲下,有的转身往回跑,还有的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胡老憨运气好得出奇,居然没被打中,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一个高大的身影冲到他面前,抬脚狠狠踹在他肩膀上。 胡老憨被踹得翻了个跟头,仰面朝天。他睁开眼,看到班长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班长目眦欲裂,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他的鼻子怒喝:“恁娘的狗杂碎!看你干的好事!” 胡老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能看到班长眼中燃烧的怒火,那怒火里还夹杂着失望、痛心,甚至是一丝绝望。 一个逃兵能毁了一场胜券在握的战斗。 防线右翼的混乱,没有逃过土匪的眼睛。 匪军队列后方,张大郎和麻嬷嬷几乎同时发现了战机。他们看到官军防线出现动摇,看到有人逃跑,看到督战队开枪镇压——这一切都说明,对方快撑不住了。 “好机会!”张大郎眼中凶光闪烁,“集中所有人马,从那里冲进去!一举突破!” 麻嬷嬷也露出狞笑:“传令!马军全部压上!步贼跟着冲!谁第一个冲进去,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号角声变得急促而凄厉。原本在两翼游弋的马贼开始集结,上千骑组成密集的冲锋阵型。步贼也调整方向,朝防线右翼的缺口蜂拥而去。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扑向那一点。 谷大贵站在防线中央,望远镜里的景象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到了逃兵,看到了缺口,看到了土匪正在集结的冲锋队形。 危急关头,训练与纪律的力量开始显现。 民防营的步枪兵们咬着牙,将火力集中到正面冲来的土匪身上。他们知道,如果正面被突破,那就全完了。 “砰……” 排枪声变得密集而有节奏。每五六秒钟就是一轮齐射,上百发11毫米步枪弹脱膛而出,在土匪冲锋队列中撕开一道道血槽。 但土匪这次是下了血本。他们不顾伤亡,用人命填。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踏着尸体继续冲。有些悍匪甚至身中数弹,依然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才倒下。 压力太大了。 右翼的缺口处,已经有土匪冲了进来。虽然人数不多,但就像堤坝上的蚁穴,正在一点点扩大。步枪兵们一边要应付正面的冲锋,一边要分心对付侧翼渗透进来的敌人,伤亡开始增加。 短短几分钟,就有十多个步枪兵倒下,甚至出现了步枪兵抱着手榴弹冲进敌群的悲歌。 就在这危急关头,护庄队动了。 三十个十人小队,三百人,排成三列横队,从防线后方向左翼机动。 他们的装备不如民防营正规,但训练同样严格。每个小队都是一个精简并强化版的“鸳鸯阵”——这是潘家堡从古籍中复原、又根据实际情况改良的阵型。 双管猎枪、两三米长的钢矛,以及刀盾兵的钢盾、高锰钢唐横刀和一支点四五口径的单动转轮手枪。 战术原则很明确——协同作战。 当护庄队抵达左翼时,正面的土匪已经冲到了六十米距离。 “火铳手!”各小队队长同时下令,“开火!” “邦邦、邦邦——” 双管猎枪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这些猎枪口径大,装药足,在六十米距离上威力惊人。发射独头弹时能击穿轻甲,发射霰弹时则能覆盖一大片区域。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悍匪首当其冲。 一个手持铁骨朵的匪贼被独头弹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胸甲凹陷下去一个大坑,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另一个匪贼被霰弹糊了满脸。数十颗钢珠打在脸上,瞬间就把五官打得稀烂。他捂着脸惨叫着倒地,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 一些匪贼被钢珠打中四肢或躯干,虽然没死,但痛苦激发了凶性。他们嗷嗷大叫,红着眼睛继续往前冲,完全不顾伤口汩汩流血。 火铳手们开始装填弹药。扳动枪管,弹壳自动退出,飞快地塞入子弹,反向扳动枪管——合膛。 二十米。 已经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布满血丝的眼睛,满嘴的黄牙和烂牙。这些常年刀头舔血的亡命徒,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野兽般的凶戾气息。 “刀盾兵!”队长们再次下令。 四名刀盾兵同时动作。他们左手持盾,右手持着单动转轮手枪,拇指掰开击锤,动作干净利落。然后从盾牌边缘探出枪口,对准冲来的匪寇。 “啪啪啪——” 点四五口径的转轮手枪开始射击。这种手枪射速快,发射的.45Acp弹药的停止作用极强,中弹者即便不死,也会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当然,缺点就是装填有些麻烦。 一个悍匪举着刀冲到五步距离,正要劈砍,胸口就中了一枪。他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大锤击中,向后踉跄两步,低头看着胸前涌出的鲜血,缓缓跪倒。另一个匪贼从侧面扑来,被一发子弹糊了脸,半个脑袋瞬间被掀飞了。 五六个冲得最猛的悍匪,就这样倒在了转轮手枪的弹雨下。一个满脸血污的悍匪,看不出年纪,只能看到一双疯狂的眼睛。他左手持铁骨朵,右手握短斧,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显然已经杀红了眼,完全不顾生死,哇哇怪叫着朝一个小队扑来。 相距三步时,他奋力掷出短斧。 斧子在空中旋转,刃口闪着寒光,直劈向一个刀盾兵的面门。 那刀盾兵眼疾手快,左手钢盾略略向前一顶。 “当——” 金属撞击声刺耳。斧子砸在盾面上,刃口在包钢的盾面上留下一道白痕,然后弹开落地。盾后的刀盾兵只是身形微微一晃,毫发无损。 悍匪一愣。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刀盾兵动了。 他大吼一声,右脚蹬地,合身裹盾,像一头发狂的公牛般迎着悍匪冲了过去。三步距离,转瞬即至。 “啪——” 坚不可摧的钢盾结结实实砸在悍匪脸上。 悍匪“噗”地喷出一口血,血里混着几颗断牙。他被打得头晕眼花,踉跄后退。 还没等他站稳,一名长矛兵从刀盾兵身侧,挺矛就是一个右突刺。 钢矛如毒蛇吐信,六十厘米长的双刃矛剑毫无阻碍地穿透镶铁皮甲,刺入悍匪右胸。矛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恐怖。 长矛兵手上做了个旋拧的动作——这是训练时反复强调的要领,能扩大创口,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矛剑在体内搅动,肺叶被搅得稀碎。 悍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和肺叶碎片从口中涌出,顺着下巴滴落。他双手试图抓住矛杆,却使不上力气。喉头发出“咯咯”的怪响,整个人软软地跪倒在地,然后侧身倒下,抽搐两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从悍匪掷斧到倒地毙命,不超过三五秒。 而这只是战场上的一角。 护庄队三十个小队,如同三十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 第二排的十个小队越过第一排,接替战斗。第三排随后跟上。他们轮番上前,轮流接敌,始终保持体力,保持阵型完整。 火铳手装填完毕,会大喊一声:“装好!” 刀盾兵听到后,开始忙而不乱地给转轮手枪装填子弹。他们从腰间皮盒里取出子弹,一颗颗塞入弹巢,动作忙而不乱。 待全队都准备就绪,小队长会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杀贼——前进!” “虎——” 全队十人齐声怒吼。那吼声中充满了杀意,也充满了战意。 然后,整个小队开始向前移动。步伐整齐,阵型严整,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 三排、三十个小队,就这样接战、杀敌、轮替、推进。从一开始的生涩、慌张、笨拙,到后来的熟练、镇定、精准。他们像压路机的碾子,在战场上徐徐滚动,所过之处,土匪非死即伤。 这种冷酷而高效的杀戮,终于让土匪感到了恐惧。 他们不怕死,但这种死法太憋屈了。明明个人武艺比对方强,明明更凶悍,可就是打不过。那些官军不跟你单挑,不跟你逞凶斗狠,就是用盾牌挡,用长矛捅,用火铳轰,用手枪打。你冲上去,就像撞上了一堵长满尖刺的铁墙。 而在防线其他位置,民防三连和八连也已经稳住了阵脚。 上百名步枪兵重新组织起来,端着上了刺刀的四年式步枪,在百米宽的阵线上组成一道钢铁防线。远处的土匪用排枪招呼,冲到近处的,则三三人一组,或用子弹射杀,或用刺刀配合突刺。 每隔五六秒钟,就是一轮排枪齐射。上百发11毫米步枪弹呼啸而出,每一轮都能放倒数十名顶盔掼甲的悍匪。那些侥幸冲过弹雨的,又会遇到刺刀阵。 二十名手持“二十响”的战士游弋在防线后方,专门对付那些企图从缝隙中渗透进来的土匪。他们的射速快,火力猛,往往一个短点射就能解决一个敌人。 至于骑兵…… 两架四年式多管手动机枪火力将他们压制住了。 这种机枪虽然笨重,需要手动摇把驱动,但每分钟射速达到两百发,使用的14.7毫米大口径机枪弹,简直就是为屠杀骑兵而设计的。 “噔噔噔——” 机枪的咆哮声如同死神的狞笑。 一队马贼试图从侧翼迂回,刚进入射界,就被机枪盯上了。弹雨如镰刀般扫过,马匹悲鸣倒地,骑士被甩飞,人在空中就被后续的子弹打成了筛子。有的马匹被直接打爆了头颅,有的被打断了前腿,翻滚着将背上的骑士压成肉泥。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另一挺机枪也在疯狂输出。两挺机枪时而各自为战,时而相互配合,压制匪寇骑兵,封锁他们向阵线中央冲击的路线。任何进入射界的马队,都会在十秒内变成一地残肢碎肉。 而m79式榴弹发射器也没有闲着。 “嗵——” 一发40x46mm低速榴霰弹划着高高的抛物线飞出,在马贼集群头顶上方爆炸。 “轰——” 空爆的弹体释放出数十枚镖弹和大号铅弹,如天女散花般洒落。下面的马贼根本无处可躲,人马俱被射成蜂窝。一炮下去,就是一片死亡区域。 土匪的冲锋,终于开始衰竭了。 面对官军层出不穷且威力巨大的火器,即便是最凶悍最不怕死的悍匪也都感到了绝望。 冲上去是死,不冲也是死——督战队在后面砍杀后退的人。可往前冲,连敌人的边都摸不到,就被各种火器打成碎片。 张大郎和麻嬷嬷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眼睁睁看着麾下的精锐被成片收割,看着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一个个倒下,看着胜利的希望一点点消失。 风吹过战场,卷起硝烟和血腥。铁灰色的防线上,再没有人后退。 只有一声声怒吼,在旷野上回荡: “杀贼——前进!” 第222章 夹击 甲伍庄北门内,四百余人列队肃立。 裴俊将无线电步话机的话筒递还给身旁的通信兵。刚刚的通话,他了解到,谷大贵等率领的援军与匪军主力正在鏖战,虽然火力占据优势,但土匪人数实在太多,战局依然胶着。 “时机到了。”裴俊转身,目光扫过面前整装待发的队伍。 副连长余伟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庄总,还是让我带队出击吧。” “莫多说了。”裴俊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我是庄总,自然得由我率队。” 他说着,伸手从弹药箱上拿起灰绿色的钢盔。他戴好头盔,仔细系紧下巴的绊带,让盔檐正好在眉骨上方一指处。 接着,他在灰绿色军服外面套上防刺背心。铁甲过于沉重,影响射击,所以潘老爷为步枪兵配备了能护住躯干要害的背心式防刺服,相对比较轻便,能有效防御箭矢。 他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柄家传的双手苗刀。刀鞘是鲨鱼皮包裹的,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发黑。他拔刀出鞘半寸,刀刃在晨光下泛起青灰色的寒光。他将刀负在背上,牛皮刀带斜挎过肩。 腰间的武装带上,左边挂着一个牛皮手枪套,里面是一支勃朗宁半自动手枪,弹匣容量七发。右边挂着一组两联装弹匣包,装有两个备用弹匣。 最后,他取下五年式冲锋枪。木质枪托和护木磨得光滑无比,枪身黝黑,枪管散热筒上的散热孔整齐排列。裴俊检查了保险,确认在安全位置,装上一个内装65发子弹的弹鼓,继而又将三个同样的弹鼓放进身侧的帆布挎包里。 全副武装时,他不再是那个在庄公所里处理文书的庄总,而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杀伐之气的战士。 “出发。”裴俊只说两个字,拎着冲锋枪走向庄门。 庄门后面,出击部队已经列成三列纵队。 最前面是配发冲锋枪和自动手枪的战士,后面是两个步枪排,负责榴弹发射器的战士。再往后便是重机枪班,四人一组牵引配轮式枪架的五年式重机枪,一人牵着一匹驮马,马背上是重机枪的备用弹药。他们头戴钢盔,身穿灰绿色军服,擎着先进的火器,队列整齐,眼神坚毅。 跟在民防连后面的是护庄队。三十个十人小队,三百人,排成三列。他们头戴八瓣铁笠盔,身披镶铁布面甲,手持钢盾、横刀、长矛、双管猎枪,装备不如正规民兵精良,但经过数月演练,阵型严整,杀气腾腾。 整个队伍鸦雀无声,只有呼吸声和武器装备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所有人都看着裴俊。 裴俊走到队伍最前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嘎吱——” 沉重的堡门被四个民壮缓缓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清晨的阳光从门缝中射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门外,是开阔的田野。 距庄堡北门一里外的土坡上,三个土匪哨兵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他们是昨天被张、麻二人留下来“围困”庄堡的。说是围困,其实谁都知道这只是个借口。那庄堡的火力太猛,攻城就是送死,大当家们不过是留些人在这里装装样子,主力都去对付那支突然出现的官军了。 “妈的,连口酒都没得喝。”一个疤脸匪贼啐了口唾沫,“张大当家的把好酒都带走了,就给咱留这些马尿。” 另一个瘦子嘿嘿笑道:“知足吧,留在这儿总比去跟官军拼命强。你没听逃回来的人说吗?那支官军邪门得很,火铳打得跟下雨似的。” 第三个是个年轻匪贼,他有些不安地望向庄堡方向:“你们说,那庄子里的人会不会突然杀出来?” “杀出来?”疤脸匪贼嗤笑,“他们敢?就凭那些泥腿子?守着高墙还能蹦跶两下,出了庄子,老子一个能打他们三个!” 话音未落,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庄堡的北门,正在缓缓打开。 先是露出一条缝,然后越来越大。紧接着,一队队人影从门内涌出,步伐整齐,动作迅速。阳光照在他们铁灰色的军服和钢盔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官……官军出来了!”年轻匪贼尖声叫道。 疤脸匪贼猛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摘下牛角号,凑到嘴边拼命吹响。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在旷野上回荡。 距离土坡半里外,是一片简陋的营寨。 说是营寨,其实就是用木桩草草围起来的一片空地。里面搭了几十顶破旧的帐篷,更多的匪寇就直接露天躺在地上睡觉。营寨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里,此刻正传出猜拳行令的喧哗声。 帐篷里,一个满脸横肉、留着络腮胡的壮汉正举着酒碗,跟手下几个头目推杯换盏。他是这支留守部队的头领,绰号“黑熊”,原是淮北一带的山贼,这次跟着张大郎北上,本想捞笔大的,却被留下来干这苦差事。 “喝!都给老子喝!”黑熊灌下一碗酒,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渍,“大当家的说了,等破了那支官军,回头就把这庄子给屠了!到时候,金银财宝,漂亮娘们,都是咱们的!” “大哥说得对!”一个独眼头目谄媚地笑道,“那些泥腿子也就仗着火铳厉害,真要出了庄子,还不够咱们兄弟砍的!”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号角声。 黑熊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一个匪贼连滚爬进帐篷:“大……大哥!庄子里的人杀出来了!” “什么?”黑熊霍然站起,酒碗“哐当”摔在地上,“多少人?” “看……看不清,至少好几百!列着队,打着旗,正朝咱们这边来呢!” 黑熊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正愁没机会立功,这些泥腿子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抓起靠在帐篷边的鬼头刀,大步走出帐篷。外面已经乱成一团,数百匪寇从各处涌来,有的刚睡醒还在揉眼睛,有的手里还拿着半块干粮。 “儿郎们!”黑熊跳到一辆破板车上,举刀高呼,“那些不知死活的泥腿子,居然敢出庄子来送死!今个儿,就让你们瞧瞧爷爷的厉害!” 他唾沫横飞,继续鼓噪:“此番定要干翻这些泥腿子,血洗这个庄堡!打破庄子,里面的金银随便拿,娘们随便抢!老子一分不要,全分给兄弟们!” 匪寇们被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纷纷举起兵器嘶吼:“杀!杀!杀!” 黑熊跳下车,一挥手:“跟老子走!” 数百匪寇乱哄哄地涌出营寨,朝庄堡方向迎去。 庄堡北门外二百步处,裴俊的部队已经展开阵型。 八十名步枪手排成一列横队,每人间隔三步。他们单膝跪地,将四年式步枪架在身前,枪口指向前方。这些战士虽然大多是第一次参加野战,但训练时的肌肉记忆还在,动作干净利落。 重机枪布置在右翼的一个小土包上。四个机炮排战士正在紧张架设,轮架已经固定好,水冷套筒里已经灌满了水。主射手拉动枪栓,“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两具榴弹发射器部署在阵线后方三十步处,射手手中的榴弹发射器,向上四十五度角指向前方远处,发射管内已经装好一发四十毫米低速榴弹。 护庄队三百人排成三列,每列十个十人小队。他们持盾握矛,火枪手已经将子弹上膛,刀盾兵的手搭在刀柄上。 整个阵型宽约百步,纵深三十步,如同一道铁灰色的堤坝横亘在田野上。 裴俊站在第一线最中央的位置。他身旁是一个身高体壮的民兵,临时充当掌旗官。那面蓝底烫金日月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登莱团练民防营第五连”十个大字格外醒目。 只有风吹过田野的声音,还有远处匪寇越来越近的喧哗。 黑熊带着数百匪寇在百步外停下。他看到官军的阵型,先是一愣——这些泥腿子居然列队列得这么整齐?但随即就嗤笑出声。 “儿郎们,看看!”他指着对面喊道,“这些泥腿子,还真把自己当官军了!列个队就以为能打仗?笑话!” 匪寇们哄笑起来。在他们看来,打仗就是冲上去砍杀,谁狠谁赢。列队?那是戏台上的把戏。 黑熊举刀向前一指:“给我冲!谁第一个砍翻一个,赏银十两!” “杀啊——!” 数百匪寇嘶吼着冲了上来。他们毫无阵型,乱哄哄一片,高举着各式兵器,像一群扑向羊群的饿狼。 八十步。 七十步。 裴俊缓缓抬起右手。 六十步。 “第一排——”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瞄准——” 所有步枪手的手指都搭在了扳机上。准星套住了冲在最前面的匪寇。 五十步。 “放!” “砰——” 五十支四年式步枪同时开火。 枪声如雷,硝烟弥漫。冲在最前排的匪寇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倒下二十多人。有人胸口中弹,鲜血喷涌;有人腹部被打穿,惨叫着捂住肚子倒下;还有人被子弹击中面门,整张脸炸开。 黑熊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排枪声已经响起。 “砰——” 又是二十多人倒下。 完成装填的第一排步枪兵端起枪,略略瞄准,便扣动扳机。 “砰——” 冲在前面的匪寇已经倒下大半。剩下的终于意识到不对——这些“泥腿子”的火铳,跟以前遇到的官军完全不一样!不仅打得准,而且打得快,一轮接一轮,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跑……快跑啊!”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瞬间变成溃败。匪寇们调头就跑,连兵器都扔了。什么十两赏银,什么金银娘们,都没有命重要。 黑熊站在溃逃的人流中,目瞪口呆。他想喊,想阻止,但溃势已成,根本拦不住。一个逃兵撞到他身上,差点把他撞倒。 “大……大哥,快跑吧!”独眼头目拉着他,“这些官军太邪门!” 黑熊咬了咬牙,终于也转身加入溃逃的队伍。 裴俊看着溃败的匪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抬起手,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全体都有——” “唰”的一声,所有战士挺胸凹肚,身姿挺拔。 “缓步——前进!” 部队开始移动。步伐不快,但整齐划一。步枪手端着步枪,护庄队持盾握矛,整个阵型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缓缓向前推进。机枪班拖着机枪在侧翼,跟随大队的节奏,慢慢前行。 他们没有急着追杀溃兵,而是保持着一定距离,像赶羊一样,驱赶着这些溃兵朝西南方向——那里是匪军主力的位置——逃去。 张大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以为,以近三千人对五百,就算对方火器厉害,靠人海战术也能堆死。可打了一个多时辰,非但没有突破对方防线,自己这边反而伤亡惨重。 那些官军的火铳太邪门了。排枪一轮接一轮,根本不停。还有那种会爆炸的铁疙瘩,一炸就是一片。更有一种连珠打放,持续不停的火铳,压得马贼冲不上去,步贼更是无法靠近。 “大当家,不能再打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头目跪在他马前,“兄弟们死伤太多了!再打下去,咱们的老本都要赔光了!” 麻嬷嬷策马过来,脸色同样难看:“张首领,撤吧。这伙官军不对劲,不是普通的卫所兵。” 张大郎死死盯着远处的官军防线。他能看到,那些铁灰色的身影依然稳稳地站在那里,阵型纹丝不动。而自己这边,已经有人开始偷偷往后溜了。 “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传令,撤退!” 号角声响起,匪军开始缓缓后撤。 可就在这时,后阵突然传来骚乱声。 “怎么回事?”张大郎厉声喝道。 一个马贼策马狂奔而来,还没到近前就滚鞍下马,连滚爬过来:“大……大当家!不好了!庄堡里的官军杀出来了!黑熊那伙人被打崩了,正往咱们这边逃呢!” “什么?”张大郎和麻嬷嬷同时色变。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溃败的乱军冲进本阵,会像瘟疫一样传染恐慌,导致全军崩溃。 “有多少人?”麻嬷嬷急问。 “好几百!正追着黑熊他们过来!” 张大郎和麻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慌。前有强敌,后有追兵,这是要被夹击了。 张大郎当机立断:“我带大部马贼去挡住庄堡出来的官军!麻嬷嬷,你带步贼和小部马贼,务必挡住北面这支!” “好!”麻嬷嬷也知道形势危急,二话不说就调转马头。 可还没等张、麻等人分兵完毕,北面的官军突然有了动静。 谷大贵站在防线中央,望远镜里的景象让他精神一振。他看到了匪军后阵的混乱,看到了开始撤退的迹象。 “老冯!”他转头对冯达吼道,“土匪要跑!传令,全线反击!” “是!” 命令迅速传达。民防连的步枪手们从掩体后站起身,端着刺刀步枪开始向前推进。护庄队也动了,三十个小队排成三列,如同三堵移动的铁墙。 重机枪开始疯狂扫射,榴弹发射器将一枚枚榴弹抛射到匪军后撤的路径上。冲锋枪手和“二十响”手枪队组成突击分队,从两翼包抄。 原本还在有序撤退的匪军,瞬间陷入混乱。 裴俊率领的甲伍庄部队在匪军主力西南二百步外,快速展开阵型。这一次,裴俊做了调整。 一百名步枪兵依然排成一列,但阵线拉得更宽,达到百米。由杨汉统一指挥——这个老兵经历过辽东战事,野战经验丰富。 护庄队三百人则在左翼展开,同样排成三列。裴俊亲自指挥左翼,他站到第一列的最左侧,身旁的掌旗官高举着日月旗。 除了一挺重机枪这等大杀器,裴俊还将所有的冲锋枪和“快慢机”集中起来,组成了一支火力分队,部署在步枪兵阵线侧后方,随时能提供100到150米距离上的火力急袭。 南北两支队伍,总兵力将将才千人,却对仍有两千人的匪军形成了夹击之势。 裴俊深吸一口气,高举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杀贼——” “杀贼——” 数百人齐声呼应。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平地惊雷。 紧接着,护庄队的刀盾兵开始用钢刀拍打钢盾。 “嘭!嘭!嘭!” 刀盾相击,发出有节奏的轰鸣。那声音沉闷而震撼,如同战鼓擂响。每一声击打,都伴随着战士们的一声怒吼。 声势浩荡,仿佛龙吟虎啸,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正在重新整队的马贼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吓了一跳。战马更是受惊,有的嘶鸣着人立而起,有的不安地刨着蹄子,有的甚至调头就想跑。 整个马队阵型瞬间散乱。 张大郎见状,眼中凶光一闪。他策马冲到一个慌乱的马贼面前,手起刀落。 “咔嚓!” 马刀斩过脖颈,人头飞起,鲜血喷溅。 “再有慌乱者,便如此獠!”张大郎提着血淋淋的马刀,厉声喝道。 他策马缓缓向前,来到马队最前方,转身面对麾下,声音嘶哑但充满煽动力: “儿郎们!我等纵横江淮,杀人放火,何等恣意快活。只要杀光这些官狗子,打破那个庄堡,里面的金银、粮食、女子,皆归尔等!我张大郎分文不取,全分给兄弟们!” 这番话如同给垂死的病人打了一剂强心针。马贼们眼中重新燃起贪婪的火焰——是啊,只要赢了,什么都是他们的! 远处的麻嬷嬷见状,也依样画葫芦,对麾下步贼许诺:“攻破庄堡,儿郎们所有缴获,皆归各自所有!老娘一个铜板都不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已经开始溃散的匪军,士气居然奇迹般复振了。马贼重新整队,步贼握紧了兵器,嗷嗷叫着,大有一鼓作气消灭官军、攻破庄堡的势头。 一方要逃,一方不让逃。 那就只能拼命了。 张大郎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一百丈。 八十丈。 马贼们开始加速。上千个马蹄敲击地面,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尘土飞扬,气势惊人。 六十丈—— 冲在最前排的马贼突然感觉坐骑一歪。 紧接着,惨烈的嘶鸣声接连响起。一匹战马前蹄踩中了什么,猛地跪倒,将背上的骑士甩飞出去。那骑士在空中翻滚着,重重摔在地上,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当场毙命。 第二匹、第三匹…… 成排的战马失蹄摔倒。有的马匹前蹄被尖锐的物体刺穿,痛苦地嘶鸣着在地上翻滚;有的马匹摔倒后还将后面的同伴绊倒;更有的骑士被甩飞后,又被后续冲来的马蹄践踏。 场面一片混乱。 裴俊站在阵线后,冷冷看着这一幕。 那些是破胎器——潘老爷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他让人在阵前一百五十米到二百米之间,布置了三道交错的破胎器带,总长度超过百米。 这些尖刺藏在草丛里,高速奔驰的战马根本看不见。马蹄踩上去,尖刺就会刺穿马蹄铁,扎进蹄心。战马吃痛,自然会失蹄摔倒。 冲锋的马贼阵型大乱,前排摔倒,后排受阻,整个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截断。 “步枪手——”杨汉嘶声吼道,“瞄准——放!” “砰——” 第一轮排枪响起。 一百发子弹呼啸而出。那些被困在破胎器带附近、进退维谷的马贼成了最好的靶子。数十人中弹落马,鲜血在尘土中绽放。 “装填——瞄准——放!” 第二轮。 第三轮。 每一轮排枪,都会倒下数十马贼。人尸和马尸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血腥的障碍。后面的马贼想要冲锋,就得先踏过同伴的尸体。 而更可怕的是,阵线开始向前移动了。 “全体——前进!” 裴俊一声令下,整个阵线开始缓缓前压。步枪手一边装填一边前进,护庄队持盾握矛稳步推进。那支四十人的火力分队也开始射击,冲锋枪和“快慢机”的连发声如同死神的狞笑,子弹泼洒向混乱的马贼群。 阵线侧翼的那挺五年式水冷重机枪,仍在等待时机。裴俊给的命令是,没有他的命令,机枪不得擅自开火。 步兵对付骑兵的核心战术——压缩空间,限制机动。 骑兵最大的优势是速度和冲击力。一旦失去冲锋的空间,一旦无法集结成有效的冲锋阵型,他们就只是骑在马上的靶子。 而现在,破胎器带阻断了冲锋,排枪加大量自动火器的密集火力输出压制了调整和集结。马贼们被困在一片不到二百米宽的区域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张大郎还在拼命呼喝,试图重新组织冲锋。他挥刀砍翻了两个想要逃跑的马贼,声嘶力竭地喊:“不要乱!冲过去!冲过去就赢了!” 第223章 来晚了,只能趁热喝口剩汤 张大郎抹了把脸上的血水,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官军阵列。战马在他胯下不安地刨着蹄子,周围是惨叫声、马匹的嘶鸣,还有越来越近的排枪声。 官军右翼,那些穿着布面甲、仅有少量火铳的兵士,阵列比中央的步枪兵要松散一些。最关键的是,那边似乎没有那种能连续射击的火铳,只有一轮一轮的猎枪声。 “老六!”张大郎吼了一声。 一个满脸刀疤的老马贼策马上前,他左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右眼因此瞎了,用黑布蒙着:“大哥!” “看到右边那些泥腿子了吗?”张大郎指着护庄队的方向,“你带咱们的老营,从侧面绕过去,冲散他们,咱们就能冲出去!” 老六仅剩的那只眼睛里凶光一闪:“明白!” 他调转马头,朝身后一挥马刀。上百名马贼立刻集结过来——这些都是张大郎的老底子,跟着他从淮北一路杀过来的悍匪。他们大多身披重甲,有的甚至是双层铁甲,马鞍旁挂着手斧、铁骨朵,背上还背着备用兵器。 老六从怀里掏出一张鬼面铁护面,扣在脸上。那护面狰狞可怖,眼洞处还镶着铁圈,显得格外瘆人。他左手举起一面铁面圆盾,能有效抵挡刀砍和箭矢。 “儿郎们!”老六的声音透过铁护面,变得低沉而怪异,“跟我来!” 上百马贼开始横向运动。他们先是向本阵左翼移动,避开正面密集的火力,然后猛地转向,全速冲向敌军的右翼。 马蹄声如雷。 老六伏在马背上,圆盾护住头胸,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官军阵列。他能看到那些军士在军官的口令下调整阵型,能看到他们端起那些短粗的双管火铳。 “冲过去就赢了!”他在心里嘶吼。 九十步。 护庄队阵列中,传出一声声口令: “第一队——瞄准!” 三十名火铳手同时动作。他们扳开立式双管猎枪的击锤,动作整齐划一。枪管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冲来的马贼。 六十步。 老六能看清那些火铳手脸上的表情了——紧张,但更多的是决绝。 三十步—— “开火——”一声嚎叫撕心裂肺。 “邦邦!邦邦——” 三十支双管猎枪同时怒吼。每支枪两发,六十发独头弹,瞬间即到。 老六感到一阵巨力锤在盾牌上,将他从马背上“捶”到了地上。他晕头转向,本能的滚到一边,躲避后面奔驰而来的马蹄。 其他马贼就没这么幸运了。一个马贼铁甲被打得凹陷下去,嘴里喷出血沫,从马背上栽倒。另一匹战马被打中头部,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飞。还有马贼被钢珠打中面部,整张脸血肉模糊,惨叫着捂住脸滚落马下。 第一轮齐射,就有二十多骑倒下。 趴在土坑里,老六感到左臂断了一般,疼得锥心。 悍匪仍在冲锋。 “第二队——上前!” 又是三十名火铳手跨步上前,立定,举枪。 “放!” “邦邦——” 又是六十发独头弹。 三十米的距离,杀伤更大。一个悍匪的铁盔被钢珠打穿,脑袋像个西瓜一样炸开。 等枪声暂歇时,老六爬出土坑,跟随他冲杀的上百骑,此刻坐在马上的还不到一半。其余的要么倒地毙命,要么躺在地上呻吟,要么被战马的尸体压住动弹不得。更致命的是,那些倒毙的人尸马骸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血腥的障碍,后面的马贼根本无法继续冲锋。 老六目眦欲裂,嘶声吼道:“下马!步战!” 他捡起一柄长柄铁骨朵,率先冲向官军。幸存的马贼也纷纷下马,操着兵器紧随其后。他们知道,只能拼命杀出一条血路。 裴俊站在联防队阵列最前方,看着那些下马步战的马贼。他单手拔出那柄家传的双手苗刀。 刀身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寒光。这刀比普通腰刀长出一尺,刀身微弧,刀背厚重,既能劈砍也能突刺。裴俊双手握刀,向前一挥。 “吼——” 虎啸般的杀声从三百条喉咙里同时迸发。 第一排,十个“鸳鸯阵”小队,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盾牌举起,长矛前指,火铳手重新装填完毕。虽然只有百人,但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杀气腾腾的气势,仿佛千军万马在推进。 老六带着四十多个马贼迎了上来。这些马贼都是积年老匪,个个武艺高强。即便失了战马,依然凶悍无比。他们面目狰狞,嘶吼着,挥舞着各式兵器扑向联防队的阵线。 然后,他们遭遇了标准化流程的屠杀。 距离十步。 “火铳手——放!” 二十支双管猎枪开火,这次换上了霰弹。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马贼被打得倒飞出去,身上爆开数十个血洞。 幸存的马贼已经冲到跟前。 “刀盾兵——” 四十名刀盾兵同时从盾牌边缘探出转轮手枪。 “啪啪啪——” 六连击。每支手枪六个弹巢,四十支就是二百四十发.45口径子弹。那些刚躲过霰弹的马贼,又被手枪弹雨覆盖。有人胸口连中三枪,有人腹部被打穿,有人被打断手臂。 还能站着的马贼不到二十人了。 “长矛兵——突刺!” 四十支两米钢矛从盾牌间隙中刺出。一个标准的集体突刺动作,六十厘米长的双刃矛剑几乎同时刺入剩余马贼的身体。 “噗噗噗——” 十几个马贼同时僵住。他们低头看着刺入身体的钢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 然后,长矛收回。 尸体倒地。 整个过程,从马贼冲锋到全部倒下,不超过三十息时间。 老六还站着。他的目标是裴俊——那个站在阵列最前方、手持长刀的军官。 裴俊看到了他。 老六抡圆长柄铁骨朵,势大力沉的一个猛砸。 裴俊拧身一闪,动作敏捷得像只山猫。铁骨朵擦着他身侧劈下,“哐”一声砍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同时,他手中长刀趁势挥出。 刀芒如练,从老六身躯左侧划过。 没有金属碰撞声,只有利刃切开皮肉、斩断骨骼的闷响。坚固而锋利的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开了铁甲、皮肉、肋骨。老六的左半边身体几乎被斩断,伤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部。 裴俊刀势不减,长刀向前一送,刺入另一个冲上来的马贼腹部。然后他手腕一拧,刀身在腹腔内搅动,搅碎了脾脏和肾脏。接着用力一拉—— “嗤啦!” 那个马贼被开了膛。肠子、内脏顺着伤口滑出,挂在身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内脏,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缓缓跪倒。 老六还站着,但他已经动不了了。左半边身体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左臂、左肋、左腿,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和身体分离。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民防队的战阵如同巨大的钢碾,向前滚动、碾压。一队上前杀戮,下一队再上前,循环往复,冷酷而高效。 张大郎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沉到了谷底。 麻嬷嬷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她麾下的步贼,正在被谷大贵和冯达的队伍一点点挤压。三十个联防队小队排成两列,像两堵移动的铁墙,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每一步,都伴随着猎枪的轰鸣和惨叫声。 两架手动多管机枪从侧翼提供火力掩护,冲锋枪手和榴弹发射器压制着任何试图集结反扑的匪群。谷大贵甚至把民防连的步枪兵都抽调出来,作为预备队——这意味着正面压力已经大到需要保留后手了。 打到这个时候,即便是火力占绝对优势的登莱团练民防营,也完全是在凭意志力坚持了。 每个人都汗流浃背,呼吸粗重。装填弹药的手指在颤抖,举着盾牌的手臂酸胀得像要断掉。枪管滚烫,再打下去可能会炸膛。而且,最要命的是,子弹已所剩无几。 整个匪军阵列,就像被虎鲨追逐的鱼群,四下乱窜,毫无章法。 麻嬷嬷和张大郎终于在乱军中再次会师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苦涩。 “张首领,这伙官军……”麻嬷嬷声音干涩,“太邪门了!” 张大郎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咬牙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想办法冲出去才是正理!” “往哪冲?” 张大郎指向西面:“那边!那边是山区,只要进了山,官军人再多也拿咱们没办法!” 麻嬷嬷看了看西面,又看了看正在步步紧逼的官军,最终点了点头:“冲出去!” 两人当即商议,将最核心的骨干抽调回来,集中力量,准备从西面突围。其余的,就替他们挡住和牵制官军。 目标从取胜变成活命,于是战术也变了。 就是拼命向外冲——不管是向西还是向北,一队打光,另一队上。就如同垂死挣扎的的野猪一般,不管不顾的竭力突击。 裴俊、谷大贵、冯达三人,几乎同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胜利在望,但战士们也已到了极限。体能几乎耗尽,弹药更是所剩无几。 一直冲杀在前的裴俊,此刻也是气喘如牛。他身上的军服被刀剑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防刺服露了出来,有些地方已经被砍破,渗出血迹。手臂、肩膀、大腿,都有伤口在流血。 他拄着长刀,看着又一次冲上来的匪寇,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老爷为什么下达的命令是“守好田庄”,而不是“牵制匪军”。 守庄,依托坚固工事,以火力杀伤,伤亡小,战果大。 而野战,即便火力占优,也要面对匪军的疯狂反扑,要承受巨大的伤亡风险,要拼到最后一刻。 最后的时刻,到了。 麻嬷嬷亲自披挂上阵。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妪,此刻头戴铁盔,身披锁子甲,外面还罩着一件皮甲。她双手各持一柄弯刀,张干瘦的脸上,此刻满是凶狠,眼中燃烧着困兽犹斗的疯狂。 张大郎挥舞着精钢打造的马刀,高呼: “兄弟们!杀啊!杀光他们!冲出去,咱们还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杀光他们!”残余的匪寇齐声嘶吼。 到了这个地步,匪寇都明白,只有拼死一搏才有可能活下去。否则,落到官军手里,生不如死。 于是,最后的冲锋开始了。 残余的匪寇,大约还有四五百人,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嘶吼。他们面目狰狞,眼中布满血丝,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刀、斧、枪、棍,甚至还有农具——撒开脚丫子,扑向堵在西面逃生之路上的官军。 那声势,确实骇人。 联防队的阵列开始动摇。有些年轻队员脸色发白,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他们太累了,累到几乎握不住兵器。 裴俊深吸一口气,举起长刀,准备下达最后的命令。 就在这节骨眼上—— “嗖——嗖——” 空中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仿佛死神的狞笑。 张大郎、麻嬷嬷,以及所有冲锋的匪寇,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他们还没弄清楚那是什么玩意儿,答案就已经揭晓。 “轰——” 第一团火球在匪群中央炸开。 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一朵夹杂着烈焰和黑烟的蘑菇云,从地面冲天而起。爆炸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方圆三丈内的匪寇全部掀飞。破碎的肢体、兵器的碎片、泥土石块,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泼洒。 紧接着—— “轰轰轰——” 第二团、第三团、第四团…… 红黑色的死亡之花不断爆开,每一朵花绽开,必会将一片匪贼送入地狱。有的匪寇被直接炸成碎片,有的被冲击波震碎内脏,有的被破片打成筛子。 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裴俊、谷大贵、冯达,以及所有民防营和联防队的战士,全都愣住了。 然后,裴俊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炮!是我们的炮!陆营来了!” 没错,那是登莱团练陆营的炮击声。 视野里,很快就出现了数架四匹马拖拽的四轮钢制马车。这些马车车身低矮,车轮包着铁皮,行驶起来速度极快。相距数十丈时,车夫熟练地操控四匹挽马,让马车调转方向,车尾对敌。 车尾部,机枪手操持重机枪,按下击发揿板。 “哒哒哒——” 重机枪开始咆哮。 刚刚还想着拼死一搏、冲出去继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匪寇们,瞬间崩溃了。 他们就像被抽去了灵魂的傀儡,脸上的疯狂变成了茫然,然后变成了恐惧。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跑啊”,所有人调头就跑,成群结队地向西狂奔——尽管西面也有官军,但总比留在这里被炮炸、被机枪扫强。 鏖战多时的三庄民兵及联防队,此刻反倒“无所事事”了。 他们依然保持着阵型,但已经不需要再战斗。前方的匪寇要么被炸死,要么在逃窜,要么跪地投降。但没人敢松懈,所有人都端着兵器,警惕地看着战场。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群骑兵簇拥着一人,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为首那人,头戴钢盔,身着半身轻甲(防弹背心)。胯下是一匹高大的纯黑色骏马,马鬃飞扬,四蹄如飞。 “是老爷!”有人认出来了。 潘浒策马来到阵前,勒住缰绳。黑色战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前蹄重重落地。 他附身,看着模样颇为狼狈的裴俊。 裴俊此刻的样子确实狼狈:军服破了好几处,脸上身上都是血迹和黑灰,头盔歪了,拄着长刀才勉强站稳,气喘吁吁。 潘浒看了他几秒,语气不善地开口:“裴秀才,你他娘的长本事了!” 裴俊一愣。 “该守庄的不好好守庄,都他娘的学老子玩花活!”潘浒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谁让你出城野战的?啊?老子的命令是‘固守待援’,不是‘主动出击’!你他娘的倒好,带着四百多人就敢出来跟几千土匪刚正面!” 裴俊单膝跪地,拱手道:“老爷,吾有罪,甘愿受罚!” 潘浒嘴角抽了抽。 他手痒,一个劲地想给这混球一鞭子。但忍住了。 不光是裴俊,还有那劳什子的谷大贵和冯达——这俩狗东西都是跟着他在觉华岛跟建奴干过仗的老兵,胆儿贼大。各领着二百来号人,就敢急吼吼地跑来增援,结果与几千土匪打了个遭遇战。他们非但没乱,反手还打了土匪一个防守反击。 一想到这个,潘浒就更憋屈了。 昨天收到土匪来袭的情报时,他还在庆幸——幸亏给各部配备了电台和对讲机,让通讯变得及时。他自己也好久没打仗了,手痒难耐,当即集结队伍,拖上大炮,打算“大炮开兮轰他娘的”。 五个步兵连、一个骑兵连、四门七零步兵炮、四门六零迫击炮,还有十辆机枪马车,一路浩浩荡荡而来。他想象着战场上的情景:土匪正在围攻庄子,他的大军突然出现,炮火覆盖,骑兵冲锋,一举歼灭…… 可赶到之后才发现,他率领大军居然来晚了。 肉没了。 连根骨头都没捞到啃。 只能趁热喝一口剩汤——收拾残局,抓俘虏,追溃兵。 这让潘老爷极度不爽。他暗暗戳戳地想着,得让裴秀才、谷大贵、冯达这仨货在田庄多待几年。不是惩罚,是磨练——让他们好好想想,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攻,什么时候该……等他来。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潘浒直起身,看向战场。 骑兵连已经在数架搭枪卡的配合下,从侧翼迂回包抄。五个步兵连从正面递次推进,步伐整齐,刺刀如林。 然后,炮击再次开始。 “呜呜呜——” 呼啸声从头上飞过。那是四门70毫米步兵炮和四门60毫米迫击炮在全力发威。炮弹划过抛物线,落在猬集成一团的残余匪群中。 “轰轰轰——” 爆炸接连不断。 步兵停止推进,等待炮击结束——这是标准流程,避免误伤。 前有河水阻挡,左右后三面皆有官军,残余的土匪大约还有七八百人,全都猬集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炮兵只打了两轮,就停止了射击——不是没弹药,而是没必要。剩下的,可以用更节省的方式解决。 步兵、骑兵、搭枪卡,开始缓缓逼近。 同时,数支扬声器架了起来,里面传出劝降声: “弃械跪地!投降不杀!” 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一些匪寇扔掉了兵器,跪倒在地。但更多的还在犹豫——他们怕投降之后会被清算。 骑兵连已经兜住了西面的口子,搭枪卡抄到了两翼,十挺重机枪的枪口指着匪群。步枪兵端着步枪,层层推进,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了。 “我投降!我投降!”一个匪贼扔了刀,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开始了。 “投降!” “别杀我!我投降!” 兵器被扔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匪寇们成片成片地跪下,双手抱头。有些人还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只有极少数死硬分子还在抵抗,但他们很快就被重点照顾——机枪一个点射,或者步兵一轮齐射,问题就解决了。 张大郎也在投降的人群中。 他本来想跑,但西面被骑兵堵住了,东面、南面、北面都是官军。炮击的时候,他的战马受惊,把他甩下马背,摔断了一条腿。现在,他坐在地上看着周围跪倒一地的部下,看着越来越近的官军,最终叹了口气,扔掉了手中的马刀。 麻嬷嬷这个老妪比张大郎更狡猾。在炮击开始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带着数十名亲信——都是骑马的——咬着牙不管不顾的往西北方向猛冲。等潘浒的骑兵包抄到位时,他们已经过过了小沽河,消失在河对岸的树林里。 至此,战斗终于告一段落。 后续的清点统计,让潘浒都为之一震。 甲伍庄的攻防战,守军毙敌三百多人,自身零阵亡,只有几人轻伤——都是流矢或碎石造成的。至于先前渡河侦察作战,战果无法统计。 甲肆庄和乙叁庄的增援部队,在遭遇伏击时打的防守反击:击毙匪寇六百余人,自身阵亡二十余人,受伤数十人。另外,处决逃兵九人。 三庄部队反击作战中,又击毙匪寇一千余人,自身阵亡二十多人,伤五十余人。此外,就是各部弹药全部告罄。 援军赶到介入战斗,生擒张大郎及以下匪贼一千多人。另有受伤匪贼近六百人,这些伤兵大多是在最后炮击和机枪扫射中受伤的。 美中不足的是,另一大匪酋麻嬷嬷带着数十亲信见机快,加之又都是骑马,在包围圈合拢前就逃走了。 第224章 更替 秋风习习,拂过刘官集的旷野,卷起新翻泥土的气息。 杀戮已经过去了七天,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新设的公墓坐落在庄子西面的高坡上,背靠一片松林,面朝东方的原野。坟墓整整齐齐排列着,粗略一数,竟有二百余座。每座坟前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姓名——如果还能辨认的话,辨认不出的就写“无名氏”。 墓园最前方,立着一块青石墓碑。石料是从三十里外的采石场运来的,表面被打磨得平整光滑。碑身上方刻着“登州刘官集遇难百姓公墓”十一个大字,下方是“登莱团练 立”五个小字。字迹刚劲有力,入石三分。 午时正,日头当空。 公墓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左边是登莱团练的士兵,约莫二百人,队列整齐,钢盔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右边是甲伍庄的民兵和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穿着素色衣服,不少人眼眶红肿。 空地中央,竖着二十几根木桩。 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都是这次被俘的土匪头目。他们大多垂着头,有些还在瑟瑟发抖,有些则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饶还是在诅咒。 张大郎被绑在最中间的那根木桩上。 这位曾经纵横淮北、让官军头痛不已的大贼酋,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他身上的锁子甲已经被剥去,只穿着一件破旧的布衫,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土。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新鲜的鞭痕——那是审讯时留下的。 但他的眼睛依然凶狠。 当团练士兵押着他走向木桩时,他挣扎过,嘶吼过,甚至试图咬人。直到被狠狠揍了几拳,才老实下来。此刻,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些百姓,眼中燃烧着不甘和怨毒。 一个穿着铁灰色军服的中年军官走到墓前,先是朝墓碑深深一躬,然后转过身,面向众人。 “今日,是刘官集遇难乡亲的头七。”他的声音洪亮,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按说,该是祭奠亡灵、超度往生的日子。但有些事,得先办了,才能让乡亲们在九泉之下瞑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绑的匪首。 “这些人——”他指向木桩,“这些畜生,手上沾满了无辜百姓的血。刘官集的乡亲,还有这一路北上沿途各村各镇的百姓,死在他们手里的,不下千人。”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按大明律,杀人者死,劫掠者刑。”军官提高声音,“但今日,咱们不按官府那套繁琐程序。咱们就在遇难乡亲的墓前,用他们的血,祭奠亡灵!” 他朝旁边一挥手。 二十几名甲伍庄护庄队的刀盾手上前,每人手里拎着一柄高锰钢唐横刀,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凌冽寒光。 张大郎抬起头,死死盯着走过来的士兵。那士兵约莫三十岁年纪,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角一直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狗官军……”张大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刀疤士兵没有说话,只是高举钢刀。 刀光如练。 “咔嚓——” 人头滚落,鲜血从脖颈断口喷涌而出,溅在木桩上、地面上,也溅了刀疤士兵一身。但他毫不在意,弯腰捡起人头,走到墓碑前,将人头端正摆放在碑前。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鲜血在空地上汇成小溪,顺着地势流淌,渗入泥土。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有些百姓忍不住转过头去,有些则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但更多的人,死死盯着这一幕。 他们看着那些曾经凶神恶煞的匪首一个个变成无头尸体,看着他们的脑袋被摆放在乡亲们的墓前。有人流泪,有人咬牙,有人握紧了拳头。 当最后一颗人头落地时,空地上已经摆了二十几颗首级。有的还睁着眼睛,脸上凝固着死前的表情;有的嘴巴大张,仿佛还在嘶吼;有的则闭着眼,像是认命了。 军官再次走到墓前,朝墓碑深鞠一躬。 “乡亲们,安息吧。” 仪式结束后,团练士兵开始收拾现场。尸体被拖走,准备集中焚烧掩埋——这是为了防止瘟疫。首级则用石灰处理好,装进木箱,准备送往莱州府。 百姓们陆续散去,回庄的回庄,下田的下田。 潘府,书房。 潘浒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书。那是老乔送来的,关于战后各项事宜的安排。 “尸体都处理完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站在下首的老乔连忙答道:“回老爷,都处理了。匪寇尸首一千八百四十三具,已经全部在十里外的荒坡焚烧掩埋。咱们自己人的遗体,都妥善安葬在庄西的义冢,立了碑,记了名。” 潘浒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文书上详细列出了缴获的物资:马五百二十三匹,能用的三百九十八匹。骡、驴三百五十二头,能用的二百九十一头。另有打死的马、骡、驴共七百二十七头。金一千六百五十二两,银两万一千零三十三两。此外就是少量的粮食、完好堪用的铁甲和布面甲。 “俘虏呢?”潘浒问。 “生俘一千二百余人,轻伤五百多,完好的约七百人。”老乔顿了顿,“按老爷的吩咐,已经分批押走了。黄县煤矿分了四百,福山铁矿分了三百五,潘黄铁路工地分了四百多。” “以工赎罪。”潘浒放下文书,看向窗外,“让他们一直赎罪到死。”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老乔却听得心里一颤,但不敢多言,只是躬身应道:“是。” “老乔。”潘浒忽然转回话题,“咱们现在各处缺人,你想想法子。” 提到这个,老乔脸上露出愁容:“老爷,实在是想尽了办法。登州地界上的辽民,能招的都招了。各地逃难来的流民,只要手脚齐全、愿意干活的,也都收容了。可还是不够啊。” 他扳着手指头数:“钢铁厂那边,说要再扩两个高炉,缺三百人。机械厂新开了铣床车间,缺一百五十个学徒。纺织厂、制衣厂那边,女工倒是好招,可男工缺得厉害——搬原料、运成品,都得壮劳力。还有铁路,从潘庄到黄县那段,路基才铺了三分之一,监工天天来要人,说至少还得五百……” 劳动力不好找,堪用的产业工人更是稀缺。这还是没有大规模建设钢铁、煤炭等重工业。他花了几个亿淘来的那些设备,总不能一直放在仓库里,总归是要拿出来建大钢厂、大煤厂、大机器厂、大发电厂。 想到这里,潘浒没来由一阵心烦。他摆摆手,打断老乔:“知道了。再想办法,总能找到人。” “是。”老乔应道,但脸上的愁容未消。 他正要告退,潘浒又开口:“对了,最近庄里是不是有些闲话?” 老乔一愣,随即明白老爷指的是什么。 这几日,庄里确实有些声音。主要是一些读书人——潘庄学堂的先生,还有从登州府城、莱州府城来投奔的几个生员。他们私下议论,说潘老爷重工重商,轻慢了读书人;说潘庄学堂该专注圣人之学,而不是教那些“奇技淫巧”。 “是……是有一些。”老乔斟酌着措辞,“都是些酸儒的闲言碎语,老爷不必放在心上。” 潘浒冷笑一声:“不必放在心上?他们都说什么了?” 老乔硬着头皮道:“无非是说些‘士农工商,潘老爷应当重用读书人’、‘潘庄学堂应专注圣人之学’之类的话。” “圣人之学?”潘浒的笑容更冷了,“他们懂什么叫圣人之学?读过几本《四书章句》,会写几篇八股文,就敢自称‘圣教子弟’?”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老乔。 “我告诉你,老乔,我对当下那些自诩‘圣教’子弟的读书人,没有任何好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冷。 “八股文章浸淫而出的读书人,奇葩太多。嘴上本事大过天,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仿佛天下事没有他们不懂的。可一动手就麻爪,让他们去修个水渠,能把水引到自家田里;让他们去管个仓库,账目能对上一半就算不错。” “有些更可笑,好不容易考中个进士,放个县令,还得找一堆师爷来帮忙——刑名师爷、钱粮师爷、文书师爷……离了师爷,连县衙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潘浒转过身,目光如刀。 “还有些,嘴上本事大,同时也有点实践经验,比如在工部待过几年,或者在地方管过河工。于是优越感就爆棚了,觉着全天下就属他最厉害。皇上?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皇帝小儿’一个,自己的建议不听,就是昏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嘴炮者无能,刚愎者狂悖。” 老乔听得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潘浒重新坐回太师椅,拿起另一份文书——那是关于整备登莱团练武装力量的计划。他原本打算借这次甲伍庄保卫战胜利的机会,把民防营、护庄队好好整训一番,该扩编的扩编,该换装的换装。 可现在…… 他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京畿急报!” 一个亲兵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只牛皮信封,信封上烫着军情司的火漆印。 潘浒神色一凛,接过牛皮信封,取出小刀,拆去火漆印,撕开封口。 信封里是一张折叠的纸,他展开纸,定睛一看,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帝危,近有巨变,望早作准备。” 天启皇帝朱由校,自今年五月在西苑乘船落水被救起后,龙体就一日不如一日。 这事说起来蹊跷。 皇帝游湖,身边跟着太监、宫女、侍卫,少说也有上百人。船又不是小船,是能在湖上行驶的画舫。这样的情况下落水,还被救得不及时,呛了水,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实在难以想象,几百上千人,却照顾不好一个人。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禁不住从阴谋论的角度去深思——这其中,必有天大的隐情。 朝堂上,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坐在龙椅上的这位,被戏称为“木匠皇帝”的天启,信重宦官。以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为首的“阉党”势力,这几年越发庞大,将原本把持朝政的东林党压制得几乎抬不起头来。科道言官被清洗,地方督抚被更换,六部堂官多半换成了阉党的人。 到了生死一线的地步,东林党只得出奇招了。 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或者说,釜底抽薪。 那么这个“人”或“薪”是谁? 九千岁魏忠贤?肯定不是。即便没有魏忠贤,还会有赵忠贤、王忠贤。宦官不过是皇权的延伸,是皇帝的家奴。只要皇帝信重宦官,阉党就能一直得势。 显然,真正的“靠山”,是给九千岁和阉党撑腰的皇帝本人。 换个皇帝,让九千岁和阉党再无靠山可靠,东林党自然就能东山再起。 阉党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皇帝不能倒,皇帝必须好起来。 兵部尚书霍维华,进献了一种名为“灵露饮”的“仙药”。据说此药是用五谷精华提炼而成,味道清甜可口,能延年益寿。 天启皇帝喝了,果然觉得味道不错,便天天饮用。 结果,喝出了肿胀病。 浑身水肿,四肢乏力,最后卧床不起。 这事后来想想,简直可笑。这位霍尚书是九千岁的心腹,史书记载他“每陈奏,必颂魏阉”,马屁拍得震天响。可在朱由检继位后发动的铲除阉党行动中,这货居然毫发无损,还能以兵部尚书协理戎政。直到后来被言官弹劾,才定入逆案,崇祯九年忧郁而死。 也就是说,他比九千岁魏忠贤多活了八九年。 也不知该说他有本事,还是该说这个世道真特么的荒唐透顶。 皇帝病入膏肓之际,老大帝国也如积重难返的病躯一般,再也遏制不住各种病症的爆发。 辽东,建奴再次蠢蠢欲动,宁锦防线压力日增。 西北,连年大旱,流民四起,已经有好几股杆子成了气候。 中原,白莲教暗中传播,信徒日众。 江南,东林党人串联密议,等待翻盘的机会。 依靠皇帝而存在的阉党一系,此刻如临末日,惶惶不安。相应的,东林党简直是欢呼雀跃,只待“新颜换旧容”——新帝登极,便是阉党末日之始。 八月初八,乾清宫。天启皇帝躺在龙床上,面色浮肿,呼吸微弱。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床前跪着一片大臣。以魏忠贤为首,九卿科道,黑压压一片。 皇帝艰难地抬手,指了指魏忠贤,又指了指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旁边的大太监连忙俯身去听,然后直起身,高声宣道: “皇上口谕:忠贤、体乾皆对朕忠心耿耿,可议国事。” 魏忠贤伏地痛哭:“皇上……老奴……老奴……” 皇帝又抬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大太监再次俯身,然后宣道:“封魏良栋为东安侯。” 魏良栋是魏忠贤的侄子,今年才三岁。 一个三岁孩童封侯,荒不荒唐?严格的说,荒唐至极。 但是,这是自知生命已到尽头的年轻皇帝对继位者的忠告:魏忠贤,皇家奴婢,当可信,亦可重用。 天启皇帝召来了弟弟——信王朱由检。 兄弟俩在乾清宫暖阁里密谈了半个时辰。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晓。但谈话结束后,宫里就传出了消息—— 皇上对信王说:“吾弟当为尧舜。” 然后,命信王继位。 八月二十二日,酉时三刻。 天启皇帝朱由校,驾崩于乾清宫。年仅二十三岁。 消息传出,九千岁魏忠贤在司礼监值房里呆坐了整整一夜。他感觉大势已去,惶惶不可终日。坊间甚至有传闻:阉党密谋政变,欲控制新帝,效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但魏忠贤犹豫再三,最终拒绝了——也不知是胆怯,还是尚存一丝对皇室的忠诚。 八月二十四日,信王朱由检继位登基。 东林党人喜极而泣,奔走相告:灭除阉党,众正盈朝的日子终于要到来了! 新帝登基,下诏改元“崇祯”,以明年为崇祯元年。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潘浒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张电报纸。 纸上的内容,比第一封详细得多。这是军情司京畿站转发,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赵昌镐传递的密文: “……八月初,帝病症加重。初八,召见众臣,仍力挺魏阉,封其侄为侯。又召信王检入见,密谈。后口谕‘吾弟当为尧舜’,命信王检继位。二十二日,帝崩。阉党势颓,魏忠贤感觉大势已去,惶惶不可终日。坊间甚至有传闻:阉党密谋政变,欲控制新帝,以效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忠贤犹豫、拒之。二十四日,新帝登极……” 潘浒读了几遍。 然后,将纸轻轻放在书案上,久久沉默无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一切都笼罩在昏暗中。 他靠在太师椅背上,闭上眼睛。 史书上记载的大明末代,开始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新帝朱由检,号崇祯,今年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少年,要掌管这个已经积重难返的老大帝国。 若是太平盛世,倒还好说。如新帝这般矢志中兴帝国的勤俭皇帝,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说不定真能让帝国革旧鼎新,重焕荣光。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帝国此时,内忧外患,积重难返,已是风雨飘摇。 辽东,建奴虎视眈眈,宁锦防线每年耗费饷银数百万两,却依然岌岌可危。 西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流民四起,匪患已成燎原之势。 朝廷,党争不止,官员贪腐,国库空虚到连九边军饷都发不出来。 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帝,去领导一群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更重私利的老狐狸;要抵御外辱,要内平忧患;而且这位皇帝要钱没钱,要兵没兵,要人没人。 然后,还要求他中兴帝国,重现洪武、永乐的盛世荣光? 但凡能说出这种话的人,都他娘的是畜生。 潘浒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昏暗中。 可即便如此,历史上那个崇祯皇帝,还是让这个名如膏肓的老大帝国苟延残喘了十七年。 十七年。 “帝由检,非耽溺荒淫、坐待危亡者也。勤政惕厉,俭素自持。不耽逸乐,后宫惟一后二妃而已,子息甚寡。衮服敝则补缀,屡浣屡服,数载未尝更制新衣。” 这样的皇帝,便是老朱家才有。 让爱新觉罗家弄一个来瞅瞅?草他娘的野猪皮之家。 崇祯帝朱由检的勤勉程度,在大明朝历任皇帝中能排在前三——估计也就仅次于洪武、永乐二位大帝。后人评价他“汉、唐以来良所稀见”,并非虚言。 但是…… 潘浒叹了口气。 “新帝冲龄践祚,阅历未深。而所临朝堂者,皆沉浮宦海数十载、洞明世故之老成也。” 若说崇祯有错,他最大的错,或许就是不该那么快把魏忠贤给弄死了。 魏忠贤是什么?不过是老朱家的一条狗。一条凶恶的、会咬人的看门狗。有这条狗在,那些文官集团、东林党人,还敢收敛些,还敢有所顾忌。 可崇祯被东林党灌了迷魂汤,一上台就弄死了这条看门狗。 看门狗死了,门外的那些老狐狸,自然就敢撂骚了。 李自成的流寇大军攻占大同、宣府两大重镇,直逼京畿时。帝蹙眉良久,抚案叹曰:“内帑如洗,太仓空虚,虽尽括诸司所储,仅得数万金耳。”吴襄伏地泣奏:“关宁铁骑,铠甲兵械皆待修备,百万之数犹恐不足支三月。”君臣相顾,殿中唯闻更漏滴答之声。 这个皇帝,缺点很多。刚愎自用,疑心太重,缺乏成为一个优秀政治家应有的手段与策略。在位十七年,换了五十个内阁首辅,杀了七个总督、十一个巡抚。犯了诸多错误,有些甚至是致命的错误。 饶是如此,他却丝毫不失其气节—— 煤山自缢,以身殉国。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一个汉人皇帝应有的骨气,他做到了。 潘浒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庄墙上的哨楼,还亮着几点灯火。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进来,让他清醒了些。 该加快节奏了。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第225章 初遇“VOC” 九月初九,重阳。 万里无云的天空蓝得如同一层精心染制的绸缎,严丝合缝地覆盖在一望无垠的海面上。阳光直射下来,海面泛着细碎的金光,随着波涛起伏闪烁。 两艘铁甲战船排成一字纵队,以十节航速乘风破浪,铁犁般的舰艏劈开深蓝色海水,卷起两道白色的浪轨,在船尾延伸出数百丈远,才逐渐消散在海面。 这正是潘老爷麾下北洋舰队的两大主力——“致远”舰与“靖远”舰。 舰舯部的四根高耸的烟囱正喷出淡淡的煤烟,在海风中拉成细长的灰色飘带。斯帕森蒸汽轮机处在经济功耗状态,水下巨大的螺旋桨缓缓转动着,推动满载六千吨的巨大钢铁艨艟以十节的经济航速前进。 在它们身后约八百米处,跟着两条八千吨级的蒸汽动力运输船——“长运”号和“长远”号。船舱内塞得满满当当。除了战船必需的补给——包括优质无烟煤、淡水、各种口径的炮弹之外,还在有陆战营两个步兵连,以及一个配备了四挺六年式重机枪和四门六零迫击炮的机炮分队。 实际上,四条船本身就配备了一定数量的战斗水兵,配备有冲锋枪、短步枪、自动手枪和手榴弹,组织起来,能编成至少一个半连。 “致远”号舰长室内,潘老爷正端坐在一张固定的皮椅上。 他穿着一袭宽松的浅灰色夏衣,脚下是软底布鞋,看起来颇为闲适。刘雄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这个系统出品的克隆人精英舰长,此刻更像是一个传令兵。 副舰长罗海龙站在海图桌前,一手按着航行图,一手拿着六分仪测算后的数据,声音平稳地发布着各项指令。他原是郑家船队的骨干船长之一,但素来看不惯郑家与倭国人交往过密。当初偷袭潘港,他非但不准开炮,反而下令投降。此后,他便加入了潘老爷的水营。 舰队已经连续航行两日,最迟后天早上就能抵达倭国长崎外海。此去倭国,一个是“找事”,第二个还是“找事”——即便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夺取石见和佐渡,也要先薅一把羊毛下来。 至于高丽国,他暂时不打算碰——一个是因为毛文龙还活着,东江镇还需要从高丽国获得补给。另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那就是弄了高丽国,麻烦太多。 正思索间,前甲板传来一阵喧闹和哄笑。 潘老爷眉头微皱,起身走到舷窗边。只见前主炮炮塔旁,一群水兵正在操练火炮装填。一个显得瘦小的身影格外显眼——那是裴墨。 十二岁的他,五尺高,其实不算矮,但相比一群平均身高超过一米七五的彪形大汉中,确实矮小。他正吃力地抱着一发训练用的木质炮弹,试图将其塞进模拟炮膛。周围的汉子们起哄着,他浑身沾满了油污煤灰,就像是从灰堆里爬出来的。 潘老爷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裴墨在海军学堂念书,听说老爷要率舰队出海,死活要跟着去。潘浒自然是严词拒绝。结果这小子居然牵着他的妹妹灵儿来给他做工作。 灵儿眼睛又大又亮,梳着两个小揪揪,穿着嫩黄色的裙子。她一见到潘老爷,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老爷大叔,带哥哥去吧,哥哥说他会很乖很乖的。” 潘老爷一看到灵儿,就想到了另一个时空的朵朵,女儿奴的老毛病瞬间发作,所谓的“原则”瞬间土崩瓦解。 “好——”他蹲下身,捏了捏灵儿的脸蛋,“下不为例。” “老爷大叔最好啦!”灵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现在潘老爷肠子都悔青了。这才两天功夫,这浑小子就闯了三回祸。万一真出点什么事,他怎么跟裴秀才和灵儿交代? “老人——”潘老爷开口道,“去把裴墨——” 话音未落,尖锐的战斗警报声突然响彻全舰。 “嘟—嘟—嘟—嘟—” 警报声短促而密集,这是“发现不明目标”的信号。 舰桥内的气氛瞬间紧绷。罗海龙拿起通话器:“了望哨!报告情况!” 了望台传来回应:“东南方向,海平面出现帆影!数量三!距离约十五海里!” 几乎同时,后甲板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声。随潘老爷登舰的特种侦测分队已经行动起来——四名穿着深蓝色作训服的士兵打开一个特制箱体,从中取出一架造型奇特的装置。 那是一架多旋翼无人机。这是潘老爷特意为舰队带来的“眼睛”和“耳朵——dJ测绘无人机。经过改装后,抗风、续航等性能得到极大增强。担负三项任务——侦察、战场实时监控,以及为舰炮提供准确的射击参数。 编号“bY0001”的无人机迅速升空,在五十米高度悬停片刻,然后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操作员面前的便携显示屏上,实时传回高空俯瞰的画面。 潘老爷、刘雄、罗海龙都聚到屏幕前。 蔚蓝的海面上,三个白色的小点逐渐清晰。随着无人机接近,细节逐一呈现:那是三条西式风帆船,巨大的白色船帆鼓满了风,正在海面上破浪前行。为首那条船最大,船身修长,侧面隐约可见两排炮窗。 “这是红毛夷的船队——”罗海龙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看船型和航向,应该是从倭国返航,往南洋去。” 他指着屏幕上最大的那条船:“这条是标准的四级巡航舰。两层火炮甲板,排水量至少六百吨,配备三十门以上的舰炮。船员炮手加起来,不少于两百人。” 接着指向另外两条较小的船:“这两条是武装商船,吃水很深,说明货舱满载。这种船一般会配十到二十门火炮,既是商船,必要时也能当海盗船用。在海上遇到落单的商船,它们会毫不犹豫地发动攻击,而且通常不留活口。” “红毛夷”,即尼德兰人,眼下正是其海上力量的巅峰期——“海上马车夫”的时代。尼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于万历三十七年,尼德兰语全称“Vereenigde oost-Indische pagnie”,简称Voc。这家公司不仅拥有贸易垄断权,还拥有自己的陆军和海军,在东方大肆扩张。 “bY0001”号无人机已经飞到船队上空约三百米处,画面清晰到可以看见甲板上走动的人影。那些红毛夷似乎也注意到了天空中的异物,有人仰头指指点点,但显然没意识到那是什么。 “能判断是去哪里的吗?”潘老爷问。 “巴达维亚——”罗海龙分析道,“那是尼德兰人在东方的大本营。” 潘浒颔首。 刘雄接过指挥权:“本舰正面迎敌,靖远右翼包抄。运输船减速,保持距离。” 少了! 若是能有个七八头十艘战船,来个什么“本队迎敌、快速支队绕袭”之类,听着甭说有多过瘾了。潘浒暗忖。 待本老爷有钱了,一定大展神通,把“七镇八远”凑齐了。十五艘五千吨以上的铁甲船,配上十五艘八千吨级运输船,辅以三十艘中小型巡洋舰——我草,可以做球长了。 潘老爷遐想间—— “是!”罗海龙拿起通话器向各舰传达命令。 命令迅速执行。“靖远”舰烟囱喷出浓烟,航速提升到十四节,向左舷方向划出一道弧线。“扬威”号虽然航速较慢,但也尽力向右翼运动。两条铁甲舰如同两条发现猎物踪迹的虎鲸一般,迅疾无比的合围上去。 八台高压锅炉赋予两台斯帕森轮机充足的动力,航速由十节迅速。“致远”舰钢铁舰体劈开海浪,舰艏激起的浪花飞溅到前甲板。 十海里之外的海面上,尼德兰船队正在顺风航行。为首的是“黑郁金香”号,一条专业的军舰,配备四十门火炮——下层甲板二十门十八磅炮,上层甲板二十门九磅炮。船长拔兰德今年四十二岁,为东印度公司服务了二十年,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海狼。 紧随其后的是“银鲱鱼”号和“幸运星”号,这是两条大型武装商船,单层炮甲板上有二十门舰炮,货仓里更是满载来自长崎港的二百箱铜锭、六十吨白银、以及大批的漆器、丝绸、瓷器等。 这趟贸易利润丰厚,回到巴达维亚后,拔兰德至少能分到五百尼德兰盾的红利。 此刻,拔兰德正站在“黑郁金香”号的尾楼上,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天空。几分钟前,了望手报告说发现一只“奇怪的海鸟”。拔兰德不以为意。 桅杆顶端的了望台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右舷西北方向!发现船只!高速接近!” 拔兰德迅速转身,望远镜转向西北海面。 起初,海平面上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 很快,那个黑点就显露出轮廓——一条没有帆的船,船身冒着黑烟,正以惊人的速度驶来。 拔兰德心头一紧,他航海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船。 “全体注意!准备战斗!”他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 “黑郁金香”号瞬间进入战备状态。鼓声敲响,水手们从舱室涌出,跑向各自的岗位。炮手们打开炮窗,推出火炮,装填手抱着炮弹和火药桶就位。甲板长指挥水手整理索具,调整帆向,让船身侧对来敌方向——这是标准的海战接敌姿态。 拔兰德盯着那条越来越近的怪船,内心却逐渐升起不安。 正常来说,以“黑郁金香”号为首的这支船队拥有八十门舰炮,无论是对上明国、倭国或是高丽国的战船,都拥有碾压的优势。 但这条怪船完全不同。没有帆,却跑得比满帆顺风还快。船身反射着金属光泽,看起来像是铁做的。最诡异的是,甲板上没有成排的炮窗,只有前后各一个钢铁堡垒,上面伸出又长又粗的黑色管子。 “那是什么炮?”范德萨喃喃道。 拔兰德没有回答。他的望远镜缓缓移动,看到远处还有一条类似的怪船,正加速从侧翼疾驰而来,显然是要包抄。 “致远”号舰桥内,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实时显示着尼德兰船队的动态。 为首的那条巡航舰已经调整航向,侧舷对准了“致远”舰。炮窗全部打开,一门门火炮伸出船身。两条武装商船也做出同样动作,三艘船排成一条松散的横队,这是典型的风帆战舰战列线战术。 “敌舰准备炮击。”罗海龙说。 刘雄问:“距离?” “八海里。”操作员报告,“预计十五分钟后进入敌舰火炮射程。” 风帆时代的前膛炮,最佳射击距离大概是三百到五百米。而“致远”“靖远”二舰即便是八八炮的有效射程都超过了一千米。 “不急——”潘浒开口,“靠近了再打。” 刘雄下令:“传令,等待老爷命令再开火。” 罗海龙赶紧传达命令。 潘老爷走到舷窗边,举起望远镜,看着远方海面上那三个白色帆影——如同三片落在蓝绸上的白羽毛,优雅而古典。 无人机开始提升高度,避免被己方流弹所伤。 此时,裴墨被一名士官带到了舰桥。小家伙脸上还沾着煤灰,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 “老爷,我……” “闭嘴,站到那边去。”潘老爷指了指舰桥角落,“再乱跑,回港后禁足三个月。” 裴墨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站到角落,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 潘老爷看他那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和他大兄一个模样。裴俊胆子大得包天,领着四五百人就敢跟几千土匪刚正面。这货也是,一看到要打仗,就喜不自禁。 是个好苗子,但还得好好培育。 潘浒回过神来,裴墨已经凑到海图桌旁,正踮着脚,努力想看清海图桌上的态势图。 “裴墨。” “到!”裴墨一个激灵。 “过来。” 裴墨小跑过来,站在潘老爷面前,有些忐忑。潘 指了指屏幕上尼德兰船队:“认识这是什么船吗?” 裴墨仔细看了看,眼睛一亮:“是红毛夷的夹板船!最大的那条是巡航舰,两层炮甲板,应该是五级舰。旁边两条小一点的是武装商船,但火力也不弱。” “怎么打?”潘老爷问。 裴墨愣住了。他没想到会问这个,但很快反应过来,思考了几秒钟:“咱们的船快,炮也打得远。应该保持距离,用主炮远距离轰击,先把他们的帆打掉,让他们跑不了。然后靠近了用副炮清理甲板,最后跳帮抓人。” 潘老爷和刘雄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十二岁的孩子,能说出这套战术,已经相当不错了。 “谁教你的?” “学堂里教的——”裴墨老实回答。 潘老爷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黑郁金香”号上,拔兰德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三条铁船已经接近到五海里距离,他甚至能用肉眼看清细节:那确实是没有帆的船,船身是铁灰色的,吃水线附近有一道明显的黑色防污涂层。前后甲板的钢铁堡垒上,粗大的炮管缓缓转动,最终对准了他的船队。 最让他心悸的是对方的速度——逆风状态下,航速仍然超过十节,这完全违背了航海常识。拔兰德见过最快的飞剪船,顺风时也能跑到十四、五节,但那需要完美的帆装和风向。而这些铁船,根本不在乎风向。 “船长——”范德萨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打的是……大明的旗。” 拔兰德举起望远镜,果然看到为首铁船的桅杆上,飘扬着一面红色旗帜——红底、黑龙、金色日月。 也只有明国人才会有这样的旗帜。 “明国人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船了?”拔兰德喃喃自语。 他去年还在巴达维亚听说,明国水师在料罗湾被郑芝龙打败,实力大损。郑家的船队虽然庞大,但都是福船、广船之类的传统船型,火力、速度、防护都远不如尼德兰战舰。眼前这些铁船,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贸易代表豪斯先生登上尾楼,这位四十岁的商人脸色发白:“拔兰德船长,情况如何?那些是什么船?” 拔兰德放下望远镜:“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战船。” “他们会攻击我们吗?” 拔兰德深吸一口气:“豪斯先生,请您回到舱室。如果发生交战,那里相对安全。” 豪斯没有动,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铁船,突然说:“船长,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交涉?我们船上有大明需要的货物——丝绸、瓷器、倭国铜。也许他们只是想要钱。” 拔兰德苦笑。商人的思维总是这样,以为一切都可以用钱解决。但他从对方的阵型和速度中,感受到的是强烈的攻击意图。这不是海盗,海盗不会有三条如此先进的铁甲船;这也不是寻常的明国水师,明国水师没有这样的技术。 “传令各船——”拔兰德做出决定,“保持战列线,但不率先开火。” 他想赌一把。赌这些明国人也是求财,或者至少愿意谈判。毕竟“黑郁金香”号有四十门炮,两条武装商船还有三十多门,总火力不容小觑。对方只要有点理智,就应该知道硬碰硬会有损失。 命令传达下去。了望手打出旗语,三条尼德兰船保持侧舷对敌姿态,但炮手们接到指令:没有命令,不准开火。 距离继续缩短。 四海里。 三海里。 拔兰德甚至能看清铁船甲板上走动的人影。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服装,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铁船上四座高耸的烟囱喷吐着黑烟,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如同猛兽留下的爪印。 “船长,两海里了。”范德萨提醒道。 拔兰德的手心全是汗。这个距离,已经进入十八磅炮的理论射程,但命中率很低。最佳射击距离是五百码以内,那时候炮手能看清目标,炮弹的轨迹也相对稳定。 他死死盯着为首的铁船,期待看到对方挂出谈判旗,或者至少减速。 但铁船没有任何表示,继续高速斜冲过来。远处包抄的那条铁船,速度似乎更快。 “一千五百码!”了望手大喊。 拔兰德的心脏剧烈跳动。他参加过七次海战,从未像今天这样紧张。对手太陌生,太诡异,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 “挂谈判旗!”他终于下令。 水手迅速升起一面白底蓝纹的旗帜,那是Voc常用的交涉信号。同时,“银鲱鱼”号和“幸运星”号也升起同样的旗帜。 三面谈判旗在桅杆顶端飘扬,在海上风中猎猎作响。 “致远”号舰桥内,所有人都看到了尼德兰船升起的旗帜。 “老爷,对方挂谈判旗了。”罗海龙说。 潘老爷盯着远处那三面飘扬的旗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刘雄立刻上前,用特制的防水火柴为他点燃。潘老爷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口腔中停留片刻,缓缓吐出。 “传我命令——”他对罗海龙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准备战斗,打出我北洋舰队的威势。” “是!” 无线电波载着命令,通过舰际通讯系统瞬间传达。 “致远”号航速不减,继续逼近。负责包抄的“靖远”舰持续加速,打算从侧翼斜插到尼德兰人舰队前方。 拔兰德在望远镜里看到,铁船对谈判旗毫无反应,甚至没有减速的迹象。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准备——”他的声音沙哑,“开火!” 几乎在他下令的同时,“黑郁金香”号侧舷喷吐出二十道火焰和浓烟。十八磅实心炮弹呼啸着飞出炮膛,在空中划出二十条灰色的轨迹,朝着“致远”号飞去。 舰桥内瞬间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在等待结果。 炮弹需要飞行大约三秒钟。在这三秒内,潘老爷甚至能看见空中那些黑点的轨迹——它们呈抛物线飞来,大部分明显偏高,少数几发朝着舰体中部飞来。 “duang—duang—duang—” 沉闷的撞击声从舰体左舷传来,如同巨锤敲打铁桶。舰身微微震动,但幅度很小。了望哨迅速通过传声筒报告:“左舷中段中弹三发,均为实心弹。侧舷装甲无损伤。” 潘老爷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具有廿一世纪水平的高性能特种钢材,被几发二十四磅球形铁弹击中,如同被挠痒痒似的。 他放下雪茄,平静下令:“航向调整至西南,与敌舰平行。主炮装填高爆杀伤弹,目标——最大的那条船。” “致远”号的舵轮开始转动,五千多吨的钢铁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烟囱喷出更浓的黑烟,航速提升至二十节。 “嗡嗡嗡——”前后主炮塔开始缓缓转动,四根210毫米炮管齐刷刷地指向左舷方向。 炮塔内,炮长复述命令:“高爆杀伤弹,装填!” 装填手打开弹药提升机的舱门,从下层弹药库升上来的是一发涂着红色标记的炮弹——红色代表高爆弹,黄色代表穿甲弹,蓝色代表训练弹。两名装填手用装填杆将炮弹推入炮膛,动作熟练而迅速。 “药包装填!”炮长继续下令。 另一名士兵抱来圆柱形的发射药包,塞进炮膛后部。药包内装填的是硝化棉无烟发射药,燃烧稳定,膛压曲线平稳。 炮闩手关闭后膛,旋转闭锁手柄,确保气密。炮塔旋转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四根炮管同步微调,通过简单的三角测距法,炮长已经计算好射击诸元:距离一千米,目标航速六节,提前量两度。 “炮塔一准备完毕。” “炮塔二准备完毕。” 裴墨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攥着望远镜。他刚才听到了实心弹撞击舰体的声音,看到了大人们瞬间紧绷又迅速放松的表情。现在,他看着那四根黑洞洞的炮口缓缓移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潘老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举起望远镜。 距离:一千一百米。 角度:完美。 战斗警报再次响起,这次是短促连续的三声——炮击准备。 “开始吧!”潘老爷的声音在舰桥内清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铁砧上。 第226章 一面倒的海战 “开火!” 潘老爷的命令落下,“致远”号前甲板响起炮击前最后的预警——小心啊,要打炮了! 前主炮炮塔内,炮长对着通话筒大吼:“开火!” “轰——” 第一门210毫米主炮喷出长达十几尺的火龙,炮口暴风将甲板上的积水瞬间汽化成白雾。一发二百余斤的炮弹以每秒780米的速度脱膛而出,炮膛内的高压燃气在炮口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整个舰体猛地一震,舰艏在后坐力的作用下,骤然向下一沉,随即在水的浮力作用下,缓缓复位。 在液压复进机作用下缓缓复位,大炮迅速复位。炮塔内,装填手早已准备好第二发炮弹,炮闩刚打开,炙热的黄铜药筒便被退出,落入回收篮中,新的药包和炮弹已经推入炮膛。 此刻,“致远”号已经完全转向西南,舰体与尼德兰船队平行,相距大约一千到一千一百米。这是个完美的射击阵位——铁甲舰无需考虑风向,转向精准迅速,这在风帆时代是无法想象的战术优势。 “诸元微调——”瞄准、火控单位给出修正结果。 舰桥内,罗海龙快速下达指令:“目标航速六节,提前量增至两度半。” 命令通过传声筒传到各炮位。前后两座双联装主炮塔的炮管微微调整俯仰角,四个黑洞洞的炮口齐齐指向左舷方向。炮塔旋转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在齿轮传动下,每座重数十吨的钢铁堡垒如同钟表般精确地转动了三个刻度。 后主炮炮长通过瞄准镜观察目标。镜片十字线的中心,是那条被标记为“二号目标”的武装商船。那是一条吨位约四五百吨的三桅炮帆船,此刻正拼命调整帆向,试图跟随“黑郁金香号”转向逃跑。但在风帆战舰上,这种机动需要时间——时间已经没有了。 “开火!” 后主炮的怒吼比前主炮晚了一两秒。为了减轻后坐力对舰体结构的冲击,避免可能产生的损伤,所谓“齐射”,一般战况下,实为前后次第开火——间隔0.5到1秒。同一炮塔的两门炮,也有0.1到0.2秒的间隔。 两门后主炮间隔忽略不计的0.2秒,喷吐火焰。炮声在海上回荡,如同接连炸响的晴天霹雳。四发炮弹在空中划出两条几乎笔直的轨迹——这是高初速带来的低伸弹道,与风帆时代火炮的抛物线弹道截然不同。 一发落在目标船左舷三十米外,激起二十多米高的水柱。另一发从船尾上方掠过,击穿了后桅的一面副帆。涂着防火涂料的帆布在高温下瞬间引燃,火苗顺着缆绳向上蔓延。第三发则越过船体,在另一侧远处落水爆炸。 来自右后主炮的那一发取得了命中。 这是一发涂着红色标记的高爆杀伤弹。弹头内装有十四斤梯恩梯炸药,引信设置在弹体底部,采用惯性触发机制。 炮弹以接近音速三倍的速度击中目标船的舯部左舷。一尺厚的橡木船壳在超过八百万焦耳动能的冲击下,像纸糊般被撕裂。直径210毫米的弹体毫无阻碍地砸进船体,先是击穿上层火炮甲板,将两门九磅炮连同炮架一起砸成废铁;接着穿透下层甲板,撞碎了一堆压舱石,最终钻进底舱的货堆里。 整个过程耗时不到零点一秒。 然后,引信触发。 十四斤梯恩梯在密闭空间内瞬间爆轰。化学反应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碳、氢、氧、氮原子重组,释放出巨量气体和热量。爆炸中心的温度瞬间超过三千度,压力达到二十万个大气压。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船体内部传来,不是从外向内,而是从内向外。那条四百多吨的武装商船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撕开——舯部向上拱起,橡木板、肋材、帆索、火炮、货箱、人体,所有一切都变成了碎片。 爆炸的冲击波将整条船拦腰炸断。前半截船身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前冲了十几米,然后开始倾斜;后半截则直接向下沉没。连接两截船体的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是百年橡木在终极暴力下的哀鸣。 甲板上,尼德兰水手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距离爆炸点最近的二十几人瞬间汽化,离得远的人或是被冲击波撕成碎片,或是被飞溅的木刺和金属片打成筛子。 船体断口处,火焰还没来得及燃起,海水就汹涌灌入。前后两截残骸以惊人的速度下沉,海面上形成两个巨大的漩涡,将漂浮的碎片、尸体、货箱统统吸入海底。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银鲱鱼号”——这条在海上航行了七八年的三桅炮帆船,连同船上八十七名船员、二十门火炮、六十吨倭国白银和价值五万荷兰盾的货物——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舰桥上,裴墨手中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十二岁的孩子张大嘴巴,脸色发白。他读过海战史,知道火炮能击沉船只,但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不是击沉,是粉碎,是抹除。 四发炮弹命中一,首轮百分之二十五的命中率。 潘老爷放下手中的高倍数望远镜,另一只手夹着的雪茄烟灰已经积了一寸长。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修正诸元,”他对罗海龙说,“下一轮,打最大的那条。” 罗海龙:“距离一千零五十米,目标航向东南偏东,航速七节……” 他的声音在颤抖。这个在海上搏杀半生的汉子,见过郑家水师与红毛夷的交战,见过炮火纷飞、帆樯摧折,但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高效、如此冷酷、如此不对等的杀戮。 两条五千吨级穹甲巡洋舰,对上三条加起来还不到两千吨的风帆火炮战船,是跨越了两个半世纪的压制,别说是反抗,就连想要反抗的心思都在威力巨大的爆炸中消散殆尽。 “黑郁金香号”上,拔兰德船长面如死灰。 他的望远镜还举在眼前,镜片里映出的画面已经凝固。 前一秒,“银鲱鱼号”还在调整帆向;下一秒,它就从海面上被抹去了。没有浓烟,没有大火,只有瞬间的爆炸和迅速扩大的漩涡。 “上帝啊……”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大副范德萨双腿一软,跪在甲板上。这个三十八岁的尼德兰汉子参加过六次海战,从见习水手一路干到大副,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他没见过这个。一发炮弹,一条船就这么没了。 “那是什么炮?”贸易代表豪斯的声音尖锐得变形,“那是什么魔鬼的武器?!” 拔兰德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得出的每个结论都指向绝望。对方火炮的射程至少一千米——不,可能更远,因为他们在一千米外轻松命中。而“黑郁金香号”的十八磅炮,有效射程只有五百米,在这个距离上射击纯属浪费火药和炮弹。 更可怕的是炮弹的威力。实心弹只能砸穿船壳、打断桅杆、杀伤人员,但需要数十发甚至上百发才能击沉一条船。而对方那种会爆炸的炮弹,一发,只要一发…… “转向!”拔兰德突然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转满舵!所有帆升满!快跑!” 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海战,这是屠杀。唯一的生路是逃跑,趁对方装填下一轮炮弹的间隙,趁另外两条铁船还没完全合围。 “黑郁金香号”毕竟是条正宗的军舰。水手们虽然惊恐,但训练有素。舵手拼命转动舵轮,甲板长嘶吼着调整帆索,整条船开始笨拙地转向。风帆时代战舰的最大弱点暴露无遗——机动完全依赖风力,转向需要时间。 而就在这时,拔兰德看见了更绝望的一幕:“幸运星号”——三条船中最后那条武装商船——动作慢了一拍。 不是船长不专业,是恐惧让人迟钝。当“银鲱鱼号”在眼前被炸成碎片时,“幸运星号”的船长愣了三秒钟。三秒钟,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这三秒钟要了整条船的命。 “黑郁金香号”已经开始转向,“幸运星号”却还在原地调整帆向。两条船原本并排航行,现在,“幸运星号”挡在了“黑郁金香号”和追击者之间。 它成了一面活生生的挡炮墙。 从后方包抄过来的“靖远”舰,此时已经运动到尼德兰船队左后侧,距离约一千二百米。 舰长陈海峰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场。他是罗海龙的同乡,也是从郑家投奔过来的,今年三十六岁,性格比罗海龙更沉稳,也更狠辣。 “老爷有令——”传令兵报告,“尽量抓活的,船和货都要。” 陈海峰点点头,目光落在“幸运星号”上。这条船正在拼命转向,但显然已经乱了阵脚,帆索调整得乱七八糟。 “用副炮,”他对炮术长说,“打它的舵轮和帆索。主炮留着,万一那条大的跑得快,还得用它拦。” “明白。” “靖远”舰左舷,一门150毫米速射炮的炮口缓缓抬起。这是北洋舰队自研的副炮,采用管退式设计,射速可达每分钟五发。此刻,炮手已经装填好了第一发炮弹——穿甲爆破弹,弹头涂着黄色标记。 “距离一千一百米,风速东南三级,提前量一度……” 炮长计算着射击诸元。速射炮没有主炮那样的复杂瞄准镜,只能靠经验估算。但足够了,目标是一条四百吨的木头船,几乎静止在海面上。 “开火!” “轰——” 150毫米炮的后坐力比210毫米主炮小了很多。炮弹飞出炮膛,在空中飞行了约两秒钟。 命中了。 但命中的是“幸运星号”尾楼下方三米处的船壳。穿甲弹头轻松撕开橡木板,钻进船体内部,一路撞碎两层甲板隔板,最终卡在炮甲板的一堆火药桶中间。 引信触发,延时零点三秒。 这零点三秒里,炮弹周围的六名尼德兰炮手看到了那个冒着青烟的金属物体。他们张大了嘴,想喊,但声音还没出口—— “轰……” 黑色蘑菇云从“幸运星号”尾部腾空而起,高度超过一百米。尾楼、舵轮室、船长舱、海图室——所有的一切在瞬间被炸成碎片。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甲板上的水手像稻草人般抛向空中。 船体从尾部开始解体。龙骨在巨大压力下断裂,整条船像被一只巨手从后面掰断。后半截直接沉没,前半截则因为失去配重,船头高高翘起,露出长满藤壶的船底。 然后,缓缓地、几乎是优雅地,头朝上、屁股朝下,垂直沉入海中。 海面上下起了“雨”。木屑、布片、破碎的家具、扭曲的金属、残缺的人体……各种杂物从空中散落,在爆炸中心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百米的“垃圾场”。几个侥幸没被炸死的水手在碎木间挣扎,但很快就被沉船形成的漩涡吸了下去。 整个过程,十五秒。 “黑郁金香号”尾楼上,拔兰德和豪斯呆若木鸡。 豪斯的裤子湿了——他尿了。这位在巴达维亚和长崎之间往来十年的贸易代表,见过海盗,见过风暴,见过疾病和死亡,但他没见过这个。两条船,两条满载货物的船,近两百人,在不到五分钟内,从世界上消失了。 “这不是打仗……”拔兰德喃喃道,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这不是打仗,这是……” 他想找个词,但找不到。屠杀?不对,屠杀至少双方都是人。这是人类用火枪围猎野兽,是成年壮汉殴打婴儿,是……是文明对野蛮的技术碾压。但讽刺的是,在这个场景里,技术碾压者是明国人,被碾压的是他们这些自诩“文明”的欧洲人。 “船长,他们……他们又来了……”范德萨指着左前方。 “靖远”舰正在转向,烟囱喷出更浓的黑烟,航速明显提升。而右前方,“致远”号也已经完成第二轮装填,四根炮口再次指向这边。 拔兰德闭上眼睛。他知道跑不掉了。铁船的速度至少十四节,而“黑郁金香号”顺风满帆最多跑十一节,逆风时只有六节。对方可以轻易地绕到前面去堵截。 他睁开眼睛,看向贸易代表:“豪斯先生,很遗憾,我们可能回不了巴达维亚了。” 豪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潘老爷站在“致远”号舰桥上,看着那条正在蹒跚逃跑的尼德兰帆船,撇了撇嘴。他半生不熟地模仿着某个光头的腔调,骂了一句:“恁西皮,欺软怕硬的货色!” 西方人所谓的“大航海时代”开启之后,渴望金银财富的欧罗巴人到了东亚,他们带来的只有火枪、大炮,还有残酷无情的掠夺与剥削,流到欧罗巴大陆上的每一枚金币、每一片丝绸都沾满了明人的鲜血。 弗朗机人——准确地说,应该是来自伊比利亚半岛、浑身弥漫着狐臭味的白皮斯班因人,在殖民统治吕宋岛时,曾多次对吕宋岛上的华人进行有组织的大规模屠杀。万历三十一年那次,两万三千名华人被杀,鲜血染红了马尼拉湾。目的?灭绝吕宋华人和掠夺华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财富。 同样浑身散发着死尸般恶臭的尼德兰红毛夷更是毫不逊色。殖民宝岛东番期间,对岛上汉民、土着进行有组织的掠夺、屠杀,甚至还将岛上居民贩运至巴达维亚为奴。天启四年,一整个村社的土着因为拒绝缴纳鹿皮,被红毛夷用排枪屠杀殆尽,尸体丢进大海喂鱼。 史书有载,西历一七四零年,巴达维亚的尼德兰人策划组织并实施了一场针对巴达维亚华人的大规模屠杀。数以万计的华人被屠杀,妇女被侮辱,儿童被抛入火堆,财产被抢夺一空。巴达维亚城西的“红溪”河水都被华人的血浸成了血红色,整整三天不退。 如此,没有必要对这些野兽予以任何唯有人类彼此间才应有的情感与善良。 《旧约全书·申命记》中说到:“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 而我们的祖先也告诫我们——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归纳成一句话就是:原谅他们,那是他们的神的活儿,而我们这些黑发黑眼的明人所要做的就是——无偿地送他们去见他们的神。 “靖远”舰从前方兜了过来,截断了“黑郁金香号”的逃跑路线。 陈海峰看着那条六百吨的巡航舰,有些犯难。老爷要船要货要活口,但这玩意儿太脆弱了,一炮就可能打沉。 “用88炮,”他下令,“还有重机枪。先打帆,再打甲板,别打水线。” “靖远”舰左舷,两门88毫米副炮和四挺15毫米重机枪同时开火。这不是齐射,而是有节奏的点射,像猎人在小心翼翼地围捕一头珍贵的猎物,既不能让它跑了,又不能把它打死。 第一轮射击在千米距离上。88毫米炮弹大部分落空,只在目标船周围激起水柱。但重机枪的曳光弹划出红色轨迹,有几发打中了帆面,在上面烧出几个洞。 距离缩短到八百米。炮手们找到了感觉。 一发88毫米炮弹命中主桅杆中部,炸断了三分之一的直径。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没有倒。另一发打在尾楼侧面,炸开一个脸盆大的洞,里面传来惨叫声。 距离五百米。机枪手开始扫射甲板。 15毫米子弹可以轻松击穿一寸厚的橡木板。甲板上的尼德兰水手像割麦子般倒下。有人试图操作甲板炮还击,但刚靠近炮位就被子弹打成筛子。一发子弹命中火药桶,引起小规模爆炸,炸飞了三个人。 距离三百米。 “黑郁金香号”已经千疮百孔。三面帆破了两个,主桅杆摇摇欲坠,甲板上尸横遍地。尾楼被打得稀烂,舵轮早就失灵,船在海面上打转。 但拔兰德还活着。他和豪斯躲在最底层的货舱里,听着头顶传来的爆炸声、子弹穿透木板的噗噗声、还有同伴临死前的惨叫。 “他们要登船了……”豪斯神经质地重复着,“他们要登船了……他们会杀了我们……他们会……” “闭嘴。”拔兰德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从第一声炮响到现在,十七分钟。两条船沉没,一条船丧失战斗力,二百多人死亡。而对方,零伤亡。 这不是战争,这是演示,是展示,是明国人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宣告:时代变了。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比之前所有爆炸都大。 拔兰德知道那是什么——炮舱里的火药被诱爆了。重机枪子弹的高温,或者是88毫米炮弹的破片,引燃了堆放的火药桶。 他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解脱感。 货舱的顶板开始坍塌,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拔兰德闭上眼睛,最后一次祈祷——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还在巴达维亚的同胞。他们还不知道,远东的海上,出现了一种全新的、无法理解的、绝对碾压的力量。 明国人来了。 而且,他们带着怒火。 海面上,“黑郁金香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火药库的殉爆将整条船从内部撕开,火焰从每个炮窗、每个缺口喷涌而出。船体在燃烧中解体,碎片漫天飞舞,像一场诡异的黑色雪花。 壮观。 潘老爷放下望远镜,发出诗人般的感慨。然后,他转头对罗海龙说:“记录:天启七年九月初九,北洋舰队于东海遭遇尼德兰东印度公司武装船队。敌恃强挑衅,我被迫还击,击沉敌舰三艘。我方无损伤。” 罗海龙快速记录着,手已经不再发抖。他看着海面上逐渐熄灭的火焰和漂浮的碎片,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传令各舰——”潘老爷继续说,“调转航向,继续前往倭国。” “老爷,不打捞战利品吗?”刘雄问。 潘老爷摇摇头:“没什么好打捞的。三条木头船,沉了就沉了。真正的战利品……”他顿了顿,“是儿郎们见过血了,知道该怎么打仗了。” 他走到舷窗边,看着远方海平面。那里有连绵不绝的海岸线,有无数的城镇和港口,有德川幕府自以为坚固的锁国政策。 “倭国是个好地方,”潘老爷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以让儿郎们多打几炮,把炮术练得更加精准。而且……”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倭人有银子,很多银子。咱们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 裴墨还站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望远镜。孩子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变了——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看到了力量,看到了技术,看到了碾压。他也看到了死亡,看到了毁灭,看到了战争的本质。 十二岁的海军学堂学生,在第一堂实战课上,学到了可能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要么拥有最锋利的刀,要么成为刀下的肉。 “致远”号烟囱喷出浓烟,舵轮转动,舰艏缓缓指向东北方向。靖远舰和扬威舰跟上,重新组成编队。 输船也从后方赶来,两艘战船和两条运输船,在夕阳的余晖中继续航行。 海面上,只剩下一些漂浮的碎木和油渍,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战斗。 潘老爷回到椅子上坐下,重新点燃一支雪茄。烟雾在舰桥内弥漫,带着辛辣的香气。 “通知各舰,”他说,“今晚加餐。有酒,每人二两,不准多喝。” “是!” 命令传下去,各舰传来隐约的欢呼声。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天黑了。舰队亮起航向灯,在漆黑的海面上,像一串移动的星辰。 明天,日月旗将抵达倭国。 第227章 铁船事件(1)滋事 红日跃出海平面时,朝霞将整片海面染成了金红色。 海鸟掠过被映红的海波,发出清亮的鸣叫。远处,陆地的轮廓缓缓从海平线下方升起,先是模糊的影子,然后逐渐清晰——连绵的山丘,临海的峭壁,还有那些沿着海岸线延伸的房屋群落。 这就是倭国、长崎。 悠长的汽笛声从海面上传来,低沉而浑厚,在清晨静谧的海湾中层层扩散。那声音不像是这个时代应有的,更像是某种巨兽的咆哮。港口方向,早起的水手和渔夫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海面。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一条没有船帆的铁船正破浪而来,船身反射着朝阳的金光,烟囱喷出的黑烟在蓝天背景下格外显眼。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完全无视风向,笔直地朝着港口方向驶来。 长崎是倭国最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之一。这里每日停泊着来自各地的商船:大明的福船、广船,红毛夷的夹板船,弗朗机人的卡拉维尔帆船,还有少量葡萄牙人的快帆船。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生丝、茶叶、瓷器、倭刀、漆器、白银……各种商品在这里流转,造就了港口的繁荣景象。 但今天,延续了许久的平静被打破了。 当那条铁船越来越近时,港内船只像受惊的鸭群般骚动起来。有经验的船长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船——无帆自航,速度惊人,船身似乎是金属制成。一些胆小的商船开始起锚,试图驶离航道;另一些则慌乱地调整帆索,想要避让。 远处黑烟滚滚,还有更多的铁船排成长长的纵队,徐徐而来。 粗大的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更让人心悸的是舰首飘扬的旗帜——蓝底烫金,日月图案。 “大明……大明的水师!”码头上,一个老通事颤抖着喊了出来。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三十年前,丰臣秀吉两次率军侵犯朝鲜,大明出兵援朝,战事绵延七载。虽然最终倭军败退,但大明的威严在那场战争中受损不少。如今,大明水师以这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出现在长崎,其中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致远”舰的舰桥上,潘老爷举着望远镜观察港口。 长崎港呈狭长形,两侧是丘陵,中央水道宽约两里。此刻港内停泊着大大小小三十余艘船,码头上人影攒动。他甚至可以看清那些倭人脸上的惊恐表情。 罗海龙在一旁介绍道,“长崎港是倭国对外贸易最主要的口岸城市,如今为德川将军府掌控,设有长崎奉行所,是将军府税收重要来源之一。” 潘老爷点点头,没说话。 一条小早船从港口方向疾驶而出。 这是一种倭国特有的快速船只,长约五丈,宽不足一丈,靠十余名橹手划行,速度极快。船首插着一面花里胡哨的旗帜,上面绘着看不懂的家纹图案。船上站着几名倭国武士,为首一人身穿阵羽织,腰佩太刀,正焦急地朝着舰队打着手势。 “他们在释放信号。”罗海龙说。 潘老爷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看不懂倭子信号,结果颇为严重。” 这是一句反话。谁都看得出来,那些手势和旗语是要求舰队停止前进、表明来意。但潘老爷选择“看不懂”。 “本舰前出。”他下令。 “致远”号烟囱喷出更浓的黑烟,航速迅速提升,脱离编队向小早船驶去。两船距离迅速缩短至三百丈。 这时,潘老爷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双联装210毫米主炮打那种几十吨的小木船,简直是用牛刀杀鸡。一发炮弹重二百多斤,造价颇为昂贵;而那整条小早船,连船带人加起来,价值可能还不到一百两。这不仅是火力溢出太多,更是极不经济的耗费比。 “咱们需要一种新船。”潘老爷对身旁的刘雄说,“快速巡洋舰,标排三千到三千五百吨,正常航速二十节,十节经济航速下续航最大可达五千海里。防护适中,主炮用一五零,副炮用一零五或者八八炮,再加四七、五七速射炮,以及若干十五毫米重机枪。” 刘雄认真听着。他知道老爷这种时候说的话,往往就是未来几年的海军发展方向——既要如致远正等主力舰,更需要若干种更专业化的吨位、防护、火力适中,且具有较高续航力的轻型快速战船。 他指了指越来越近的小早船:“打这种东西,莫说210主炮,用150炮都很浪费。” 刘雄点头:“老爷英明。” 正说话间,“致远”舰已经驶到小早船正前方五百米处。舰身缓缓打横,将左舷完全暴露出来。五门150毫米副炮和五门88毫米速射炮的炮口齐刷刷转动,对准了那条可怜的小船。 小早船首,扶栏而立的倭国武士脸色煞白。 他叫岛田义忠,长崎奉行所与力(中级武士),今天轮值港口警戒。当他第一眼看到铁船时,就知道大事不好。等看到日月旗,更是冷汗直流。奉行大人命令他出港交涉,要求对方表明身份来意,必要时可以强硬一些。 但现在,看着一排排黑洞洞的“国崩”,岛田只觉得双腿发软。 那些炮管太长了,太粗了。他见过红毛夷或者弗朗机人的重型舰炮,跟前这些比起来,简直像是孩童的玩具。 岛田强作镇定,用生硬的汉语喊道:“来者何人?此乃日本国长崎港,速速表明身份!”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微弱而可笑。 “致远”舰舰桥上,潘老爷拿起了传声筒。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话筒大吼: “靖远,给老子打烂这个狗杂碎!” 命令通过舰内通讯系统传到各个炮位。炮长们愣了一下——他们本以为只是威慑射击,或者顶多打几发警告。但老爷的命令明确无误:打烂。 没有人犹豫。 一门150毫米副炮首先开火。炮口喷出火焰,炮弹呼啸而出。 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 五门150炮和五门88炮在五秒内全部发射。 岛田只看到那些炮口同时闪光。 然后世界就碎了。 一发150毫米高爆弹命中。 小早船在爆炸中心瞬间解体。150毫米炮弹直接命中船体中部,将整条船炸成两截;88毫米炮弹则如同铁锤敲击蛋壳,将残骸进一步粉碎。十余名橹手、三名武士,还有船上的所有物品,在爆炸中化为碎片。 冲击波在海面上掀起巨浪,将周围的漂浮物推出去几十丈远。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味,还有木头烧焦的焦糊味。 至少有两发一五零高爆弹和三四发八八爆破弹因为射角的原因,化作流弹飞向了港区。 一发一五零炮弹落在一艘停靠在码头旁的三桅海船旁边水域,形成近爆,高速冲击波挤压海水,重重撞在后世的船壳,“咔嚓”一声,底仓船壳破了一口大口子,海水疯狂倒灌。 船上的尼德兰水手们惊慌失措,试图堵漏,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不到一刻钟,这条四百吨的商船就 缓缓翻覆,消失在水中。 海面上漂浮的碎木和油污,还有几个在水里挣扎的尼德兰水手。 潘老爷放下望远镜,笑眯眯地骂了一句:“太凶残了!” 他脑海里浮现另一时空的画面。 李糊裱为了保全自己的北洋水师本钱,在黄海海战中采取保守战术,最终落得个丢人丢地丢战船的“三丢”下场。倭国联合舰队歼灭了北洋水师,随后占领旅顺,屠杀了四万多旅顺百姓。 最重要的是,满狗子建立的“我大清”一败涂地,而后习惯性操作——割地赔款。 《马关条约》,两亿三千万两白银。东番、澎湖被割让。 三十多年后,满狗子与倭寇走到一起,狼狈为奸,弄出了一个“满洲国”。溥仪那个废物,在长春登基当儿皇帝。果然是一家人,都是数典忘祖的货色。 到了廿一世纪,满清亡了都上百年,伪满洲也都被灭了好几十年了,居然还有八旗遗毒叫嚣着,甚至还要上演复辟闹剧。 有那劳什子的演员竟在电视节目中叫嚣,他大爷是多尔衮后代,某某大街那宅子为什么不还给他? 特么的拍武打戏把脑子打坏了?还是粪吃多了? 这神州大地是汉人用自己的血汗建设创造的,每一寸都是汉人的。多尔衮——墨耳根青,野猪皮的幼崽是通古斯野种,要不是大明皇帝可怜他们,他们还生活在奴儿干都司建州卫旧地。 去你妈的满洲八旗!咋还不赶紧跟着进努尔哈赤的坟陪葬! 这些思绪在潘老爷脑中一闪而过。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命令堪称北洋舰队成立以来最凶残的命令之一,但他不后悔。 对付倭人,对付这些将来会犯下南京大屠杀、731部队活体实验、强征慰安妇的畜生,怎么凶残都不为过。 “传令——”他恢复平静,“挂出信号旗:大明北洋水师例行巡航,大明属国倭国开放港口,供我舰队靠泊补给。” 他用的是“北洋水师”,扶握栏杆的手指用力过度而发白,眼底复仇的火花滋滋闪动。 长崎奉行所内,一片死寂。 奉行小笠原忠脸色铁青,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今年四十八岁的他,是德川家康外孙小笠原秀政的次子,担任长崎奉行已六年。 “全灭了?” “是、是的。”跪在下面的武士声音发颤,“岛田与力的小早船被……被轰成碎片,船上十四人全部玉碎。还有一艘尼德兰商船被流弹击中沉没,至少二十名红毛夷下落不明。” “八嘎!”小笠原狠狠将茶杯摔在地上。 他很快冷静下来。 大明水师来了,从未见过的铁船和大炮,什么交涉都没有,就开炮毁船。这是毫无掩饰的武力威逼。 “他们现在在哪?”小笠原问。 “正在入港。四条铁船——配有国崩的至少有三万石,其余两条更大。他们打出旗号,要求靠泊补给,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的炮口一直对着港口。” 小笠原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长崎港只有十几门老旧岸防炮,射程不超过三百丈,威力更是无法与对方那些巨炮相比。港口以及城内的守卫部队有两三千人,包括五百铁炮足轻,但是他没有胆量向这些明国人开战。 丰臣秀吉时代,派了那么多部队去征讨高丽,进而进占中原——却被大明天朝打回原形。德川家康掌权后,一直试图恢复与大明的关系,明确态度——不希望与大明继续为敌。 “传令——”小笠原声音疲惫,“允许明国水师入港驻泊。划出三号码头给他们使用。通知港内所有船只,不得靠近明国船队百丈之内。” “可是奉行大人,这……” “八嘎!”小笠原吼道,“你想让长崎变成一片火海吗?” 武士惶恐退下。 小笠原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这趟来的目的很明确:打劫。 所以,潘浒不会因为倭国官员的妥协就改变计划。 允许入港?那正好。 补给?当然要补。 但更重要的是,他要制造事端,制造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长崎港很繁华。码头区商铺林立,酒屋、茶屋、妓馆鳞次栉比。虽然已是傍晚,但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水手、商人、武士、町人,各色人等穿梭其中,喧闹异常。 潘老爷站在“致远”舰甲板上,看着数百米外港区的灯火。 “边钊。”他唤道。 一个彪形大汉应声上前。此人身高近一米九,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他是方老五的师弟,是杨宽麾下的精锐夜不收,二十年华,却雄阔得如同熊罴,武艺高超,潘老爷心痒痒,就跟杨宽把他,连带着那对双胞家生子,还有那边家五丁,都要来了,给自己当亲卫。 身边跟着七条身高不低于一米八五的“人熊”,安全感十足,压迫感十足。 “老爷。” “想不想上岸喝酒?” 边钊疑惑地瞅了眼潘浒,“老爷,俺老实人,你上回单溜,让俺顶锅,俺被师兄揍得腚疼。” “不想去就算了。” “老爷,你说真哒?” “嗯呢!” “那俺去!” “行,带上虎豹,再叫上近卫营能打的兄弟,上岸。”潘浒说,“去港口的风俗区,喝酒,看风景。” 边钊憨厚但不傻,顿时会意:“老爷,俺明白了。” “记住——”潘老爷补充道,“如果遇到倭人挑衅,不用客气,统统弄死!” “是,老爷!” 半个时辰后,二十三名明军上了岸。他们头戴碟形盔,身罩防刺服,腰间或背上负着兵器,看起来人畜无害,这些人的体格都过于健壮,眼神过于锐利。 边钊走在最前面,边虎边豹一左一右。后边跟着十六七个同样身高马大、体魄雄武的胶东壮汉,走在平均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倭人中间,如同鹤立鸡群。 他们走进风俗区,选了一家看起来最大的酒屋。 酒屋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见来了这么多明国武人,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些人气势太凶,喜的是大生意上门。她连忙安排最大的包间,招呼姑娘们进来陪酒。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麻烦来了。 十几个倭国浪人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这些人大多穿着破旧的羽织,腰佩武士刀,浑身酒气,一看就是无主浪人,靠勒索敲诈为生。 为首的浪人看到包间里的明人,眼睛一亮——肥羊。 “喂,明国人——”他用生硬的汉语说,“这里是大东瀛,你们坐了我们常坐的位置。要么让开,要么……交钱。” 边钊慢慢抬起头。 他注意到这些浪人看似醉酒,但手都按在刀柄上。而且门外还有更多浪人聚集,显然是早有预谋——看到明国人上岸,就想来敲诈一笔。 “我们要是不让呢?”边钊用汉语说,语气平静。 浪人首领咧嘴一笑,露出黄牙:“那就……” 他拔刀了。 太刀出鞘的瞬间,边钊动了。 他根本没有躲闪,而是直接迎了上去。左手一抬,用手臂外侧的防刺服挡开了劈砍——太刀砍在特制纤维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右手握成香瓜般大小的拳头,怼在这货脸上,“咔嚓”一样,眼珠子、牙齿通通爆了出来,黑的、白的,还有红的血浆碎肉,如同开了某个道场似的。 边虎边豹同时起身。两人一个手持铁锏,一个握着钉锤,如虎入羊群般冲进浪人群里。铁锏横扫,砸断了两把太刀;钉锤下砸,直接将一个浪人的肩胛骨砸碎。 其他近卫也纷纷出手。他们全都穿着防刺服,普通刀剑根本无法造成有效伤害。而他们手中的武器——铁骨朵、铁锏、钉锤、链枷——全是破甲重兵器,专为对付重甲目标设计。打在这些只穿布衣的浪人身上,效果可想而知。 一交手,让人们就察觉不对。 太刀砍在对方身上,只能划破衣服,连皮肉都伤不到。而对方的兵器砸过来,轻则骨折,重则毙命。 一个照面下来,己方大半的人倒地不起,好几个都被开了脑壳。 更多的倭人被惊动了。 酒屋外的街道上,听到打斗声的倭人越聚越多。有武士,有町人,有码头苦力,还有看热闹的闲人。看到明人在殴打倭人,民族情绪被点燃了。 “明国人打人了!” “杀了他们!” “不能让明狗子在长崎撒野!”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拔刀,有人捡起木棍,朝着酒屋涌来。 边钊见状,不仅不慌,反而露出一丝冷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发信号。”他说。 一个近卫从怀中掏出一支信号枪,对准天花板扣动扳机。 “砰!” 红色信号弹穿透屋顶,在夜空中炸开,形成一朵醒目的红色烟花。 “致远”舰侧舷甲板,潘老爷、刘雄、罗海龙等人扶着护栏,正笑呵呵地看着港区的方向。信号弹升空时,潘老爷满意地点点头。 “该咱们的人上场了。” 话音刚落,停泊在码头的两条运输船上,大队士兵迅速通过栈桥,冲上码头。 陆战营两个步枪连,四百二十人,头戴钢盔,身着登莱团练特有的六年式灰绿色野战服,脚蹬牛皮军靴。人手一支五年式短步枪,少数军官手里拎着六年式半自动手枪或者五年式自动手枪。 “目标,港口风俗区。”部队长下令,“列成两个方阵,杀进城去,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登莱团练,前进!” 四百余人的队伍踏着整齐的步伐离开码头,进入港区街道。军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如同战鼓敲击。 风俗区那边,倭人已经聚集了三四百人。他们看到明国水兵人少,胆子大了,正试图围攻酒屋。但当他们看到街道尽头出现的大队明军时,全都愣住了。 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军队。 整齐的队列,统一的装备,冷峻的面容。 “预备!” 口令声中,一连二百名战士擎起步枪。 “放!”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雷霆炸响。白烟从枪口喷出,弹丸如雨点般射向倭人群。前排的几十个倭人瞬间倒地,惨叫连天。 一连战士们清空弹仓,二连战士正欲上前,倭人崩溃了。他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丢下手中的刀棍,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但街道狭窄,人又多,哪里逃得掉? “上刺刀——前进!” 四百余名步枪兵齐刷刷装上刺刀,以整齐的队列向前推进,遇到倒地未死的倭人,毫不犹豫地补上一刀。 边钊等人从酒屋里出来,加入队伍。他们身上溅满了血,但都是敌人的血。 “报告部队长——”边钊敬礼,“倭人浪人挑衅在先,我等被迫自卫。” 部队长强忍笑意,“继续清剿。” 短短一刻钟,风俗区的骚乱被彻底镇压。地上躺了一百多具倭人尸体,还有更多受伤的在呻吟。 潘老爷在舰上举着望远镜,看得津津有味。 “打得好。”他喃喃道,“当年倭寇为祸大明,从山东到福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现在轮到咱们了。” 深夜,长崎奉行所灯火通明。 小笠原忠知已经接到了十几份报告:浪人挑衅,明人反击,明军上岸镇压,倭人死伤超过两百。港区现在被明军控制,任何倭人不得进入。 小笠原口中喃喃:“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老中低声道:“奉行大人,明人这是要挑起战端。我们应该立即向江户报告,请求将军派兵……” “派兵?”小笠原苦笑,“派什么兵?幕府的主力都在关东,等援军赶到,长崎早就被轰成平地了。”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长崎港的布局,又想起白天看到的那种巨炮。一发炮弹就能轰沉一艘船,如果对着城区开火…… “派人去明国船队——”小笠原做出决定,“询问他们的要求。记住,态度要恭敬,要谦卑。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可是奉行大人,这样太失国体……” “国体?”小笠原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如果长崎被毁,如果明国水师炮击江户,那才是真的失国体!去!” 与此同时,“致远”舰舰长室内,潘老爷召来了随行的参谋军官。 “今晚的事,都记录清楚了?”他问。 “清楚了。”参谋回答,“倭国浪人无故挑衅我上岸休憩官兵,我官兵被迫自卫。倭人继而聚众围攻,我陆战队为保护同袍,不得已进行镇压。全过程,我方始终恪守自卫原则。” “很好。”潘老爷点头,“把报告润色一下,写得冠冕堂皇些。重点突出倭人的野蛮无理,我方的克制忍让,最后不得已才反击。” “明白。” 潘老爷走到舷窗边,看着港区的灯火。远处,陆战营的士兵还在巡逻,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明日一早——”他说,“向德川将军府驻长崎的官员发出外交照会。措辞要严厉,语气要强硬。要求倭方就今日挑衅事件正式道歉,赔偿我方损失,严惩肇事者。另外,还要加上一条:为保障我船员安全,长崎港需划出专门区域供我水兵休憩,倭人不得进入。” 参谋快速记录。 舰长室内,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一众人的影子投射在舱壁上,拉得很长。 打劫,面子功夫要做足,要冠冕堂皇地打。 第228章 铁船事件(2)炮火中的长崎 翌日清晨,长崎港笼罩在薄雾之中。 太阳从海平面缓缓升起,将天边染成金红色。码头上,昨日战斗的痕迹尚未清理干净——烧焦的木料、碎裂的瓦片、还有暗红色的血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辰时初刻,码头。 参谋军官赵启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官服,扶正头上的乌纱帽。他今年二十八岁,登州卫出身,读过私塾,识文断字,三年前被选入潘老爷幕府,专司文书案牍。此刻,他手中捧着一卷用黄绫装裱的文书,神情肃穆。 他身后,边钊带着二十名近卫列队。这些汉子全部身着鱼鳞甲,外罩红色战袍,头戴铁盔,手持长戟。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战袍上的血迹已清洗干净,但肃杀之气犹在。 “出发。”赵启明说。 队伍踏着整齐的步伐离开码头,沿着通往奉行所的街道行进。街道两旁,倭国百姓躲在门窗后窥视,眼神中充满恐惧和仇恨。但无人敢出声,更无人敢阻拦。 长崎奉行所位于港口以北的山坡上,是一座典型的倭式建筑群。白墙黑瓦,飞檐斗拱,门前立着石灯笼,两侧栽着松树。此刻,奉行所大门敞开,数十名武士列队门前,全部身着阵羽织,腰佩太刀。 为首的是与力鸟津久藏,他接替战死的岛田义忠,负责奉行所护卫。看到明军队伍走近,他脸色凝重,手按刀柄。 “大明北洋水师参谋官赵启明,奉提督潘大人之命,前来递交外交照会。”赵启明用清晰的汉语说道,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鸟津久藏深吸一口气,用生硬的汉语回答:“奉行大人已在殿内等候。但按规矩,护卫不得入内。” 边钊上前一步,铁塔般的身躯挡住鸟津久藏的视线:“某乃大明提督近卫队长,护卫天朝使节,乃是本分。” 两人对视。鸟津久藏看到边钊眼中的冷光,想起昨日那些被打得骨断筋折的浪人,心中一凛。他侧身让开:“请。” 奉行所正殿内,小笠原忠知端坐主位。 他今日穿着正式的直垂礼服,头戴乌帽子,手中握着扇子,努力维持着威仪。但眼下的黑眼圈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两侧坐着长崎町年寄(町长、相当于后世的市长)、唐通事(汉语翻译)、以及几名高级武士。 赵启明踏入殿内,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不是跪拜,只是微微一躬。这在倭国礼节中已是失礼,但赵启明毫不在意。 “大明北洋水师提督潘大人致日本国长崎奉行小笠原忠知阁下照会。”他展开黄绫文书,朗声诵读。 声音在殿内回荡,所有倭人都屏息倾听。唐通事迅速翻译,额头冒出冷汗。 “大明钦命北洋水师提督潘,谕日本国长崎奉行小笠原忠知知悉: 天朝抚有四海,怀柔远人。今本提督率天兵巡视东夷海疆,驻泊尔国长崎,本为敦睦邦谊、补充给养。不意本月九日酉时,本军将士登岸观览市景,突遭尔国暴民无端围攻,杀伤我士卒多人。 此事殊为骇异,有违天朝与尔国累世交好之义。本提督震怒,本欲即发雷霆之威,荡平不臣。然念上天好生之德,姑予尔等悔过之机。 兹列条款七项,尔当凛遵勿违: 一、限期一日之内,尽数擒拿凶徒,绑送本军船队,听候发落。 二、限期三日之内,尔国征夷大将军德川氏,当亲至本军座舰,为暴民之举面谢其罪。 三、限期三日之内,赔偿本军阵亡将士抚恤银、受伤将士医药银、营养银、误工银,共计黄金一万两、白银五十万两。 四、即日起,长崎港全面开放,准许天朝商船自由往来贸易,不得设限。 五、准予天朝于长崎设置常驻代表衙署,处理商务民讼。 六、凡天朝商旅在尔国境内,皆享治外之法权。非经天朝律令,尔国官府不得拘问审断。 七、准予天朝水师租借江田岛、五岛列岛等处,以为修船补给之所,租期九十九年。 以上条款,限午时之前答复。若逾期不覆,或覆而不遵,本提督视同尔国蓄意挑衅,当发兵讨伐,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天启七年九月初十日辰时,大明北洋水师提督潘浒谕。” 赵启明念完,殿内死寂。 小笠原忠知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他手中的扇子“啪”一声折断。 “岂有此理……”他喃喃道,声音颤抖,“岂有此理!” 黄金一万两!白银五十万两!这几乎相当于长崎港五年的税收总额。还有将军亲自道歉?租借岛屿九十九年?治外法权? 这根本不是谈判,这是羞辱,是勒索,是……是亡国之兆! “奉行大人——”赵启明收起文书,语气平淡,“提督大人有言:午时之前,静候答复。过时不候。” 他转身要走。 “等等!”小笠原忠知猛地站起。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长崎奉行,他深知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港外那四条铁船,那些可以在几里外开火的巨炮,才是真正的威胁。 “赵大人——”他改用敬称,“贵军要求……实在过于严苛。袭击贵军将士的暴民,本官定当全力缉拿,但一日之期实在太短。至于将军殿下亲至……” 他顿了顿:“将军殿下乃日本国之主,万金之躯,岂能轻动?若贵军同意,本官愿代将军殿下,向贵军提督当面致歉。” “赔偿金额,”他继续道,“一万两黄金、五十万两白银,长崎小港实在无力承担。可否减至……减至黄金一千两、白银五万两?” “开放港口、设置衙署、治外法权、租借岛屿……”小笠原忠知声音越来越低,“这些事关国体,非本官所能决定,须报请江户裁决。可否……宽限些时日?” 他几乎是在哀求。 赵启明面无表情:“奉行大人之意,是要拒绝我天朝条款了?” “非是拒绝,只是……” “只是什么?”赵启明转身,直视小笠原,“条款七项,你应哪一项?将军亲至,你推说不能;赔偿金额,你要求削减;其余条款,你皆要请示江户。这分明是拖延搪塞,毫无诚意!” 殿内武士们闻言,纷纷怒目而视。 “明国人欺人太甚!” 一名年轻武士拔刀出鞘。他叫柳生宗严,是柳生新阴流的嫡传,今年二十二岁,在长崎以剑术闻名。昨日他不在城中,今日听说明人嚣张,特意赶来奉行所。 此刻,他看到奉行受辱,再也按捺不住。 “我柳生宗严,愿以手中之刀,领教天朝武艺!”他对着边钊喝道,用的是汉语,虽然生硬,但意思明确。 边钊缓缓转身。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尺还多的倭国矮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嗜血的弧线。在辽东,他杀过的建奴精锐不下百人,那些通古斯野人个头不算太高,但身体强壮、凶悍善战。眼前这个倭人,虽然持刀姿势标准,眼神凶狠,但……太弱了。 “倭人与建奴相比,差得太远。”边钊用汉语说,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杀之如杀小鸡子。” 柳生宗严听不懂全部,但听懂了“杀鸡”二字。他大怒,持刀上前:“你敢与我一战否?” “有何不敢?”边钊解下腰间铁骨朵。 那铁骨朵长三尺,头部呈瓜形,布满尖刺,重达十五斤。柄是硬木包铁,握手处缠着牛皮。这是专门破甲的重兵器,在边钊手中轻若无物。 两人在殿中对峙。 小笠原忠知想阻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也想看看,明人的武艺到底如何。 柳生宗严率先动手。 他脚步轻快,瞬间欺近,太刀划出一道弧光,直劈边钊面门。这是柳生新阴流的“燕返”,速度快,角度刁,寻常人难以躲避。 但边钊根本就没想躲。 他左手一抬,用手臂上的铁护腕格挡。“铛”一声脆响,太刀砍在铁上,溅出火星。柳生宗严手腕一震,刀被弹开。 就在这一瞬间,边钊动了。 他身形虽然雄阔如熊罴,但灵活异常。右脚前踏,腰身扭转发力,铁骨朵抡起,带着风声砸向柳生宗严胸口。 柳生急忙收刀格挡。 太刀横架。 “铛——咔嚓!” 先是金铁交击声,然后是木头断裂声。十五斤的铁骨朵砸在刀身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砸断了刀身。铁骨朵去势不减,结结实实砸在柳生宗严胸口。 “噗!” 沉闷的撞击声。柳生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落在地。 他胸前凹陷下去一大块,口中喷出黑色的血——那是内脏破裂的征兆。他睁大眼睛,看着手中的断刀,又看看边钊,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然后,头一歪,气绝身亡。 殿内死寂。 从出手到结束,不到三个呼吸。 边钊甩了甩铁骨朵上的血,对赵启明说:“赵大人,该回去了。” 赵启明点头,扫视殿内众人:“奉行大人,午时之前,静候佳音。逾期不覆,后果自负。勿谓言之不预也!” 说罢,转身离去。边钊等人紧随其后,无人敢拦。 小笠原忠知瘫坐在座位上,看着柳生宗严的尸体,又看看殿外明军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午时正刻,太阳升至中天。 “致远”舰舰桥上,潘老爷看着怀表,又看看长崎方向。没有任何答复,没有任何使者。 “看来,倭人是铁了心了。”他说。 “那就打。”刘雄道。 潘老爷点头:“传令:靖远舰前出,试探港口防御。若对方开火,立即还击。致远舰准备炮击。” 命令通过旗语传达。“靖远”舰烟囱喷出浓烟,缓缓驶离编队,朝着港口方向驶去。 舰桥上,舰长陈海峰举着望远镜观察。 长崎港的防御设施主要分布在两侧山丘上,共有六座炮台,每座炮台配备三门到五门老旧火炮。这些火炮大多是仿制葡萄牙的佛郎机炮,也有少量从尼德兰购买的加农炮,但口径都不大,最大不过十八磅。这在倭人眼中,已是了不得的“国崩”。 “距离八百丈。”观测员报告。 陈海峰看到炮台上有人影晃动,火炮正在调整角度。 “继续前进,到六百丈。” “靖远”舰继续逼近。当距离缩短到六百丈(约1800米)时,炮台开火了。 “轰——轰——轰——” 炮声隆隆,硝烟从炮台升起。五六发实心弹丸呼啸着飞来,在空中划出抛物线。 陈海峰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那些弹丸飞到三百丈左右就开始下坠,最终在舰前方两百丈处落水,激起朵朵浪花。 “就这?”他冷笑,“传令:左满舵,战船打横。各炮分配目标。” “靖远”舰缓缓转向,将左舷对准港口。前后主炮塔开始转动,五门150毫米副炮的炮口抬起。 “前主炮,目标一号炮台。后主炮,目标二号炮台。左舷副炮,三号至五号炮台。” 炮手们迅速调整诸元。这时,副舰长张陆突然大喊:“舰长,你看——” 陈海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两架“铁鸟”(无人机)从“致远”舰方向飞来,迅速飞临港区上空。 “狗日的罗海龙!”陈海峰骂了一句,“要抢老子买卖!快开炮!” 他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轰轰”巨响。 “致远”舰开火了。 四发210毫米高爆弹呼啸着从头顶掠过,飞向港口。紧接着,“靖远”舰的炮也响了。 第一轮打击降临。 一号炮台最先遭殃。 一发210毫米炮弹直接命中炮台中央。弹头内装填的十四斤梯恩梯炸药瞬间爆轰,冲击波向四周扩散。砖石垒砌的炮台像纸糊般被撕开,三门火炮被炸成扭曲的废铁,炮手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炸成碎片。 二号炮台同时被击中。炮弹在炮台后方爆炸,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冲击波和破片将炮手全部扫倒。一门火炮被掀翻,滚下山坡。 紧接着,150毫米副炮的炮弹如雨点般落下。 三号炮台被三发150毫米炮弹连续命中,彻底坍塌。四号炮台挨了一发,半毁。五号炮台试图还击,但刚打出一炮,就被88毫米速射炮盯上——五门88炮在十秒内倾泻了二十发炮弹,将炮台打成筛子。 六号炮台在山背后,侥幸逃过第一轮打击。但无人机已经发现了它,坐标传回“致远”舰。 第二轮炮击开始。 四发210毫米高爆弹,十发150毫米爆破弹,还有数十发88毫米炮弹,朝着六号炮台和港区其他目标飞去。 长崎港码头区的营房、馆舍等变成一片火海,但仓库区被刻意的避开了。里面囤积的生丝、茶叶、漆器、铜锭等,都将是北洋舰队的战利品。而且,炮火也未向长崎町城区延伸。 停泊在港内的船只惊慌失措,有的起锚想逃,但航道已被封锁;有的船上水手跳海逃生。 岸上,倭国百姓惊恐逃窜。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炮击——炮弹会爆炸,一炸就是一片,房屋倒塌,街道被毁,到处都是火焰和浓烟。 奉行所内,小笠原忠知听着外面的爆炸声,面如死灰。 “奉行大人,快走!”亲信武士拉着他,“去江户求援!” 小笠原忠知被拖着离开奉行所。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港区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长崎……完了。”他喃喃道。 炮击只持续了不到两刻钟。饶是如此,当炮声渐渐停歇时,长崎港已面目全非。六座炮台全部被毁,码头区的兵营等军事设施或建筑统统被摧毁,三百多名驻军死伤殆尽。 未时初刻,陆战部队开始登陆。 主力是陆战营的两个步兵连,外加由战斗水兵临时组成的一个水兵特勤连,一共七百人,头戴钢盔、身着标准的灰绿色野战服,每人一支五年式短步枪、一百二十发子弹和四枚木柄手榴弹。另外,机炮分队携带四挺重机枪、四门六零炮和两门八四无后坐力炮上岸了。 边钊带领边虎边豹,以及一个排的近卫打头阵。 上岸后,部队迅速控制了整个码头,由专人清点仓库贮藏。遇到的抵抗微乎其微——还能动的倭人早就逃了,剩下的非死即伤。 “按计划行动。”部队长下令,“一连向北,控制奉行所、仓库区。二连向西,清理武士聚居区。三连向东,控制商贾区。” “记住任务:歼敌、抢钱、抢人。” “歼敌”指的是消灭一切敢于反抗者。无论是德川将军府的正规军,还是浪人武士,或者那些大户人家的家丁仆人,只要持械抵抗,格杀勿论。 “抢钱”目标明确:大户宅邸、奉行所金库、商家货栈、仓库。所有金银铜钱、贵重物品,全部装箱运走。 “抢人”则有特殊标准:掳掠十五岁至二十五岁、稍有姿色的倭女。 潘老爷有令:潘庄治下男女比例严重失调,许多青壮打光棍。这些倭女带回去,做不了正妻,可以做妾或通房丫头,既能缓解男女失调这一严重社会问题,又能为大明人开枝散叶,算是“发挥应有之用”。 军纪方面,潘老爷特意强调:大明军人不得滥杀无辜,不得侮辱妇女,不得欺凌老幼。 但这三条在执行时打了折扣。 “不滥杀无辜”——只要不反抗,就不杀。但反抗的定义很宽泛,持械是反抗,扔石头也是反抗,甚至眼神凶狠都可以被视为“潜在威胁”。 “不侮辱妇女”——但“请”走未婚女子不算侮辱,因为“会给她们名分”。 “不欺凌老幼”——只要不主动攻击,就放过。 边钊带人冲进奉行所时,里面已空无一人。他们在后堂找到金库,用炸药炸开铁门。 里面堆着几十口箱子。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锭,黄澄澄的金锭,还有成串的铜钱。 “发财了。”一个士兵喃喃道。 “别愣着,全部搬走!”边钊喝道。 如狼似虎的大明天兵又冲进大户宅邸。倭国大户喜欢把金银埋在地下,但这难不倒边钊——严刑拷问,总能问出来。有不配合的,当场格杀。 在一户商人家里,边钊发现了大量地契、卖身契、高利贷契书。他想了想,让人全部集中到院子里。 “烧了。” “队长,这些……” “烧了。”边钊重复,“这些玩意儿留着,倭人还能凭它要债收租。烧了,就一笔勾销。” 大火燃起,契书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院子外,一些躲藏的百姓看着,眼神复杂。 很快,大户宅邸门前,都燃起了熊熊烈焰,无数地契、卖身契、借据等等都被付之一炬。 潘浒时候听说这件事,笑骂道,边钊这货看似憨厚老实,实则蔫坏之辈。 枪声在长崎城内响了很久。 从午后到傍晚,特遣连逐街逐巷清理。遇到小股武士抵抗,就用机枪扫射、迫击炮轰击。大部分抵抗很快被瓦解,少数硬骨头的,围起来慢慢打。 大户人家遭了殃。金银细软被搜刮一空,粮食布匹也被搬走。男人被杀或逃跑,女人被集中看管——年轻的单独关押,准备带走;年老的和孩子,检查没有武器后就放了。 普通民众基本秋毫无犯——除了家里的年轻女子被“请”走时,哭喊挣扎,但无济于事。 小笠原忠知早已逃之夭夭,带着几个亲信从后山小道跑了。他要去江户,向将军报告。 酉时,傍晚时分,行动基本告一段落。 陆战部队一部力量控制了长崎城主要区域,战士们在关键路口设岗,巡逻队来回巡视。城中恢复平静,仍有残烟余烬寥寥。 码头区,战利品正在清点装箱。 黄金——从奉行所金库、大户藏金处搜出,大判金一千五百枚(合明制4.42两/枚),小判金一万枚(合明制4.8钱/枚),外加少量金锭、金首饰,共计一万二千二百两。 白银——银锭、丁银、豆板银,以及从沉船打捞上来的贸易银,共计四十五万七千两。 铜:倭国产铜,大户和商家囤积不少,将近五千贯(合明制310余石)。 女子——统计被“请”走的有一千人,年龄在十五到二十五之间,容貌姿色都以“稍有姿色”为底线标准。她们暂时被安置在码头上,由济宁稍后将由“长远”号送回登州。 此外,还有生丝、丝绸布匹、漆器、倭刀,以及大量的粮食。 潘老爷看着报上来的文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 暮色中的长崎城。城中还有零星火光,但已无枪声。码头上,大明天兵们正在将一箱箱战利品装上运输船。 “收成如此丰厚,难怪有那么多人爱干这种无本买卖。”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很想多干几票。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财富只在刀锋所及之处。 两条运输船,一万六千吨,不够啊!潘老爷开始担心起运力不足的问题了。 第229章 铁船事件(3)德川将军府的反应 拂晓前,熊本藩阿苏山脚下的驿站里,小笠原忠知趴在油灯下,颤抖的手握着毛笔。纸是粗糙的和纸,墨是驿站提供的劣墨,但他已顾不得这些了。 从长崎逃出已经一天一夜。他带着五名亲信武士,换了三匹马,沿着九州北部的山道狂奔。此刻在驿站稍作歇息,他必须将长崎发生的一切写成奏报,派人急送江户。 笔尖在纸上疾书,字迹潦草: “臣长崎奉行小笠原忠知,万死拜启将军殿下: 本月九日酉时,明国北洋水师铁甲船四艘,突袭长崎港。其船无帆自航,速如奔马;其炮射程逾六百丈,炮弹落地即炸,声若雷霆,糜烂十方。 臣初遣小早船交涉,明人不容分说,炮击碎之。复遣与力岛田义忠往询,遭明军陆战之兵七百余众登陆。浪人愚昧,与明军冲突,明军遂以此为借口,炮击长崎。 六座炮台,一刻钟内尽毁。港区焚毁七成,商船沉没过半。守军阵亡四百余,百姓伤亡未计。奉行所金库被劫,贮藏金银尽失。城中大户豪门多为明军抄家。女子亦有上千人被掳。 明将姓潘,气焰嚣张,递交条款七项(全文附后),要求将军殿下亲至道歉、赔偿黄金万两白银五十万两、开放港口、设置商馆、治外法权、租借岛屿。言辞狂妄,目中无人。 臣无能,未能守土护民,罪该万死。然此非寻常寇盗,乃明国正规水师。其器之利、其兵之锐,非我国现有军力可敌。万望殿下慎思,切莫仓促兴兵,致社稷危殆。 臣现逃至熊本藩,将往江户请罪。先遣信使急报,伏乞圣裁。 宽永四年九月十一日寅时,罪臣小笠原忠知百拜。” 写罢,小笠原将信纸折好,装入竹筒,用蜡封口。他又抄写两份,分装三筒。 “三组人——”他对三名最可靠的武士说,“走不同的路。甲组走山阳道,乙组走东海道,丙组走海路至大阪再转陆路。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务必在三天内送达江户!” “遵命!” 武士们接过竹筒,冲出驿站。马蹄声在黎明前的山道上急促响起,然后分三个方向远去。 小笠原瘫坐在榻榻米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喃喃道:“这天下……又要大乱了!” 两日后的这个深夜,江户城本丸御殿,当值老中酒井忠世正在处理文书。他今年五十二岁,德川家康时代的老臣,现任老中首席,以稳重干练着称。 “大人!”一名侧近武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九州急报!” 酒井忠世抬头:“何处来的?” “长崎奉行小笠原忠知,派三路信使,都已抵达!甲组刚到,乙组、丙组还在路上,预计天明前后能到。” 酒井心中一沉。三路信使同时派,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 他接过竹筒,验过蜡封完好,破封取出信纸。油灯下,他快速阅读,脸色越来越凝重。 读到“明将姓潘,要求将军殿下亲至道歉”时,他手一抖,信纸差点掉落。 “召集其他老中——”酒井声音干涩,“立即!还有若年寄、侧用人,全部到西之丸议事厅!天明后,我要立即面见将军殿下!” “是!” 江户城在深夜中苏醒。灯笼亮起,脚步声急促,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起。谱代重臣们从各自的屋敷赶往江户城,人人面色凝重——三更半夜紧急召集,必是惊天大事。 翌日辰时初刻。 本丸御殿大广间,德川秀忠端坐主位。 这位年近五十的征夷大将军,身穿黑纹付羽织,腰佩国光短刀,面容严肃。他继位已十八年,以严谨保守着称,处处模仿父亲家康的作风,但威严有余、魄力不足。 下方左右,坐着幕府核心重臣—— 右侧分别是老中酒井忠世、土井利胜、青山忠俊。 左侧分别是若年寄井上正就、侧用人安藤重信。 后方是数名侧近众笔头,负责记录。 酒井忠世跪行上前,双手呈上小笠原的奏报:“将军殿下,长崎急报。事态……极为严重。” 秀忠接过,展开阅读。 起初,他脸色平静。但越往后看,呼吸越重。读到“要求将军亲至道歉”时,他右手猛地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读到“女子被掳上千人”时,他左手按着的榻榻米边缘,“咔嚓”一声被捏碎一块。 全场死寂,只有秀忠粗重的呼吸声。 “八嘎——!” 怒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秀忠猛地站起,将信纸狠狠摔在地上。 “明人欺我太甚!欺我太甚!”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自继位以来,他处处小心,对内压制大名,对外维持和平,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酒井忠世!” “臣在!” “立即传令关东、东海道诸大名,各出军役!你为总大将,率军三万,十日内集结,开赴长崎!” “土井利胜!命对马藩宗氏,断绝与朝鲜、大明一切往来!所有在日明商,全部扣押!” “青山忠俊!通知九州诸藩:熊本、鹿儿岛、福冈、佐贺,各出兵五千,先行开往长崎周边!”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我要把那些明狗全部杀光!那个姓潘的明将,抓活的!我要亲手把他碎尸万段!还有被掳的女子,全部救回,一个都不能少!” 重臣们伏地,无人敢抬头。 秀忠喘着粗气,坐回座位,手还在颤抖。过了半晌,他见无人应声,怒道:“怎么?你们都聋了吗?” 土井利胜抬起头。这位四十五岁的老中是秀忠乳母之子,从小陪伴秀忠长大,最得信任,也最敢直言。 “殿下——”他声音平静,“请息雷霆之怒。此事……需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秀忠吼道,“人家都打到家里来了!抢钱抢人,还要我亲自去道歉!还有什么可计议的?!” “正因如此,才需冷静。”土井保持跪姿,但腰板挺直,“《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今我于明军,既不知彼,亦难知己。” 秀忠冷笑:“不知彼?小笠原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四条船,七八百陆兵!” “那只是表面。”土井说,“殿下请思:昔年太阁殿下征朝鲜,初战势如破竹,何以最终败退?碧蹄馆之役,明军火炮曾令我军伤亡惨重。王辰倭乱七年,我日本倾国之力,未能踏过鸭绿江一步。” 他顿了顿:“今三十载过去,明军火器更进数代。观小笠原所报:铁甲船无帆自航,此其一奇;火炮射程六百丈,此其二奇;炮弹落地爆炸,此其三奇;陆战队火枪速射,此其四奇。有此四奇,已非寻常之敌。” 秀忠沉默,但脸色依然阴沉。酒井忠世这时开口:“土井大人所言极是。臣虽被任命为总大将,但细思之下,此事确有蹊跷。长崎六炮台,一刻钟内全毁——此等火力,闻所未闻。陆战七百破两千——战力悬殊至此,恐非兵力多寡可弥补。” 他从实务角度分析:“且大军远征,耗费巨大。三万军出征,每日粮秣需三千石,若从关东运粮至九州,沿途损耗过半。若战事迁延一月,需粮九万石,折银十五万两。这还不算军饷、兵器、伤亡抚恤……” 秀忠打断:“钱重要还是国体重要?!” “国体自然重要。”青山忠俊接话,“但正为国体,才不可仓促行事。殿下请想:若我倾国之力与明军一战,胜则罢,若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若败,德川幕府的权威将一落千丈。那些表面臣服的外样大名,恐怕会趁机生事。两百年前应仁之乱的乱世,可能重演。 大广间内陷入沉默。 秀忠闭上眼,深呼吸。当他再睁眼时,眼中的怒火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谨慎。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土井利胜知道,将军已经冷静下来了。 “臣以为,当分三步走。”他条理清晰,“第一步,遣使交涉,探明虚实。明军此来,目的为何?是明国朝廷旨意,还是边将擅为?是求财,还是求地?是长久占据,还是劫掠即走?这些都不清楚,不可妄动刀兵。” “第二步,整军备战。无论谈和谈战,武力都是后盾。命九州诸藩加强海岸防备,向荷兰人购买新式火炮,招募工匠研究仿制爆炸弹。同时在长崎外海布置哨船,监视明军动向。” “第三步,外交斡旋。通过对马藩宗氏、琉球王国等渠道,向大明朝廷控诉边将擅启边衅。明国朝廷若知此事,未必支持那个潘姓提督。” 酒井忠世补充:“还有一点,就是明军舰队从何而来?补给如何解决?四条铁船,至少需要数百水手、大量物资给养。他们能驻泊多久?若其补给困难,或许拖上一两月,他们自会退去。” 青山忠俊则从军备角度提出具体建议:“战必备战,和亦需备武。臣建议,命九州诸藩在海岸险要处修筑炮台,即使火炮不及明军,有地势之利,也可周旋。同时,向平户荷兰商馆订购24磅以上重炮,他们去年展示过样品,虽不及明军火炮,但胜于我现有佛郎机炮。此外,应招募浪人、渔民,训练火攻船战术——明军铁甲船再坚,若被数十条火船围困,也难脱身。” 秀忠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许久,他开口:“土井。” “臣在。” “你为全权交涉使,赴长崎与明军谈判。” “臣领命。” “授权你底线。”秀忠一字一句,“可赔偿部分损失,上限白银十万两。可惩办‘暴民’,找些替罪羊便是。可在长崎设大明商馆,此事本来就在议。但是——” 他声音转冷:“绝不接受我亲自道歉。绝不接受治外法权。绝不租借岛屿。此三条,关乎国本,没有商量余地。” 土井叩首:“臣明白。” “酒井。” “臣在。” “你仍为总大将,但暂不发兵。密令熊本藩细川忠利、鹿儿岛藩岛津家久、福冈藩黑田忠之、佐贺藩锅岛胜茂,各出兵五千,秘密集结,在长崎外围百里处布防。以浪人、足轻为主,莫要消耗各藩精锐。” “臣遵命。” 秀忠站起,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江户城的屋檐。 “我德川家康公历经百战,方得天下。我继位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他背对众人,声音低沉,“明人此举,是试探,是挑衅。若我示弱,天下大名将如何看待幕府?若我强硬,又恐重蹈太阁覆辙……” 他转身,眼中已无犹豫:“土井,你去谈,尽量谈。但告诉明人:日本虽小,亦有玉碎之志。若他们得寸进尺,我便举国一战。届时,胜负难料,玉石俱焚。” “臣,定不辱命。” 明国天兵驾铁甲船攻占长崎町的消息很快就在江户城内传开。 最初只是零星传言:“长崎出事了”“明国船队来了”“打起来了”。但到了午后,各藩驻江户屋敷(藩邸)都接到了详细通报——幕府没有刻意隐瞒,也瞒不住。 尾张藩邸,尾张藩主的德川义直拍案而起:“荒唐!明人竟敢如此!父亲为何还要派使谈判?当立即发兵,剿灭此寇!” 他是德川秀忠三子,今年二十二岁,年轻气盛。尾张藩是御三家之首,兵力雄厚,他当即写下书信,表示愿率尾张藩兵一万为先锋,“誓雪国耻”。 秀中十子、纪伊藩主德川赖宣则较谨慎。他召来家老,吩咐:“加强纪伊海岸防备,但暂不表态。看幕府如何处置。” 彦根藩主井伊直孝的建议更有意思:“明军火器犀利,恐非日本可敌。不如联合荷兰人——他们在平户有商馆,也有战船火炮。许以贸易特权,请他们助战。” 亲藩、谱代尚且如此,外样大名的反应就更复杂了。 加贺藩前田利常(百万石大大名)在江户屋敷内,对心腹笑道:“好在是长崎,不是金泽。幕府的钱袋子被抢,关我何事?”表面却派人向幕府表示:“加贺藩愿出兵五千,助幕府讨贼。” 消息传到仙台,六十二岁的伊达政宗(独眼龙)在藩邸内听完汇报,独眼中闪过精光。他屏退左右,只留最信任的家臣。 “你们说,明军那铁甲船,是什么样的?” 家臣描述了一番。 伊达政宗沉默良久,叹道:“时代变了。火器之利,已非武士刀弓可敌。”他想起三十年前,他随丰臣秀吉征朝鲜,见识过明军火炮的威力。“传令下去:加强海岸戒备,但……莫要与明军冲突。看看再说。” 而在江户城南的萨摩藩邸,气氛截然不同。 藩主岛津家久正在江户参勤,接到鹿儿岛送来的密报后,他闭门谢客,只与嫡子岛津光久密谈。 “父亲,幕府命我萨摩出兵五千,助防长崎。”光久说。 岛津家久四十五岁,面容精悍。萨摩藩在关原之战中站错队,战后虽未被改易,但一直受幕府猜忌,领地被削减,被迫交出人质。 “出兵?”岛津家久笑了,笑容冰冷,“当然要出。你带三千兵去。” “三千?幕府要求五千……” “就说藩内不稳,只能出三千。”岛津家久压低声音,“光久,你记住:此去长崎,多看,少打。明军实力究竟如何?火器究竟多利?他们来日本,究竟想干什么?这些,都要看清楚。” 光久会意:“父亲是想……” “想什么?”岛津家久看着儿子,“萨摩偏居九州南端,土地贫瘠,民风彪悍。幕府视我等为蛮夷,处处提防。若有机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两百年前,岛津家曾几乎统一九州。关原之战,若非主帅岛津义弘被困,萨摩军差点扭转战局。这份野心,从未熄灭。 “你带三千兵去,表面上听酒井忠世调遣。但暗中……”岛津家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找机会接触明军。这封信,交给那个潘姓提督。措辞要恭敬,但意思要清楚:萨摩愿与明国交好,若能得明军火器之助……” 光久接过信,手微微发抖:“父亲,这是……通敌?” “通敌?”岛津家久冷笑,“德川家当年不也是外样大名?他们能取天下,我岛津家为何不能?何况,现在明军打的是德川家的长崎,不是我萨摩的鹿儿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九州:“若明军真能重创幕府,九州必然大乱。届时,我萨摩振臂一呼,联合熊本、福冈,未必不能成事。若再得明军火器之助……” 光久深吸一口气:“孩儿明白了。” “还有,”岛津家久补充,“带些礼物去。白银五千两,硫磺一百桶——明军造火药需要硫磺。倭刀百柄,都是精品。商人我已经安排好了,扮作贸易商,跟你军同行。” “是。” 平户尼德兰商馆。 商馆长科内利斯·范·内尔接到了幕府的正式咨询函。这位四十岁的尼德兰商人看完信,又听了手下关于长崎事件的汇报,陷入沉思。 “铁甲船……爆炸弹……”他喃喃道,“难道是因吉利人?不,这些昂撒人在印度,短期应该不会来远东。弗朗茨人?也不像。” 他想起三年前,巴达维亚总督曾提过:明国北方出现一支神秘军队,装备精良,火器先进。但当时都以为是传言。 现在看来,是真的。 “馆长,幕府问我们,是否有办法对付铁甲船。”助手说。 范·内尔笑了:“对付?我们连见都没见过。回信给幕府:明军铁甲舰确为前所未见,荷兰东印度公司亦无此类战舰。但是——” 他话锋一转:“若价格合适,我可提供最新式36磅舰炮,作为岸炮的话,有效射程可达两千码,另外,还可提供开花弹技术——炮弹内装火药,落地爆炸。” 助手记录:“价格呢?” “36磅炮连一百发炮弹,一万六千尼德兰盾。24磅炮连一百发炮弹,一万尼德兰盾。开花弹技术,两万尼德兰盾。”范·内尔说,“告诉幕府,这是友情价。另外,战后,尼德兰商船在长崎的关税,要减半。” 他是商人,看到的是机会。幕府急需先进武器,正好抬价。至于明军……只要生意能做,跟谁做不是做? 就在土井胜利率将军府使团从江户出发的时候,一条名为“琉球丸”的商船悄然驶出鹿儿岛港。船上载着五千两白银、一百桶硫磺、百柄精品倭刀,还有岛津家久的亲笔信。船主是萨摩御用商人川崎平八郎,奉命“与明军接触,不惜代价”。 而在长崎,潘老爷站在“致远”舰舰桥上,听着各方情报汇总。 “倭人信使三路往江户,都放过去了。”刘雄报告,“按您的吩咐,没有拦截。” “江户那边,应该有反应了。”潘老爷说,“算算日子,再有两三天,使者就该到了。” 罗海龙说:“咱们在长崎已经八天了。抢来的金银都装船了,女子也安置好了。接下来……是等,还是走?” “等。”潘老爷说,“等德川家的反应。我倒要看看,这位征夷大将军,是硬骨头,还是软柿子。” 正说着,了望哨报告:“西方海面发现船只!悬挂萨摩藩‘丸十’旗!” “萨摩?”潘老爷想了想,“岛津家的人?” 他对日本各大名略有了解。萨摩藩岛津氏,九州强藩,关原之战时差点扭转战局,战后虽臣服,但一直有野心。 “来干什么?”刘雄问。 潘老爷笑了:“无非就是三种可能,一个是来打咱们,二是寻求合作和外部助力。” 他想了想:“放他们过来。但要小心,所有火炮保持戒备。” “是。” 暮色渐深,海风转向。 潘老爷看着西方海面上那艘越来越近的萨摩商船,手指轻轻敲着护栏。海图桌上摆上了高精的倭国地图,上面标注着各大名的领地、兵力、关系。 远处,“琉球丸”的灯笼在暮色中亮起,像一颗飘在海上的星。 第230章 铁船事件(4)谈不拢就得大打出手 天启七年九月十八日,辰时三刻。 “致远”舰军官会议室内,潘老爷端坐主位。他今日穿的是原野灰色六年式将官服,头戴软檐帽,腰系黑色皮带,配有他那支m/35式半自动手枪。他腰板挺直、不怒自威,军人风范尽显。刘雄站在他身侧,头戴白色软檐帽,身着白色军官服,脚蹬白色皮鞋,身姿挺拔。 舱门打开,一名军官引着两人走进来。 为首者三十出头,面容精悍,身穿深蓝色小纹羽织,正是萨摩藩少主岛津光久。另一人是他的翻译。 他随行的武士被挡在甲板上,就连他本人随身带的短刀、纸扇都被视为危险物品,暂时寄存。 “萨摩藩岛津光久,拜见天朝潘将军。”岛津光久依日本礼仪,双手伏地,行郑重跪拜礼。 潘老爷微微颔首:“免礼。看座。” 军官搬来椅子,但比潘老爷的座位低半尺。岛津光久心中不悦,但面上不显,恭谨坐下。 “闻贵藩少主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潘老爷开门见山。 岛津光久使了个眼色,随行武士捧上礼单。 “薄礼不成敬意,聊表萨摩藩对天朝上国之仰慕。”岛津光久说,“白银五千两,硫磺百桶,敝国精制太刀百柄,另有黑糖、漆器等土产若干。” 潘老爷扫了眼礼单,对刘雄点点头。刘雄接过,略看一眼,便放在一旁。 “贵藩有心了。”潘老爷语气平淡,“然天朝礼仪之邦,无功不受禄。贵藩少主此来,当不止为送礼吧?” 岛津光久心中暗骂:收了礼才说这话,这明将当真虚伪。但面上堆笑:“将军明鉴。光久此来,实有一事相求,亦有一事相告。” “讲。” 岛津光久深吸一口气,将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自德川氏窃据大位,把持朝政,倭国百姓苦之久矣。关原一役,德川家康以阴谋诡计得胜,屠戮忠良,打压外样,致使天下离心。今德川秀忠继位,更变本加厉,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他观察潘老爷脸色,见无表情,继续道:“我萨摩藩祖上受丰臣太阁大恩,素以忠义自许。今见德川暴政,愿号召九州不满幕府之大名,率百姓共举义旗,讨伐不臣,还政于……还政于朝廷。” 他差点说出“天皇”,临时改口。 “然幕府势大,兵多将广,萨摩偏居九州南隅,力有未逮。”岛津光久终于说到重点,“故冒昧恳请天朝上国,念在倭国百姓疾苦,予以襄助。” 潘老爷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襄助?”他放下茶盏,“如何襄助?要钱,还是要粮?” “非也。”岛津光久说,“闻天朝军中有神兵利器——铁炮迅如雷霆,国崩威震山海。若能得此等火器之助,萨摩军民必士气大振,定能推翻德川暴政。”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需不多,铁炮百杆,国崩十门即可。若天朝愿派教官助训士卒,更是感激不尽。” 舱室内安静片刻。 潘老爷突然笑了:“就这事?” 岛津光久一愣:“将军之意……” “需要军火,早说啊!”潘老爷笑容可掬,“贵藩拿真金白银来,要多少有多少。不但如此,我还可以给你们安排教官,包教包会。待贵藩练成精兵,彻底推翻德川暴政,岂不是美事一桩?” 岛津光久目瞪口呆。 这……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他认知里,明国人最好面子,重义轻利。若是哭诉德川暴政、百姓疾苦,再以“匡扶正义”为名相求,天朝上国为了彰显仁义,多半会慷慨相助。即便不给,也会温言抚慰,赐些赏赐。 可这潘将军,开口就是“真金白银”,赤裸裸的买卖! “八嘎!”岛津光久心中暗骂,“明国人不是都讲脸面,不重实利的么?怎么比我大东瀛人还要无耻?” 但他很快调整心态。买卖也好,至少明码标价。 “将军痛快。”岛津光久挤出笑容,“不知这铁炮、国崩,作价几何?” 潘老爷突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此事不急。本将倒有一事想问。” “将军请讲。” “贵藩若真推翻了德川将军府,”潘老爷盯着岛津光久的眼睛,“这倭国,由谁来主政?贵藩吗?” 岛津光久心头一紧。 他犹豫一瞬,还是说出标准答案:“德川氏乃僭越之贼,自当还政于朝廷。届时,天皇陛下……” “天皇?”潘老爷脸色骤变。 刚才还笑容满面,此刻已阴云密布。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问道:“尔等撮尔小国,也敢妄称‘天皇’?” 舱内温度骤降。 岛津光久懵了。眼前这上国将军难道属狗的?说变脸就变脸,前一秒还笑嘻嘻的,下一秒就拉着个脸,跟欠他一百万两银子似的。 “将军息怒,”他连忙解释,“此乃敝国历代相传……” “相传什么?”潘老爷打断,“我大明皇帝,奉天承运,尚且只敢称天子。尔等海东蛮夷,竟敢僭越称‘天皇’,是何居心?” 他声音不大,但威压十足。 岛津光久额头冒汗:“这……这实是敝国旧称,并非有意僭越……” “旧称也得改。”潘老爷不容置疑,“尔等国主,当改称倭国王。对大明上表,须称臣纳贡。否则,便是僭越无礼,我天朝当遣兵讨伐,以正纲常。” 岛津光久脸都黑了。 改称号?萨摩藩哪有这个权力?这涉及日本国体根本,比军火买卖严重百倍。 潘老爷却不给他思考时间,又抛出另一个问题:“还有一事。听闻贵藩于数年前,擅自出兵琉球,侵占其土,可有此事?” 岛津光久心头再震。 庆长十四年,萨摩藩确实出兵琉球,迫使琉球王国臣服,成为萨摩的“附庸”。此事在日本并非秘密,但他没想到一位明国将军竟会如此清楚,更没想到他会在此刻提起。 “此事……”岛津光久硬着头皮解释,“琉球与萨摩自古往来密切,庆长年间因贸易纠纷,确有些小冲突。但如今已和睦相处,并无侵占之说。” “小冲突?”潘老爷冷笑,“本将怎么听说,贵藩在琉球驻有兵马,派遣官吏,还把持其朝政?” 他不等岛津光久辩解,冷冷地说:“琉球国乃大明藩属,洪武年间便受册封,五百年朝贡不绝。贵藩此举,实为侵夺天朝属国,大逆不道。” “本将令你转告岛津家久,即刻悬崖勒马,撤回所有派驻琉球之军队、官吏、商会人等。限期三月,若有不从——” 潘老爷顿了顿,声音转冷:“天兵一到,当化为齑粉。勿谓言之不预也。” 最后八字,斩钉截铁。 岛津光久脸色由黑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法谈了。 “将军之意,光久定当转达。”他勉强维持礼节,“今日叨扰,就此告辞。” “送客。”潘老爷端起茶盏。 端茶送客,这是赶人了。 德川将军的使团来的并不慢,二十一日午后便到了长崎城外。 一队明军名为护卫,实为押送。在自己的国家,被外国兵“护送”,简直是奇耻大辱,土井胜利敢怒不敢言,一腔怒火全压在肚子里。 临时军管处——原长崎奉行所正殿,现已重新布置。院中竖起一根碗口粗的旗杆,硕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迎风飘扬。 两队头戴铁盔、荷枪实弹的近卫列于两旁,潘老爷依然身着蟒袍,端坐主位。 土井利胜带着使团成员,依正式礼节拜见。 这位老中今年四十五岁,面容清瘦,举止沉稳。他今日穿着正式的直垂礼服,头戴乌帽子,手持象牙笏板,一举一动都合乎礼仪。 “日本国征夷大将军德川秀忠殿下特使、老中土井利胜,拜见大明北洋水师提督潘将军。”他依外交礼仪,行深鞠躬礼,但不跪拜。 潘浒呵呵冷笑,心道:今儿不跪,以后有的你们跪的。老子非要打得你们这些杂碎不敢抬膝盖。 他面无表情,微微抬手:“赐座。” 待土井利胜坐下,通事呈上国书。潘老爷略扫一眼,放在案上。 “贵使远来辛苦。”潘老爷说,“不知将军殿下,对我天朝条款,作何答复?” 土井利胜深吸一口气:“敝国将军殿下,对贵军将士在长崎遭遇,深表遗憾。对肇事暴民,定当严惩不贷。为表歉意,愿赔偿白银十万两,并在长崎划出专供大明商旅居住之区域,设商馆以便贸易。” 他顿了顿:“然将军殿下亲至道歉、治外法权、租借岛屿等项,实有损国体,万难从命。望将军体谅。” 潘老爷笑了,笑声很冷。 “十万两白银?”他手指轻敲扶手,“我天朝将士的命,就值这点钱?还有,什么‘暴民’?本将看来,那些倭人武士,分明是奉了官府之命!” 土井利胜忙道:“将军明鉴,绝无此事……”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潘老爷打断,“本将没空与你纠缠。条款七项,一字不改。另外——”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再加一条:琉球国乃大明藩属,倭国须限期撤出所有势力,包括但不限于军队、政务、商会等。限期三月,逾期不撤,视同宣战。” 土井利胜心头剧震。 琉球!明人怎么会知道萨摩控制琉球?又怎么会在此刻提出? “将军,”他强作镇定,“琉球之事,乃萨摩藩与琉球国的纠纷,与幕府无关……” “无关?”潘老爷盯着他,“萨摩藩是不是倭国之藩?岛津氏是不是倭国之臣?既是一国,岂能说无关?” 他身体前倾:“还是说,德川将军府根本管不住手下藩主?若真如此,本将倒要考虑,是否该换个能管事的来谈。”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土井利胜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肉里。但他知道,此刻不能翻脸。 “将军息怒。”他低声说,“此事……容敝使禀报将军殿下,再作答复。” “那就快去禀报。”潘老爷挥手,“不过本将耐心有限。三日之内,若无满意答复,就别怪本将不客气了。” 他站起身:“送客。” 翌日,土井利胜再次求见,被拒。 一名头戴大檐帽、身着原野灰色六年式军常服的军官来到使团驻地,面无表情地递上一份文书。 “提督大人有令,将此文书转交贵使。” 土井利胜接过。文书用黄绫装裱,封面上写着九个大字: 《明倭长崎友好通商条约》 他手一颤。 打开文书,内文用工整楷书写就,共五款十四条。 第一款 赔罪纳款 一、倭国须就长崎袭击天朝将士事,正式具表谢罪。 二、赔偿天朝将士抚恤、医药等各项费用,计黄金壹万伍仟两、白银陆十万两。 三、严惩肇事凶手,限十日内绑送明军大营。 第二款 通商事宜 四、长崎港全面开放,准天朝商船自由往来贸易。 五、在长崎设大明特别区,区内由天朝驻军管理,倭国官府不得干预。 六、天朝商品输倭,关税不得逾值百抽五。 七、准天朝在长崎设常驻代表衙署。 第三款 法权军务 八、凡天朝商民在倭国境内,享完全治外法权。非经天朝衙署审判,倭国不得拘问。 九、准天朝在长崎驻军五百,一应粮饷由倭国承担。 十、租借江田岛、五岛列岛等处,为期九十九年,天朝自行修建房舍、营垒等应有设施。 第四款 宗藩纲常 十一、倭国国主改称“倭国王”,对大明称臣,每岁遣使朝贡。 十二、琉球国为大明藩属,倭国限期三月撤出所有势力,包括军队、官吏、商会等。 第五款 其他 十三、此约以汉文为正本,倭国译文如有歧义,以汉文为准。 十四、条约签订后,倭国须于十日内履行第一款、第二款之四、五项,余款限三月内履行完毕。 文书末尾,盖着鲜红的“大明北洋水师提督关防”大印。 土井利胜看完,脸色白的像一张纸。 这哪里是条约?这是亡国文书! 赔款翻倍,驻军,租地,治外法权,还要改国主称号……每一条都在抽德川幕府的脊梁。签了这个,德川家还有什么脸面统治日本? 他手指颤抖,几乎拿不稳文书。 “大东瀛国……”他喃喃道,“国将不再国矣……” 军官冷漠地看着他:“提督大人有令:五日内答复。不签,则我军自取。” 说罢,转身离去。 土井利胜使团离开长崎时,是九月二十三日清晨。 潘老爷站在“致远”舰舰桥,看着那支垂头丧气的队伍远去。 “老爷,他们那位大将军会答应吗?”刘雄问。 “不会。”潘老爷说,“但凡还有点血性,都不会签这种条约。” “那……” “那就要准备打了。”潘老爷转身,“计划赶不上变化。本想着吓唬吓唬,捞点钱就走。现在看,倭人虽然怕,但还没怕到骨子里。”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着长崎:“谈不拢,那就得准备再大打出手。不过,我们实力不足,即便打,也只能多捞点好处。待某再来时,必要打到他们真正怕为止。” 两条战船,两条几无战力的运输船,陆战力量不足千人,即便打起来,倭人完全可以通过迁界禁海、收缩防线、坚壁清野等一系列手段,将潘老爷等人耗走。 增强实力势在必行。 召集各舰(船)长、连长在致远舰的指挥室议事——主要就是为了统一思想。 会议伊始,潘老爷便开门见山:“与倭人的谈判,基本破裂。德川幕府不会接受我们的条件。接下来,要么他们硬着头皮打,要么拖时间等援军。无论哪种,我们都得做好准备。” 军官们神色严肃,深知局势严峻。 统一思想的会议结束后,偌大的殿堂内只剩下潘浒和刘雄。 潘浒召唤“星河”。 “主人,我在!”艾琳娜风情万种的声音在殿堂内回响。 同一瞬,一个身着明服、高挑丰饶的金发碧眼的娘们显现在眼前。 每一次看到她,潘浒都忍不住想要爆粗口——老子没有盎撒白皮的邪恶癖好。 他提出需求—— 需要一艘“致远”级巡洋舰,两艘“长运”级八千吨级运输船。他还提出,为“长运”级运输船加装武器装备,使之成为具有相当战斗力的武装商船。 “收到,主人!”那个千娇百媚的女声再次响起,“系统正在形成方案。主人,请耐心等待一丢丢时间!” 潘浒瞅了瞅刘雄,想要问问这个同样来自系统的家伙——你认识这个系统么? 刘雄微不可察的摇摇头。 “启动致远级防护巡洋舰复刻方案……” 偌大的光幕上,数据链飞速流淌,仿佛银河中闪逝的星芒。 方案确定—— 舰名:平远(待主人最终确定) 定级:致远级穹甲巡洋舰三号舰 长x宽:136米x14.5米 吃水:舰艏5.0米,舰艉5.6米 排水量:正常5300吨,满载5700吨 舰体与工艺……与靖远二舰相当。 动力与驱动—— 斯帕森蒸汽轮机x2 高压水管锅炉x8 双轴双桨驱动 辅助动力——发电机x4,总额定功率三百五十千瓦。 性能指标、武器准备与“致远”、“靖远”基本相当。 随后是两艘系统优化版的“长运”级八千吨运输船,加之此前的两条“长运”级,运力勉强足够,但这些运输船战力空白。 潘浒按下“dIY”按钮。 武力强化——艏艉甲板各加装一门105毫米L/40舰炮,两舷各加装3门八八炮,以及四挺14.5毫米重机枪。 这等火力配置,莫说是武装商船,便说其为辅助巡洋舰也不为过。 确定方案和投放坐标后,艾琳娜进行清算: 主人系统内能量点余额一百五十七万三千五百点。 穹甲巡洋舰及核心舰组成员(≥90人)耗费能量点11.5万(单位:个) 新兑换运输船及核心船组成员(≥40人)耗费能量点4.5万(单位:个) 运输船到武装商船进化耗费能量点0.5万个/艘 总耗费——22.5万个能量点。 最终,潘浒点了点“确认”按钮。 艾琳娜千娇百媚的声音再次响起: 系统确认完毕。 请主人确认投送区域。 潘浒想了想,然后回复道:“长崎港外一千米水域。” 是,主人。 两小时后完成投送,主人请耐心等待。 收回“星河”,潘浒推门走上舰桥,看着远处灯火点点的长崎城—— 是个好地方,不过他很快就要离去。 下次再来之时,怕是带着千军万马,如复仇魔神降世般重蹈此土。 刘雄走到他身侧:“老爷,咱们这趟,动静是越闹越大了。” 潘浒收回心神,冷笑着说:“倭国,这个国家和民族,慕强而凌弱,畏威而不怀德。只有把他打疼了,疼到骨子里了,他反而会给出万分的敬重与乖顺。” 他看着远方黑暗的海面:“嘉靖年间倭寇之乱,为何绵延数十年?就是因为打得不够狠,不够彻底。戚、俞二位大帅在时,倭寇闻之胆丧。可他们一去——这些矮矬子便又卷土重来。” “此番不但要拿到想要的好处,还要叫这些矮矬子记住,大明刀锋依旧锋锐无比。” “要让倭人记住:大明的刀,依然锋利。” 刘雄问:“老爷,十日后,若倭人真的大军来攻,我们怎么打?” “怎么打?”潘老爷笑了,“倭人最擅长什么?陆战。” 他指着海图:“咱们有铁甲舰,有大炮,有机枪。倭人有多少船?多少炮?只要咱们控制住海面,倭人来多少兵都没用——他们过不了海。” “可是我为什么要和他们打消耗战?!”潘老爷眼中闪过冷光,“我们坚船利炮,自然要主动出击。” “出击?” “打蛇打七寸。”潘老爷手指点在海图上,“江户,大阪,堺港……倭国要害,都在海边。咱们的船能开到哪,炮就能打到哪。” 他看着刘雄:“德川秀忠怕是不敢答应我的要求,届时我们就到江户城外海,让这位倭国大将军看看,他的江户城,在我的炮口下是什么样子。” 刘雄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逼日本举国决战啊。 潘老爷看出他的担忧,拍拍他肩膀:“放心,倭人没这个胆。德川秀忠是个谨慎的人,他不敢赌上德川家的基业,跟咱们拼个鱼死网破。” “可若是他真拼了呢?” “拼?他拿什么拼啊?潘老爷语气平静,“我的战船上主炮射程几十里,我的陆营有机枪大炮,这位大将军拿人命和我拼么?他的人海战术有我的子弹多吗?” 他转身离开舰桥,留下一句话:“传令各舰,切实战备。过两日,咱们先到平户城去溜达一趟。” 夜色深沉,待到明日太阳升起时,这片海兴许日月共襄。 第231章 铁船事件(5)搂草打兔子 平户外海,滚滚黑烟聚成七道烟柱,宛如七条黑龙自海渊直冲云霄,蔽天而来。 龙阵之前,晨旭之下,蓝底烫金日月旗熠熠生辉。 平户港炸了锅。 福建来的福船慌忙降下绘着“目珠”的船首帆。日本当地的弁才船水手拼命划桨欲逃,桅杆上松浦家“丸十”家纹旗被海风扯得笔直。 尼德兰东印度公司的弗鲁特帆船上,红发船长举着单筒望远镜,嘴里不住念叨着“God in hemel”(天啊)。几艘小船来不及解缆,船主咬牙挥刀斩断麻绳,任由船身撞向滩涂搁浅。 平户城天守阁最高层的“破风”之下,松浦隆信双手紧握朱漆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位平户藩第四代藩主,时年四十八岁,今日依例着深紫色五纹付直垂礼服——胸背两肩共五处染有松浦家“丸十”家纹。头戴立乌帽子,腰间左侧佩着家传短刀“松浦国俊”,右侧悬着代表藩主权威的印笼。按说这身装扮该有威严气度,但此刻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嘴唇不自主地微微发颤。 “确是铁甲船?”他声音发干,肥前国方言特有的浊音难以遏止。 身后伏跪的家老松浦信贞不敢抬头,前额抵在榻榻米上:“主公明鉴,共七艘,皆冒黑烟,无帆无橹自航。旗舰悬日月旗,其余各舰悬蓝底金日旗,确是大明水师无疑。” 笔头家臣鹤田久政以额触地,补充道:“日前,大明水师炮击长崎港,攻占长崎町……” “够了。”松浦隆信闭目深吸一口气,打断禀报。 长崎之事,他早就知晓,当时还心存侥幸——他平户藩只是外样大名,或许明军不会来犯松浦家领地。现在看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主公——”鹤田久政压低声音,“是否……请郑家出面斡旋?郑一官大人与主公有姻亲之谊,又是明国人,言语相通,或可转圜。” 松浦隆信猛地睁眼。 对,郑家! 明国海商郑芝龙之妻田川松,是他母亲松东院夫人的养女,两家是姻亲关系。 郑芝龙如今是东亚海上霸主,拥有战船数百艘、部众数万,威震闽海。听闻朝廷正与之商谈招安,若成,便是正经的朝廷命官。由郑家人出面,同为明人,或许好说话些。 “速请八闽商行的管事郑朋来城!”松浦隆信下令,声音已恢复镇定,“就说……有要事相托,关乎平户存亡,十万火急。” 半个时辰后,一艘小早船驶出平户港。 这种日本特有的快船长约五丈,宽不足一丈,靠十六名橹手划行,速度极快。船首插着郑家杏黄旗,旗面以金线绣着一个硕大的“郑”字。船上立着三人,为首者四十出头,面容精悍,身穿宝蓝色杭绸直裰,外罩玄色比甲,头戴六合一统帽,正是郑芝龙堂弟、平户八闽商行总管事郑朋。身后两名随从皆着褐色短打,腰佩倭刀,眼神警惕。 郑朋手扶船舷,望着越来越近的铁甲船,心中震撼如海啸拍岸。 日前长崎消息传来时,他还在八闽商行后堂与尼德兰商人谈茶叶价钱,闻言嗤之以鼻——铁甲船?无帆自航?一炮糜烂十丈?这等传闻,与《山海经》里的鲲鹏何异? 但此刻亲眼所见,七条铁甲巨舰横亘海面,烟囱黑烟滚滚,蒸汽机隐隐轰鸣如巨兽喘息,才知传闻非虚,甚有过之。 那船身全无木色,尽是铁灰。甲板上不见帆樯索具,只有前后两座钢铁堡垒,堡上炮管粗如百年古松。船行海上,破浪无声,只有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威压。 “若是……”一个念头在郑朋脑中炸开,瞬间蔓延成燎原野火,“若是首领得了这等铁甲船……”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吸食阿芙蓉般再也难断。郑家如今虽有船千艘,称霸东海,但终究是木帆船,遇飓风则危,见火炮则焚。若得此铁甲舰,船身不惧火攻,航行不依风信,莫说东海,便是南洋、西洋,谁堪敌手?届时郑家岂止是海上王,当为海上皇。 小早船靠近“致远”舰,舰舷垂下绳梯。郑朋收敛心神,对随从道:“你二人在此等候。”便整了整衣冠,攀梯而上。 登上甲板,脚下触感坚硬冰冷——果然是铁板铺就。抬眼望去,前后炮塔巍然如山,210毫米主炮管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平户城方向。水兵们身着深蓝制服,头戴无檐帽,持“春分”式步枪肃立两舷,队列齐整如刀裁斧劈。 “郑先生,请随我来。”一名军官引路,说的是闽南话,带着漳州口音。 郑朋心中一松——能说乡音,总是好的。 走进一间舱室,但见主位上坐着一人。 他身着一袭灰绿色衣裤——应是这支军队特有的军服,头上戴着檐帽上缀有日月徽标。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夹着一支粗长雪茄,徐徐吐出蓝灰色烟雾。烟雾缭绕间,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在下平户八闽商行总管事郑朋。”郑朋依明礼拱手,躬身为礼,“拜见将军,敢问将军尊号?” 潘老爷弹了弹烟灰,烟灰飘落进玻璃烟灰缸:“某乃潘浒,忝为大明北洋水师提督。” 他顿了顿,雪茄在指间转了半圈,直截了当:“你此来,是代表郑家,还是平户藩松浦家?” 郑朋心中一凛。这位潘提督好生直接,开门见山,不绕弯子。 “将爷容禀——”他斟酌词句,维持着商人的圆滑,“平户松浦藩与我首领颇有渊源,故而……” “颇有渊源?”潘老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郑芝龙娶了松浦隆信之母东院夫人的养女田川松,彼此结下秦晋之好。可有此事?” 郑朋脸色骤变。 此事虽非绝密,但知者不多——毕竟郑芝龙发迹前不过是李旦手下伙计,娶藩主之妹算是高攀,郑家并不张扬。这潘将军远在登莱,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直呼“郑芝龙”名讳!如今东南海上,往来商船谁不尊一声“郑爷”?便是福建巡抚衙门行文,也称“郑壮士”或“一官义士”。敢直呼其名的,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要么是…… 他强作镇定,干笑两声:“将军消息灵通,确是如此。不过……” 潘老爷却不再纠缠此事,雪茄在空中划了半弧,话锋陡转:“本官奉登莱巡抚衙门令,追剿今岁春夏屡犯登莱沿海之倭寇。这也是某此番率舰队不远千里来此的真正目的。藏在长崎町的匪贼已经伏法,但另有贼酋之一率部分余孽窜至平户藏匿。” 他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中声音转冷:“劳烦转告松浦隆信——限一个时辰内,交出贼首及所有从犯,赔偿登莱百姓损失,并开放平户港供我部今后随时入港补充给养。否则……” 烟雾散开,露出潘老爷毫无表情的脸:“片瓦不留。勿谓言之不预也。” 郑朋急了。 交人?抓几个浪人顶罪便是,松浦家养着数百无主浪人,杀几十个不心疼。 赔银?松浦家世代经营对明贸易,库中金银如山,十万八万两不算什么。 可开港……开港意味着平户要对明军全面开放,这等于将郑家在平户经营多年的地盘拱手让人!八闽商行每年经平户输往日本的生丝、瓷器、药材,输回大明的白银、铜料、倭刀,价值何止百万两?若失了平户这个枢纽…… “将军容禀——”郑朋试图周旋,额角渗出细汗,“平户乃松浦藩领地,开港之事关乎国体,非松浦一家能做主。不若先交人赔银,开港之事容后再议,待松浦藩主禀明江户幕府,得德川将军殿下首肯……” “时间有限。”潘老爷打断,将雪茄按熄在灰缸里,“一个时辰。过时不候!” 他摆摆手,已有送客之意。 两名士兵上前半步,手按腰间枪套。 郑朋黑着脸退出会议室,回到小早船上时,心头沉重如坠铅块。他知道,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载着郑朋的小早船刚驶出百丈,潘老爷便对侍立身侧的刘雄道:“传令平远舰,目标平户城外炮台,打碎它们。让松浦家得老爷们见识见识,咱们这管子的‘长粗硬’。” “是!” 命令通过舰载电台传达。 十分钟后,新入列的“平远”舰加速前出,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将侧舷五门一五零副炮对准了平户城外丘陵上的三座炮台。 那炮台还是丰臣秀吉时代修筑的,砖石垒砌,形制低矮,各配数门前膛炮,威力最大不过两门“大国崩”即十八磅炮,外加两门十二磅炮以及若干弗朗机子母快炮 此刻炮台上十几个足轻正在手忙脚乱地装填火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海上来敌能在数里之外开炮并命中目标。 “开火!” 轰轰轰轰轰—— 五发150毫米爆破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五道灰白色轨迹。 五秒钟后,一发炮弹落在炮台前方十丈处,爆炸掀起的碎石泥土铺天盖地。另一发炮弹擦过右侧炮台边缘,炸塌半堵胸墙。其余三发皆落在山丘上,未能造成实质伤害。 炮台上的倭兵还没来得及庆幸,又是五发炮弹急射而来。前两发失的,第三发炮弹正中中中央炮台弹药库,引发殉爆,黑红火球腾起三丈高。第四发、第五发接连命中左右炮台残骸,将之彻底夷为平地。 烟尘弥漫,碎石如雨。三座炮台连同上面的近百倭兵,不到一炷香就化为齑粉。 隆隆炮声在平户湾回荡,震得城下町屋舍窗纸嗡嗡作响。 潘老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武夷岩茶,对刘雄道:“这下,松浦隆信该明白,咱们不是来喝茶聊天的。” 事实上,他并未打算真来一个“烈火焚城”。 他来平户的真正目的,就是弄银子。此番东来,烧掉的煤炭、打出去的炮弹、发下去的军饷,皆是真金白银,还有兑换舰船耗用的几十万能量点(几吨金子),总得有人替他报销。松浦家自南北朝时代就经营对大明、对高丽的贸易,百年来积攒的家底极为丰厚,正是上佳对象之一。 日后,隆昌厂那两条新式巡洋舰和四艘八千吨级运输船到位,“登莱远洋船务商会”将会正式组建。届时,他与郑家这一南一北两股势力的矛盾,便到了不可调和之地。到那时,面对他的坚船利炮,郑家对海贸的垄断自然会彻底瓦解。如今,还不到与之撕破脸的时候。 炮击过后半个时辰,一队人马自平户城奔出。 为首的正是松浦隆信。这位藩主此刻换了略简的茶褐色直垂,头发仍是月代式样——前额至头顶剃得精光泛青,脑后结髻,以元结系之。他身材不高,约五尺二三(合1.6米许),面容精悍,但眼神中难掩惶恐。身后跟着八名侧近武士,皆着裃佩刀,另有两辆牛车,车上堆着十口包铁木箱。 一行人来到码头,换乘关船,驶向“致远”舰。 潘老爷已命人在前甲板搭起凉棚,摆上桌椅,甚至备了茶点。见松浦隆信登舰,他并不起身,只微微颔首:“看座。” 两人对坐。松浦隆信的目光,不时瞟向潘老爷身后那根210毫米主炮管——那根“长粗硬”的铁家伙,在秋阳下泛着冷光,让他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念。 “将军的要求,外臣已办妥。”松浦隆信用汉语说,发音虽怪,倒还清晰,“滋事浪人已擒获三十七名,皆系近年自九州各地流窜至平户者,现押于城中牢屋。银两亦备妥……” 他侧身示意。武士们打开牛车上木箱——前三口满是小判金,金光灿灿;后七口是丁银与豆板银,雪白耀眼。 “黄金三千两,白银三万两,请将军查验。” 潘老爷扫了一眼,对刘雄点点头。刘雄会意,带人上前清点。 松浦隆信顿了顿,硬着头皮道:“只是开港一事,关乎幕府政令,外臣位卑言轻,实难……” 潘老爷不接话,自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文书,徐徐展开,置于桌上。 “先看这个。” 松浦隆信双手接过——入手便知是上等湖绫,光滑如脂。首页是 《大明登莱联合商会与倭国平户藩互市条约》 展开细观—— 天启七年九月二十八日,两相议定条款如左: 一、通行居留 平户藩准商会人员自由往来、居住、贸易、设栈,传教行医之事亦一体准行。 二、拨地建署 平户藩须於港内无偿拨地不少於十五明亩,供商会营建衙署仓馆。工竣後,商会常驻护卫不得逾百人。 三、署地禁入 商会衙署地界,非经准允不得擅入,违者护卫格杀勿论,平户藩不得问罪。 四、治外法权 商会人员涉讼,平户藩不得拘审,须移送登莱官衙裁决。 五、税例均沾 商会照则纳税,若别家享有免减之例,商会同沾。 六、生效期限 本约汉文为正,各执一纸,自签押日起行至天启九十九年止。 大明登莱联合商会 钤印 日本国平户藩 钤印 天启七年九月廿八日 立 松浦隆信读罢,沉默良久。 这哪里是通商条约?分明是割地让权之约! 可他敢拒绝吗? 身后那根炮管,港外那六条铁甲船,长崎的前车之鉴不远,方才炮台灰飞烟灭历历在目。 “将军——”松浦隆声音艰涩,“条约诸款可否稍作商议?譬如这治外法权……” 潘老爷微笑,笑容里没有温度:“条约内容,概不可改。阁下只能签,或是不签。” 松浦隆信凝视潘老爷双目,知无转圜余地。 长叹一声,他提起狼毫笔,在砚台上蘸饱墨汁,在文书末尾签下“松浦隆信”四个汉字,又以右手拇指沾印泥按下鲜红指印。 潘老爷亦签字,盖上“大明北洋水师提督关防”大印。两份文书,一份交予松浦隆信,一份自留。 这份在平户外海签订的条约,后世称为“平户条约”。数百年后,倭国某些激进之辈视之为“国耻之始”“丧尽国本之第一约”。 签约完毕,松浦隆信却未离去。 “上国将军——”他斟酌词句,“有件事,外臣不得不言。” “请说。” “自宽永元年以来,德川幕府久有‘锁国’之议,欲关闭平户,独留长崎为对外门户。”松浦隆信声音里透着无奈,“将军离去,幕府必会,夺占平户,以绝后患。” 他观察潘老爷神色,继续道:“我松浦藩石高仅六万三千石,常备兵不过八百。幕府若调兵来攻,恐难抗衡……” 潘老爷心中了然,面上却装傻:“松浦阁下,有话,但说无妨。” 松浦隆信声音压得更低:“闻将军所部乃明国强军,火器精良。不知……可否售卖一二与我藩?也好让我部有些自保之力。” 潘老爷故作沉思,指尖在桌上轻敲数下,方道:“本官船上,确有一批备用军火。只是……” 他故意顿住。 松浦隆信心中暗骂:你船上既带了军火,还“只是”什么?面上却堆出渴求之色,几乎要以额触地:“将军若肯通融,松浦家必铭感五内!” 潘老爷做勉为其难状:“阁下诚意拳拳,本官破例一回。不过……” 他唤来刘雄,低声吩咐。不多时,一份清单送至松浦隆信面前: 二六年式标准型燧发步枪:五百支,五十两银/支 专用套筒刺刀:五百柄,十两银/柄, 二六年式燧发手枪:五百支,三十两银/支 二五年式12磅野战炮:六尊,五千两银/尊 每支枪附赠二百发纸壳定装弹药 每门炮附赠五十发铁弹及定装发射药包 总计:白银七万五千两 松浦隆信试探道,“可否……先观实物?” “自然。”潘老爷吩咐,“取一支长枪来,再令陆战队准备操演。” 很快,军士奉上一支燧发步枪。 所谓二六年式燧发步枪就是褐贝丝1773式燧发步枪,长约五尺,胡桃木枪托打磨光滑,燧发机结构精巧,击锤上燧石崭新。 随后,松浦隆信安排人,在海边找了一块荒地。 一百五十名步枪兵擎着燧发步枪,排成三排横队,每排五十人,皆着灰绿色野战服,头戴钢盔。军官一声令下。 “预备——放!” 第一排步枪扣动扳机。 “砰砰砰——” 白烟腾起,百步外五十个木制人形靶应声碎裂。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轮射,枪声如爆豆,硝烟弥漫。 随后是炮兵。五十名炮兵操作五门m1857改进型十二磅野战炮——这种炮与寻常拿破仑炮不同,炮身增设了燧发击发机构,可用拉绳远距离发射。 “清膛!” “装药!” “实弹!” “预备——放!” 轰轰轰—— 五发十二磅实心弹呼啸而出,三百步外的土垒被轰开五个大洞,尘土飞扬。 松浦隆信看得眼亮,呼吸急促。 射程、精度、射速,远胜将军府精锐部队装备的铁炮与国崩。若得此犀利铳炮,再悉心操练半年,届时莫说自保,即便是上洛争雄,也…… 他强行按下幻想,转向潘老爷,斩钉截铁:“买了!七万五千两,即刻交割!” 交易完毕,松浦隆信邀潘老爷进城赴宴,称已备“薄酒粗肴,兼有平户特色白拍子舞,舞姬皆精选,善唐语,能歌《子夜吴声》”。 潘老爷婉拒:“本官军务在身,不便久留。” 他倒不是不想见识一下,只是有些担心——倘若宴席间冒出个“脑子不清的倭国女子”,高呼“天诛国贼”,拔刀来拼,那便不好看了。 松浦隆信亦不强求,恭敬道:“既如此,外臣不敢相强。将军日后若来平户,松浦家必扫榻相迎。” 潘老爷留下二十人——十名教官,助松浦藩训新军;十名商会筹备人员,负责筹设“登莱联合商会平户分会”。又命人从船上卸下军火——五百支燧发步枪、五百把燧发手枪、六门十二磅炮及弹药。 舰队起锚时,平户港已复平静。 潘老爷立于“致远”舰桥,望着渐远的平户城。 此番“搂草打兔子”,所获颇丰—— 黄金五千两(松浦隆信后追加两千,称“一点心意”) 白银二十万两(军火款七万五千+赔款五万+松浦另赠七万五千“劳军”) 《平户条约》正本一份(未来垄断对日贸易之法理依据) 军火利润七万四千两(成本一千两) “这些大名藩主,倒真富庶。”潘老爷自语,将雪茄点燃,“往后,应经常来往走动。” 他亦感慨:“无论何时何地,军火买卖皆是暴利营生。” 刘雄在侧,低声问:“老爷,接下来返长崎?” “不。”潘老爷望向东北方,海天交界处云层低垂,“去江户。” “江户?”刘雄一怔,“可咱们予土井利胜的期限是十日,今方第二日……” “期限十日。”潘老爷笑了,吐出一口烟圈,“却也没说我得在长崎等着。” 他话锋一转:“我更想看看,当我的大炮对准了江户城的时候,德川秀忠是不是还能一如既往的嘴硬。” 刘雄会意:“明白了。这便传令,舰队转舵东北,航向江户湾。” 潘老爷颔首,又补道:“传令各舰:查验弹药,燃料和淡水。” “是!” 军令迅速下达。 三艘穹甲巡洋舰和四艘燃煤蒸汽商船在海面划出七道弧线,烟囱黑烟愈浓,蒸汽机轰鸣加剧,航速提至十二节。 夕阳西沉,将海面染作金红,又将金红染成绛紫。 江户城,德川家康奠基、德川秀忠经营的倭都,此刻尚浸在秋夜宁谧中。却不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从西南海面呼啸而来。 第232章 铁船事件(6)江户城外 天启七年九月二十八日,辰时初刻。 浦贺水道的晨雾尚未散尽,七道黑烟便自西南海面破雾而出。 三艘“致远”级穹甲巡洋舰一字排开——致远、靖远、平远。舰首劈开灰白雾霭,船身铁甲在晨光中泛着湿冷的铅灰色。 四艘“长运”级武装商船紧随其后,烟囱喷出的煤烟在无风的海面上笔直上升,如同七根支撑天地的墨柱。 潘老爷站在“致远”舰舰桥,举着望远镜观察水道两岸。 这浦贺水道是江户湾咽喉,宽仅三里许。东岸房总半岛丘陵起伏,西岸三浦半岛山峦叠嶂,两相对峙如门户。岸边可见几处简陋的了望台——那是德川家康时代修筑的海防设施,木结构,茅草顶,此刻台上正有武士惊慌地挥舞旗帜。 “老爷,前方有关船。”了望哨报告。 潘老爷调转镜筒。只见水道中央,六条关船正排成横队试图拦截。这种日本巡逻船长约五丈,船首绘着目纹,两侧各有八支长橹,每船载三十余人。为首那条船上,一名身穿裃的武士正举着铁皮喇叭喊话,声音在晨雾中飘忽不定: “来船停泊!此乃日本国江户湾!速速表明身份!” 说的是日语,带着浓重的关东腔。 刘雄看向潘老爷:“老爷,如何回应?” “不予理会。”潘老爷放下望远镜,“保持航向航速。他们若敢靠近……” 他顿了顿:“靖远舰鸣炮警告,用88炮,打船头前方五十丈。” “是!” 命令通过旗语传达。“靖远”舰左舷一门88毫米速射炮调整角度,“砰”一声闷响,炮弹呼啸而出,在为首关船前方约八十米处落水,激起三丈高的白色水柱。 那关船上的喊话戛然而止。 六条关船如同受惊的鱼群,慌乱地向两侧散开。不是他们胆小——这些浦贺奉行所的水军武士,平日也见过荷兰、葡萄牙商船,甚至与朝鲜通信使船打过交道。但从未见过这样的船:无帆自航,速度惊人,而且能在二百丈外精准地将炮弹打在预定位置。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船速。关船满橹疾划,航速不过六节。那铁甲舰却以至少十二节的速度从容驶过,船尾螺旋桨搅起的白浪,将关船冲得左右摇晃。 “追……追不上!”一名橹手绝望地喊。 浦贺奉行所了望台上,奉行石川忠纲面如死灰。他今年五十二岁,任浦贺奉行已八年,从未遭遇这等状况。按幕府海防条例,外船入湾须先停泊浦贺,接受检查,领取通行文书。可这七条铁甲船,根本视条例如无物。 “快!”石川嘶声下令,“点烽火!三柱黑烟,急报江户!” 三名足轻慌忙点燃烽火台。浸了鱼油的柴草冒出滚滚黑烟,一柱,两柱,三柱——这是最高级别的外敌入侵警报。 但铁甲舰队早已驶过浦贺水道,深入江户湾内湾。 午时正刻,舰队驶抵横须贺冲。 此处是江户湾西岸要地,幕府在此设有造船基地。从舰上望去,可见岸边五处简易船坞,其中三处正有安宅船在建。船体骨架已经搭起,数十名船匠如蚁群般在脚手架上忙碌。岸边堆积着如山的木材——吉野杉的淡黄色、木曾桧的浅红色,在秋阳下格外醒目。 “停工!都停工!” 一个身穿褐色直垂的武士在岸边奔走呼喝,腰间的太刀鞘拍打着大腿。他是横须贺御船手奉行小田切正信,负责督造幕府战船。此刻他额头冒汗,看着湾内七条铁甲巨舰,心脏狂跳。 “所有船匠、搬运夫,立即撤往山上!快!” 数百名工匠丢下工具,惊慌奔逃。锯子、刨子、墨斗散落一地,刚刨好的船板横七竖八。 小田切正信则奔向码头。 那里停泊着横须贺水军的二十余艘战船—— 十余艘小早船、五艘关船,还有三艘安宅船。最大的安宅船“白山丸”长三十米,船楼三层,侧舷开有十二个炮窗,此刻正有水手匆忙推出大筒。 “出港!拦住他们!”小田切跳上“白山丸”,对船长吼道。 “奉行大人,那船……”船长面露难色。 “出港!”小田切拔出太刀,“将军殿下有令,外船擅入江户湾者,击沉勿论!” 二十余艘战船勉强驶出码头,在湾内排成松散的横队。“白山丸”居前,船长举起铁皮喇叭,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明国船队!此乃日本国江户湾!速速停船!否则攻击!” 声音在海面上飘荡。 “致远”舰舰桥上,潘老爷笑了。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船。”他对罗海龙道,“令靖远舰右舷齐射,目标——那边那个无人荒岛。别打船,打岛。” “明白!” 靖远舰缓缓右转,将左舷对准三百丈外的一座荒岛。那岛不大,约莫百丈方圆,岛上岩石裸露,长着些稀疏的灌木。 五门150毫米副炮同时调整俯角。 “预备——” “放!” 轰轰轰轰轰—— 五发爆破弹呼啸而出,几乎同时命中荒岛。第一发砸在岛中央,炸开一团土石。第二、第三发击中岩壁,大块岩石崩落。第四发引爆了枯草丛,火焰腾起。第五发落在水边,激起巨浪。 烟尘、火焰、碎石、水柱——荒岛在十五秒内变成了地狱景象。 “白山丸”上,小田切正信和所有水军武士,全都僵住了。 他们见过火炮。安宅船上的大筒,最大口径十八磅,射程不过一百五十丈,发射的是实心铁弹,击中木船能砸个窟窿,但绝不可能这样——一发炮弹炸开一大片,五发齐射,小岛几乎被犁了一遍。 更可怕的是距离。对方在三百丈外开火,精准命中。而“白山丸”的大筒,在这个距离上根本打不到。 “奉行大人……”船长声音发干,“还……还拦吗?” 小田切正信握刀的手在颤抖。他看着那七条铁甲舰从容驶过,舰上那些明国水兵甚至没朝这边多看一眼——仿佛横须贺水军这二十多条船,不过是海上的浮木。 “撤……”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回码头。快马急报江户,敌舰七艘,火炮犀利,非水军可敌。” 到了申时初刻,舰队驶过羽田冲。 此处已深入江户湾腹地。右舷方向,品川凑的轮廓清晰可见——那是江户城外港,数百艘商船、渔船停泊,桅杆如林。左舷是神奈川凑,规模稍小,但也是重要港口。 而正前方,江户城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显现。 潘老爷举起高倍望远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守阁——五重六阶的巨大建筑,白墙黑瓦,破风重重,在秋日阳光下巍然矗立。 这是德川家康于庆长十一年(西历1606年)扩建而成,高约十五丈(45米),是日本最高天守,象征着德川家的绝对权威。 天守阁下,是绵延的城郭。石垣高约十丈,以巨大的花岗岩垒砌,陡峭如削。石垣之上是白色墙壁,墙上开有狭间(射击孔)。数重橹门、渡橹连接各区域,形成复杂的防御体系。 更外围,是浩瀚的城下町。屋舍密密麻麻,从海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街道纵横,运河交织,隐约可见人潮涌动。含城下町在内,整座江户城面积大约四十平方公里,人口约三十万人——甚至更多。 “确实是一座大城。”刘雄在一旁感叹。 潘老爷放下望远镜,嘴角微翘,冷笑道:“再大的城,也大不过炮弹的射程。” 海图桌上摆上了江户城的地图,潘浒指尖轻戳地图,沉声道:“咱们现在离江户城约五里,二一零主炮最大射程四十里,江户城的核心区域全在炮火覆盖范围之内。”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真要打,得先算清楚。天守阁是象征,打掉它,德川家的脸面就没了。但光打天守阁不够,得让他们疼。” “西之丸是将军居所,二之丸是政务区,本丸是天守阁所在。若炮击,先打二之丸——那里是老中办公处,打掉了,幕府就瘫痪了。再打西之丸,让德川秀忠知道睡觉都不安稳。” 刘雄在一旁认真记录。这位舰队司令现在成了潘老爷的作战参谋。 从酉时初刻起,明国舰队在江户湾内开始了示威巡航。 第一项展示是航速。 “靖远”舰奉命在品川外海表演。它从停泊状态突然加速,烟囱喷出浓黑煤烟,船尾螺旋桨搅起白色浪花。二十节的航速,三千米距离用了不到五分钟时间。 岸上观者如堵。品川凑码头上,商人、町人、武士、浪人,挤了不下千人。他们看着那铁甲船在海上来回疾驰,如履平地,不时发出惊叹:“无帆自航!简直如神物!” “这速度……若来劫掠,如何防备?” “听说明国船上有大国崩,一炮能糜烂十丈!” 第二项展示是火炮射程。 翌日辰时,舰队在距离江户城五里处下锚。这个位置经过精心计算——正在210毫米主炮有效射程内,又不会过于刺激幕府。 “致远”舰前主炮塔缓缓转动,双联装210毫米炮管抬起,指向东北方向的江户城。 “目标,湾内无人水域,距离三千五百米。”炮长报告。 “一发试射。”刘雄下令。 炮塔内,装填手将一发涂着蓝色标记的训练弹推入炮膛——这种弹装药少,主要测试弹道。 “预备——放!” 轰—— 炮声如闷雷,在湾内回荡。炮弹在空中飞行约十秒,落在距离江户城还有两里的海面上,炸起二十丈高的白色水柱。 江户城内,这声炮响清晰可闻。 本丸御殿内,正在用早膳的德川秀忠手一颤,汤匙掉进味噌汤里。 “什么声音?”他问。 侧近武士慌忙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报:“是……是湾内明国船队在试炮。” 秀忠脸色铁青。他推开膳桌,走到廊下,望向西南方向。虽然看不见船,但那声炮响,还有隐约传来的第二声、第三声,如同重锤敲在他心头。 当夜子时午夜,一架无人机从“致远”舰后甲板悄然升空。 这是谨慎使用——潘老爷特意选了无月之夜,无人机升到五百米高度,在夜色掩护下飞向江户城。 操作员面前的屏幕上,逐渐显现出江户城的轮廓。红外模式下,建筑热源清晰可见:天守阁无人居住,温度低;西之丸一片建筑群有多个热源,应是将军居所;二之丸几处屋舍灯火通明,显然有人连夜办公。 无人机绕城飞行一圈,拍下全景,标注关键建筑坐标,然后悄然返航。 潘老爷看着传回的照片和图纸,对刘雄道:“都记下了。二之丸这三处建筑,看规制应该是老中办公所。西之丸这片,温度最高,应该是将军寝殿。还有这里——马场,若是战时,可能集结军队。” 他手指在图纸上划过:“若真要打,第一轮炮火覆盖二之丸这三处。第二轮打西之丸。第三轮……看情况。” 十月初一,期限最后一日。 潘老爷将参谋赵启明唤到舱室,递给他一封信。 “你带边钊和四名护卫,乘小艇去品川凑,把这封信交给岸上的幕府官员。”潘老爷道,“记住:昂首挺胸,不卑不亢。若有人阻拦,边钊知道怎么做。” “喏!”赵启明双手接过信。 信是黄绫封面,上书一行楷书:“大明北洋水师提督潘谕日本国征夷大将军德川秀忠”。内文以工整台阁体写就,汉文一份,日文译本一份: “本提督前于长崎所提七款,并琉球撤兵事,尔国逾期未覆。今率铁甲七舰,已临江户。舰上火炮射程五里,弹重二百斤,可破石垣,可焚屋舍。若今日酉时前仍无满意答复,明日辰时,天守阁化为齑粉。” “兹重申要求:一、赔黄金一万五千两、白银八十万两;二、严惩长崎肇事者;三、开放长崎、平户;四、设大明商馆;五、予治外法权;六、租借江田岛等岛;七、琉球撤兵。另须遣老中以上重臣登舰面议,携将军印判。” “天启七年十月初四辰时,大明北洋水师提督潘浒谕。” 小艇从“致远”舰放下时,湾内风平浪静。 赵启明身穿青色官服,头戴乌纱,端坐艇中。边钊持铁骨朵立于艇首,四名近卫擎着冲锋枪分坐两侧。六人一艇,向着品川凑划去。 码头上早已聚集了数百人。武士、町人、商人,还有闻讯赶来的幕府官吏。他们看着那艘小艇越来越近,看着艇上明国官员肃穆的面容,看着边钊手中那根满是尖刺的铁骨朵,无人敢出声。 小艇靠岸。 赵启明起身,整了整衣冠,踏步上岸。边钊紧随其后,铁骨朵拄地,发出沉闷的“咚”声。 “吾乃大明北洋水师参谋赵启明。”赵启明朗声道,用的是汉语,“奉潘提督之命,递交国书。请贵国主事官员接书。” 人群中,品川奉行小出吉英硬着头皮上前。他今年四十有五,从五位下,在幕府中算中层官吏。此刻他手心全是汗,但不得不维持体面。 “在下品川奉行小出吉英。”他用生硬的汉语回应,“请……请交予在下。” 赵启明双手递上书信:“此信务必亲呈征夷大将军。延误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他说得清晰有力。 小出吉英双手颤抖着接过信,黄绫封面触手微凉,却重如千钧。 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三名浪人。 这些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显然是落魄武士。为首一人拔刀大喝:“明狗!敢犯我神国!受死!” 刀光闪动,直劈赵启明。 边钊动了。 他身形如熊罴般雄阔,动作却快如猎豹。铁骨朵横扫,“铛”一声巨响,将那把太刀连刀带人砸飞出去。浪人惨叫一声,肩胛骨碎裂,摔出两丈远。 另外两名浪人还想上前,边钊身后四名护卫同时举枪。 “哒哒哒——” 一支冲锋枪打出几个点射,子弹打在浪人脚前地面,激起四团尘土。 “再上前者,杀无赦。”边钊冷声道,铁骨朵上还沾着血迹。 浪人僵住了。围观众人齐齐后退三步。 赵启明面不改色,对小出吉英道:“信已送到,告辞。” 六人从容登艇,划离码头。自始至终,无人敢再阻拦。 小出吉英捧着信,快马加鞭赶往江户城。 本丸御殿内,德川秀忠读完信,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八嘎!”他将信狠狠摔在地上,“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黄金一万五千两!白银八十万两!这几乎是幕府一年财政收入的三成!还有治外法权、租借岛屿、琉球撤兵……每一条都在抽德川家的脊梁骨。 更重要的是那句威胁:“明日辰时,天守阁化为齑粉。” 天守阁!那是德川家权威的象征,是日本最高建筑,是秀忠每日抬头就能看见的骄傲。若真被明军轰塌,德川家还有何脸面统治天下? “召集老中!”秀忠嘶吼,“立即!马上!” 没用多久,幕府核心重臣齐聚西之丸大广间。 老中首席酒井忠世、次席土井利胜、三席青山忠俊,若年寄井上正就、安藤重信,还有大目付柳生宗矩等人,全都面色凝重。 酒井忠世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殿下,臣以为,当战。” 他今年五十三岁,是德川家康时代的老臣,性格刚硬:“江户乃日本国都,若任由明军炮击,国体何存?臣愿率关东诸藩兵,在海岸布防。明军若敢登陆,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如何防?”土井利胜反问,这位四十五岁的老中以务实着称,“明军火炮射程可达数里,我军大国崩射程不过二三里远。他们能在海上打我们,我们打不到他们。他们若炮击江户,我们如何阻拦?” 他顿了顿,声音苦涩:“长崎六座炮台,一刻钟尽毁。平户三座炮台,十炮夷平。江户虽有城墙,但那是防陆上之敌,如何防海上炮弹?” 青山忠俊补充:“且明军七舰,航速极快。我水军战船追不上,拦不住。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今日炮击江户,明日可能炮击大阪,后日可能是堺港……防不胜防。” 争论持续了两个时辰。 强硬派坚持“玉碎”,哪怕江户化为焦土,也要维护国体。务实派主张谈判,尽可能减少损失。中间派建议拖延,等九州诸藩援军——虽然他们心里清楚,援军来了也没用。 最终,秀忠拍板:“土井。” “臣在。” “你再赴明军船队,与之谈判。”秀忠闭目,声音疲惫,“底线……可以赔银,但不得超过黄金五千两、白银三十万两,撤出琉球。治外法权、租借岛屿……绝不可应。其余……酌情。” “臣领命。”土井利胜伏地。 “但记住,”秀忠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你不是去乞和,是去周旋。尽量拖延时间。江户城内,我会调集兵力,加强防备。” “臣明白。” 会议散时,已是申时。 距离最后通牒的酉时,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与此同时,江户湾内。 七条铁甲舰已重新编队,炮口全部指向江户城方向。 潘老爷站在“致远”舰舰桥,看着渐暗的天色。 “传令各舰:今夜全员戒备,火炮装填实弹,炮手轮值。陆战队准备好登陆小艇,若有必要,占领品川凑作为前进据点。” “是!” 命令下达。各舰响起急促的警报声,水兵们奔向战位。炮闩打开,装入弹丸,推入丝绸发射药包或黄铜发射药筒推入炮膛。 无人机再次升空,这次是每隔一个时辰侦察一次,监视江户城动静。 潘老爷回到海图室,看着那张标注了江户城要害的图纸。 他在权衡。 若明日真的炮击江户,会有什么后果? 日本举国死战?有可能。但更可能的是——德川幕府威信扫地,各地大名趁机作乱,日本陷入内战。那样的话,反而更有利于大明在东亚的布局。 但若不打,威慑就成了空话。往后在日本,他的话还有谁听? 关键在于度。 “打疼,但不打死。”潘老爷喃喃自语,手指点在图纸上的“二之丸”区域,“第一轮,就打这里。老中办公所瘫痪了,幕府就半瘫了。第二轮……看情况。” 他走出海图室,回到舰桥。 夜幕已完全降临。江户城方向,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宛如倒扣的星河。那是七十万人的巨城,是德川家二百年的基业,是日本的政治心脏。 而在湾内,七条铁甲船如七头蛰伏的钢铁巨兽,炮口在夜色中泛着幽暗冷光。船上灯火管制,只有桅杆顶端的航行灯如猩红独眼,在黑暗中明灭。 品川凑渔火寥落,没有一艘船敢在此时出港。 海湾死寂,只有海浪轻拍船舷的声响。 今夜,江户无人入眠。 第233章 铁船事件(7)最后妥协 金乌西斜,江户湾波光粼粼,宛如海面上荡漾着层层金波。 “长远”号运输船右舷一处舱室被临时改为会谈场所。此处视野开阔,透过舷窗可直视江户城天守阁,是潘老爷刻意选择——他要让倭国使臣时刻看得见他们的都城正处在炮口之下。 舱室布置简朴冷肃。长条木桌,两侧各摆四把木椅,桌上只有青瓷茶盏、文房四宝、一叠白纸。北侧墙壁挂着大幅江户湾海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数个红圈——二之丸、西之丸、天守阁,旁注射击诸元。南侧舷窗外,暮色中的江户城灯火渐起,天守阁五重飞檐的剪影在渐暗的天色中如巨兽蹲伏。 潘老爷端坐北侧主位,头戴软檐帽、身着灰绿色将官服,袖口浮绣一粗一细两圈金色云纹。一袭白色军官服的刘雄坐在他左侧;赵启明坐在他右边,铺纸研墨准备记录。边钊持双手苗刀立于门内,那刀长五尺,刀身狭直,在舱室灯火下泛着幽蓝冷光。 酉时二刻,小艇靠舷。 土井利胜登舰。这位老中今日穿深灰色五纹付直垂,胸背肩五处染有德川家葵纹,头戴侍乌帽子,面容比三日前在长崎时憔悴许多。身后跟随两名通事、一名记录官,以及四名护卫——按约定已卸下太刀,空手随行。 “外臣土井利胜,奉将军殿下之命,前来与潘将军商议。”土井利胜依礼躬身四十五度,双手奉上一封书函。函套为越前鸟子纸,封口押德川家葵纹漆印。 潘老爷不接,对赵启明抬抬下巴。赵启明上前接过,拆阅扫视,便置于一旁归档。 “土井阁下——”潘老爷开口,声音平直无波,“本提督的最后通牒,阁下可曾细读?” 土井利胜喉结微动:“外臣已拜读。只是……” “只是什么?” “将军殿下体恤贵军将士远来辛劳,海上风涛险恶,愿赠劳军银十万两,以表心意。”土井利胜努力维持语调平稳,“长崎之事,实属浪人无知妄为。滋事者已尽数擒拿,计三十六人,可交由贵军处置。至于开港、设馆诸事,关乎国体,尚需从容商议,以求两全……” 潘老爷笑了,笑声短促如刀出鞘。 “十万两?劳军?”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土井阁下,本提督不是来化缘的。最后通牒所列七项,并琉球撤兵事,一字不改。明日辰时若无满意答复,炮击天守阁。” 土井利胜脸色由白转青:“潘将军,治外法权有损我国体,租借岛屿涉及国土,赔款数额……幕府年入不过三百万石,折银约三百万两。黄金一万两、白银五十万两,实难承担。可否……分期偿付?可否减半?” “不可。”潘老爷斩钉截铁,“本提督不是来讨价还价的。” 他示意刘雄。刘雄上前,展开一张裱在木板上的图纸——正是无人机拍摄的江户城平面图,墨线精细,屋舍、道路、城墙、壕沟历历在目。图上用朱笔圈出二之丸、西之丸区域,旁注射击坐标、弹种、预计毁伤效果。 “土井阁下请看——”潘老爷手指图纸,“此处是二之丸,老中办公所在。此处是西之丸,将军居所。若明日开炮,第一轮,打二之丸。”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阁下今日若死在此地,明日便不用操心国事了。但若活着回去,最好劝劝德川将军——炮弹不长眼,石垣也好,血肉也罢,一样砸得碎。” 土井利胜袖中双手握拳,指甲陷进掌心。他强迫自己保持仪态,声音却已发干:“潘将军……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何以至此……” “何以至此?”潘老爷打断,站起身走向舷窗,背对众人,“因你倭国,先失了为藩属的本分。嘉靖年间倭寇为祸东南,万历年间丰臣秀吉侵朝,如今长崎浪人袭我官兵——二百年来,尔等倭国可有一日安分?” 沉默笼罩舱室。只有蒸汽机隐隐的嗡鸣从船体深处传来,如巨兽心跳。 良久,土井利胜缓缓起身:“外臣……明白了。这便回城禀报将军殿下。” “戌时末前,须有德川秀忠亲笔答复。”潘老爷不回头,“送客。” 戌时正刻,土井利胜回到江户城。 本丸御殿大广间,德川秀忠听完禀报,面如寒冰。他将潘老爷的话在脑中反复碾磨,每一句都如淬毒短刀,刺进武家尊严最深处。 “炮弹不长眼,石垣也好,血肉也罢,一样砸得碎。” “阁下今日若死在此地,明日便不用操心国事了。” 老中会议紧急召开,气氛压抑如坟场。 酒井忠世须发戟张:“殿下!江户乃我国都,若任由明军炮击,国体何存?臣愿率旗本五千、足轻一万,在海岸布防!明军若敢登陆,定叫他们尸横遍野!” “如何防?”土井利胜声音疲惫,“明军火炮射程极远,他们在海上打我们,我们打不到他们。登陆?他们为何要登陆?只需在湾内炮击,江户便会化为火海。” 青山忠俊补充:“且据品川凑报,明军七舰航速极快,我水军战船追不上,拦不住。他们今日炮击江户,明日可能炮击大阪,后日可能是堺港……防不胜防。” 争论持续到亥时三刻。 秀忠始终沉默。他走到廊下,凭栏望向西南方向的江户湾。夜色中,七点灯火如鬼眼悬于海面——那是明军舰队的位置。每一点灯火,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想起了父亲家康临终之言。 庆长十年四月,骏府城,家康卧于病榻,握着他的手说:“治国如持满弓,过刚易折,过柔则废。汝性谨慎,善守成,但逢大事……当知进退。” 如今弓已拉满,箭在弦上。 是折,还是废? 子时初刻,秀忠回到室内,召来土井利胜。 “明军……真会开炮?” “外臣观潘浒此人,言出必行。”土井利胜伏地,前额触榻榻米,“且明军炮击计划详尽,二之丸、西之丸坐标俱已标定,绝非虚言恫吓。” 秀忠闭目,久久不语。 终于,他睁开眼:“你去告诉明军……容我再思量。明日辰时前,必有答复。” “殿下……” “去!” “遵命。” 土井利胜退出后,秀忠独自坐在黑暗中。手边矮几上,摆着家康留下的短刀“义元左文字”。他握了握鲛皮包裹的刀柄,触感冰凉。 松开手时,掌心全是汗。 江户湾内,“致远”舰海图室。 潘老爷看着怀表,时针指向23点45分(子时三刻)。 “还没动静?” 刘雄摇头:“江户城无信号。无人机侦察显示,二之丸、西之丸灯火通明,显然还在议事。” “传令各舰:进入一级战备。炮手轮值,弹药就位。陆战队检查登陆装备。” “是!” 各舰响起短促警报,水兵从吊床跃起,奔向战位。炮闩打开,黄铜药筒推入炮膛,210毫米、150毫米、88毫米炮弹各就各位。陆战队士兵检查武器弹药、钢盔携具,将登陆小艇从吊架上放下。 无人机每隔半个时辰升空一次,红外画面传回—— 二之丸几处建筑热源密集,显然多人聚集。 西之丸一处屋舍温度最高,应是将军德川秀中的居所。 潘老爷站在海图前,手指轻敲“辰时”刻度。 他在权衡。 炮击江户,后果有三—— 一是倭国举国死战,虽最终能胜,但耗费巨大。 二是德川幕府威信扫地,各地大名作乱,倭国内战,更利大明插手。 三是倭国彻底屈服,签城下之盟。 他想要的是第三种,但是倭国即便是被迫签下条约,也不会彻底臣服。退而求其次——签约、赔款。 若力度不够,可能是第二种。若力度过大,激成第一种。 “打疼,但不打死。”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海图上划过,“第一轮,二之丸老中办公所。瘫痪幕府中枢,但不伤德川秀忠本人。第二轮……看情况。” 翌日,天光初露,江户湾薄雾未散。 “致远”舰舰桥,潘老爷举着望远镜。二之丸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天守阁的瓦顶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怀表滴答。 七点零五分,江户城无信号。 七点十分,依然无信号。 当指针指向七点十五分,潘老爷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道:“传我命令,按计划执行。第一轮,二之丸老中办公所区域。” “是!” 电台传达军令。 七条船上同时响起战斗警报。四艘运输船开始转向,向南移动,倒不是后退,而是为巡洋舰作战腾出更大的空间。 炮塔转动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致远舰前后两座双联装210毫米主炮塔缓缓左转,炮管抬起,对准三千五百米外的二之丸。靖远舰、平远舰的150毫米副炮以及88毫米速射炮,全部调整诸元。 炮长们通过瞄准镜观察目标,计算数据:“距离3500,风向东南,风速三级,提前量二度半……” 装填手将涂着红色标记的高爆弹推入炮膛——弹重二百余斤,装药十四斤梯恩梯。再推入丝绸紧密缠裹的发射药包。关闭炮闩,闭锁机构咔嗒啮合。 “准备完毕!” “准备完毕!” 各舰相继报告。 潘老爷最后看一眼怀表:七点十八分。 “开始吧!”他缓缓吐出一句。 命令通过传声筒传至各炮位。 “放!” “放!” “放——” 轰轰轰轰轰轰—— 四门二百一十毫米主炮几乎同时开火。炮口暴风将舰周海面压出同心圆涟漪,白烟喷涌如云。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呼啸,划出四道灰白轨迹,飞向江户城。 时间凝固两秒。 然后,二之丸炸了。 第一发210毫米炮弹命中老中办公所主建筑“评定所”屋顶。弹头穿透柿葺瓦、木椽、天井,在二层“御用部屋”炸开。十四斤梯恩梯瞬间爆轰,冲击波将整座建筑从内部撕碎。木结构解体,梁柱断裂,障子门化作万千碎片。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四发炮弹在五秒内相继命中。“御目见所”“御用闻所”“御留守居”等附属建筑接连中弹,爆炸连续不断。黑烟、火焰、尘土混合成巨大烟柱,腾起二十余丈高。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震碎邻近建筑窗纸,掀翻庭院中的石灯笼、手水钵。 建筑碎片、文书纸张、家具残骸被抛向空中,又纷纷扬扬落下。一根烧焦的梁木斜插在庭院池中,惊起池鲤乱跳。 江户城警钟大作,“当当当”的急促钟声在全城回荡。哭喊声、惊呼声、奔跑声混成一片。城下町百姓惊恐抬头,看着二之丸方向的浓烟,以为“神罚天诛”。 西之丸“御小座敷”,德川秀忠站在廊下,手中捧着的抹茶碗“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他亲眼看见炮弹落下,看见评定所在爆炸中解体,看见黑烟吞噬那片区域。距离约一里半,但爆炸声清晰可闻,脚下地板都在微微震动。 “殿下!请速回避!”侧近武士扑上来。 秀忠推开他,死死盯着二之丸方向。烟尘中,还有建筑在燃烧,火光照亮了晨雾。 这就是明军的炮火。 这就是铁甲舰的威力。 酒井忠世从二之丸方向踉跄跑来,直垂下摆沾染烟尘,额头擦伤渗血。他刚才在评定所附近巡视,爆炸时被气浪掀倒,侥幸未死。 “殿下……”他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评定所……全毁。当值御用人三名、与力五名……玉碎。” 秀忠身体晃了晃,扶住廊柱。 “土井呢?” “土井大人在来的路上,应无碍。” 沉默。只有远处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城中隐约的哭喊。 一刻钟后,炮击暂停。 不是明军炮弹打完,是故意停下——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果然,一艘小艇从明军舰队驶出,靠岸品川凑。使者递上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下一轮,西之丸。限半个时辰答复。” 巳时初刻,土井利胜再登“长远”号。 他比昨日更憔悴,直垂下摆有泥渍,左袖撕裂一道口子。登舰时脚步虚浮,边钊伸手扶了一把,他道谢的声音干涩如砾石摩擦。 会谈舱室内,潘老爷已摆好条约文本。 两份,汉文正本,倭文译本。黄绫封面,白纸黑字,墨迹犹湿。 “土井阁下——”潘老爷开门见山,“这是正式的条约文书,阁下可先过目。” 土井利胜双手接过,展开。手指在颤抖。 ——《皇明与问倭王国约书》 天启七年,仰承天命,抚驭万方。今与日本国议定条款,着为成例,颁行遵守。 第一条 偿军费 倭王国当偿付天朝北洋水师军资、恤银、舟械损耗等项,计金一万伍仟两、银六十万两。自约成之日起,分作三限完纳。其首限金一万伍仟两、银二十万两,须於立约当日即行交兑。如有逾期,视同悖约。 …… 第四条 明民词讼 凡天朝商民在倭王国境内涉争犯案,该国官府不得擅加拘系、审讯、刑责,须将人证卷宗移交天朝商馆或驻弁衙门统辖审断。 …… 第七条 琉球归属 倭王国须承认琉球国世为天朝藩属,恪守职贡。限九十日内,尽撤该国所有屯戍兵弁、遣置官吏、设立商社等项。逾期不撤,即以构兵启衅论。 …… 第九条 长崎驻防 准天朝於长崎港置戍兵三百,其一应粮秣、饷械及驻防所需,皆由倭王国支应承办。 …… 第十一条 称臣纳贡王 倭王国主当奉表称臣,受「倭王国国王」之封。每岁遣使朝贡,永为藩辅。 …… 第十四条 文本正谬 本约以汉文正书为准,附以倭文译本。倘有文义抵牾之处,皆依汉文本诠释。 天启七年 月 日 大明钦差总理辽东等处地方军务兼巡抚事 兼提督北洋水师 臣 倭王国国王 臣 共十四条,每一条都在抽德川家的脊梁骨。 土井利胜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针扎眼睛。读到“称臣”“朝贡”时,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潘将军——”他声音沙哑,“赔款……可否再减?治外法权……可否限于商馆区内?称臣朝贡……” “不可。”潘老爷打断,“条约内容,一字不改。阁下可签,可不签。不签,下一轮炮击西之丸。签了,炮口转向,舰队离港。” 土井利胜沉默。 他想起出城前,面见秀忠的情景。 那位征夷大将军坐在“御小座敷”暗处,声音疲惫如将死之人:“你去……签吧。” “殿下,国体……” “国体?”秀忠惨笑,有泪光在眼中闪烁,“二之丸已成废墟,还要什么国体?江户城内有臣民七十万,若西之丸再遭炮击,死伤何止千百?德川家二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 他递出将军印判——那方紫檀木印章,雕刻德川家葵纹,篆书“德川秀忠”。 “拿去。告诉他们……我……我签。” 土井利胜接过印判时,手在抖。不是恐惧,是蚀骨耻辱。堂堂征夷大将军,统治大日本二百年的武家栋梁,竟被逼到如此地步。 此刻,印判就在怀中。 他取出,双手奉上:“外臣……奉将军殿下之命,全权签署条约。” 潘老爷示意赵启明验看。赵启明仔细检查——紫檀木,葵纹,篆书,印泥鲜红,是真品。 “好。”潘老爷点头,“请。” 土井利胜提起狼毫笔。笔尖蘸饱墨汁,却在纸面悬停颤抖。一滴墨落下,在“土井利胜”签名处洇开一团黑渍。 他闭目,吸气,落笔。 四个汉字,写得歪斜无力,但终究写完了。又取印判,蘸朱泥,重重按在名下。鲜红的葵纹印章,在白纸黑字间刺眼如血。 潘老爷随后签字,盖“大明北洋水师提督关防”大印。双方交换文本。 “鸣炮三响。”潘老爷下令。 轰、轰、轰—— 三声闷响,在江户湾回荡。海鸟惊飞,盘旋不去。 条约生效。 午时正刻,土井利胜交出第一笔现款。 一万五千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被一箱一箱的抬上靠岸的“致远”舰。这是江户城金库库存,其余四十万两白银立字据约定—— 三个月内二十五万两白银运抵长崎,余十五万两白银六个月内付清。 潘老爷命人清点,装箱,收入底舱。 未时初刻,舰队开始撤离准备。 各舰补充淡水——由品川凑提供,日方不敢怠慢。陆战队撤回,登陆艇吊装归位。炮口虽仍指江户城方向,但已解除击发状态。 潘老爷站在舰桥,最后望一眼江户城。 二之丸方向,烟尘已散,但烧焦的屋架仍清晰可见。幕府派数百足轻清理废墟,但损毁太严重,短期内无法恢复。西之丸安然无恙——那是潘老爷刻意留的余地。 天守阁依旧矗立,白墙黑瓦,在秋阳下沉默。 “这一趟——”潘老爷对身旁刘雄说,“最多算是打个前站、立个威。” 长崎、平户以及江户三地所得黄金近三万两,白银九十余万两,如果不算兑换战舰和商船花费的能量点话,那就大赚了一笔——去除煤炭、弹药、军饷等开支。 更重要的,先后与平户藩、幕府签署的两份条约,名义上确立了大明对倭国的宗主国地位,打破了郑家集团对海路和海贸的垄断。 “老爷,接下来回登州?” 潘老爷颔首:“然后……是该回去了。许多事情,咱们得早做准备。” 他心中暗忖:隆昌厂订的那两条新巡洋舰和四艘运输船到什么进度了?这些舰船到位,北洋舰队才算得上初步成型。” 酉时,舰队起锚。蒸汽机轰鸣,螺旋桨搅动海水。七条铁甲船缓缓转向,排成纵队,驶向西南。 浦贺水道了望台上,武士们沉默目送。他们看见舰首劈开白浪,看见烟囱黑烟拉成长线,看见蓝底烫金日月旗最后一次掠过江户湾。 没有欢呼,没有咒骂,只有死寂。 江户城内,德川秀忠称病不出。老中们忙于善后:压制舆论,修缮二之丸,筹措赔款,还要安抚各地大名——外样大名们此刻必在暗中观望,甚至幸灾乐祸。 土井利胜回到宅邸,闭门谢客。他坐在书房,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那支签下条约的笔还搁在砚台上。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将和这份屈辱条约一起,载入史册。 “辱国之臣……”他喃喃道,将笔折断。 舰队驶出江户湾,进入相模滩。 夕阳西沉,将海面染成血红色。七条铁甲船的剪影在落日余晖中拉得很长,船尾航迹如七道刀痕,划在倭国的记忆里。 潘老爷站在舰桥,最后回望。 江户城已消失在地平线下,只有富士山的轮廓在暮色中隐隐可见。 “还会再来的。”他说。 德川家不会甘心,倭国不会忘记,他们会想方设法使自己变得强大,然后撕毁条约。 这也是他所想要看到的,只有这样,他下次再来的时候,风暴就会更加猛烈。 “传令各舰——”接过舰队指挥权的刘雄下令,“航向西南,直驶长崎。航速十二节,保持编队。” “是!” 通过电台,各舰迅速回应。 夜幕降临,七点灯火在黑暗海面上渐行渐远。 东方,江户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受伤的巨兽在舔舐伤口。 第234章 好吧,罗恩,我们升白旗! 琉球西北三十海里外的海面上,阳光刺破稀薄的云层,洒在墨蓝的水面,泛起一片细碎的磷光。 这光景本该是开阔而自由的,但站在“冯坦恩”号艉楼甲板上的布鲁托·范·德森船长,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浸透了海水的帆布,湿漉漉、沉甸甸的。他左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边缘已经磨损的斯班因八里尔银币——这是三个月前在长崎港,他用六桶劣质朗姆酒从一个葡萄牙落魄商人那里换来的,当时只觉得占了便宜,现在却成了他焦虑时唯一的慰藉物。 他的右手举着黄铜望远镜,视野缓慢扫过海平线。望远镜是阿姆斯特丹的最新制品,镜片澄澈,可即便最好的镜片,也照不亮他心头的阴影。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当长崎奉行所那个满脸堆笑、却眼神精明的通译,将他引见给一位自称“代表德川大将军御意”的武士时,布鲁托以为自己撞上了人生中最大的运气。以往,尼德兰商人只能在出岛那片狭小的填海地上活动,交易对象限于几个指定的“町年寄”,能拿到手的生丝、瓷器数量,永远被泼图嘎人和后来居上的因吉利人压着一头。 可那次,武士竟允许他的船靠上长崎内港的码头,甚至邀请他进入了一间铺着榻榻米、悬挂着浮世绘的茶室。双方跪坐(布鲁托的膝盖为此疼了三天)饮下苦涩的抹茶后,武士用缓慢但清晰的泼图嘎语提出,将军需要“更多、更好的火器”。 交易额大得惊人。布鲁托运来的二百支翻新的斯班因重型火绳枪、六门六磅野战炮,以及几船来自香料群岛的肉豆蔻、丁香和胡椒,换回了相当于十八万杜卡特金币的白银——实打实的“丁银”和“豆板银”,装满了好几个结实的樟木箱。武士还暗示,如果货源稳定,价格可以再议,并含蓄地表示,将军对“南蛮人”(指泼图嘎、斯班因人)感到不悦。 返航时,布鲁托在颠簸的船舱里,就着鲸油灯昏暗的光线,反复计算着利润。取代葡西,独占对倭贸易……这个念头像魔鬼的低语,让他热血沸腾。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甚至阿姆斯特丹的十七人董事会都可能听闻他的名字。为此,他必须尽快再跑一趟,运去更多的军火,坐实这条黄金通道。 然而,风险与利润同样巨大。这片海域的秩序维持者,是那个明国人郑一官。公司高层反复告诫,与郑氏集团务必“保持谨慎的友好”。可总有些蠢货,比如那个莽撞的威洛特,仗着在董事会有点关系,经常带着两三条船在福尔摩沙(台湾)附近劫掠落单的中国商船,偶尔连葡萄牙的运糖船也不放过。巴达维亚发来过警告,但威洛特置若罔闻。布鲁托担心,迟早有一天,报复会降临到所有飘扬着尼德兰三色旗的船只上。 “船长——”大副罗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罗米特’号发来信号,一切正常。按目前航速,明天日落前能见到琉球大岛的轮廓。” 布鲁托放下望远镜,嗯了一声。选择这条稍远的航线,就是为了避开郑氏船只经常出没的区域。他打算在琉球稍作休整、补充淡水,然后直奔长崎。 他叮嘱道:“保持警惕,罗恩。” 罗恩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布鲁托知道,这位大副对自己上次在长崎独享了大部分交易佣金以及那两个倭国歌姬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就在这时,主桅了望桶里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呼喊,用的是带着浓重阿姆斯特丹口音的荷兰语: “右舷!右舷有船!上帝啊……” 布鲁托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一步抢到右舷栏杆边,黄铜望远镜瞬间举到眼前。 数海里外,两个灰色的、棱角分明的剪影,正排成一条笔直的纵队,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破浪而来。它们的前进方式彻底违背了布鲁托半生航海积累的常识:没有展开的巨帆捕捉风的力量,船舯部高耸的烟囱喷吐出滚滚浓烟,在身后拉出两道绵长的、不祥的黑色轨迹。船身光滑得异乎寻常,几乎看不到传统船只外挂的舢板、锚链和繁杂的索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船只体型庞大,前后甲板各有一座巨大的、圆柱形的堡垒状结构,黑洞洞的炮口从里面伸出来,尺寸粗壮得令人心悸。甲板上还有众多小一些的炮管,如同刺猬张开了尖刺。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布鲁托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桅杆上,了望员的声音带着颤抖:“旗帜!他们升着旗帜……太阳……和月亮?上帝……那是明国人的日月旗!” 明国人?郑一官的船队?不,不可能!郑氏的船他见过,是大号的福船或广船,或许会模仿一些西式夹板船的结构,但绝不是这种……这种怪物! “备战!全体备战!”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震惊,布鲁托嘶吼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尖锐。“炮手就位!装满葡萄弹和链弹!跳帮手准备火罐和登船斧!快!快!” “冯坦恩”号上瞬间炸开了锅。铜铃被疯狂地摇响,赤脚的水手在甲板上奔跑,火药桶被匆忙推上炮位,负责点火的少年拿着烧红的铁钎手忙脚乱。后面的“罗米特”号显然也发现了危险,开始笨拙地调整风帆试图转向,但为时已晚。 那两艘灰色怪物的速度快得惊人。刚才还在数海里外,几句话的功夫,距离似乎就缩短了一半。它们保持着那种沉默而高效的疾驰,烟囱的黑烟更浓了,仿佛两头盯上猎物的海兽,正喷吐着兴奋的鼻息。 布鲁托的望远镜死死盯住领头的那艘巨舰。他终于看清了更多细节:船舷几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炮窗,前后堡垒上粗大的管子,以及两舷小一些的管子,是其配备的火炮,数量并不多,这意味着对方的战术与他们依靠众多侧舷火炮齐射,而后进行跳帮作战截然不同。 “船长,他们……冲我们来了!”罗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然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布鲁托听出了一丝紧绷。 “我知道!”布鲁托低吼,“让‘罗米特’号跟上,我们并排,用侧舷火力……”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远处的灰色舰队开始变阵。为首的巨舰微微偏转航向,另一艘巨舰加速,如同两把利刃,斜插过来,精准地卡在了“冯坦恩”号和“罗米特”号转向西南的航路前方。 一字横队。完美的战术包围。 布鲁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甚至能估算出,对方此刻的距离,仍然远在己方最重火炮的有效射程之外。而对方炮塔里那些巨炮的射程……他不敢想。 “上帝啊……”他听见身边有水手在胸前划着十字,低声祈祷。 “致远”舰的舰桥内,气氛截然不同。这里明亮、整洁,虽然也能听到动力系统隐隐的轰鸣和舰体破浪的哗哗声,一切井然有序。海图桌上铺着“星河”出品的精细海图,几个年轻参谋军官正在低声核对航向和距离数据。 潘浒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目光冷静。镜片里那两艘惊慌失措的西方武装商船,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飘扬的三色旗、甲板上慌乱跑动的人影、正在调整角度的旧式火炮。 “确认目标,荷兰东印度公司武装商船,两艘。前导舰排水量约五百五十吨,装备重炮。后随舰约四百吨。”身旁的枪炮长迅速报告,他面前有一个连接观测哨的简易传声筒。 “航向东北,目标可能是琉球或倭国。”一名参谋补充道,“从吃水看,前船可能装载了较重货物。” 潘浒点了点头。 离开江户后,途径长崎,接上在长崎城内外“请”的那两千名年轻倭女后,舰队分成两路,“靖远”舰护送两条满载战利品的长运级运输船,返回登州。另一路,“致远”、“平远“二舰及两艘运输船转向西南,向琉球进发。 遭遇西夷,早有心理准备。如今活跃在亚东的尼德兰、泼图嘎和斯班因人都是一路货色——凭借船坚炮利在全球掠夺资源、开拓殖民地,尼德兰人和斯班因人甚至在宝岛东番建立据点,企图将宝岛变成他们的殖民地——甚至进攻大明的桥头堡。 “传令——”舰队司令刘雄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进入一千五百米距离后,由致远舰前主炮实施首轮警告射击,平远舰,待我号令进行齐射警告。” “是!” 命令通过电波迅速传达下去。脚下的钢铁战舰微微震动,锅炉加压,输出更大的功率,舰艉的螺旋桨翻涌出更汹涌的尾流。两艘主力铁甲舰如同得到指令的猎豹,猛然加速,划出两道优美的白色弧线,迅速抢占有利阵位。 潘浒的目光再次投向海图上的琉球群岛。萨摩藩和幕府的保证,他一个字都不相信,他要亲手拿回来他们所霸占的东西,同时萨摩藩那些矮矬子们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射程之内的真理”。 “距离一千五百米!”观测员的喊声在“致远”舰炮塔内回荡。 炮塔内部空间狭窄,弥漫着油脂和钢铁的气息。210毫米主炮的炮身泛着幽蓝的冷光,巨大的黄铜弹壳已经推入膛室,发射药包就位。炮长眯着一只眼睛,透过简单的瞄准镜,将十字线稳稳压在远处那艘较小荷兰船的左舷外数百米的海面上。 “目标方位,左舷,标尺xx,一发装填,高爆弹!” “装填完毕!”装填手吼着回应。 炮长看向传声筒,里面传来舰桥简短有力的命令:“开火!” 装填手扳动击发杠杆。 “轰——” 整个炮塔剧烈一震,炽热的燃气从炮口制退器两侧喷涌而出,即便有排烟装置,刺鼻的硝烟瞬间充满了狭小空间。炮塔外,只见“致远”舰前甲板那座双联装炮塔的右侧炮口,猛地喷出一团硕大的橘红色火球,浓烟裹挟着火焰膨胀开来,低沉如雷鸣的巨响滚过海面。 一枚重达二百多斤的钢铁弹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旋转着飞出炮膛,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低沉呼啸,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微弯曲的弹道,飞越了“罗米特”号的桅杆顶端。 布鲁托的望远镜追踪着那模糊的黑点,心脏几乎停跳。 下一秒,在“罗米特”号左舷外约三百米的海面上,一道巨大的、夹杂着白色泡沫和暗流的水柱轰然炸起,直冲云霄,足有二十余米高!爆炸的冲击波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让“冯坦恩”号的船身明显晃动了一下,细碎的水珠如暴雨般劈头盖脸洒落在甲板上,打湿了船员们苍白的脸。 甲板上死一般寂静。只有海水落回的哗啦声,和远处那灰色巨舰炮口残留的袅袅青烟。 只是一炮。威力却堪比“冯坦恩”号舷侧齐射的总和,甚至更强。 布鲁托的嘴唇哆嗦着,那枚八里尔银币几乎被他捏扁。他眼睁睁看着“罗米特”号上的人影呆若木鸡,显然也被这超视距的一炮吓破了胆。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对面灰色舰队再次传来连绵的、更具节奏感的轰鸣。 “轰轰轰——” 这一次,是七门210毫米主炮和十门150毫米副炮的齐射。目标“冯坦恩”号船艏正前方,大约五百米到八百米的海域。 炮弹如同冰雹般落下,爆炸的水柱几乎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横亘在“冯坦恩”号前进方向上的、高达数十米的、沸腾的白色水墙。海水被狠狠撕裂、抛起、再砸落,发出连绵不绝的怒吼。激荡的海浪让“冯坦恩”号剧烈颠簸起来,甲板上的水手不得不死死抓住缆绳或桅杆才能站稳。 这是用最直观且最残酷的力量展示,传递最直接的示威与警告—— 降则生,顽抗者灰飞烟灭。 水墙缓缓落下,海面上漂浮着被炸晕的鱼和白色的泡沫。 “致远”、“平远”二舰一左一右,将“冯坦恩”号和“罗米特”号夹在中间,侧舷的所有炮口——粗大的主炮、中等的副炮、还有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多管速射小炮——全都旋转过来,死死锁定目标。 双方距离八百到一千米,布鲁托甚至能看清对面灰色巨舰的舰桥上,几个清晰的人影,以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日月旗帜。 然后,他看到了对方打出的旗语,简单粗暴且不容置疑: “落帆。停船。投降。否则,击沉。” 冷汗已经浸透了布鲁托后背的亚麻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海风吹来,他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甲板上,所有船员都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恐惧、祈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船长即将做出决定的审视。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边唯一还能保持站姿的大副罗恩。这个弗里斯兰人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相对冷静,正死死盯着对面那些沉默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炮口。 “罗恩……”布鲁托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我们……还有希望吗?” 他把问题抛了出去,既是询问,也是分担,更是推诿。 罗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动了一下。希望?他想起了长崎港那笔丰厚的利润,布鲁托只丢给他几个微不足道的银币打发;想起了那两个被布鲁托独占的倭国歌姬,整夜都能听到船长室里传来的嬉笑。现在,面对绝境,这位船长倒是想起问他的意见了。 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罗恩的目光快速扫过海面—— 对方船速太快,火炮射程远超己方,威力更是天壤之别——己方的橡木船壳,在对方那种巨炮面前,恐怕不比一张羊皮纸结实多少。对方怕是一炮就能让己方某一条船重伤甚至解体。 “船长阁下,”罗恩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语速很快,“我认为,明国人这些新式战船的重炮,只需要一发准确命中我们的水线,我们就完了。他们的船速太快,我们不可能甩掉。那些小口径的速射炮,足以在我们的人拿起登船斧之前,把甲板变成屠宰场。” 他顿了顿,看着布鲁托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说出了最终的结论:“我们没有机会,船长。一丁点都没有。抵抗……只会让所有人送命。” 所有的话,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布鲁托闭上了眼睛。长崎的白银、总督的嘉奖、董事会的青睐……这些幻象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又一一破灭。取而代之的,是炮弹炸起的水墙,是对方冰冷钢铁舰体反射的寒光,是那面无声却重若千钧的日月旗。 他仿佛能听到死神在耳边吹气。 为了船员的生命。是的,为了这些跟随他的人。而且,公司需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明国人拥有了何等可怕的力量。这个理由,或许能让自己的投降,在日后面对质询时,显得不那么难堪。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和淡淡硝烟味的空气,再睁开眼时,里面只剩下空洞和疲惫。 “好吧,罗恩……”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升白旗。我们……投降。” 说出最后两个字时,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罗恩没有犹豫,立刻转身,用尽力气向呆立的水手们吼道:“降下尼德兰旗!升起白旗!快!所有帆落下!停船!” 命令被迅速执行。一面有些陈旧、甚至边缘有些破损的白色船帆,被水手们手忙脚乱地升上了主桅杆顶端,代替了那面红白蓝三色旗。与此同时,巨大的帆布开始哗啦啦地落下,“冯坦恩”号的速度迅速减慢,最后几乎停滞在海面上。后面的“罗米特”号见状,也几乎是立刻升起了白旗,落帆停船。 两面白旗,在蔚蓝的海天之间,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无力。 看到白旗升起,“致远”舰舰桥内的气氛没什么太明显的波动,己方的钢船巨炮远超已知任何敌人,十几发炮弹迫使对方投降,是预料之中之事。 潘浒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迫降成功,是最理想的结果。减少不必要的消耗,收获战利品,保留俘虏获取情报,符合他一贯风格。 刘雄下令:“命令:各舰保持警戒,炮口勿松。派出接舷小组,控制敌船,收缴武器,集中俘虏。将领头的军官带过来。” “是!” 几艘装备了小型蒸汽机的交通艇从“致远”和“平远”舰放下,满载着头戴钢盔、身着灰绿色军服,装备短步枪、冲锋枪和全自动手枪的战斗水兵,快速驶向两艘荷兰船。这些明军水兵动作干净利落,登船后迅速控制关键位置,荷兰水手在明晃晃的刺刀和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火枪威慑下,毫无反抗之意,乖乖被集中到前甲板。 布鲁托船长和罗恩大副被首先带上交通艇,送往“致远”舰。当他们的脚踏上“致远”舰钢铁制成的甲板时,两人都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平整、坚固,铆钉排列整齐,没有任何木材的纹理。舱壁是垂直的钢铁,楼梯是钢铁,甚至连一些栏杆也是钢铁。空气中有机油、煤炭和一种干燥的、不同于木船的气息。明亮的光线从一些玻璃罩子里的“灯”(他们不知道那是电灯)中透出,即使是在白天,也显得格外清晰。 这种无处不在的、超越时代的工业力量感,比远处观望时更加震撼,也更加令人绝望。他们被带到舰桥下方的一间舱室,暂时看管起来。 潘浒并没有立刻见他们。他听取了初步报告——两艘船共计俘虏尼德兰船员四百余人,缴获火炮数十门,长短火铳一百多支,火药、炮弹和铳弹各一批。在最大那条船的货舱里,发现三百支斯班因重型火绳枪和二百支斯班因轻型火绳枪,以及配套的火绳、火药和铅弹。此外,两条船的货舱里有大批来自南洋的香料等货物。 “重点审问那个船长和大副——”潘浒对随舰的军情司情报官吩咐道,“弄清楚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批军火的具体去向和接头人,以及尼德兰东印度公司近期在远东,特别是针对倭国和琉球的动向。还有,他们是否了解目前琉球岛上倭人的具体布防情况。” “明白。” “尼德兰俘虏羁押于原在的船只上。长运、长远负责拖拽,一旦发现不对,可予以击沉。舰队修正航向,继续按原计划向琉球进发,航速可以适当降低。” “是!” 命令下达,“致远”和“平远”舰的烟囱再次喷出浓烟,螺旋桨缓缓转动,巨大的舰体重新开始破浪前行。两艘长运级运输船拖曳着两艘已经降如同温顺羊羔般的荷兰商船,跟在编队后方。 第235章 好粗好大的国崩 裹着晒了一天攒下了暖意的海风,拂过东海海面,轻轻吹拂着两条穹甲巡洋舰的灰色舰体。舰队以八节航速平稳地向西南方行驶,留下两道整齐的白色尾迹。两艘“长运”级运输船拖曳着缴获的尼德兰武装商船,跟在舰队后方半里处。 “致远”舰司令塔内,潘浒的目光落在海图桌中央那张精细的海图,右手食指按在图中最大的岛屿上——琉球大岛,指尖正好压住“首里”两个楷体小字。 副舰长罗海龙立走进舱室,敬礼报告:“老爷,红毛船长都招供了,他们是从巴达维亚来的,在东番岛南的据点休整了几日,继续前往倭国长崎。他们是受巴达维亚总督指派,与倭国幕府进行交易,军火半卖半送,意图取代斯班因及泼图嘎人在对倭贸易中的地位。” 蛮夷无论西东,都是唯利是图的撮尔之辈,当以枪炮对他们进行“谆谆”教导。潘浒没有抬头,只从鼻中轻轻哼出一声,目光依旧巡视着这串密布在宝岛与九州之间岛链。 琉球。自洪武五年中山王察度遣弟泰期来朝,奉表称臣,贡方物,太祖皇帝赐“琉球”国号、镀金银印以来,这个海外藩属已向天朝贡奉二百四十余载。国中用大明年号,行大明正朔,官话是闽音官话,文书皆用汉字,连首里王城的正殿都坐东朝西——正对着大明京师的方向。 然而万历三十七年三月,萨摩藩岛津家久遣大将桦山久高,率兵三千余、战船百艘,自鹿儿岛山川港出发,四月初一在琉球大岛北部的运天港登陆。半月之内,首里城陷。王宫府库被劫掠一空,尚宁王及王子、官员百余人被掳至鹿儿岛,囚于帖佐城内。两年后,尚宁王被迫与萨摩签订《掟十五条》,不仅承认萨摩对琉球的节制,更割让奄美五岛,每年还需向萨摩缴纳贡米一万二千石。 从此,这个“万国津梁”的贸易中转之地,在向大明朝贡的同时,又不得不向江户派出“谢恩使”、“庆贺使”,生生被塞进倭国的“华夷秩序”里。 潘浒的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叩。后世所谓“第一岛链”的北端起处,就是这串岛屿。反过来说,若能将此链握在手中,东海便是内湖,南洋便是后院。 “传令各舰——”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如古井,“航向修正为西南偏南,直趋琉球大岛那霸港。舰队进入三级战备。” “得令!” 命令通过传声筒和旗语迅速传达。舰身传来锅炉加压的闷响,航速渐提至十二节。四艘铁甲舰如嗅到血腥的鲨群,破浪前行。 午时初,琉球大岛的轮廓浮现在海平线上。 那是座被珊瑚礁环绕的岛屿,远望郁郁葱葱,沿岸可见大片白沙。碧蓝海面上,点点帆影如撒落的玉屑——琉球的渔船与往来商船。 观察哨位传来带着闽音官话的呼喊:“左舷前方,发现岛屿!确认琉球大岛!” 几乎同时,那些白帆如受惊的鱼群开始慌乱转向。有的拼命摇橹向岸边逃,有的张满帆试图向南,几艘稍大的商船则慌不择路折向西面。 潘浒举起单筒望远镜。视野里,木帆船上水手惊慌的身影清晰可辨。也难怪他们惊惶——任谁见到四艘不用帆、冒黑烟、通体铁灰的巨舰排成纵队疾驰而来,都要骇然。 “航速降至八节。”潘浒放下镜筒,“各舰准备转向,进入炮击阵位。” “致远”、“平远”两舰烟囱黑烟渐稀,速度缓下。距海岸约五里时,旗舰打出旗语。两艘战舰如演练过千百遍般,同时向右缓缓转向。铁灰色的舰身横陈海面,侧舷对着琉球大岛。 首里城的轮廓已在望远镜中清晰可见。那城池坐落在山坡上,城墙不高,灰瓦白墙,殿阁层层叠叠,确有几分闽地建筑的样貌,只是规模小了许多。城下便是那霸港,港内泊着数十艘大小船只,其中三艘船桅上赫然悬着萨摩藩的十字丸纹旗。 “距离,两千五。”观测官报出数字。 潘浒点头:“各舰主炮,瞄准首里城方向。副炮待命。” 命令下达。两舰四座双联装210毫米主炮塔徐徐转动,粗长的炮管抬起,调整射角。甲板上的150毫米副炮、88毫米速射炮也纷纷转向,炮口森然指向岛屿。 就在这时,港内冲出三条小船。 那是倭国特有的“小早船”,船身细长,单桅,靠摇橹推进。为首那条船上,一个倭人站在船头,顶着月代头,身穿阵羽织,正拼命挥舞着一面小旗,嘴里喊着什么。海风将断断续续的倭语送过来,依稀能辨出“停船”、“询问”之类的词句。 潘浒瞥了一眼,嘴角扯了扯:“将这些矮挫子,统统打碎。” “致远”舰前主炮塔内,炮长王铁柱眯着眼,透过瞄准镜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小早船。镜中十字线稳稳压在那船前方三十丈的海面上。 “目标,倭船,高爆弹一发。”王铁柱的声音平静,“放!” 炮手用力扳动击发杠杆。 “轰——” 炮塔剧烈一震,炽热的燃气从炮口两侧喷涌而出,即便隔着钢板,那巨响依然震耳欲聋。炮塔外,只见右炮管喷出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浓烟翻滚,声如闷雷滚过海面。 一枚重达二百余斤的210毫米高爆弹,以三倍音速旋转着飞出炮膛,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低沉呼啸。弹道微微弯曲,在倭人惊骇的目光中,飞越了他们头顶。 下一瞬,在小早船船艏前方十丈处的海面上—— “轰隆隆——”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足有二十余丈高。海水被狠狠撕开,白色的泡沫和暗流翻涌,爆炸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海面上。那小早船的船艏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捏碎,木板、船肋、船桅的碎片四散飞溅。站在船头的倭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震成一团血雾,混着木屑洒落海面。 岛津家的家将平田三郎在那一瞬间,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窝草,好粗好大的国崩…… 这是他此生最后一个念头。 余下两条小早船上的倭人全都呆住了。 可这还没完。 “咚咚咚……” 两艘战舰的副炮、速射炮几乎同时开火。150毫米炮弹、88毫米炮弹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目标正是那两条侥幸未在第一击中毁灭的小船。 “轰轰轰——” 海面瞬间沸腾了。爆炸的水柱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白色的水墙。木屑、帆布、残肢断臂在硝烟和浪花中飞溅。两条小早船如同暴风雨中的枯叶,被爆炸的冲击波撕扯、抛掷,转眼间便支离破碎,消失在翻涌的海浪中。 炮声停歇。 硝烟被海风吹散,海面渐渐平静。只有漂浮的碎木板、几片染血的破布,还有油污般扩散开的血色,证明着刚才那里曾有三条船、数十条人命。 港内,所有船只都死一般寂静。那几艘挂着萨摩旗帜的船,水手们全都趴在甲板上,连头都不敢抬。 潘浒放下望远镜,面色如常。用价值数百两银子的210毫米主炮炮弹去轰几条小木船,确实奢侈。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山崩地裂,摧枯拉朽,要让所有岛上的倭人,从心底里生出恐惧。 “传令——”他转头对传令官道,“运输船放下小艇,陆战队第一连登陆,控制港口。各舰保持警戒,炮口勿松。” “得令!” 那霸港东侧,萨摩藩别馆。 这是一座倭式宅院,黑瓦白墙,庭院中植着几株琉球特有的琉球松。正厅内,铺着榻榻米,纸门拉开,对着庭院中的枯山水。厅中,岛津家老岛津久信正端坐着,身旁矮几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琉球点心。 下首,三个琉球美姬正在起舞。她们穿着琉球传统的红型染衣,头戴金簪,手持折扇,舞姿柔美,配着三味线的乐声,确有几分韵致。 岛津久信抿了口茶,嘴角带着笑意。这琉球虽是小国,但物产丰饶,贸易兴盛,每年能给萨摩藩带来数万两白银的收益。更重要的是,控制了琉球,就等于扼住了大明、倭国、南洋之间的海上要道。家主对此极为看重,这才派他这位家老亲自坐镇。 一个家将匆匆从廊下跑来,甚至连鞋都未脱便闯进厅内,扑倒在地:“家老!不好了!港外……港外来了一支船队,把……把三条小早船都打沉了!” 岛津久信手中的茶碗一顿:“你说什么?” “明国……明国的船队!很大的船,不用帆,冒着黑烟,炮……炮大得吓人!”那家将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三条船,几十号人,全没了!一炮……一炮就打得粉碎!” “啪嗒。” 茶碗从岛津久信手中滑落,摔在榻榻米上,茶水洒了一片。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矮几被带倒,点心、茶具滚落一地。 舞姬们吓得停下动作,瑟缩在角落。 岛津久信瞪着那家将,半晌,脸色阴沉下来:“你看清了?真是明国船队?” “千真万确!桅杆上挂的是日月旗!船是铁灰色的,看着像是……像是铁打的!” 铁打的船?不用帆?岛津久信心中念头急转。莫非是郑家的船队?郑芝龙那厮近年来势力膨胀,船只众多,但也没听说过有不用帆的船…… 不,不管是谁,敢在琉球动手,就是打岛津家的脸! “备马!”岛津久信沉声道,“召集武士,去港口!” 那霸港码头上,十六艘划艇正陆续靠岸。 每艘艇上坐着十二名陆战营战士,头戴铁盔,身穿与露营无异的军服,背着五年式步枪,腰悬手榴弹和刺刀。士兵们动作迅捷,艇一靠岸便纷纷跳下,涉水上滩,迅速在码头上展开队形。 “一连一排,控制东侧货栈!” “二排,占据西侧了望台!” “三排,向城门方向推进,建立防线!” 连长赵大勇站在码头石阶上,手持短铳,声音洪亮。他是个山东汉子,原先不过是一个普通渔民子弟,为了吃饱肚子,报名入选潘老爷的家丁营。积功至排长,后来老爷组建陆战营,他主动报名,并成为陆战营第一个连长。 码头上原本还有些琉球脚夫和商人,此刻早已逃散一空。只有几个大胆的西洋商人站在远处街角,指着那些登陆的士兵和海上巨舰,用泼图嘎语、尼德兰语低声议论着。 “上帝啊,那些船没有帆……” “是明国人?他们的火铳怎么那样短?” “快回去告诉船长,大事不好了……” 赵大勇没理会那些西夷。他举起望远镜,看向码头通往首里城的那条街道。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幌子上写着汉字“绸缎庄”、“茶行”、“瓷器铺”,也有琉球文的招牌。此刻店铺大多关门,街上空荡荡的。 “报告!”一个哨兵跑来,“西侧货栈发现倭人,约二十余,持刀弓,正在集结!” 赵大勇冷笑:“三班,跟我来。其余人守住阵地。” 十二名士兵随着他向西侧货栈摸去。那是一片木结构的仓库群,堆满了来自大明、倭国、南洋的货物。二十几个萨摩藩的足轻正聚在一处,有的持刀,有的握弓,神色紧张。 “放下兵器!”赵大勇用官话喝道,“跪地免死!” 那些足轻显然听不懂,但看到明军士兵举起的火铳,还是本能地感到了危险。一个武士打扮的倭人拔出太刀,嘶吼一声,带头冲来。 “砰砰砰——” 五声枪响几乎同时发出。冲在最前的武士胸口爆出几朵血花,扑倒在地。后面的足轻们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能连发的火铳,更没见过这么准的射击。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赵大勇换了个手势。 士兵们齐齐端起步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足轻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当啷”一声丢下了手中的刀。紧接着,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二十余人全都跪倒在地。 “捆起来,押到码头看管。”赵大勇收起步枪,“继续搜索,清除所有抵抗。” 枪声和零星的爆炸声在那霸港各处响起。萨摩藩在港区的守军不过百余人,分散在各处据点,很快被陆战队逐个清除。 “致远”舰缓缓靠近港口,在距码头约三百步处下锚。 潘浒站在司令塔外的飞桥上,手持望远镜,仔细打量着这座琉球王城。看了半晌,他放下镜子,扭头看向身旁的刘雄和罗海龙。 “这特娘的,就是琉球国的都城?” 刘雄挠挠头:“老爷,看着……确实不大。” 罗海龙是福建人,见过不少海外番邦,也道:“下官早年随商船到过琉球,这首里城本就如此。琉球国小民寡,这城池的规模,也就堪比大明一个中县。” 潘浒摇摇头。望远镜里,那城墙高不过两丈,周长不过三四里,灰瓦白墙,殿阁倒还精致,但整体看去,确实寒酸。城门上“首里”两个汉字倒是写得端正,颜体,有几分筋骨。 码头上,陆战队已经完全控制局面。士兵们在各要点设下岗哨,那些被俘的萨摩足轻被捆成一串,蹲在码头角落。几具倭人尸体被抬到一旁,盖上草席。 街上开始有些胆大的琉球人探头探脑。他们穿着与闽人相似的服饰,男子多是交领短衣,女子则穿襦裙,发式也与汉人无异。看到码头上那些装备精良的明军士兵,不少人脸上露出复杂神色——有欣喜,有担忧,更多的是茫然。 几个西洋商人则大胆得多,聚在街口指指点点,不时用铅笔记着什么。潘浒看得分明,那些红毛夷的目光,大多盯在海上的铁甲舰上,眼中满是惊骇与贪婪。 “准备小艇。”潘浒道,“本老爷要登岸。” “老爷,岸上尚未完全肃清……”刘雄劝道。 “无妨。”潘浒摆手,“陆战营既已控制码头,便无大碍。” 蒸汽小艇很快放下。潘浒只带了八名亲兵,乘艇向码头驶去。小艇冒着白汽,桨轮翻动水花,不过片刻便靠了岸。 当潘浒那双四十三码的军靴踏在琉球大岛的土地上时,他特意重重踩了踩。青石板铺就的码头坚实平整,靴底与石面碰撞,发出清晰的响声。 亲兵早已从运输船上搬下一把太师椅,摆在码头一处稍高的石台上。潘浒坐下,一队近卫站在身后。 一队萨摩军冲出萨摩藩别馆,约莫百余人。为首一人骑在马上,身穿黑漆胴丸具足,头戴锹形前立兜,正是岛津久信。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武士,皆着具足,腰佩太刀。再后是七八十名足轻,持长枪、持弓,队形略显凌乱。 岛津久信勒住马,看向码头。 当他看清海上那两艘铁灰色巨舰,远处还有数艘体态更大的巨舰(长运级),码头上那些装备奇特的明军士兵、看清被俘的足轻和尸体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身后的萨摩军也看到了。武士们的手按上了刀柄,足轻们则面露惊恐——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那些火铳太短太怪,那些士兵的甲胄太整齐划一,更重要的是,海上那两艘巨舰的炮口,此刻正缓缓转动,对准了他们这个方向。 与此同时,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两名随从匆匆走来。那人穿着琉球官员的青色圆领袍,头戴乌纱,但发式却是倭人的月代头,显得颇为怪异。他走到石台前约五步处停下,躬身作揖,用带着闽南口音的官话道:“琉球国大将军麾下奉行,山本佐夫,拜见天朝上官。” 他顿了顿,又问:“敢问上官尊号?” 潘浒稳坐太师椅,看着这个倭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战营的战士们已经端起步枪,枪口对准街口。赵大勇站在阵前,短铳在手,目光如鹰。两门迫击炮的炮手已经调整好射角,炮弹就摆在手边。 海面上,“致远”舰主炮塔缓缓转动,210毫米炮管那幽深的炮口,如同死神的眼睛,冷冷地凝视着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还有海风吹过旗帜的哗啦声。 潘浒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码头:“大明钦差巡抚亚东海防、提督北洋水师,潘浒。” 他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人,嘴角勾起一丝戏谑:“山本?你这个姓,应该不是琉球国人的姓氏。你是倭人?” 山本佐夫垂下头,不卑不亢道:“禀天朝大人,您说的确实如此。但在琉球国也有不少大和族人,鄙人正是琉球国土生土长的大和族人。” 他话锋一转,反问:“不知天朝大人大驾光临,我等诚惶诚恐。敢问天朝船队来我国所为何事?” “本官乃大明海军总督,奉命巡查领海,巡视藩属,清剿海盗和倭寇。”潘浒一本正经地说道,目光却冷冷盯着山本。 就在这时,第二批登陆部队的划艇靠岸了。十多艘小艇载着陆战队又一个连的士兵登上码头,迅速与先头部队会合,整队布防。士兵们将两门五年式60毫米迫击炮和两门五年式84毫米无后坐力炮从船上卸下,在码头前沿展开阵地。 山本佐夫脸色微变:“天朝大人,贵军如此兴师动众的上岸,会惊扰我国国民,还望……” “这是确保我军舰队安全的必要措施,不会惊扰琉球国民。”潘浒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怎么,山本奉行对此有异议?” 山本佐夫咽了口唾沫,他看出这位天朝上官不是易与之辈。港外那四艘巨舰的炮口,此刻正对着首里城方向。 “不敢,不敢。”他连忙躬身,“下官这就去禀报我国国主。” 说罢,他仓皇转身,带着随从匆匆离去。不过他所去的方向,并非首里王城,而是东侧的萨摩藩别馆。 潘浒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 就在此时,萨摩藩别馆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人影丛丛。 正主来了!就是不知道来的是岛津家的哪一位。 第236章 明琉十三条 申时初,那霸港码头的青石板上,血迹尚未完全干透。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拂过,将硝烟味稍稍吹散。四艘铁甲舰静静泊在三百步外的海面上,炮口依旧指向岸上。 岛津久信站在码头中央,身后列着百余名萨摩武士与足轻。他头戴那顶黑漆锹形前立兜,两根鹿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身上胴丸具足的甲片擦得锃亮,但握着刀柄的手心却满是冷汗。 见潘浒从太师椅上起身,岛津久信深吸一口气,上前三步,躬身四十五度,用流利的汉语高声道:“琉球王国大将军岛津久信,参见天朝将军大人。” 他身后的萨摩众人齐刷刷鞠躬,动作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 潘浒没有立刻回话。他摘下嘴里叼着的吕宋雪茄,吐出一口青烟,从头到脚打量着眼前这个倭人。六年式钢盔的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原野灰色的军服外罩着背心式防弹衣,腰间的牛皮武装带上,那支勃朗宁m1935手枪的枪套已经打开。 在他身后,十二名近卫排成一列。个个身高超过五尺五寸(约一米七五),头戴同款钢盔,面罩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墨绿色的作战服外罩防弹衣,有人端着七年式(八一杠)冲锋枪,有人持七年式(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每人腰侧还挂着一支手枪。 更远处,陆战队一连的士兵已占据码头各处要害。四门五年式60毫米迫击炮组成的炮群,炮口对准萨摩军方向。炮手蹲在炮后,右手握着炮弹,凑近炮口,只待一声令下。 岛津久信余光扫过这些布置,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些火铳他从未见过,炮也古怪——没有炮架,只有两根细铁棍支撑。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明军士兵的眼神,冷漠、专注,仿佛看待死人。 潘浒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戏谑:“我究竟是叫你鸟大将军,还是鸟羽大将军?” 岛津久信身体一僵,却不敢发作,只得保持躬身的姿势:“天朝总兵大人说笑了。在下岛津,岛屿之岛,津渡之津。” “哦——”潘浒拖长声音,缓步走下石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他走到岛津久信身前,忽然伸手,捏住了头盔左侧那根鹿角。 “这玩意倒是稀奇。”潘浒用力扯了扯,“戴着不重吗?在树林里走动,怕是要被人当成公鹿,一箭射来,岂不悔哉?” 鹿角与铁盔连接处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这是岛津家祖传的具足,那对鹿角乃是用真正的鹿角打磨、上漆,以铜箍固定在锹形前立上,象征着武勇与威严。 岛津久信的脸瞬间涨红。身为岛津家老、萨摩藩在琉球的最高负责人,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这明国将领竟如摆弄玩物般扯拽他的头盔,简直比打他耳光还要侮辱。 他咬紧牙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但目光瞥见海上那四艘巨舰——此刻,那些战舰的烟囱正冒着黑烟,舰身微微调整角度,侧舷的炮口齐齐转动,指向码头方向。 那些炮管之粗、之长,让岛津久信眼皮直跳。他曾在鹿儿岛见过葡萄牙人带来的十二磅舰炮,已是骇人的重器。可眼前这些铁管,口径至少是十二磅炮的两倍以上,炮管长度更是夸张。若是一炮打来,怕是顿时化为齑粉。 怒火如同被泼了冰水,瞬间熄灭。他垂下头,沉声道:“天朝将军大人若是喜欢,在下愿将此副头盔献上。” “主公!” 一个愤怒的声音从旁响起。只见一名三十余岁的武士跨步上前,扑通跪在岛津久信身侧,以头杵地,大声道:“天朝将军大人!您的举动实在太过无礼!即便您是上国总兵,也不该如此折辱我等小国之臣!” 这人抬起头,三角眼中射出阴鸷的光,死死盯着潘浒。 岛津久信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小西!放肆!退下!” “主公!”那武士额头抵着石板,声音悲愤,“微臣不能坐视主公受辱!武士可杀不可辱!” 潘浒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手依旧捏着鹿角,仿佛在看戏。他瞥了眼这个叫小西的武士,又看看岛津久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在这时,码头通往首里城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群人在数十名琉球卫兵的护卫下,匆匆向码头赶来。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穿琉球王族的赤黄色圆领袍,头戴乌纱翼善冠,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隐现坚毅。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官员,大多穿着青色或绿色官服,头戴乌纱。其中几人面容与汉人无异,正是洪武年间赐予琉球的“闽人三十六姓”后裔。 岛津久信见到来人,瞳孔微缩。这少年他认得——琉球国王尚丰的次子,尚让。此子平日看似温顺,对萨摩恭敬有加,常穿和服,学习倭语,甚至表示仰慕日本文化。可此刻,他却穿着琉球王族服饰,带着这群官员直奔码头。 尚让在距离潘浒约十步处停下。他整理衣冠,向前三步,双手作揖,躬身行礼,朗声道: “琉球国尚丰王次子尚让,拜见大明天朝将军。”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岛津久信等人,声音陡然提高: “倭寇侵我疆土,掳我先王,掠我百姓,占我城池,已十有八年矣!今幸得天朝王师驾临,请将军救我琉球子民,脱此倭寇之手!” 话音落下,码头上一片死寂。 海风吹过旗幡,发出哗啦的声响。远处海鸥鸣叫,更衬得此刻寂静得可怕。 岛津久信张大了嘴,眼珠几乎瞪出眼眶。他身后那些萨摩武士,个个面色剧变,有人手已按上刀柄,有人震惊得忘了动作。 潘浒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 他松开捏着鹿角的手,拍了拍岛津久信的肩膀,对尚让道:“小王子这话说的……本官此次前来,正是为巡察藩属,清剿海盗倭寇。既然琉球有难,天朝岂会坐视?” 他一挥手:“来人,保护好王子殿下。” 八名近卫立刻上前,将尚让及其随行官员护在中间。 “黄口小儿!胡言乱语!” 岛津久信身侧,先前那个叫小西的武士猛地站起,手指尚让,怒喝道:“殿下莫要受人蛊惑!我萨摩……” “谁让你说话了?” 潘浒扭头,目光如冰刀般刺向那武士。只这一眼,小西竟觉得心头一寒,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岛津久信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挤出一丝笑容,对潘浒躬身道:“天朝将军大人,殿下年幼,恐为奸人挑拨。我琉球与大日本……” “你说什么?”潘浒打断他,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大日本?”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咔擦。” 套筒拉动,子弹上膛。 黑洞洞的枪口抬起,对准了岛津久信的眉心。 岛津久信脸色煞白:“天朝将军大……” “砰!” 枪声炸响。 9x19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以每秒335米的速度射出枪管。弹头旋转着,在0.03秒内命中锹形前立兜的眉心部位。漆木与铁片如纸糊般被撕裂,弹头钻入颅骨,翻滚、变形,将大脑组织搅成一团浆糊,最后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混合着骨渣、脑浆与血液的雾状物。 岛津久信身体僵直了一瞬,随即向后仰倒,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头盔在地上滚了两圈,那对鹿角沾满了红白相间的秽物。 他身后的几名武士被溅了满身满脸,呆立当场。 潘浒吹了吹枪口飘出的青烟,冷冷道:“本官最烦有人在本官面前,提什么‘大日本’。” 枪声就是命令。 “开火!” 近卫队长一声令下,十二名近卫同时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 七年式冲锋枪的射速高达每分钟600发,七名手持冲锋枪的近卫在短短三秒内倾泻出七十余发7.62x39毫米中间威力步枪弹。弹壳如雨点般从枪膛侧方抛出,叮叮当当落在石板上。 另外五名手持七年式半自动步枪的近卫,则以每分钟30发的速度精准点射。每一声枪响,就有一名萨摩武士胸口或头部绽出血花。 最具毁灭性的,是布置在后方的两挺七年式通用机枪。 “通通通通通——” 配着三脚架的机枪以每分钟250发的射速咆哮。7.62x54毫米R弹形成两道交叉的火线,如镰刀般扫过萨摩军阵。子弹穿透人体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中弹者如割草般倒下,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几乎同时,早已布置在码头各处的陆战队士兵也加入射击。 “砰砰砰砰——” 五年式短步枪发射的6.5x55毫米子弹在空中交织成网。五支五年式冲锋枪以每分钟900发的射速泼洒弹雨。两挺五年式水冷重机枪,更是以每分钟300发的射速,将致命的火力倾泻到萨摩军最密集的区域。 枪声、惨叫声、子弹击中甲胄的叮当声、肉体被撕裂的闷响,混杂在一起。码头上瞬间化为修罗场。 萨摩武士们试图反抗。有人拔出太刀前冲,但在冲锋枪的弹幕下,跑不出三步就被打成筛子。有人取下背上的和弓,可还没来得及搭箭,机枪子弹就将他们拦腰打断。足轻们更是不堪,许多人丢下长枪转身就逃,却逃不过从背后射来的子弹。 杀戮只持续了两分钟。 枪声渐歇,硝烟弥漫。码头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鲜血汇成小溪,沿着石板缝隙流淌,最后滴入海中,将岸边的海水染成淡红色。 一百多名萨摩武士与足轻,无一生还。 潘浒收起手枪,对尚让笑了笑:“王子殿下受惊了。” 尚让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但依旧强作镇定,躬身道:“多……多谢将军解围。” 他身后的那些琉球官员,有的已吓得瘫坐在地,有的捂嘴干呕,更有人裤裆湿了一片。 潘浒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陆战队连长赵大勇下令:“一连、二连,进攻萨摩军营。三连控制首里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得令!” 萨摩藩在首里城外的军营位于码头西北一里处,原是一处琉球卫所的驻地,被萨摩占据后扩建,常驻兵力约八百人。 当码头枪声传来时,军营中的萨摩军已有所警觉。驻守此处的足轻大将铃木重义匆忙集结部队,但还没整队完毕,明军已经杀到。 陆战队一连、二连共四百二十人,以散兵线推进。两个重机枪班抢占侧翼高地,迫击炮班在后方三百步处建立发射阵地。 “咚咚咚——” 三发60毫米迫击炮弹首先落下,在军营木栅栏附近爆炸。破片四射,将几名探头张望的足轻炸翻。 “敌袭——” 军营中响起倭语的嘶吼。栅门打开,约二百名足轻在武士的驱赶下涌出,持长枪列阵。另有数十名弓手爬上望楼,张弓搭箭。 赵大勇蹲在一处石墙后,举起望远镜观察,冷笑道:“还当是战国时代呢。机枪组,压制望楼。一排、二排,正面推进。三排绕左,四排绕右。” 命令下达。 两挺五年式水冷重机枪同时开火。 “通通通——” 7.62x54毫米全威力重尖弹子弹如疾风骤雨般扫向望楼。木制的望楼在弹雨下如同纸糊,木板碎裂,木屑纷飞。楼上的弓手惨叫着跌落,有人身中数弹,还没落地就已毙命。 正面,两个排八十名陆战队员以散兵队形推进。他们每前进三十步就跪地射击一轮,然后起身再进。五年式卡宾枪在两百步内精度极高,每一声枪响,几乎必有一名萨摩军中弹。 萨摩军足轻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法。他们的长枪根本够不到敌人,弓箭手又被压制。而对方的火铳不仅射得远、射得准,还能连续发射——那些手持短火铳(冲锋枪)的士兵,一次就能泼洒出数十发弹丸。 “撤退!撤回营内!”足轻大将铃木重义嘶声吼道。 但已经晚了。 左右两翼,三排、四排的陆战营战士已包抄到位。陆战营特有的六年式(pd28)轻机枪从侧翼开火,形成交叉火力。萨摩军被三面夹击,阵型瞬间崩溃。 有武士举刀高呼“板载”,带头冲锋,但在三十步外就被打成血人。足轻们四散奔逃,但跑不过子弹。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不到两刻钟(半小时)。 军营内外,躺满了萨摩军的尸体。铃木重义被一发机枪子弹打穿胸膛,倒在营门口,手中太刀断成两截。 明军方面,仅有三人轻伤——都是被流矢擦伤。 赵大勇走进军营,扫视满地的尸体和跪地投降的三十余名伤兵,对副官道:“清点战场。降者捆起来,重伤的、装死的统统补枪。” “是!” 首里城王宫,正殿。 琉球国王尚丰坐在王座上,面色灰败。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但两鬓已斑白,眼角皱纹深如刀刻——这是自万历三十七年被掳至鹿儿岛,又被迫签订《掟十五条》后,十八年来日夜煎熬的结果。 殿中,琉球群臣分列两侧。左边是以法司毛廷器(闽人毛姓后裔)、长史蔡坚(蔡姓后裔)为首的亲明派,右边则是以摄政尚宏(王叔)为首的保守派。 潘浒坐在王座左侧新设的座位上,身后站着八名近卫。他已脱去钢盔,但依旧穿着军服,腰间手枪显眼。 “今日请国主与诸位前来,是为商议琉球未来。”潘浒开口,声音在殿中回荡,“萨摩倭寇已被清除,但难保其不会卷土重来。为保琉球长治久安,本官拟定了《明琉友好协约》,请国主过目。” 一名近卫将一卷文书呈给尚丰。 尚丰颤抖着手接过,展开细看。越看,脸色越是苍白。 条约正文用汉文楷书写就,共十三条。核心内容有五: 其一,大明为琉球永久宗主国,琉球一切外交事务须经大明核准,此前与任何国家所签条约一概作废。 其二,大明应琉球请求,派遣驻军保护琉球安全,驻军不得干涉琉球内政(但“危害大明利益者除外”)。 其三,琉球国王之即位,须得大明皇帝册封,否则视为非法。 其四,大明商人可在琉球自由通商,并享最惠待遇。 其五,大明将援助琉球兴建造船、纺织等产业,所产货物可经大明商船运销四方。 其余八条,细化了驻军规模、商税分成、司法管辖等事项。 这哪里是什么“友好协约”?分明是将琉球变为大明属地的契约。 尚丰抬起头,嘴唇哆嗦:“上国将军,这……这条约……” “国主有何疑问?”潘浒微笑,“大明驻军,是为保护琉球免受倭寇再侵。大明商人来此贸易,是为繁荣琉球经济。至于国王册封——洪武以来,琉球国王哪一位不是大明册封的?如今不过是恢复祖制罢了。” 殿中一片寂静。 保守派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亲明派的毛廷器、蔡坚等人,则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潘浒继续道:“另外,本官听说国主近年来身体欠安,早有禅让之意。如今王子尚让聪慧仁德,心向天朝,正是承继大统的合适人选。” 尚丰浑身一震,看向站在潘浒身侧的次子尚让。 尚让上前一步,跪地叩首:“父王,儿臣愿为琉球万民,担此重任。” 殿中群臣哗然。 摄政尚宏忍不住开口:“陛下!禅让乃国之大事,岂可如此仓促!况且世子尚恭年长,当以嫡长为先……” “尚恭世子何在?”潘浒忽然问。 殿外传来脚步声。四名近卫押着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走进殿中。那青年面色惶恐,正是尚丰长子尚恭。 “世子殿下昨日与几名萨摩武士饮酒,意图联络鹿儿岛,引倭兵再来。”潘浒淡淡道,“人赃并获。按《协约》第一条,勾结外敌危害大明利益者,大明驻军有权处置。” 他一挥手:“带下去。” “父王!父王救我!”尚恭挣扎惨叫,却被近卫拖出殿外。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殿中死寂。 尚丰闭上眼,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寡人……准了。” 琉球王国政权更迭,亲明派执掌大权,这只是第一步,如何牢牢掌控这串岛链及周围海域,使之成为明人绝对势力范围,才是关键。 驻军自然是最为核心的一步棋,不但要派驻陆兵,更要常驻一支拥有较强战力的分舰队。 于是,大明琉球驻军——东番营左协宣告成立,首任都司赵大勇,北洋舰队陆战营第二、三连以及机炮分队成建制转入东番营左协。 潘老爷对于分舰队的组建,颇伤脑筋,北洋舰队仅有三艘穹甲巡洋舰,显然不能调拨出来。思来想去,他最终一咬牙一跺脚,唤出“星河”,兑换四艘两千吨级钢肋钢壳快速巡洋舰,定级“扬威”。 此级巡洋舰以另一时空的“逸仙”号巡洋舰为蓝本,由“星河”做了全面的优化。舰长约100米,宽11米,吃水4.5米,正常排水量2000吨,配备两台三胀式蒸汽机和六座小水管锅炉,双轴双桨驱动,正常输出功率6000马力,强压通风时可达7500马力,最大航速20节,巡航速度10节,最大续航里程约3000海里。 主炮是两座单装150毫米L/40速射炮,沿舰船中轴线布置,前后各一座。副炮是两座单装40倍径100毫米速射炮,同样是前后各一座。此外,还配备有6门单装88毫米L/30速射炮,以及两门双联装40毫米机关炮。 吨位不算大,但配属的火力却猛得一匹,加上航速较快,布置在亚东及南洋海域,有如凶悍又智慧的虎鲸一般无敌,而且费效比相较于“致远”级要高很多。 除此之外,就是大量的弹药和无烟煤,以及一座小型修船所。 按下确认按钮。 便传来艾琳娜娇媚的声音:“系统正在投送中,主人请耐心等待。” 系统能量点余额再次锐减二十多万。 三日过后,新国王继位大典在首里城举行,典礼隆重但不铺张。 尚让在群臣见证下,于王宫正殿接过金印(原印已被萨摩掠走,此为临时仿制),正式成为琉球国新任国王。 同日,潘浒代表大明,尚让代表琉球,在《明琉友好协约》上签字用印。因条约共十三条,后世称之为“明琉十三条”。 与此同时,大明“提督东番、琉球备倭御寇事务(兼理粮饷)”正式挂牌,东番分舰队司令龙国祥兼任首任提督。 签约仪式后,潘浒登上首里城北门城楼。 从这里望出去,可见那霸港全景。两大四小共六条铁甲战船驻泊在湾区内,“长远”号正在卸货——首批五百名陆兵及其装备,还有随行的工匠、文书等。 更远处,碧海蓝天,一望无际。 海风吹过城头,日月旗与琉球王旗并列飘扬,猎猎作响。 尚让不知何时也登上城楼,站在潘浒身后三步处,躬身道:“将军,驻军营址已选定,就在原萨摩军营处。另按条约,明日将开始清点府库、户籍,还请将军派员指导。” 潘浒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的国王,笑了笑:“殿下不必多礼。从今往后,琉球与大明,便是一家人了。” 尚让低头:“琉球永感天朝大恩。” 潘浒笑而不语。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金红。码头上,大明士兵正在修建岗哨。街道上,琉球百姓探头张望,神色复杂——有欣喜,有茫然,也有隐忧。但无论如何,如狼似虎的倭人被赶走了。 第237章 拯救老魏 天启七年的冬季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得冷。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值房里的寒意。 魏忠贤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手指摩挲着扶手上已经包浆的螭龙纹路。这件家具是两年前司礼监新置的,那时他还是内相九千岁,奏章不经他过目便到不了御前。如今椅子还在,坐椅子的人却已是秋后蚂蚱。 窗纸被北风刮得哗哗作响。李朝钦轻手轻脚地添了新炭,火光跳跃间,映出魏忠贤脸上深如沟壑的皱纹。这位六十二岁的老人穿着绯色蟒袍——按制,司礼监掌印可服此色,但领口袖缘的金线已有些黯淡了。 “什么时辰了?”魏忠贤开口,声音沙哑。 “亥时三刻,老祖宗。”李朝钦躬身答道。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徐应元特有的、故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步调。帘子掀开,徐太监那张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魏公公还在操劳?”徐应元行了礼,径自在右侧绣墩上坐下。他穿着青贴里,外罩绦丝比甲,这是信王府旧人的常服,如今却成了内廷新贵的标志。 魏忠贤眼皮微抬:“皇上那边……” “皇上圣明。”徐应元截住话头,身子前倾,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清,“只是朝堂上的声浪,您也是知晓的。杨涟、左光斗那些案子……总得有个了结。” “了结?”魏忠贤干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值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咱家伺候了两位天子,如今要怎么了结?” 徐应元脸上的关切更浓了,浓得有些虚假:“急流勇退,才是智者。您现在上表请辞,皇上念着旧情,许您回乡颐养天年。若是等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魏忠贤盯着炭火,想起天启五年那个春天。他奉旨巡视京营,文武百官在德胜门外跪迎,首辅顾秉谦的轿子都要为他让道。那时全国为他建的生祠已有四十余座,塑像用的是真金,香火比孔庙还盛。 这才几年? “笔墨。”他说。 李朝钦连忙研墨铺纸。魏忠贤提笔时手很稳,但写下的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臣老迈昏聩,乞骸骨归乡……” 写到“归乡”二字时,笔锋微微一顿,一滴墨洇开,像极了眼泪。 西暖阁里,崇祯刚用过晚膳。桌上摆着简单的四菜一汤:烧鹅、炒菠菜、豆腐羹、腌黄瓜,并一碗粳米饭。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即位之初便下旨减膳,以示节俭。 曹化淳侍立一旁,看着年轻的天子放下银箸,用帕子拭了嘴角,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封辞表呈上。 崇祯展开奏章,目光在字句间游移。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瘦削,却绷得笔直。 “徐应元说,魏忠贤真心悔过。”皇帝忽然开口。 “徐公公是这么禀的。”曹化淳垂首应道。 崇祯沉默良久,从笔架上取下那支御用的朱笔。笔管是湘妃竹所制,用久了,握处已现出温润的包浆。他想起皇兄临终前,枯瘦的手抓着自己,喉咙里嗬嗬作响,最后挤出半句话:“忠贤……可用……” 可用什么?自然是用来制衡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凡是皇帝想要征税便是与民争利,私下里却良田无数、家财万贯的东林党。 然而,天启皇帝却不知道,他口中“可为尧舜”的弟弟却被东林党迷昏了头脑,看着杨涟血书、左光斗绝笔、魏大中狱中诗……视可用的“忠贤”为奸阉,更是忘了魏忠贤不过是皇家的一条恶犬罢了。 朱笔落下。 “朕闻去恶务尽,驭世之大权;人臣无将,王法所不赦……” 字字如刀,划破纸背。 写到“本当寸磔,念梓宫在殡,姑置凤阳”时,崇祯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宫墙上的积雪泛着青白的光。 “姑置凤阳。”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搁下笔,“传旨吧。” 清晨的雾霭还没散尽,魏忠贤的车队已出了正阳门。 三十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但比起他鼎盛时的家当,这不过是九牛一毛。更多的财货早在月前就分批运走了——金银熔成寻常器皿,古董字画夹在商货里,田产地契则托给了几个看似不相干的人。 李朝钦扶着魏忠贤上了第二辆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放着暖炉,但寒气还是从缝隙钻进来。 “老祖宗,咱们先去通州,换船走运河。”李朝钦低声禀报行程。 魏忠贤摆摆手,掀开帘子回望。正阳门的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他十六岁净身入宫时第一次看见的宫门。那时他还是个倒夜壶的小火者,如今…… 如今是丧家之犬。 帘子放下时,他瞥见城门阴影里有几个人影,远远地作揖。都是旧日门下,如今连近前送行都不敢。只有一个穿着六品文官补子的人多站了片刻,那是他早年提拔过的门生。 车队缓缓南行,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官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乾清宫烛台上的蜡烛已燃去大半,烛泪堆叠如小山。 崇祯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了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 “到阜城需要几日?”皇帝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 “若是快马,三日可到。”李若琏垂首答道,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靴子是新的,牛皮底还没磨出痕迹。 崇祯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放在紫檀木案上。瓷质细腻,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釉光。 “若他自尽,便留全尸。”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若不能……当助之。” 李若琏喉结滚动。他伸手接过瓷瓶,触手冰凉。 “要干净。”崇祯补充道,“不要留痕迹,也不要让外人知道。” “臣明白。” 退出暖阁后,李若琏在廊下站了片刻。冬夜的寒风穿透飞鱼服,他握紧了袖中的瓷瓶,快步消失在宫墙阴影里。 暖阁内,崇祯独自坐着。他忽然想起前日平台召对时,翰林院编修黄道周那番慷慨陈词:“魏阉之恶,罄竹难书,当明正典刑以告天下!”说话时,黄道周眼中闪烁着一种光芒——那不仅仅是义愤,还有些别的东西。 一种……掌控欲? 城南,某处不起眼的宅院 杨涟之子杨之易展开一件血迹已呈褐色的中衣。屋里聚集着七八人,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这是家父诏狱中所穿。”杨之易的声音嘶哑,“锦衣卫送还遗体时,血衣已与皮肉粘连。家母用温水敷了三天三夜,才完整取下。” 众人肃立。有人别过脸去,肩头微颤。 周顺昌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摊在桌上。图纸很粗糙,但阜城驿的位置标得清楚:“魏阉南行,必宿此处。我已募得死士十二人,皆是江湖好手。届时擒住老贼,押赴通州——杨公、左公灵柩暂厝于此,正好在墓前千刀万剐,以祭英灵!” “好!”几人低呼。 “只是……”一个年轻些的犹豫道,“若被朝廷知晓……” “朝廷?”周顺昌冷笑,“皇上至今未将魏贼明正典刑,分明是心慈手软。我等此举,正是为君分忧!”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和黄道周一样的光芒。 潘庄北大营,军情司指挥室内,四壁挂着北直隶,以及冀、豫、鲁的详图,图上用奇怪的符号标注着驿站、河流、官道。 这是登莱团练内部标准的“坐标网格法”,除了此处,再无任何一处能有如此精细的地图系统。 沈炼用炭笔在舆图上画下了第三个圈。 “锦衣卫两人,今日午后出京。”副手汇报,手指点在图上一条路线,“按脚程,明晚能到河间府。” “东林那边呢?” “十二人,分三批走,扮作商队和镖师。领头的叫周顺昌,其父周宗建去年死在诏狱。” 沈炼点头,目光落在阜城驿的位置。那是官道上一个普通驿站,墙高不过一丈,前后各有一片树林,西侧是马厩,东侧是灶房——这些信息来自三个月前“商队”入住时绘制的草图。 “行动队八人,分三组。”沈炼开始部署,“甲组两人,配备防弹衣和六年式半自动手枪,已在前日以商队名义入住阜城驿。乙组三人,配备防弹衣和六年式二型冲锋枪,负责驿外接应。丙组由我带领,配备五年式标准步枪和五年式自动手枪,机动策应。” 他顿了顿,“另外,参谋总部高总长同意派出近卫营一个突击排负责接应,陆营第二连护送运输连负责运送缴获品。” 跟随魏忠贤的那三十辆大车全都是金银财货,自然不能便宜了别人。 “锦衣卫和东林党如何处理?” “让他们互相消耗。”沈炼眼神冰冷,“必要时可以帮锦衣卫一把。潘帅有言,魏忠贤是一本活账册,务必保住他。” “是——” 天色向晚时,魏忠贤的车队驶入驿站。 阜城是个小县,驿站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得厉害。驿丞早得了消息,战战兢兢地将这位昔日的九千岁迎进最好的上房——其实也不过是间稍宽敞的屋子,炕上铺着半旧的毡子,炕桌一条腿用木片垫着。 李朝钦指挥仆役安置行李。三十辆大车把后院塞得满满当当,马匹的嘶鸣声、车夫的吆喝声混成一片。魏忠贤坐在炕沿,透过窗纸的破洞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朝钦,”他突然问,“你跟了咱家多少年了?” “回老祖宗,二十一年了。”李朝钦正在整理被褥,闻言转身。 “二十一年……”魏忠贤喃喃,“那时你还是小火者,在御马监刷马。” “是老祖宗提拔,奴才才有今日。” 魏忠贤苦笑:“今日?今日你我如丧家之犬。” 窗外风声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驿站里其他客商早早歇下,整个驿馆静得反常。魏忠贤多年宫斗养成的直觉让他不安,这种不安比当年面对杨涟万言疏时更甚。 “朝钦——”他说,“今夜你睡外间。” “老祖宗?” “照做就是。” 子时前后,驿外树林中,十二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接近。为首之人蒙面,做了几个手势,队伍分成三股——四人绕向后院,四人堵前门,剩下四人准备翻墙。 他们都是周顺昌重金聘请的江湖人。有镖师,有退役边军,有被阉党害死的县令家中护院。今夜不为钱财,只为复仇。 “记住,”蒙面人低声道,“要活口。周公子要把他绑到杨公墓前,一刀刀剐了。” 众人点头,眼中燃着恨火。 就在这时,驿站西侧马厩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什么声音?” 两人前去查探。刚靠近马厩,暗处骤然射出两支弩箭,精准命中咽喉。两人捂着脖子倒下,血沫从指缝涌出。 “有埋伏!”蒙面人惊觉。 但已经晚了。驿站屋顶上出现四道身影,弩机连发,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东林死士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五人。 “结阵!背靠背!”蒙面人拔刀格开一箭。 剩下七人迅速靠拢,刀光织成屏障。他们都是好手,骤然遇袭虽惊不乱。 驿站门突然打开,两个锦衣卫冲了出来,绣春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锦衣卫办事,闲杂退避!”李若琏大喝。 蒙面人一愣——皇上派来的人?可周公子不是说,皇上也想魏忠贤死么?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皇上要魏忠贤死,但要“体面”地死。一桌饭、两拨客人,只能一拨人上席。 今夜这两拨人,目的一致,却必须互相灭口。 “杀!”蒙面人咬牙,“连锦衣卫一起做了!事后推到山贼头上!” 战团骤起。东林死士虽折损近半,但剩下七人都是硬手,刀法狠辣。两个锦衣卫武艺高强,但以一敌多,渐落下风。 李若琏格开一刀,侧腹却被划出口子。他踉跄后退,从怀中掏出那个瓷瓶——皇命难违,今夜魏忠贤必须死,哪怕自己死在这里。 就在他准备冲进驿站时,二楼窗户突然打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口,穿着魏忠贤的蟒袍。但李若琏一眼就看出不对——此人举止气度全然不同。 假魏忠贤推开窗,用刻意尖利的嗓子喊:“有刺客……” 这一喊,驿站内外所有人都看向二楼。 “声东击西!”蒙面人最先反应过来,“老贼要跑!” 他话音未落,后院方向传来马匹嘶鸣和车轮滚动声。紧接着,数枚冒着烟的铁疙瘩从不同方向扔进战团,落地炸开,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 “咳……我看不见了!” 烟雾中,咳嗽声、惊呼声、刀剑碰撞声混作一团。李若琏强忍刺鼻气味,凭记忆冲向驿站大门,却被绊倒在地——不知是谁的尸体。 混乱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当烟雾稍散,还能站立的人只剩三个:李若琏、蒙面人,以及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灰衣人。 灰衣人蒙面,手中握着一把形状奇特的短铳,枪口还冒着青烟。他脚下倒着四具尸体,皆是额头中弹,创口焦黑。 “你……是谁的人?”蒙面人喘息着问,左臂血肉模糊。 灰衣人不答,举枪。 “等等!”李若琏挣扎起身,“我乃锦衣卫指挥佥事,奉皇命……” 枪响。 李若琏错愕,身后“噗咚”一声,重物砸在地面。他回首一看,是先前那个重伤的蒙面人。他突然暴起,欲突袭灰衣人,却被对方放铳射杀。 没等他做出反应,后脖颈挨了一记重击,他当即眼前一片漆黑,陷入昏迷。 驿站重归寂静。 灰衣人——沈炼收起六年式半自动手枪,吹了声口哨。另外七名军情司成员从各处现身,开始清理现场。 “一炷香,清场。” “是!” 驿站的厮杀以及枪声必然会惊动阜城县,三更半夜未必敢出来,但是不得不防。 驿丞和驿卒早就绑了,蒙了眼睛,塞进后堂。 行动队员们迅速行动。有人处理尸体,有人伪造现场,有人收集所有超越时代的痕迹,就连弹头都全部挖出来带走。 半刻钟后,驿站看起来就像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匪帮内斗——如果忽略那些精准的刀伤和烟雾痕迹的话。 沈炼最后检查了一遍,翻身上马。 “走。”八骑冲出驿站,消失在向南的官道上。 当曹化淳捧着那封沾有烟灰的密报进来时,崇祯皇帝正在批阅奏章。他接过铜管,拧开,抽出纸卷。 锦衣卫密报—— 十一月初三戌时,阜城客栈处置魏阉。突有悍匪二十余袭入,呼“为杨、左雪恨”。我部力战,佥事李若琏重伤。匪正欲杀阉,复有十数人自后突袭,毙匪九人。后至者挟阉乘马南遁。验匪尸,怀藏“忠义”木牌。李佥事云:“后来者似闽音,用短铳弩机。”阉已失其所在,已伤各关严查。 北镇抚司千户 许显纯 急禀 十一月初四卯时 看到“魏阉逃遁”时,帝大怒,掣青瓷茶瓯掷地。化淳伏地战栗,噤不敢言。 复阅至“为杨、左雪恨”,崇祯眼中闪过一簇寒芒。 “东林?”他喃喃自语,手指捏得纸页发白。 昔日平台召对,首辅韩爌言之凿凿:“东林诸君,固怀忠荩报国之诚,然疏于戎机,未娴韬略。” 好一个“疏于戎机”! “大伴——”帝忽发言问,“汝且言,阉竖可畏耶?或是假忠义之名,阴蓄死士、欺瞒君父之辈更可畏耶?” 曹化淳伏地颤抖:“奴婢……不敢妄议。” 皇帝没有追问。 他忆起皇兄曾一再交代:“文臣奏对,可半听而半存疑。彼等常言‘为江山社稷’,实则泰半为门户私计耳。” 当时,他甚至觉得皇兄为奸阉迷惑,以致昏聩。而今,他不由得不去怀疑——自己似乎想错了。 “传旨——”崇祯转身,声如寒铁,“杖毙客氏。赐崔呈秀白绫。余者付三司按律严鞫,毋得枉纵。” 曹化淳刚要应声,崇祯又补充:“会审司官名册,朕自钦点。一应卷宗直呈大内,阁臣不得与闻。” 这是继承大统以来,皇帝第一次明确绕过内阁直接插手刑案。曹化淳心头一凛,叩首领命。 五日后。 魏忠贤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的厢房里。被褥是新的,屋内炭火温暖,桌上摆着热粥和两碟小菜——腌萝卜、炒鸡蛋。 门开了,沈炼走进来。 “魏先生醒了。” “你们是谁的人?”魏忠贤挣扎坐起,声音沙哑,“为何救咱家?” “我们是谁的人不重要。”沈炼在凳子上坐下,“重要的是,您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们送您一程,让您‘自然病故’。第二,活下去,但九千岁已故,活着是魏先生。” 魏忠贤盯着他:“活下去……做什么?” “大帅说,您是一本活账册。”沈炼道,“这些年究竟有多少人吸食辽东百姓的血肉,终究得搞清楚,免得到时候砍错了脑袋,跟阎王爷没法交代。还有——” 他顿了顿:“您伺候皇家四十年,应该最清楚,这大明王朝的病根,到底在什么地方。” 魏忠贤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咱家还以为……是哪个藩王要造反。没想到,是辽东的潘帅。” 他止住笑,眼神变得锐利:“你那位大帅想要什么?清君侧?靖难?” “大帅想要大明活下去。”沈炼平静地说,“而有些事,只有您这样的人才知道该怎么处理。哪些人能拉拢,哪些人必须除掉,哪些脓疮必须挑破——哪怕流一地的血。” 魏忠贤闭上眼。他想起宫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想起各省督抚的秘密,想起江南那些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的东林背后金主。这些秘密,本来要带进棺材里的。 “咱家……老夫需要时间考虑。”他改了自称。 “可以。”沈炼起身,“后日,我们出海。在那之前,您随时可以选第一条路。” 走到门口,他回头:“对了,大帅让我带句话——‘历史是由活人写的,死人只能当注脚’。您现在有机会,从被人书的罪人,变成写注脚的人。” 门轻轻关上。 魏忠贤独自坐着,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许久,他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 崇祯站在乾清宫月台上,望着南方天空。曹化淳小心翼翼地上前:“万岁爷,风大,还是回屋吧。” “大伴,”皇帝忽然问,“你说,劫走魏忠贤的那伙人,现在到哪儿了?” “这……奴婢不知。” “朕也不知道。”崇祯轻声道,“这天下,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 北风呼啸而过,卷起阶前积雪。年轻的天子裹紧了身上的貂裘,却觉得那股寒意,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他想起韩爌奏报时闪烁的眼神,想起黄道周奏章中那些激昂却空洞的词句,想起密报里那句“疑似锦衣卫制式兵刃”。 所有人都瞒着他。阉党瞒他,东林瞒他,现在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第三方,也在他眼皮底下劫走了他要杀的人。 “拟旨。”崇祯转身,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宣袁崇焕入觐。朕欲知督师麾下诸将,果皆赤诚无垢耶?” “是。” 崇祯走回暖阁,在龙椅上坐下。案头堆着新的奏章,都是关于清理阉党余孽的。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看了两行,又放下。 门关上后,崇祯独自坐在空旷的宫殿里。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影子单薄得像一张纸。 他忽然想起,皇兄刚即位的时候,曾对他说:“由检,你看这榫卯,看似严丝合缝,其实里面有没有蛀虫,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朝廷也一样。”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却宁愿自己永远不明白。 第238章 会面 耽罗岛西侧外海,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海面上。初冬的黄海风浪渐起,白色浪尖在灰暗的海水中破碎又聚合。 四艘蒸汽船配成一列纵队,以八节航速劈波斩浪驶向耽罗港。 为首的“致远”级穹甲巡洋舰飞桥,潘老爷身着黑色小羊羔皮军官大衣,手扶栏杆远眺。海风将他鬓角几缕灰发吹起。 平远舰紧随其后,再后方是两艘长运级运输船。各船高耸的烟囱喷吐的滚滚浓烟,在海天之间拉出四道浓墨般的轨迹,如同黑龙漫步。 “老爷,时间过得真快,三月前离港场景还历历在目。”身后传来刘雄饱含感慨的声音,“而今,我们已是满载而归。” 潘老爷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越来越近的耽罗岛轮廓上:“缴获清点完了?” “陈海峰主持,清点三遍,绝无任何差池。”刘雄朗声禀报,“此番巡抚倭夷,获成色九成五以上的黄金近四万两,白银七十八万四千余两。丝绸两千匹、棉布五千匹、稻米四万石。另有十五至二十五岁年轻女子三千九百七十六人,已按大人吩咐单独安置在岛东新建营区,由女吏教授官话和纺织、医护诸艺。” 潘老爷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倭女中可有反抗?” “倭女颇为温驯,并无任何过激反应。”刘雄说,“已安排通晓倭语的女训导员分组巡讲,安抚倭女。诸多训导员反应,许多倭女私下诉说,在这里过的日子比原先的好很多,恳求不要再将她们送回去。” “所有倭女必须学习大明官话和风俗礼仪。”潘浒吩咐道,“教习三个月后,调派两千人前往登州,分派到各个田庄,与未婚庄户配对。不会说汉话,不愿遵汉礼者,送返倭国。” 刘雄道:“老爷,团练陆营、水营中尚有众多未婚者。” 潘浒说:“我登莱团练兵皆是光荣子弟兵,为保队伍纯正,自然要娶我大明女子为妻。” 刘雄立正:“是,老爷!” 舰队已驶入耽罗湾。扩建后的港口显出全新气象。原本简陋的木栈桥已改建成石砌码头,足可供五千吨的“致远级”停靠。港内疏浚加深,远处锚地甚至能泊下万吨巨舰。岸上,新筑的炮台基座隐约可见,了望塔高出周围杉木林梢。 码头上,一队军士早已列队等候。为首者三十上下年纪,面容坚毅如礁石,左颊一道箭伤疤痕从颧骨斜划至下颌,为他平添几分悍勇。此人正是铁山营统领杨宽,原东江军铁山守备。 战舰靠岸,跳板放下。 杨宽率十名亲兵快步上前,在潘老爷踏上码头石板时,齐刷刷的立正敬礼:“铁山营统领杨宽,向您报到!” 潘浒立正,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放下手后上前一步,与之握手:“诸位辛苦。” 他目光扫过杨宽身后军士。铁山营的官兵都已更换烟灰蓝色棉军服,站姿越发标准,同时不失当年长期在缺粮少械、四面皆敌环境中磨砺出的坚韧与机警。 “营中情况如何?”潘老爷边向营区走边问。 “禀报老爷,如今铁山营已满编,共有十个步枪连、两个炮连、两个机枪连,一个工兵连、一个后勤辎重连,外加野战医护所,共三千二百人。每日操练不辍。”杨宽落后半步,声音沉稳,“只是营中新兵众多,尚需磨炼,见了血才算真兵。” 潘老爷颔首:“实战之机总会有的,不急。毛帅那边近来可有消息?” 杨宽神色微凝:“毛帅从五月开始,迁移诸岛民众,麾下不少将官心生不满,言语毛帅此举是他人做嫁衣。” 潘浒呵呵冷笑:“此等贪婪野心之辈,仍视黎民百姓为血肉。”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杨统领,东江镇之事,某心中有数,汝只需专心练兵,以待战机。” 他目光投向远处,枪炮声隆隆的训练场,意有所指的说:“把兵练成真正的强军铁军,方能驱逐鞑虏、恢复疆域。” “练兵!” 杨宽深吸一口气,抱拳:“遵命!” 初冬的耽罗岛草木凋零,训练场所在的山谷却热火朝天。三千二百名士兵分成若干方阵,正在进行不同科目操练。 潘老爷站在观摩土台上,杨宽在一旁讲解: “按照操典,行军时,步枪兵按连队结为一阵。临战时则换成战斗队形,根据敌情,列成两到三排,行两段或三段轮射,以保持火力绵延不绝。” 场中,两个步枪连正在按照实战进行操演。 四百名步枪兵分作两排,追随军旗,迈着军步、铿锵推进。 滴滴答答的号声突然吹响,步枪兵如同按了停止键,瞬间止步。 第二组号声吹响,传递“预备”的命令。 战士们齐刷刷的单手托枪,右手飞快的完成扳动击锤、装填子弹、扳动击锤到待击发位置这一整套战术动作,迅速双手端枪、瞄准。 潘浒粗略地看了一眼怀表——从第二组号声响起,到全员瞄准,耗时不到六秒。 第三组号声吹响——射击。 第一排战士几乎同时扣动扳机,二百声枪响汇聚成同一声——“砰……” 硝烟还在弥漫时,第二排战士平枪、瞄准、射击,又是一轮整齐划一的枪声炸响。 紧接着,完成装填的第一排战士瞄准、射击。 两排战士循环往复、排枪不歇。 二百步外的木靶阵列不断爆裂,木屑在午后的阳光下纷飞。 一分钟的时间里,每个战士完成了十次射击,换而言之,总共打出了四千多发子弹。 随后,又依次演练以四年式多管手动机枪持续火力压制骑兵,野战炮兵用四年式80毫米野战炮远程阻遏拦截,工兵构筑体系化防御工事。 最后,四个步枪连加上机枪连、炮连共同演绎了一场步兵、机枪兵和炮兵协同防御反击作战。 战士们虽然紧张,但没有一个人掉链子。在机步炮合练时,靠前的战士被碎片崩伤了,都咬着牙坚持到了最后。 兵都是好兵,练得也很好。 潘老爷沉默观看良久。对杨宽说:“铁山营堪称精锐,但如要野外迎战八旗,还需再练。力争将来独挑八旗任何一旗,战而胜之。” 杨宽眼中闪过光芒:“末将领命!” 潘老爷却话锋一转:“铁山营不能一直待在耽罗岛,日后必要回返辽东战场。而且——” 他顿了顿,“日后,若有不谐,你部还将负责护卫毛总镇的安全。” 杨宽浑身一震:“末将明白!铁山营随时听候调遣!” 潘浒颔首,未再多话。 夕阳西斜,时近黄昏。耽罗岛西侧一座两进宅院,白墙灰瓦,简朴得与岛上其他营房并无二致。院中栽着几株松柏,在初冬海风中依旧苍翠。前院竟辟出两畦菜地,白菜、萝卜长势正好;后院传来鸡鸭咕咕声。 潘老爷在杨宽陪同下走到院门前。杨宽叩门三声,门内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穿青色棉袍,头发花白用木簪简单绾起。面容清瘦,皱纹深刻,但气色红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虽不如传说中九千岁那般锐利如鹰,却有一种沉淀后的清明,此刻正平静地打量着潘老爷。 这便是魏忠贤。 潘老爷第一次见到这位天启朝的实际执政者。与他想象中不同,眼前的老者没有权阉的阴鸷,也没有失势者的颓唐,反而有种勘破世事的淡然。 “登莱团练使潘浒,见过魏公。”潘老爷拱手行礼,礼数周全但不卑微。 魏忠贤略略一怔,旋即回礼、侧身:“潘帅请进。寒舍简陋,莫要见怪。” 三人入院。魏忠贤对杨宽道:“杨统领也一起吧。” 书房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两把太师椅、一个书架、一个燃着炭的火盆。 书架上摆有《农书》《本草纲目》,还有一套翻旧的《资治通鉴》。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一张小几上,设着个简单佛龛,供着一块无字牌位。 魏忠贤亲自斟茶。潘老爷注意到他的手——那双手曾经执掌批红、决定无数官员命运,如今掌心有薄茧,指甲缝里还有泥土的痕迹。这种身体的变化,是心境转变最真实的写照。 “魏公在此可还习惯?”潘老爷接过茶盏,开门见山。 “半月来,越发觉着踏实自在。”魏忠贤笑了笑,皱纹舒展开,“种菜知时节,养鸡闻晨昏。每日晨起劳作,午后读书,夜里一觉到天明——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顿了顿,“还得谢潘帅收留,又安排许多神医为老夫诊治旧疾。这条老命估计还能再多活几年。” “魏公客气。”潘老爷放下茶盏,“某本前宋遗民,天启五年归化大明,于登、莱立身,设商号,鬻阿美利坚货殖以营生。后数遭海寇剽掠,幸得登莱士绅援手,遂自募丁壮、自筹粮械、自办甲兵,创登莱团练,用以御倭靖寇、绥安乡土。” 自我介绍完毕后,他话锋一转,“大明朝犹膏肓之疾,非峻药莫能起也。幸蒙先帝信重,魏公总摄内廷,外则安辽东危局,内则纾府库拮据,朝政虽间有丛脞,然大体犹在控驭之中。公公私德有疵,然于公忠体国、匡扶社稷之功,亦不可尽掩矣。” 这番话让魏忠贤一怔,他没有想到此等手握强兵,掌控海外好大势力的强阀,竟会如此评价与他。而朝廷,却已将他定为“阉祸之首”,万死莫赎。 “潘帅谬赞。”魏忠贤摇头,“咱家当年所为,私心多过公心,过大于功。” 潘浒含笑道:“某此番来,一是拜会魏公,二是有事请教。” “请教不敢当。”魏忠贤谦虚道,“老夫如能说之,必言无不尽。” 潘浒问:“以公之见,大明症结何在?” 魏忠贤伸手烤火,目光盯着炭火,仿佛在翻阅记忆中的奏章账簿。良久,才缓缓开口:“既蒙垂问,老夫便多说几句。” 他笑了笑,随即正色. “其一,财政崩了。”魏忠贤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万历四十六年,太仓存银不足百万。辽事起,亩加九厘,天下怨沸。至天启朝,辽饷逾二千万两,而边事愈糜。财从何出?唯加赋于民。陕省连岁大旱,库无赈银,民何以活?王二之反,实官逼民反也。” “其二,党争误国。”他语带讥讽,“东林、浙楚诸党,所争者权也,孰为争国?言官风闻搏直名,武将动辄获咎,孰敢效死?熊廷弼传首九边,岂独败军之罪?实楚党倾颓,廷无援耳。孙承宗老成去位,阉党固可憎,然东林辈岂尽纯臣?” “其三,军制腐朽。”魏忠贤看向潘老爷,“某尝提督京营,额兵三千,实存不足八百,甲仗朽坏。尔之铁山营,一人所费抵京营十卒,然战力恐百倍不止。非兵弗愿战,实自上而下,靡有不腐:卫所田亩遭侵,军户逃逸过半;将校虚冒空饷,士卒全无斗志;火器敝旧,战法板滞,以此抗建州铁骑,岂有胜理?” 潘老爷追问:“根源何在?” 魏忠贤眼中锐光一闪,那是久违的、属于司礼监掌印的锋芒:“在江南豪门,累世朱紫,盘踞要津,上截国税,下夺民利,实乃附于社稷之巨蠹!” 他声音陡然提高,手指轻叩桌面: “松江徐氏,阶之后也,占田三十万亩,隐户数千。苏州申氏,时行之族,专榷丝利,岁入百万而锱铢不纳。彼辈口诵‘为生民立命’,然廪中陈粟腐蠹,宁弃之不粜升斗于饥民!” 魏忠贤越说越激愤:“东林诸绅,多起江南,朝列羽翼,乡拥阡陌,市通股舶。其口称‘君子喻于义’,而室盈阿堵;叱‘阉党蠹国’,而自免税课。昔年咱家征榷矿商之利,何以被詈为‘阉祸’?正触其膏肓耳!先帝所以委信咱家者,盖深知:国库若涸,万事皆虚!”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 潘老爷缓缓点头:“此辈不除,社稷无宁。彼已视国祚如私业,黎庶如刍狗矣!” 魏忠贤苦笑:“潘帅明鉴……然何以除之?彼辈操持科第,垄断清流;姻党勾连,根深柢固;更握清议权柄,指忠为奸,众口铄金。老夫当年权倾朝野,欲动其根本,犹遭反噬若此,遑论他人?” 对话转入对两位皇帝的评价。 提到天启,魏忠贤眼神复杂:“先帝明睿,知人善任。斫木虽为所好,而国事未尝少懈。信重老夫,以制衡朝堂,支撑辽饷。天若假年十载,未必不可徐图转圜。” 提到崇祯,他叹息:“今上锐意中兴,其志可嘉。然性多疑,求治过急。黜老夫以收人心,实自折股肱,失斡旋之枢;亟欲底定辽事,恐弃稳扎之策。朝中既无制衡,东林便能匡济乎?恐门户之争愈炽矣!” 潘老爷道:“圣上诚为英主,然……未谙世途之险,未察人心之谲。” 魏忠贤深深看他一眼:“潘帅洞悉机微。” 炭火已添新炭,茶壶冒着白汽。潘老爷将一盏茶推到魏忠贤面前,语气郑重道:“魏公可愿明日观铁山营操演?潘某欲借公之法眼,辨此军与旧营根本之异。” 魏忠贤初时推辞:“咱家已致仕,一介白身,不宜再过问军事。” 潘老爷正色:“非关军政。唯欲令公知:大明犹可救。其方不在庙堂空论,而在实心任事。” 魏忠贤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望向窗外,晨光中可见远处训练场飘扬的旗帜。 良久,他转过头: “潘帅所图者大。咱家虽耄,犹能辨之:君非凡贾,亦非俗将。”他顿了顿,“好,咱家就去看看。” 他随后又强调:“然咱家不再问权,种菜养鸡了此残生,便是福分。” 潘老爷颔首:“魏公放心。” 魏忠贤却道:“潘帅,你手握强军,心存大志,但……切记,不可学咱家当年,树敌太多。敌多则险,险则易覆。” 潘老爷正色道:“魏公提醒的是。我的敌人不在朝堂,而在那些将国运民命视为私产的蛀虫巢穴里。朝堂诸公,若能办实事,便是同道;若只知空谈误国,也不值得费心为敌。” 魏忠贤怔了怔,随即缓缓点头:“好气魄。那咱家便拭目以待。” 翌日,铁山营训练场。 观摩台上,魏忠贤披了件黑色貂裘,潘老爷陪坐一旁。杨宽在台下指挥。三千二百名官兵列成方阵,深蓝色军服在初冬阳光下肃杀整齐。 魏忠贤第一眼看到军容,便坐直了身体。他执掌过京营,见过最好的班直侍卫,但眼前这支部队的气质截然不同——那不是仪仗的华美,而是实战的凝练。每个士兵站如松,眼神平视前方,无一人晃动。 “京营若有此一成,何至于此……”魏忠贤喃喃。 操演开始。 步枪方阵进行轮射演练。 锐利刺耳的军号声起落,列成两排的两千步枪兵轮番开火、周而复射,硝烟成墙,枪声如滚雷。设在三百步外的草人和木靶,在弹雨之中,不断爆裂,碎木如雨。 魏忠贤神色凝重。 接着是机枪压制演示。当四挺多管机枪开始怒吼,弹幕如镰刀扫过模拟骑兵冲锋的草靶阵时,魏忠贤瞳孔收缩,下意识握紧椅把。他亲眼看到草靶不是被射穿,而是被十四点七毫米弹头撕碎——若是血肉之躯。 步炮协同进攻更让他震撼。炮兵轰击“敌阵”,炮弹落点精准;炮火开始延伸,步兵散兵线几乎贴着弹幕边缘突进,时机分秒不差。这是需要严格训练和信任的战术。 最后是防御演练。工兵连在两刻钟内构筑出完整的野战防御体系——胸墙、散兵坑、铁丝网、机枪巢。铁丝网是魏忠贤从未见过之物,他低声问:“此网何用?” “阻敌冲锋,迟滞其速度,供火器杀伤。”潘老爷解释,“骑兵遇此网,寸步难行。” 全部操演结束,训练场硝烟未散。 魏忠贤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句话:“有此强军,辽东可定,天下可安。”但他随即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潘老爷: “潘帅,咱家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魏公请讲。” 魏忠贤声音低沉:“汝练此劲旅,据耽罗要津,积储钱粮……所谋者远。然终欲何往?效武穆尽忠报国,收复疆土,而后……而后若何?” 问题直刺核心。 潘老爷没有回避,反而坦然道:“不瞒魏公,此等强军,某麾下已有数营,一万五千众有余,最强者登莱团练,曾多次击败建奴八旗。而今当即北伐,横扫东虏、收复辽东,进而囊括北方草原,二三年即可。然,此后若何?某复行成梁故行乎?此非某所愿。 “天公无眼,天灾人祸横行,亩产减收甚至绝收,民众税赋极重,如此更是难以苟活。额等文官士绅,满嘴圣人之礼,自行娼盗之为,如蛭攀附帝国肉躯贪食血肉,却枉顾天下亿万民众身处水火。 “故而,我所虑者,非仅辽东建奴,亦非今上猜疑。真正大患,在江南膏腴之地,盘根错节之蠹虫。他们不会坐视有人真正强军、理财、安天下,因为那会断了他们千秋万代的利路。” “我若强势,必被天下文人口诛笔伐。既然如此,何不让建奴北虏将他们尽数扫荡。我可领兵护京畿、冀东、鲁省,同时封闭淮河一线,将冀西、豫、晋民众腾空,让建奴在这里反复扫掠。而后,某再行那黄雀事。” 魏忠贤听懂了。眼前这货就是个疯子,他打算让出整个中原地区,把老百姓腾走,把建奴放进来,将这片土地上的地主豪强、文绅门阀统统扫荡干净,留下一片如白纸般干净的土地。他领着大军杀过来,做一次“黄雀”。 良久,魏忠贤缓缓道: “老朽本是河间府一破落户子弟,家贫无依,为求活路,自阉入宫。” 他声音平缓,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蒙先帝信重,委以国事。然权势熏陶之下,渐忘初心,以私害公……这些日子在耽罗,种种菜,读读书,时常追悔。” 他眼中泛起复杂神色:“然潘帅今日所言,让咱家看到另一条路。大明正统,太祖皇帝得国至正。老朽残躯,既蒙收留,苟活于此,别无他物,唯有几十载宫闱沉浮识得的一些人心利弊、朝局关节。潘帅若有用得着之处,尽管吩咐。” 说罢,魏忠贤起身,面向潘老爷,郑重拱手一揖。 这一揖,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审视,是一个失败者对另一种可能性的认可。 潘老爷起身还礼:“魏公请起。前路艰难,确需借重魏公智慧。” 操演结束,众人准备离去时,魏忠贤忽然道:“潘帅,能否让咱家近看看那些火器?” 潘老爷示意杨宽陪同。 魏忠贤走到一挺四年式多管机枪旁,伸手抚摸冰冷的枪管。他的手掌苍老,布满斑点,但很稳。接着,他又仔细察看一支四年式步枪的机械结构。 “好铁,好工艺……”他低声自语,“大明的匠户,造不出这般物件。” 最后,他走回潘老爷面前,再次郑重拱手: “潘帅,好自为之。大明将来……或许真在海外。” 言罢,他转身,在侍从陪同下缓缓走向马车。貂裘背影在初冬的日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却也格外清晰。 潘老爷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海风从训练场刮过,卷起残留的硝烟味。 第239章 底气必需十足 十一月的登州,海风寒冽。潘浒站在潘港新落成的东炮台上,扶着条石与水泥砌成的垛堞,望着渤海湾灰蒙蒙的海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砖上的冰霜。 “江南士人每言‘为民请命’,然官廪积粟三五十万石,竟不肯平价以沽。松江徐氏,去岁强市苏州水田七千亩,四百户破家立契,投献为奴。其家三子今秋方登乡榜——主试者,乃徐相国门生也。” “东林诸生日以清议摇撼朝堂,斥吾辈为阉祸。然其无锡义庄,散印子钱犹行九出十三归之法。至若灾年凶岁,一石稗糠竟可夺膏腴三亩——此非食人血肉而冠峨峨者乎?” 言至于此,魏忠贤怒道—— “江南缙绅,实乃社稷之社鼠城狐也!昔年张江陵丈量天下田亩,彼辈便使诡寄、飞洒之术;今岁漕粮加征三厘,反见其家家起朱楼、户户藏冰纨。更可叹者,彼等蠹蚀国脉之时,犹以《春秋》断狱,以《周礼》束民——岂非穿窬之徒而抱圣贤书者耶?” 魏忠贤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对江南缙绅的评判却是字字见血。非是他们,大明何以穷得连仗都打不起?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 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汉家衣冠尽改,神州陆沉。 一闭上眼,似乎就能见到史书上那些渗着血的文字化成尸山血海—— 建奴八旗屠城,尸骸塞渠,血染秦淮。江南繁花似锦之地,转眼成了人间地狱。 山河板荡、民族沉沦,这些北方凶残鬣狗是元凶,而江南缙绅何尝没有“功劳”? “此辈平日则壅粟居奇、蚕食阡陌,灾至则腾踊米价、逼签身券。朝议稍增市舶之税,辄哭庙曰‘天子岂与编氓争利’;九边请拨刍饷,竟闭户作铁石心肠。及至流寇裂中原,建州叩榆关,或箪食壶浆以迎豺虎,或弃冠冕而窜江湖,转眼辫发左衽,竟成新朝之黔首!” “蠢狗!”潘浒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他便如那误入非洲草原深处的旅人,困守在一座不算坚固的石屋里。屋外是贪婪凶残的鬣狗群,正垂涎欲滴地盯着石屋。他要做的就是,拿出枪炮,将石屋化为堡垒,用枪弹炮弹杀光这些鬣狗。 从炮台下来,潘浒径直上了专属马车,去了北大营。 参谋部是北大营的“大脑”,更是整个潘氏势力的指挥核心,只是一座三层的钢筋水泥楼房,外面岗哨森严。哨兵军装整齐、身子挺拔,眼神警惕,雪亮的刺刀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走进三楼东南角一间办公室,潘浒拉开墙上的布帘,一幅巨大的兵力分布图呈现在眼前。 图上用朱砂、墨笔详细标注着各处兵力部署。他需要系统地盘一盘,自己到底积攒了多少家底。 登莱团练,这是他的核心力量。 二十个步枪连,每连二百一十人。其中五个连配备五年式五连发长步枪,十五个连配备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 两个炮兵连,各装备六门六年式75毫米山炮。这炮是以斯柯达m1915为蓝本,炮重仅六百余斤,六匹马就能拖着在山地疾行,最大射程达五千米。 一个重炮连,四门六年式120毫米重迫击炮,最大射程五千七百米,弹重近32斤,绝对是真正的攻坚利器。 两个轻迫击炮连,各八门六零迫击炮。射程、炮弹威力虽远不如七五山炮和一二零重迫击炮,但胜在轻便,机动性极佳,可伴随步枪兵作战。 两个重机枪连。一个连装备八挺六年式水冷重机枪,射速可达每分钟三百发。另一个连装备八挺四年式多管手动机枪,形似加特林,需手摇转柄,虽不如水冷机枪,但弹药威力大,且费效比更高。 两个工兵连,不仅会修桥铺路,还能布雷、爆破。 两个运输连,各配备十辆特制的机枪马车。车厢加固,前部设有机枪座,架着一挺水冷重机枪,四马牵引,既是运输工具,也是移动火力点。 一个野战医院,仿效二战时期军团级野战医院,有手术帐、病房帐,储备了磺胺粉、酒精、纱布,还有十二名经过三年培训的“军医”。 团练总计六千五百人。这是完全近代化编制的部队,放眼天下,除了潘浒,没人能打造出第二支。 民防营共有十二个连,二千七百人。装备二千支四年式步枪,十挺多管手动机枪。这是地方守备力量,平日维持治安,战时可作为预备队。 护庄队共十五支,共计四千五百人。其中火枪兵九百人,装备中折式双管猎枪;长矛兵、刀盾兵各一千四百四十人。这些人是半脱产训练,农忙时耕作,农闲时操练,负责保卫潘庄名下的田庄、工厂。 觉华岛上的屯粮城营右协、龙武前营左协,以及暂时驻扎在耽罗岛的铁山营,每营均有十五个步枪连、两个野战炮连,一个机关枪连,以及、工兵连、运输连、野战医护所,共四千人,配备三千一百支四年式步枪,十二门四年式80毫米野战炮,八挺四年式多管手动机枪。 粗略合计,陆军总兵力近2.6万人。 一二零重迫击炮四门,七五管退式山炮十二门,轻迫击炮十六门,八零架退野战炮三十六门,共六十八门。 六年式水冷重机枪八挺,四年式多管手动机枪四十二挺,共五十挺。 机枪马车二十辆。 五年式五连发步枪一千支,四年式单发步枪约一万六千支,双管猎枪九百支。 两年多的时间,攒下如此力量,作为缔造者,潘浒完全可以骄傲自豪。 撇开海军舰队不说,单单是这等陆战力量,足以横扫辽东,荡平漠南。 如今,建奴可战之兵——连同会骑马射箭的少年、中年人都算上,估计有十万到十二万人。特点是机动性极强。 洪台吉会、八旗贵族、八旗兵会骑马、跑的溜,可是他们的妻儿老小、他们田庄粮食、他们的荣华富贵,却跑不掉。 登莱军扬长避短,锚定辽、沈,以机枪大炮一路平推过去,攻其必救,逼着洪台吉领着建奴主力在预设战场进行决战。十万发炮弹,一千万发子弹够不够让建奴回到“母系社会”? 问题在于——扫平之后呢? 仿效李成梁养寇自重?再豢养一个狗儿哈赤?那么,他所做的这一切,意义何在?若真如此,他还不如领着潘庄的这些人蹈海去新大陆,新建一个美好新世界。 潘浒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炭气。 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带着老百姓过好日子”的思想像是刻在基因里,永远抹不掉。 这也是登莱那些士绅看不懂他的地方。潘老爷有钱,却不大肆买田置地;有兵,却不欺压乡里;有工坊,工钱给得比市价高三成,还管两顿饭。私下里,那些老爷们议论:“潘慕明广聚人心,所图乃大。” 他们不懂。潘浒图的,不过是在历史的巨浪拍下来时,能多护住一些人,多保住一些火种。 傍晚,潘浒回到潘庄内的府邸。 屋里装了暖气,用的是从燃煤锅炉和不锈钢管,冬日里温暖如春。 甘怡与林氏姐妹在堂屋包饺子,一边包着饺子,一边有说有笑。见潘浒进来,三人忙起身行礼。 “老爷回来了。”甘怡迎上来,替他解下披风。她年纪略长两岁,林氏姐妹便尊她为姐。她性子温婉,识文断字,把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都坐着吧,自家人不必多礼。”潘浒摆摆手,在炭盆边坐下烤手。 林叶楠忙去端来热茶,林叶梓取来一双干净布鞋,蹲下身要给潘浒换。 “我自己来。”潘浒接过鞋,换下沾了泥雪的靴子。 晚饭吃得简单——饺子、四样小菜、一盆羊肉汤。 饭后,潘浒在书房看了会儿账册,甘怡端来一碗银耳羹。 “老爷这些日子在外奔波,人都瘦了。”甘怡轻声道,“妾身听说,京师换了天子,朝局怕是要大动。” 潘浒放下羹碗:“你也听说了?” “庄里都在传,说是宫里头那个九千岁魏公公倒台了,新皇帝是圣君,要大用东林党。”甘怡顿了顿,“张先生前日来过,也是这般说的,高兴得很。” 潘浒没接话。甘怡见他神色淡淡,便不再多说,只道:“天色不早了,老爷早些歇息吧。热水已经备好了。” 这夜,潘浒宿在甘怡房中。 云雨过后,二人温存一番,叙了一会夫妻情话,便歇息了。 第二天,潘浒乘车到了登州,登门拜会张瑶。 不多久,这位登州文坛领袖快步迎了出来,抱拳道:“慕明,多日不见!什么风把你给出来了?” 潘浒回礼:“昨日刚刚回返,便听闻天游兄曾到过潘庄,在下自然要来拜会一番。” 他同时打量着张瑶,只见他穿着崭新的杭绸直裰,头戴方巾,脚踩云头履,满面红光,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一番寒暄,潘浒跟随张瑶走进他的书房。 一进门,张瑶便道:“慕明,你可知京城传来天大的喜讯?” 潘浒正划着火柴点雪茄,抬头看了张瑶一眼,慢慢吸了一口,才道:“天游兄慢慢说,什么喜事?” “奸阉魏逆下狱了!”张瑶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日前,圣上颁旨,魏忠贤革去一切职司,发配凤阳守陵。其党羽崔呈秀、田尔耕等尽数下狱!慕明,乾坤朗朗,众正即将盈朝啊!” 潘浒夹着雪茄的手顿了顿。很显然,张瑶得到的讯息颇为滞后。当然,也有可能是中枢为了避免不利影响,对魏忠贤被人救走这件事秘而不宣。 他如此兴奋,显然是因为出于对东林党的同情——甚至共情。 “天游兄——”潘浒语气平淡,“新帝登基还不到三月,朝局初定,此时说众正盈朝,是否言之过早?” 张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慕明何出此言?圣君在位,荡涤奸邪,正是我大明中兴之始!你难道不喜?” “自然是喜的。”潘浒弹了弹烟灰,“只是我以为,大明积弊,非除去一两个权阉就能解决。辽东建虏、西北流寇、东南海患,还有天下田赋不均、国库空虚……这些事,不是换上一批‘正人君子’就能迎刃而解的。” “慕明!”张瑶不悦道,“圣君临朝,自能选贤任能,革除弊政。只要朝中皆是忠贞之士,何愁天下不治?” 潘浒听到“忠贞之士”四个字,心里冷笑。他想起了魏忠贤说的那些话,也想起了史书上的那些记载—— “熊廷弼经略辽东时,彼辈以‘糜饷怯战’劾之;袁崇焕守宁远,复以‘擅杀跋扈’攻讦。六部堂官为争科道言路,竟可弃八百里加急军报于值房三日不拆。更为可笑者,彼等终日以‘恢复井田、三代之治’相诟,然九边士卒褴褛嚼雪之日,苏州文庙正办千人雅集,诗题偏作《咏边塞霜天》。” “此辈最堪哂处,乃以圣贤为戈矛,孔孟作藩篱。朱门悬‘存天理’匾,袖藏灭人欲契;每哭谏‘天子毋与民争利’,实则暗夺兆民膏血。松江徐氏田畴接云,苏州申氏库藏敌国,无锡东林诸姓,孰非阡陌纵横、画栋掩月者?” “夜泊秦淮,拥艳浮白,美名曰‘雅士风流’。所谓‘秦淮八艳’者,不过金箔塑艳骨,银浪浮虚名。使移时易世,岂非铜臭染就的勾栏招牌?” 这些人,和后世那些嘴上喊着主义、心里全是生意的伪君子,有什么分别? 潘浒的神色变化被张瑶看在眼里。这位老书生冷静下来,试探地问:“慕明似乎……有话要说?” “没有。”潘浒笑了笑,有些敷衍,“我一介海外归来的商贾,能有什么见解。天游兄多虑了。” “此处只你我二人。”张瑶正色拱手,“慕明若真有高见,不妨直言。你我相交三载,难道还信不过张某?” 潘浒沉默了。他该怎么说?难道告诉张瑶,你寄予厚望的崇祯皇帝,会在十七年后吊死煤山?告诉你崇拜的东林诸公,多数只会空谈误国?告诉你大明的病不在阉党,而在整个士绅集团、在地主乡绅、在僵化的体制? 他不能。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张瑶要么以为他疯了,要么认为他心怀不轨。 “天游兄——”潘浒终于开口,字斟句酌,“余窃观大明今日之困厄,非一人之咎,亦非众僚之失。实乃百年积弊,制度之疾也。纵有圣主临朝,于沉疴痼疾处,恐亦力有不逮。” 他顿了顿,又说:“譬如大明田赋之征,十之七八负于黔首,而世家巨室、缙绅豪右多享优免。赋制不改,国库何以充盈?边军粮饷安得保障?辽东烽火,实燃于钱粮。苟无钱粮,纵有孙吴复起、武穆再生,其势亦难为继” 张瑶皱眉:“慕明是说……要加税?” 潘浒正色道:“然非加征,乃求赋税至公也。今当清丈寰宇田亩,计亩征银,虽缙绅亦不可免。复开征商税,三十取一不为苛矣。更须整饬盐政漕运,汰冗官冗兵……岁入可增数百万金。资用既足,则新军可练,火器可铸,九边可固。建州宵小,流窜草寇,又何足道哉?” 张瑶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慕明此言,乃欲使天下士绅尽为仇雠乎?官绅同科,自太祖开国二百年来,安有此制!士人免赋,乃朝廷养士之恩典,安可轻废……” 潘浒举杯饮尽残茶,一簇失望之色在眼底一闪即逝:“虽圣天子在位,犹有难为。天游兄,今日所言……皆作醉语可也。”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 张瑶的脸色从激动到困惑,再到茫然。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潘浒说的每一条,似乎都有道理,可每一条,都触犯了读书人、士绅集团的根本利益。 良久,潘浒起身,拱了拱手。 张瑶失神,竟然忘了送客。 潘浒知道许多事情,根本无法与这等还保持着文人底线的清正之人讲述。 当今如能在即位之初便拥有此后是十七年的经历与认知,变得心狠手辣不要脸,或许真的能够推行一些改革——建新军、重掌军权,厂卫大换血、重行监视百官之责,强推商税,重开海禁,清查田亩隐户。以新军保改革,以改革强经济,以经济丰财政,进而扩军备战。如此坚持不懈,流寇根本起不来,洪台吉为首的建奴八旗怕是得向北逃得远远的。 但历史没有如果。 从崇祯元年到崇祯十七年,今上落错子太多——他没有机会悔棋,更没有人告诉他正确答案。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皇帝,国破之时,选择与国共亡。 这份刚烈,潘浒是敬佩的。但也仅仅是敬佩而已。 潘浒没有在城内多作逗留,拜会几位关系不错的官员、商贾后,便返回潘庄。 午饭过后,一支车队悄悄停在潘府侧门。 领头的是乔老大,潘家庄民事总管事乔福的长子,乔兴国。这人四十出头,早年考过童生,屡试不第,转而学做生意,如今是潘浒府上的内掌柜,管着大小账目和采办事宜。 “老爷,东西都运到了。”乔兴国递上一本册子,“一共二百一十二件,大半是从京师淘换来的,小半走淮扬虞氏的门路,从江南收的。清单在此,每件都有编号。” 潘浒接过册子翻开。里面用阿拉伯数字和简体字混合记账——这是潘家庄学堂“掌柜培训班”教的,学了新式记账法、算术和常见字。 “一号,元青花云龙纹梅瓶。淮扬虞氏代购,未收银钱,付洗护套装一千套、香水一百瓶抵价。” 潘浒看到这行,抬眼问:“虞家没收银子?” 乔兴国脸上露出不屑又佩服的复杂表情:“那位吕管事说了,虞家主事吩咐过,潘老爷要的东西,虞家只帮忙寻,不敢收钱。我好说歹说,才勉强收了那些货品抵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爷,咱们那洗护套装,给各地代理的价是二十两一套,他们转手就卖一百两。香水成本不到五两,卖五十两。这一千套加一百瓶香水,成本不到二万五千两,可市价……得值十几万两。虞家这买卖,做得精。” 潘浒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盘算着,开春后去一趟山阳县,将事情做个彻底了断。 “继续。” 乔兴国接着报:“二号,北宋汝窑天青釉盘,口沿微磕,京师琉璃厂购入,纹银八百两。” “三号,唐代鎏金铜佛像,高两尺三寸,重四十八斤,山西来的路子,纹银一千二百两。” “四号,明宣德青花海水龙纹大盘,径一尺二寸,完好无损,苏州收的,纹银六百五十两。” …… 一件件报下去,潘浒起初还听得仔细,后来便有些走神。这些在后世拍卖会上动辄千万上亿的国宝,如今就堆在自家库房里。若是能带回现代,随便一件就能实现财富自由。 “一百五十七号,南宋《溪山行旅图》绢本,有残损,修补过。京师一破落宗室所售,纹银二百两。” “二百一十二号,汉代青铜错金银壶,带盖,品相完好。西安府来的,纹银三百八十两。” 乔兴国终于念完了,合上册子:“老爷,所有物件都已入库,按编号存放。库房加了双岗,日夜有人值守。” 潘浒点点头:“辛苦你了。” 乔兴国退下后,潘浒独自去了库房。三间打通的大屋,靠墙摆着一排排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装箱或裸露陈列的古董。 电灯光照下,那些青铜器泛着幽绿的光,瓷器温润如玉,书画卷轴堆了半面墙。 他走到那件元青花梅瓶前。瓶子约一尺高,白底青花,云龙纹栩栩如生,龙身蜿蜒,五爪张开,威严霸气。这是真正的国宝,后世仅存不足百件,每一件都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可此刻,潘浒看着它,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头一次回去,一根野山参卖了上千万,他激动得想要大喊。 可现在,库房里堆着价值连城的古董,随便拿一件放到香港佳士得拍卖会上,便能拍卖出九位数。他另一时空的银行账户里趴着不下十个小目标,他却毫无感觉。 钱对他而言,真的成了数字。搞钱的目的,也不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锻造更厚实更强大更牢靠的底气,让他以及登莱团练将来面对强敌时,战斗得更加从容、更加战无不胜。 按照史书记载,再过十多年,这片天空下将会烽火连天、血流漂杵。 扬州、嘉定、江阴、广州……汉人如牛羊般被宰杀,汉家衣冠被一根金钱鼠尾割裂三百年。 如今,他出现在这个时空,那就这一切不再上演,用枪炮将匪寇和鬣狗统统送去见阎王爷。 王侯将相非他愿,只为汉冠不断绝。 第240章 胆大的李虹 庐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雪。 潘浒站在“碧波·澜桥”别墅二楼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白皑皑的世界。庭院里的罗汉松被积雪压弯了枝头,远处的湖面结了薄冰,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就地理位置而言,庐城的雪往往矜持,像这样酣畅淋漓地覆盖一切,倒是少见。 他转身走向地下室。厚重的保险门在指纹与虹膜双重验证后无声滑开,冷白色的LEd灯逐排亮起,照亮了这个经过特殊改造的空间。 三排工业级货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从另一时空带回的“好东西”。最新一批已经安置妥当,加上之前存放的,货架已经满了七成。 潘浒用手指轻轻拂过一个明朝官窑粉彩镂空转心瓶的瓶身,指尖传来瓷器特有的温润凉意。这东西在拍卖会上能轻松过亿,但现在地下室里的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在收藏界掀起波澜。 “太多了。”他自言自语。 物以稀为贵,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如果这些精品同一时间大量涌入市场,价格体系可能会崩盘。他需要更精细的出货计划,或许还要开辟新的渠道。 保险门缓缓闭合时,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李虹和章慕晴同时站在别墅的门口,一个从里面出来,一个正准备进去。两人对视的瞬间,空气凝固。 他摇摇头,把这荒诞的想象甩开。但心里清楚,这并非完全不可能。 别墅里一尘不染,空气中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显然经常有人来打扫——要么是李虹,要么是章慕晴。两人都有这里的钥匙,也都知道他时不时会“消失”一段时间,去处理“影视剧道具采购”的生意。 他冲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深灰色的羊绒衫和休闲裤。手机在床头充电,已经显示满格。 开机。 十几条短信弹出来,全是垃圾广告和运营商通知。未接来电和未读留言的图标上显示着红圈数字“47”。他划开屏幕,按顺序处理:父母三条,大姐两条,侄子学校活动邀请一条。一一回复,报平安,说刚回国,过几天回家看看。 李虹的留言有很多,最后一条留言是三天前:“天气预报说庐城要下雪,你那边冷不冷?记得加衣服。” 他没回。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他拨通了章慕晴的号码。响铃五声后接通了。 “潘浒?”章慕晴的声音带着些许意外,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音乐和人声,“你回来了?” “刚到家。你在哪儿?听起来有点吵。” “东京。”她稍微提高了音量,“一个华倭文化交流会,主办方邀请我来做书画鉴赏环节的嘉宾。晚上还有一场慈善拍卖,有几件不错的明清瓷器。” 潘浒皱了皱眉:“最近倭国右翼势力抬头,民间情绪不太友好。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晓得啦。瑞贝卡带着四个人跟我一起来的,全天候跟着。你投资的‘刑天安保’现在专业得很。” 有瑞贝卡在,他放心了不少。 “刑天安保”一直都是刑天等五人在运营管理,吸纳退转老兵、特种兵等作为团队力量,如今已有近百人规模,训练和装备日益专业化,投入的资金也颇为可观。当然,成效也日渐显露,公、私客户已发展了十多家,与本地多个单位签订了长期安保服务合同。 “还是小心为好,”他说,“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晚上别去偏僻地方。” “知道知道。”章慕晴语气轻快,“你比我还紧张。对了,这次拍卖会有件康熙青花山水人物图笔筒,品相极好,我要不要——” “喜欢就买。”潘浒打断她,“钱不是问题。注意安全才是第一位。” “好。”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你这次出去……顺利吗?” “顺利。带回来一些好东西,改天给你看看。” “那我可等着了。”章慕晴那边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转而匆匆结尾:“明天拍卖会结束再给你电话。” “好。” 挂断电话,潘浒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章慕晴在东京参加拍卖会,李虹在庐城带着朵朵。两个女人,两个世界,却因为同一个男人产生了若有若无的交集。 他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昌老板,是我,潘浒。” “潘总!”隆盛造船厂老板昌国富的声音热情得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您可算来电话了!我前天还跟老赵说,潘总这次‘采风’时间可不短啊!” “我在国外有业务,这段时间一直在国外。”潘浒熟练地使用着这套说辞,“我那六条船,进度怎么样了?” “放心!绝对按时交付!”昌国富拍胸脯的声音都能听见,“两条五千吨级的‘穹甲巡洋舰’——哦不,影视道具船——主体结构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了。四条八千吨级运输船的龙骨也都铺好了。就是您要求的那些……特殊设计,需要您亲自来确认一下。” “特殊设计”指的是火炮基座预留、装甲带安装点、以及一些不符合现代商船规范的内部结构分隔。潘浒以“历史还原度”为理由要求保留,昌国富虽然觉得奇怪,但金主的要求就是圣旨。 “我下周过去一趟。”潘浒说,“资金还够吗?” “够!太够了!潘总您打款向来及时,我们厂现在工人三班倒,就为了赶您这单!” 又客套几句,潘浒挂了电话。走到车库,那辆黑色奥迪A8L安静地停在角落。顶配车型,落地两百多万,但在庐城这个省会城市并不算扎眼。车钥匙就挂在入口的钥匙架上,上面还挂着一个毛线编织的小草莓挂件——李虹的手艺。 他发动汽车,暖风系统很快让车内温度升起来。导航目的地设置为“庐城实验幼儿园”。 下午四点二十,幼儿园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天气冷,大人们裹着羽绒服,踩着积雪,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团。 李虹站在人群靠边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羊绒围巾,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落在脸颊旁。她不时跺跺脚,不是冷,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小动作。 潘浒把车停在马路对面,隔着车窗看她。 三个月没见了。她好像瘦了点,下巴更尖了,但侧脸的线条依然柔和。她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然后又锁屏,放回口袋。抬头看向幼儿园大门时,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温柔期待——那是等朵朵出来的眼神。 他下车,穿过马路。 雪后的空气清冽干净,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咯吱作响。李虹似乎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潘浒会记很久。 先是茫然,然后瞳孔微微放大,嘴唇轻轻张开,接着是难以置信的确认,最后所有情绪涌上来,在她眼睛里聚成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的脚动了动,像是要冲过来,但成年人的理智像无形的绳索,把她固定在原地。她只是看着他,微微摇头,像是在说“你怎么突然出现了”。 然后她迈开了脚步。 不是奔跑,而是小步快走,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坚定。羽绒服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围巾在颈后飘起一角。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潘浒张开双臂,把她揽进怀里。 她起初有些僵硬,像是还没从震惊中恢复,但很快身体就软下来,脸埋在他肩头,手臂环住他的腰。羽绒服蓬松,抱起来有些隔阂,但他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冷不冷?”他在她耳边问。 李虹摇头,还是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稍微退开一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你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 “想给你惊喜。”潘浒笑着抹去她眼角一点湿意,“看来效果不错。” 李虹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力道很轻。“讨厌。朵朵要出来了,她看到你肯定高兴坏了。” 话音未落,幼儿园的大门开了。小朋友们排着队,在老师的带领下走出来。朵朵在队伍中段,穿着粉色羽绒服,戴着小熊耳朵的帽子,背着一个几乎和她一样大的书包。 她一眼就看到了潘浒。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但她没像其他孩子那样大喊大叫,而是先看了一眼妈妈,见妈妈笑着点头,才迈开小腿跑过来。跑到跟前时,她停下来,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叫:“潘叔叔!” “朵朵!”潘浒蹲下身,把她抱起来,“想叔叔没有?” “想了!”朵朵用力点头,小手环住他的脖子,“妈妈也想。妈妈晚上看手机,等叔叔电话。” 李虹脸一红:“朵朵别瞎说。” 潘浒笑着亲了亲朵朵的脸颊,小姑娘咯咯笑起来。一家三口——虽然法律上不是,但此刻的氛围确是——走向马路对面的车。潘浒抱着朵朵,李虹跟在身侧,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黑色奥迪A8L驶离幼儿园。后方约五十米,一辆奔驰威霆保姆车不紧不慢地跟上。驾驶座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平头男人,副驾驶是个留着短发的干练女性。两人都穿着便服,但坐姿笔挺,眼神警觉。 这是刑天安保派给李虹母女的日常保护小组。潘浒没跟李虹细说,只说是朋友公司的安保服务,试用期免费。李虹起初觉得没必要,但经历过一次超市里陌生男人尾随后,她接受了这个安排。 晚饭是在家吃的。李虹提前炖了排骨汤,又炒了几个小菜。简单的家常菜,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朵朵坐在儿童餐椅上,自己拿着小勺子吃饭,时不时抬头看看潘浒,好像怕他下一秒又会消失。潘浒给她夹了一块剔掉骨头的排骨,小姑娘甜甜地说“谢谢叔叔”。 “慢点吃。”李虹给潘浒盛了第二碗汤,“这次能待多久?” “过完春节以后再说。”潘浒说,“有些事要处理。” 李虹点点头,没多问。她从来不过多打听潘浒的“生意”,只是替他把公司管理好。 吃完饭,朵朵缠着潘浒讲故事。三人坐在客厅地毯上,潘浒拿着绘本,讲了一个关于小熊冬眠的故事。朵朵靠在他怀里,听着听着就开始打哈欠。 “该睡觉了,朵朵。”李虹柔声说。 “我想叔叔陪我睡。”小姑娘揉着眼睛。 “叔叔今天累了,明天再陪你,好不好?” 朵朵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巧地点头。潘浒把她抱进儿童房,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小姑娘抓着他的手指:“叔叔明天还在吗?” “在。叔叔这几天都在。” “拉钩。” “拉钩。” 小姑娘这才安心闭上眼睛。 潘浒坐在床边,等她呼吸均匀深沉了,才轻轻关上台灯,退出房间。 李虹在客厅收拾玩具,见他出来,轻声说:“她这几个月老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叔叔工作忙,她就会说‘那等叔叔不忙了就会回来,对不对?’” 潘浒心里一软,从背后抱住她。“辛苦你了。” 李虹靠在他怀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去洗澡。” 主卧的浴室里传来水声。潘浒靠在床头,用手机查看邮件。刑天发来了一份简报,关于团队扩充和几个潜在客户的背景调查。瑞贝卡从东京发来一条加密信息,确认章慕晴的安全状况一切正常,拍卖会将在两小时后开始。 他回复了必要指示,然后放下手机。 水声停了。又过了约十分钟,浴室门打开。 李虹走出来时,潘浒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吊带睡裙,很短,裙摆刚过大腿中部。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薄纱开衫,但没系扣子。最引人注目的是腿上的黑色长筒丝袜,在卧室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完全不是她平时的风格。李虹的睡衣通常是棉质的、保守的、注重舒适胜过款式的。她也不是没穿过性感内衣,但如此主动、如此大胆地展示,还是第一次。 她走到床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脸颊泛着沐浴后的红晕,眼神里有羞怯,但更多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潘浒伸手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到床上。她顺势坐在他腿上,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低头吻他。 这个吻很急切,几乎有些笨拙。她似乎是要把分离几个月的情感都通过这个吻传递出去。潘浒回应着她,手抚上她的后背,丝质睡裙滑得惊人。 “想你了。”她在亲吻间隙喘息着说。 “我知道。” 她开始解他的睡衣扣子,手指有些抖,但动作没停。 潘浒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但她推了推他,又换回原来的姿势,“今晚……让我来。” 她确实“来了”,以一种近乎笨拙却异常执着的方式。她主导着节奏,尝试各种她平时羞于启齿的姿势,每次潘浒想重新掌控主动权时,她都会固执地抢回来。过程中她哭了一次,眼泪无声地流,但没停,擦干眼泪又继续。仿佛这是一场必须由她完成的仪式。 暴风雨过后,她趴在他胸口,浑身汗湿,轻轻颤抖。潘浒拉过被子盖住两人,手在她背上缓缓抚摸。 “今天怎么了?”他轻声问。 李虹没立刻回答。她的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渐渐平稳。就在潘浒以为她睡着了时,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见过那个章小姐了。” 潘浒的手停顿了一瞬。 “几个月前,在银泰中心的咖啡厅。”李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谈论可能的情敌,“朵朵想吃那家的巧克力蛋糕,我带她去。章小姐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一个画廊老板谈事。她看到我,认出来了。” 这个事情,章慕晴没有说过。潘浒毫不知情。 “她过来打了个招呼。”李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给朵朵点了一份冰淇淋,和我聊了几分钟。聊朵朵,聊天气,聊庐城的变化。她……很漂亮,很有气质,说话温柔,但又不软弱。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女人。” 潘浒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李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的眼睛,“她说‘李小姐,你很不容易。但你能把生活过成现在这样,我很佩服。’” 潘浒看着李虹。她眼睛里又有水光,但这次没流下来。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她重新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这样的男人,不可能只有我一个女人。你经常消失,电话有时打不通,回来时身上偶尔有陌生的香水味……我不傻,潘浒。” 他感到胸口有些湿,打住了想要解释的念头——告诉李虹,自己和章慕晴什么都发生过,她这时候怕是不会相信。 李虹轻泣,很克制。 “我以前总想,我不要问,不要知道,就这样过。你有空的时候回来看看我和朵朵,给我们一个家,我就知足了。”她吸了吸鼻子,“可是见到章小姐之后,我改了主意。” 潘浒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什么主意?” “我要让你记住我。”李虹抬起头,这次眼泪滑下来了,但她没擦,“不是记住一个懂事的不吵不闹的女人,而是要让你记住,李虹也会吃醋,也会难过,也会想独占你。我今天这样……不是为了讨好你,是想让你知道,我也能给你别人给不了的东西。” 她哭得有些喘不上气:“我离过婚,带着孩子,没她漂亮,没她有本事……我没什么能和她争的。但潘浒,我只有一颗心,全给你了。你要是有一天不要了……提前告诉我,别骗我。” 潘浒翻身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皮肤,滚烫的。 “不会不要。”他说,声音低沉,“永远不会。” 李虹在他怀里哭出声来,几个月的压抑、不安、自我怀疑,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哭得像个孩子,毫无形象,鼻涕眼泪都蹭在他身上。潘浒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说“我在”。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李虹抽噎着,眼睛肿了,鼻子也红了,看起来有点滑稽。潘浒下床拿了湿毛巾,给她擦脸。 “丑死了。”她哑着嗓子说。 “不丑。”他亲了亲她的眼皮,“好看。” 她又想哭,但忍住了,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忽而开口:““我只要知道,你心里有我和朵朵的位置,就够了。” 潘浒看着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在经历婚姻失败后,用惊人的韧性重建了自己的生活。现在,她又在用同样的韧性,处理一段复杂得多的感情。她不是在委曲求全,而是在用她的方式划定边界、争取空间、守护珍视的东西。 “睡吧。”他关掉台灯,把她圈进怀里。 黑暗中,李虹小声说:“明天早上,我想吃你煎的荷包蛋。” “好。” “要糖心的。” “好。” “朵朵幼儿园下周有亲子运动会……你能去吗?” “能。” 她似乎满意了,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很快呼吸变得均匀。 潘浒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怀里的女人动了动,呢喃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内容。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晕里像飞舞的银屑。庐城的冬夜漫长而安静,但这个房间是暖的。 潘浒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和怀中女人传递给他的、带着泪意的温暖。 除了暧昧,他与章慕晴并没什么,但将来——他无法绝对保证,暗骂自己:渣男! 今晚这个飘雪的夜晚,他能够紧紧抱住这个为他勇敢了一次又一次的女人,给她一个安心的承诺:不离不弃。 尽管这承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兑现多少——兴许某一次时空跨越,他随着“星河”一起湮灭。 但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吗?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在复杂中守护简单,在漫长的时光里,抓住那些值得珍惜的瞬间。 李虹的呼吸彻底平稳了。潘浒听着那规律的声音,渐渐也有了睡意。 第241章 瑞贝卡受伤 厨房里弥漫着煎蛋的香气。 潘浒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的油滋滋作响,他熟练地打入三个鸡蛋,控制火候让蛋白凝固而蛋黄保持流动。朵朵趴在厨房门口的吧台上,小脑袋随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 “叔叔,我要星星形状的!”小姑娘喊道。 “星星形状有点难,叔叔试试。” 李虹在一旁准备牛奶和烤面包,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上扬。她把吐司放进多士炉,设定好时间,然后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潘浒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痒。”潘浒笑着动了动。 “就抱一会儿。”李虹闷声说。 朵朵捂嘴偷笑:“妈妈羞羞。” 早餐桌上,三口人围坐在一起。潘浒的荷包蛋确实做成了粗糙的星星形状——用模具压的,边缘不太整齐,但朵朵很开心,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戳破蛋黄,看着金色的蛋液流出来。 “昨天我们班来了个新同学。”朵朵边吃边说,“她叫小雨,说话好好听,像唱歌一样。” “那你要多和她玩,帮助新同学。”李虹给她擦掉嘴角的面包屑。 “嗯!我给她介绍了我的好朋友琳琳,我们三个今天要一起玩过家家。”朵朵看向潘浒,“叔叔,你小时候玩过家家吗?” “玩过。”潘浒想了想,“用泥巴做饭,树叶当盘子。” 朵朵咯咯笑起来:“好脏哦。” 气氛轻松愉快。潘浒注意到李虹今天吃得比平时多,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偶尔抬头看他,眼神柔软。 送朵朵去幼儿园的过程一如既往地忙乱。 小姑娘坚持要自己穿外套,但拉链卡住了,急得直跺脚。潘浒蹲下身帮她弄好,又给她戴上毛线帽和围巾,整个人裹得像个小粽子。李虹检查书包——水壶、备用裤子、画画本、一包纸巾,齐全。 “走吧,要迟到了。”她拎起书包。 三人一起出门。电梯里,朵朵一手牵着妈妈,一手牵着潘浒,仰头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小嘴里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 幼儿园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朵朵看到同学,兴奋地挥手,然后转头看向潘浒:“叔叔,你今天下午来接我吗?” 潘浒略作思忖后回答道:“叔叔办完事了,就和妈妈一起来接你。” 小姑娘满意了,跟着老师走进园门,还不忘回头挥手。 回到车上,李虹系好安全带,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简单点就行。”潘浒发动汽车,“下午我处理完事,去接你下班?” 李虹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车驶出辅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庐城的街道被积雪覆盖,环卫工人在路边撒盐,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等红灯时,李虹突然开口:“潘浒。” “嗯?” “昨晚的话,我是认真的。”她看着前方,“但你别有压力。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潘浒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李虹反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东京,港区六本木,Grand hyatt酒店宴会厅。 华倭文化交流会进入第二天。水晶吊灯下,身着正装的人们端着香槟杯,在轻柔的爵士乐中低声交谈。墙上的展品是这次交流的重点——明代书画、清代瓷器、日本浮世绘、近代中日艺术家的对话作品。 章慕晴站在一幅明代文徵明的山水立轴前,正用流利的日语向几位日本收藏家讲解。 她穿了一身颇具现代建筑感的米白色阔形连衣长裙,面料是带有微妙光泽的素绉缎,直线条的剪裁利落而松弛。裙身并无多余装饰,仅在一侧肩头以深黛青色的丝绒细带勾勒出不对称结构,丝带末端坠着一枚极小的白玉环扣。外搭一件同色系的廓形薄纱长衫,衫上以近乎透明的银灰色丝线绣着若隐若现的云水纹样。长发以一支简单的乌木发簪在脑后低低绾成髻,几缕发丝自然垂落。 “文徵明晚年的作品,笔法更加疏放,但意境反而更显深邃。”她指着画面上的远山,“你看这里的皴法,已经不像早年那样工整,但山体的气势却出来了。” 几位日本收藏家频频点头。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开口:“章小姐对明代书画的见解,比很多专业学者还要深刻。” 章慕晴客气的微笑,“谢谢!” 又交流了一会儿,几位收藏家礼貌告退。章慕晴端起侍者托盘上的水杯,抿了一小口。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潘浒应该起床了吧?可一张不输于她的精致面容浮现在她脑海,她不禁有些气馁。 不远处,酒水区旁的阴影里,三五名中年男子聚在一起。 他们穿着昂贵的西装,腕表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但姿态松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一个年轻些的男子走过来——约莫二十八九岁,身材修长,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 “松平社长。”背头男人微微躬身。 松平孝一点头致意,目光也投向章慕晴的方向:“那位就是章小姐?” “是的。很迷人的东方女性!” “长得不错。”松平孝一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气质也很好。支那女人很少有这样的。” “松平社长感兴趣?”有人试探地问。 松平孝一没回答,只是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朝章慕晴走去。 章慕晴刚和一位华人画廊老板聊完,转身就看见松平孝一站在面前。她微微一怔,随即恢复礼貌的微笑。 “章小姐,幸会。”松平孝一伸出手,中文标准,略带关东口音,“我是松平孝一,松平商事的社长。” 章慕晴与他握手,触之即分:“松平先生,您好。” “刚才听您讲解文徵明的作品,受益匪浅。”松平孝一笑容温和,“没想到章小姐这么年轻,学识却如此渊博。” “您过奖了。只是家学渊源,从小接触多一些。” 两人寒暄了几句书画收藏的话题。松平孝一确实懂行,能准确说出几件重要拍品的传承脉络,这让章慕晴稍稍放松了警惕。 “对了——”松平孝一话锋一转,“不知道章小姐今晚是否有空?我知道银座有一家不错的怀石料理,主厨是三星大师的弟子。如果章小姐不嫌弃,我想邀请您共进晚餐,顺便请教一些关于明代青花的问题。” 他的邀请很得体,语气也恰到好处。 “抱歉——”章慕晴保持着微笑,“我和我丈夫约好了。” 松平孝一的表情不变,但眼神冷了半分:“章小姐不必如此戒备。这只是文化交流的延伸,没有其他意思。” “真的抱歉。”章慕晴语气温和但坚定,“我们确实有安排。” 松平孝一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那太遗憾了。希望下次有机会。”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章慕晴准备去找瑞贝卡——她应该就在附近。 就在她转身时,却听见松平孝一压低的声音:“低贱的支那女人,装什么清高。” 章慕晴的脚步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松平孝一背对着她,正和同伴说笑,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反应。 支那。 对于任何一个华夏人来说,这个词不是普通的侮辱,是带着血腥味的、刻在民族记忆里的伤痕。 章慕晴感到血液冲上头顶。她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动了。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清脆。松平孝一听到动静回头时,只看见一个墨绿色的身影逼近,然后——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他脸上。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松平孝一偏着头,眼镜歪了,左脸颊迅速浮现出红色的指印。他的眼神从错愕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凝结成暴怒。 “你这支那——”他扬起手。 一道黑影从侧面切入,挡在章慕晴身前。瑞贝卡穿着黑色西装套裙,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单手擒住松平孝一挥下的右腕。她的动作不快,但力道精准,松平孝一发现自己无论如何用力,手腕都像被铁钳锁住,动弹不得。 “先生——”瑞贝卡用日语说,声音平静无波,“请冷静。” 她的眼神让松平孝一心头一凛。这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冰冷的审视。 他挣扎了一下,瑞贝卡适时松手,他踉跄后退一步。 周围已经有人围过来。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匆匆赶来,低声询问情况。松平孝一整理好眼镜,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阴狠地瞪了章慕晴一眼,转身挤出人群。 章慕晴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急促。瑞贝卡侧身护在她前方,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章慕晴深吸一口气,“谢谢。” “我们该离开了。”瑞贝卡环视四周,“这里不安全。” 松平孝一没有回宴会厅。 他直接乘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坐进自己的黑色奔驰S600后座。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他脸上的红印,吓了一跳:“社长,您——” “闭嘴。”松平孝一冷冷道。 车驶出酒店,汇入六本木的车流。松平孝一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铃响三声后接通,那边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孝一?” “外公。”松平孝一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我需要人手。” “怎么了?” “被一个女人打了。”松平孝一咬着牙,“在交流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华夏人?” “嗯。一个古董商,叫章慕晴。” “知道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晚上来我这里。详细说。” 挂断电话,松平孝一把手机狠狠摔在座椅上。脸颊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自尊。他,松平孝一,松平商事的社长,白山组若头的外孙,居然被一个支那女人当众扇耳光?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章慕晴的样子——那身墨绿色旗袍,纤细的腰身,仰着下巴看他的眼神。怒火中烧的同时,一股扭曲的欲望也在升腾。 要抓住她。 要让她跪在地上求饶。 要拍下一切,然后卖到最脏的地方去。 同一时间,港区另一处高级公寓内。 章慕晴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但没喝。瑞贝卡在检查门窗,又透过窗帘缝隙观察楼下街道。 “对方什么背景?”章慕晴问。 “松平孝一,三十岁,松平商事社长。”瑞贝卡走回来,拿出平板电脑调出资料,“表面做进出口贸易,实际涉足色情产业、非法赌博。他外公是白山组若头,叫中村健太郎,控制着关东三分之一的风俗店,在泰国和菲律宾有大量产业。” 章慕晴脸色白了白:“暴力团?” “嗯。而且是老牌组织,根深蒂固。”瑞贝卡看着她,“章小姐,我们需要改变行程,尽快离开东京。” “但拍卖会——” “安全第一。”瑞贝卡语气坚决,“我已经通知了刑天,他正在协调。今晚我们就换地方,明天一早去机场。” 章慕晴沉默了。她想起潘浒的叮嘱——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当时她觉得他小题大做,现在才知道他是对的。 “好。”她最终点头,“听你安排。” 瑞贝卡开始收拾东西。她的动作迅速而有序,武器、通讯设备、应急药品、备用证件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包里。章慕晴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瑞贝卡,你……不害怕吗?” 瑞贝卡动作一顿,回头看她,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这是我的工作。” “但那些人很危险。” “我知道。”瑞贝卡转回去,继续收拾,“我受过专门的训练。相信我!” 章慕晴不再说话。她小口喝着已经凉掉的茶,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给潘浒打电话,但又不想让他担心。而且,隔着大海,他能做什么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东京的夜晚来得早,刚过五点,霓虹灯已经陆续亮起,把街道染成一片斑斓的色彩。 瑞贝卡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眉头皱起:“现在?……好,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看向章慕晴:“有个坏消息。松平孝一通过中间人传话,说想‘当面道歉’,约你明天中午在麻布十番的一家茶室见面。” “道歉?”章慕晴冷笑,“他会道歉?” “当然不会。”瑞贝卡说,“这是陷阱。但他用的中间人……是你认识的人。” “谁?” “刘振华。在东京经营中华料理连锁的那位。” 章慕晴愣住了。刘振华是她父亲的朋友,来日本二十多年了,为人一直很正派。去年她来东京,刘振华还请她吃过饭,席间还感慨“在异国他乡,华人要互相照应”。 “刘叔怎么会……” “可能被威胁,也可能被收买。”瑞贝卡语气冷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说明对方已经摸清了你的社交圈。我们必须立刻走。” 她拎起两个包:“车在楼下,我们从地下车库离开。刑天安排了另一个安全屋,在目黑区,相对隐蔽。” 章慕晴站起来,腿有些发软。瑞贝卡扶了她一把:“别怕,我在。” 两人乘电梯直达地下二层。瑞贝卡的车是一辆普通的丰田普锐斯,灰色,毫不显眼。她让章慕晴坐进后座,自己坐进驾驶位,没有立刻发动,而是观察了一会儿后视镜和周围环境。 确认安全后,车缓缓驶出车库。 夜晚的东京街道车流如织。普锐斯混在车流中,沿着外苑东通朝目黑方向行驶。瑞贝卡开得很稳,不时观察后视镜。 “有人跟着吗?”章慕晴小声问。 “暂时没有。”瑞贝卡说,“但不要放松警惕。” 车经过六本木交叉点,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炫目的光。又开了一段,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这里多是住宅区,路灯昏暗,行人稀少。 就在这时,瑞贝卡突然踩下刹车。 前方路口,一辆白色面包车横着冲出来,挡住了去路。几乎同时,后方也出现两辆黑色轿车,封死了退路。 “趴下!”瑞贝卡喝道,同时反手摸索着按下藏在腰带上的紧急按钮——那是直连刑天的求救信号。 章慕晴本能地低头。下一秒,周围车门打开,七八名男子冲下来,手里拿着球棒和匕首。有人直接抡起球棒砸向驾驶座车窗。 瑞贝卡的反应快得惊人。她几乎在对方动手的同时已经解开安全带,一脚踹开车门。车门撞翻最近的一人,她顺势滚出车外,起身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根甩棍。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被甩棍击中手腕,匕首脱手。第二个从侧面扑来,瑞贝卡矮身避开,肘击对方肋部,那人闷哼倒地。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但对方人太多了。 而且有备而来。 章慕晴趴在车后座,听到外面传来打斗声、闷哼声、玻璃碎裂声。她颤抖着摸出手机,想报警,但手指抖得按不准号码。 突然,车窗外出现一张脸——是个光头男人,脸上有疤,咧嘴笑着,用球棒敲打车窗。章慕晴尖叫一声,往后缩。 砰!车窗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砰!第二下,裂纹扩大。 第三下就要—— 光头男人突然僵住了。他低头,看到一根甩棍从侧面刺来,精准地击中他的颈侧。他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瑞贝卡站在车旁,呼吸有些急促。她已经放倒了四个人,但自己右肩被划了一刀,西装外套裂开,血渗出来。剩下三个人围着她,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像手枪,但枪口有两个电极。 电击器。 瑞贝卡瞳孔微缩。她后退半步,背靠车门,甩棍横在胸前。 就在这时,她听到细微的破空声。 本能让她侧身,但已经晚了——一支弩箭从二楼窗户射来,钉进她的左肩。不是致命伤,但箭头上显然涂了什么,一股麻木感迅速蔓延开来。 麻醉剂。 瑞贝卡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她看到那个拿电击器的男人冲过来,想躲,但左臂已经不听使唤。电极贴上侧腰的瞬间,高压电流贯穿身体。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视野开始模糊。 “瑞贝卡!”章慕晴的喊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瑞贝卡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甩棍朝最近一人的膝盖掷去,听到一声惨叫。 做完这个动作,意识终于开始涣散。她看到有人砸开了后车门,看到章慕晴惊恐的脸,看到有人伸手去抓她……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围攻的人动作一滞。远处有红蓝灯光闪烁,迅速逼近。领头的人骂了一句日语,打了个手势,所有人迅速撤退,连同伴的尸体都没管——不,那个被甩棍击中膝盖的人还在地上爬,被人拖上车。 警车停在普锐斯旁边。几名警察下车,持枪警戒。有人蹲在瑞贝卡身边,检查她的伤势,用日语大声喊着什么。 瑞贝卡努力想保持清醒,但黑暗像潮水般涌来。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章慕晴被人扶下车,脸色苍白,但似乎没受伤。 还好—— 她闭上眼睛,陷入昏迷。 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客厅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潘浒和李虹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电视里播放着一部九十年代的老港片。 李虹靠在他肩上,潘浒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玩着她的头发。气氛松弛得近乎慵懒。 电影放到一半,李虹抬头看他:“我有点渴。” “我去倒水。”潘浒想起身。 “我来。”李虹按住他,自己站起来。 她赤脚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洗了一盘草莓。回来时,潘浒已经换到了自然频道。 “怎么换这个了?”李虹坐回他身边。 “随便看看。”潘浒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李虹靠回他肩上,捡起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潘浒张嘴吃了,她也吃了一颗。 电视里传出富有磁性的男声:“春天到了,万物复苏……” 过了一会儿,李虹的手轻轻放在潘浒胸口。 潘浒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潘浒。”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没什么。”她摇摇头,凑过来吻他。 这个吻开始很温柔,逐渐加深。潘浒的手抚上她的背,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曲线。李虹回应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呼吸渐渐急促。 没人再去关注电视了。潘浒翻身把她压在柔软的地毯上,手探进毛衣下摆,触到温热的皮肤。李虹轻轻颤了一下,但没躲,反而更紧地抱住他。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潘浒动作一顿,李虹也僵住了。 潘浒撑起身,从茶几上抓起手机。屏幕显示来电人——“刑天”。 他看了眼李虹,李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他于是接通电话:“说。” 刑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冷峻如铁:“老板,章小姐险遭劫持。瑞贝卡重伤,在医院。” 潘浒沉默了两秒,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人怎么样?” “瑞贝卡已无生命危险。章小姐未受伤,但受到惊吓。” “谁干的?” “初步调查,应该是当地暴力团白山组。” “黑帮?” “是的。” 潘浒语气平静地说:“安排一下。我尽快过来。章慕晴现在在哪儿?” “医院,我们的人24小时看守。” “保护好她们。”潘浒顿了顿,“等我过去。” 结束通话后,潘浒看向一旁的李虹,她眼里布满了惊惶和担忧:“章小姐还好吧?” “她确实遇到了麻烦——”潘浒决定如实相告,“对方是当地黑帮,想要劫持她,幸好保镖得力,我得赶过去处理一下。” 李虹想起了自己曾经有过类似的遭遇,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去吧!注意安全。” 她顿了顿,“朵朵那边,我会和她解释。” 潘浒抱紧女人。他感觉到李虹身体的轻微颤抖,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很用力,耳边响起女人的呢喃:“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和朵朵……等你!” 说罢,她起身走向卧室:“我给你收拾两件衣服。几点的飞机?” “还没定,刑天会安排。” “那就早点准备。”李虹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听不出情绪,“我帮你看看机票。” 潘浒他关掉电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卧室里传来拉开抽屉、整理衣物的声音。 第242章 暗涌 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时,东京正下着蒙蒙细雨。 潘浒走出舱门,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他穿着黑色长款风衣,里面是简单的深色衬衫和休闲裤,手上只提了一个轻便的登机箱。刑天已经等在廊桥出口处。 “老板。”刑天微微颔首。他比潘浒高半头,穿着同样不起眼的深色夹克,但站姿和眼神透露着专业人士的气质。 两人快步走向机场出口,刑天边走边汇报:“章小姐在港区一家私立医院,瑞贝卡在同一家医院的IcU。安全屋已经转移到新宿区的一处公寓,比之前的更隐蔽。” “警方那边怎么说?”潘浒问。 “定性为恶性袭击事件,但调查进展缓慢。”刑天拉开一辆黑色丰田埃尔法的车门,“白山组在当地根深蒂固,警视厅内部很可能有他们的眼线。” 车驶出机场高速,汇入东京傍晚的车流。潘浒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座城市在雨中显得朦胧而冷漠。 “瑞贝卡的具体伤情。” “左肩中了一支弩箭,箭头上涂有强效麻醉剂。右肩被匕首划伤,伤口长七厘米,深及肌肉。此外,电击导致心律不齐,现在已稳定。最严重的是麻醉剂引发急性过敏反应,一度呼吸衰竭,目前靠呼吸机辅助。” 很显然,瑞贝卡以及刑天等五人尽管是“星河”出品的克隆人,更像是地球人类——因为他们并不绝对完美。 潘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她什么时候能恢复意识?” “医生估计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刑天从后视镜看了潘浒一眼。 车内陷入安静,只有雨刷器规律摆动的声音。潘浒想起出发前李虹的眼神——担忧,但努力掩饰。她往他行李箱里塞了一包他爱吃的牛肉干,还有一张朵朵画的简笔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叔叔快回来”。 “那几个保镖呢?”潘浒问。 “两人轻伤,已经处理。现在两人在医院保护章小姐,两人在新安全屋待命。”刑天顿了顿,“老板,这次袭击很专业。对方用了无人机侦察,前后夹击,弩箭远程压制,电击器近战控制。这不是普通暴力团的作风。” “你是说,有军事背景的人参与?” “至少受过专业训练。” 车停在医院地下车库。刑天先下车,快速扫视周围环境,然后为潘浒拉开车门。两人乘专用电梯直达VIp楼层。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花香。两名保镖守在病房门口,见到潘浒立即挺直身体。 “老板。” 潘浒点点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向病房内。 章慕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对着门。她换了件浅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长发松散地披着,手里捧着一杯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个在拍卖会上优雅从容、在学术圈里游刃有余的女强人不见了,此刻的她看起来脆弱而疲惫。 潘浒推门进去。 章慕晴闻声转头,看到他的瞬间,眼睛红了。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潘浒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受伤了吗?” 章慕晴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没事,但是瑞贝卡她……”声音哽咽。 潘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都知道了。你先坐下。” 章慕晴顺从地坐回椅子上,用手背擦掉眼泪,努力控制情绪:“对不起,我...我没想到会这样。当时他骂我‘支那’,我一时冲动……” “你没错。”潘浒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坚定,“那种情况下,任何有血性的中国人都会动手。问题不在于你,而在于对方是什么人,以及他们为什么敢这么嚣张。” 章慕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潘浒在她对面坐下:“把整个过程详细告诉我,从交流会开始,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章慕晴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松平孝一的搭讪,到那句侮辱性的话,再到她扇出的耳光,瑞贝卡的介入,最后是撤离途中的袭击。她描述得很详细,包括松平孝一的表情变化、周围人的反应、袭击者的穿着和武器。 潘浒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那个刘振华,你确定是他本人打的电话?” “我……我听到的声音确实是他。”章慕晴犹豫道,“但电话里他语气很奇怪,很僵硬,像是被人逼着说的。” 潘浒点点头:“袭击发生时,你注意到有什么异常吗?比如周围有没有围观的人?有没有车辆经过?” 章慕晴皱眉回忆:“当时天已经黑了,那条街很安静……对了,袭击开始前几分钟,有一辆垃圾车经过,开得很慢。还有,二楼那个射弩箭的窗户,我记得那栋楼一楼是家已经关门的洗衣店,二楼窗户应该是黑的,但袭击发生时,那里有微弱的反光。” “可能是瞄准镜。”潘浒看向刑天,“记下来。” 刑天已经在平板上记录。 “还有,”章慕晴继续说,“瑞贝卡倒下前,朝一个方向扔了甩棍,那边有人惨叫。然后警笛就响了。但我觉得……警车来得太快了,从听到警笛到警察出现,可能不到一分钟。那条街不是主干道,附近也没有警察局。” 潘浒和刑天对视一眼。 “可能是假警笛。”刑天说,“为了制造混乱,或者测试我们的反应。” 潘浒站起身:“我去看看瑞贝卡。” IcU在另一层楼。透过玻璃墙,可以看到瑞贝卡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她的脸色苍白,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呼吸机有节奏地工作着。 主治医生是个中年日本人,姓佐藤,英语流利但带有口音。 “病人情况稳定,但尚未脱离危险。”佐藤医生翻看着病历,“过敏反应对肝肾功能造成了一定影响,我们需要密切观察。另外,她肩上的伤口很深,可能伤及神经,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对肢体功能的影响。” “最好的结果是什么?”潘浒问。 “如果恢复顺利,三到四周可以出院,但完全康复需要三到六个月。左臂功能可能会受影响,具体程度要看神经恢复情况。” 潘浒沉默地看着病房里的瑞贝卡。她是“星河”系统兑换的克隆人特战精英,理论上拥有超越常人的恢复能力。但这次受伤太重,尤其是麻醉剂过敏确实是一个意外。 他尽管可以向“星河”兑换效果更快更好的恢复剂,但现在不是恰当时机。 “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治疗方案。”潘浒说,“费用不是问题。” “我们会的。”佐藤医生顿了顿,“另外,警方下午来询问过情况。按照规定,枪伤和刀伤需要报警,我们已经配合提供了信息。” 潘浒看向刑天。 刑天会意,等医生离开后低声说:“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的警部补来过,问了些例行问题。我按照预案回答:章小姐是来参加文化交流的中国商人,瑞贝卡是合法雇佣的安保人员。袭击者身份不明,可能是随机犯罪。” “他们信吗?” “表面信了。”刑天说,“但那个警部补离开前,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东京最近不太平,外国人要小心’。” 潘浒冷笑:“警告还是提醒?” “可能两者都有。” 回到章慕晴的病房时,她已经平静许多。 潘浒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我们需要更多关于松平孝一和白山组的信息。刑天。” 刑天调出平板上的资料:“松平孝一,三十岁,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商学院。父亲是松平商事创始人,五年前病逝后他接手公司。母亲是中村健太郎的独生女,十五年前因病去世。松平孝一未婚,但传闻与多位女明星、模特有染。公开场合形象良好,多次向慈善机构捐款,去年还获得东京青年企业家奖。” “私下呢?” “涉足色情产业、非法赌博、高利贷。控制着六本木、新宿、池袋的二十多家风俗店。在泰国和菲律宾有投资,主要是夜总会和赌场。疑似参与人口贩卖,但证据不足。” 潘浒问:“他外公那边?” “中村健太郎,七十一岁,白山组若头。白山组是关东地区最大的暴力团之一,成员约两千人。传统产业是毒品、赌博、保护费,近年来扩展到金融诈骗、网络犯罪。中村派系控制着港区、涩谷、目黑的地盘。”刑天翻动资料,“值得注意的是,中村健太郎有个弟弟叫中村武,曾经是日本陆军自卫队特种作战群(SFGp)的教官,退役后加入白山组,负责训练‘战术组’——也就是有军事背景的成员。” 潘浒眼神一凝:“特种部队退役?” “是的。中村武五十三岁,在自卫队服役二十二年,参加过国际反恐培训,熟悉城市作战、狙击、爆破。退役后,他训练了一支约五十人的队伍,装备精良,被认为是白山组最危险的武装力量。” 章慕晴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袭击我们的……” “很可能就是中村武的人。”刑天确认。 病房里陷入沉默。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音。 潘浒突然问:“松平孝一为什么要针对章慕晴?仅仅因为一个耳光?” 刑天和章慕晴都看向他。 “面子对这种人当然重要——”潘浒继续说,“但动用特种部队背景的武装力量,冒着引发国际事件的风险,去绑架一个外国商人——这不符合常理。除非章慕晴对他有更大的价值,或者,这件事背后有别的目的。” 章慕晴皱眉:“我能有什么价值?我就是一个古董商。” 潘浒看向刑天:“松平商事最近有什么动向?” 刑天快速操作平板:“等等,我查一下……松平孝一上个月去了两趟华夏,京城和沪城。公开理由是考察市场,但根据线报,他接触了几家华夏艺术品拍卖公司和私人博物馆。还有……他三个月前在瑞士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叫‘东亚文化艺术基金会’,名义上是非营利组织,但资金来源不明。” 潘浒手指轻敲扶手:“艺术品洗钱?” “很有可能。”刑天说,“通过拍卖假古董或虚高价格的真品,将非法资金合法化。这需要专业的鉴定师和渠道。” 章慕晴脸色一白:“他找过我几次,想合作。说他手里有一批‘来源合法’的华夏文物,想通过我的渠道拍卖。我拒绝了,因为那些文物的文件看起来很可疑。”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半年前。后来他又通过中间人联系过我两次,我都婉拒了。” 潘浒站起身,走到窗边。夜幕下的东京灯火璀璨,却掩不住暗处的肮脏交易。 “他可能一开始就想拉你入伙,或者利用你的声誉洗白他的生意。被拒绝后,怀恨在心。交流会上的冲突给了他借口,但真正的目的可能一直没变——控制你,或者毁掉你。” 章慕晴感到一阵寒意:“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报警吗?” “警方不可靠。”潘浒转身,“我们需要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章慕晴声音有些颤抖,“对方是暴力团,还有特种部队背景的人。我们就几个人……” 潘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刑天:“安全屋能坚持多久?” “如果对方全力搜查,最多四十八小时。”刑天实话实说,“东京是他们的地盘,监控网络、交通枢纽、酒店登记系统,他们都能渗透。” 潘浒冷笑道:“那就给他们一个目标。” 章慕晴疑惑地看着他。 潘浒走回椅子坐下,语气平静:“我们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哪里?” 潘浒没有回答,而是对刑天说:“联系扳机、小猫、大熊,让他们尽快赶过来。” 刑天保持着一贯的沉稳:“是,老板。” “用备用身份。装备…不用带了。” 章慕晴听着这段对话,突然意识到潘浒的背景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刑天、瑞贝卡这些人,似乎不仅仅是普通的保镖。 潘浒注意到她的眼神,解释了一句:“我有一些专业的朋友,能处理这种特殊情况。” “潘浒……”章慕晴犹豫着,“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不想看到朋友受伤害的人。”潘浒回答得很简单,“其他的,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现在,你需要做的是休息,保持体力。接下来的几天可能会很累。” 章慕晴点点头,不再追问。有时候,知道得少反而更安全。 潘浒和刑天离开病房,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低声交谈。 “老板,需要动用‘星河’吗?”刑天问,“兑换一些情报,或者装备。” 潘浒沉思片刻:“先不用。系统是我们的底牌,不能轻易暴露。而且,这次事件还没有到必须动用超常规手段的地步。” “但对方有军事背景……” “我们也有。”潘浒看着刑天,“你们五个就是为此而生的。而且,暴力团终究是暴力团,不是正规军。他们的纪律性、组织度、后勤保障都有缺陷。” 刑天点头:“明白。那我开始布置?” “嗯。准备三个假目标:一个在横滨,一个大阪,一个名古屋。放出风声,说章慕晴因为惊吓,转移到其他城市休养。调查松平孝一和中村武的日常行踪、生活习惯、弱点。联系本地的情报贩子,买所有关于白山组近期活动的信息。” “资金?” “从安全账户支取,需要多少用多少。”潘浒顿了顿,“另外,查查松平孝一的那个‘东亚文化艺术基金会’。我要知道它所有的资金流向、关联公司、合作伙伴。” “可能需要一些非常规手段。” “用就是了。”潘浒语气平静,“记住,我们不是来和他们讲道理的。” 刑天眼中闪过冷光:“明白。” 深夜,新宿区一处不起眼的公寓楼内。 这里是新的安全屋,比之前的更简陋,但更隐蔽。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最普通的宜家款,窗帘永远拉着。客厅里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各种通讯设备。 潘浒坐在沙发上,查看刑天收集来的资料。扳机、小猫、大熊已经接到指令,正在赶往东京的路上。这三人和刑天、瑞贝卡一样,是“星河”系统兑换的克隆人特战精英,各有所长:扳机是电子及爆破专家,小猫是狙击手和情报分析专家,大熊是重火力和近战王牌。 有了他们,潘浒才有底气在异国他乡与地头蛇周旋。 平板电脑上显示着松平孝一的行程记录。过去一个月,他去了三次银座的一家高级俱乐部,两次六本木的会员制酒吧,每周三固定去港区的健身会所,每周五晚上在自家豪宅举办派对…… 中村武的行踪更隐蔽。他住在世田谷区的一处传统日式宅院,深居简出,但每周二和周四会去品川区的一个仓库区,那里据说是白山组“战术组”的训练场。 潘浒的目光停留在松平孝一豪宅的平面图上。那是一栋位于涩谷区松涛的独栋别墅,占地约五百坪,有围墙、监控、保安。正常情况很难潜入。 但周五的派对应该是一个机会。 派对上人多眼杂,安保相对松懈。而且,根据情报,松平孝一喜欢在派对后独自在书房待一段时间,处理“私人事务”。 潘浒有了初步计划。 这时,刑天走进客厅:“老板,小猫已经到了。大熊和扳机明早抵达。” “这么快?” “小猫带队在釜山为一位明星提供安保服务,离得近。” 潘浒点头:“让她进来。” 小猫是个娇小的亚洲女性,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相貌普通得扔进人群就找不到。她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普通的旅行包,与普通的游客一般无二。 “老板。”小猫微微躬身,声音轻柔。 “坐。说说你的看法。” 小猫放下包,坐到潘浒对面:“我来的路上,借助‘星河’查了些东西。白山组最近不太平,内部有权力斗争。中村健太郎年纪大了,几个若头辅佐都想上位。松平孝一作为外孙,按理说没资格继承,但他掌控着商社的资金,所以有人支持他,也有人反对。” “这对我们有利。” “是的。”小猫继续说,“另外,松平孝一最近资金链紧张。他在澳门的赌场投资失败,损失约两千万美元。泰国那边的生意也出了问题,被当地帮派抢了地盘。他急需新的资金来源,所以可能铤而走险。” 潘浒若有所思:“所以他迫切需要章慕晴的合作,或者通过绑架勒索赎金?” “或者两者都有。”小猫说,“我建议双线行动。一方面,我们准备对松平孝一施压;另一方面,可以接触白山组内部的反松平势力,给他们提供一些……帮助。” 潘浒赞赏地看了小猫一眼。这就是为什么她是情报专家——总能找到最有效的突破口。 “具体怎么做?” 小猫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调出几张照片:“这个人叫渡边彻,四十五岁,白山组若头辅佐,控制新宿区的赌博生意。他和松平孝一有矛盾,因为松平想把手伸进新宿,抢他的地盘。上周,渡边的一个手下‘意外’死亡,他怀疑是松平干的,但没证据。” “你能联系上他?” “我已经通过中间人递了话,说有人想和他谈谈‘共同利益’。”小猫微笑,“他明天晚上在新宿的居酒屋见我们。” 潘浒考虑了几秒:“可以接触,但要小心。可能是陷阱。” “我会安排。”小猫收起平板,“另外,关于安全屋,我建议再准备一个备用地点。这里虽然隐蔽,但一旦被发现,很难撤离。” “你找地方。” “好。”小猫站起来,“老板还有什么指示?” 潘浒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今晚先休息。明天开始,会很难。” 小猫和刑天离开后,潘浒独自站在窗前,掀开窗帘一角。东京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远处依然有灯火闪烁。 他想起了瑞贝卡。如果她在,这些计划和行动会更有把握。但现实没有如果,只有责任——把她安全带回国的责任,保护章慕晴的责任,还有……不让李虹和朵朵担心的责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虹发来的信息。 “朵朵睡了,梦里还在叫你。这边一切都好,勿念。你自己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简短的几句话,却让潘浒心里一暖。他回复:“知道了,很快回来。” 关掉手机,潘浒重新看向夜色中的东京。这座城市很美,很繁华,但光鲜外表下藏着太多黑暗。而他现在,就要深入这黑暗,把该救的人救出来,该解决的事解决掉。 窗外,雨终于停了。但东京的夜空依然阴云密布,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243章 初次交锋 清晨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缝隙时还是灰蓝色,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水痕。潘浒站在窗前,视线掠过对面便利店刚亮起的灯光,落在街道转角暗影处。昨夜那辆黑色丰田消失的位置,此刻空荡如常,但直觉告诉他——监视从未停止。 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咖啡香气混着雨后的潮湿空气弥漫室内。 “小猫四十分钟前出门踩点。”大熊将黑咖啡递来,声音压得很低,“扳机在书房调试设备。医院那边传来消息,瑞贝卡恢复得很好。再观察一天就能转入普通病房了。” 瑞贝卡这个克隆人战士,居然会出现麻醉剂过敏的状况,实在有些出乎意料。若非是瑞贝卡自身恢复能力强,恢复得快,他都考虑从“星河”兑换恢复剂帮助她康复。 潘浒接过咖啡:“医院周围什么情况?” “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三批可疑人员在住院部外围转悠,被保安驱离。”大熊调出平板监控截图,“从行动方式看像是白山组外围成员,不像受过专业训练的眼线。” 书房门无声推开。扳机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走出,镜片后的目光却异常清醒锐利:“老板,松平邮箱的后门打开了。我伪造了三封他与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某位警部补的邮件往来,已经植入他的服务器。” 他递过平板。屏幕上,伪造邮件的日期与最近警方对白山组据点的突击检查完全吻合,措辞谨慎但暗示性极强。 “中村武会信这种东西?”大熊皱眉。 “不需要完全相信,只需要产生怀疑。”潘浒快速浏览邮件内容,“黑帮内部最脆弱的就是信任。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猜忌会自己生长。” 扳机推了推眼镜:“邮件设置了自毁触发程序。如果松平或他的人进行深度检查,邮件会自动销毁并留下被删除的记录——看起来更像是在刻意掩盖证据。” “处理干净。”潘浒将平板递回,“小猫那边有消息吗?” 话音未落,门锁传来三轻一重的敲击暗号。小猫闪身进屋,风衣下摆滴着雨水。她迅速脱下外套,从背包取出微型无人机和一卷手绘地图:“‘三叶’居酒屋周围地形已经摸清。后门连接三条小巷,只有中间这条能安全撤离,但中段有个监控死角,非常适合设伏。” 她在茶几上摊开地图,用红笔标出六个点位:“这些位置已经安装了摄像头,画面实时传输到我们这里。渡边彻通过中间人传话,他要看到‘能让中村武彻底放弃松平’的证据。” “已经给他准备好了。”潘浒看向窗外渐密的雨幕,“上午我去趟医院。你们继续准备。”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廉价花香,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潘浒推开病房门时,章慕晴正站在窗边,米白色针织衫在阴雨天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闻声转身,眼底有淡淡乌青,但眼神清明:“瑞贝卡怎么样了?” “她恢复的很不错,恢复速度超出医生预期。”潘浒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望向窗外雨幕,“医生说如果今天情况稳定,明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章慕晴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潘浒,我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让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她转头看他,目光坚定,“我不想做个只能等待结果的人。” 潘浒迎上她的视线。这个美得格外精致、高挑且曲线近乎完美的女人,平常似乎是钻到钱眼里,骨子里却独立、有底线。此时,她眼中恐惧仍存,但浮现更笃定的坚强。 “今晚我和小猫去见渡边彻,白山组内部反对松平的力量。”他最终开口,“如果谈判顺利,松平会迫于内部压力撤回对你的追查。如果失败——” “你会杀了他吗?”章慕晴打断他,问题直接得令人意外。 潘浒没有回避:“这是在倭国,对华人极度不友好。保证你们安全离开是我的第一目标,达成这个目标的方法有很多。” “但暴力是最直接的。”她苦笑,“我明白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我手上沾血。”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潘浒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松平孝一动手的那一刻,这件事就不再是彼此之间的私怨,而是两个体系之间的碰撞。他能动用黑帮势力,我能调动专业团队——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立场不同。” 章慕晴看着他冷峻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背负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沉重。他口中的“体系”是什么?他所说的“专业团队”又来自何处?这些问题在喉间滚动,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有些界限,不该跨越。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我会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绝不拖你们后腿。” 潘浒点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纽扣大小的装置:“紧急定位器,贴身带着。如果出现意外,按三下,我们会找到你。” 章慕晴接过装置,金属外壳触感冰凉。她握紧它,仿佛握住某种承诺。 午后雨势暂歇,云层缝隙漏下几缕稀薄阳光,但很快又被新的阴云吞噬。 安全屋内,扳机面前的四块屏幕同时显示着不同画面:松平豪宅的实时监控、医院周边的摄像头、川崎备用安全屋的环境,以及“三叶”居酒屋周围的六个监控点位。 “松平今天没有出门,一直在书房。”扳机汇报,“情绪似乎很糟,上午砸了一个烟灰缸。渡边彻那边,他的两名亲信一小时前去了中村武的宅邸,目前还没有出来。” 大熊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能量棒:“安全屋的防御布置完成了,三条撤离路线都测试通过。屋顶跳跃那条路,章小姐需要协助才能通过。” “她交给我。”潘浒检查着随身装备——非致命电击器、信号干扰装置、加密通讯耳麦,“小猫,渡边彻的资料再核对一遍。” 小猫调出档案:“渡边彻,四十五岁,白山组若头辅佐,控制新宿区的赌博生意。与松平孝一的矛盾公开化是三个月前,当时松平试图插手新宿的风俗店生意,被渡边挡了回去。上周,渡边的一个心腹手下‘意外’坠楼身亡,他怀疑是松平做的。” “有证据吗?” “没有,但黑帮做事不需要法庭证据。”小猫关闭档案,“老板,今晚的谈判底线是什么?” “用伪造的证据换取松平撤回追杀,以及他未来一周的行踪。”潘浒将装备收好,“如果渡边要求更多,可以暗示我们还有后续筹码,但不要给出具体承诺。” 窗外天色渐暗,雨又开始下了起来。东京的雨季总是这样缠绵,不像北方的暴雨那样痛快,而是用连绵不绝的潮湿渗透一切。 夜幕降临时,新宿黄金街的霓虹灯在雨水中晕开迷离光晕。狭窄巷道里挤满了下班后寻找放松的上班族,居酒屋传出的喧闹声与烤串的油烟味混在一起,构成东京夜晚特有的气息。 “三叶”居酒屋位于巷道最深处,木制招牌被雨水浸得发黑。潘浒和小猫在八点五十分抵达,两人做了简单伪装,混入嘈杂的人流。 一楼座无虚席。穿和服的中年女人领他们上二楼,最里面的包厢门开着。渡边彻独自坐在榻榻米上,微胖的身躯裹在深色西装里,衬衫领口松开。他正自斟自饮,听到脚步声抬眼,目光如刀般扫过两人。 “请坐。” 日语,声音沙哑。 两人脱鞋进入包厢。小猫用流利的日语介绍后,渡边彻切换成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潘先生,直接点说吧——你有什么值得我冒险的东西?” 潘浒示意小猫。她从包里取出加密U盘推过去:“第一部分,松平孝一挪用组织资金洗钱的完整证据链,包括他澳门投资亏损的具体数字,以及通过‘东亚文化艺术基金会’填补漏洞的记录。” 渡边彻将U盘插进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快速浏览文件,脸色逐渐阴沉。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这些不够。中村武那老家伙看重血缘,光是挪用资金,他可能会保这个外孙。” “所以有第二部分。”潘浒身体微微前倾,“松平与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某位警部补的邮件往来。他提供白山组内部情报,换取个人安全保证。” 渡边彻瞳孔一缩。他快速翻看后续文件,当看到松平提供的具体信息与最近警方对白山组据点的突击行动完全吻合时,握平板的手指关节泛白。 “这个杂种……”他低声咒骂,深吸一口气,“真实性?” “你可以自己去验证,但我建议谨慎。”潘浒平静地说,“如果松平发现你在调查他,可能会狗急跳墙。” 渡边彻沉默了很久,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包厢里只剩下清酒入喉的细微声响。 终于,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你想要什么?” “两件事。”潘浒语调沉稳,“松平撤回对章慕晴的所有追杀,以及他未来一周的详细行踪和安保情况。” “就这些?” “是的。”潘浒说,“我们只想安全离开日本,不想卷入你们的内部斗争。” 渡边彻盯着潘浒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潘先生,你是个明白人。”他收起U盘,“交易成立。三天内,我会让松平自顾不暇。但你们要快——中村武一旦发现外孙可能是叛徒,东京可能会乱一阵,你们最好在那之前离开。” “我们会的。” 渡边彻递过一张只有一串号码的名片:“打这个电话,说找‘渡边先生’,会有人转告我。但我建议非必要不联系——从现在开始,我们从没见过面。” 潘浒接过名片,和小猫一起起身离开。 下楼时,小猫低声道:“后门程序已经激活,可以监控他如何使用这些证据。” “保持警惕。” 走出居酒屋,雨已经转小。两人融入稀疏的人流,朝主干道方向走了约三十米,小猫突然挽住潘浒的手臂,假装在看路边摊的雨伞。 “斜后方,穿黑色运动装的男人,从居酒屋出来就一直跟着。”她低声说,“不是渡边的人,渡边那两个手下还在门口。” 潘浒用余光观察——男子三十岁左右,步伐稳健,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经过路灯下时,潘浒看到他耳后有个细微的纹身,像是一把短刀。 “中村武的人。”潘浒低声道,“松平让他外叔公派人跟踪渡边彻,看他和谁接触。” “要甩掉吗?” “引他到僻静处。”潘浒说,“抓起来问话。”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这里没有店铺,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黑色运动装男跟进来,但很快发现目标不见了。他警惕地放慢脚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着一把匕首—— 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按在潮湿的墙面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大熊从阴影里走出来,刚才就是他动的手。刑天也出现在巷口,封锁了退路。 潘浒走到被制伏的男人面前,用日语问:“松平孝一派你来的?” 男人咬着牙不说话,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小猫蹲下来快速搜身,找到钱包和手机。钱包里有驾照:“中村达也,二十七岁,住址在世田谷区……”她打开手机,最近通话记录里有个备注“少爷”的号码。 “打过去。”潘浒说。 小猫拨通电话,按下免提。响了三声后,对面传来松平孝一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派对上:“达也?有什么发现?” 潘浒接过手机:“松平先生,你的人在我手里。” 长达五秒的沉默,背景音突然变小,像是松平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你是谁?”声音冷了下来。 “你正在追杀的人的朋友。”潘浒说,“我想和你谈谈条件。” 松平孝一笑了,笑声里充满嘲讽:“谈条件?你们有什么筹码?一个躲在医院的女人,几个保镖?只要还在东京,我迟早会找到你们。” “也许吧。”潘浒语气平静,“但在此之前,你的一些秘密可能会先被曝光。比如你与警视厅的私下合作,比如你准备出卖白山组换取个人安全的事...” “你胡说什么!”松平孝一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慌乱,“我从来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潘浒打断他,“顺便说一句,你派来跟踪渡边彻的人被我抓住了。你说,如果渡边彻知道你监视他,会怎么想?如果中村武知道你在私下与警方接触,又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玻璃杯被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 “你想怎么样?”松平孝一终于问,声音低沉而压抑。 “很简单。”潘浒说,“撤回对你的人下达的所有针对章慕晴的命令。保证她和她的团队成员安全离开日本。作为交换,我不会把你的秘密告诉白山组的其他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潘浒说,“但后果自负。我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明天这个时候,如果章慕晴还在被追杀,那些证据就会出现在渡边彻和中村武的桌子上。” 不等松平孝一回答,潘浒挂断了电话。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滴落在积水中的滴答声。中村达也被绑起来,堵住嘴,藏在一堆废弃纸箱后面。刑天已经联系了本地的一个联络点,会有人来处理这个跟踪者——不会伤害他,但会让他“消失”几天。 “老板,这样直接威胁松平会不会太冒险?”小猫担忧地问,“他可能会狗急跳墙。” “他已经狗急跳墙了。”潘浒看着巷口方向,“我们给他压力,同时给渡边彻提供弹药,两边同时施压。这样松平就不得不分心应对内部威胁,没精力全力追查我们。” “但如果他选择直接灭口...” “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潘浒眼神冷冽,“走,回安全屋。今晚可能要转移。” 四人迅速离开小巷,消失在东京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深夜的雨又大了起来。 安全屋内,扳机从电脑前抬起头,脸色严肃:“老板,监控显示医院附近出现四辆可疑车辆,两两一组轮流蹲守。车牌登记在松平商事旗下的运输公司。” “松平的动作比预想的还快。”潘浒沉思,“他可能已经决定硬来。准备转移章慕晴。小猫,联系医院安排医疗转运。大熊、刑天,准备车辆和路线。扳机,清除这里所有电子痕迹。” “现在转移?”刑天皱眉,“外面雨这么大,视线不好,但跟踪也容易被发现。” “医院更危险。”潘浒说,“如果松平决定今晚动手,医院安保挡不住暴力团。至少在这里,我们有防御准备,也有撤离方案。” 小猫已经拨通医院电话,用流利的日语沟通:“...是的,章小姐因为精神压力过大,出现焦虑症状,我们需要将她转移到更专业的心理疗养机构...对,今晚就转,我们已经联系了川崎的专科医院...谢谢配合。” 挂断电话,她看向潘浒:“安排好了。医院会提供一辆救护车,我们可以用护送家属的名义跟车。但只能有两人陪同。” “我和刑天去。”潘浒做出决定,“小猫,你和大熊、扳机先撤到川崎的安全屋,准备接应。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一小时后会合;如果出问题,按备用方案行事。” “老板,我跟你去。”大熊说。 “你需要留在川崎布置防御。”潘浒摇头,“这是命令。” 凌晨十二点半,救护车开进医院地下车库。章慕晴坐在轮椅上被推下来,穿着病号服,戴着口罩和帽子,裹着毯子。潘浒和刑天扮作家属和护工,陪同上车。 救护车驶出医院时,一辆黑色丰田立刻跟了上来。雨夜中,丰田的车灯在积水的路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有尾巴。”刑天从后窗观察,“只有一辆,但可能不止。” “按原计划,去川崎,但绕点路。”潘浒对司机说——司机是小猫提前安排好的人,值得信任。 救护车在深夜的东京街道上行驶,雨刷器快速摆动。后面的丰田保持着两个车位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经过一个复杂的立交桥时,救护车突然加速,拐进一条辅路。丰田急忙跟上,但一辆厢式货车突然从侧面驶出,挡在它前面。 丰田急刹车,司机愤怒地按喇叭。等货车缓慢挪开时,救护车已经不见了。 “甩掉了。”刑天确认。 这是小猫安排的干扰车辆,司机是本地雇佣的专业人员。 四十五分钟后,救护车抵达川崎市的备用安全屋。这是一栋两层独户住宅,位于安静的住宅区,周围多是普通家庭,这个时间早已熄灯入睡。 章慕晴被扶进屋里,直到门锁落下,她才扯下口罩,深深吸了口气。 “我们安全了吗?”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暂时。”潘浒说,“但松平知道我们在东京,不会轻易放弃。我们需要在他做出下一步动作前,先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 潘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缝隙中透出几点星光。 “明天是关键的一天。”他说,“渡边彻会开始行动,松平会面临内部压力。我们要做的就是等,等他们自己乱起来,然后找机会离开。” 章慕晴看着他冷静的侧脸,突然问:“潘浒,你害怕吗?” 潘浒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我是说……”章慕晴轻声说,“面对黑帮,面对可能发生的暴力冲突,你难道一点不怕吗?” 潘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怕。但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我能做的,就是尽量考虑周全,做好准备,然后面对。” “你总是这么冷静。” “不是冷静,是习惯。”潘浒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在我以前的生活里,经常需要面对各种危险。久而久之,你就学会把恐惧放在一边,先做该做的事。” 章慕晴想问“你以前的生活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潘浒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去休息吧。”潘浒说,“二楼左手第一间房是你的。好好睡一觉,明天可能很漫长。” 章慕晴点点头,朝楼梯走去。走到一半,她回头:“潘浒,谢谢你。” 潘浒只是点点头。 章慕晴上楼后,客厅里只剩下潘浒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宁静的街道。远处有车辆驶过,灯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一闪而过。 手机震动,是小猫发来的加密信息:“已安全抵达,防御布置完成。渡边彻那边有动静——他半小时前离开住所,往中村武的宅邸方向去了。” 潘浒回复:“继续监视。松平那边呢?” “松平豪宅的派对刚结束,客人正在离开。松平独自进了书房,监控显示他情绪很糟,砸了一个花瓶。” 潘浒看着信息,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客厅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四十分。窗外,东京湾的方向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像是某种警示。 天快亮了,而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第244章 危机突发 清晨,窗外天色仍是铅灰,海平面处透出些许鱼肚白。安全屋内却灯火通明,打印机吞吐纸张的机械声、键盘敲击声、咖啡机运作声交织成紧绷的节奏。 潘浒站在战术白板前,手中的红色记号笔在“松平孝一”四个字上画下第三个圆圈。 “凌晨三点,渡边彻的线人确认,中村武与松平孝一在银座的私人会所密会四十七分钟。”刑天将刚打印出的情报照片钉在白板上,“会所外围有三个战术组的人员,都是生面孔,不是白山组的常规保镖。” 照片是中距离长焦拍摄,画质一般但能辨认出松平孝一那张阴郁的脸。他正从黑色奔驰S600下车,身旁跟着两名体型壮硕的白人保镖——这在日本极道圈并不常见。 “警方动向呢?”潘浒问。 扳机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冷光:“组织犯罪对策部的伊藤警部补,昨夜十一点进入警视厅总部后至今未离开。他的直属小组全部取消休假,技术课在凌晨两点调用了一套移动通信监控设备。” 小猫端着咖啡走过来,将一杯递给潘浒:“松平的外公中村健太郎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大熊从另一台监控终端前转身,“白山组若头的宅邸整夜平静,但宅邸周围的巡逻频率增加了两倍。中村健太郎的专车今晨四点离开宅邸,前往羽田机场——根据航班信息,他要去札幌参加为期三天的极道元老会。” 潘浒喝了口咖啡,苦涩的液体在口腔里蔓延。他盯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连线,大脑飞速运转。 渡边彻的情报、警方异常调动、松平孝一与中村武的密会、中村健太郎突然离开东京——这些碎片拼凑出的图案只有一个解释:松平孝一已经等不及了。 “这是在清场。”潘浒放下马克杯,声音平稳但透着冷意,“中村健太郎离突然离开,警方内部有人配合,中村武被他拉拢或胁迫。松平要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解决所有问题,包括我们。” 刑天抱起手臂:“你认为他会直接动手?” “这是肯定。”潘浒语调平缓,但语气笃定,“松平的性格档案显示,他在压力下会倾向极端手段。我们拒绝合作、渡边彻摇摆、警方可能介入——这些变量已经超出他的控制范围。对他这种人来说,失控就等于失败,而失败不可接受。” 安全屋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瑞贝卡所在的医疗隔间里,生命监护仪发出规律的低鸣。她仍处于昏迷状态,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已经平稳。 高阶的恢复剂过于昂贵,而中阶和低阶的恢复剂有副作用,特别是低阶恢复剂可能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遗症。这也是潘浒一直没有兑换恢复剂的原因所在。 “撤离计划必须提前。”潘浒做出决定,“原定今晚的撤离窗口作废,现在开始执行。” 他走到战术桌旁,其他人迅速围拢。 “A组,刑天、小猫、大熊,护送章慕晴。”潘浒指着“星河”规划处的最优撤离路线,“陆路前往船桥市,走国道16号转京叶道路,避开东京市区。章慕晴坐中间车辆,前后车距保持三百米。抵达船桥机场后,与地勤小组对接,专机已经就位。” 刑天点头:“明白。武器配置?” “A组防弹衣全员穿戴,长枪短枪配足,但暂时都要放置妥当,避免遇到警察临检等意外事件。”潘浒看向小猫,“你负责章慕晴的贴身防护。” “是。”刑天、大熊纷纷点头回应,小猫更是表情严肃:“收到,老板。” “b组,我和扳机,护送瑞贝卡。”潘浒指向另一条沿海路线,“医疗转运车已经准备好,走湾岸线直达船桥机场。瑞贝卡需要平稳运输,车速不能过快,预计抵达时间比你们晚四十分钟。” 扳机推了眼镜:“转运车的医疗设备够用吗?” 潘浒解释道:“我向星河兑换了便携式生命维持单元,可以衔接安全屋的医疗系统。不用担心!” 潘浒看了眼腕表,“五时三十五分开始准备,六时整准时出发。通讯使用加密频道七号,每十分钟例行报告。遇到任何异常,立即按应急预案处理。” 众人散开准备。安全屋内响起装备检查的金属碰撞声、防弹衣魔术贴撕开又粘合的声音、弹匣压入步枪的咔嗒声。 武器装备是潘浒早就准备好的——花费不少能量点向“星河”兑换来的,包括IV级防弹插板、突击步枪、手枪等等。 刑天从武器柜取出四件IV级防弹插板,递给小猫和大熊,自己留下两件。大熊打开另一个柜子,里面是两支突击步枪——不是市面上任何公开型号,流线型的枪身采用碳纤维复合材料,整合式光学瞄具泛着暗哑的光泽。 “hK433的深度改型,点300bLK口径,整合消音器。”大熊取出一支检查枪机,“三十发聚合物弹匣,穿甲弹头。这是经过系统‘星河’优化过的版本。” 小猫接过步枪,熟练地拉栓检查:“子弹备弹量?” “每人四个备用弹匣,加上枪上一个,共一百五十发。”大熊从箱底拿出战术背心,开始往moLLE织带上挂载弹匣包、医疗包、通讯设备,“手枪是p320 x5,三个备用弹匣。闪光弹、烟雾弹各两枚。” 第三个柜子里是一挺FN EVoLYS超轻机枪,7.62毫米口径版本,空重约6.2公斤,发射7.62x51mm NAto弹,理论射速每分钟750发。 刑天将一件防弹衣拿到章慕晴面前。她已经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运动服,但脸色有些苍白。 “穿上。”刑天语气平静,没有多余解释。 章慕晴接过防弹衣,沉甸甸的重量让她手指微微一颤。她看着刑天熟练地帮她调整肩带、扣紧腰封,整个过程专业而疏离,就像维修工在检查设备。 “会有危险吗?”她套上宽松的冲锋衣后,忍不住问道。 刑天抬头看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预防措施。” 但章慕晴听懂了潜台词——如果不需要,他们不会如此大动干戈。 六时整,两辆深灰色丰田Alphard驶出安全屋车库。A组的三辆车保持着战术队形,沿着清晨空旷的道路向北驶去。潘浒看着监控屏幕上移动的光点,直到它们消失在街道尽头。 “该我们了。”他对扳机说。 医疗转运车已经停在安全屋后门。这是一辆改装过的日产NV350,外观与普通救护车无异,但装甲强化了车门和底盘,车窗是三级防弹玻璃。车内,瑞贝卡躺在多功能医疗担架上,身上连接着“星河”生命维持单元——一个银灰色的手提箱式设备,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几排LEd指示灯闪烁着绿色光点。 潘浒和扳机将担架推上车固定好。扳机坐进副驾驶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监控沿途的交通摄像头和警用频段。潘浒坐在瑞贝卡身旁,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脉搏微弱但稳定,像远处传来的鼓点。 车辆启动,缓缓驶入清晨渐亮的街道。 早晨,十六号国道上的车辆并不多。 刑天驾驶着头车,后视镜里,中间车辆由小猫驾驶,章慕晴坐在后排。大熊的尾车保持在三百米外,这个距离既能形成护卫队形,又不会在遭遇袭击时被一锅端。 清晨的国道车流稀疏,大多是货运卡车和早班通勤车辆。刑天保持着限速行驶,每隔几分钟就扫一眼后视镜和侧镜。他的眼睛像雷达,不放过任何异常:那辆白色厢式货车已经跟了三个路口,但第四个路口转弯了;摩托车队从后方超车,是普通的通勤族;对向车道一辆黑色轿车减速,但很快又加速离开。 “一切正常。”他在加密频道报告。 “收到。”潘浒的声音从耳机传来,伴随着轻微的车载设备嗡鸣,“b组已进入湾岸线,路况良好。” 章慕晴坐在后排,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便利店、加油站、住宅区的晾衣架、电线杆上停着的乌鸦。这一切平常得令人不安。 “放轻松。”小猫从后视镜看她,“紧张会让判断力下降。” “我只是……”章慕晴顿了顿,“不习惯这种场面。” “没人习惯。”小猫的语气很淡,“但你会学会与不习惯共存。” 前方出现加油站标志。刑天看了眼油表,虽然油量还有一半,但他决定按计划执行。 “准备进站换车。”他在频道中说。 三辆车依次驶入加油站。这是预先选定的换乘点——加油站后方有备用车辆停放,两辆普通的丰田普锐斯和一辆本田奥德赛。无论想要干什么,只要愿意付出足够多的代价——金钱,都能心想事成。 刑天刚解开安全带,眼角余光瞥见加油站入口处驶入两辆摩托车。 不是重型机车,而是400cc左右的街车,骑手穿着普通的骑行服,戴着全盔。这本没什么特别,但刑天注意到一个细节:两辆摩托车的车牌都是崭新的,塑料边框的保护膜还没撕。 新车上路第一天就清晨加油? 刑天的手按在腰间枪套上,同时按下通讯键:“注意摩托车。” 小猫和大熊瞬间进入警戒状态。章慕晴被小猫拉下车,迅速转移到准备好的普锐斯后座。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三组人几乎同时完成换乘。 摩托车骑手停在了加油机前,开始加油。其中一个骑手摘下头盔,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日本男性,普通长相,没有任何特征。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抬头随意地扫视加油站。 刑天已经坐进普锐斯驾驶座,车辆缓缓驶出加油站。后视镜里,那两辆摩托车还在加油,骑手没有追赶的迹象。 “是我想多了吗?”小猫在第二辆车里问。 “保持警惕。”刑天说,“按第二套路线前进。” 原计划是继续沿十六号国道向东,但现在他决定改道——先向北绕行市川市,再从侧面切入船桥。虽然要多花二十分钟,但能避开主要的干道节点。 车辆驶入支路,车流更少了。路两旁是成片的仓储区和零星的小工厂,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给视野蒙上一层纱。 章慕晴忽然坐直身体。 “右边。”她声音不大,但透着紧绷,“那栋蓝色仓库,二楼窗户。” 刑天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栋三层钢结构仓库,外立面刷着褪色的蓝色油漆。二楼的窗户都是紧闭的,但其中一扇的窗帘—— 有极其细微的晃动。 不是风吹的,因为其他窗户的窗帘都静止不动。 “加速。”刑天踩下油门,同时按下通讯键,“有埋伏,准备交战。” 话音未落,那扇窗户的窗帘被猛地拉开。 不是一个人,而是同时出现了四个身影。下一秒,仓库二楼的四扇窗户同时爆开,黑洞洞的枪口探了出来。 “低头!”刑天大吼。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第一波射击集中在头车上。子弹打在引擎盖、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普锐斯的挡风玻璃瞬间布满蛛网状的裂纹,但居然没有碎裂——这是提前更换的防弹玻璃。 刑天猛打方向盘,车辆以S形路线规避。后座的小猫已经将章慕晴按倒,同时自己俯身到最低位置。 “不是手枪!”大熊在尾车中喊道,“听枪声是微型冲锋枪,可能是mp5或mp7!” 仓库二楼的火力持续不断,至少有八支自动武器在开火。子弹打在路面溅起碎石,打在车身上留下一个个凹痕。三辆车都在全力加速,试图冲出这段死亡路段。 但前方路口,两辆厢式货车突然横着冲出来,完全堵死了去路。 “倒车!”刑天当机立断。 但后方也出现了车辆——两辆黑色丰田海狮面包车封住了退路。车门拉开,跳下至少十二名蒙面武装分子,手持格洛克手枪和雷明顿870霰弹枪。 三辆车被完全包围在不到五十米长的路段。 “下车!依托车辆还击!”刑天推开车门,翻身滚到车后。 小猫拉着章慕晴从另一侧下车,将她护在车体和路沿之间的三角区。大熊的尾车已经横过来作为掩体,他脱掉了罩在外面的冲锋衣,擎着FN EVoLYS超轻机枪,开启全自动模式。 “哒哒哒……” 软式链盒里的弹药快速减少。 刑天与小猫依托车辆作为掩体,向两侧的敌人开火。改型步枪的消音器让枪声变得沉闷,但点300bLK弹药的威力丝毫不减。 第一轮交火就放倒了四名蒙面分子。对手显然没料到他们会有全自动步枪和防弹装备,战术安排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但敌人数量太多了。仓库二楼的火力重新组织起来,子弹从高处倾泻,压制得刑天三人几乎抬不起头。路两头的武装分子开始交替前进,利用路边的排水沟、电线杆作为掩体,逐步压缩包围圈。 “不能被困死在这里!”刑天换上一个新弹匣,“小猫,烟雾弹!” 小猫从战术背心上拔出一枚圆柱体,拔掉保险销,朝前方扔出。烟雾迅速弥漫开来,白色的浓烟遮蔽了视线。 “向西突围!进居民区!”刑天下令。 这是唯一的机会——西侧是一片老旧住宅区,巷道复杂,可以摆脱车辆的围堵。但需要冲过至少二十米的开阔地,期间会完全暴露在二楼火力下。 “我掩护,你们先走。”大熊说着,换上一个新的弹链盒,将枪架在引擎盖上,朝二楼窗户打了一个长点射。 一扇窗户后的枪手应声倒下。但其他窗口的火力更猛了。 刑天看了眼章慕晴,她脸色惨白但眼神坚定,对他点了点头。 “走!”刑天拉起她,弯腰冲出掩体。 小猫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朝后方扫射。大熊留在最后,用精准的点射压制追兵。 二十米,在平时不过几秒钟的路程,此刻却漫长得像永恒。子弹在耳边呼啸,打在身旁路面溅起尘土。章慕晴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能感觉到刑天抓着她手臂的力道,能看见前方巷口的距离在一米一米缩短。 终于冲进巷道。 狭窄的空间限制了敌人的火力优势。刑天没有停留,拉着章慕晴继续深入住宅区。小猫和大熊交替掩护后退,打倒了两个试图追进巷道的蒙面分子。 五分钟后,枪声逐渐远去。他们暂时摆脱了追兵。 四人躲进一栋空置住宅的后院,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刑天检查了每个人的状况:无人中弹,但小猫的左臂被跳弹擦伤,血浸透了衣袖。 “包扎。”刑天从医疗包里取出止血带和绷带。 刑天沉默地处理好伤口,站起身观察周围环境。这是个典型的东京郊区住宅区,巷道纵横,晾衣架和盆栽随处可见。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刚才的枪战肯定有人报警了。 “不能去船桥机场了。”刑天做出判断,“原路返回安全屋太危险,他们可能在每条路上都设了卡。” 他打开加密通讯,但发现信号被干扰了——强烈的背景噪音覆盖了所有频段。 “通讯阻断。”大熊检查着设备,“专业级干扰,范围至少五百米。” 刑天收起通讯器,从战术背心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设备。这是“星河”出品的应急信标,单次使用,会向预设坐标发送一个加密的位置脉冲。 他按下按钮,绿灯闪烁三次,表示信号已发出。 “现在怎么办?”小猫问。 刑天看向巷口,晨光已经彻底驱散了雾气,新的一天正式开始。而他们被困在陌生城区,通讯中断,后有追兵,前路未知。 “先离开这片区域。”他说,“找个安全的地方重新规划路线。松平既然设了这么大一个局,就不会只在一条路上埋伏。” 他看向章慕晴,她正用袖子擦去脸上的灰尘,动作坚定得不像个非战斗人员。 “你能走吗?”刑天问。 章慕晴点头:“能。” “那就走。”刑天检查了步枪的剩余弹药,“记住,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可能遇到敌人。保持安静,保持警惕。” 四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后院,融入东京都清晨的街巷之中。而远在三十公里外的船桥机场,潘浒刚刚收到那个加密脉冲信号——位置显示在市川市,距离预定路线偏离了五公里。 他知道,A组出事了。 经过湾岸线检查点时,潘浒的医疗转运车被拦下了。 不是常规的交警临检,而是组织犯罪对策部设置的临时检查点。四辆警车呈扇形封锁了三条车道,十余名穿着防弹背心的警察手持冲锋枪,气氛肃杀。 一名四十岁左右、面色严肃的警官走到驾驶座旁,出示证件:“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第三课,伊藤警部补。请出示证件,并说明车辆用途。” 扳机假扮的医疗车司机,操着地道关东腔,表情镇定:“这是医疗转运车,护送危重病人前往船桥市立医院。” 同时,他递出伪造的医疗转运文件。 伊藤接过文件,看得很仔细。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后车厢,透过深色车窗,只能隐约看到内部设备的轮廓。 “病人是什么情况?”伊藤问。 “晚期癌症,需要转院接受实验性治疗。”扳机的回答得滴水不漏,“这是病人的医疗记录和转院许可。” 伊藤翻看着文件,忽然抬头:“可以看看病人吗?” 驾驶座内的潘浒眼神一冷。扳机的手指已经移到了腰间的枪套上。 就在这时,伊藤腰间的对讲机响了。他听了几句,眉头微皱,然后对司机说:“稍等。” 他走到警车旁,与另一名高级警官交谈。潘浒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对方的手势——指向车辆,又指向远方,最后摇了摇头。 两分钟后,伊藤返回。 “文件没有问题。”他将文件递还,但目光依然锐利,“不过我要提醒一句:东京湾沿岸最近不太平。昨晚有暴力团伙活动,持枪抢劫、车辆纵火。如果你们遇到任何异常,请立即报警。”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当然,如果是某些‘特殊情况’,也可以直接联系组织犯罪对策部。我们24小时有人值班。” 这是赤裸裸的暗示。 扳机点头致谢,伊藤挥手放行。路障移开,转运车缓缓驶过检查点。 车辆重新加速后,扳机低声说:“他知道我们是谁。” “而且他在警告我们。”潘浒看着后视镜里逐渐变小的检查点,“警方已经关注到松平孝一的行动,但出于某些原因——可能是内部压力,也可能是想等双方两败俱伤——他们没有直接介入。伊藤刚才接到了上级指令,必须放行。” “那他的暗示……” “是给我们的选择。”潘浒说,“如果我们要和松平孝一开战,警方可以‘视而不见’。但前提是,我们必须‘解决’问题,而不是让问题升级到公众视野。” 扳机推了推眼镜:“很日本式的处理方式。” 潘浒没有回应。他看了眼医疗担架上的瑞贝卡,她的呼吸正常,状态平稳,暂时应该没什么大碍。而A组的失联,让整个撤离计划出现了致命变数。 第245章 B计划 船桥机场的私人机库内,一架湾流G650已经完成起飞前检查。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加油和舱内准备,两名飞行员正在驾驶舱核对飞行计划。 潘浒和扳机将瑞贝卡转移到机舱内的医疗床位上。机载医疗设备虽然不如安全屋的完善,但足以维持她的生命体征直到上海。 “A组还没有消息。”扳机看着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应急信标的位置最后更新是在一小时前,市川市的居民区。之后再也没有信号。” 潘浒站在舷窗前,看着机库外起落的航班。清晨的阳光照在跑道上,泛起刺眼的反光。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 来自刑天。 信息很短,只有四个字:“遭遇伏击,全员安,正迂回。” 没有位置,没有细节,没有预计抵达时间。这说明他们的通讯环境依然恶劣,可能还在被追踪或干扰。 “他们遇到了专业团队。”扳机分析道,“能提前埋伏在换车点,说明对方掌握了我们的撤离计划。要么是情报泄露,要么是渡边彻那边出了问题。” 潘浒摇头:“渡边彻不会出卖章慕晴,至少不会直接出卖。更可能是松平孝一的人监听了他的通讯,或者买通了他的手下。” 他看了眼时间。原计划是A组十点抵达,b组十点四十分抵达,飞机十一点起飞。现在已经十点二十,A组不仅没到,还失去了联系。 “老板,有个问题。”扳机忽然说,“如果A组无法按时抵达,我们怎么办?飞机不能无限期等下去,瑞贝卡必须得到及时治疗。” 潘浒转身看向医疗床。瑞贝卡躺在那里,像一尊苍白的雕塑。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但那种稳定是脆弱的,完全是依靠“星河”医疗单元强行维持的平衡。 如果等不到A组,他要做选择:带着瑞贝卡和扳机先走,留下刑天四人在日本;或者所有人都留下,另寻出路。 第一个选择理性但残酷。第二个选择可能让所有人陷入绝境。 就在他权衡时,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刑天的语音通讯请求——虽然信号很差,杂音严重,但至少能接通了。 “老板。”刑天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有车辆行驶的声音,“我们……暂时安全。初步判断对方想活捉章小姐,所以……先前伏击时,火力有所保留。我们摆脱了追击,但去机场的路……肯定都被封锁了。” “你们现在位置?”潘浒问。 “还在市川,准备绕道……返回东京。安全屋不能回,松平……肯定监视了所有已知据点。我们需要……新的集合点。” 潘浒闭上眼睛。刑天的判断和他一致——撤离计划已经暴露,所有预设路线和节点都不再安全。继续前往船桥机场等于自投罗网。 他们无法抵达机场,这架湾流G650暂时就失去了意义。 “放弃原计划。”潘浒做出决定,“你们不要来机场了,找地方隐蔽。我会重新规划。” “那瑞贝卡……” “我有办法。”潘浒说,“保持通讯畅通,等我的进一步指令。” 挂断通讯后,他看向扳机:“通知机长,起飞计划暂缓。地勤人员全部离开机库,我们需要隐私。” 扳机照做。五分钟后,机库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昏迷的瑞贝卡。 潘浒走到机舱中央,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星河”系统。 淡蓝色的全息界面在视网膜上展开。他直接进入兑换列表,在“医疗/生物”分类下找到了那个条目: 【高阶强效细胞恢复剂(S级)】 描述:纳米级生物修复制剂,可在30分钟内加速细胞再生与代谢,修复中度以下器官损伤,稳定生命体征。适用于失血性休克、内脏创伤、重度感染等危急状态。 限制:对脑死亡超过1小时、全身器官晚期衰竭无效。 注意事项:因使用后24小时内,需为使用者补充大量营养。 请与以下营养剂—— 【高阶恢复营养液(S级)】联合使用。 兑换价格:15万能量点+5万能量点 潘浒看了一眼系统余额:139万5300点。这是潘浒辛辛苦苦攒下的全部系统能量点。 没有犹豫,他选择兑换。 机舱内凭空出现了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箱,大小如手提工具箱。箱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侧面的一个生物识别锁。 潘浒将手掌按在锁上,箱子无声开启。内部是恒温保存仓,上下两层防震卡槽,呈阶梯状展开,上层是三支淡金色注射液,下层是一瓶透明无色的口服液,前者每支容量为20毫升,后者容量为150毫升。液体在舱内灯光下泛着微光。 “扳机,准备注射。”潘浒取出一支注射剂。 两人将瑞贝卡转移到平卧位,解开她的上衣,露出锁骨下方的静脉区域。潘浒用消毒棉片擦拭皮肤,然后将注射剂的针头抵了上去。 针尖刺入静脉,淡金色液体缓缓推入。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瑞贝卡依然昏迷,监护仪上的数字依旧平稳。 三分钟后,她的手指轻微抽动了一下。 五分钟后,监护仪上的心率从每分钟62次逐渐上升到78次,血压也从90/60升至105/70。 十分钟,她的睫毛颤动,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呻吟。 十五分钟,她的呼吸明显加深,胸廓起伏变得有力。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死灰般的颜色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些许血色。 十八分钟,瑞贝卡睁开了眼睛。 那双蓝色的眸子起初涣散无神,茫然地对着机舱天花板。然后瞳孔开始聚焦,意识像潮水般涌回。她转动眼球,看到了潘浒和扳机。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还活着?” 潘浒将吸管杯递到她唇边,她小口啜饮着电解质水。几口之后,声音清晰了些:“我记得……我被一支弩箭射中了……” “是的。”潘浒说,“弩箭的箭头染了麻醉剂,或者还有其他物质,你产生强烈过敏反应,休克、昏迷……” “这……真是出人意料的后果。”瑞贝卡试图坐起来,但身体虚弱无力。潘浒扶着她靠在床头,调整了床的角度。 “其他人呢?”她问。 潘浒简略地说明了情况:渡边彻的情报、松平孝一的威胁、今晨的撤离计划、A组遭遇伏击、被迫放弃原计划。 瑞贝卡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看向潘浒:“所以你用‘星河’救了我。代价不低吧?” “二十万个能量点。”扳机替潘浒回答。 瑞贝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当她再次睁眼时,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熟悉的冷光——那是战士的眼神,是杀手的眼神。 “那就不能浪费。”她说,声音里透着力气恢复后的虚弱,但意志坚定,“既然松平孝一这么想玩,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潘浒看着她:“你的身体状况最多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六十。强行参与行动,风险很高。” “百分之六十也够用了。”瑞贝卡冷笑,“至少够我报那一箭之仇。” 她掀开被子,试图下床。双腿发软,险些摔倒,但她扶住了床边。扳机想上前搀扶,被她抬手制止。 潘浒没有阻止她,单手从箱子里取出营养液,递过去,“那也得先补充一下。” 瑞贝卡接过瓶子,打开盖,毫不迟疑的将150毫升营养液一口饮尽。 “给我一点时间……”她说完躺回到床上。 药效发挥作用,营养液被吸收,都需要时间。 一刻钟后。 瑞贝卡再次出现在潘浒眼前时,她已经换上了黑色战术裤、长袖紧身衣,外面套了件防弹背心。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能量棒小口吃着,同时听着扳机的最新情报汇总。 “A组目前位置仍在市川,但开始向东京方向移动。他们不敢走主干道,只能穿行居民区和工业区,速度很慢。”扳机在笔记本电脑上调出地图,“警方那边,伊藤警部补的检查点已经撤除,但湾岸线沿途增加了巡逻车频率。松平的人应该也在搜索,但暂时没有发现A组的踪迹。” 潘浒接入了与刑天的通讯:“你们现在情况?” “暂时安全。”刑天的声音清晰了许多,说明通讯干扰已经解除,“我们在市川的一个废弃工厂里。章小姐状态稳定,小猫的伤处理好了,不影响行动。但外面的搜索很紧,我们观察到至少三批车辆在附近转悠,都是关西牌照。” “关西牌照?” “对。不是东京本地的团伙,口音也是关西那边的。装备很杂,有mp5、霰弹枪,也有武士刀——典型的极道武装小组。” 潘浒思索着。松平从关西调人,说明他不想动用外公白山组的直属力量,或者中村健太郎不允许他动用。这算是个好消息,意味着白山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但坏消息是,关西来的亡命徒更不可控,手段也可能更极端。 “老板,我的建议。”刑天继续说,“既然松平已经撕破脸,撤退的路又被他堵死,那我们不如掉头回去。找到他,解决问题。”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瑞贝卡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同意。” 小猫的声音也传来:“算我一个。早上那场伏击,我可是记着账呢。” 大熊言简意赅:“干。” 扳机推了推眼镜:“从技术角度,如果我们能确定松平的位置,实施精准清除,确实比在东京街头躲猫猫更有效率。而且,解决了制造问题的人,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所有人都表态了。只剩下潘浒。 他看着机舱里的三人——刚刚苏醒还虚弱的瑞贝卡,技术支援但意志坚定的扳机,还有通讯那头的刑天、小猫、大熊,以及最重要的章慕晴。 章慕晴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她知道,自己就是那个“问题”的核心,松平的目标。如果团队决定留下战斗,她不会反对,因为反对没有意义。 潘浒走到舷窗前,看着窗外。上午的阳光正好,机库外的世界平静如常。航班起落,车辆穿梭,人们过着平凡的一天。 而他们,即将踏入阴影——踩碎阴影。 “既然松平孝一这么好客,想要强留我们作客——”潘浒转过身,声音平静但透着冷意,“那我们也不好一再驳他的面子。” 通讯频道里,刑天轻笑了一声。 瑞贝卡舔了舔嘴唇,那是猎食前的表情。 “所以——”潘浒说,“计划变更。我们不走了。我们要找到松平孝一,以及所有相关人,然后一劳永逸地根除威胁。” “具体方案?”刑天问。 “第一步,重新集结。”潘浒开始部署,“你们四人想办法返回东京,但不要去任何已知的安全屋。扳机会给你们一个新地址,是渡边彻之前提供的备用点,从未启用过,应该安全。” “第二步,资源重整。松平既然敢动手,肯定评估过我们的实力。所以我们需要升级装备,让他重新评估。” “第三步,情报获取。我们需要知道松平现在在哪里,身边有多少人,防御部署如何。渡边彻是突破口,我会联系他。” “第四步,也就是最后——清除。” 他说得简洁,但每一步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重返东京等于回到松平的地盘;升级装备需要动用“星河”宝贵的能量点;从渡边彻那里获取情报可能是个陷阱;而最后的清除行动,更是要在敌国首都进行一场“斩首行动”。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临界点已经被突破,和平解决的选项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有你死我活。 “明白了。”刑天说,“我们开始移动,预计三小时内抵达新安全屋。” “注意安全。”潘浒结束通讯。 他看向扳机和瑞贝卡:“通知机长,飞机暂时封存,地勤人员全部撤离。我们需要把这个机库作为临时据点,至少用到今天傍晚。” 扳机点头去办。瑞贝卡则开始活动身体,做着简单的拉伸和恢复训练。每做一个动作,她的眉头都会因为疼痛而微皱,但她没有停下。 潘浒重新连接“星河”,开始规划装备兑换。 他需要一套能够改变战场平衡的东西。一套能够让六个人对抗数十名武装分子、在东京街头实施精准斩首、还能全身而退的东西。 他在兑换列表中搜索,输入关键词:单兵作战系统、全防护、高机动、多武器平台。 列表刷新,出现了一个条目。 潘浒点开,然后愣住了。 不是因为它太弱,而是因为它太强了。 【‘星戈’号白吉星外穿式超级机甲(完全体)】 描述:下一代单兵综合作战系统。采用意识交互控制,搭载超微型聚变堆电池,全向光学迷彩,全向红外/热成像探测屏蔽,超级仿生合金装甲(最厚处5毫米,重量为钢铁的百分之一),电磁枪x2,自主微型导弹/巡飞弹x12,单刃光剑x1,定向等离子防护层(可开关)。 特点:意念与行动双重控制,穿戴者意识与机甲AI深度同步,反应延迟低于0.001秒。装甲具有极强柔韧性、弹性、拉扯性,不影响穿戴者灵活性。 兑换价格:500,000能量点 五十万。 潘浒看着那个数字,感觉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系统现有余额119万5300点,兑换这个,直接去掉将近一半。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因为这东西值得。全向隐身、能量防护、光剑、电磁枪、微型导弹——这已经不是单兵装备,这是移动的战争堡垒。如果有一台这样的机甲,清除松平孝一的任务成功率能从百分之三十飙升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 而且,是可永久持有的资产。这次兑换了,以后永久属于他—— 勾选框下面备注:前三年装备免维护,三年后维护保养系统价优惠…… “兑换。”潘浒下达指令。 系统弹出确认框,他再次确认。能量点余额瞬间从个降至个。 机库中央的空地上,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光线折射,而是空间本身在颤动。一个长方体的轮廓凭空浮现,高两米,宽一米五,厚一米,表面是哑光的深灰色金属。 轮廓逐渐实体化,细节显现:那是机甲的运输兼存储箱。箱体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或锁具,但当潘浒走近时,箱体正面无声地滑开,分成两半向两侧展开。 内部,机甲呈现立姿。 第一眼看上去,它不像传统的重型动力装甲,反而更像一套紧身的潜水服或飞行服。流线型的设计,通体漆黑,表面有细微的鳞片状纹理,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机甲的高度大约一米六,站在那里,双臂自然下垂,腿部微屈,就像一个正在沉睡的战士。看起来与好莱坞电影里“Iron man”的那套机甲颇为相似,只是颜色各异。 潘浒伸手触摸机甲表面。触感冰凉但柔韧,不像金属,更像某种生物材质。轻轻按压,会有微弱的弹性反馈,但继续用力,又能感觉到下面坚硬的支撑结构。 “这是……”瑞贝卡走过来,眼睛睁大,“白吉星顶级单兵作战装备,可以赋予普通战士超乎寻常的速度、力量和防护力。” 她顿了顿,看了眼潘浒,语气笃定的说:“老板,你穿戴上它,会成为无坚不摧的man of Steel。” 扳机也围了过来,技术人员的本能让他想立刻开始分析:“意识交互控制?这意味着穿戴者需要通过思维来操纵机甲,就像大脑指挥四肢一样?” “双重控制。”潘浒读取着系统提供的使用说明,“你可以用意识直接命令,比如‘举起右臂’‘瞄准目标’,机甲会同步执行。也可以像穿普通衣服一样正常行动,机甲的传感器会捕捉你的肌肉运动和关节角度,然后同步驱动外骨骼。” 他指了指机甲的头部区域——那里没有传统的头盔,而是一个半透明的面罩,平时收起,战斗时可以从后颈处向前翻折覆盖面部。 “面罩内侧有神经接口贴片,与穿戴者的太阳穴、后脑接触,建立意识链接。”潘浒继续说,“第一次穿戴需要适应,系统会校准神经信号。之后就可以做到人机一体。” 瑞贝卡绕着机甲走了一圈,手指轻轻划过装甲表面:“防护能力呢?” “超级仿生合金,厚度5毫米,但强度相当于500毫米均质钢装甲。”潘浒说,“而且因为有柔韧性,可以分散动能冲击。定向等离子防护层可以额外抵挡能量武器和高爆弹。” “武器呢?” 潘浒指向机甲的手臂。小臂外侧有可开合的盖板,下面应该是电磁枪的发射口。肩部有微型导弹发射巢,每个巢内六枚导弹。腰部右侧有一个握柄,那是光剑的剑柄。 “电磁枪,原理类似轨道炮,发射超音速金属弹丸,初速每秒2500米,穿甲能力超过目前所有单兵防弹装备。”潘浒说,“微型导弹是‘发射后不管’的智能弹药,可以锁定目标自主攻击。光剑……《星球大战》,你们知道吧?就是那种,但更先进。” 扳机推了推眼镜:“能量来源?” “超微型冷聚变堆——或者说超微型冷聚变反应炉。”潘浒说,“理论续航时间数百上千年。长时间超负荷输出,也会能量耗尽,极限时限不超过72小时。” 机库里陷入短暂的寂静。三个人都明白这套机甲意味着什么——它是星外超级科技的典型产品之一,超越地球科技水平太多,将成为潘浒最后的底牌。 “谁穿?”瑞贝卡问出了关键问题。 潘浒看着机甲:“当然是我。清除任务需要深入敌后,直面松平的核心防卫。我有‘星河’系统的实时支持,能最大程度发挥机甲的性能。” “那我呢?”瑞贝卡问,“我刚恢复,但还能开枪。” “你和扳机负责技术支援和外围策应。”潘浒说,“刑天、小猫、大熊组成突击组,配合我行动。章慕晴……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安置她,直到行动结束。” 瑞贝卡还想说什么,但最终点了点头。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强行参与一线作战只会拖累团队。 “现在——”潘浒说,“我们开始!” 第246章 果真是一个陷阱 午后,东京都港区多了几分难得的慵懒。 刑天四人终于抵达新安全屋——位于南青山一栋高级公寓的顶层复式。这是渡边彻多年前购置的房产,登记在海外空壳公司名下,从未实际使用过。 公寓内部装修豪华但冷清,家具都蒙着防尘布。窗外能看到不远处的东京塔,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 章慕晴被安置在主卧室,小猫负责警戒。刑天和大熊则开始检查公寓的安全系统,布置防御措施。 “通讯加密线路已经架设。”扳机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我在船桥机场的机库,通过卫星链路与你们连接。信号经过三重跳转,理论上无法追踪。” 刑天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东京都的卫星地图。几个红色标记点闪烁,那是扳机根据早上的伏击地点推测出的松平可能据点。 “松平孝一在港区有三个已知物业,分别是南青山的私人俱乐部、六本木的高级公寓、以及他在赤坂的住所。”扳机将资料传输过来,“俱乐部昨晚有大量人员进出,热成像显示室内至少有二十人。公寓和住所相对安静,但防卫严密,都有专业的安保团队。” 大熊看着屏幕:“那个关西团伙呢?” “正在追查。”扳机说,“根据早上伏击现场的车辆信息,我反向追踪了它们的移动轨迹。大部分车辆最后都消失在港区南青山附近——正好是松平俱乐部所在区域。” 刑天眯起眼睛:“所以松平孝一很可能就在俱乐部,或者附近。” “可能性很大。”扳机说,“但我们需要确认。直接强攻俱乐部风险太高,万一他不在,我们就打草惊蛇。” “所以需要情报。”刑天说,“渡边彻那边联系上了吗?” “老板正在联系。”扳机顿了顿,“不过有个问题。渡边彻今晨之后也失去了联系,他的几个常用号码都关机。要么是他自己隐藏起来了,要么是……” “被松平孝一控制了。”刑天接话。 如果是后者,那通过渡边彻获取情报的路线就走不通了,甚至可能是陷阱。 就在这时,潘浒的通讯接入:“我联系上渡边彻了。” “他怎么说?”刑天问。 “他要求见面,单独。”潘浒的声音平静,“今晚八点,东京塔观景台。他要当面交易——我们用松平孝一侵吞白山组利益的证据,换松平孝一的具体位置情报。” 刑天皱眉:“可信吗?” “不知道。”潘浒坦诚地说,“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快速获取精准情报的途径。而且渡边彻明确表示,他只要证据,不要钱,也不要我们承诺任何其他东西。” “条件太简单,反而可疑。”小猫在频道里说。 “所以我需要你和大熊提前侦查东京塔周边。”潘浒部署道,“刑天和我去见面,你们在外围策应。如果渡边彻设了埋伏,我们需要有撤退方案。” “明白。”大熊说。 “另外,”潘浒继续说,“扳机会通过‘星河’伪造松平侵吞白山组海外收益的证据。仿真度99.99%,包括银行流水、邮件往来、合同复印件,足够让中村健太郎对亲外孙起杀心。” 瑞贝卡的声音插进来:“需要我做什么?” “你和扳机留在机库,作为技术支援中心。”潘浒说,“监控警方通讯、白山组内部频道,如果有任何异常调动,立即通知。” 他顿了顿,“我通过‘星河’侵入星链系统,完全掌控至少三颗卫星,将会对目标区域展开实时监控。” “星链?”瑞贝卡有些惊讶,“马斯克那个?” “对。星河号星际战舰的主机可以无缝侵入星链,任意调用其中的卫星。”潘浒说,“我们需要上帝视角。如果有必要,我会让星河将星链接入你的主机。” “明白了。”瑞贝卡说,“给我两小时准备。” 通讯暂时结束。刑天开始检查武器,为晚上的见面做准备。他选择了一支紧凑型mp7冲锋枪,四个40发弹匣,以及两枚震撼弹。手枪是格洛克19,三个备用弹匣。 大熊选择了更传统的hK416短管型,配备全息瞄具和激光指示器。小猫因为手臂受伤,只携带了p320手枪和一把微型冲锋枪。 “星河”赋予了五名战士每人一个储物空间,用以存放无法随身携带的物品,比如武器、尖端装备等等。他们的武器装备来自老板潘浒的兑换,一旦发放,都属于他们个人所有——除非潘浒收回。 章慕晴从卧室走出来,她已经换了身衣服,是公寓衣柜里找到的女式休闲装。她看着刑天三人检查装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能帮忙吗?” “不用——”刑天抬头看她:“你的安全就是最大的帮忙。” “我的意思是,关于松平孝一。”章慕晴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我和他接触过几次,了解他的行为模式。他多疑、控制欲强,但同时也有强烈的仪式感和自负。如果他设了陷阱,不会只是简单的埋伏——他会想要亲眼看到结果,想要享受过程。” 刑天停下手里的动作:“你是说,他可能会亲自到场?” “或者在附近观察。”章慕晴说,“东京塔观景台是公开场所,但周围的建筑很多。如果有狙击手,或者他本人在某个能看到观景台的地方……”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们会注意。”刑天说,“谢谢你提醒。” 章慕晴点点头,起身准备回卧室。走到门口时,她转身:“刑天。” “嗯?” “活着回来。”她说,“你们都活着回来。” 刑天看着她,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担忧,但眼神依然坚定。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潘浒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这个女人——她值得。 “会的。”刑天说。 章慕晴关上卧室门。刑天继续检查装备,但动作更仔细了。 窗外,东京的下午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运转着,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船桥机场的机库里,潘浒正在穿戴“星戈”机甲。 过程比他想象的更……奇异。 存储箱内部有全息指引。潘浒站进箱体,机甲自动分解——不是拆卸,而是像活物一样“展开”。胸甲分裂,向两侧打开;臂甲旋转,露出内部的空腔;腿部分离,变成两个独立的筒状结构。 他按照指引,先踏入腿部组件。机甲内部是柔软的凝胶层,贴合皮肤,但没有任何不适感。当双脚完全进入后,腿部组件自动闭合,从脚踝开始向上“包裹”他的小腿、膝盖、大腿。 然后是躯干。胸甲从背后合拢,在胸前对接。潘浒能感觉到微弱的电流感,那是神经接口在建立连接。接着是臂甲,从肩膀到手指,每一个关节都被精准覆盖。 最后是头部。面罩从后颈向前翻折,覆盖面部。内侧的凝胶贴片自动寻找最佳接触点,贴在太阳穴、额头、后脑。 一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感知上的。潘浒能“感觉”到机甲的存在——不是负重感,而是一种延伸感。机甲成了他身体的延伸,就像多了一层皮肤,但更强大。 他的意识中浮现出一个简洁的UI界面:能源100%,武器系统待机,隐身系统待机,防护系统待机。 他试着抬起右手。 机甲同步抬起了右手,延迟几乎为零。动作流畅自然,就像他本身在动一样。 他走了几步。机甲的步伐平稳有力,但没有任何机械的僵硬感。仿生合金的柔韧性让机甲能完美复现他的每一个动作,甚至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地面反馈——虽然隔着机甲,但传感器将信息直接传递给了他的神经。 “感觉如何?”扳机的声音从外部传来。 潘浒这才意识到,他刚才的思考和动作都只在几秒钟内完成。意识交互加速了他的反应速度。 “完美。”潘浒说。他的声音通过机甲的扬声器传出,被处理成低沉的中性音色,“准备测试武器系统。” 他意念一动,左、右小臂外侧各有一块盖板滑开,露出了电磁枪的发射口。UI界面上显示武器状态:充能100%,弹仓300发。 没有后坐力,没有噪音。当他“想”要发射时,枪口只是轻微震动了一下,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轨迹穿透了机库墙壁——那里挂着一个废弃的轮胎作为靶子。 轮胎中央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光滑,像是被高温熔穿。 “电磁枪,初速2500米/秒,穿甲测试通过。”扳机记录数据。 潘浒又测试了光剑。他握住腰间的剑柄,拔出——没有剑刃。但当他意念启动时,一道幽蓝的光束从剑柄中延伸出来,长约一米二,发出稳定的嗡鸣声。 他挥动光剑,光束划过空气,留下残影。当光束接触到机库地面时,混凝土地面被无声地切开一道深痕,切面光滑如镜。 “等离子约束光束,温度超过太阳表面。”扳机的声音里透着惊叹,“理论上能切割目前已知的任何物质。” 最后测试隐身系统。 潘浒意念下达指令:“全向光学迷彩,启动。” 机甲表面的黑色开始变化。不是变色,而是变得……透明——准确的说,应该是一种对周围环境的完美模拟。机甲像变色龙一样,瞬间融入了机库的背景中。 从扳机和瑞贝卡的角度看,潘浒消失了。他们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热浪扭曲空气产生的幻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红外屏蔽同步启动。”潘浒的声音从空处传来,“热成像也看不到我。” 他解除隐身,重新显形。整个测试过程不到十分钟,但已经足以证明这套机甲的性能远超当前时代的任何单兵装备。 “唯一的不完美就是太贵了。”潘浒从机甲中脱离——机甲再次自动分解,让他走出,“五十万个能量点——不过,应该会物有所值。” 瑞贝卡走过来,手指抚过机甲表面:“有这个东西,松平就算有一个连的保镖也没用。” “前提是我们能找到他。”潘浒说,“而且必须在警方大规模介入前完成清除,然后撤离。”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时二十分。 距离东京塔见面还有四个小时四十分钟。 “开始准备吧。”潘浒说,“今晚,我们彻底解决所有制造问题的人。” 机库内,三人各自投入工作。扳机开始伪造证据,瑞贝卡连接“星河”准备入侵星链,潘浒则继续熟悉机甲的操作。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东京的白天即将结束。而夜晚,往往是最适合行动的时间。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东京塔的红色钢架在渐暗的天空中亮起灯光,像一座巨大的火炬,俯瞰着这座不夜城。 刑天和大熊提前两小时抵达周边区域。他们分散在东京塔周围的建筑中,寻找最佳的观察和狙击点位。小猫因为手臂受伤,留在安全屋保护章慕晴,但通过加密频道与所有人保持联系。 “东京塔观景台目前游客数量约八十人,以情侣和家庭为主。”扳机的声音从耳机传来,他正通过入侵的监控摄像头观察内部,“安保人员四名,分布在电梯口和观景台入口。没有发现可疑武装人员。” “周边建筑呢?”刑天问。他此刻在一栋商务楼的七层,窗户正对着东京塔观景台,距离约三百米。 “正在扫描。”瑞贝卡接话,她已经开始接管星链卫星,“观景台周边一公里内,有十二个可能的狙击点。其中六个视野良好,但都处于正常使用状态——办公室、咖啡馆、住宅阳台,没有发现异常。” 大熊在另一个方向,距离东京塔约五百米的一栋住宅楼天台:“我这边也没有发现。街道上的车辆流量正常,没有长时间停靠的可疑车辆。” 听起来一切平静。但刑天反而更加警惕。如果渡边彻真的设了陷阱,不会这么明显。 “老板,你那边怎么样?”他问。 潘浒正在前往东京塔的路上。他没有穿戴机甲——那东西太显眼,即使隐身状态下也有被探测到的风险。他选择了常规的深色便装,腰间藏着手枪和几个弹匣。机甲则装在特制的行李箱里,由“星河”的物流系统运送到东京塔附近的一个寄存点,必要时可以快速取用。 “十分钟后抵达。”潘浒说,“按照计划,我单独上观景台。刑天,你在我进入后五分钟上去,假装游客,在距离我三十米左右的位置策应。大熊保持外围警戒。” “明白。” 车辆在东京塔附近的街道停下。潘浒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红色的高塔。夜色中,它像一个巨大的计时器,提醒着时间正在流逝。 他混入游客的人群中,买了门票,排队登上电梯。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能感觉到周围游客的兴奋——对他们来说,这是东京之旅的高光时刻。对潘浒来说,这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观景台。 电梯门打开,游客们涌出。潘浒随着人流走出,目光快速扫视四周。 观景台是环形的,四周都是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东京的夜景。东边是银座、倭国桥的商业区,西边是新宿的高楼群,南边能看到东京湾的点点船火,北边则是上野、浅草的传统文化区。 很美,也很致命——如果有人在这里开枪,几乎没有掩体。 潘浒走到西侧的窗边,假装看风景。腕表显示时间: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 他通过藏在衣领下的微型麦克风低语:“就位。没有看到渡边彻。” “收到。”刑天说,“我已经在电梯里,三十秒后上来。” 游客们在观景台走动,拍照,喧闹声不绝于耳。潘浒观察着每一个人:那对年轻情侣是真的,男孩在给女孩拍照,动作生疏;那一家四口也是真的,两个孩子兴奋地跑来跑去;那几个欧洲游客看起来也正常…… 等等。 东南角,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独自站在窗边。他没有拍照,也没有看风景,而是低着头看手机。他的站姿很放松,但潘浒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而且每隔几秒钟就会抬头扫视周围。 “发现一个可疑目标,灰色风衣,东南角窗边。”潘浒报告。 “收到。”刑天已经走出电梯,他买了杯咖啡,慢悠悠地走到离潘浒约二十米的地方,背靠着栏杆,“需要我靠近确认吗?” “先等等。”潘浒说,“渡边彻应该认得我,如果那是他的人,会主动过来。” 时间跳到八点整。 灰风衣男人终于抬起头,目光在观景台扫视。当看到潘浒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 他走过来了。 潘浒保持着放松的姿势,但右手已经移到了腰间,随时可以拔枪。 男人在潘浒身旁停下,同样看着窗外的夜景,用日语低声说:“潘先生?” “渡边先生派你来的?”潘浒用英语反问。 “渡边先生……来不了。”男人的英语带着口音,“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但没有直接递给潘浒,而是放在两人之间的窗台上。 “里面是你要的东西:松平孝一现在的位置,他身边的人员配置,以及其他相关人的位置信息。”男人说,“作为交换,渡边先生要的东西呢?” 潘浒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个U盘,同样放在窗台上:“松平侵吞白山组海外收益的全部证据,银行流水、邮件、合同,足够让中村健太郎清理门户。” 男人没有去拿U盘,而是盯着潘浒:“渡边先生还有一个问题。” “说。” “你们拿到情报后,打算怎么做?” 潘浒看着男人,对方的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不是渡边彻的直属手下该有的表现。 “那是我们的事。”潘浒说。 “如果是这样,那渡边先生可能无法提供完整的情报。”男人说,“他需要知道,你们是要直接清除松平,还是安全撤离?这关系到情报的侧重点。” 问题很合理,但时机不对。渡边彻如果要问,应该在见面之前就问清楚,而不是在交易现场临时加码。 潘浒的警惕心提升到最高。他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 “我们要解决问题。”他说得模棱两可。 男人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他伸手去拿U盘,同时用眼神示意潘浒拿走信封。 就在两人的手即将接触的瞬间—— 潘浒的耳机里传来瑞贝卡急促的声音:“老板,陷阱!那个男人不是渡边彻的人!我刚刚破解了附近一个隐藏的无线电频段,他们在用暗语交流——‘目标已接触,准备收网’!” 几乎在同一时间,刑天的声音也响起:“观景台入口被封锁!有四名持枪人员正在驱散游客,他们穿着便衣但动作专业,是警察或者职业保镖!” 潘浒的手改变了方向——不是去拿信封,而是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男人脸色一变,试图挣脱,但潘浒的力道极大。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拔出手枪,抵在男人的腹部。 “别动。”潘浒压低声音,“让你的同伙退后,否则我现在就开枪。” 观景台上,游客们开始意识到不对劲。入口处的骚动引起了恐慌,有人开始尖叫,往电梯方向涌去。但那四名持枪者已经封锁了电梯口,用日语大喊:“所有人趴下!警察执行任务!” 游客们惊恐地趴倒在地。整个观景台瞬间清空,只剩下潘浒、灰风衣男人、以及那四名持枪者。 还有刑天——他已经躲到了一个展示柜后面,枪口瞄准了其中一名持枪者。 “老板,怎么办?”刑天问。 潘浒扫视局势。四对二,对方有长枪,他和刑天只有手枪。而且这里是150米高的观景台,唯一的出口被封锁,几乎没有退路。 “渡边彻在哪里?”潘浒问手中的男人。 男人冷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那你就没用了。”潘浒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等一下!”一个声音从观景台另一侧传来。 潘浒转头,看到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 不是渡边彻。 是松平孝一。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阴郁而自负的笑容。身后跟着两名保镖,都穿着战术背心,手持mp5冲锋枪。 “潘先生,终于见面了。”松平孝一用流利的英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虽然场合有点……尴尬。” 潘浒没有放松对灰风衣男人的控制:“松平先生。用这种方式邀请客人,不太礼貌吧?!” “礼貌是对同等地位的人。”松平走到观景台中央,环顾四周的东京夜景,“你看,从这里能看到整个东京。权力、金钱、欲望,都在脚下。而你们,就像闯入巨人花园的蚂蚁,以为能改变什么?” 他转向潘浒:“把章慕晴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活着离开。这是最后的仁慈。” 潘浒看着松平孝一,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保镖。 第247章 决战东京之巅 东京塔的红色钢架在夜色中如燃烧的脊椎,150米高的主观景台悬浮在都市灯火之上,像一枚被钉在夜空中的水晶棺椁。 玻璃幕墙外,东京的夜景铺展至天际线。车流的光轨在街道上编织成发光的蛛网,高楼窗格如无数只睁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场高空中的对峙。观景台内,强风从一扇未关严的紧急出口灌入,在环形空间内形成低啸的气流,卷起灰尘和碎纸片。 潘浒背靠着一根直径三十厘米的承重钢柱,左侧三米处是刑天。两人呈夹角掩护,但形势一目了然——这是绝境。 六对二。 四名黑衣枪手封锁了电梯口和两个紧急出口,战位呈教科书式的交叉火力覆盖。他们手中的mp5冲锋枪加装了消音器和战术手电,光束在昏暗的观景台内交错扫过。两名体格明显经过专业训练的保镖护在松平孝一身前半步,右手按在腰间枪套上,左手微微前伸保持平衡。灰风衣男人——战术组头目——站在松平左后方,右手始终插在风衣口袋中,口袋布料被某种硬物撑出锐利的轮廓。 而潘浒和刑天,只有随身携带的手枪。 “潘先生。” 松平孝一开口了。他向前踱了两步,定制牛津皮鞋踩在观景台的防滑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深灰色西装剪裁完美,衬得那张脸更加阴郁苍白。他停在距离潘浒八米处——一个安全距离,一个演讲者的距离。 “你看。”松平抬起左手,指向玻璃幕墙外的城市,“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切都变得渺小。人成了移动的点,车成了发光的线,建筑成了排列整齐的积木。” 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弧线。 “权力、财富、欲望,都变成了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而你们——”他的手指转向潘浒,“就像在这玩具堆里爬行的蚂蚁。以为自己找到了出路,以为自己能搬动比自身体重大无数倍的碎屑,但事实上,你们只是在巨人预设好的迷宫里打转。” 松平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某种诗意的抑扬顿挫,但每个字都浸透了冰冷的傲慢。 “我欣赏你们的努力。真的。”他微微歪头,像在欣赏笼中困兽,“你们挣扎得很精彩。特别是潘先生——你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情报网络和资源支持,都让我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些。 “但蚂蚁终究是蚂蚁。再强壮的蚂蚁,也敌不过一只漫不经心踩下的脚。” 观景台内只剩下风声。远处,东京湾的货轮传来低沉的汽笛,像某种遥远而模糊的哀鸣。 潘浒的目光从松平脸上移开,扫过那些枪口,扫过那些随时可能扣下扳机的手指,最后重新落回松平的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海面。 “松平先生。”潘浒的声音不高,但在风声和远处都市的嗡鸣中,清晰得像刀刃划过冰面,“你犯了一个错误。” 松平挑眉:“哦?” “你以为我们是蚂蚁。”潘浒停顿了一瞬,视线越过松平的肩膀,投向玻璃幕墙外深沉的夜空。 “但事实上——”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扣。 “啪嗒——” 一个响指。声音清脆,短促,像倒计时归零的提示音。 松平孝一愣住了。 他身后的手下也愣住了。 半秒后,他们得到了答案。 玻璃幕墙外,一个黑影“浮现”了。 不是从下方升起,不是从上方降下,而是像从深水中浮出水面般,从完全透明的状态逐渐显现轮廓。漆黑的机甲紧贴着幕墙外侧,四肢的吸附装置与玻璃表面接触处,泛起一圈圈微弱的蓝色电离光晕。 机甲通体哑黑,表面有极其细微的鳞片状纹理,在观景台内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隐形。唯有那双目镜——幽蓝色的复合光学传感器阵列——亮着冰冷的光,像两颗来自深空的星辰。 它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左手五指张开吸附在玻璃上,右臂微屈,小臂外侧的装甲板微微张开,露出下面某种精密武器的发射口。 “这……是什么鬼东西?!” 松平失声叫道。他的声音变了调,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认知被颠覆时的本能恐惧。 他身后的手下也骚动起来。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枪口抬起对准窗外的黑影,但手指在扳机上颤抖——这超出了他们的经验范畴,超出了他们对“战斗”的所有定义。 机甲没有给他们调整的时间。 右臂的发射口亮了。 不是火光,不是光束,而是某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涟漪——那是超音速弹丸撕裂空气时产生的激波。 下一秒,整面玻璃幕墙爆炸了。 不是裂纹蔓延,不是部分破碎,而是从中心点开始,整块高六米、宽五米的钢化玻璃瞬间化为亿万颗细小的晶体。碎裂的巨响被某种频率抵消了,只剩下玻璃雨落地的哗啦声,和被解放的狂风灌入时的轰鸣。 风压如实质的墙壁拍进观景台。碎玻璃如霰弹般四溅,打在墙壁、地板、人体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松平的手下本能地抬手护脸,战术队形出现瞬间的混乱。 机甲从破口跃入。 动作流畅得违反物理常识——没有笨重的落地冲击,没有调整姿态的踉跄,就像一片黑色的羽毛飘入室内。双脚触地的瞬间,机甲的结构开始变化。 不是变形,不是重组,而是“解离-重构”。 胸甲从中央分裂,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精密复杂的液压系统和能源管线。臂甲从肩关节处脱离,在空中分解成数十个更小的组件。腿甲从大腿根部开始解离,像黑色的潮水褪去,又在新的位置重新凝聚。 所有组件——超过三百个独立的装甲模块——像一群有生命的金属蜂群,在空中划出精准的轨迹,飞向潘浒周身。 它们在空中重新组合。 胸甲贴合前胸后背,内部凝胶层自动适应身体曲线,神经接驳端子寻找最佳接触点。臂甲包裹手臂,从肩到腕,每一个关节都被精密覆盖,外骨骼驱动单元与人体肌肉运动同步校准。腿甲从脚踝开始向上包裹,仿生合金的柔韧性让穿戴者几乎感觉不到束缚。 最后是头盔。 不是从上方套下,而是从后颈处滑出——原本收纳在机甲背部装甲内的头盔组件,像液体金属般流淌到潘浒头部后方,然后向前翻折,覆盖整个头部。面罩内侧,数十个纳米级的神经接口贴片自动寻找太阳穴、额头、后脑的精确位置,轻柔贴合。 整个过程持续仅两秒钟。 当最后一个组件——面罩——完全闭合时,“星戈”号机甲已经完成穿戴。潘浒感觉就好像是早晨出门时穿上的休闲装一般轻便,没有丝毫的因为不合体而产生的别扭与不适。 他站在观景台中央,狂风卷动他周身的空气,但机甲纹丝不动。幽蓝的目镜扫过全场,每一个目标都被瞬间标记、评估、锁定。 数据流在视网膜上瀑布般刷新: 目标1-4:出口封锁,武器mp5,威胁等级中,建议优先清除 目标5-6:贴身保镖,武器推测为手枪,威胁等级低 目标7:灰风衣男性,右手口袋内藏有电击武器/爆炸物,威胁等级高 目标8:松平孝一,无武器,威胁等级最低 战斗环境:高空封闭空间,无掩体,建议速战速决 松平孝一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嘶吼:“杀了它!杀了他们!” 他的命令被他的手下接受,到转化化为实际行动,需要至少零点五秒的处理时间。 机甲——潘浒动了。 双臂抬起,小臂外侧的电磁枪发射口同时亮起微弱的蓝光。没有火光,没有硝烟,只有空气被撕裂时尖锐到几乎超越人耳接收范围的嘶鸣。 电磁枪开启点射模式,每一声微不可闻的嗡鸣,就有一枚直径六毫米、质量十二克的钨合金弹丸以每秒两千五百米的速度射出。 三个枪手几乎同时中弹。一个正中胸口,IV级防弹插板像纸一样被贯穿,弹丸从后背穿出时带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团被高温瞬间气化的组织和骨骼碎屑。另外两个被命中腹部和头部,撞破玻璃护栏,坠向地面。第四个枪手企图翻滚躲避,被高速的钨合金弹丸击中右肩,整条手臂被从躯干上撕下,身体旋转着撞碎了一旁的消防柜,玻璃和灭火器滚落一地。 松平孝一的两名保镖及时反应过来,展现了专业素质——拔枪、射击、向两侧翻滚寻找掩体。格洛克17的枪口喷出火光,9毫米子弹形成交叉火力网。 “嗡……” 机甲外五十公分,空气似有若无的波动,仿佛竖起了一面无形的防护墙,弹头陷入泥潭,急剧减速,最终停止。 目镜上数据刷新—— 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初速360米/秒,动能550焦耳…… 等离子防护层采用“限-止”模式,耗能…… 机甲减震系统未激活,主人无冲击感知…… “我艹,牛逼啊!”即便如潘老爷沉稳如斯,也忍不住发出兴奋的呐喊。 机甲-潘浒迈步向前,每一步都带着千钧的重量,防滑地板在脚下微微凹陷。 两名保镖打空了弹匣,正在更换。他们的动作熟练,但手指在颤抖——面前的这个东西,子弹无效,行动从容,像从噩梦中走出的实体。 机甲右手伸向腰间,拔出一根长约二十厘米的圆柱形握柄。潘浒脑海中“启动”意念始一发出,“嗡”的一声,一束幽蓝的光束从圆柱握柄端部延伸而出—— 光剑。 长约一米二,光束直径三到四厘米,边缘有细微的等离子湍流,像被束缚的闪电。高频嗡鸣声在狂风中依然清晰,那是约束场维持等离子束稳定时产生的振动。 机甲双手握剑,举过头顶,然后—— 横斩。 从左至右,水平的一剑。 光束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淡蓝色的残影。第一个保镖试图后仰躲避,但光束的速度是光速。剑刃毫无阻力地切过他的腰部,从左侧肋骨下缘切入,从右侧髋骨上缘切出。 第二个保镖正完成换弹,抬头时看到的是同伴被腰斩的瞬间。他张嘴想喊,但光束已经转向,第二剑——从上至下的竖劈。 从头顶到胯下,一剑。 两具身体没有立即倒下。高温在瞬间烧灼了所有切口,组织被碳化,血管被熔合,连血都没有流出一滴。半秒后,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残躯倒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切口处焦黑平整,像被激光切割的金属。 观景台上,包覆着“星戈”机甲的潘浒,持枪警戒的刑天,瘫软在地、裤裆湿透的灰风衣男人。 以及松平孝一。他背靠着玻璃幕墙,脸色白得像刷了石灰。嘴唇颤抖,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因恐惧而扩散。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心跳剧烈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机甲的目镜转向他。 面罩无声滑开,向上收起,收纳到头盔顶部。潘浒的脸露出来,被机甲幽蓝的目镜光从下方照亮,形成诡异的光影。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胜利者的傲慢,没有杀戮后的兴奋,甚至没有松平预想中的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彻底死寂的海面。 “你……你不能杀我!” 松平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强迫自己站直,强迫自己恢复那种掌控者的姿态,但颤抖的腿出卖了他。 “我外公是中村健太郎——”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如果你杀了我,整个白山组都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所有和你有关系的人,都会——” “你们也有家人、朋友,以及更多有关系的人。”潘浒打断他,“他们都会因为你的话,统统下十八层地狱。” 他顿了顿,“包括你那位了不起的外公,对了还有中村武,和他训练的那些亡命徒。” 松平的话卡在喉咙里。 潘浒抬起机甲的右臂,覆盖着黑色装甲,指尖有微弱的蓝色电离光晕,指向观景台窗外西北方向。 那里,在现代化的都市灯火中,有一片区域被传统建筑风格的暖黄色灯光勾勒。飞檐、鸟居、石灯笼,在玻璃和钢铁的森林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某个时空错位的切片。 “那里——”潘浒说,“就是你们的靖国神厕?” 他用的是中文。 松平愣了一瞬。然后,愤怒压过了恐惧——那是一种被亵渎神圣之物时本能激起的、近乎宗教性的愤怒。 “八嘎!”他嘶吼道,“那是靖国神社!是供奉为日本献身的英灵的神圣之地!你这种支那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机甲的手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从三米外到眼前,没有任何中间过程,就像空间本身被折叠了。黑色的金属手指抓住他的右手腕,然后—— 轻轻一捏。 “咔嚓——” 骨裂声。 不是清脆的折断,而是沉闷的、如同湿木头被压碎的声音。腕骨、尺骨、桡骨,所有骨骼在五吨的握力下同时粉碎。神经传来的剧痛如高压电般窜遍全身,松平的惨叫在观景台内回荡,然后被狂风撕碎。 机甲松开手。 松平瘫倒在地,左手抱住碎裂的右腕,身体蜷缩成虾米状。剧痛让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挣扎,冷汗瞬间浸透西装衬衣。 潘浒俯视着他。 机甲的面罩重新覆盖面部,幽蓝目镜亮起。那光芒照在松平扭曲的脸上,像某种非人生物的审视。 “回答我。”潘浒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如液态氮,“那里是不是靖国神侧?” 松平咬着牙,牙齿因为剧痛而打颤。他抬头,眼睛充血,目光里交织着痛苦、恐惧,和最后的、顽固的傲慢。 “是……是又怎样?”他声音嘶哑。 “很好。” 机甲直起身。 潘浒不再看松平,而是转向刑天。刑天正用战术手电检查灰风衣男人——对方已经昏迷。 “你们立即撤离。”潘浒说,“按原计划去船桥机场,飞机已经在等。” 刑天点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松平:“他呢?” “我来处理。”潘浒说,“有些事情终究得有人去干。” “需要支援吗?” “不需要。” 刑天没有再问。他走到灰风衣男人身边,从对方口袋里搜出一个电击器和一部加密手机,将电击器扔出窗外,手机揣进自己口袋。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潘浒,转身冲向紧急楼梯——电梯已经被尸体和变形的门堵死了。 观景台上只剩下潘浒和松平孝一。 松平挣扎着想爬起来。左臂支撑身体,右腕软软地垂着,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他靠着一根钢柱,勉强坐起,抬头看向机甲。 那个黑色的身影站在破碎的落地窗前,背后的东京夜景成了模糊的光斑背景。风卷动机甲表面的气流,但机甲纹丝不动,像一尊来自未来的黑色雕塑。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松平问,声音里终于透出真正的、无法掩饰的恐惧,“你不是普通人……你到底是什么?” 机甲没有回答。 潘浒抬起手,机甲的手指再次指向西北方向那片传统建筑群。机甲的目镜内,数据开始刷新: 星链接入确认 定位:北纬35°41,东经139°44 目标识别:靖国神厕建筑群 3d建模构建中…… 建筑结构分析完成 热源信号扫描:夜间守卫12人,无重型武器部署 周边警戒等级:常规 松平看着机甲的动作,看着那幽蓝的目镜,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你要去那里?”他难以置信地问,“你疯了吗?那是日本的神圣之地!自卫队会把你撕成碎片!警视厅会——” “那就送他们去阴曹地府赎罪!”潘浒打断。 他看着松平,看着那张因恐惧和疼痛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最后残存的傲慢和顽固。 下一秒,机甲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单手提起。 松平悬在空中,双脚离地,破碎的右手腕在重力作用下晃荡,带来新一轮的剧痛。他惊恐地挣扎,但机甲的手像液压钳,纹丝不动。 “不……等等!”他嘶吼,“放过我……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中村武的下落!白山组的秘密资金渠道!我可以——” “我不需要。” 机甲转身,走向破碎的落地窗边缘。 脚下是150米高空。 夜风呼啸,城市的灯光在下方铺展成一片光的深渊。远处,东京湾的水面反射着月光,像一块破碎的黑色镜子。 松平看着下方,看着那越来越远的街道、车辆、行人。高度带来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他,胃部抽搐,喉咙发紧。 “求求你……”他的声音变成了呜咽,“求求你放过我……我可以给你任何东西……钱……权力……女人……求求你……” 潘浒没有回答。 机甲向前一步,踏出边缘。 坠落。 重力瞬间接管身体。松平孝一的惨叫被风声撕裂,变成断续的、不成调的尖啸。城市灯火在眼前旋转、放大、拉长成光的线条。失重感让内脏上浮,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三秒的自由落体。 一百五十米。 潘浒在机甲内感受着坠落。 传感器数据实时刷新: 高度:150米,每秒下降45米 预计触地时间:3.3秒 目标生命体征:心率192,血压240/160,肾上腺素水平超标 建议:立即减速,否则目标将在触地前休克死亡 机甲背部、腿部、脚底的推进器同时启动,向前喷射。 机甲在半空中调整姿态,从垂直坠落变为四十五度角俯冲。与此同时,反重力系统激活,从脚底喷出淡蓝色的离子流,与地球重力场形成对抗。 下坠速度骤减。 从每秒四十五米,到三十米,到十五米,最后到每秒两米。 平稳落地。 双脚触地的冲击力被机甲的双路减压系统和仿生合金的柔韧性完全吸收。传递到潘浒身体的震动感,经过层层缓冲,最终只剩下轻微的、如同从半米高台阶跳下时的感觉。 机甲松开手。 松平瘫在地上,像一摊被抽去骨头的肉。他的西装裤裆处湿透扩大的深色痕迹,嘴角有白沫,眼睛翻白,已经昏死过去。但胸廓还在微弱起伏——还活着,只是惊吓过度,加上剧痛和失重,意识暂时关闭了。 潘浒看了一眼机甲的状态提示: 能源储备:99.9%(星戈冷聚变反应炉输出稳定) 外部装甲:100%(无损伤) 武器系统:电磁枪剩余弹量296/300,光剑能量99.9% 搜索/定位:热成像、红外成像/定位系统正常,人像识别/锁定、声波捕捉/锁定、电磁捕获/锁定待机 主被动防护:全向光学迷彩待机,等离子防护层待机 五十万能量点。确实是物有超值! 他抬头,看向西北方向。夜色中,那片聚齐了倭国几乎所有邪祟亡灵的建筑群亮着微弱的灯光,像一群潜伏在都市阴影中的邪灵。 机甲重新启动飞行系统。 背部的主推进器、腿部的辅助推进器、脚底的矢量喷口全部激活,发出低沉的嗡鸣。机甲弯下腰,再次抓住松平的衣领,单手提起。 然后—— 低空掠飞。高度保持在三十米以下,沿着街道的走向,避开高楼和监控摄像头密集的区域。速度很快提升到每小时三百公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东京的夜空。 风在机甲表面呼啸而过,街道的灯光在脚下拉成流动的光河。偶尔有晚归的行人抬头,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掠过,以为是大型无人机或是视觉错觉。 第248章 摧毁邪祟聚集之地 占地近十万平方米的建筑群在夜色中沉睡。传统的日式建筑风格,木结构,瓦屋顶,在现代化都市中显得突兀而诡异。 黑影重重,仿佛邪祟亡灵在夜间聚会。 夜间只有最低限度的照明,几个保安在院内巡逻,一切都平静如常。 机甲-潘浒在十米的空中松开手,松平孝一的身体划出一道抛物线,坠向神社主殿区域。没有减速,没有缓冲,就像投石机抛出的石块。 几分钟后,六名保安围在主殿破损处。手电光束在黑暗中交错,照亮了散落的碎瓦、断裂的木椽,以及躺在碎裂地板上的那个人形——松平孝一,昏迷不醒,右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身下一滩暗色液体正在缓慢扩散。 “还活着!”一名保安蹲下检查脉搏,声音急促,“但重伤,需要急救!” “救护车已经在路上。”对讲机里传来回应,“警视厅的支援还要五分钟抵达。保持警戒,袭击者可能还在附近——” 话音未落,庭院中央传来石板碎裂的巨响。 保安们同时转身,手电光束扫向声音来源。 光束照亮了一个黑色的轮廓。 机甲站在庭院正中央,脚下是蛛网般龟裂的石板。幽蓝的目镜在黑暗中亮着冰冷的光,像两只来自深渊的眼睛。它站在那里,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主殿方向,看着那些手电光束,看着那些惊恐的脸。 “那……那是什么?!”有人失声叫道。 回答他的是机甲抬起的手臂。机甲的右手食指伸出,指向保安们身后的主殿,然后缓缓平移,指向拜殿,指向灵玺簿奉安殿,指向游就馆,最后回到保安们身上。 一个简单的动作,其中蕴含的意味让所有保安背脊发凉——它在清点目标,它在评估,它在计划。 机甲抬起双臂,电磁枪对准早已锁定探照灯。 无声的射击,探照灯爆裂,玻璃碎片和电火花四溅。光束熄灭,庭院的一部分重新陷入黑暗。 “开火!”保安队长嘶吼道。 六支手枪同时射击。9毫米子弹在夜空中划出橙红色的轨迹,即将击中这个黑色怪物的时候,却统统停了下来,最后因为动能尽失,纷纷掉落地面。 机甲依然站在原地,毫发无损,幽蓝的目镜扫过每一个保安。他拔出握柄,“嗡”的一声震响声,幽蓝的光剑旋即闪现。 高频嗡鸣声中,机甲每一次挥动光剑,便有一名倭国保安倒下,甚至身首异处。 “那是什么东西?!”对讲机里传来惊恐的声音。 “请求支援!神社遭到袭击……重复,神社遭到袭击!” 幸存的保安哇哇乱叫,抱头鼠窜,试图寻找掩体,然而坚硬的花岗岩都挡不住那怪物手中闪闪发光的东西。 机甲-潘浒慢慢走着,像参观者漫步在庭院中,但每一步都带着毁灭的意味;脚下的石板碎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经过第一座鸟居——神社入口的标志性牌坊。 机甲抬手,光剑一记横斩。 幽蓝的光剑划过木制鸟居的支柱。没有阻力,没有停顿,就像划过空气。支柱被整齐切断,上半部分开始倾斜,然后倒塌,砸在地上,扬起尘土。 第一座鸟居倒塌的巨响还未散去,警笛声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 红蓝警灯的光在神社外围的街道上闪烁,至少有八辆警车抵达。车门打开,穿着防弹背心的警察迅速下车,以车辆为掩体,步枪和冲锋枪的枪口指向庭院内的黑色机甲。 “这里是东京警视厅!”扩音器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放下武器,立即投降!重复,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机甲转身,面向警车的方向。幽蓝的目镜扫过每一辆车,每一个枪口。潘浒在机甲内,看着目镜上标记出的威胁目标——十名警察,装备手枪和mp5冲锋枪,威胁等级低。 他没有理会警告。 而是走向第二座鸟居——位于拜殿前,更大的、更精美的牌坊。 警察开火了。 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如暴雨般倾泻,然而一如既往的被机甲外防护层“阻挡”,统统“停滞”在距离机甲半米的空气中,然后纷纷落地。 机甲走到第二座鸟居前,他挥动幽蓝的光剑,高频嗡鸣声在枪声中依然清晰可辨。他单手握剑,举过头顶,然后—— 竖直劈下。 从鸟居顶部的横梁正中劈下,光束毫无阻力地切过木材。整座鸟居被从中间一分为二,两半结构向两侧倾斜,倒塌,砸在地上,碎木飞溅。 警察们的射击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他们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看着它用一道光切开整座木制建筑,看着它在枪林弹雨中毫发无伤。认知被颠覆带来的恐惧开始蔓延。 “那……那是什么怪物?!”对讲机里传来颤抖的声音。 “请求自卫队支援!重复,请求陆上自卫队支援!目标不是常规武装分子!” 机甲继续前进。他走向拜殿——那座供奉着战犯牌位的核心建筑。 拜殿是传统的倭式木构建筑,飞檐斗拱,在黑夜里沉默地伫立。殿前有两名保安试图阻止,但机甲只是抬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一挥。 手臂扫过,两名保安如被卡车撞击般飞起,撞在拜殿的柱子上,滑落在地,昏迷不醒。 机甲停在拜殿门前。 它没有立即破坏,而是抬头,目镜扫描整座建筑的结构。数据流刷新:主要承重柱六根,横梁十二根,瓦顶结构,内部空间约两百平方米,有热源信号——里面有人。 潘浒在机甲内,看着这些数据。 然后他抬起右手。 不是光剑,不是拳头。 而是手掌张开,对准拜殿的正门。 掌心,一个圆形的发射口打开。 嗡—— 无形的冲击波。 空气被压缩、加速,形成锥形的气压炮。拜殿的木制大门像纸一样向内凹陷,然后爆裂,碎木如炮弹般射入殿内。冲击波继续前进,撞碎内部的屏风、供桌、烛台,最后撞在后墙上,整面墙向内凹陷。 殿内的热源信号开始移动——有人在里面,还活着,正在逃窜。 机甲迈步,走入拜殿。 内部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摇曳。空气中弥漫着线香和旧木料的气味。正前方,供奉台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牌位——那些名字,那些不应该被供奉的名字。 潘浒站在供奉台前。 机甲的目光扫过那些牌位,幽蓝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了烫金的文字。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右手,光剑再次亮起。 这次不是劈砍,而是横扫。 水平的一剑,从供奉台左侧扫到右侧。淡蓝色的光束切过木质牌位,切过供奉台,切过后面的屏风。所有被光束接触的东西,都在瞬间被高温碳化、切断。 牌位碎裂,掉落在地,在长明灯的映照下燃烧起来。 火焰开始蔓延。 木质建筑,加上燃烧的牌位和布料,火势迅速扩大。浓烟从拜殿破损的大门涌出,在夜空中升腾。 机甲转身,走出拜殿。 身后,火焰已经吞噬了半个内部空间,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像某种古老的哀鸣。 柴油发动机狂暴轰鸣声中,一辆八对轮的装甲车冲进神社庭院。炮塔上,一名倭兵转动40毫米榴弹发射器,对准站在燃烧的拜殿前的黑色机甲。 “咚咚咚……” 炮手没有警告,直接开火。 榴弹发射器的轰鸣声撕裂夜空,以每分钟二百多发的射速向机甲倾泻40毫米榴弹。 机甲动了。侧向翻滚——动作流畅得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炮弹击中它刚才站立的位置,石板地面炸开,碎石如霰弹般四溅。 电磁枪发射。 无声的嗡鸣,超音速弹丸击中装甲车的炮塔与车体连接处——装甲相对薄弱的位置。钨合金弹丸穿透25毫米的侧面装甲,钻入车内。 没有立即爆炸,但装甲车的机炮停止了射击。车内传来金属撕裂声和人员的惨叫——弹丸在内部反弹,造成了灾难性的杀伤。 机甲翻身站起。这时,更多的自卫队车辆抵达了。 三辆90式主战坦克从三个方向驶入庭院。120毫米滑膛炮的炮口转动,液压驱动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这些重达五十吨的钢铁巨兽,炮口锁定那个相比之下显得渺小的黑色目标。 “目标锁定!”坦克车长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穿甲弹装填完毕!” “开火!” 三声几乎同时的巨响。 120毫米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以每秒1650米的速度射出。弹芯是贫铀合金,在空气中摩擦产生的等离子尾迹在夜色中拉出三道明亮的轨迹。 潘浒的目镜中,警告信息狂闪: 高威胁目标锁定! 弹道预测:三发穿甲弹,交汇点为本机当前位置。 规避方案计算中…… 计算完成:建议立即机动,无法全部规避 机甲背后的主推进器瞬间全功率启动,向前冲向最近的一辆坦克。这个动作出乎所有炮手的预料,弹道修正出现了瞬间的延迟。 两发穿甲弹从机甲左右两侧擦过,击中后方的拜殿。整座建筑在爆炸中彻底解体,木料、瓦片、燃烧的碎屑如火山喷发般冲上天空。 第三发,瞄准机甲前进路线的预判射击。 机甲在最后一秒跃起。 不是高高跳跃,而是低空的、贴地的扑击,像猎豹扑向猎物。穿甲弹从下方擦过,击中地面,炸出一个直径三米的弹坑。 机甲落在坦克车顶。 双脚踩在炮塔上,仿生合金的脚底与钢铁接触,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坦克车内的乘员感觉到头顶的重击,还没反应过来,机甲的双手已经抓住炮管。 系统全功率输出。 炮管开始弯曲。 不是慢慢弯曲,而是在五吨的握力下,像橡皮泥一样变形。金属扭曲的尖啸声令人牙酸,炮管从根部断裂,被机甲整个扯下。 机甲将弯曲的炮管扔向第二辆坦克。 炮管旋转着飞过三十米距离,砸在第二辆坦克的炮塔顶部。沉重的撞击让整个炮塔都震动了,观瞄设备损坏,炮手暂时失明。 第三辆坦克试图调整炮口,但机甲已经不在原地。 它从第一辆坦克车顶跃下,落地瞬间翻滚,躲到一辆受损的装甲车残骸后方。几乎同时,第三辆坦克开火,穿甲弹击中装甲车残骸,将其彻底炸成碎片。 机甲已经转移。 它从另一侧冲出,电磁枪锁定第三辆坦克的侧面装甲——这里比正面薄弱得多。 发射。 两发超音速弹丸,间隔零点三秒。 第一发击穿侧面装甲,钻入车内。第二发从同一个破口射入,在内部反弹。 坦克内部传来连续的爆炸声——不是弹药殉爆,而是液压油、燃油、电子设备被点燃的连锁反应。火焰从观察窗、舱口喷出,车体开始燃烧。 三辆坦克,全部失去战斗力。 但自卫队的步兵已经完成部署。 一个步兵小队,十二人,装备89式步枪和84毫米卡尔·古斯塔夫无后坐力炮。他们分散在庭院各处,以石灯笼、树木、建筑残骸为掩体,形成了交叉火力网。 “火箭筒小组就位!”小队长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目标锁定,穿甲弹装填完毕!” “开火!” 两枚84毫米破甲弹从不同方向射来。 弹头是锥形装药,金属射流可击穿400毫米均质钢装甲。这是专门为反坦克设计的武器,理论上足以摧毁任何现役装甲车辆。 机甲甚至没有转身。 它只是抬起左臂,手臂外侧的装甲板微微展开,露出一层淡蓝色的、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定向等离子防护层。 第一枚破甲弹击中屏障。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没了机甲左侧,金属射流喷溅。但等离子屏障纹丝不动,高温等离子体将爆炸能量和金属射流完全偏转、吸收。爆炸过后,机甲站在原地,装甲上连烟熏的痕迹都没有。 只是轻微震动了一下。 就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肩膀。 潘浒的目镜显示: 等离子防护层能量消耗:0.8% 外部装甲损伤:无 第二枚破甲弹从后方射来。 机甲甚至没有启动防护层——它只是侧身,让弹头从身旁半米处擦过。破甲弹击中后方已经燃烧的建筑,爆炸加剧了火势。 步兵们惊呆了。 他们看着那个从爆炸火焰中走出的黑色机甲,毫发无伤,连步伐都没有紊乱。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手指颤抖得握不住武器。 机甲没有攻击他们。 它转身,继续走向神社的其他建筑。 游就馆——那座战争博物馆,里面陈列着美化侵略历史的展品。 机甲停在游就馆前。这是一座相对现代的建筑,钢筋混凝土结构,但外部装饰依然是传统风格。馆内没有灯光,夜间闭馆。 机甲抬起右手,掌心对准建筑正面。 不是冲击波,这次是电磁枪的连续射击。 三发超音速弹丸,分别击中游就馆的三个主要承重柱。钢筋混凝土在钨合金弹丸面前像豆腐一样被贯穿,内部钢筋被切断。建筑开始倾斜,结构发出呻吟,然后从中间开始坍塌。 整座游就馆在三十秒内变成了一堆废墟。陈列的坦克、火炮模型被压在混凝土碎块下,那些扭曲历史的展板在瓦砾中破碎。 机甲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但它停下了。 因为空中传来了新的声音。 随着旋翼划破空气的低沉轰鸣,三架Ah-64d“长弓阿帕奇”武装直升机从夜空中飞来,呈三角队形,机首的30毫米m230链炮转动,瞄准下方的黑色目标。 “这里是陆上自卫队航空队。”公共频道里传来飞行员的声音,“不明机甲,立即停止破坏行动,解除武装,否则我们将采取武力措施。” 机甲抬头,幽蓝的目镜锁定空中的三个目标。 数据刷新: 威胁目标:Ah-64d武装直升机x3 装备:30毫米链炮,地狱火反坦克导弹,九头蛇70火箭弹 威胁等级:高 建议:优先摧毁或使其丧失战斗力 潘浒没有回应警告。 机甲开始奔跑,不是直线,而是不规则的之字形,在燃烧的建筑废墟中穿梭。阿帕奇的飞行员看到目标移动,几乎同时开火。 30毫米链炮的轰鸣声如撕裂布匹。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在地面炸出一排排弹坑。高爆弹的冲击波掀翻瓦砾,穿甲弹击穿混凝土碎块,整个庭院像被犁过一遍。 机甲在弹雨中穿梭。 它的速度提升到每小时八十公里,运动轨迹毫无规律,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大多数炮弹打空,少数击中机甲,但被等离子防护层偏转,或者在装甲表面留下浅浅的凹痕。 目镜数据: 外部装甲损伤:1.3% 等离子防护层能量:74% 建议:避免持续暴露在重火力下 一枚地狱火导弹发射。 导弹拖着尾焰俯冲而下,激光导引头锁定机甲的热源信号。机甲在最后一秒侧身翻滚,导弹擦身而过,击中后方已经倒塌的拜殿废墟。爆炸的火球冲天而起,冲击波将机甲掀飞。 但在半空中,机甲调整姿态,背部推进器启动,不是向上飞,而是加速落地——双脚重重踩在地面,石板碎裂。 同时,机甲抬起右臂。 电磁枪锁定最近的一架阿帕奇—— 发射。 超音速弹丸划破夜空,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飞向目标。阿帕奇的飞行员看到警告提示时已经晚了——弹丸击中旋翼主轴。 金属撕裂声通过通讯频道传到所有飞行员的耳机里。 那架阿帕奇的旋翼开始失控,直升机像喝醉般摇晃,然后开始旋转下坠。飞行员试图控制,但旋翼系统已经损坏。直升机坠落在神社庭院边缘,撞击地面,爆炸,火球升腾。 另外两架阿帕奇紧急拉升高度,同时发射火箭弹。 九头蛇70火箭弹如雨点般落下,覆盖整个区域。爆炸接连不断,火光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冲击波掀翻残存的建筑结构。 机甲在爆炸中穿梭。 等离子防护层全部展开,将爆炸能量偏转、吸收。机甲被炸飞两次,但每次都在落地前调整姿态,重新站稳。 潘浒看向神社最后的核心建筑——本殿。虽然已经起火,但主体结构还在。 机甲冲向本殿。 两架阿帕奇追来,机炮扫射。地面残存的自卫队步兵也重新组织火力,步枪和火箭筒同时开火。但机甲的速度已经提到极限,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在废墟和火焰中穿行,像一道黑色的幻影。 抵达本殿前。 机甲停下,转身,面对追兵。 然后它弯腰,双手插入地面——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铺地的石板。手指嵌入石板缝隙,液压系统全功率输出。 一块巨大的石板被掀起,面积超过三平方米,厚度二十厘米,重量超过一吨。 机甲举起石板,像举着一面巨盾。 子弹和炮弹打在石板上,碎石飞溅,但无法穿透。机甲举着石板,倒退着走向本殿。 抵达殿前。 它扔下石板,转身面对本殿的木制大门。它手握光剑,剑尖对准大门中央,然后—— 冲锋突刺。 机甲以全力冲向前,光剑在前,像骑士的长枪冲锋。剑尖接触木门的瞬间,光束穿透木材,机甲继续前进,整个身体撞入本殿。 从大门到后墙,直线穿透。 光剑在内部挥舞,切割支柱,切割横梁,切割一切支撑结构。机甲在殿内旋转、劈砍,像一场金属与木材的死亡之舞。 十秒后,机甲从后墙撞出。 身后,本殿开始全面崩塌。 不是一部分一部分倒塌,而是整体性的、彻底的崩溃。所有支柱同时断裂,所有横梁同时折断,屋顶整体下压,将内部的一切——供奉台、牌位、装饰——全部压碎。 灰尘和火焰冲天而起,形成巨大的烟柱。 三万英尺高空。 湾流G650公务机正在向西飞行。机舱内的显示屏上,多路视频信号同时播放。 左侧屏幕:东京新闻台的直升机航拍画面。靖国神社在燃烧,黑烟升腾,火焰将夜空映成橘红色。建筑在倒塌,自卫队的车辆在庭院中穿梭,但那个黑色的机甲已经消失。 中间屏幕:网民手机直播的片段。模糊的、晃动的画面,捕捉到机甲战斗的瞬间——光剑斩断鸟居,电磁枪击穿坦克,机甲在爆炸中穿梭。 右侧屏幕:警方和自卫队通讯的截取录音。混乱的、惊恐的声音在汇报—— “目标消失了!” “搜索东京湾!” “请求海上自卫队支援!” 机舱内很安静。 章慕晴盯着屏幕,手指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屏幕上的画面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那不是人类的战斗,那是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而那个机甲里的人,是潘浒。 “那是……潘浒?”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刑天抬头看了一眼屏幕,点头:“是老板。” “他……”章慕晴问,“那是什么?” 小猫莞尔:“那是能让他变成man of Steel的‘星戈’战甲。” 大熊望向舷窗外。 东方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阳光正在将黑暗一点点赶向深渊。 瑞贝卡看向刑天:“老板早就计划好了,对吧?” “其实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刑天苦笑道,“但是,我想老板从兑换那套机甲开始,就已经决定这么做了。” “为什么?”章慕晴问,“为什么冒这么大的风险?我们可以直接离开的……” “因为有些事情必须做。”刑天说,声音平静但坚定,“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发泄。而是为了……平衡。” “平衡?” “你看到那些建筑了吗?”刑天指向屏幕上燃烧的神社,“那里供奉着什么,你知道吗?” 章慕晴沉默。她知道。 “有些人,有些东西,不应该被供奉,不应该被纪念。”刑天说,“老板做的,就是抹去那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不是用口号,不是用抗议,而是用行动。”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 最后一段直播视频,来自一个胆大的网民,他在附近高楼用长焦镜头拍摄。 画面中,机甲站在燃烧的神社废墟前,面对自卫队的包围。然后它转身,冲向最后的本殿,光剑突刺,整个机甲撞入建筑。 十秒后,从另一侧撞出。 身后,建筑崩塌。 灰尘和火焰中,机甲站立,然后升空,向东飞离。 视频到这里结束。 屏幕上的直播画面开始模糊——信号被干扰了。日本政府显然开始封锁消息,切断对外传播。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靖国神社在燃烧,黑烟升腾,而东京的都市灯火在远处平静地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画面变成雪花。 扳机关掉了屏幕。 机舱内,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声,和窗外渐亮的天光。 第249章 肆虐与妥协 晨雾中,八纮一宇塔矗立在和平公园中,妖氛弥漫,仿佛妖祟重返人间的密钥。 这座妖塔高三十六点四米,由一千七百八十九块石头砌成,而这些石头来自倭国曾经侵略过的亚洲各国。塔身上刻着“八纮一宇”四个字,意为“世界一家”,但实际寓意是倭国统治世界。 塔前只有一名早起的老年保安在巡逻。他拄着手杖,慢悠悠地走着,不时停下来看看周围的樱花树——还没到花期,枝条上只有零星的嫩芽。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像是某种大型变压器运转时的低沉嗡鸣。 老人抬头。 一个黑色的轮廓从空中缓缓降下。它悬浮在塔前二十米的空中,离地三米,幽蓝的目镜在雾气中泛着冰冷的光。机甲表面覆盖着露水,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着微光。 老人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那个黑色的身影依然在那里,真实得可怕。 机甲抬头,目镜扫描石塔。 数据在潘浒的视网膜上刷新: 目标:八纮一宇塔 建造时间:1940年 建筑材料:掠夺自华夏等各国的石材 象征意义:军国主义扩张的纪念碑 建议破坏方式:结构解体 机甲降落,双脚踩在石板地面上,“咔嚓”声中,石板碎成齑粉。 老人终于反应过来,颤抖着举起手杖:“你……你是什么人?这里是神圣的——” 机甲没有理会。 它走到塔前,抬头看着这座石塔。塔身上的石头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文化,被强行掠夺、运到这里,砌成这座宣扬侵略的纪念碑。 这些石头中,有来自南京明城墙的砖,有来自朝鲜景福宫的基石,有来自菲律宾教堂的雕刻。 机甲抬起右手,手掌张开,对准塔身中段。 掌心,冲击波发射口打开。 嗡—— 无形的空气炮击中石塔。巨大的冲击力让整座塔剧烈震动,塔身中段的石头开始移位,灰浆碎裂,石块之间出现裂缝。 但石塔没有立即倒塌——它建造得很坚固。 机甲后退十米,然后开始助跑。 液压系统全功率输出,仿生合金的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机甲的速度在五步内提升到每小时六十公里,然后跃起—— 飞踢。 右腿如战斧般劈在塔身中段。 超过五吨的冲击力,集中在机甲右脚的脚底。石块爆裂,整座塔从中间断开。上半部分开始倾斜,在重力作用下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倒下。 轰—— 石塔的上半部分砸在地上,碎裂成无数块。灰尘冲天而起,在晨雾中形成巨大的烟柱。那些来自各国的石头散落一地,长城砖、宫殿石、寺庙石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老人瘫坐在地,目瞪口呆。 机甲转身,走向他。 老人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机甲只是从他身边走过,经过时丢下一句话:“告诉所有人,这是开始。” 是日语,地道的关西腔。 老人坐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直到二十分钟后,其他保安和公园工作人员赶到,看到倒塌的石塔和散落一地的石头,看到瘫坐在地、喃喃自语的老人。 兴亚观音院坐落在伊豆山的山顶,这里供奉着一尊观音像——但与传统观音不同,这尊像的基座下埋葬着二战时期倭国侵略军的骨灰。寺院内还陈列着所谓的“战利品”——倭军抢来的各国文物。 早晨的寺院很安静,只有几名僧人在做早课。诵经声在殿堂内回荡,香火缭绕。 “夸……”殿堂的大门,毫无征兆的被整个扯下。 机甲站在门口,将木制大门扔到一旁。门板砸在地上,发出巨响,惊醒了所有僧人。 他们抬头,看到那个黑色的高大身影站在门口,晨光从它身后照入,在殿堂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你……你是什么?”住持颤抖着问。 机甲没有回答。 走进殿堂,潘浒扫过那尊观音像,扫过基座下的骨灰龛,扫过两侧陈列的掠夺来的文物。 他神情阴冷,抬起手。 机甲手中光剑亮起。 一剑,从观音像头顶劈下,竖直劈到基座。光束切过石材,切过内部的骨灰龛,切过基座下的地基。整尊像从中间裂开,向两侧倒下,碎裂。 骨灰洒出,在晨光中扬起灰尘。 机甲转身,走向两侧的陈列柜。 一拳一个。 防弹玻璃在机甲的拳头下像纸一样破碎。 里面的文物——青铜器、瓷器、字画,这些被掠夺来的文物,统统被潘浒收进系统储物空间。时机成熟,它们将物归原主。 僧人试图阻止,但机甲只是轻轻挥手,他们就如被风吹倒的稻草人般飞出去,撞在墙壁上。 机甲离开时,兴亚观音院的主要建筑烧成了一支巨型火炬。 一小时后,机甲再次出现在东京都上空。 甲午战争时期,东乡平八郎担任“浪速”号舰长,丰岛海战偷袭北洋舰队,击沉“高升”号运兵船并射杀落水清军官兵。 位于东京湾附近的东乡神社里供奉的就是这样一个战犯,可以从海上看到。 这一次,自卫队有了准备。 机甲降落时,发现神社周围已经部署了一个中队的陆上自卫队。四辆装甲车,两辆坦克,六十名步兵,还有两架直升机在头顶盘旋。 “不明机甲!”扩音器里传来警告,“立即停止行动,放下武器投降!这是最后的警告!” 机甲停在神社前一百米处。 它看着那些枪口,那些炮口,那些在空中盘旋的直升机。然后它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做了一个手势——手掌向下,手指弯曲,然后翻转,掌心向上。 一个简单的、挑衅的“过来”的手势。 自卫队指挥官脸色铁青:“开火!” 所有武器同时射击。 机甲开始高速机动。速度瞬间提升到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在神社周围的街道和建筑间穿梭。子弹和炮弹大多数打空,少数击中机甲,但被等离子防护层偏转。 机甲在运动中反击。 电磁枪点射,不是打人,而是打装甲车的轮胎、坦克的观瞄设备、直升机的旋翼。每一发都精准命中,每一发都让一件装备失去战斗力。 两分钟后,自卫队的火力减弱了一半。 机甲抓住机会,冲进神社。 它取出一个小型装置——不是武器,这是潘浒向“星河”兑换的微型高热燃烧弹,可以释放一千度高温火焰,持续时间两秒。 机甲将燃烧弹扔进主殿,然后迅速撤离。 三秒后,主殿内部发生剧烈燃烧。瞬间释放的高温,将殿内的一切——牌位、画像、陈列品——全部气化。木质结构在高温下碳化,然后开始燃烧。 身后,东乡神社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黑烟在东京都升起,与远处靖国神社的余烟遥相呼应。 下午两点,东京都港区,白山组总部大楼。 松平商事的总部也设在这栋建筑的二十至二十五层。自从松平孝一“失踪”(官方公开说法)后,这里暂时由他的副手——中村武的远房表弟小林健二——代管。 小林健二坐在松平原来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街景。 警方说松平是在东京塔事故中失踪的——观景台玻璃破裂,多人坠楼,松平是其中之一。但小林知道那不是事故。他看过内部流传的模糊视频,看到过那个黑色的身影。 那东西还在东京。 “轰隆隆……” 办公室的门被整个从门框上扯下来的。三厘米厚的实木门板像纸一样被撕裂,铰链崩飞,砸在墙上。 小林健二抬头,看到那个黑色的机甲站在门口。 他愣住了。 大脑在瞬间空白,身体不听使唤。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机甲走进来,走到他办公桌前。 机甲俯视着他。 幽蓝的目镜里映出他苍白的脸。 “小林健二。”机甲说,声音冰冷。 “你……你想要什么?”小林终于找回了声音,虽然颤抖得不成样子,“钱?我可以给你!很多钱!” “我不需要钱。”机甲说,“我需要名单。” “什么……什么名单?” “所有与松平孝一关系密切的白山组头目。” 小林吞了口口水:“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机甲伸手轻轻按在办公桌上。五吨的压力,实木桌面从中间裂开,电脑、文件、装饰品全部掉落在地。 “名单。”机甲重复。 小林颤抖着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加密平板。手指颤抖着解锁,调出一个文件。那是白山组的内部名单,标注了各级头目的姓名、职位、联系方式。 机甲接过平板,目镜扫描。数据被瞬间读取、存储,然后将平板还给了小林。 “谢谢。”机甲说。 小林愣住了。他还以为对方会杀了他。 机甲在门口停顿,回头:“建议你辞职,离开东京,永远不要再回来。这是忠告。” 说完,机甲离开。 小林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晚上七点,银座灯红酒绿。 一家高级会员制酒吧的包厢里,三名白山组的高级头目正在密谈。他们是松平孝一的亲信,参与过针对章慕晴和潘浒团队的行动策划。 “小林那个废物,被吓破胆了。”满脸横肉的光头男子喝着威士忌,“居然建议我们解散,离开东京?笑话。” “但那东西确实存在。”戴眼镜的瘦削男子说,“神社被毁的时候,我的人在附近,亲眼看到了。子弹打上去没用,炮弹也打不穿。” “那又怎样?”脸上有刀疤的男子冷笑,“它再厉害,也只有一台。我们有的是人,有的是钱。等风头过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哗啦啦……” 混凝土外墙被从中间被“撕”开。一只黑色的金属手从裂缝中伸出,抓住裂缝边缘,然后用力—— 整面墙被撕开一个大洞。 灰尘弥漫中,机甲走进包厢。 三名头目惊呆了。他们想拔枪,但机甲的动作更快。电磁枪无声射击,三发弹丸精准地击中他们持枪的手。 机甲走到面前,目镜扫过三人:“佐藤勇,山本裕二,高桥健一。” 每说一个名字,被点到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光剑亮起。 “等等——”山本裕二喊道,“我们可以谈条件!我们可以——” 光剑三次精准突刺,光束穿透身体,高温瞬间烧灼心脏和主要血管。没有流血,没有惨叫,只有三具身体缓缓倒下,胸口有一个焦黑的小洞。 机甲转身,从墙壁的破洞离开。 当酒吧的工作人员听到动静赶来时,只看到破损的墙壁,三具尸体,和窗外夜空中一个逐渐远去的黑色轮廓。 同样的事情,在东京各处发生。 晚上八点分,新宿一家地下赌场内,四名白山组中层头目在牌桌上被光剑同时切断喉咙。 晚上八点四十分,六本木一家高级餐厅内,两名松平商事的高管在包厢里用餐时,机甲从天而降,击碎落地窗进入,处决后离开。 一小时后,中村健次郎的住所遭遇袭击,地下金库被洗劫一空。交战中,中村武以及他训练的武装分子无一幸存。 为了混淆视听,潘浒还突袭了另一个暴力社团的走私仓库,将价值上亿元的毒品付之一炬。至于焚烧毒品产生的烟气影响,就不在他考虑的范畴之内了。 靖国神社被毁的余波尚未平息,八纮一宇塔、兴亚观音院、东乡神社接连被毁的消息又接踵而至。然后是白山组、松平商事等众多团社的高层及核心中层被被定点清除的新闻。 仅仅一天一夜,整个倭国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 媒体疯狂报道,网络舆论爆炸。 电视屏幕上,反复播放着那些模糊的视频片段—— 黑色的机甲在火光中穿梭,光剑斩断建筑,电磁枪击穿装甲。虽然政府试图封锁消息,但在社交媒体时代,消息传播的速度远超控制能力。 街头,抗议游行开始出现。 不是针对机甲的抗议,而是针对政府的抗议。 “政府无能!”游行者举着标语,“连一台机甲都对付不了!” “自卫队是摆设吗?每年那么多军费,都花到哪里去了?” “我们要安全!我们要保护!” 与此同时,关东地区的社团爆发混乱,逃跑、隐藏成了主流,众多组织陷入瘫痪。下面的底层混混失去了管理与控制,陷入疯狂,东京的治安在一天内急剧恶化。 抢劫、斗殴、纵火案件,对女性的犯罪案件数量激增。 警方疲于奔命,自卫队则全力搜捕那个神出鬼没的机甲,但毫无成果。 下午两点,首相官邸,紧急内阁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防卫大臣脸色铁青,警察厅长官低头不语,外务大臣则正在接听一个又一个的国际电话。 “美国方面表示,那不是他们的技术。”外务大臣疲惫地说,“中国、俄罗斯、欧盟,所有主要国家都否认与那台机甲有关。情报部门的分析也认为,那台机甲的技术水平至少领先当前世界一百年。” “那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首相沉声问,“外星人吗?” 没人能回答。 “伤亡情况如何?”首相转向防卫大臣。 “自卫队方面,阵亡十七人,重伤三十四人,主要是装甲车辆和直升机的乘员。警方无人死亡,但有多人受伤。”防卫大臣汇报,“平民方面,除了一些被破坏建筑的保安和工作人员受轻伤外,没有平民死亡。那台机甲……似乎有意避免平民伤亡。” “有意避免?”首相冷笑,“它摧毁了多处国家级重要建筑,杀死了至少二十名暴力团分子,这叫做‘有意避免’?”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一名秘书匆匆走进来,在首相耳边低语几句。首相的脸色变了。 “各位,”他缓缓开口,“我们收到了一条消息。” 消息是通过网络发布的,在一个加密的暗网论坛上。发帖人使用了标准的关西腔日语,但Ip地址经过层层跳转,无法追踪。 帖子的标题很简单:《要求》。 “致倭国政府: 1.立即无条件释放在押政治犯,包括刺杀安倍晋三的山上彻也。 2.立即释放所有因政治指控被关押的犯人。 3.立即释放因反抗极道势力而被诬陷入狱的某某杀人犯(具体名单附后)。 4.支付黄金一百吨,作为对受害者的补偿。 5.公开所有二战时期掠夺文物的清单,并开始归还程序。 6.放弃对北方四岛的领土要求。 7.放弃对独岛的领土主张。 8.放弃对钓鱼岛的领土主张。 9.停止对华夏统一的干涉。 10.拆除所有军国主义象征建筑。 11.对慰安妇受害者进行正式道歉和赔偿。 12…… 请在十二小时内同意上述条件,否则行动将会持续。 ——星戈” 帖子在十分钟内被删除,但已经被无数人截图转发。网络再次爆炸,国际媒体争相报道。 首相官邸内,内阁成员们看着投影屏幕上的条件清单,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防卫大臣拍桌而起,“我们绝不能向恐怖分子妥协!” “但我们现在对付不了它。”警察厅长官低声说,“它可以在东京来去自如,可以摧毁任何目标,可以清除任何人。而我们甚至连它在哪里都找不到。” “自卫队正在全力搜捕——” “搜捕?”外务大臣打断,“过去二十四小时,自卫队损失了多少装备?多少人员?而那台机甲,我们甚至没能在它身上留下像样的伤痕。” 会议室再次沉默。 首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通过非正式渠道,尝试联系。我们可以谈条件,但不是这些条件。” 谈判是通过暗网进行的,双方使用了高度加密的通讯频道。 倭国政府的代表一开始试图强硬,但机甲方的回应很简单:每拖延一小时,就摧毁一处目标。超过十二小时,目标将会扩大到且不限于天皇居所、自卫队军事基地、丰田、三菱等。 一个小时过后,东京都内的一座二战时期将领雕像被毁。 倭国政府妥协了。 “我们可以支付黄金。”政府代表说,“一百吨太多,但我们可以支付五十吨。其他条件不可能,涉及国家主权和司法独立。” 机甲方回应:“一百五十吨黄金,其他条件可以取消。” 政府代表愣住了:“你说什么?” “一百五十吨黄金,我立即停止所有行动,离开倭国。” “为……为什么?” “因为黄金是硬通货,而其他条件,你们根本不会真正执行。”机甲方的回答很直接,“一百五十吨黄金,换我离开。” 政府代表沉默了。他在计算:一百五十吨黄金,按当前市价约合九十亿美元。虽然是一笔巨款,但相比可能造成的更大损失——更多建筑被毁,更多人员死亡,社会持续动荡,国际信誉受损——这个代价是可以接受的。 “我们需要时间筹集。”代表说。 “二十四小时。”机甲方说,“交割地点我来定。如果你们玩花样,就意味着战争。” 通讯结束。 首相官邸内,紧急内阁会议再次召开。 “一百五十吨黄金,换它离开。”首相环视众人,“各位的意见?” 防卫大臣还想反对,但外务大臣先开口了:“如果这是真的,那是最好的结果。我们支付黄金,它离开,事情平息。否则,它继续在东京肆虐,我们的损失会更大。” 警察厅长官点头:“社会动荡已经达到临界点,如果再持续几天,可能会爆发大规模骚乱。” 其他阁僚也陆续表示同意。 最终,首相做出决定:“同意交易。但交割地点必须在我们可控范围内,我们必须确保它拿到黄金后真正离开。” “它说了,地点由它定。”外务大臣提醒。 “那就谈判,争取对我们有利的地点。” 深夜,千叶县一座海边废弃仓库,被倭国海陆空三军围得水泄不通。 仓库位于海边,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陆路通道。尽管布下了所谓的天罗地网,倭军却不敢玩花样。他们得到唯一指令就是“监视”。 因为机甲方明确警告:如果发现任何埋伏或追踪企图,交易立即取消,破坏升级。 仓库内,一百五十吨黄金被装在特制的运输箱内,整齐堆放。金砖在临时架设的照明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整个仓库内部弥漫着一种沉重的、金属的气味。 政府代表和几名官员站在仓库门口,紧张地看着海面。 午夜十二点整。海面上,一个黑色的轮廓破水而出。 机甲从海水中升起,水珠从装甲表面滑落,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它悬停在海面上,幽蓝的目镜扫过仓库,扫过周围的防御部署,然后缓缓降落。 双脚踩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走向仓库。 政府代表迎上前,试图保持镇定:“黄金都在里面,你可以清点。” 机甲没有理会。它径直走进仓库,目镜扫描那些运输箱。数据在潘浒的视网膜上刷新:黄金纯度99.99%,总质量149.87吨,基本符合约定。 他转身,看向政府代表:“你们可以离开了。” “我们需要确认你会离开倭国。”代表说。 “我会离开。”机甲说,“现在,所有人,退出仓库周围五百米范围。五分钟后,如果还有人在附近,交易取消。” 代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机甲抬起的手臂,闭上了嘴。他带着官员和守卫迅速撤离。 五分钟后,仓库周围空无一人。 机甲站在黄金堆前,抬起右手。 手腕处,一个圆形的装置展开,射出一道淡蓝色的光束。光束扫过黄金堆,金砖瞬间消失——被“星河”系统的物质传送功能收入存储空间。 一百五十吨黄金,在三十秒内全部消失。 仓库内空荡荡,只剩下运输箱和照明设备。 机甲转身,走出仓库。 它站在码头边缘,望向海面,望向远处东京的灯火。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为他们曾经的罪孽付出了一点微薄的代价。 他干成了自己一直想干的事情,同时也将这趟倭国之旅的花费都挣回来了。 机甲升空,背部和脚部的推进器启动,朝着东方——太平洋深处——飞去。 速度越来越快,突破音障,略过海面,激起一道白色的航迹。然后它继续加速,高度提升,冲入云层,消失在夜空深处。 仓库周围的自卫队部队直到半小时后才敢靠近。他们进入仓库,发现黄金已经消失,只在水泥地面上留下运输箱的压痕。 那个几乎把整个倭国都搅翻了的机甲,消失了。 就像它从未出现过一样。 第250章 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夕阳西斜,蓝天上驻足的几片白云也被染上了红霞。 冬日下午四点半特有的、将尽未尽的光——斜斜地铺在芦河机场的到达大厅外,把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暖黄,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和别人的影子交叠、分开,再交叠。 潘浒拉着拉杆箱,走出到达口。 箱子里只有换洗衣服、一本机场书店买的财经杂志,还有在机场免税店给朵朵买的一些小礼物,毕竟去倭国“出差”,啥东西都没买,似乎说不过去。至于李虹——他还有更好的礼物。 至于小鬼子付出的那一百五十吨黄金,正安静的躺在他的系统储物空间之中,一公斤一块的金砖,共十五万块,整整齐齐码成一座长二米三、宽近一米一、高近三米六的“金塔”。 原来储存的黄金,都被他用来“充值”了,系统余额恢复到了一百万个能量点。 他站在机场大巴候车区,规规矩矩的排队,等候开往南城区的二号线大巴检票上车。 前面是一对老夫妇,正在争论行李箱该放左侧还是右侧的行李舱。阿姨说左边,大爷说右边,两个人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大,但手一直没松开那个并排拎着的购物袋。 后面是个穿校服的女孩,耳机声音开得太大,漏出几句日语动漫台词。 无需翻译或者字幕,那些音节自己往他耳朵里钻。 潘浒现在能听得懂倭国话,既是因为倭都四天的经历太过深刻和刺激,更是因为驾驭“星戈”机甲,使他各方面得到了进一步强化。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搭话。 夕阳照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看不出表情。 靖国神厕燃烧时,仿佛无数孽灵哀嚎,夜空中亿万枉死冤魂噙着泪、面带微笑一一解脱而去。 八纮妖塔倒塌时,仿佛星光四散,各国气运回归本位。 电磁枪击落鬼子陆自的直升机时爆鸣,光剑劈开鬼子主战坦克装甲时毫无阻力的手感,鬼子兵因为他们发射的枪弹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 那些画面在识海里浮现,然后又一一深沉下去,像石头落进深潭,涟漪淡去后,便再无波澜。 终究,念头通达了。 他想起昨晚在安缦酒店,洗完澡站在窗前,看着东京的夜景。那座他刚刚大闹过的城市灯火通明,看不出任何受过冲击的痕迹。只有新闻频道还在滚动播放神社废墟的画面,直升机航拍,黑烟已经散了,剩下焦黑的木构骨架。 这一晚,他睡得很好,没有梦。 检票、登车,潘浒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多久,车门关闭,机场大巴后置发动机攒足了动能,随着驾驶员按部就班的操作,稳稳释放,推动十几吨重的车辆驶离站台。 窗外,跑道尽头又一架飞机正在降落。机翼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尽管未开通人脸识别,但屏幕还是自动点亮,显示:16:38。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农历腊月二十一。 还有两天就是北方小年了。 大巴驶出机场,夕阳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膝上落了一块金红色的光斑。他没有拉窗帘,任由那块光斑随着车身的晃动,从膝盖滑到座椅边缘,滑到地板上,最后滑走。 窗外,高速公路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当潘浒拉着拉杆箱从地铁口,走到“碧波·澜桥”园区门口时,夜幕初降。 园区很安静,拉杆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滚过,发出沉闷的碌碌声。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的脚步顿了顿—— 章慕晴。 他有些踌躇。最终还是把跳动着的电话听筒浮标拖到绿色“接听”,然后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章慕晴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动听,可今天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同以往——兴许是因为曾共经生死。 “你……回来了?” 潘浒:“回来了。刚到家。” “哦——”她顿了顿,“朵朵还好吗?” 他听出来了。 试探。太明显了。 她从来不这样说话。她是章慕晴,是他的合作伙伴,锱铢必争的精明女商人。第一次与她打交道时,就被对方狠狠地“盘剥”了一大笔好处,潘浒至今还记忆犹新。很难想象,她用这种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语气问“朵朵还好吗”。 她想问的其实应该是别的。 潘浒说:“我在‘碧波·澜桥’小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的声音抬高了半度,轻快得有些刻意:“是吗?是不是又带回来什么好东西了?要不我现在过去?” 他应该说“等几天再说”可一张嘴,却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 “行啊,你来吧!” 说完这句话时,他就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大耳刮子,心里暗骂一声:“真是个贱皮子!” “好嘞!” 章慕晴的回复听起来倒是大大方方的狠。 结束通话后,潘浒怔怔的看了眼手机,旋即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旁边经过的遛狗大爷看了他一眼,牵着柯基走远了。这大爷虽然没说话,可鄙视之色溢于言表。 潘浒把手机揣回兜里,拉起箱子,往自己的别墅走。 黑色的奥迪q7停在路边,章慕晴正坐在真皮包裹的驾驶座上,双臂裹着脑袋伏在方向盘上。 座椅加热开到三档,空调温度调到二十六度,她还是觉得冷——准确的说来,应该是抖——颤抖。 章慕晴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平常白腻无瑕的脸蛋,此时红扑扑的,就如同发高烧一般。 她在心中娇吟一声,双手捂住脸,掌心贴着颧骨,那股热意还是渗出来,从指缝、从掌根,从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往外冒。 “小贱货。”她喃喃,声音闷在掌心里,“主动送货上门啊?咋就这么没羞没臊呢。” 她想再打个电话过去说“算了改天吧”,又怕显得自己心里有鬼。想发个微信说“堵车不过去了”,又舍不得——舍不得什么,她不敢细想。 章慕晴一咬贝齿,打开车载导航,点击搜索栏,“碧波·澜桥”早就成为“曾经经常去的地点”,选中、定位、规划路线—— 语音播报: ……本次行程约15.8公里,预计通行时间32分钟。请系好安全带,我们即将出发…… 她深吸一口气,她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 然后,挂档、轻点油门,车辆响应迅速,驶出路边停车位,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前方一片红色尾灯,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她没有烦躁,甚至都没有按过一次喇叭,握着方向盘,跟着前车,一米一米往前挪。 大半个钟头过后,车子拐进“碧波·澜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章慕晴按着导航找到潘浒那栋独栋别墅,在别墅前露天停车位把车停稳。她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还好,不算狼狈。口红有点淡了,她掏出来补了补,又觉得补得太红,拿纸巾擦了擦。 擦完又想,我这是干嘛呢?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按门铃的那一瞬间,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漂亮丫鬟主动送上门给财主老爷祸祸。 门铃响的时候,潘浒正在厨房里。 他系着此前李虹买的一件围裙。当时因为遭遇那位赵公子,只得将这边的别墅当做安全屋待了几天。李虹说“可爱”,他也说“可爱”。只用了几天,至少还有九成新。 门铃第二声响。 他关掉灶火,擦了擦手,走去屋门边,连接可视化门禁,只见来人正是章慕晴。 她穿着一件大翻领米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画了个淡妆,将本就柔美精致的面容衬托得更加迷人。在耳后别了个极细的发卡,银色的,光线底下闪一下。 潘浒旋即按下标有“开”字的按钮。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院门自动弹开。 进屋后,章慕晴看到潘浒,还有他身上的围裙。 她呆了一瞬。 那条围裙是浅灰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爪子上捧着个碗,碗里是鱼。章慕晴愣住了,上下看了他三秒,然后使劲憋住笑。 潘浒倒没觉得不好意思,侧身让她进来:“愣着干嘛,进来啊。” 她换了鞋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开放式厨房的灶台上冒着热气,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客厅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瓶红酒已经开了,旁边还放着老干妈和榨菜丝。 潘浒走回灶台前,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回头说:“坐啊,马上好。雪菜肉丝面,凑合吃点。我还没吃晚饭。” 章慕晴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系着卡通围裙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那个在倭国大闹了一场的人?这就是那个开着机甲把靖国神厕夷为平地的人? 此刻他在煮面。 像一个普通的、下班回家的、系着卡通围裙的煮夫。 不多久,两碗面端上来了。 雪菜肉丝面,上面卧着荷包蛋,撒了葱花,热气腾腾的。潘浒把老干妈和榨菜丝往她那边推了推,又倒了两杯红酒,一杯推给她,一杯自己端起来。 “来,喝一口。压压惊。” 章慕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至少上万块一瓶的那种。她看了眼面前的老干妈,又看了眼碗里的面,心里腹诽:面条、老干妈、榨菜丝,配上上万块的红酒——这个搭配,太接地气了,也太有新意了。 潘浒已经开吃了。他吃面条没有那种吸溜的声响,比较文雅,可速度一点都不慢。 想当地主家丫鬟的章慕晴,有点心不在焉。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没理,继续吃面。但脑子里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前两天刷到的一个短视频。那个视频是“下面吃”的老段子——前几年就有的梗,被有心人翻拍成了视频。主角是个武大般的丑男,配个凯瑟琳·泽塔-琼斯级别的性感美女,美女被捆在案上,浑身就穿个比基尼,武大踩着矮凳擀面条,嘴里念念有词:“爷们说话算话,今儿说了给你下面吃,就给你下面吃。” 越想越好笑。 她努力憋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啥事,乐成这样?”潘浒抬头看她,“来,分享一下。” 章慕晴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找到那个视频,递过去:“你看看。” 潘浒接过手机,点开播放。 十秒后—— “噗——” 他一口面汤喷了出来。 坐在对面的章慕晴避让不及,领口和前胸被喷了个正着。 “那个……对不住、真对不住!”潘浒赶紧放下手机,扯了几张纸巾,探身过来给她擦。 章慕晴低头看他擦,心跳忽然快了。 纸巾按在衣服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男人手指的力道。 我屮艹芔茻……潘浒擦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章慕晴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空气突然变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在烧,烧得滚烫。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衣服湿了,脸红了,眼神肯定也是飘的。但她移不开视线。 潘浒的手还停在她胸前,隔着纸巾,隔着衣服,仿佛是被锁定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放的位置,又抬头看她。 心里爆出一句粗口:踏马的,糟了! 他想抽手。 但章慕晴先一步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 火星落进干草堆。 没有酝酿,没有铺垫,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那个抱在一起的姿势从“擦衣服”变成“拥抱”只用了一秒。然后潘浒低下头,章慕晴仰起脸,然后—— 茶几上的面凉了。 红酒瓶倒了,剩的半杯洒在地板上,没人管。 窗帘没拉,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也顾不上了。 从客厅到卧室的那段路是怎么走完的,章慕晴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被放倒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这回真成了送上门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 章慕晴趴在枕头上,眯着眼,浑身上下软得跟抽了筋似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背上传来粗糙温热的手掌游移的触感,一下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回味。 她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片段闪过——那张印着卡通猫的围裙被扔在卧室门口的地板上,她进门的时候还看见过;茶几上的面应该坨了,那瓶上万块的红酒估计也浪费了;还有,刚才那一下,是真的疼。 她睁开眼,偏过头,盯着那块痕迹看了三秒,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潘浒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 “疼吗?”他问。 章慕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你说呢。” 潘浒笑了一声,没接话。 又趴了好一会儿,章慕晴动了动,想翻身。刚翻到一半,忽然被一股力道压了回去。 “你要干嘛……”话没说完,那种直达灵魂深处的感觉再次猛烈袭来。 “你……”潘浒闷声闷气 她咬着唇,哼了一声,随即整个人就像一叶扁舟,在狂风骤雨中摇晃起来。 这才多久?又来? 她没工夫多想,也顾不上多想。在自己一声声情不自禁的娇吟声中,她抛开所有杂念,鼓起仅剩的那点余勇,青涩而笨拙地迎合。 那点疼,早就不算什么了。 窗外的灯一盏盏熄灭,夜色越来越深。 后来发生了什么,章慕晴完全不记得了。 只记得好像睡过去又被弄醒,弄醒又睡过去。迷迷糊糊间,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个牲口。她从来没想过,那种事能折腾成这样。 最后一次,她几乎是晕过去的。 晨曦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的时候,章慕晴醒了。 多年的习惯早已成了难以改变的生物钟,使得她不管睡得多晚,早上七点之前必醒。这会儿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发现自己正被一条胳膊压在床上。 潘浒还在睡。 她侧过头看那张脸——睡着的时候倒是挺老实的,没什么表情,眉头舒展着,呼吸均匀。跟昨晚那个恨不得把她揉碎了的人简直不是同一个。 她轻轻把那条胳膊挪开,坐起来。 酸——浑身都酸;仿佛昨天跑了一趟马拉松似的。 她吸了口气,慢慢挪下床,脚踩上厚厚的珊瑚绒地垫。地垫是浅灰色的,很软,踩上去跟踩在云上似的。她光着脚,双臂交错抱着自己的后背,轻软的绒被裹住寸缕不着的身体,缓缓走到不大的飘窗前,坐到窗台上。 楼下是园区的主路。 这个点,有人在晨跑,有遛狗的,有送孩子上学的。远处是庐城的轮廓,高楼矮楼错落着,在晨曦里镀着一层暖黄的光。 她想起一句话:晨曦、晚霞,站在这里,总是能望见不同的景致。 这里视野开阔,心也开阔。 凭阑观晨曦,雅趣纵自生。心中一片宁谧。 看着看着,她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涌起一股惶惶然的感觉。 好像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没做——或者没做好。可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怎样的事情。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越想越焦虑。那感觉就像学生时代考试结束之后,总觉得有一道大题没答,但又想不起是哪一道。或者说,像是丢了什么东西,明明知道丢了,却不知道丢的是什么。 不好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盈满胸怀。 她抱紧自己的双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胳膊。 直到—— 身后传来推拉门滑动的声音。 她转过头。 潘浒站在卧室门口,睡衣敞着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迷糊。下巴有新生的胡茬,青色的,在晨光里又泛着极淡的银。 看着坐在窗台上的女人,他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含着一丝笑: “醒了?早饭好了。” 就这一句。 所有惶然不安就像退潮时,从沙滩上迅速收缩的浪潮,从她胸口撤走。 章慕晴愣了一秒,然后站起身,赤着脚轻快地走向盥洗室。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躲,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她忽然觉得,昨晚那个“牲口”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盥洗室的门关上之后,潘浒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牙刷杯子是新的,粉色的,跟他那个蓝色的摆在一起。毛巾也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牙膏挤好了放在杯沿上,旁边还倒了杯温水。 章慕晴看着这些东西,眼眶忽然有点热。 镜子里,她的脸还有昨夜留下的潮红。嘴唇有点肿,眼角眉梢都是倦意。 对着镜子,她笑了。 镜子里的她,也笑了。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两碗清汤面,每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糖心的,微微颤着,看着就有食欲。 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 “坐吧。”潘浒指了指椅子。 章慕晴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糖心流出来,她赶紧吸了一下。 “好吃。”她说。 潘浒也坐下来,开始吃面。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章慕晴忽然开口:“这次回来,带了什么好东西吗?”三句话不离老本行。 潘浒点点头,嘴里还吸溜着面条,没说话。 章慕晴没再追问。潘浒既然点头,那肯定有好东西,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吃完面条,潘浒把碗筷收了,说:“走,带你去看看。” 两人来到地下室。 这地下室是潘浒特意改造过的,恒温恒湿,安保级别很高。货架上摆着的东西,章慕晴大部分都见过——都是这些日子以来,潘浒从明朝带回来的瓷器、字画、杂项,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走到最里层,章慕晴站住了。 货架上摆着的东西,让她感到震惊。 那不是普通的古董。 那是一尊青铜佛像,造型古朴,包浆自然,一看就是老东西。旁边是一幅卷轴,打开一角,露出的是八大山人的笔意。再旁边,是一只青花瓷瓶,那发色、那胎釉,分明是元青花的特征。 但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这些东西,她在资料里见过。 “这是……”她声音有点抖,“这是抗战期间,倭国鬼子从华夏抢掠走的宝贵文物?” 潘浒点点头,笑道:“这都是我从倭国带回来的。” 章慕晴深吸一口气,一件件看过去。 青铜佛像是天龙山石窟的流失造像,那幅八大山人是当年被劫掠的书画精品。还有更多的,一件件都是国宝级别的存在。 她转了一圈,回头看着潘浒:“你……你怎么弄回来的?” 潘浒笑了笑:“顺道带回来的。反正去都去了,总不能空手回来。” 章慕晴知道他不愿意细说,也不追问。但她心里清楚,这些东西,每一件都足以震动整个文博界。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国宝?”她问。 潘浒说:“上交国家——” 章慕晴点点头,这个回答在她意料之中。 “不过怎么上交,这——还得麻烦你。”潘浒顿了顿,“当然,我可以穿戴上‘星戈’机甲,潜入京城,将这些东西直接送到博物馆门口。” “不行——”章慕晴立刻打断他,“这个方式很不妥。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你想想,要是明天新闻爆出来,说神秘机甲再次出现,还送来一堆国宝,那会引发多大的骚动?各国情报组织本来就盯着你,这下更不会放手了。” 潘浒挠挠头:“那你说怎么办?” 章慕晴略作停顿,思忖着说:“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先试一试再说。这些东西,可以通过正规渠道,以‘海外回流’的名义,慢慢送回来。虽然过程会慢一些,但稳妥。” 潘浒点头:“行,听你的。” 有了棘手的事情,章慕晴没再多作逗留。她在外层的货架上挑了一件元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一幅桃花庵主的春宫图,小心翼翼地把东西装进专用的文物箱,对潘浒说:“这两样我带回去,过两天送去拍卖。里面那些宝贝,等我电话。” 潘浒送她到门口。 章慕晴换好鞋,回头看他一眼:“今天回去?” 潘浒先是一怔,旋即听懂了其中含义,点点头:“是啊,离开太久了。” 章慕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拉开门走了。 第251章 平凡生活 腊月的天光薄而透亮,像蒙了一层洗旧的白纱布。 水乡故里是庐城新落成一座商圈,高矮不一的写字楼错落有致。 壹零壹号,便是“寰达贸易”的新所在。 小桥、流水,几株桂花树,枝丫光秃秃地斜伸着,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阳光不算烈,暖意稀薄,但胜在敞亮。 潘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唐装、布鞋,还有右手中正盘着的玉石手串,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看着不像是公司老板,倒更像是一个来串门的闲人。 两点差三分。 潘浒推门进去。 前台换人了,“先生,请问您有事吗?” “老板——?” 潘浒正待开口,一声女声响起。 他转头一看,原来是小白。 小白一副职业白领的衣着打扮,脸上带着见怪不怪的笑意。 “哟,小白,不错啊,加薪升职了?”潘浒调侃道。 小白点头,反问:“您找李总。她的办公室在最里面,进门右拐,走到底。” “谢啦!”潘浒客气了一声,转身就走。 身后,小白低声跟新来的前台说着什么。 走廊尽头,阳光从半开的磨砂玻璃门里透出来。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漏出一线光,斜斜地切在走廊的灰色地毯上。潘浒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进去。 李虹坐在宽大的黑色皮椅里,侧对门,正低头看什么文件。 光线从她身后那扇落地窗漫进来,冬日午后的太阳褪尽了凌厉,像滤过一层薄纱,暖烘烘地铺满她半边身子。那件黑色职业套裙在光下泛着极细的哑光,领口一枚珍珠别针,小小一点莹白,随着她翻动纸页的呼吸微微起伏。 一头及腰的乌黑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发髻不高,恰好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几缕碎发没别住,垂在耳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荡。 一米七的个头,坐在那儿,脊背挺直,脖颈修长。套裙的剪裁将她肩背的线条收得极好,不是那种紧绷绷的包,是恰到好处的贴合,走动时衣料会泛起细纹,静下来又平复如初。 她起身绕过办公桌,大概是去靠墙的矮柜拿什么。窄裙随着步态微微绷紧,又从膝后松开,一紧一松间,那道从腰际延伸到脚踝的曲线像水纹一样轻轻荡开。浅黑色丝袜在日光下几乎不显颜色,只让那双腿显得愈发修长匀净,从裙摆下延伸出来,踩着七厘米的黑色高跟鞋,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无声,却有形。 她在柜前站定,俯身翻找。 “啪嗒——”一份文件被碰落了。 她屈膝,侧身,去捡。 黑色窄裙在这一瞬绷到了极限。 包裹在裙料里的弧度骤然挺翘,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那道圆润饱满的轮廓像满弓拉开的弦,把所有的视线都拢过去,收束在腰肢最细处那一道紧窄的凹陷里。 潘浒觉得鼻腔泛起一阵热意。 李虹捡起文件,没有立刻起身,侧过头来,透过门缝,正好迎上潘浒炽热的目光。 李虹的眼尾慢慢弯起来。 那笑意从眼角漾开,漫过面颊,最后在唇边停住。笑容里含着一丝羞赧,更多的是亮晶晶的得意。 她慢慢直起身,手里捏着那叠文件,没放回柜子,只是握在胸前。她歪了歪头,那几缕碎发便滑到颊边,她也没去拢。 潘浒推开门,进门后用脚后跟踢上门,门在他身后合拢,锁舌卡进锁扣,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李虹站在原地没动,只微微仰起脸,笑意从眼尾漫到了眉梢。 到了跟前,站定。 潘浒低头看着李虹。她的睫毛格外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一小片阴影,抬起来时那片阴影便碎了。李虹轻声说:“看够了?” 潘浒没答,伸出了双手。 李虹被他抵在矮柜边沿。她手里的文件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纸张再次散在地毯上,这回没人去捡。她双手撑在他胸口,没有推,只是搭着,像试探心跳。 她仰着脸看他,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像含了一汪化开的雪水。她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嘴角噙着那点笑意,把一张明艳的脸衬出了几分促狭的狡黠。 窗帘没拉严实。 一道细细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散落的纸页边角,落在她抬起的小腿侧面,把那层浅黑色丝袜照出极淡的光泽。 她侧过脸去躲那道直射的光,脖颈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领口的珍珠别针晃了晃。 窗棂的影子在地毯上缓慢爬行,从沙发腿边挪到茶几脚旁,拉长,模糊,再拉长。阳光从炽白转为暖黄,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移,像显微镜下才看得见的浮游生物。 潘浒仰靠在沙发里,衬衣领口解了两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烟夹在指间,没点,只是捏着。 李虹背对窗站着,正把散落的长发重新绾起。 她没急着穿外套,只是把套裙的裙摆理平整,然后将那头乌黑的发一把拢到脑后,五指作梳,从发根插进去,顺到发尾,再一圈一圈绕上去,最后用那根搁在茶几上的乌木簪子一别——利落极了。 从后颈到肩胛的线条随着她抬臂的动作舒展开,像一只餍足后梳理羽毛的白天鹅。 她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背后漫过来,把她面部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绒光。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从颧骨蔓延至耳根,像腊月里在暖房里待久了的白海棠,叶是青的,瓣却泛起浅浅的绯。 “这次能待多久?”李虹问,一边找出一个打火机,“嚓”的一声打着火,凑过来给潘浒点着烟卷。 她并不反感男人吸烟,更何况是自己的男人。 潘浒缓缓吸了一口,吞云吐雾间懒懒的答道:“肯定是过完元宵节以后的事情了。” “真的——”李虹怔了一下。紧接着,这点怔忪化作惊喜,从眼底一层一层漫上来,把整张脸都点亮了。她想压下去,没压住,嘴角已经先一步翘起来。 潘浒点头,转而问:“朵朵呢?” “下午有舞蹈课。”李虹说,“刑天安保那边派了专人负责接送和陪护。” 潘浒颔首,看了看腕表——一块老式上海机械表,下午3:21。 “走吧。”他说,“咱们一起去接朵朵。” “好。”李虹点头。她转身走向衣帽架,取下挂着的那件羊绒大衣。 大衣披上身时,潘浒看见她对着穿衣镜抿了抿唇,把那道压不下去的弧度收住了。她系腰带时,指尖在大衣带子上绕了两圈才绕对。 接着,她整理手袋,手机、充电宝、钥匙、化妆包,一件一件放进去,拉链拉上又拉开,再放进去一支润唇膏。 潘浒坐在沙发上,看着,时而氤氲缭绕。 万象城步行街,西斜的阳光投送过来,整条街都被染成一片橘红。行道树上挂的小灯笼还没亮,但红彤彤地缀在枝头,在夕光里显得格外扎眼。卖年货的铺子把摊子支到了人行道上,干果、糖瓜、红对联、福字斗方,挤挤挨挨铺陈开一片热闹。 舞蹈班在万象城三楼。舞蹈教室的玻璃门上贴了大红色的窗花,是一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孩子们排成几排,正跟着老师做伸展。 一个穿灰色便服的女人站在门边,站姿比寻常路人挺拔三分,双手自然地交叠在小腹前。她看见潘浒和李虹走近,目光扫过,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寒暄。 这是“刑天安保”的人。潘浒从刑天那里了解到,公司成立以来,一直都在合法合规的吸纳退转老兵,从事安保工作。安保团队分为多个层次,曾服役于反恐特战部队的老兵,为一类;退转武警,为二类;其他为三类。此外,还有支持团队、管理团队等等。刑天安保绝大部分雇员都是退转老兵。 门开了。 朵朵第一个冲出来。 她穿着那件粉白色的舞蹈小纱裙,外面套了件奶白羊绒开衫,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跑起来一跳一跳,发圈上那对毛绒小球颠得欢实。 “妈妈——”她扑进李虹怀里,脸在羊绒大衣上蹭了蹭,然后立刻抬起头,眼睛往旁边转。 她看见了正在从存衣柜取出羽绒服的潘浒,那双杏核眼一下子亮了。 “潘叔叔!”声音清脆,像把整串小鞭炮点着了。 潘浒弯腰,把她抱起来。四岁的小姑娘,轻得像一捧新雪,骨架小小的,缩在他臂弯里只占一小块地方。她身上有淡淡的奶香,混着舞蹈课后未散的热气,暖烘烘的。 “今天学了什么?”他问。 “下腰!”朵朵两只手攀着他肩膀,像只小树袋熊,“老师说我下得最好,别的小朋友都不敢,就我敢!” “这么厉害?” “真的!老师还让我给大家做示范呢。”她说着,小腿蹬了蹬,“潘叔叔你放我下来,我下给你看——” “回家再看。”李虹把她接过来。 “哦——”朵朵嘟着小嘴,一脸不开心。 奥迪A8L顶配款停在地面停车场。朵朵在儿童椅上乖乖坐好,自己拽过安全带往卡扣里插,插了两下没对准。潘浒转身帮她按住底座,咔嗒一声,扣上了。 “谢谢叔叔。” 朵朵说着今天的事,谁谁谁把舞鞋穿反了,谁谁谁劈叉时裤子撕了道小口子,老师说明天不用来上课了,因为小年以后舞蹈班也放假。 “妈妈,明天我们去哪儿?” 李虹正要答,潘浒从后视镜里看了朵朵一眼。 “咱们明天去游乐场。” 朵朵一下子坐直了,“真哒?” “真哒。”潘浒笑着。 朵朵满意地窝回座椅里,两条小腿晃荡着,嘴里开始哼起不成调的歌。 潘浒收回目光,把车缓缓驶出停车位。 后视镜里,李虹正看着窗外。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嘴角抿着,没有笑,但眉眼是舒展的。 晚高峰的潮汐已经开始涌动。 车流渐密,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红河。天边最后一抹蟹壳青被暮色一寸一寸吞没,路灯唰地一齐亮了,像约好了似的。 朵朵在后座睡着了。 她歪着头,小嘴微微张开,睫毛覆下来,在眼睑投一小片阴影。 潘浒见状,将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 “她今天累了。”李虹轻声说。 潘浒笑了笑,把车速放缓,过坎时格外小心,几乎没有颠簸。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有人拎着酱红色的腊味从熟食店出来,塑料袋在风里鼓成一只饱满的气球。一个穿校服的少年骑着单车从车边掠过,车筐里斜插着一卷红纸,大概是刚买的春联。 车拐进小区大门时,朵朵醒了。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问:“到家了吗?” “到了。”李虹转过身,帮她把滑落的外套拉好。 朵朵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妈妈,我今天画的。” 李虹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蜡笔画。画面正中是三个人。穿裙子的是妈妈,头发长长的,还画了珍珠耳环——其实李虹根本没有耳洞。穿西装的是潘叔叔,领带画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扎辫子的小女孩站在中间,两只手一边拉着一个。 三个人头顶,是一个圆滚滚的橙红色太阳,光芒用黄蜡笔一道一道放射出去,填满了画纸上方的所有空白。 李虹看了很久。 “画得真好。”她把画折起来,放进手袋内层。 朵朵眨巴眼睛:“妈妈,明天我能带画板去游乐场吗?我想画摩天轮。” “能。” 朵朵满意地缩回座椅里。 潘浒从后视镜看了李虹一眼。她正低头整理手袋的搭扣,侧脸在路灯明灭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进门,换鞋。 李虹进厨房,水龙头哗地打开,冲在洗菜池的瓷壁上,声音清脆。她把袖子挽到肘部,从冰箱里取出早上买好的肋排,浸入水中,血丝一缕一缕从肉里渗出来,在清水里晕开淡淡的红。 潘浒倚在厨房门框上,看她。 她洗菜的动作利落,姜块在水流下冲净,放在砧板上,刀背一拍,松了,再切片。蒜瓣用刀面压裂,皮一揭就掉。葱折成两段,不必切碎,焯水时方便捞。 她没回头,但知道他站在那里。 “朵朵说想吃红烧肉。”她头也不抬,“肋排行吗?” “行。” “那你去陪她玩,别杵这儿挡光。” 潘浒没动。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赶他。 客厅里,朵朵已经把布娃娃们从玩具箱里请了出来,整整齐齐坐成一排。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正给一只穿着碎花裙的娃娃梳头。 “小朋友们,今天我们复习昨天学的动作。”她一本正经,把娃娃的塑料手臂往上举,“来,一、二、三,抬手——” 潘浒在沙发边坐下。 厨房里传来油锅烧热的滋啦声,然后是姜葱下锅的爆香。 他看着朵朵给她的娃娃们上课。 “这个动作要这样——你们看,腰要直,腿要并拢——妮妮,你又在开小差!” 被点名的那只穿粉红裙子的娃娃没有辩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塑料脸上永远挂着乖巧的微笑。 “吃饭了。” 李虹端着一只白瓷砂锅从厨房出来。锅盖掀开,热气腾腾地冒起来,肉香顿时充盈了整个客厅。 朵朵立刻丢下娃娃,跑向餐桌。 “洗手。”李虹说。 朵朵拐进卫生间,水龙头响了一阵,又啪嗒啪嗒跑回来,两只湿淋淋的小手往衣服上蹭。 “纸巾——”李虹没回头,正在盛饭。 潘浒从纸盒里抽两张递过去。 朵朵接过来,认真擦干手心手背,然后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爬上自己的餐椅。 “叔叔坐我旁边!” 她把身边的椅子拍得砰砰响。 潘浒坐下。 饭后,李虹收碗。 潘浒抢着把剩菜端进厨房,她把抹布丢进水槽,由着他献殷勤,自己靠在冰箱边看他笨手笨脚地往保鲜盒里扒拉排骨。 “汤要留着。”李虹说,“明天早上下面。” 潘浒哦了一声,把汤汁也倒进去。 朵朵趴在茶几上画画。新的一张,还没成型,只是用铅笔勾了几个圆圈,大概是摩天轮。 电视开着,没声。新闻频道在播春运的报道,火车站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扛着编织袋、拖着拉杆箱,慢慢地往前挪。画面切换,变成高速公路上的车流长龙。 李虹在沙发坐下,没靠沙发背,只是坐着。 潘浒从厨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的头发蹭在他下颌边,带着晚间刚换的洗发水香,是淡淡的青草调。 电视画面一闪一闪,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潘浒说:“过年我得回老家,你们跟我一起吧!” “你们”,而不仅仅是“你”。 李虹肩膀微微一紧。过了一阵,她才轻声询问:“以什么身份?” 潘浒没回避,坦然的说:“要不——老婆孩子,如何?” 李虹没接话。 潘浒只是感觉到肩窝里那张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他手背上,凉凉的,没用力,只是搭着。 远处隐隐传来烟花的闷响。不知谁家孩子等不及小年,提前放了两支。声音隔着重重的楼宇和夜色传过来,已经不脆了,闷闷的,像隔着厚被子的心跳。 夜深了。 朵朵已经睡了。李虹去她房间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轻手轻脚带上门。 “睡了。”她低声说。 潘浒还坐在沙发原来的位置。电视关了,客厅只剩落地灯亮着,把一圈光晕投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李虹在他旁边坐下,这回靠得比刚才更自然些,整个人侧过来,腿蜷上沙发,把头枕在他腿上。 潘浒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灯下投一小片阴影。皮肤很白,被暖光一映,泛着淡淡的蜜色。她今天没卸妆,但唇膏已经蹭淡了,露出本来的唇色,是浅浅的粉。 他伸手,把李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她没睁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远处又有烟花声。 这回近一些,像是对面那个小区。闷响过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瞬金红色的光,转瞬即逝。 “小时候过年——”李虹闭着眼睛说,“我爸总要买最大号的烟花。我妈嫌吵,他就拿到楼下去放,放完上来,一身寒气,站在门口不肯进屋,说等身上暖了再进来,别冻着我。” 潘浒没说话,手指在李虹发间慢慢梳理。 “后来他不放了。”她顿了一下,“有一年我妈说,闺女大了,不看烟花了。他就不买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今年回去——”潘浒说,“我爸肯定也要放。他年年买,后来年纪大了,放不动了,就是我去放,再后来工作了,就没人放了。他还是每年都会买一堆,放不了几个,剩下的藏阳台柜子里,第二年受潮了……再买新的。” 李虹没睁眼,只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潘浒这是第一次对她讲述,他的父母和他的童年、少年。 “那你要拦着。”她说。 “拦不住。” “那让他少放两支。” “你自己跟他说。” 她轻轻笑了一声。 窗外,霓虹灯闪烁不停。 从窗帘那道没拉严实的缝隙望出去,正好能看见那棵法桐光秃秃的枝丫,在深蓝的夜空中勾勒出一幅疏朗的剪影。月亮挂在枝桠交错间,像一枚薄胎瓷碟,边缘透出淡淡的晕。 潘浒低头。 横坐在他腿上的人儿,正微仰着下巴,看着他,乌溜溜的大眼仿佛望着两潭春水,长长的睫毛羽扇般轻轻翕动。 眼角余光扫到散落在沙发一角的画纸,他探身伸手去来。 是多多的作品。 三个人,手拉着手。头顶是圆滚滚的太阳。 潘浒用指腹在画上那三条歪歪扭扭的手臂相接处轻轻抚过。 然后,他望向李虹,轻声说:“你说,囡囡愿不愿意在她的画上再加一个小人儿?” 李虹红着脸,轻轻摇头,表示不知道,接着凑过来,吐气如兰:“那得特别卖力才行。” 潘浒点头,低头亲了亲迷人红唇,而后腰腿同时发力,抱着了李红站起身来,“走,咱去床上好好交流一下,咱特别卖力的事儿。” 李虹笑着,将发烫脸蛋埋进潘浒颈侧。 客厅的灯光熄灭,潘浒横抱着娇人儿走向卧室。 家的味道,浓得难以化解。 年,也越来越近了。 第252章 过年 【关于过年期间更新的简短说明】 致尊敬的读者, 新年好! 首先,作者向各位拜年了! 过年期间,走亲访友、三五聚会,亦是常情常态,作者于醉熏中抽出清醒时间,创作新文,保证每日至少一章、不少于6000字的更新。还望诸位读者多多见谅! 祝大家——马年龙马精神,马到成功,马上快乐,马上幸福,马上发大财!!! ************ ********** 腊月二十九上午九点,一辆黑色奔驰mpV驶出庐城环城高速,汇入京沪高速向北的车流。 扳机握着方向盘,坐姿松弛,眼神不时扫着两边的后视镜。副驾驶上小猫低头看手机导航,偶尔回头瞄一眼后排,又转回去。 后排宽敞得很,潘浒靠窗坐着,李虹坐中间,朵朵在另一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晃荡两条小腿。车窗外的冬景飞速后退,光秃的田野、成排的杨树、偶尔掠过的村落。 李虹一路没怎么说话。她把手搭在膝上,攥着,松开,又攥上。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眉头轻轻蹙着,嘴角抿得紧。 潘浒看了一会儿,伸手过去,覆在她手背上。 李虹微微一颤,扭头看他。 潘浒没说话,只是握着。 李虹也没抽开,过了片刻,手指慢慢松开,反扣住他的。 朵朵在后座咿咿呀呀唱歌,调子跑到天边去。扳机把车内温度调得刚刚好,暖风轻轻吹着,吹得人有些犯困。 李虹睡不着。她脑海里转过无数念头。 他爸妈会喜欢我吗?会嫌弃我带个孩子吗?进门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叫叔叔阿姨会不会太生分?叫爸妈又会不会太唐突?带的礼物够不够分量?那镯子她会不会觉得太贵重不敢收? 越想越乱。 潘浒像是看穿她心思,忽然说:“别想太多,他们早就盼着了。” 李虹一怔:“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一下:“我打过电话,说我带媳妇和孩子回来。” 媳妇和孩子。 李虹把脸扭向窗外,没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汽车飞驰两个小时后,终于驶出高速公路,沿着市政道路,驶入县城。 街道两旁年味浓得化不开。卖春联的摊子支到人行道上,满地红彤彤的,金粉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卖烟花爆竹的棚子前排着队,有人拎着大袋子出来,袋子上印着“开门红”“满堂彩”。菜市场门口拎着鸡鸭鱼肉的人进进出出,活鱼在塑料袋里扑腾,溅出的水在地上结成薄薄的冰。 按照大姊发来的定位,车子七拐八绕,驶入一片新开发的住宅区。 大门是灰色石材贴面的,门禁森严,保安查验了车牌和身份证才放行。里头是清一色小高层,灰白相间的外立面,楼间距开阔,中央景观带里种着高低错落的树木,虽是冬季,仍能看出设计用心——凉亭、水景、步道,一样不少。 门牌上写着——“大江名苑”。 扳机把车停在地面车位上。 潘浒下车,李虹抱着朵朵下来,深吸一口气。腊月的空气清冽,带着淡淡的烟火味,大概是附近哪家在炸年货。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一件燕麦色羊绒大衣,里头是深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松松绾在脑后,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不张扬,但也绝不随意。 潘浒眼里带着一丝笑意:“紧张?” 李虹点头,没逞强。 潘浒伸手接过朵朵,另一只手牵起李虹。 “走。” 电梯停在五楼。一梯两户,左边那户门上已经贴好了红彤彤的春联,上联“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吉星高照”。 潘浒按响门铃。 门里传来脚步声,还有潘母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七十好几,腰板还挺着,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神亮得很。是潘父 他看见潘浒,愣了一秒,然后那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一块儿去了:“小浒!” 潘母从厨房冲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湿淋淋的,水都没擦干:“回来了?真回来了?”看见潘浒,眼眶立刻红了,一把抓住他胳膊,“你这孩子,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电话也没几个……”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潘浒身后的李虹,和潘浒怀里抱着的朵朵。 愣住了。 潘浒侧身,把李虹让到前面:“妈,这是李虹。这是朵朵。” 李虹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厉害,但她努力笑着,声音稳稳的: “爸,妈。” 潘母那眼眶里的泪还没干,又笑出来。她看着李虹,上上下下打量,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嘴里连声说:“好,好,好……” 朵朵小嘴立刻张开,脆生生喊:“爷爷!奶奶!” 潘母一把抱过朵朵,抱得紧紧的:“哎哟,这小囡囡,真乖!真乖!”她抱着朵朵往里走,边走边回头,“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潘父站在门边,笑呵呵地让开路。潘浒牵着李虹进门,经过老爹身边时,潘父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但那力道,李虹能感觉到。 进屋,暖气扑面而来。 一百五十平的房子,装修简洁,家具崭新,客厅落地窗外能看见远处的江水,冬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波光。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人的合影,有潘父潘母年轻时的黑白照,有潘浒小时候的百天照,还有大姐二姐结婚时的合影,还有外甥、外甥女的照片。 李虹把带来的礼物一样一样往外拿。 先捧出那两套茅台年份酒,递给潘父:“爸,听阿浒说您喜欢喝两盅,这个给您。” 潘父接过来一看,手都抖了一下。那包装盒上的字他认得:三十年,五十年。 “这……这得多少钱?”他瞪潘浒,“你这孩子,瞎花钱!” 潘浒笑:“喝就是了,管它多少钱。又不是天天喝,过年喝好的。” 李虹又拿出那件顶级轻羽绒,帮潘母披上:“妈,您冬天怕冷,这个轻便又暖和,您试试。” 潘母摸着那料子,软得跟没东西似的,嘴里说着“太破费了”,脸上却笑开了花。 然后李虹拿出那只小小的锦盒,打开。 一只玻璃种翡翠手镯静静躺在绒布上,透亮得能看见底下的纹路,淡淡的绿色像化在水里。 潘母愣住了。她不懂翡翠,但那镯子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李虹轻声说:“妈,我给您戴上?” 潘母伸出手。那双手粗糙,骨节突出,是干了一辈子活的痕迹。镯子滑进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她深吸一口气。 她看着手腕上那抹绿,又看着李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朵朵凑过来,仰着小脸:“奶奶,好看!” 潘母一把抱起她,笑得见眉不见眼:“好看!奶奶好看,朵朵也好看!” 午饭摆了一大桌。 潘母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忙,炖了鸡,烧了鱼,炸了丸子,拌了凉菜,热气腾腾摆满了桌子。潘父开了那瓶三十年茅台,给自己和潘浒各倒一杯。酒香立刻飘散开来。 潘浒端起杯:“爸,妈,我敬你们。” 潘父摆摆手:“你大姐二姐常回来。倒是你……”他看看李虹,又看看朵朵,话锋一转,“这回把媳妇孩子带回来,就好。” 潘母给李虹夹菜,给朵朵夹菜,自己顾不上吃。李虹想拦,拦不住。 “多吃点,看你瘦的。”潘母说。 “妈,我不瘦……”李虹哭笑不得。 朵朵坐在儿童椅上,小碗里堆得冒尖。她用勺子努力舀起一块鱼肉,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说:“奶奶做的饭好吃!” 潘母乐得合不拢嘴。 潘父喝了一口酒,咂咂嘴:“以前家里穷,我喝的都是散装酒,一块钱一斤那种。供销社打来的,用塑料桶装。现在这茅台……”他摇摇头,“享福了。” 潘浒说:“酒我买了十箱,放在家里。您喝,但不能多喝,一天最多二两。” 潘父瞪眼:“二两够干啥?” “够养生。” “养什么生,我七十多了,还养什么生。” “那就更要养生。” 朵朵忽然举起自己的小水杯:“等我长大了,也陪爷爷喝酒!” 一桌人全笑了。潘母笑得眼泪都出来,潘父乐得直拍大腿。李虹低头笑,潘浒看着她,眼里有光。 翌日,大年三十。一大早,门铃就响了。 开门的是大姐,五十出头,风风火火,进门就嚷:“阿浒!听说你带媳妇孩子回来了?” 身后跟着个高挑的姑娘,一米七上下的个子,五官清秀,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把容貌遮了大半。穿着普通,黑色羽绒服,蓝色牛仔裤,手里拎着水果和点心。 她是大姐的女儿张文秀,明年硕士毕业。 大姐看见李虹,一把拉住手:“哎哟,这么俊的姑娘!阿浒可算办了件正经事!”又抱起朵朵,“这小囡囡,真招人疼!” 朵朵乖巧地喊:“大姑!” 潘母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客厅里坐定,文秀有些拘谨。她和潘浒年纪相差不大,小时候常一起玩,潘浒带她放过鞭炮,给她买过冰棍。后来潘浒去了外地,后来又去了更远的地方,联系就少了。再见面,生疏了许多。 潘浒给她倒杯茶:“硕士快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文秀推推眼镜:“想创业,做AI。” “哦?” “就是人工智能那一块。”文秀说起来眼睛亮了些,“我研究方向是机器学习,导师说这个方向有前途。不过也就是想想,没本钱。” 潘浒半开玩笑:“研究生毕业后,舅舅给你做个风投。” 文秀没当真,顺着话头笑:“行啊,不用多,五百万,做AI。” 潘浒说:“可以啊,给个账号,我给你打款。” 文秀一愣,眨眨眼:“阿浒,你认真的?” 潘浒伸手揉她脑袋,把头发揉乱了:“没大没小——我当然是认真的。”他话锋一转,“给你五百万,你弄个小公司,先试试水,不要想着一口吃个胖子,慢慢来。先活下来,再想发展。” 文秀愣了三秒,然后“嗷”一嗓子蹦起来:“金主大人啊——” 朵朵不知从哪钻出来,拉着文秀的胳膊:“大姐姐,大姐姐,我也有钱,也给你风投!” 文秀弯腰抱起这个瓷娃娃一样的小家伙:“宝宝,你有多少钱啊?” 朵朵咬着手指头认真想了想:“有一张红票票,还有几张绿票票……哦,是我干活攒下来的压岁钱!” 文秀笑得不行,看向李虹。李虹笑着说:“小孩子适当做一点家务,给一点奖励。擦桌子五毛,摆碗筷五毛,攒了一年。” 文秀亲亲朵朵脸蛋:“哇,宝宝,你真棒!” 朵朵扭头看潘浒,脆生生喊:“爸爸,我也有钱给姐姐!” 潘浒笑着点头:“嗯,朵朵最棒。” 大姐想起一事,过来跟潘浒说:“对了,你二姐一家今年回来过年。没抢到高铁票,坐的羊城飞庐城的航班,还得从庐城坐大巴回来。” 潘浒说:“不用那么麻烦,我来安排。” 他掏出手机,走到阳台,拨了个电话。 “刑天,有个事。我二姐一家今天到芦河机场,航班号我发你,安排车去接,接到直接送到县城来。地址发你微讯。” 电话那头干脆利落:“明白。” 大姐隔着玻璃门看着,心里暗暗吃惊。这弟弟,到底在外头做什么? 上午十点多,大姐夫张凯明赶来了。 在政府单位上班,大年三十上午还得去单位点个卯,这是规矩。他进门时手里还提着单位发的年货——一箱苹果,一箱橙子。 一进门,文秀就拉着他,把舅舅要给她做风投的事说了。 张凯明愣了愣,看向潘浒,有些迟疑:“阿舅,她会做啥风投,可别惯着她——” 潘浒摆摆手:“没事,她专业学的都是理论,总得学以致用。再说,亏了就亏了,权当练手。年轻时候不试,等老了后悔。” 张凯明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这大舅子,口气大得吓人。 午饭后不久,门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二姐、二姐夫,和十五岁的儿子郭磊。 二姐四十出头,在羊城高校执教,气质温婉,戴一副细框眼镜。二姐夫郭翔是天河区基层干部,看着就踏实稳重,国字脸,浓眉,说话慢条斯理。两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 郭磊跟在后头,一米七几的大个儿,浓眉大眼,长得挺精神,却垮着肩膀,一脸不耐烦。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攥着手机。 二姐看见潘浒,眼眶一红:“阿浒!”姐弟俩抱了抱。 郭翔上前握手,客客气气:“阿舅,好久不见。”然后看见李虹和朵朵,连忙打招呼。 李虹笑着喊:“二姐,二姐夫。”朵朵跟着喊:“二姑,二姑父!” 潘父潘母乐得直搓手:“都回来了,都回来了,齐了!”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 潘父潘母拉着二姐问长问短,大姐和二姐凑一块儿说体己话,大姐夫张凯明和郭翔聊起了工作,一个讲基层治理,一个讲机关事务,倒也投机。 唯独郭磊窝在沙发角落玩手机,头都不抬。 二姐喊他:“郭磊,过来叫人!” 他懒洋洋抬眼,扫了一圈,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又低头。 二姐脸上有些挂不住,想发作,被郭翔拉住:“大过年的,算了。” 潘浒看在眼里,没吭声。 吃饭时,这小子更是没个好言语。二姐让他给外公外婆敬杯饮料,他翻个白眼:“麻烦。” 二姐夫打圆场:“青春期,别跟他一般见识。” 潘母笑着摆手:“没事没事,孩子大了都这样。磊磊小时候多乖啊,我记得有一年来,还给我唱过歌呢。” 郭磊听见了,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潘浒看了他一眼,心里有数。 下午三四点,家里女人们开始忙年夜饭。 厨房里剁肉声、切菜声、油锅滋啦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交响。潘母掌勺,二姐打下手,大姐负责洗菜切菜,李虹帮着摆盘端碗。挤是挤了点,但热闹。 朵朵在客厅和文秀玩,文秀教她叠纸鹤,叠了一个又一个,摆了一排。 男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潘父说起从前,说起潘浒小时候的事,说起那些年日子怎么苦,怎么熬过来。张凯明和郭翔听得认真,时不时接两句。 郭磊依旧窝在角落玩手机。 二姐从厨房出来拿东西,看见他那副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就不能起来帮帮忙?这么大人了,就知道玩手机。” 郭磊腾地站起来,嗓门不小:“烦不烦!就知道叨叨!” 满屋安静。 二姐脸涨得通红。郭翔脸色铁青。潘父潘母面面相觑。 潘浒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走到郭磊面前,不高不低说了一句:“出来。” 郭磊梗着脖子:“干嘛?” 潘浒看着他,眼神不凶,却让郭磊莫名有些发怵。 “出来。”潘浒又说一遍。 郭磊不知哪来的倔劲:“不去。” 潘浒伸手,拎住他后脖领,像拎小鸡似的往外提。郭磊一米七几的大个儿,愣是挣不脱,两条腿在地上拖着,嘴里喊着“干嘛干嘛”,人被拎出了门。 二姐想拦,被郭翔拉住:“让他舅舅教育教育。” 文秀眼睛一亮,跟上去看热闹。朵朵蹬着小短腿追:“姐姐,等等宝宝!”文秀一把抱起她:“走,看热闹去咯!” 小区楼前有一片小广场,铺着仿古地砖,有几个大理石墩子挡着乱停的车。 潘浒把郭磊往那一放。 郭磊揉着脖子,满脸不服,梗着脖子站在那儿,眼睛瞪着潘浒。 潘浒也不说话,往后退两步,站定。 一趟八极拳施展开来,拳风呼呼作响,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拳出去,空气都像被抽得啪啪响。他身形辗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点花哨,全是实打实的刚猛。拧腰、顺肩、抖胯,力从地起,节节贯穿,拳到半途猛然一顿,筋骨齐鸣,啪的一声脆响。 郭磊眼睛慢慢睁大。 他见过武术表演,电视上那些,花里胡哨,转圈翻跟头。但眼前这个不一样,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股狠劲,像是真能打死人的那种。 潘浒收势,走到旁边那个大理石墩子前。 那墩子有小圆桌那么大,少说两百斤,平时用来挡车的。 他随手一掌拍下去。 啪—— 墩子纹丝不动。但细密的裂纹从掌下蔓延开,像蛛网,爬满了整个墩面。从中心向外,一道一道,密密麻麻。 潘浒回头,看着郭磊。 郭磊喉结滚动,脸色变了又变。 潘浒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小子,有脾气正常。但对你爸妈,不行。记住了?” 郭磊点头。 “你爸妈生你养你,供你吃供你穿,供你玩手机。你在学校受气,她比你还难受。你冲她发火,她心里什么滋味?” 郭磊低着头,不说话。 “我不打你,但你得记住这个。以后想发火的时候,想想这个墩子。” 郭磊又点头。 文秀抱着朵朵远远看着,朵朵拍手:“爸爸好厉害!”文秀若有所 思。她看着那墩子上的裂纹,又看看潘浒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舅舅。 傍晚,年夜饭开席。 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蒸煮煎炸,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潘父坐在主位,潘母挨着他,儿孙们围坐一圈,挤挤挨挨,热闹得很。 潘父举杯:“来,咱们家,今年齐了!” 众人举杯。潘浒看见李虹眼眶微红,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她扭头看他,笑了笑。 朵朵坐在儿童椅上,举着她的饮料杯,大声说:“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祝爸爸妈妈新年快乐!” 潘母眼眶一热,连声说:“好孩子,好孩子!” 郭磊端着饮料站起来,走到二姐面前。 二姐看着他,有些紧张。 郭磊闷声说:“妈,对不起!” 二姐一愣,眼泪差点下来,连连点头:“好,好……” 郭翔在旁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 满屋都是笑声。 年夜饭过后,一大家子下楼放烟花。 小区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孩子们举着小烟花跑来跑去,火星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亮痕。远处夜空时不时绽开一朵礼花,砰的一声,照亮半边天。 潘父搬出他囤的那些烟花,大的小的,摆了一地。什么“开门红”“满堂彩”“金玉满堂”,包装盒花花绿绿。 潘浒帮忙点,朵朵骑在他肩膀上,捂着小耳朵,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天空。 第一朵礼花升空,炸开,金色的光雨洒下来。 朵朵“哇”地张大嘴:“爸爸快看!好漂亮!” 李虹站在旁边,看着烟花,又看看这父女俩,嘴角弯起来。 郭磊站在不远处,仰着头,脸上终于有了少年该有的表情,眼睛映着光,亮晶晶的。 文秀举着手机录像,嘴里念叨着“五百万五百万”,被大姐夫瞪了一眼。 潘父潘母依偎着站在一起,看着满天的流光溢彩,看着身边这一大家子人,笑得皱纹都深了。 零点的钟声敲响。 潘浒把朵朵放下来,朵朵扑进李虹怀里,又转身扑向潘浒:“爸爸,妈妈,新年快乐!” 潘浒低头,在李虹耳边说:“过年好。” 李虹抬头看他,眼睛映着烟花的光:“过年好。” 烟花放完了,人群散了,一家人回到屋里。 暖气融融,茶几上摆着瓜果零食,春晚还在播,歌舞节目热热闹闹。 潘母抱着已经睡着的朵朵,舍不得放下。朵朵蜷在她怀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李虹帮二姐收拾碗筷,两人边干边聊。二姐问她做什么工作,她说做贸易。二姐点点头,说辛苦吧?她说还好,习惯了。二姐又问她怎么认识阿浒的,她笑了笑,说工作上认识的。 潘浒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县城夜景。 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近处是小区的灯火。楼下有人还在放小烟花,噼里啪啦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想什么呢?” 他接过茶,握着她微凉的手,“没什么。” 她没追问,只是靠在他肩上,一起看着窗外。 远处的夜空又绽开一朵烟花,红彤彤的,把窗玻璃映得透亮。 这才是过年。 第253章 正旦大朝 寅时三刻,紫禁城。 天还黑透了,午门外广场上却 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文在东,武在西,从午门一直排到大明门。朝服穿得齐齐整整,梁冠、貂蝉、笼巾,该戴的都戴着。只是这天儿实在太冷,腊月里积的雪还没化净,这会儿又起了风,刀子似的往脖子里灌。 站在后排的不少人在跺脚,又不敢跺得太响,只能脚尖点地,轻轻掂着。呵出的白气一片一片的,跟起了雾似的。 旁边的人没接话,只拿眼睛往前头瞟了瞟——前排站着内阁的几位阁老,一动不动,跟钉在地上似的。 鸿胪寺的官员提着灯笼来回巡视,走几步就停一停,拿眼睛扫一遍队列,谁站歪了,谁交头接耳了,都记在心里。锦衣卫的力士们按刀立在两侧,目不斜视,脸被寒风吹得发青,也没人动一下。 远处传来更鼓声。 午门城楼上,灯笼在风里晃着,光影忽明忽暗。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那响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队列最前头,站着内阁首辅施凤来。 他穿着最高品级的朝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脸上带着该有的表情——庄重、肃穆,甚至有一点点矜持的微笑。但手心里却都是汗。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张瑞图站在他身侧,脸色也看不出什么,只是下巴微微收着,眼睛盯着前头的地面,一动不动。 再往边上,都是先帝留下来的几个老人。 施凤来在心里头过了一遍。他们几个,哪个跟魏忠贤没点来往?如今魏忠贤没了,他们这些人就成了“阉党余孽”。 这个词,施凤来听得多了。东林那些人,不但眼睛里写着,嘴上也不断的说。 他又往前头看了看。午门还关着。门后头,是奉天殿。奉天殿里头,有个十七岁的年轻皇帝。 这位爷登基半年多了,施凤来还没摸透他是个什么脾性。一上来就拾掇了魏忠贤,但是对东林党也没多热乎。韩爌等人想复官,倪元璐给东林平凡的上疏,都被他压住了。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施凤来着实猜不透。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不是真骚动,就是那种人多的场合,有人动了一下,引起的一片窸窸窣窣。 东林那些人,来了。 队列中后段,站着韩爌。 他站的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靠后,正好能看清前排那些阁老的背影。施凤来的背有点驼,张瑞图的脖子微微前倾,看着都不大精神。 韩爌在心里头冷笑了一声:这些奸阉余孽,也配站那儿? 钱龙锡站在他旁边,脸色平静,只是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出声。 倪元璐站得更靠后一些,身板挺得直,眼睛盯着前头,盯得发亮。练国事在他旁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再往后,还有一大堆给事中、御史。杨言直站在给事中的队列里,不起眼的位置,手揣在袖子里,揣得紧紧的。 他袖子里头,有一本奏疏。这奏疏他誊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掂量过。用词不能太狠,太狠了显得是私仇。但也不能太软,太软了没分量。要刚刚好,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确实该参,这人不参,天理难容。 他又往前面看了一眼。前头那些背影,一个个穿着最高品级的朝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远处传来第二通鼓—— 寅时五刻。 午门,开了。 卯时整,奉天殿。 百官由午门进入,经内金水桥,过皇极门,最后在奉天殿前丹墀上按品级站定。天色还没大亮,殿内殿外都点着蜡烛和灯笼,光晕连成一片,把偌大的奉天殿照得通明。 丹陛上下,仪仗森严。旗帜、伞盖、金瓜、钺斧、朝天蹬,一排一排站着,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金属光泽。锦衣卫大汉将军穿飞鱼服,挎绣春刀,站在最前头,一动不动,跟泥塑的一样。 鸿胪寺官员开始唱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 “排——班——” “跪——” “起——” 三跪九叩的规矩,一丝都不能乱。 施凤来跪在最前头,膝盖碰在冰冷的金砖上,凉意顺着骨头往上蹿。他没动,脸上还是那副庄重的表情。只是眼角余光往后扫了一下——身后黑压压跪着一大片人,看不清谁是谁。 殿内,中和韶乐奏了起来。 钟、磬、琴、瑟、箫、管,声音混在一起,庄重肃穆,在殿内盘旋上升,最后消失在彩绘的梁架之间。 乐声中,年轻的皇帝升座。 朱由检穿着衮冕,在太监的引导下,一步一步走向御座。冕旒在他眼前晃动着,十二串玉珠,把他的视线分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透过这些碎片,他看见底下跪着的群臣——黑压压一片,全是后脑勺。 他坐上御座。 四面都是空的,让人心里发虚。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手心有点潮。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殿内炸开,震得梁柱仿佛都在微微发颤。朱由检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他往下头看了一眼。 最前头跪着的,是施凤来。这人他见过几次,每次都是毕恭毕敬的,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还有张瑞图,字写得很好,听说魏忠贤的生祠碑文,有不少是他题的。再往后,韩爌、钱龙锡那些人,跪在中后列,看不清脸。 朱由检知道他们的心思。他登基以来,东林屡屡上疏,为东林平反,起用东林诸公,清除阉党余孽,他都压着没批。他不想让他们觉得,他这个皇帝,是东林扶起来的。 魏忠贤被救走的那一晚,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东林,或阉党,皆是臣子;臣子越是争斗,他这个天子就越稳。 乐声停了。 正旦大朝会的仪式,一项一项往下走。进表,宣表,再拜,再贺。朱由检端坐在御座上,像一尊塑像,只有眼珠偶尔动一动,从冕旒的缝隙里,看一眼底下的人。 日头慢慢升起来。 辰时三刻,仪式结束。 鸿胪寺官员宣布“御前议政”,按照规矩,皇帝可以问问今年的打算,大臣们也可以说说吉祥话。无非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皇上圣明”之类,说了跟没说一样。 朱由检正准备开口,随便说两句场面话,然后散朝。 忽然,给事中行列里闪出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子,面容清瘦,穿着六品的朝服。他手持奏本,出列后往前走了几步,在丹陛前站定,跪了下去。 “臣——兵科给事中杨言直,有本启奏!”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由检愣了一下。按规矩,御前议政该由皇帝先开口,大臣们再依次奏对。这个杨言直,怎么不等他说话就跳出来了? 他没动声色,只说:“奏来。” 杨言直跪在地上,头微微低着,但声音很稳,“臣奏为——阉党祸国,虽元凶已除,然余孽尚存!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来宗道等,依附魏忠贤,甘为鹰犬,把持内阁,贪赃枉法,天人共愤!今陛下御极,万象更新,岂容此辈仍居高位,玷污朝堂?” 他顿了一下,“臣请陛下——立黜阉党,以清君侧!” 施凤来的脸,一瞬间白了。 他站在最前头,背对着杨言直,看不见那人的表情,但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依附魏忠贤”“甘为鹰犬”“把持内阁”“贪赃枉法”——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他后背上。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紧紧攥着,不让它抖。 不能抖,更不能慌。他是内阁首辅,要是一慌,就全完了。 张瑞图在他旁边,脸色也变了,但还在强撑着。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在丹陛前的杨言直,又看看站在前头的施凤来。施凤来的背影没动,但他看见那人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 年轻的皇帝心中冷笑。 这些人早就谋划好了,利用正旦大朝会,突然发难,试探他对阉党的态度,试探他对东林的态度,试探他这个十七岁的皇帝,到底有几分成色。 他攥着扶手的手,微微用了点力。 这时候,给事中队列里,又闪出一个人。 “臣——礼科给事中吴宏业,附议!施凤来等谄附阉竖,罪不容诛!” 一个接一个,东林党的言官们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纷纷出列。奏本一本接一本递上去,太监们手忙脚乱地接着,抱了满怀。 施凤来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些人站在丹陛前,一个比一个精神,一个比一个激昂。他们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狼。 殿内,东林的人还在继续。 钱龙锡出列,声音洪亮:“施凤来何德何能,居内阁首辅?不过因谄事魏阉而得官耳!天启年间,施凤来为魏忠贤建生祠,亲题碑文,此事天下皆知!如此之人,岂可立于朝堂之上?” 倪元璐跟着出列,话更狠:“臣闻施凤来入阁之初,即以三千金馈送魏阉,方得此位!其后数年,更以各地税银、矿银,源源不绝输送内监,以此为进身之阶!此等行径,与公然行贿何异?臣请陛下,严加究治!” 练国事也站了出来:“阉党之害,陛下知之。魏忠贤虽诛,余孽未清。若留此辈于内阁,日后必生祸端!陛下不可不察!”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听着这些,没说话。 他看见施凤来的背影在微微发抖,看见张瑞图的脸涨得通红又转白。 他又看看东林那些人。钱龙锡、倪元璐、练国事,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比一个狠。但他们的眼睛,时不时往他这儿瞟一眼。 在看他什么反应。 然而,这些人没有想到,上面坐的皇帝才十七岁,心里正在想:你们逼我表态,我就不如你所愿。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喜怒。 目视奉天殿里的争论,渐趋失控的边缘。 施凤来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转过身,面朝着御座,但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臣等为官数十载,奉公守法,从未有贪墨之事!杨言直等血口喷人,全无实据,不过以‘阉党’二字,欲陷人于罪!臣请陛下明察,不可使忠良蒙冤!” 张瑞图也赶紧跟上:“天启年间,魏忠贤当权,满朝文武,谁不曾与他虚与委蛇?若以此论罪,今日这朝堂之上,有几个能全身而退?东林诸人,当年不也曾上书颂扬九千岁?如今倒来充好人,翻旧账,其心可诛!”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 钱龙锡立刻反驳:“我等当年颂扬魏阉,是为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尔等却是主动投靠,甘为走狗,岂可相提并论?” 练国事更不客气:“张瑞图题了多少碑文?建了多少生祠?你自己数得清吗?如今倒来说‘虚与委蛇’,敢问阁老,你那些碑文,是魏忠贤拿刀逼着你写的?” 施凤来脸色铁青:“你——!” 张瑞图也急了:“练国事!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说话?!” 殿内顿时炸了锅。 东林的人一个接一个站出来,阉党残留的官员也不甘示弱,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头都快戳到对方脸上了。 吵着吵着,有人开始互相揭短。 殿内乱成一团,跟菜市场似的。 鸿胪寺的官员站在一旁,脸都白了,想劝又不敢劝。锦衣卫的大汉将军们面无表情,但眼睛都盯着上头——皇帝没发话,他们不能动。 太监们抱着奏本,站在御座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这群人。 刚才还跪拜他、口呼万岁的臣子们,现在一个个面红耳赤,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里的词儿一个比一个难听。什么“小人”,什么“奸佞”,什么“无耻之徒”,全出来了。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东林这些人,虽然吵得凶,但每说几句,就会往他这儿看一眼。那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点点——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还有一点点居高临下。 好像在说:皇上,我们这是在帮你清除阉党,你该表态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表态?你们想让朕表态,朕偏不。 他微微往后靠了靠,把自己陷进御座里,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 底下,杨言直又开口了。 “陛下!”他的声音盖过了众人的争吵,“施凤来等阉党余孽,盘踞内阁,把持朝政,实乃国家之大患!陛下若不早作决断,恐日后阉党死灰复燃,重蹈天启年覆辙!” 施凤来立刻反驳:“杨言直!你口口声声‘阉党’,敢问证据何在?我施凤来为官三十年,从未收受一分一毫不义之财,从未以权谋私!你今日弹劾,可有实证?” 杨言直冷笑:“实证?你要实证?好!天启六年,你给魏忠贤送三千两银子,求他举荐你入阁,这事有没有?” 施凤来脸色一变:“这是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杨言直:“魏忠贤的账本里记得清清楚楚!那账本如今在宫里,陛下随时可以调阅!” 施凤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确实送过。那时候魏忠贤势大,想入阁的都得送。他送了,别人也送了,大家都送。可他没想到,魏忠贤那么蠢,居然还记账。 张瑞图在旁边,脸也白了。他也送过。账本上肯定也有他的名字。 东林的人看见他们这副表情,更来劲了。 阉党的人彻底没话了。 施凤来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张瑞图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看着他们,又看看东林的人,心想:东林这一局,赢得漂亮。 他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那么东林会不会比阉党更难对付? 日头高升,阳光直直地照进奉天殿。 殿内的争论,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双方都累了,嗓子哑了,词也穷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阉党的人低着头不说话,东林的人也渐渐收了声,只拿眼睛看着上头。 他们在看皇帝,等着皇帝表态。 朱由检开口了,“都说完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底下没人敢接话。 施凤来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杨言直想说什么,也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朱由检看着他们,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才继续道:“今日正旦,朕本想与诸卿说几句吉利话,然后散朝,各自回家过年。没想到,闹成这样。”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但越是这样,底下的人心里越没底。 施凤来的头低得更低了。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罢官?削籍?还是下狱? 杨言直站在下面,心里也有点打鼓。他们东林今天这一出,确实有点急了。但机会难得,正旦大朝,百官齐聚,这时候发难,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们东林回来了。 可皇帝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他们太着急了?会不会觉得他们是在逼宫? 他偷偷往上瞥了一眼。年轻的皇帝端坐在御座上,脸在阳光里,看不太清表情。 朱由检继续道:“杨言直风闻奏事,其心可嘉。但所言是否属实,空口无凭。着都察院堪核,一一查实,据实奏报。” 杨言直愣了一下。 堪核? 他以为皇帝会当场表态,罢黜施凤来等人。可皇帝说“堪核”——这事还有变数。 他还没反应过来,朱由检又开口了:“施凤来等,既有人弹劾,自当避嫌。着暂停阁务,在家听参。待查明之后,再做定夺。” 施凤来的腿一软,差点跪不住。 暂停阁务——这不是罢官,但跟罢官也差不多了。在家听参——等着都察院查,查出来是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事。查出来,一个也跑不了。 张瑞图在旁边,脸白得跟纸一样。李国??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朱由检看着他们,又看看东林的人,最后说了一句:“今日正旦,本该君臣同乐。都退下吧。” 就这么散了? 杨言直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再奏几句,可皇帝已经起身了。 站在御座旁边的太监尖声唱道:“退朝——”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但这一回,那“万岁”的声音,听着有点虚。 百官鱼贯而出。阳光正盛,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白得晃眼。 施凤来走在最前头,脚步踉跄。他下台阶的时候,差点踩空,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人,是张瑞图。 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下走。身后,是李国??、来宗道,还有那些被弹劾的官员,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一个比一个走得慢。 午门的门洞又深又长,走进去,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施凤来在门洞里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奉天殿在阳光下,金黄色的琉璃瓦闪着光,屋脊上的仙人走兽一个挨一个,排得整整齐齐。他站在这里看了几十年了,每一次看都一样——庄严、肃穆、巍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身后,张瑞图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跟了上去。 他们身后不远处,东林的人走得很快。 倪元璐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钱龙锡、练国事跟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杨言直走在后头,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走出午门,倪元璐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今日只是开始。” 钱龙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练国事接过话头:“施凤来这一去,内阁就空了。接下来,就看谁进阁了。” 倪元璐点点头:“韩爌、钱龙锡,都该进。还有……” 他说了几个名字,声音越来越低,消失在午门外的风里。 杨言直走在最后头,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他心里还在想着刚才殿上皇帝说的那些话。“堪核”“暂停阁务”“待查明之后再做定夺”——这些话,听着是秉公办理,可细细琢磨,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帝没表态。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阉党该除”,也没说过一句“东林该用”。 他说的是“杨言直风闻奏事其心可嘉”,可紧跟着就是“是否属实空口无凭”。他说的是“施凤来等暂停阁务”,可紧跟着就是“待查明之后再做定夺”。 两句话,两头都说了,两头都没说死。 杨言直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十七岁的皇帝,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太阳挂在头顶,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疼。 远处,午门的钟声敲响了。 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沉闷,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钟声惊起一群停在屋脊上的乌鸦,那些黑色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着,“呱呱”地叫着,叫得人心里发毛。 午门旁边,一个老太监站在廊下,看着散朝的百官。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见过万历爷,见过泰昌爷,见过天启爷,如今又见了崇祯爷。他见过国本之争,见过红丸案,见过移宫案,见过魏忠贤得势,也见过魏忠贤垮台。 今天这场面,他太熟了。 换了一茬又一茬,斗了一辈子。今天你参我,明天我参你。今天你赢,明天我赢。赢来赢去,都是这些人。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太阳还是一样的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照了几百年了,还是这样。 只是不知道,还能照多少年。 他转身往回走,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午门外,百官渐渐散尽。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风,还在吹。 那些方才还站在这里的朝服、梁冠、玉带、朝笏,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面红耳赤的争吵、你来我往的攻讦,都被风吹散了。 午门的钟声,还在响着—— 当,当,当…… 第254章 突袭鸡笼港 天光未亮。 薄雾从海面升起,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将社寮岛连同那几座棱堡都罩得朦胧。鸡笼港内水波不兴,五条盖伦船静静地泊在主堡外,桅杆上悬挂的风灯已经燃了一夜,灯火在海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化开,像是五团模糊的萤火。 四角形的主堡轮廓从雾中隐隐透出,东边两个角上的小棱堡像蹲踞的巨兽,黑沉沉地压着海面。圣路易堡把守着社寮岛与东番本岛之间的水道,圣米兰堡建在东侧面临大海的山上,圣安东堡踞于岛中央的山顶——三座副堡拱卫着主城,依山就势,高低错落。这是西班牙人天启六年占领鸡笼后筑起的“圣萨尔瓦多城”,用了两年功夫,总算把这座堡垒建成了控制东番北部的支点。 海面太静了。 静得只有轻浪拍打船壳的细碎声响,静得那五条盖伦船上的鼾声隐隐约约传出来,像是从船舱深处浮上来的气泡。马尼拉过来的舰队昨日才到,五百多名水手和军士折腾了一整天,卸货、交接、饮酒、争吵,闹到后半夜才算消停。这会儿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圣安东尼奥”号泊在最外侧。 八百吨的体量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庞大,两层炮甲板的炮窗紧紧关闭,四门三十六磅重型加农炮蹲在最下层,六门二十四磅长管炮列在它们两侧,加上十八磅炮、十二磅炮、甲板炮、旋转炮——五十二门火炮在这条船上排得满满当当。其余四条也都在五百吨以上,各配三十到四十门炮。 近两百门火炮。 这样的火力,马尼拉总督府派出了半数主力战船,为的是震慑那群“肮脏的低地人”——荷兰人已经盘踞在福尔摩沙南部,建起了奥伦治城,对西班牙人在北部的扩张蠢蠢欲动。可荷兰人那几条武装商船算什么?福尔摩沙南部那点儿兵力算什么?至于明国人的福船,那些连几门像样的大炮都没有的木壳船,更是从来不曾被放在眼里。 昨夜的狂欢让这种骄狂膨胀到了顶点。葡萄酒灌下去,熏肉吞下去,那些红毛鬼子和卡斯提尔人在甲板上跳着舞,唱着小调,朝着黑沉沉的海面撒尿,还朝着看不见的明国人比划下流的手势——他们什么都有,有最强的战船,有最多的火炮,有最坚固的堡垒,有最显赫的王室庇荫。 什么都没有的是那些明国人。 他们只有雾气里偶尔飘来的一点儿微光。 两千米外,北洋舰队第二分舰队的四艘两千吨级“杨威”级巡洋舰正以最低速巡航,铁灰色的船体在夜色与晨雾的掩护下,难以察觉。更远处,三艘五千吨级钢壳蒸汽动力运输船如同巨鲸,静静地等待。 二十艘划艇已经离开母舰。 桨叶入水极浅,几乎不发出声响。那些操桨的战士都穿着深灰色的短褐,脸上涂着黑绿色的油彩,与海面、雾气、夜色混在一起。桨手们动作整齐,划艇在船桨的催动下如剑鱼般疾驰,在平静的海面上犁出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 雾气从海面升起,又在划艇前方消散。 距离在微不可闻的划水声中,迅速减少。“圣安东尼奥”号的轮廓越来越大,高大船身像一堵墙从雾气里推出来,桅杆上的风灯就在头顶,光晕里能看见缆绳的阴影晃动。船舷高出水面两丈有余,那黑沉沉的炮窗一个挨一个,紧紧关闭着。船壳上附着藤壶和海藻,潮水退去后露出湿漉漉的痕迹。 最前头的划艇贴上了船身,艇首的战士探手按住船壳,轻轻一推,划艇横过来,紧贴着盖伦船的曲线停住。后头的划艇陆续靠拢,战士们一言不发,从艇底取出带钩的吊索,甩动两圈,往上一抛—— 铁钩越过船舷,勾住舷墙,绳索绷直。 近百名战士几乎同时起身,攀着绳索向上。他们嘴里咬着短刀,腰间挂着弩弓和手枪,手脚并用,像一群无声的壁虎沿着船壳爬升。雾气在他们身边流过,海风把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但这点儿声响淹没在轻浪拍击船壳的声音里。 第一个战士翻过船舷。 他落地时身体微蹲,短刀已经握在手里,目光扫视甲板——空无一人。前甲板上只有几只木桶、几堆缆绳、几门蒙着帆布的甲板炮。主桅和后桅之间的舱口盖着,通风口里有鼾声传出来。 后头的战士陆续翻上来,落地后迅速散开,贴着船舷、木桶、舱室的阴影向前移动。他们分成几组,一组控制前甲板,一组往后甲板摸去,一组直奔船艉的舰长室,一组寻找通往下层炮甲板和火药库的舱口。 一个穿着脏兮兮衬衫的西班牙水手从艉楼下的舱室钻出来。 他眯着眼,捂着裤裆,迷迷糊糊往船舷走——那儿挂着个尿桶。他刚走出两步,余光瞥见甲板上多了一团黑影,下意识扭头,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卡斯提尔土话:“什么?” 黑影暴起。 短刀从他左侧肋骨下方刺入,准确地穿透心脏。战士左手同时捂住他的嘴,把那一截含糊的问话捂死在喉咙里。水手的身体抽搐两下,软下去,裤裆湿了一片。战士轻轻把他放倒在甲板上,拖到木桶后头,用帆布盖住。 没有人发现。 前甲板控制住了。后甲板控制住了。舰长室外头,两个战士贴着舱壁蹲下,一个拿出听筒贴上去听,另一个举着弩弓警戒。 找到下层舱口,两个战士轻轻掀起舱盖,露出黑沉沉的入口。梯子竖在那儿,倾斜着通向下面的炮甲板,里头有鼾声,有酒气,有汗臭和木桶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气息。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先下,脚踩梯子时尽量把重量落在梯子两边,不发出声响。 下层炮甲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偶尔有透过炮窗缝隙漏进来的微光,像细线一样横在黑暗里。炮与炮之间吊着吊床,密密麻麻的吊床里躺着人,鼾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身,吊床晃动,吱呀作响。 先下来的战士蹲在两门炮之间,等眼睛适应黑暗后,开始数吊床——三十七个。都是普通水手和炮手。军官住在艉舱,士官住在另一侧的隔舱里。 后头的战士陆续下来,贴着炮身、木桶、立柱散开,短刀在手,弩弓上弦,等待信号——信号是控制火药库。火药库在最下层,得穿过这片吊床区,从艉部楼梯下去。 他们开始移动。 每一步都踩在吊床之间的空隙上,避开支在地上的脚,避开散落的鞋子,避开那些喝空了滚到角落的酒瓶。一个战士跨过一张吊床时,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胳膊甩下来,差点儿碰到他的脚踝——他停住,像石雕一样定在那儿,等了三个呼吸,那只胳膊又缩回去了。 艉部楼梯在望。楼梯口站着个值更的水手,抱着火枪靠在那儿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嘴角挂着涎水。 带队的班长抬手示意——两个人摸过去。 他们绕到那水手两侧,同时动手,一个捂嘴一个抹脖子,干净利落。水手身体往前栽,被两个人架住,轻轻放倒。楼梯口敞开了。 就在这时—— “邦!邦!” 两声枪响从头顶传来,震得整个下层炮甲板的空气都抖了抖。那是霰弹枪的声音,就在这个船上,就在上一层炮甲板。 吊床上的水手们几乎同时惊醒,有人从床上滚下来,有人摸黑找武器,有人扯着嗓子喊叫,卡斯提尔语、加泰罗尼亚语、巴斯克方言混成一团鬼哭狼嚎:“敌袭!敌袭——” “操!” 带队的班长骂了一声,放弃隐蔽,端起冲锋枪,朝着最近的一群水手扫了一梭子。7.62x25毫米的子弹在黑暗里拖出曳光,打在那群人身上,血雾喷溅,惨叫声压过了咒骂声。后头的战士也开火了,手枪、冲锋枪、霰弹枪一齐发作,枪口的火光把炮甲板照得忽明忽暗,硝烟瞬间弥漫。 “控制火药库!快!” 几个人冲向楼梯,班长带着剩下的人阻击那些试图反抗的水手。一个光着上身的西班牙军官从艉舱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把短铳,还没瞄准就被两发霰弹同时击中,身体像破布袋一样飞回去,撞在舱壁上,留下一道血痕滑下来。 那两个战士冲进下层,火药库的门就在眼前。门上着锁,铸铁的锁头有巴掌大。他们顾不上找钥匙,直接对着锁头开枪,子弹打在锁上火星四溅,第三枪时锁头崩开。推开门,里头码着一排排木桶,桶上标着黑色的骷髅和交叉骨——火药。 枪声炸响的同时,港口那边也动了。 西班牙军营建在鸡笼港北边的一片平地上,十几座木屋围成方形,靠海一侧有几座石屋,是军官和文职人员住的。这会儿天还没亮透,营房里的人大多数还在睡觉,只有几个起夜的军士站在屋外撒尿,听见海上传来的枪声,愣在那儿,扭头往港口看—— 雨泼般的子弹就到了。 六年式水冷重机枪架在军营东侧一百米外的小土坡上,枪口喷出的火焰有半尺长,弹壳叮叮当当跳出来,在脚下堆成一小堆。旁边还有两挺七年式轻机枪、一挺七年式通用机枪,加上数百支五年式短步枪、数十支五年式冲锋枪——所有武器同时开火。 第一分钟就打出近两万发子弹。 7.62x54毫米R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钻进木墙,拇指粗的弹孔密密麻麻排成一片。7.62x39毫米中间威力弹穿透力稍弱,但打在木板上照样是一个对穿的窟窿。6.5x55毫米步枪弹精准点射那些冲出屋门的军士。7.62x25毫米手枪弹和霰弹枪的钢珠则覆盖了近距离的一切。 木质的墙壁像纸糊的。 子弹“噗噗噗”的穿进去,木屑从墙里喷出来,像有人在里头用锤子猛砸。第一波子弹穿过木墙后余威不减,打在还在睡梦中的军士身上,血从床铺上流下来,顺着地板缝隙滴到床底下。有人直接被子弹钉在床上,手脚抽搐两下就没了动静。有人滚到地上,趴在那儿不敢动,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把桌上的陶罐、酒杯、十字架打得到处乱飞。 那些挣扎着爬出屋门的,还没站起来就被下一波子弹击中,身体在门口血肉横飞,倒下去时把门板都染红了。 急袭持续了三分钟就停了。倒不是因为弹药不够,而是因为没有必要。 硝烟被海风吹散,露出那片营房的真实面目——几十座木屋像被巨兽啃过,墙壁上千疮百孔,大的窟窿能塞进拳头,小的窟窿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那些孔洞,在屋内的地面上投下无数道细小的光柱。那些光柱照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汇成小泊的血水上,照在被子弹打得稀烂的被褥和杂物上。 远处的木屋稍微好些,但墙上照样是蜂窝一样的弹孔。 只有那几座石屋没受大碍。弹丸打在石墙上,崩出几个浅坑,留下一片片浅痕,但石墙纹丝不动。屋里的人早就吓瘫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停火!” 命令传下去,枪声彻底停了。战士们在军官的指挥下分批推进,检查每座木屋,补枪那些还在动弹的,把趴在地上装死的拽出来捆上。木屋里的场景惨不忍睹,有的屋里尸体堆成堆,血把地板泡得发滑,踩上去脚底打飘。有个屋里横着七八具尸体,都是被子弹穿透木墙时打中的,死状各异,唯一相同的是身下都有一大滩黑红色的血。 “这边有活的!” 一个战士喊。几个人跑过去,看见三个西班牙军士缩在墙角,用床板挡在身前。床板上已经被子弹打出十几个窟窿,他们身上也中了弹,但还活着,血从伤口往外冒,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 “拖出来!” 三个人被拽出来,扔到空地上。他们躺在那儿呻吟,一个腿断了,白森森的骨茬从肉里戳出来。一个腹部中弹,肠子从伤口挤出来一小截。还有一个运气好点,只是肩膀和胳膊被穿透,血糊了半边身子。 “医务兵!”带队军官喊了一声,又加了一句,“先捆上。” 医务兵跑过来,简单包扎止血,然后战士把人捆起来,和其他俘虏扔在一起。 石屋那边传来骂声。 是汉话——女人的声音。 几个战士冲到石屋前,推开门,看见里头的情景,一个个愣在当场。 十几个女人鹌鹑一般挤在墙角,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小的可能只有十五六岁。她们穿着脏兮兮的汉式衣裙,但衣裙都被撕破了,露出的皮肤上有淤青、有抓痕、有烟头烫过的疤。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干涸后的白印,眼神空洞,看见冲进来的人时本能地往后缩,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别怕,我们是明国人。”带队军官站在门口,声音放低,“登莱府来的明军。” 女人们没动,只是盯着他看,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军官又说了一遍,这回放慢语速:“我——们——是——明——国——人——来——救——你——们——的——” 最年长的那个女人嘴唇抖了抖,突然“哇”地哭出声来,跪在地上朝他们磕头。后头的几个也跟着跪下,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她们的哭声撕心裂肺,积压已久的恐惧和屈辱终于找到了出口。 军官的喉咙动了动,眼珠子慢慢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那几个被押过来的西班牙人——都是石屋里住的,军官和文职人员,七八个人,穿着比普通军士体面,其中一个还戴着银质的十字架。 “就是他们?” 俘虏里有人会听汉话,脸色刷地白了,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是别人!是——” 军官没等他说完,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那人弓着身子倒飞出去,撞在石墙上,滑下来时嘴里呕出一滩酸水。 “将这些杂碎西夷统统绑起来,”军官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统统竖杆子!” “是!”战士们轰然响应,那声音里压着怒火。 俘虏们被拖到营房前的空地上,和之前抓的那些水手、军士扔在一起。加上船上俘获的,一共两百多人,这会儿全跪在那儿,手脚被捆住,像一群鹌鹑挤成一堆瑟瑟发抖。 有些人脸上还带着迷茫——这群明国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那些船呢?圣安东尼奥号呢?为什么没有开炮? 有些人脸上已经开始浮现恐惧——他们看见明国人在挖坑,在埋桩子,那些桩子一头削得尖尖的,朝上竖着。他们知道那是什么,虽然没见过,但听说过,听那些从南洋回来的商人说起过,说明国人喜欢用一种叫“立桩”的刑罚,把人…… 一个年轻的水手突然挣扎着站起来,往海边跑。他跑出去不到十步,枪响了,子弹打穿了他的小腿,他扑倒在地,抱着腿嚎叫。两个战士走过去,把他拖回来,重新扔进俘虏堆里。 没有人再跑了。 圣安东尼奥号上的战斗还在继续。斯班因水手在船长和大副的指挥下,仍在顽抗。突击队的战士们,担心将斯班因人逼急了,会点着火药桶,同归于尽,战斗陷入僵持。 其余几条船的战斗都已经结束。战士们一路用短刀和弩弓开道,摸进舱室时大部分人还在睡觉。舰长被从床上拖起来,光着身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军官和士官也大部分被活捉,剩下那些普通水手没了头儿,只好乖乖上到甲板,高举双臂,跪地投降。 港口的枪声早停了,营房那边安静下来,只有海风穿过那些千疮百孔的木屋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哭。 岸边的空地上,第一批坑已经挖好。 二十多根木桩竖起来,一人多高,顶端削得尖尖的,朝上指着天空。阳光照在那些尖桩上,木纹清晰可见,新鲜的茬口泛着浅黄色。 那些被押下划艇的俘虏看见那些木桩,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有人当场瘫软,被人拖着走。有人开始哭嚎,喊着“饶命”“不是我”“上帝救我”,各种语言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有人试图跪下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响,磕破了皮,血流下来糊了一脸。 战士们面无表情地把他们拖过去,按在木桩旁边。 那些从石屋里救出来的女人站在不远处,被战士们护着。她们已经不再哭了,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些俘虏,看着那些木桩,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最年长的那个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最小的那个低着头,不敢看,肩膀还在抖。 太阳升得更高了。 鸡笼港完全暴露在天光下,那些黑色的战船、灰色的战士、褐色的木桩、红色的血迹,还有跪在地上的白皮肤俘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吹不散岸边的血腥气,吹不散俘虏身上的尿骚味,吹不散那些女人眼睛里刻着的恨意。 军官站在俘虏面前,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人。 他想起刚才在石屋里看见的情景——五个女人,最小的可能才十五六岁,身上的淤青,破了的衣裙,空洞的眼神。他想起那女人跪在地上磕头时额头撞地的声音,砰、砰、砰,每一下都像撞在他心上。 他想起出发前长官说的话:“东番是华夏领土,自古以来就是。那些占了我们地方的,欺辱我们同胞的,一个都别想跑。” 军官扭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来,看着那些俘虏,看着那些木桩,看着不远处那些女人。 “动手。”他说。 太阳升起来了。 雾气渐渐消散,鸡笼港的全貌展现在阳光下——社寮岛上的圣萨尔瓦多城,四角形的棱堡,三座副堡,泊在港内的五条盖伦船,岸边的西班牙军营,还有远处渐渐清晰的海面上,那四艘黑色的巡洋舰和三艘巨大的钢壳商船。 四艘杨威级巡洋舰铁灰色的舰体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钢铁光泽。 炮塔缓缓转动,150毫米主炮和100毫米副炮指向岛上的斯班因人堡垒。舰桥上,军官们举着望远镜远处斯班因人堡垒的情况,不时下达命令。 金色的阳光洒在鸡笼港,洒在圣萨尔瓦多城的棱堡上,洒在那些铁灰色的战船上,洒在那些尖尖的木桩上。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金。 远处,东番岛的山峦一层层推向内陆,森林茂密,河流蜿蜒,土地肥沃得发黑。 第255章 攻占鸡笼 阳光从东边的山峦背后完全挣脱出来,把整个鸡笼港照得亮堂堂的。海面波光粼粼,社寮岛上的棱堡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太阳爬升一点一点地缩短。 港口已经基本安静下来。 “圣安东尼奥”号上,面对斯班因人的顽抗,突击队的进攻陷入停滞。 船上还在传出枪声——断断续续的,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船舱里放鞭炮。偶尔能听见喊叫声,斯班因语,听不清喊什么,但那语调里的疯狂——哪怕隔着两三百丈水面都能感受到。 “扬威”号的舰桥里,龙国祥举着望远镜盯着那边。 他是“星河”出品的克隆人舰长,形象设定是经验丰富的中年舰长,脸上带着长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黝黑,眼角几道深深的皱纹。此刻他绷着脸,嘴角往下耷拉着,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那是咬牙咬的。 岸上的报告刚才送上来了。 十几个受尽凌辱的大明女子,还有三四十个青壮男子,被绳子串着拴在一起,是从福建广东沿海抓来的,准备卖到马尼拉当“猪仔”。 龙国祥把报告折起来,塞进怀里。 “圣安东尼奥”号那边,枪声又密集了一阵。 参谋凑过来:“提督,突击队还在里头跟那些白皮西夷僵着。船舱太窄,咱们的火器施展不开。最麻烦的是,红毛还控制着火药库。万一他们起了同归于尽的心思,把火药库点了……” 龙国祥没吭声,盯着那边看了足有半分钟,才开口:“命令突击队,撤出来。” “是。” 对讲机里传来命令。很快,望远镜里能看见“圣安东尼奥”号的船舷边出现人影——那是突击队的战士,正顺着绳索往下滑。底下的划艇接住他们,桨手立刻发力,划艇像箭一样离开船身。船上的西班牙人追到船舷边,有人举着火绳枪往下打,子弹落在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划艇上的人回身扫了一梭子,那几个西班牙人缩回去了。 突击队撤完了。 龙国祥拿起对讲机:“‘扬武’号,跟上我。右舷对敌,一千米距离。” “‘扬武’号明白。” 两艘扬威级巡洋舰开始转向。黑色的船体在海面上划出两道弧线,船身微微倾斜,右舷慢慢对准了“圣安东尼奥”号。阳光照在舰身上,能看见钢板拼接的焊缝,能看见炮塔的钢铁光泽,能看见那些粗大的炮管在伺服电机的推动下缓缓转动。 四门一百五十毫米主炮,四门一百零五毫米副炮,六门八十八毫米速射炮。 十四门炮,炮口齐刷刷对准了那条八百吨的木制帆船。 那船上的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人跑到船舷边,朝这边挥手,喊着什么。有人跑到炮位边,试图打开炮窗。还有人爬上桅杆,似乎想降帆逃跑——但帆早就降了,船锚还扎在泥里,跑不了的。 龙国祥又拿起对讲机。他的声音不高,但舰桥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给老子把这条船彻底打碎。” “轰轰轰——” 十四门炮几乎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火焰有丈把长,硝烟瞬间把舰身笼罩了一半。炮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掠过海面,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压过了所有的声音。一千米的距离,对于以每秒八百米飞行的炮弹来说,只是一秒多钟的事。 第一发炮弹命中“圣安东尼奥”号的船艏。 那是一发一百五十毫米高爆弹,从船艏斜着钻进去,穿透了艏舱的木板,穿透了水手舱的隔板,在船身深处爆炸。爆炸的火光从船艏两侧的舷窗喷出来,像船突然张开嘴吐出一团火。木板碎片飞上十几丈高,有个人形的物体也跟着飞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两圈,落进海里。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十四发炮弹,有的打中船身,有的打中桅杆,有的打穿舷墙钻进去才爆炸。那条八百吨的盖伦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疯狂地抖动、扭曲、崩解。主桅杆被一发一百零五毫米炮弹直接命中,齐根炸断,带着缆绳和帆布倒下来,砸在艉楼上,把艉楼砸得稀烂。二层炮甲板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能看见里头的火炮翻倒,能看见人体残肢从窟窿里飞出来。 两千多斤钢铁和炸药以几倍音速倾泻到那条木船上。船身终于承受不住,从中间断裂开来,船艏和船艉分别向两边倾斜,海水从裂口疯狂灌入。弹药库被引爆了,一声比所有炮声加起来都响的爆炸从船腹传出,火焰和硝烟冲天而起,把整条船彻底吞没。 硝烟散尽时,海面上只剩下一大片碎屑。 碎木片、破布片、断掉的缆绳、破碎的风帆,还有那些无法描述的人体残骸,漂满了方圆几十丈的海面。一条胳膊从碎屑里伸出来,手掌朝上,手指微微蜷曲,然后慢慢沉下去。一顶西班牙式的羽毛帽漂在水面上,羽毛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湿漉漉的帽壳,随着波浪起伏。 剩下几条已经投降的盖伦船上,俘虏们跪在甲板上,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可能是祈祷,可能是求饶。押船的战士用枪指着他们,面无表情。 岸上的搜捕还在继续。 陆战营的战士们已经分散开来,挨家挨户搜查港区的每一间屋子。那些木屋、货栈、仓库,全被踹开门,里头的人不管是谁,全被拖出来——西班牙商人、日本商人、吕宋来的仆从、混血的佣人,只要是白皮肤或者跟着白人干的,统统捆上。 一间货栈的后屋里,战士们发现了三十多个大明青壮。他们被绳子串着拴在一起,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看见穿明军衣服的人冲进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有人当场就哭了 另一间石屋里,又救出了十多个大明女子。她们缩在墙角,用胳膊挡着脸,浑身发抖。有个女人不停地重复一句话,声音沙哑:“别过来,别过来,求求你们别过来……” 带队的军官站在门口,喉咙动了动,转身对身后的战士说:“叫医务兵来。轻点。” 那些女人被扶出来,送到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有人给她们端来热水,有人给她们拿来干净的衣服。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十四五岁,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也不接东西,就那么坐着。 军官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到空地上,看着那些跪着的俘虏,看着那些被押过来的一批批西夷,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押好了,等命令。” 社寮岛上,“圣萨尔瓦多”城的城墙上,西班牙福尔摩沙总督费尔南多正盯着港口的方向。 他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脸上带着三十年军旅生涯刻下的风霜。此刻他扶着城墙的手在微微发抖。 港口发生的一切,他都看见了。 那些铁灰色的船,那些喷火的炮,那条变成碎片的“圣安东尼奥”号,还有那些被押着跪在空地上的人——他看不清那是谁,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同胞,他的士兵,他的臣民。 “这些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旁边站着个穿黑袍的传教士,四十来岁,在东方待了十几年,去过澳门,去过广州,会说一些汉语。他看着港口,脸色苍白,低声说:“明国人,总督阁下。他们打的旗子,是大明的日月旗。” “大明?”安东尼奥·德·瓦尔德斯猛地扭头,“那些商人不是说,大明的船只有福船,只有几门小炮,不堪一击吗?” 传教士苦笑了一下:“看来那些商人说的,并不全对。” 安东尼奥·德·瓦尔德斯咬着牙,盯着港口,盯着那些黑色的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突然转过身,对着炮台上的军士吼道:“开炮!给我开炮!轰那些野蛮人!” 炮台上的几门十八磅炮早就装好了弹药,炮手们听见命令,立刻点火。轰轰几声,炮弹飞向港口,落在那些木屋附近,溅起几股泥水,有一发打中了一间空货栈,把屋顶掀掉半边。 硝烟被海风吹散,港口的全貌显露出来。安东尼奥·德·瓦尔德斯看见了那些船—— 一千多米外的海面上,四艘铁灰色的巍峨巨舰正慢速航行,以侧舷对着城堡。阳光照在舰身上,能看见那不是木头,而是钢铁。灰色的铁甲反射着冷冷的光,舰上密密麻麻全是炮管,那些炮管比斯班因最大的加农炮还要长,还要粗,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这边。 更远处,还有几艘体型更为庞大舰船,同样是铁灰色。 安东尼奥·德·瓦尔德斯的手从城墙上滑下来。 他呆立在那儿,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先前快要挤破肺叶的愤怒,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恐惧,还有困惑—— 那些船不用风帆,不用船桨,为什么能动? 那些炮那么长那么粗,怎么瞄准?怎么开火? 船体是铁做的,为什么不会沉? 那些商人说的,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没人回答他。 海面上,那四艘铁甲舰开始变换阵型。它们排成一列,船身慢慢转向,所有的炮口都对准了社寮岛。 安东尼奥·德·瓦尔德斯看见有东西从其中一艘船上飞起来。 那东西像一只巨大的海鸟,但没有翅膀,就那么直直地升上天空,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最后停在几百丈高的空中,一动不动。另一艘船上也飞起一个同样的东西,飞向岛的另一侧。 那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他。 “扬威”号的舰桥里,特种侦察队的战士正盯着屏幕。 无人机的图像实时传回来,清晰得惊人。社寮岛的全貌在屏幕上一览无余——四角形的主堡,东边两个角上的小棱堡,圣路易堡蹲在水道旁,圣米兰堡建在东侧海边的山上,圣安东堡踞于中央山顶。每一座堡垒的细节都清清楚楚,甚至能看见城墙上走动的人影。 “目标参数已标定。”侦察队长向龙国祥报告,“三个副堡,主堡,炮台位置,都已标注。” 龙国祥点点头。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平静:“各舰注意,目标:圣米兰堡、圣路易堡、圣安东堡。先打副堡,给主堡里的人看看。每堡两轮齐射。” 命令下达。 四艘扬威级巡洋舰开始调整炮口。伺服电机嗡嗡作响,二十八门火炮缓缓上扬,对准了岛上的目标。 城墙上,安东尼奥·德·瓦尔德斯看见那些炮口上扬,意识到对方要开炮了。他转身就往城梯方向跑,一边跑一边用西班牙语大喊:“?bombardeo! ?cubranse!”(炮击!隐蔽!)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轰轰轰——” 海面上火光闪耀,硝烟弥漫。炮弹的呼啸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无数只巨大的猛禽扑向猎物。安东尼奥·德·瓦尔德斯扑到女墙边,探头望去,看见那些炮弹划过天空,从头顶越过—— 目标不是主堡 是东侧海边的圣米兰堡。 二十八发炮弹,总重近一千五百斤,以每秒七八百米的速度砸向那座小小的圆形石堡。第一波炮弹抵达时,爆炸的火光把整个山头都照亮了。石堡的圆顶被掀开,石块飞上几十丈高,烟尘和火焰混在一起,冲天而起。紧接着是第二波,还在第一波的硝烟中穿进去,炸得更深,更狠。 硝烟散尽后,那座石堡不见了。 只剩下残垣断壁,一堆瓦砾,和山头上弥漫的烟尘。 安东尼奥·德·瓦尔德斯的手死死抓着女墙,指节发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波炮击开始了。这次是圣路易堡,蹲在水道旁的那座。同样是两轮齐射,同样是被炸成废墟。那座拱卫水道的堡垒,用了两年才建成,现在只用了一分钟就没了。 然后是圣安东堡,岛中央山上的那座。炮火覆盖过去,爆炸声在山间回荡,碎石滚落下来,砸在山坡上,砸在树林里,砸得砰砰作响。等硝烟散去,圣安东堡也消失了。 三座副堡,短短几分钟,便全部变成l了瓦砾。 炮击停了。 海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硝烟在慢慢散去。那艘巨舰上又响起广播声,用的是西班牙语,口音有些生硬,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城内的人听着!限你们三十分钟内缴械投降!三十分钟后若不投降,我大明舰队将万炮齐发,把整座城堡轰成齑粉!届时,不再接受任何俘虏!” 广播重复了三遍。 城墙上,那些还活着的西班牙军士面面相觑。有人扔下火枪,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朝着城堡里头跑去。 安东尼奥·德·瓦尔德斯站在女墙边,一动不动。 议事厅里挤满了人。 总督、军官、文官、传教士,还有几个大商人,把那张长条桌围得满满当当。窗外能看见那三艘巨舰的黑影,能看见海面上漂浮的碎屑,能闻到从港口飘来的血腥味——血腥味很淡,但每个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我们不能投降!”一个年轻的上尉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为了国王陛下!为了西班牙的荣耀!我们应该给每个人发枪,让这座城堡变成那些黄皮猴子的地狱!让他们——” “呵呵呵——” 一阵冷笑打断了他。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文官,穿着黑色的袍服,胸口挂着一枚银质的十字架。他是总督府的民事官,在马尼拉待了二十年,见惯了各种场面。他靠着椅背,慢悠悠地说: “变成敌人的地狱?我不知道能不能变成敌人的地狱,但我很清楚——敌人的大炮一定会把我们送上天堂,送到主的怀抱里。你急着去见主吗,上尉先生?” 年轻上尉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他猛地站起来,戟指怒喝:“你——我要和你决斗!” “够了!” 安东尼奥·德·瓦尔德斯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烛台跳起来,蜡烛滚到地上熄灭。 他环视众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诸位,敌人强大得超乎想象。刚才你们都看见了,三座堡垒,五分钟,全没了。我们有多少人?三百个能打仗的。我们有多少炮?二十几门,最重的才二十四磅。我们有什么?石头的城墙?那些炮弹能在石墙上砸出多大的窟窿,你们也看见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安东尼奥·德·瓦尔德斯继续说:“即便所有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我们能给对方造成什么伤害?打死几个人?几条船?然后呢?所有人死在这里,城堡变成废墟,妻女被……你们想看见那个?” 年轻上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个民事官叹了口气,说:“总督阁下说得对。我们得活下去,至少得让城堡里的人活下去。投降吧。” “可是……”有人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安东尼奥·德·瓦尔德斯站起来,“派人去谈判,要求对方保证城内所有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如果能做到,我们——” 话没说完,窗外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安东尼奥·德·瓦尔德斯脸色大变,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其他人也纷纷趴下,有的钻到桌子底下,有的缩到墙角。 “轰轰轰——”炮弹落下来了。 那是八发一百五十毫米高爆弹,以每秒八百米的速度,只用了三秒多钟就飞过两千米的距离,落入“圣萨尔瓦多”城。 一发击中东面的城墙。炮弹在石墙上砸开一个窟窿,钻进去,然后在城墙内部爆炸。两斤多梯恩梯的威力,把那段城墙炸开一个近十米宽的豁口。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站在那段城墙上的几十个军士,有的当场尸骨无存,有的被弹片和碎石击中,惨叫着倒下。 三发落进城内。一发击中了修道院,把大半座建筑炸塌,正在里头祈祷的传教士们死伤殆尽。两发落在广场上,爆炸的弹片四处溅射,十几个正在集合的军士倒在血泊里。 还有四发打偏了,落在空地上,炸出几个大坑,没有造成太大伤亡。 但这就够了。 硝烟还没散尽,安东尼奥·德·瓦尔德斯就冲出了议事厅。他站在广场上,看着东边城墙那个巨大的豁口,看着倒塌的修道院,看着那些躺在血泊里的人,嘴唇哆嗦着,终于嘶吼出声: “?Nos rendimos!”(我们投降!) 白旗升起来了。 那是一块白色的床单,用一根长矛挑着,在城堡最高的塔楼上缓缓升起。海风吹过来,白旗猎猎作响,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建成还不到一年的“圣萨尔瓦多”城,西班牙人在东番岛上最重要的据点,就这样升起了白旗。 从第一声枪响到现在,不到八个小时。 阳光斜斜地照在鸡笼港,照在那些铁灰色的战舰上,照在社寮岛的废墟上,照在港口空地上那些跪着的俘虏身上。海面上漂浮的碎屑渐渐散去,海水恢复了碧蓝的颜色。几条缴获的盖伦船停泊在港口内侧,船上的俘虏已经被押走,只剩下空荡荡的甲板。 岸边的货栈门口,战士们正在清点战利品。 一箱箱的白银被搬出来,码放整齐。银锭上铸着“庆长丁银”的字样,是日本银。黄金也是日本的,一小箱一小箱的金条,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粗略点了点,白银三十万两,黄金两万两。 还有从城堡里搜出来的金银珠宝——十字架、圣杯、首饰、银币,乱七八糟堆了半屋子。 三条完好的盖伦战船,十几条商船。战船上都配有火炮,有的还是青铜炮,擦一擦能卖个好价钱。 各种西夷前膛火炮一百三十多门,其中十八磅以上的重炮就有三十门。火绳枪五百多支,燧发枪八十多支,火药和炮弹不计其数。 俘虏:西班牙总督以下近千人。还有吕宋来的仆从军、女仆、仆人五百多人。 战争,果然是一项暴利事业。 “杨威”舰的司令塔里,龙国祥放下望远镜看着港口的一切,笑了笑,回头对身后的情报参谋说: “给老爷,给高增长发报——我军已占鸡笼。” 参谋飞快记录,然后快步走下舰桥,直奔电报室。在电报员的指尖下,电文随着他每次按键,滴滴答答的化成电讯,飞向千里之外的潘庄。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把一切都染成暖洋洋的金色。海风轻轻吹着,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宝岛东番,今后改姓“潘”了。 第256章 迎亲 电报员推开门的时候,潘浒正站在“经远”号的司令塔里,盯着窗外发呆。 海天一色。太阳偏西,阳光从右舷斜射进来,在钢铁地板上铺出一块亮晃晃的金色。远处海面上,几只海鸥贴着浪尖飞,翅膀一抖一抖的。 “老爷,鸡笼的电报。” 潘浒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鸡笼已克,敌酋就俘。夷船五艘、银三十万、炮百余门。龙国祥。” 他把电文折起来,往怀里一揣,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 窗外的海面上,“来远”号正跟在右后方两百丈处,黑色的船身劈开波浪,舰艏激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再远些,海州湾的海岸线已经隐隐可见,灰蒙蒙一道,像用淡墨抹出来的。 潘浒收回目光,在司令塔里踱了两步。 脚下这艘新座舰也是“北洋舰队”的新旗舰,全长一百四十米有余,宽十四米五。前一后一各有一座双联装二百一十毫米主炮,炮管斜指天空。十门一百五十毫米副炮沿着两舷排列,炮廓和耳台里还能看见那些一百二十毫米炮和八十八毫米炮的炮口。四座双联装四十毫米机关炮架在舯部高处,四座十四点五毫米重机枪分布在舰桥四周。 标准排水量超过六千五吨,满载时直逼七千吨,与十九世纪末面条国的加里波第级装甲巡洋舰大致相当。 他回到自己的专属舱室,关上门。 案几上摆着几页信笺,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边角压着暗纹。信笺上沾染着淡淡的清香——不是熏香的那种浓烈,是若有若无的、沁人心脾的那种。 一闻到这香味,他这颗三十多岁的中年大叔之心就荡漾起来。 信上是秀丽的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潘浒对着那字看了两眼,对自己那鳖爬一样的毛笔字生出一秒钟的忏悔——就一秒钟。 信里说的都是琐事: “……近日天气转暖,然早晚仍有凉意,望君注意添减衣裳,莫要贪凉……” “……家中庭院的海棠开了,粉白相间,甚是好看。记得上次君来时,还只是花苞……” “……不知君几时归来?盼复……” 潘浒把信看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走到舷窗前,推开窗户,海风带着咸腥味灌进来。 窗外,“经远”号的舰艏正劈开波浪。远处,海州湾越来越近,岸上的房屋树木已经隐约可见。 他心里想着:亲事早已定下,虽不能立虞娇娥为正妻,可全套程序确实按照迎娶正室来的。虞家自然十分配合——这等有钱有权有势的姑爷,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他们巴不得早晨定亲、中午大宴宾朋、晚上就进洞房。 实际上,他也没有多少时间。 明年即崇祯二年,史载“二年十月,洪台吉率建奴大军从喜峰口等三处入关,进攻大明京师,在北直隶恣意肆虐、烧杀掳掠。届时,他必然率部北上迎战。在此之前得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包括娶老婆这等私事。 “经远”号和“来远”号驶入海州湾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到西边的山头上。 金色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条黑色巨舰的轮廓镀上一层亮边。舰身上那些炮管、舷窗、舰桥、桅杆,都在这逆光里显得格外分明,像剪纸一样贴在发亮的天幕上。 海州湾里泊着不少商船。有沙船、有鸟船、有福船,大的三四百料,小的百十来料,正趁着傍晚的微风进进出出。突然看见这两条庞然大物从外海驶来,那些商船登时炸了窝—— 几条正要出港的船调头就往回跑,船帆落得七零八落,桨手们拼命划水,船身歪歪扭扭。几条刚回来的船赶紧往岸边靠,有的来不及靠岸,干脆直接搁浅在浅滩上。还有一条船上的水手吓得跳进海里,扑腾着往岸上游,边游边喊“海寇来了!海寇来了!” “经远”号上,潘浒隔着舷窗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 “至于吗?”他嘀咕了一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某海上巨寇驾驭巨舰欲攻打海州”——这话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知州耳朵里。 知州姓周,叫什么潘浒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只知道这位周知州听到消息时正在后衙用晚膳,筷子一抖,一块红烧肉掉在袍子上,油渍浸了一大片。他顾不上擦,腾地站起来,脸都白了。 “海寇?巨舰?打海州?” 报信的差役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大人,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看见的,两条大船,比城墙还高,黑乎乎的,上头全是炮!” 周知州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呆了半晌,突然又跳起来:“快!快传令海州东所,备战!备战!” 海州东所是海州卫下辖的一个千户所,就在城东三里。千户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世袭武官,接到命令时正在所里喝酒。一听海寇来了,酒也醒了,赶紧敲钟集合。 集合起来的军士有一百多个——账面上是五百,实际能拉出来的就这些。有的扛着生锈的长枪,有的拎着缺口的腰刀,还有几个背着火铳,火铳的引火孔堵得死死的。衣服破破烂烂,站没站相。 王千户看着这支队伍,脸都绿了。 但他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这帮人往城头跑。 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消息从衙门传到街上,从街上传到巷子里,从巷子传到每家每户。不到一个时辰,全城都知道海寇来了。 一开始还是“海寇来了”,后来变成“上万倭寇来了”,再后来变成“上万倭寇,驾驭近百西夷夹板巨舰,泛海来犯”。 有钱的阔佬赶紧收拾细软,雇车要出城。没钱的百姓也跟着跑,背着包袱、抱着孩子、搀着老人,一窝蜂往城门涌。 四个城门都挤满了人,哭爹喊娘,吵成一片。 周知州爬上东门城楼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他腿都软了,扶着城墙才站稳。 “关……关门!”他扯着嗓子喊,“快关门!” 守城的军士手忙脚乱地把城门关上,落闩。城外的人进不来,城内的人出不去,骂声哭声震天响。 周知州抹了把汗,扭头看向城外——海面上,那 两条黑色巨舰正缓缓驶近。夕阳的余晖照在舰身上,那些炮管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他哆嗦着说:“祸事了……” 城墙上那些军士也哆嗦。有人手里的枪掉在地上。有人往后缩,缩到城墙根,蹲在那儿不敢动。 周知州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身边的师爷说:“快!传令下去,凡有故意靠近城门者,皆视为海贼倭寇内应,格杀勿论!” 师爷愣住:“大人,那都是咱们城里的百姓……” “管不了那么多了!”周知州跺脚,“快去!” 与此同时,潘浒正不紧不慢地登岸。 “经远”号和“来远”号在离岸三里处下锚。放下的小艇是蒸汽动力的,喷吐着黑烟,突突突往岸边驶。艇上坐着二十来个近卫,一律新式军服,胸前挎着七年式冲锋枪,腰间别着手枪。 岸上有几个负责监视的兵丁,看见这小艇喷着烟过来,看见艇上那些扛枪的军士,吓得调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潘浒站在小艇上,看着那几个逃跑的背影,又笑了一声。 他不知道,就是这几个逃跑的兵丁,把他变成了“即将攻城的海寇”。 迎亲队伍转乘漕船,沿着运河北上。 漕船是登莱商会的,专门从淮安调过来的。三艘大船,每艘能载百十人,吃水浅,适合在内河航行。 一路平平淡淡,毫无波澜。 运河两岸是典型的水乡风光。 稻田连成一片,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波浪。村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田埂边,白墙黑瓦,炊烟袅袅。偶尔能看见几个农夫在田里劳作,直起腰来看着船队驶过。小桥横在水面上,桥洞窄窄的,漕船得放慢速度才能通过。渔船在河汊里穿梭,撒网的撒网,收网的收网。 潘浒站在船头,看着这些景色,心情莫名地好起来。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信里说的那些琐事,想起虞娇娥的字,想起她的香味。手又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封信——还在。 太阳渐渐升高,又渐渐偏西。船队在运河里走了一天一夜,经过几个码头,停靠过两次补给。护卫们轮流值哨,潘浒大部分时间待在船舱里看公文,偶尔出来透透气。 翌日傍晚,船队到达山阳县。 山阳县是淮安府的附郭县,县城不大,却因为运河的关系十分繁华。码头上泊着几十条船,有漕船、有商船、有客船,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树林。岸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叫卖的,热闹得很。 潘浒站在船头,看着这景象,心里想着: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先在登莱会馆安顿下来。 登莱会馆是新建的一所三进院子,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灯笼,门楣上嵌着一块石匾,刻着“登莱会馆”四个字。院子里种着两棵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 潘浒洗涮一番,换上干净的衣服,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三十出头,皮肤晒得黑,眉眼间带着点疲惫,但精神还好。 “还行。”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第二天一早,迎亲队伍出发了。 前面是三十来个护卫,一律新式军服,背着步枪,排成两列,步伐整齐。后面是一队马车,浩浩荡荡,足有二三十辆。 头几辆马车上装的是银子——雪花银十万两,每辆车上码得满满当当,用红绸盖着。后面的马车上装的是各种奇珍异货:东珠、珊瑚、象牙、香料,一箱一箱的。再后面是市面上千金不换的阿梅利肯商货:自鸣钟、玻璃器、呢绒、烟草,足足装了十辆马车。 场面之大,沿途百姓都看呆了。 有人站在路边数马车,数到二十几辆还没数完,嘴都合不拢。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想看清那些箱子里装的什么。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这是谁家娶亲?这么大排场?” “听说是登莱来的潘老爷,要娶虞家的千金。” “虞家哪个千金?” “就是那个虞娇娥,之前曾嫁于宋家作长媳。 “听说,宋家大少是个病秧子,成婚当日,拜了天地后,就一命呜呼了……” “还有这回事?” “可不是嘛!害的人家虞氏千金一过门成立寡妇。” 虞家可不是宋家那种外来户,在山阳县是老户,据说往上能追溯到秦末虞氏。尔今家业兴旺,倒是有大半是虞娇娥这个女娇娘运营得当,挣来的,反倒是虞家那几个公子,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再说虞家与宋家的关系,上一次潘老爷灭了韩昉之后,宋家就主动和离,送上文书,乖乖的解除婚约。换而言之,从那时候起,虞娇娥就已经是潘老爷的人了,若非一直不得时机,他兴许早就将虞娇娥娶过门了。 虞家别院在城东,不大,却收拾得精致。 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落了一地花瓣。墙角堆着假山石,石上爬着青藤。一条青石小径从门口蜿蜒进去,通往深处的凉亭。 按照风俗,迎亲前男女二人不能再见面。 可这对潘浒来说,根本就不是事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跟虞家的人说了一声,就径直往别院去了。 虞家的人自然不会阻拦。这姑爷,早点儿哄住了才是正经。 凉亭里坐着一个人。 虞娇娥换了往日未婚少女的装扮——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不再是之前见面时那副商界女强人的模样,没有那些繁复的首饰,没有那些端庄的袍服。 她坐在凳子上,脸颊泛红,神情显得有些紧张。双手攥着一条帕子,攥得紧紧的。 看见潘浒走来,她忙站起身,福了福身:“潘老爷,你来啦!” 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颤。 潘浒看着她,心里一动。 这女人,真是尤物。 此时此刻,她再无往日商场女强人那种果敢沉稳的风范,反而一副怀春少女的娇模样。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睫毛微微颤动,连耳根子都红了。 潘浒走上前,伸手就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软软的,温温的,有点潮,是紧张出的汗。 虞娇娥嘤咛一声,娇羞万状,手用力挣扎,想要摆脱这种有失体统的接触。 “你这人……”她又羞又气,脸更红了。 “某是个粗人。”潘浒笑意盈盈,手没松开,“好了,虞娘子,我有话说。” 虞娇娥挣了两下,没挣脱,也就放弃了,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 潘浒开口:“成婚后,须得随我返回登州。这一点,你没有异议吧?” 虞娇娥有些纳闷地瞅了他一眼。这话问得叫人诧异——成婚后自然是夫唱妇随,跟着丈夫走,哪有异议的道理?但她还是摇摇头,表示没有异议。 潘浒接着说:“我在潘庄新建了一所宅邸,是按照江南园林风格见得,当然比不上淮扬这些朱门豪宅,但也颇为精致,内里设施更是独一无二。” 虞娇娥听着,没出声。 潘浒看她一眼,继续说:“日后,登莱联合商行将交于你掌管。” 虞娇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潘浒打断她:“听我说完。” 他顿了顿,接着说:“今北有鞑虏眈眈窥我大明,内则灾沴频仍,黎庶涂炭,不日必生大乱。某忝居军职,素练精卒,当北攘胡尘,内抚流离,异日率熊罴之师,为苍生辟山河于日月所照。” 虞娇娥的手一紧,反握住他的手:“你……要小心!” 潘浒哈哈一笑:“娘子,莫要担心。你家男人训练出来的军队,天下无敌。” “你家男人”四个字一出,虞娇娥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低下头,手都不知该放哪儿好了,挣了挣,没挣开,只好由他握着。 前方有个秋千架子。 木头的,有些年头了,但还结实。两根绳子垂下来,拴着一块木板。 虞娇娥走过去,坐在秋千上,双手捉着绳子,身子微微摇晃。衣裙垂下来,遮住脚面。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一跳一跳的。 潘浒坐到旁边的石凳上,从兜里摸出一支雪茄,用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 他抽了两口,说:“卿知余来自海外。今试为戏言:若余将来复渡沧溟,卿愿附舟共济乎?” 虞娇娥抬起头,迎上他的眼神。 她没有躲闪,虽然害羞,却坦然。微微笑了笑,说:“君之所问,何其异也。妾既于归,自当从一而终。君如不弃,妾亦长随。” 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潘浒一怔。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这张脸,这双眼睛,这淡淡的笑意。这时他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位尤物般的美女,还是个方才双十年华的少女。放到后世,才刚上大学二年级,正是青春少艾的年纪。只是第一次遇见时那副女强人的印象,还有那熟透了的身材,让他总是忽略了她的真实年纪。 二十岁。搁后世,还是个风华正茂、青春活力的少女。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站起身,走到秋千后面:“来,我来推你!” 虞娇娥还没反应过来,秋千已经被轻轻推动了。 荡起来,落下去。荡起来,落下去。 她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头发上的玉簪一晃一晃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在他们身上跳跃。秋千的吱呀声,一下一下的,和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两人都没说话。 潘浒推着秋千,看着她的背影——纤细的肩,乌黑的发,微微泛红的耳廓。心里想起那封信里的字,想起那句“君如不弃,妾亦长随”。 古时候,许多男女婚前甚至素未谋面,洞房花烛夜才第一次相见。像他们这样相识许久、私交颇深的,实属少见。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海棠花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像一幅画。 潘浒看了看天色,松开秋千:“我得走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虞娇娥从秋千上下来,理了理衣裙,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态,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方才的娇羞。她又福了福身:“潘郎慢走。” 潘浒看着她,突然又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虞娇娥吓了一跳,往后一退,脸又红了。 潘浒笑着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虞娇娥还站在秋千旁边,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把那身淡青色的衣裙染成了暖黄色。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潘浒摆摆手,拐过墙角,走了。 与此同时,海州城的城墙上,周知州还在哆嗦。 他已经哆嗦了整整一天一夜。 从昨天傍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站在城楼上,盯着城外那条通往海边的路,盯得眼睛都酸了。 巨舰仍在海上,登岸的那支“海寇”的队伍,已经消失了一天一夜。据探子回报,他们往北去了,好像是往山阳方向。 周知州稍微松了口气。不管往哪儿去,只要不来打海州就行。 可他还是不敢开城门。 城里的百姓已经闹翻天了。出不去城,回不了家,挤在城门洞里骂娘。有几个胆大的试图爬城墙,被守城的军士用竹竿捅下去,摔得鼻青脸肿。 周知州咬着牙,顶着骂声,就是不松口。 直到第二天下午,一个吏员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凑到他耳边说:“大人,弄清楚了……那不是海寇……” 周知州一愣:“什么?” “是登莱来的潘老爷,那个登莱团练使潘浒潘大人。他是前往淮安……迎亲的。” 周知州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怎么不早说!” “下官也是刚想起来……” 周知州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扶着城墙站稳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开……开城门!” 城门大开。 远处海面上,“经远”号和“来远”号静静地泊着。黑色的舰身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色,那些炮管反射着温暖的光。几只海鸥绕着桅杆飞,叫一声,又叫一声。 第257章 成婚 崇祯元年二月十六日(西历一六二八年三月二十一日),良辰吉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山阳县城的屋顶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霜。虞家别院的青瓦白墙从夜色里浮出来,渐渐被晨光照亮。院子里那几棵海棠,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 喜婆子们天不亮就忙开了。 虞娇娥被从床上扶起来的时候,窗纸刚发白。她迷迷糊糊地被按在妆台前,任由几个婆子摆弄——洗脸、开脸、梳头、上妆。开脸的线绞得脸上生疼,她咬着嘴唇忍了。梳头的婆子一边梳一边念叨着吉利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铜镜里的那张脸渐渐被脂粉盖住,白得像敷了一层粉。嘴唇点上胭脂,红得扎眼。眉毛修成两弯细月,眼角描得微微上挑。 “娘子真俊。”贴身丫鬟钏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 虞娇娥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没吭声。 凤冠端过来了。 那是顶纯银鎏金的冠子,镶着珠翠宝石,沉甸甸的。婆子们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用簪子固定好。脖子往下一沉,虞娇娥差点没撑住。 “这……这么沉?”她忍不住问。 “娘子忍忍——”喜婆笑着说,“就戴这一天。” 红盖头盖上来的时候,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红。 鼓乐声从远处传来。 “迎亲的队伍到了!”外面有人喊。 虞娇娥被两个婆子扶着站起来,脚下踩着软软的——那是红毡,从屋里一直铺到大门口。她看不见,只能感觉。一步,两步,三步。跨过门槛时有人喊“小心门槛”,她抬高了脚。 上轿的时候,轿门矮,差点撞到头。好在婆子们有经验,按着她的脑袋把她塞进去了。 轿子抬起来了,晃晃悠悠的。 耳边是鼓乐声、鞭炮声、人群的喧哗声。有人在喊“让开让开”,有孩子在笑闹着追着轿子跑。钏儿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娘子,外头好多人看呢!” 虞娇娥没应声。她坐在轿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盯着眼前那片红。 这不是她头一回经历这种场面。上次是十六岁那年,刚拜完堂,宋家那位嫡长子突然顽疾发作,第二天便一命呜呼了。那次也是这样的红盖头,这样的轿子,这样的鼓乐,除了认命的悲哀之外,再无其他任何情愫。 这次不一样,这次嫁的那个人,与她所知的任何一个男子都截然不同,对待她,眼里除了对美色的惊艳与喜好,还有尊重与关爱。 轿子落地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喊“新郎迎轿”。 轿帘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干燥、温热,握得紧紧的。 是潘浒的手,大,略黑、皮肤略粗糙,但温暖、有力,又小心翼翼。 她被扶着下了轿,脚下踩着的还是红毡。跨过一道门槛,又一道门槛。有人往她身上撒东西,大概是谷豆之类的,打在盖头上簌簌响。 “拜堂——”司仪的调子拖得老长。 她被扶着站定,面朝一个方向。隔着盖头,她隐约能看见面前有个人影,高壮遒健。 “一拜天地——” 她被按着弯腰。头上的凤冠太重,弯下去的时候差点往前栽,好在那只手一直扶着她。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对面那个人影也弯下腰。两个人面对面弯着,盖头的边角差点碰到一起。 “送入洞房——”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她被扶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喝酒喝酒”,有人在笑闹。 进了洞房,被按着坐在床沿上。 眼前还是那片红。 门关上了,外面的喧哗声变得闷闷的。钏儿的声音凑过来:“娘子,饿不饿?” 虞娇娥摇摇头,脖子一动,凤冠上的珠翠哗啦啦响。 “别动别动,”钏儿赶紧说,“我偷藏了块点心,娘子要不要垫垫?” “不吃。”虞娇娥说。声音闷在盖头里,瓮声瓮气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户透进来的光,从明亮渐渐变得柔和。钏儿点了蜡烛,红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虞娇娥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呼吸,数了一遍又一遍。 有点忍不住,想方便了。 她低声叫钏儿。钏儿扶着她起来,走到屋角的恭桶边。她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撩着盖头的一角,小心翼翼。钏儿在一旁帮着,嘴里念叨着“娘子小心”。 坐回床沿上,继续等。 肚子咕噜了一声。 “娘子,吃点东西吧。”钏儿又凑过来,“都一天了。” 这回虞娇娥没拒绝。钏儿递过来一小块点心,她撩起盖头一角,飞快地塞进嘴里。点心是甜的,有点干,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喝了口水,重新坐好。 又等了不知多久。 门口终于传来动静。 有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婆子们的笑声。门被推开了,潘浒的声音传来:“都退下吧!” 婆子们应声退去。门关上了。 脚步声走近,停在面前。 虞娇娥的手捏紧了衣角。 “一直顶着这个东西,脖子酸不酸?”潘浒的声音带着笑意。 “酸的呀——”虞娇娥的声音闷在盖头里,“但是不能摘下来的。” “有什么能不能的。” 她感觉盖头被掀动了,赶紧抬手按住:“哎呀——要先喝了合卺酒才能摘!” “行,听娘子的。” 有人走到桌边,倒酒的声响。然后脚步声回来,一只酒杯递到她手里。她的手指碰到另一只酒杯,温热的。 “喝吧。” 两人喝了交杯酒。虞娇娥把空酒杯递出去,然后感觉盖头被轻轻掀开。 烛光刺眼,她眯了一下。 潘浒的脸就在面前,带着笑意看她。 她赶紧低下头,脸烧得厉害。 凤冠被摘下来了,顿时脖子一轻。接着是繁复的婚服,一层一层解开。潘浒的手按在她脖子上,轻轻揉捏:“我给你按摩一下。这玩意儿这么沉,差不多就行了,还傻乎乎顶一天,脖子都压出毛病了。” 他的手温热有力,捏得脖子上酸酸的、麻麻的。 虞娇娥低着头,由着他捏。心里想着:拜堂成亲又喝了合卺酒,他今后便是自己的夫君了。 潘浒按了一会儿,对外面喊了一声:“弄点吃的进来!” 很快有人敲门,几个婆子端进来几样小菜和一壶酒,放在桌上,又退出去。 潘浒拉着她坐到桌边:“吃吧,饿了一天了。” 虞娇娥确实饿了。她夹了一筷子菜,小口小口吃着。潘浒吃得慢条斯理,不时给她夹菜。 她偷偷看他。烛光下,这张脸看了很多次了,此刻却觉得格外不同。 潘浒注意到她的目光,抬头看她一眼,笑:“看什么?” 虞娇娥赶紧低头,脸又红了。 吃饱喝足,潘浒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不早了,睡吧。” 虞娇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起身,走到床边,背对着他开始脱外衣。手有些抖,衣带解了半天才解开。只剩里衣的时候,她飞快地钻进被窝,把脸都盖住了。 被子外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床榻微微一沉,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温热的身体贴上来。 她被翻过来,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蜻蜓点水,这次是深入的、缠绵的、带着侵略性的。 虞娇娥的脑袋晕晕的,什么都想不了了,只能由着他。 他的唇离开她的嘴,移到耳垂、脖子、锁骨。手也没闲着,探进里衣,抚过她的背,她的腰,然后往上…… 虞娇娥的呼吸急促起来,脸红得发烫。她想推开他,手却使不上力。她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发出的却是自己都陌生的声音。 “老爷……”她听见自己在喊。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头埋在她胸前。 “奴家……奴家要为老爷开枝散叶……” 他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着笑意:“好。” 红烛还在烧着,烛光透过帐子照进来,朦朦胧胧的。帐子里人影晃动,喘息声细细的,压也压不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安静下来。 虞娇娥浑身酸软,躺在那里不想动。潘浒的手轻轻抚着,像哄小孩一样。 “疼吗?”他问。 “……嗯。” “头一回都这样。” 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小声问:“你……你有过几个?” 潘浒愣了一下,笑了:“吃醋了?” “没有。”她闷闷地说。 “别瞎想。”他把她搂紧了些,“睡吧。” 虞娇娥没再问。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身上还疼着,心里却安稳。 红烛快烧完了,火苗一跳,灭了。窗户透进来一点点月光,照在帐子上,淡淡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虞娇娥睁开眼,看见潘浒正侧躺着看她。 “醒了?”她点点头,脸又红了——想起昨晚的事。 潘浒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起来吧,还得去给岳父岳母敬茶。” 虞娇娥应了一声,坐起来。里衣散开着,胸前一片痕迹。她赶紧拢上,瞪了潘浒一眼。 潘浒笑,起身穿衣。 敬茶回来,虞娇娥在房里收拾东西。钏儿在一旁帮忙,忍不住问:“娘子,姑爷对你好不好?” 虞娇娥没吭声,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钏儿看见了,也跟着笑。 接下来几天,潘浒没急着走。 他带着虞娇娥在淮安府四处转悠,说是“度蜜月”——据他说是海外带来的风俗,成亲后夫妻单独出去耍一阵子,增进感情。 虞娇娥从没听说过这种规矩,成了亲不在家待着,反而往外跑。但她乐意跟着他。 瘦西湖,早春的湖面还带着寒气,柳条刚冒嫩芽,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潘浒给她讲海外的见闻,讲那些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和事情。 平山堂。登高望远,长江如带,虞娇娥第一次从这角度看自己长大的地方。潘浒指着远处说:“那就是运河,你们虞家的船就是从那儿走的。”她点点头,心里有点感慨。 走街串巷。潘浒给她买各种小玩意儿,糖人、泥塑、绢花,把她当小姑娘哄。她嗔他乱花钱,心里却甜滋滋的。听书、听曲、看杂耍,虞娇娥笑得像个孩子。潘浒看着她笑,也跟着笑。 晚上回会馆,潘浒总有新花样。 有时候是让她换上据说是来自阿美利肯的新款衣裳,那样式、材质,看一眼都会面红耳赤,却被说是“夫妻乐趣”。有时候是拉着她一起洗澡,说是“节省时间”。有时候是…… 虞娇娥羞得不行,但潘浒总有办法哄她。 “娘子,想不想要娃?” “想……” “那就听我的。” 于是她就停了。 有些姿势羞死人,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摆得出来。有些话羞死人,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说得出口。但潘浒说这都是为了要娃,她也就信了。 毕竟他是从海外回来的,见识多。而且,她真的想要娃儿,给潘家开枝散叶。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暖了。桃花开了,柳絮飞了,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 终于该启程回登州了。 来时匆忙赶路,顾不上多看。返程时心态不一样,轻松悠闲,才有心思打量沿途风物。 虞娇娥发现,淮安府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 路上几乎看不到土匪。以前出门总得带护院,现在一路走来,连个剪径的小毛贼都没遇上。 她问潘浒怎么回事。 潘浒淡淡地说:“都剿了。” 后来她才知道,自从去年在山阳遇刺,登莱团练就多次派部队越境进入兖州、青州和淮安三府清剿土匪。多的时候三五个步兵连加两个骑兵连,少的时候也有两三个步兵连。历时好几个月,把淮徐境内人数众多的土匪马贼、骆马湖洪泽湖的山贼水匪,统统绞杀干净。 匪酋匪首被活捉了要竖杆子。有血案在身的匪徒砍了脑袋挂在树上示众。 侥幸逃脱的残匪纷纷翻山过河,去了河南甚至山西。 一时间,登莱团练的凶名在匪界传开了。 “他们说你凶残得很。”虞娇娥说。 潘浒笑:“凶就凶吧,老百姓能睡安稳觉就行。” 虞娇娥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起那些百姓私下议论的话:“那个登莱来的潘老爷,可真是凶人……”“凶是凶,可土匪都没了,咱老百姓能睡安稳觉了。” 她突然觉得,嫁了个凶人,好像也不错。 抵达海州那天,天气晴朗。 潘浒带着她乘一艘小汽船驶离码头。船不大,喷吐着黑烟,突突突地往外海开。浪花溅起来,海风吹得头发乱飞。 岸边,海州的官员们目送他们远去,有人悄悄抹了一把冷汗。虞娇娥隐约听见有人嘀咕:“居然带着一队巨舰娶亲,这姓潘的太……”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他们说什么?”她问潘浒。 “没什么。”潘浒笑,“夸我呢。” 汽船在海面上奔驰了一刻钟。远处海面上,两艘黑色巨舰静静地泊着,像两头蹲着的巨兽。 虞娇娥仰头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嘴微微张开。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不,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任何东西。 “老爷,”她指着那巨舰,声音有些颤,“那是你的战船吗?” 潘浒哈哈笑道:“那是为夫的座舰。” 汽船靠上巨舰的舷侧。顺着绳梯往上爬时,虞娇娥腿有些抖。太高了,看一眼下面就是翻涌的海浪。潘浒在下面托着她,喊着“别往下看,往上爬”。 终于爬上甲板。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整个人就被打横抱起——潘浒把她抱起来了。 “哎呀!”她吓了一跳,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潘浒抱着她大步走进司令塔。一路上,所有遇见的人都昂首挺胸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谁也不往这边瞅。 进了司令塔,潘浒才把她放下。 虞娇娥站稳了,打量四周。这是个不大的舱室,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仪表盘、手柄、阀门,还有几个穿着军服的人站在那儿,目不斜视。 潘浒挥挥手,那几个人行了礼,退了出去。 “夫人,”潘浒的声音柔和下来,“此舰名为经远,系钢铁所制。正常时排水量约九十四万斤,舰员超过四百人。” 虞娇娥听得一愣一愣的。九十四万斤的钢铁?怎么浮起来的? “航速二十四节——,”潘浒继续说,“大致就是一个时辰能跑一百八十里。” 虞娇娥的嘴又张开了。 一个时辰一百八十里?比最快的马还快?而且是在海上? 她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潘浒。 潘浒看得凡心大动,凑过去在她唇上嘬了一口。 虞娇娥被亲得满面羞赧,娇嗔不已:“你这人……也不看看地方……” 潘浒笑:“怕什么,都是自己人。”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哨声。有人报告:“老爷,舰队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航。” 潘浒点点头:“启航。” 虞娇娥站在舷窗前,看着陆地渐渐远去。海州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抹淡淡的影子。 舰队往外海驶去。 太阳渐渐升高,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慢慢变成金色。虞娇娥在司令塔里待了一会儿,潘浒带她去舰上其他地方转悠。 他们走过甲板,那些巨大的炮管就在头顶。他们走过舰员住舱,狭窄的过道里有人侧身让路。他们走过厨房,伙夫正在准备晚饭,香味飘出来。 “这么多人吃饭,一天得多少银子?”虞娇娥问。 潘浒笑:“没算过。反正不少。” 回到司令塔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有人报告前方发现礁石。潘浒走到舷窗前看了一眼,回头对她说:“让你看点东西。” 他拿出两个耳塞,温柔地帮她戴上:“待会儿声音大,别吓着。” 虞娇娥不明所以,乖乖让他戴好。 然后她隐约间听见潘浒下令:“实弹射击演练。目标,前方礁石。” 舰上响起刺耳的警报声。透过舷窗,她看见甲板上的人跑来跑去,那些巨大的炮管开始转动。 “轰——” 一声巨响,震得她整个人一抖。 她看见前方那座礁石上炸开一团火光,碎石纷飞。 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几声巨响。她数不清响了多少下,只看见那座礁石一次次被火光笼罩,碎石一次次飞上天空。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刻钟左右。 等炮声停了,她再看那座礁石—— 几乎无影无踪。 水上部分几乎全没了,只剩下一点点基座露在海面上。 虞娇娥呆呆地看着,好半天说不出话。 潘浒帮她取下耳塞,揽着她的肩:“吓着了?”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潘浒望着远处那片曾经有礁石、如今只剩浪花的海面,沉声说:“夫人,这是保证我炎黄子裔海权的最大依仗。” 虞娇娥抬头看他。 夕阳从舷窗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很稳: “待到剿灭建奴和蒙鞑子,大明国内局势平复,我便会率领这支海军去开拓海疆万里,让炎黄子裔成为天选之族。” 虞娇娥没说话。 她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挽着他的胳膊,依偎过去。 窗外,海天一色,无边无际。 “经远”号劈开波浪,向着登州的方向驶去。夕阳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金光随着波浪起伏,一路延伸到天边。 她不知道“海权”是什么,不知道“天选之族”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这个男人说的话,她信。 这就够了。 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又从橘红慢慢变成暗紫,最后沉入深蓝。第一颗星亮起来的时候,虞娇娥还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海面。 “看什么呢?”潘浒走过来。 “看海。”她说,“从来没看过这么多水。” 潘浒笑:“以后看得多了,别腻了就行。” 虞娇娥摇摇头:“不会腻的。” 她顿了顿,又问:“登州也有海吗?” “有。登州靠海,潘庄就靠近海边,以后能经常看到大海。” “那太好了。” 潘浒揽着她的肩,两人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 海面完全黑了,只有舰尾拖出的一道白色浪迹。远处有点点渔火,星星一样散在海面上。 第258章 盘点与预判 舰队驶入潘港的时候,正是清晨。 海面上升腾着薄薄的雾气,阳光从东边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一道一道斜射在水面上,像巨大的金色扇骨。雾气在光束里翻滚、流动,把远处码头上那些冒着烟的烟囱衬得朦朦胧胧。 “经远”号缓缓减速,引水船靠了过来,船上的信号旗迎风招展。 虞娇娥站在司令塔的舷窗前,第一次看见潘港。 港口里泊着几十条船。有沙船,平底宽舱,是跑运河的;有福船,尖底高桅,专走海路;还有几条挂着陌生旗帜的西洋商船,船身漆成深绿色,舷墙上能看见炮窗。码头上蒸汽吊杆正喷吐着白烟,把巨大的木箱从船舱里吊出来。搬运工推着轨道车来回穿梭,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物堆成一座座小山。沿着海岸线,一排排厂房的烟囱都在冒烟,有的黑,有的白,有的淡黄色,在半空里飘成一片。 “这么多船……”她轻声说。 潘浒走到她身边,指着窗外:“这是潘港一号港。每天进出的商船少则二三十条,多则四五十条。” “都运什么?” “铁制品、纺织制品,还有就是阿梅利肯商货。”潘浒笑,“如今是潘港海贸的三驾马车,供不应求。” 虞娇娥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桅杆。 舰身轻轻一震,靠港了。 码头上早有迎接的队伍。管事、护卫、仆从站成两排,恭恭敬敬地等着。虞娇娥踏上码头的水泥地面,脚下平整光滑,与寻常土路截然不同。她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问:“这地……怎么这么平?” “水泥铺的。”潘浒说,“回头再给你细说。” 一行人往码头里走。 走了没多远,眼前出现一座高大的建筑。拱形的屋顶,宽大的门窗,门口立着两根粗大的柱子。最奇特的是一块巨大的木牌,上头写着三个字——潘港站。 “这是……”虞娇娥停下脚步。 “火车站。”潘浒说,“进去看看。” 走进站房,虞娇娥觉得自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水磨石的地面,光可鉴人。头顶是高大的拱顶,一根根铁梁架在那里,刷着黑漆。一排排木制长椅整齐地摆放着,上面坐着些候车的人,有穿短褐的工匠,有背着包袱的商人,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圆盘,里头两根指针,一长一短,指着辰时三刻。 但最让她挪不开眼的,是站台上那三列军士。 数百人,头戴钢盔,身着原野灰色的军服,脚上的皮靴擦得锃亮。一个个站得像刀裁出来的一样,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手里竖持着步枪,枪刺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虞娇娥从没见过这样的兵。 她见过卫所的军士,破衣烂衫,歪戴帽子斜瞪眼。她见过盐商的护院,穿得齐整些,可那架势一看就是吓唬老百姓的。她甚至见过漕运上的兵丁,可那些人往这儿一站,连提鞋都不配。 潘浒携着她走上站台。 一声嘹亮的口哨响起—— “立正——” “哗!” 数百名军士有如一人。立正,昂首,挺胸凹肚,枪刺齐刷刷地向前,行举枪礼。阳光下,那些刺刀像一排整齐的冰凌,亮得晃眼。 潘浒挺直腰杆,举手回礼。 虞娇娥站在他身边,心跳得厉害。她能感觉到那些军士的眼睛,全都炯炯地注视着潘浒,脑袋随着他的步伐缓缓转动。那种目光,不是看主子,不是看老爷,是……她形容不出来,但让人心里发烫。 走过队列尽头,她才敢悄悄喘了口气。 “呜——” 一声长长的鸣响从远处传来。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一股白色的蒸汽从站台尽头涌出来,越来越浓。然后,一个巨大的黑色铁家伙从雾气里钻出来,缓缓驶入站台。 那东西大得惊人。比她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比她坐过的任何船都宽。车轮比人还高,连杆转动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顶上的烟囱喷吐着黑烟和白色蒸汽,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虞娇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抓住潘浒的胳膊。 潘浒揽住她,笑道:“别怕,这是火车。与先前乘坐的战船一样,也是以蒸汽机为驱动力。” 他指着那铁家伙:“这一台机车,能拖拽十数节客货车厢。一趟拖运的货物至少上万石,能载乘客数百人。一个时辰可行二百里到二百四十里。” 虞娇娥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上万石。数百人。一个时辰二百里。 她脑子里嗡嗡的,根本想象不出这是怎么做到的。 潘浒拉着她往站台另一边走,边走边说:“如今正在修的是潘港到黄县煤港的复式铁路线,用的是五十号重轨。将来还要向西延伸,成为胶东连接鲁省内陆的干线。” “潘庄到蓬莱、潘庄到栖霞、潘庄到福山,三条支线也开工了,都用五十号重轨。”“ 最先通车的,是潘港到潘庄这条专线,全长四十里,用三十号铁轨。回头咱们就坐火车回去,一个时辰就到。” 虞娇娥听着这些从未听过的词——复式铁路、重轨、支线、专线——只觉得像听天书。但她看着那喷烟吐气的钢铁巨兽,心里突然明白了。 这是丈夫用来改变这个乱世的利器。 专列停在一条单独的轨道上。 车厢比外头看见的要精致得多。里头是软垫座椅,铺着深蓝色的绒布。窗户上挂着白色窗帘,用黄铜钩子挽着。扶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地板是木头的,拼成人字形,刷着暗红色的漆。 虞娇娥坐下,手在扶手上摸了摸,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舒服吧?”潘浒坐在她对面。 她点点头。 一声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 窗外,站台开始后退,越来越快。然后是一排排厂房,冒着烟的烟囱,堆得高高的煤堆,码放整齐的木材。然后是田野,绿油油的麦苗铺到天边。然后是村庄,白墙黑瓦,炊烟袅袅。然后是一条正在施工的道路,黑压压一群人正在铺着什么,路面平整得吓人。 “那也是水泥路?”她问。 “对。”潘浒说,“以潘庄为中心,通往港口、工厂区、各田庄的路都在修。潘庄到府城蓬莱的路已经修通了。” 路上有马车、牛车,还有推着独轮车的百姓,在那平整的路面上走得飞快。比起寻常土路的坑坑洼洼,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虞娇娥心里默默想着:这哪里是乡下,比淮安府城还齐整。 列车停靠在潘庄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站台上又有迎接的人群。几个婆子、丫鬟规规矩矩地站着,还有三个女人,站在最前头。 虞娇娥下车,那三个女人齐齐行礼:“见过姐姐。” 虞娇娥连忙还礼:“都是自家姐妹。” 她打量着那三个女人。一个年纪稍长,眉目温和,穿着素净。两个年轻些,容貌、身高一模一样,是一对双胞姐妹。 “这是甘怡。”潘浒指着那个年纪稍长的,“管着内宅事务。这两个是林叶楠、林叶梓,双胞姐妹。” 甘怡温婉地笑了笑。林叶楠好奇地打量着她。林叶梓笑嘻嘻的,眼睛亮亮的。 虞娇娥心里有点紧张,但脸上没露出来。 出了站,几辆四轮马车停在外头。车厢同样是锃亮的黑漆,黄铜的灯,窗帘雪白。虞娇娥上了车,潘浒坐在她旁边,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稳稳地走了。 “她们……好相处吗?”虞娇娥小声问。 潘浒笑:“还行。打打马吊就熟了。” 马车穿过潘庄的主街。 街上热闹得很。两旁是商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一家挨一家。行人来来往往,有穿短褐的工匠,有背褡裢的商人,有提着篮子的妇人,有跑来跑去的孩子。地上铺着石板,平整干净,两边还有水沟,流着清清的水。 “这是咱们的庄?”虞娇娥忍不住问。 “对。”潘浒说,“潘庄。” 马车停在一座宅院门口。 虞娇娥下车,抬头看。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典型的江南园林式风格。占地不小,却不像寻常官宦人家那样张扬。门前的台阶是混凝土浇筑的,整整齐齐。 进门,迎面是一座假山。山石错落,有流水潺潺,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池,几条红鱼在水里游。沿着回廊往里走,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花开得正好。还有一片小小的竹林,风吹过,沙沙作响。 虞娇娥心里喜欢。这宅子,有江南的意趣,又不失齐整。 正堂里坐下,丫鬟端上茶来。甘怡、林叶楠、林叶梓陪坐在一旁。 潘浒喝了两口茶,站起身:“你们先聊着,我还有些事。晚上一起用饭。” 等他走了,屋里静了一静。 甘怡先开口:“姐姐一路辛苦,先歇息吧。西跨院的院子都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 虞娇娥点点头:“有劳妹妹。” 林叶楠凑过来:“姐姐,听说你会打马吊?” 虞娇娥一愣,随即笑了:“会一点。” 林叶梓拍手:“太好了!正好凑一桌!” 暖阁里摆开桌子,四个女人打起马吊。 甘怡稳重,出牌慢条斯理,每次都要想一想。 林叶楠性子急,动不动就催:“快点快点,想这么久。” 林叶梓笑嘻嘻的,总是偷看别人的牌,被发现了就吐吐舌头。 虞娇娥一边打牌,一边悄悄打量着这三个女人。 打着打着,气氛反倒轻松了。 林叶楠问:“夫人,淮安府那边热闹不?” 虞娇娥笑:“还行。比登州暖和些。” 林叶梓插嘴:“听说老爷是用大炮船去迎亲的?” 虞娇娥脸微微一红:“是……是坐船来的。” 甘怡瞪了林叶梓一眼:“别瞎问。” 林叶梓吐吐舌头,不说了。 窗外,夕阳西斜,暖阁里麻将声清脆。偶尔夹杂着女人的笑声,飘出窗外,飘进暮色里。 第二天早晨,潘庄议事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长桌上铺出一块亮晃晃的光。会议桌是水泥浇筑的,上面铺着白布,摆着茶盏、笔墨、几叠文书。 人陆续到齐了。 潘浒居中而坐。左边是老乔、高顺、沈炼。右边是乔兴国、罗世爵、林贤伟。孙安和刘雄坐在对面。 老乔第一个开口。他是最早跟随潘浒的老人之一,五十岁,管着田庄、民户、后勤,说话慢腾腾的,但句句实在: “去年秋收,各田庄大获丰收。今年春耕已经铺开,新开垦的荒地两千三百亩,用的都是新式农具,耕牛也够。各庄护庄队训练没落下,民夫连也满编了。如今咱们地盘上,白天晚上都安生。路不拾遗说不上,但偷鸡摸狗的少多了。” 潘浒点点头:“民以食为天。粮稳了,什么都不怕。” 林贤伟接着开口。他是克隆人海贸专家,晒得黝黑,一身短褐,说话利索:“潘港一号港,如今日进出商船平均三十七条。上月关税收入一万四千两,商行分红还没算。钢铁、纺织、阿梅利肯商货,供不应求。客商都是带着现银排队,有的等了半个月还拉不上货。黄县煤港那边,吞吐量也上来了。咱们的煤,不光是自用,还能卖出去。” 潘浒笑:“好事。港口还得扩建,回头你和罗世爵商量,铁路要通到码头边,煤直接上船。” 罗世爵是克隆人铁路工程师出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他把图纸在桌上摊开: “潘港到黄县煤港的复式铁路,路基已经完成七成,预计五月能铺轨。潘庄到蓬莱、潘庄到栖霞、潘庄到福山三条支线,都在开工,进度不一。潘港到潘庄专线已经通车,就是夫人昨天坐的那条。”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条线:“未来规划是向西延伸,经招远、莱州,一直通到青州府。” 潘浒看了看图纸:“资金够不够?” “商会那边调了二十万两,暂时够用。” “不够就说话。铁路是将来的命脉,不能省。” 乔兴国是老乔的长子,二十多岁,精明干练。他分管登莱联合商行,开口就是账目: “登莱联合商行,又新开了两个分号,一个在济南,一个在天津卫。倭国那边,平户藩的条约签了,第一批商船已经出发,预计六月能回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南京那边有人递话,说魏国公想跟咱们合伙做海贸。” 潘浒冷笑一声:“魏国公?他那几个管事被我弄死了,还敢来?” 乔兴国笑:“做生意嘛,死几个管事算什么。” 屋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潘浒失笑,“这个事你看着办吧!” 乔兴国起身抱拳,“是,老爷!” 孙安汇报军务。他是克隆人精英战士,三十出头,坐姿笔挺,面无表情: “登莱团练陆营,现编五个步兵连、两个骑兵连、一个炮兵连,满编两千三百人。另有各庄民夫连、护庄队,可动员两千人。觉华岛那边,屯粮城营左协、龙武前营左协,各编八百人,满员满饷,训练正常。耽罗岛铁山营,编一千二百人,正在修筑炮台,监控倭国方向。” 刘雄补充海军事务。他从东番刚回来,脸上还带着海风吹出的皴裂: “北洋舰队现有‘经远’‘来远’‘致远’三舰,另有扬威级巡洋舰四艘,护卫舰六艘。加上缴获的三条盖伦船,大小战船合计二十八艘。鸡笼一役,缴获颇丰,银钱三十万、黄金两万、火炮百余门。船厂正在修复那三条盖伦船,预计下月能投入使用。下一步,计划以鸡笼为基地,逐步控制东番北部海域,侦察荷兰人动向。” 潘浒点点头:“海军要快。东番是我们的后路,不能丢。” 最后开口的是沈炼。 他是克隆人情报精英,四十来岁,眼神锐利,手里捏着一叠小本子。他翻开第一页,声音不高,但屋里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先说朝廷。正旦大朝会,东林党突然发难,弹劾阉党余孽,想把崔呈秀、田尔耕等人弄下去。但皇上的态度,晦暗不明。既没有对阉党斩尽杀绝,也没有明确扶持东林党。东林党上疏要求起复几位大佬入朝,皇上压着没批。” 潘浒皱眉:“皇上什么意思?” 沈炼嘴角微微一动:“怕是两边都不想得罪,也两边都不放心。用阉党制衡文官,用文官牵制阉党。但他忘了,两边都烂透了,靠谁都没用。” 他翻过一页:“再说建奴。人口,建州女真本部,加上归附的蒙古、汉人,总数大概三四十万。能打仗的壮丁,估计五六万。” “去年他们打了两次仗,都不顺。第一次是年初打高丽,在铁山被咱们龙武前营左协阻击,死伤三四千,高丽那边也没抢到多少粮食。第二次是洪台吉率兵打宁锦,派出的内喀尔喀蒙古兵在龙宫寺,被金冠领着龙武前营左协重创,又死伤两三千。” “两仗加起来,少说折损了五六千丁壮。对建奴来说,伤筋动骨。” 屋里一片安静。 沈炼的声音在继续:“更要命的是,抢不到粮食。去年秋天,建州那边粮价翻了三倍。听说有些穷旗人开始卖儿卖女了。” 潘浒眼睛亮了:“粮价翻三倍?好。” 沈炼翻到最后一页:“还有,四大贝勒议政制度,一直限制着洪台吉的权力。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各有各的势力,洪台吉想做什么都掣肘。为了抢粮食、抢人口、抢军功压住内部,洪台吉很可能在明年——甚至今年——发动一场大规模军事冒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最可能的打法,绕过山海关,从喜峰口、古北口一带破墙入塞,直插京畿。” 满座皆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会议桌上,照在那些脸上。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潘浒缓缓点头:“和我想的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窗外,能看见远处的潘庄,冒着烟的工厂,蜿蜒的铁路,还有更远处泛着光的海面。 “建奴的日子不好过。”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两仗都输了,人死了,粮没抢到。内部四大贝勒互相牵制,洪台吉想坐稳位子,必须打一场胜仗。” “打宁锦?关宁防线硬,啃不动。打高丽?去年吃了亏,短期内不敢再去。剩下一条路——绕道入塞,打北京。”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 “这一仗,建奴一定会打。时间?明年。甚至可能是今年冬天,趁咱们过年松懈,突然破口。地点?喜峰口、古北口、龙井关,都有可能。目标?一是抢粮抢人,解决吃饭问题。二是打掉大明皇帝的威风,让朝野震动。三是洪台吉自己攒军功,压服其他三大贝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咱们怎么办?” “第一,抓紧练兵。陆营要扩编,至少再增加两个步兵营。觉华岛、耽罗岛、东番,都要加强防御。” “第二,囤积粮草。老乔,今年秋收的粮食,一粒都不准卖,全部入库。” “第三,铁路要快。罗世爵,潘港到黄县的铁路,年底前必须通车。运兵运粮,全靠它。” “第四,情报要准。沈炼,派人盯着喜峰口、古北口一带。建奴一有动静,立刻报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下来: “第五,这一仗,我要打。不是帮朝廷打,是替我们自己打。建奴必须死,至少得脱层皮。等他们残了,我才能放心去开拓海疆。” 没有人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已经偏西了。会议桌上一片金黄,那些茶盏、笔墨、叠叠的文书,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老乔先站起身,朝潘浒拱了拱手。接着是高顺、沈炼、乔兴国、罗世爵、林贤伟、孙安、刘雄。他们陆续行礼,退出议事厅。 脚步声渐渐远去。 潘浒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 这片土地,这些产业,这支军队,是他一手建起来的。 但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阳光变成橘红色,直到远处的烟囱开始喷吐出更浓的黑烟。 然后他转身,走出议事厅。 穿过回廊,经过假山、竹林、海棠树。暖阁里传来麻将声,还有女人的笑声。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四个女人还在打牌。甘怡慢条斯理地出牌,林叶楠催着“快点快点”,林叶梓偷偷摸摸地看牌,虞娇娥正笑着把牌推倒,说了句什么。烛光照在她脸上,红红的,暖暖的。 虞娇娥抬头看见他,问:“老爷,事办完了?” 他点点头,笑:“办完了。你们继续。” 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暖阁里烛光摇曳,四个女人的影子映在窗户上。笑声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片土地,有了自己的女人,才算真正有了家。 他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照着假山、竹林、回廊。海棠花在月光里变成淡淡的白色,风一吹,几片花瓣落下来。 他摸出雪茄,用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 烟雾在月光里缓缓上升,散开。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悠远的,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第259章 时势迁延 元年三月末,夏天赶着趟来得比往年更早,京城里的暑气一日重似一日。 紫禁城的红墙被晒得发烫,乾清宫的窗牖却紧闭着。少年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本,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是浙江道御史的一份奏疏。字迹工整,措辞却锋利得紧——弹劾吏部侍郎王某,说他天启年间曾为魏阉撰写过一篇寿序,如今竟还腆居高位,“此非阉党余孽而何?乞陛下明正其罪,以清流品”。 崇祯把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认得这个被弹劾的人,前几日平台召对,那王某应对还算得体,提了几条整顿盐政的建议,听着也像那么回事。 “魏阉的寿序……”他喃喃了一句,没往下说。 侍立在侧的曹化淳垂着眼,只当没听见。他给皇家当家奴二十多年了,皇家的事儿,他们这些当奴婢的最好少掺和,否则死了都不能全须全尾的找个地儿埋了。 崇祯终于落了笔,没有批红,只写了两个字:留中。 他把这本奏疏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本。还是弹劾。这回是给事中李某,弹劾南京户部主事赵某,说他当年参与编纂《三朝要典》,“为逆阉张目,篡改历史,罪不容诛”。 崇祯的眉头皱了起来。《三朝要典》他是知道的,天启年间修的,据说把挺击、红丸、移宫三案重新定了调子。如今东林翻案,那本书就成了罪证。 “参与编纂的人都要查?”他问了一句。 曹化淳没接话。这话没法接,也没胆子接。 崇祯也没指望他回答,继续往下翻。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弹劾,全是弹劾。被弹劾的人有浙党的,有楚党的,有宣党的,还有几个他根本不知道是哪个党派的。罪名也从“阿附阉逆”一路升级到“败坏朝纲”“蠹国害民”,一个比一个狠。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移过金砖。崇祯翻完最后一本奏疏,抬起头,殿内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 “几时了?” “皇爷,申时三刻。” 崇祯没说话。他想起早晨刚坐到这里时,日头才爬上殿脊,如今竟已过了一整个下午。十多个时辰,看的全是弹劾。 “传膳吧。”他说。 辰时刚过,皇极殿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官员们的朝服被汗水洇透,却没人敢动一动。 大朝会,但凡有人敢于有异动,一旦被弹劾“不守礼仪”,必然会被去掉乌纱帽。 崇祯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群。今天的议程他知道——前几日留中的那些弹劾奏疏,又被人翻了出来,这回直接在朝堂上提了。 果然,鸿胪寺官刚宣完“有本早奏”,就有人站了出来。 是左佥都御史曹思诚,东林干将,刚起复不久。他跪在丹陛之下,声音洪亮: “臣曹思诚昧死以闻:逆珰擅权之日,吏部侍郎王某甘为鹰犬,手撰寿文,极尽谄谀之能事,其颜之厚,甚于城垣!今乾坤已正,而此獠犹腆颜事仇,盘踞要津。伏望陛下赫然震怒,褫其官爵,重惩其恶,以为万世臣子附逆者戒!” 话音落下,朝堂上静了一瞬。 被弹劾的王某站在队列里,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他想站出来辩驳,但腿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 不等他反应,又一个人站了出来。这回是户科给事中吴某,也是东林一系: “臣附议!王某罪状确凿,法所难容。况南京户部主事赵某,曾预修《三朝要典》,公然为逆阉树碑立传,其附逆之迹尤显!此辈岂可漏网?乞陛下并加勘问,以儆群邪!” “原苏松巡抚毛某,附逆之迹尤显——天启间曾输金为魏阉建祠!此事人证俱在,物证未泯,若不追治,何以服天下?伏惟圣裁!”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的全是东林党人。被弹劾的人越来越多,从侍郎到主事,从地方到京官,名单越拉越长。 崇祯坐在上面,一言不发。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大理寺少卿冯某,浙党骨干,出列抗辩: “陛下容禀!王某撰序之事,固为不妥。然彼时阉焰薰天,朝臣自保者,岂独王某一人?若以此为罪,则天启年间任职京师者,谁无委曲求全之举?东林诸公今欲借此大行株连,臣窃以为,此举究竟是廓清朝纲,抑或党同伐异?伏惟圣明洞鉴!”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曹思诚立刻反击:“冯少卿差矣!若撰序颂阉、修书乱史亦可谓自保,则天下更无附逆之人矣!乞陛下明察,勿为巧言所惑!” 冯某涨红了脸:“修《要典》者,奉旨而行也!倘奉旨亦可加罪,则东林群臣奉旨入朝,亦当一并拿问耶?” 两派人马越吵越凶,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皇极殿上,数百名官员各站一边,骂声震天,唾沫横飞。有人撸起袖子要冲上去理论,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崇祯猛地起身,脸色阴沉地环视一周,甩袖而去。 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齐跪下。 乾清宫的灯火亮到三更。 崇祯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奏疏。一份是东林党人联名上的,请求扩大“逆案”范围,彻底清查天启年间所有与阉党有过往来的人。一份是密揭,劝他“不宜株连过广,致朝局动荡”。 他看了很久,始终没有落笔。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少年皇帝抬起头,望着那片月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两天,有人上疏弹劾登莱,治下不严,纵容商贾私开海禁,有悖祖制。 “曹化淳。” “奴婢在。” “弹劾登莱的奏疏,这几天还有吗?” 曹化淳愣了愣,回想了一下:“回万岁爷,只前几日有一份……奴婢记得已经归档了。” 崇祯闻言,不由一怔,心头一阵怒意。 连登莱这等备倭关防要地,这些人都能想到,可见他们为了清除异己,几乎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了。 曹化淳低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回面前的奏疏。 沈城的大政殿内灯火通明,皇太极坐在御座上,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朱砂画了几道线,最粗的那一道从辽东湾沿岸划过,把整个辽河口圈在里面。 “明国在海上的封锁,已经三个月了。”他说,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范文程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启禀大汗,据细作回报,明朝的水师在渤海一带布防严密,日夜巡弋。仅靠陆路运输,皮毛药材东珠无法运出,山西那边运来的粮盐等也是杯水车薪。” 他顿了顿,“喀喇沁的几个小部落,已经有人在私下抱怨。” “抱怨什么?” “抱怨……说跟我大金做买卖,还不如从前。” 皇太极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落在辽河口的位置。“造船的事呢?” 代善抬起头:“回大汗,木材倒是砍了不少,但工匠不够。从关内掳来的那几个工匠,只会造渔船,造不了战船。而且,造大船需要桐油、铁钉、帆布,这些东西咱们都没有。” “那就从朝鲜弄,从明国弄。” “朝鲜那边,也被明国的登莱水师船盯上了。他们的船出海,动不动就被拦下来查验。听说有几艘给咱们运粮的船,被直接扣了。” 殿内安静下来。 皇太极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没动。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明国的水师——”他一字一顿地说,“颇为棘手。” 没人接话。这是事实。 “但他们也有弱点。”皇太极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们的船只能在海上待着,上不了岸。只要咱们不跟他们打海战,他们就拿咱们没办法。” 他指向地图的西边,蒙古的方向。 “陆路还在。从蓟镇那边绕过去,还是能进关的。” 代善皱起眉头:“大汗的意思是,绕过宁锦?” “对,绕过宁锦。”皇太极说,“宁锦不好打,咱们不打。但山海关以西的防线,比宁锦弱得多。只要咱们能借道蒙古,就能从那边突进去。” 范文程眼睛一亮:“大汗的意思是,先稳住蒙古?” “先经略蒙古。”皇太极点点头,“那些小部落不是抱怨吗?那就给他们好处。只要他们愿意借道给我大金,将来进了关,十倍还他们。”他顿了顿,望向殿外的夜色。 “明国的水师再厉害,也挡不住骑兵。” 四月丁未日,京师似乎提前进入了盛夏,暑气难耐。 皇极门外的平台上,崇祯正在召见几个新提拔的官员。这是他登基后养成的习惯——每隔几日,找几个臣子单独谈话,问问民生,听听建议,亲自看看这些人的成色。 今天召见的几个人里,有一个是刚从南京调来的户部郎中。四十来岁,看着很干练。 崇祯问了几句江南的收成,那人对答如流。又问了几句漕运的情况,那人也说得头头是道。崇祯点了点头,准备让下一个上来。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崇祯看了他一眼:“说。” 那人跪了下去,声音压得很低:“臣在南京时,曾见过登莱的商船。那些船……比寻常的海船大得多。臣私下打听过,说登莱那边在造一种新式战船,装了火炮,一艘能顶十艘用。臣斗胆问一句,登莱的兵额、船数、银两出入,朝廷可有核实的章程?” 崇祯的目光顿住了。 这些东西,朝廷真的核过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人磕了个头,退了下去。临走时,眼角余光扫过御座,发现皇帝的目光正盯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天夜里,崇祯独自坐在乾清宫,翻出了登莱历年的塘报。 从去年到今年,一共十几份,内容都颇为简单,“海舶通商,岁入若干;营伍操练,进度若干;战舰增修,成造若干;四境肃然,百姓乐业。以上诸务,俱已就绪,伏望朝廷释念。” 每一份的措辞都差不多,规规矩矩,平平淡淡,挑不出任何毛病。 哪有一方大员,一年到头什么事都没有的?陕西的官员天天喊救命,辽东的官员月月要军饷,就连最太平的江南,也有催不完的钱粮、断不完的官司。唯独登莱,永远风平浪静。 崇祯把塘报放下,看向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还是那么圆,那么亮。月光照在金砖上,冷冰冰的。 他想起了白天那个户部郎中的话。核实章程。确实该有核实章程。但这章程由谁来定?派谁去核实?登莱那个地方,隔着海,离北京几千里,派去的人会不会被收买?会不会被蒙蔽? 他想了很久,竟然想不起来。曹化淳在旁边站着 大气都不敢出。他看见皇帝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归于平静。“传旨。 崇祯忽然开口。 曹化淳赶紧跪下。 “着兵部、户部,会同核实登莱兵额、船数、银两出入。限期三个月,具实回奏。” “是。” 崇祯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低调办理,不要声张。” 随着时间的推移,京师的天气越发闷热,而朝堂上的党同伐异仍在继续。东林党的攻势没有因为崇祯的沉默而减弱,反而越来越猛。被弹劾的人从侍郎、主事一路升级到尚书、阁老,罪名也从“附逆”变成“误国”“奸邪”“朋党”。 楚党、浙党节节败退,但也没有束手待毙。他们开始反击,翻出东林党人在天启年间的一些旧账——谁谁谁当年也向魏阉递过帖子,谁谁谁也曾给阉党的人送过礼,谁谁谁在阉党势大时躲在家里不敢吭声,如今倒充起正人君子了。 双方你来我往,骂战越来越激烈。每天的朝会都变成吵架会,每天的奏疏都变成攻讦信。内阁被夹在中间,左支右绌,苦不堪言。 崇祯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御座上,冷眼看着这一切,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大内传出一道旨意:“钦命出镇行边督师蓟、辽、天津、登、莱等处军务、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袁崇焕。这个名字很多人都知道。天启年间在辽东打过仗,跟努尔哈赤交过手,后来因为魏阉排挤,辞官回乡了。如今新帝登基,东林执政,起复旧臣,倒也正常。 但“兼督登、莱、天津军务”这几个字,让有些人心里动了动。 登莱难得下起了雨,酷热有所消散。 站在北大营参谋总部三楼凉亭中,潘浒一动不动,望着北方的天空。风裹挟着雨点打湿了他的衣襟与鞋子。 那里是京师的方向,也是辽东的方向。 幕僚莫师爷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欲言又止。他知道潘浒在想什么—— 皇帝下令户、兵等部联合调查登州营、登州水师及诸卫所,地方税收、海贸商事,并核实登莱二府兵造诸事。 按理说,皇帝以及朝中众正对潘老爷的实力与财富几乎毫不知晓,在他们看来,潘老爷不过就是一个有些钱的豪商,不应如此大动干戈。 显然是有人向皇帝告了黑状,但是说的不够清楚、指向不够明确。 “东家——”他终于开口,“雨大了,回屋去吧。” 潘浒没动。 “莫先生——”他说,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你说,会是谁干的呢?” 莫师爷沉默了一下:“无外乎魏国公,江南盐商,还有——” 他顿了顿,“就是晋商。以在下之见,晋商嫌疑最大。” “为什么?”潘浒饶有兴趣。 莫师爷慢条斯理的分析道:“东家,按理说,魏国公、盐商与我潘庄素有仇怨,且有盐利之争,他们嫌疑极大。但老爷主动做出许多让步,彼此关系早已开始缓和。若是魏国公的话,来的就不是六部专员,而应是天子亲军了。” 莫师爷说到这里略作停顿,“晋商与我们因阿美利肯商货、雪盐,素有商利之争。其二,老爷多次予东虏重创。东虏对登莱、老爷几乎毫不知情,而晋商更是以为老爷不过区区一商贾,因而告黑状时,说的棱模两可、云山雾罩。也是皇帝性多疑虑,否则不会大动干戈,派专员赴登莱核查。” 潘浒颔首,“莫先生言之有理。” “东家谬赞了。”莫师爷微笑道,“在下建议,可外松内紧。” 潘浒说:“先生请明示。” 莫师爷说:“令团练兵主力暂时移驻南岛,诸田庄民房连、护庄队换以百姓穿戴,港口、工厂区、火车站等严防奸细侵入,清洋河大桥检查站的巡检兵士暂时换装,军情司等严密监视可疑商旅。” 潘浒点了点头。 雨越来越大,洒在屋脊上,溅起一片白沫。远处更是白蒙蒙的一片,仿佛天地间被这弥漫的水汽笼罩了起来。 潘浒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甘怡迎上来,安排人准备热水,让老爷沐浴更衣。 泡了一个热水澡,潘浒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一身清爽的走进饭厅。 四女正在端菜端饭,摆放碗筷,准备吃晚饭。家中没有雇佣太多的仆人,像这种事,她们也都经常去做。 饮了两盅老酒,潘浒与几女闲聊。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很快,沈炼拿着一张纸疾步走到饭厅门口,“报告,有急报!” 潘浒放下酒盅,缓声道:“进来!” 沈炼抬脚走进来,到了跟前,立正敬礼道:“报告老爷,京畿急报!” “念!” “是!”沈炼展开电文纸,大声念道—— “致军情司总管转呈老爷 今上已下明旨:擢袁崇焕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授尚方剑,督师蓟、辽,并兼督登、莱、天津军务,总掌东征平虏诸事。 职部谨闻,谨电奉闻。 军情司京畿站 元年巳月?丁巳日” 潘浒先是一怔,继而失笑:“该来的还是来了。” 袁崇焕被任命为袁督师这件事,与另一时空中发生的时间大致相仿。 书房中,潘浒慢条斯理的点上一支雪茄,吞云吐雾一番,透过氤氲望向占据正面墙的偌大舆图。 与图上画满了标记—— 辽东,蒙古,高丽,倭国,南洋,奴儿干都司……或是灰色,或是蓝色,皆代表明人未来犁与剑的方向。 高顺、沈炼站在红木书案前方,身姿挺拔得犹如两株青松。 天空黝黑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声哗哗地响着,不知疲倦。 忽而,潘浒开口:“这位袁督师会对皇帝许下‘五年平辽’之诺。这能有几分把握?” “老爷——”高顺开口,“单凭明廷的实力,五年平辽连一分把握也都没有。” 潘浒笑了笑,“可是皇帝不知道老大帝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关头,被满朝众正忽悠的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黄粱美梦之中。他恐怕都不知道,他现在连九边的军费都已经发不起了。” 沈炼说:“那些首辅、次辅们应该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或者不敢让皇帝知道。” “再者,建奴也不会给他五年时间。”高顺继续道,“单单是通过陆路输送的粮食、食盐等战略物资根本满足不了建奴的需求,海路是重要甚至关键的输送通道。如今北洋舰队封死了海路,建奴的战略储备——如果有的话,恐怕撑不了太久。兴许,已巳之变发生的时间会提前。” 潘浒点了点头,忽然开口:“你们觉得,我要不要去见一见崇祯?” “去见崇祯皇帝?” 高、沈二人沉默了。 “是的。”潘浒说,“与他谈谈,他现在走的路是错的,东林党争迟早会把朝堂拖垮,税收制度要改,海禁要开,想要强国,他得先有钱、建强军。” 沈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潘浒自嘲的笑了笑,“只是此举风险太大,势必会暴露真正实力,自然会成为那些人的目标,他们会想方设法将我等推到与建奴征战的第一线,为他们作嫁衣裳。” “老爷——”高顺终于开口,“即便是想要面见皇帝,也许等到皇帝所有的幻想破灭。” 潘浒没再说话。 窗外,雨越下越大,仿佛是在为这个多事之夏平添注脚。 第260章 多事秋夏(1)平台召对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京城的街道上就有人在抬头看天——阴沉沉的。 连着旱了两个月,入夏以来滴雨未下,城外的庄稼一片一片枯死。就连皇帝都急的嘴角起了许多水泡,召见钦天监的人次数比召见内阁首辅都多,却无人能给出答复——何时能下雨。 凉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街边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卖炊饼的老汉收了摊子,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嘴里嘟囔:“要下了吧?该下了吧?” 直到午后,铅灰色的乌云就从西边压过来了。云层越积越厚,越积越低,最后连日光都透不过来,整个京城暗得像入了夜。 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半边天撕成两半,雷声滚滚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窗户纸嗡嗡直颤。 紧接着,雨点子砸下来了。 开头只有几滴,砸在地上溅起一撮土,砸在瓦片上啪的一声响。旋即就是瓢泼大雨,哗啦啦地泼下来。街上的行人四处乱跑,躲在屋檐下,躲在铺子里,躲在大树底下——刚躲进去就有人喊起来:“别站树下!雷劈!” 京城就这样被大雨浇透了。 申时三刻,几个骑士从朝阳门进了城。为首之人一席灰布长衫,头上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几人腰杆挺得笔直,骑马的姿势一看就是在边关待过的老人——两条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的骑法,随时能冲,随时能打。 快到皇城时,几人翻身下马。为首之人摘了斗笠,雨水浇在脸上。他四十五六岁的样子,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眼神炯亮。他正是尚未履任的蓟辽督师——袁崇焕。 皇极门外的平台上,雨水顺着屋檐的琉璃瓦流下来,一道一道,连成水帘。 平台是用汉白玉铺的,平日里有太阳的时候,白得晃眼。这会儿被雨水冲刷得光可鉴人,能照见天上乌云的影子。雨点子砸在石板上,砸出一片白雾,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顺着石缝流走。 殿门敞着。殿内灯火通明,与外头的阴沉判若两个世界。太监们垂手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御座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还带着点少年的清瘦,眼神深沉,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他在等一个人。 雨声中传来脚步声。 崇祯抬起头。 袁崇焕走到殿门外,停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在石阶上汇成一小滩。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跨过门槛,走进殿来。 长衫下摆已经湿透了,紧贴在腿上。靴子里也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吱的一声响。但他走得稳,一步一步,脊背挺直,走到御座前,跪下—— “臣袁崇焕恭请圣安!” “平身。” 袁崇焕站起来。 “赐座。” 太监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御座侧下方。袁崇焕谢恩、坐下。坐得也很直,只坐了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平视着前方——正对着崇祯的眼睛。 窗外雷声滚过,轰隆隆的,震得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 崇祯开门见山问出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建虏跳梁,十载于兹,疆土沦丧。卿受此重任,不知有何方略,可教朕?” 他没有绕弯子。十七岁的皇帝,即位不到一年,还没有学会那些绕来绕去的官场话。他也不打算学。 “东事——”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拖延至今,久不决,朕欲收局矣。”” 袁崇焕抬起头,目光迎上去,起身揖手:“臣蒙圣恩,召对平台,敢不披沥肝胆以对。” 皇帝示意袁崇焕坐下说话,袁崇焕坐下继续说道:“辽东之事,非一战可了,亦非一蹴可成。臣之愚计,守为上策,战为奇着,款为权宜。务使辽人自守其土,辽土自赡其军。坚壁清野,循序渐进,渐蹙虏势。”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殿外,雨声哗哗,雷声隆隆。 良久,崇祯问:“卿所言甚善,但需时几何?” 袁崇焕迎着皇帝充满期待的目光,语气肯定的说:“陛下天纵圣明,臣敢不竭驽钝。倘户部足饷,兵部利械,吏部不以纤芥掣臣肘,内阁居中调护,臣得效命疆场,则待天时之至,事可徐图。臣不敢以岁月自限,然期以五年,当使辽局更张,庶几可纾陛下东顾之忧矣。” 殿内再度陷入诡异的寂静。 雨声突然变得清晰,雷声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静止了。崇祯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中的光,那种笃定的、自信的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即位以来,他见的都是什么人?磕头的,哭穷的,告状的,互相攻讦的。说得好听,一做事就缩。打仗的说缺饷,管钱的说没钱,调粮的说没粮。一团乱麻,扯不清,解不开。 皇帝从没见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再度问:“五年?” “五年。”袁崇焕信心十足,“陛下诚能信臣,假以便宜之权,臣请立军令状。期以五年,若不克奏功,愿悬首藁街,以谢天下。” 崇祯站起身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袁崇焕面前,弯下腰,伸手扶住袁崇焕的手臂。 “卿不负朕。”皇帝语气笃定如铁,“朕必不负卿。” 袁崇焕退出殿门,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缕阳光,照在积水的地面上,金光粼粼。空气清新得像是洗过一遍,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腥味——大概是雨水冲起来的陈年积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辽东下雨之后,也是这个味道。只是那里多了一股血腥。每次打完仗,雨后总能闻到,洗不掉,散不尽,要等好几天才能慢慢淡去。 七天后,袁崇焕出京赴任。没有仪仗,没有锣鼓,没有送行的官员。一队人马,二十几个人,从朝阳门出去,沿着官道往东走。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旱灾还没过去。官道两旁的田地,一片一片枯黄,庄稼秆子耷拉着脑袋,地裂开一道道口子。逃荒的难民三三两两,拖家带口,往相反的方向走。看到他们这队人马,难民们躲到路边,用那种麻木的、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们。 袁崇焕一行人没有停,走了十来天,到了山海关。 刚进关城,就接到一份急报。 急报是从宁远送来的。封皮上盖着三道火漆——三重加急。袁崇焕撕开封皮,展开来,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七月二十五日,川营、湖营以缺饷四月,军士鼓噪。执巡抚毕自肃、总兵官朱梅、通判张世荣、推官苏涵淳,幽之谯楼。诸营十三皆应,宁远城遂为乱兵所据。” 袁崇焕把急报折起来,放进怀里。 “督师——”随从问,“要不要先回京奏报?” 袁崇焕摇头:“来不及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西斜,快落山了。 “今夜不歇了,连夜赶路。去宁远。” 八月初三的深夜,宁远城西二十里,一个小村庄。 村子已经没人了。不知道是逃了,还是被乱兵祸害了。几间土坯房,空荡荡的,门板歪着,院子里长着草。袁崇焕的人马就歇在这里。 村头一间屋子里,油灯点着。 袁崇焕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便服,但一看就是常年行伍的——手上有茧子,坐姿挺拔,眼神锐利。 兵备副使郭广。 两人是老相识了。当年袁崇焕在辽东,郭广就在登莱管粮饷,打过好几次交道。后来袁崇焕罢官,郭广还托人带过信。 郭广开口,声音沙哑:“督师,你可算来了。” 袁崇焕没接话,直接问:“里头怎么样?” 郭广苦笑一声,把这几天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为首的是两个人,张正朝、张思顺。都是四川营的老兵,跟着打过仗的,有些威望。缺饷四个月,下头人闹起来,他两个被推出来当首领。如今占了城,绑了巡抚一干人,但不是要造反——是想逼着朝廷发饷。 “十三营呢?”袁崇焕问。 “跟着起哄。”郭广叹气,“要说真心造反的,没几个。但兵乱这种事,你也知道,一旦闹起来,谁也拦不住。如今城里的情形,一天比一天糟。抢粮的,抢钱的,还有抢民女的……再拖下去,不用建奴来,宁远自己就散了。” 袁崇焕沉默了一会儿。 “城里还有能用的人吗?” 郭广眼睛一亮:“有。中军何可纲,他那一营没参与兵变,一千多人,扎在城南。人不多,但都是靠得住的。何可纲这个人,你也知道,老实且认死理,谁的话都不听,只听朝廷的。” 袁崇焕点头。 何可纲。他知道这个人。当年宁远大捷,这人是城头督战的,一杆长枪戳死三个建奴,身上中了数刀,硬是没倒下。 “想办法联系他。”袁崇焕说。 郭广点头,又问:“督师,你打算怎么处置?” 袁崇焕看着油灯的火苗,没有说话。 火苗跳动着,映在他眼睛里,语气无畏地说:“明日,我进城。” 郭广愣住了:“进城?就你这几个人?” “止某一人。” 郭广站叉手谏道:“督师不可!乱卒方嚣,刃未沾血,今单车入虎穴,倘有闪失,九边震动,奈宗庙何?请驻节此地,容广率精甲先入弹压。” 袁崇焕正色道:“广元误矣!彼辈所求者饷耳,非欲裂疆为王。若调兵往剿,是逼其为真贼也。宁远一乱,关门动摇,京师震骇,孰任其咎?” 郭广再劝:“公虽怀忠信,然乱兵之中,岂可测度?昔蔺相如完璧归赵,亦赖从者卫护。今公欲效孤胆,广请佩剑相从,生死以之!” 袁崇焕笑道:“子知相如,独不知‘信则人任焉’?吾待士卒如子,今往示以腹心,安知彼不感吾诚?若带剑士,反增猜疑。汝但整饬粮饷于后,待吾入解此厄。” 见郭广还要劝谏,袁崇焕摆摆手:“我意已决,广元无须多言。” 郭广只得作罢,感叹:“公真豪杰也!” 翌日,清晨,天边刚露出一线白。宁远城头,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袁崇焕骑马到了城下。 他只带了两个人。三个人,三匹马,在城门外站定。 城上有人发现了他们,顿时一阵骚动。有人张弓搭箭,有人大喊:“站住!什么人?” 袁崇焕抬起头,朗声道:“新任督师袁崇焕,进城与兄弟们说话!” 城上一阵安静。然后更乱了。 有人喊:“袁督师?哪个袁督师?” 有人喊:“是袁崇焕!当年守宁远的那个!” 有人喊:“别让他进来!有诈!” 乱了一阵,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探出身子,冲下头喊:“袁督师,城门不能开。委屈你,坐吊篮上来。” 袁崇焕二话不说,翻身下马,走到城下。 吊篮放下来了。一个破竹筐,用绳子吊着,晃晃悠悠。袁崇焕跨进去,手抓住绳子,抬头看了一眼城头,说了声:“起。” 绳子开始往上拉。竹筐晃晃悠悠,一寸一寸升上去。升到一半,袁崇焕低头看了一眼城下——那两个人还骑在马上,仰着头看他。他点点头,没说话。 城头到了。 他跨出竹筐,站定。 城头上,一圈都是兵。四川营的,湖广营的,手里握着刀,提着枪,张着弓。刀光闪闪,枪尖如林,箭头对准他,只差一声令下。 袁崇焕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兄弟们,我认得你们。” 没人说话。 “你——”他指着左边一个中年兵卒,“当年跟着我在宁远与老奴血战。对不对?那时候你还是个新兵,连刀都拿不稳。” 那个兵卒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垂下来半寸。 “你——”他又指着右边一个年轻些的,“你姓牛。那年洪台吉领兵来攻,你阿爸为我挡了一箭。他救过我,我记着呢。” 那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袁崇焕收回手,看着周围的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四川营,湖广营,都是跟我在辽东打过仗的老人。怎么,如今拿刀对着我?”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低下头,有人把刀往后藏了藏。 “让开。”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人群分开,两个人走出来。 张正朝,张思顺。 张正朝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划到嘴角,皮肉翻着,狰狞得很。张思顺年轻些,三十多岁,一脸横肉,眼睛里带着血丝。 张正朝站定,看着袁崇焕,也不行礼,开口就说:“督师,我等不是要造反。” 袁崇焕看着他,没说话。 “是朝廷欠饷。四个月了,一粒米没发,一个铜子儿没见。”张正朝的声音粗哑,带着怒气,“兄弟们活不下去了,才闹的。我等没想造反,我等就是……” “就是要饷。”袁崇焕接过话头,“我知道。” 张正朝愣了一下。 袁崇焕往前走了一步。周围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四个月,换了我也要闹。”袁崇焕说,“但你们绑了巡抚,占了城池,这是闹吗?这就是造反。” 他声音陡然严厉,像一刀砍下来:“造反是什么罪,你们不知道?” 没人说话。 “城外就有建奴的探子。”袁崇焕抬手往东边一指,“他们正等着看我们自相残杀,好一举拿下宁远。到时候你们怎么办?降了建奴?给人家当奴才?” 张正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袁崇焕放缓了语气。 “我知道你们是逼不得已。这样,我做主,欠饷半月内补发,一个子儿不少。但你们得放人,撤出城池,交出首恶。其他人,既往不咎。” 张正朝冷笑一声:“督师,你空口白话,我们凭什么信你?” 袁崇焕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凭我是袁崇焕。”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当年宁远大捷,我跟你们一起守城,可曾骗过你们?” 张正朝没说话。 人群中有人喊起来:“督师说话算话!那年发赏银,一分没少!” 张思顺转过头看张正朝,低声说了句什么。张正朝咬着牙,脸上的刀疤一抽一抽的。 半晌,他开口了。 “好。我们信你一次。”他一字一顿,“但半月内若不见饷,袁大人,到时候别怪兄弟们不讲情面。” 袁崇焕点点头。 “半月之内,必有饷银。”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张开双臂。 “我袁崇焕今日进城,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兄弟们若要杀我,现在动手;若信我,就放下刀,放人,回营等着领饷。” 一片沉默。 然后有人放下刀。 当啷一声,刀落在地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当啷当啷的声音响成一片,像一场没有节奏的雨。 张正朝看着袁崇焕,脸上的刀疤抖了抖,最后也把刀放下了。 三日后,饷银终于到了。这些银子除了袁崇焕从从山海关调来的库银,还有就是他向大户借的——借条是他亲笔写下的,摁了手印。即便是如此,也只是勉强够了。 当众发饷那天,校场上站满了人。袁崇焕亲自盯着,一个营一个营发,一个兵一个兵发。发到谁手里,谁就数一遍,然后揣进怀里,低头走开。 发完饷,张正朝、张思顺带着人撤出了巡抚衙门。毕自肃几个人被放出来,胡子拉碴,脸色蜡黄,见了袁崇焕就要跪下。袁崇焕一把拉住,说:“不怪你们,回去歇着。” 毕自肃羞愧得说不出话,后来上书请罪,那是后话。 当天夜里,郭广悄悄来找袁崇焕。 “查清楚了——”他说,“张正朝、张思顺住在城南的两个院子里,每晚都要喝酒。身边的人不多,十几个。” 袁崇焕点点头。 “何可纲那边呢?” “准备好了。三百人,都是信得过的。等你的信号。” 袁崇焕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夜动手。” 次日丑时三刻。月亮落下去了,天还没亮,正是最黑的时候。城南的两个院子,几乎是同时被围住的。 何可纲带人冲进张正朝屋里的时候,张正朝还在床上。酒气熏天,鼾声如雷。等他一睁眼,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他愣了一愣,忽然笑了,“我就知道。” 另一头,张思顺也是同样的下场。 天亮之后,在校场召集全军。 人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都盯着台子上看。 台子上,张正朝、张思顺跪着,五花大绑。身后站着刀斧手,刀已经抽出来了,雪亮雪亮的。 袁崇焕站在台前,扫了一眼下面的人。 “张正朝、张思顺,”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煽动兵变,绑架朝廷命官,劫掠百姓,按律当斩。” 他顿了顿。 “还有没有话说?” 张正朝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督师——”他说,“我们错了,认了。只求你一件事。” “说。” “我家里的老娘,今年七十了。别让她知道我怎么死的。” 袁崇焕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准了。” 张正朝点点头,低下头去。 刀斧手上前,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十五颗人头,在校场上滚了一地。血喷出来,溅在台子上,溅在袁崇焕的靴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皮眨都没眨一下。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袁崇焕抬起头,看着下面那些沉默的脸,朗声道:“主犯已诛,胁从者——不论。都散了吧!” 人群慢慢散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 八月初十,袁崇焕的奏疏送出宁远。在奏疏中,他写道:“……乱平,元凶正法,胁从不问。臣抚驭乖方,激生变故,罪何可逭?伏候圣裁。” 他亲手封好,交给信使。 信使上马,出城,往南去了。 袁崇焕站在城头,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久久没有动。 到了八月下旬,京师皇城中的崇祯皇帝收到了袁崇焕的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兵变的惊险,单骑入城的胆量,分化瓦解的手段,最后斩首十五人的果断。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放下奏疏,沉默了很久。 看到“伏候圣裁”处时,他不禁失笑,心道刚一上任,就收拾了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却要自请处分,这位袁督师也并非传说中的那么“刚愎耿直”。 于是对立于一旁的曹化淳道:“传旨,嘉奖袁崇焕。所请措置失宜,免议。参与平定的将士,各升一级。” “是,皇爷。”曹化淳应声去了。 崇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又是一个晴天。 干旱还在持续,陕西民乱愈演愈烈,但至少辽东那边,暂时稳住了。 窗外的蝉鸣聒噪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第261章 多事秋夏(2)交易与后手 太阳偏西的时候,一支商队的马车从南边地平线上冒出来了。 先是几个黑点,慢慢变成一行,再慢慢变成一支车队。马车一辆接一辆,延绵好几里,车轮碾过草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像两条褐色的蛇,从南边爬过来。 车上满载货物,用油布盖着,绳子绑得结结实实。车队两旁是骑马的护卫——打眼一看是寻常商队护卫,但骑马的姿势透着一股行伍之气,腰杆都挺得笔直。 护卫中有三个人,格外引人注意。 领头那人格外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身高将近六尺、体魄雄浑犹如熊罴。他骑着一匹河西健马,不紧不慢地跟着车队,目光却一直在打量四周——远处山峦起伏,近处蒙古包星星点点,营地中央立着一顶巨大的帐篷,比其他帐篷大出好几倍,顶上飘着一面白纛。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年岁与之相仿,身高相近,二人模样几乎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一个脸上带笑,一个脸上没笑,但眼睛都一样,东看西看,什么都往眼里装。 如熊罴者正是边钊,那对双胞胎兄弟即是边氏良家子,三人武艺高强、胆魄逑壮。领着一帮潘庄近卫营精锐,扮成商队护卫,护卫商队,同时兼负收集情报的任务。 营地边缘的哨兵已经发现他们了。几匹马冲过来,骑手勒住缰绳,上下打量这支车队。 车队前头,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迎上去。四十出头,脸晒得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口外跑的人。他用蒙古话喊:“我们是鲁省潘家商队,来跟大汗做买卖的!” 领头的哨兵又看了他一眼,再看看后头的车队,一挥手:“等着!” 一骑快马掉头往王帐那边奔去。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截。草原上起了风,草叶子哗啦啦响。 边钊眯着眼睛,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他在数帐篷。一顶,两顶,三顶……大的能住多少人,小的能住多少人,加起来大概有多少兵马。 边虎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兄,不少啊。” 边钊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立于一旁的边豹撇撇嘴,心道:“再多又如何?若是老爷的团练营过来,估计一个来回就统统灭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被带到了王帐前面。 空地上铺着毡毯,摆着矮桌。桌上摆着羊肉、奶酪、马奶酒。四周站满了蒙古武士,持刀而立,目不斜视。 王帐的帐帘掀开了。 林丹汗走出来。 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披着貂皮大氅,腰里挎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满了宝石,在夕阳下闪着光。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让人看不透——眼睛是冷的,一直在打量人。 他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坐。” 周掌柜躬身行礼,然后盘腿坐下,动作熟练得很。 酒过三巡,他挥手让手下抬上第一批货物。 有食盐,雪白的,一粒一粒。 有茶,压成砖的,一块一块。 还有粮食,装在布袋里,沉甸甸的。 林丹汗让人验了验,点点头:“好货。” 他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忽然说:“听说你们汉人商队,都会带些好手护卫。你的人呢?让我看看。” 周掌柜微微一笑,招招手。 边钊从护卫里走出来,站到场中,犹如熊罴一般雄壮,却又身子挺拔、默然无声,顿时将自诩武勇无敌的蒙鞑子镇住了。 林丹汗上下打量他,忽然问:“打过仗?” 边钊开口,声音不高:“打过。” “打谁?” “建奴。” 林丹汗眼睛一亮,又问:“杀了几个?” 边钊沉默了一会儿,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建奴当不过某一铁镗。” 林丹汗哈哈大笑:“好!赏他一碗酒!” 边钊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退回去。退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王帐周围——哪些是林丹汗的近卫怯薛军,哪些是察哈尔的精锐,哪些是普通军士,他们的武器装备又是如何。他在心里记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彩像着了火。草原上暗下来,蒙古包里开始透出灯火。 入夜,王帐里灯火通明。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四周挂着绣金的挂毯。林丹汗坐在主位,身边围着一圈亲信将领。周掌柜坐在客位,边钊站在他身后。 周掌柜取出第二样礼物——一个牛皮筒,封得严严实实。打开,里面是一卷纸,纸上写着字,盖着印。 周掌柜双手呈上:“大汗,这是潘老爷送给您的。” 林丹汗接过来,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纸上写的是:东虏天聪汗洪台吉,已与喀喇沁歃血定盟,复联结敖汉、奈曼等部,合军西指,共图察哈尔。约以九月上旬,大举入犯。事势危急,谨飞报以闻。 林丹汗放下纸,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洪台吉?一个黄口小儿。他阿玛来,我还正眼看一下。” 但那一瞬间的脸色变化,被周掌柜看在眼里。 林丹汗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又问:“你们明国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周掌柜躬身:“明国人痛恨东虏。大汗打东虏,就是我等的朋友。” 林丹汗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朋友!” 周掌柜又道:“我家老爷,还有一些礼物赠与大汗,以为襄助。” 林丹汗饶有兴趣道:“哦,速与我一睹。” 周掌柜揖手,旋即道:“请大汗移步,帐外一观。” 林丹汗笑道“好好”,旋即起身。 天上,月亮又大又圆,照得草原一片银白。 帐外,无数火把将四周夜色驱逐。 平地上摆放着许多木箱,一一打开。 第一等紧要的便是铁甲,一片一片叠得整整齐齐,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其次是马甲,尽管是皮制的,但重要部位都镶着贴片。 然后是铁箭头,数以万计。 而后是棉甲,厚实的棉布上钉着铜钉。共有五千副。 最后是五千根长矛,矛头雪亮,矛杆笔直。 蒙古将领们眼睛都亮了,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 林丹汗站起身,走到箱子前,拿起一副铁甲,翻来覆去地看。他敲了敲甲片,听声音,又掂了掂分量,点点头:“好铁。比我们自己的好。” 他转身看向周掌柜:“这些,都是给我的?” 周掌柜躬身:“都是给大汗的。” “有多少?” “盔甲马甲,可装备一千重骑。棉甲长矛,可装备五千精骑。铁箭头,共十万枚。” 林丹汗让人把所有军械清点一遍,脸上笑容越来越盛。 他让人抬出黄金珠宝,堆在周掌柜面前。金子是块子,银子是锭子,珍珠是成串的,堆了满满一桌。 “这些是这次的货款。”林丹汗说,“我再加一倍,你们再运一批来。” 周掌柜面露难色:“大汗,这个……潘老爷那边……” 林丹汗摆手:“我知道你们有难处。价钱好商量。只要你们能运来,多少金子我都出。”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好。我回去跟潘老爷说。” 低头时,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帐外,月亮升到中天,草原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第二天,商队被安排在营地边缘扎营,等待回程。 边钊以“查看马车”为由,带着边虎边豹在营地中走动。 他的眼睛像刀子一样,一点点剐过察哈尔营地—— 帐篷的密度,他能算出大概的兵力。战马的膘情,他能看出草料够不够吃。铁器的成色,他能猜出他们的冶炼水平。青壮的比例,他能估出能拉出多少兵。 边虎跟在他身后,小声说:“哥,那边……” 边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里面挤着几十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在干活。有人在劈柴,有人在缝补帐篷,有人在喂马。一个老人抬起头,看了边钊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一眼里,是麻木,是绝望。 边钊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边豹低声问:“哥,那是……” 边钊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傍晚的时候,营地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不对。 有些蒙古兵走过商队营地时,眼神鬼鬼祟祟,在马车和货物上多停留了几眼。边钊注意到,有几个穿着不一样袍子的蒙古人,在远处交头接耳,时不时往这边看。那不是林丹汗的亲信部队——衣甲不同,旗帜不同。 他叫来边虎:“去打听打听,那几顶帐篷是哪个万户的。” 边虎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脸色不太好:“哥,问出来了。那是个叫巴雅尔的万户,听说跟建奴那边有勾连。” 边钊眯起眼睛。 太阳落到山后,天边烧成一片血红。 边豹在营地边上打水。一个送水的蒙古仆从经过,低低地说了一句话:“有人要杀你们。今夜。快走。” 边豹一愣,那人已经走远,头也不回。 他赶紧回去找边钊。 边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人什么样?” 边豹描述了一遍——瘦,黑,眼睛里有血丝,走路左脚有点跛。 边钊点点头:“是军情司的人。出发前沈总管就叮嘱过,草原上有咱们的人。” 他站起身,看了看天。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星星。 商队营地里,马车围成一圈,人在中间。 边钊把几个班排长叫到一起。油灯下,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有一个亲建奴的万户,叫巴雅尔。”他说,“今夜要动手。扮成马匪,抢东西,杀人,拿咱们的人头当投名状去投建奴。” 周掌柜脸色凝重:“现在走,来不及了。天黑了,出营就会被追上。” 边钊面露冷酷的笑意:“为何要走?我等正好杀鸡给猴看。” 他看了看四周的弟兄——一百多个近卫营和陆营的老兵,都是见过血的。 数十辆四轮马车围成的圆阵里,重机枪架在两辆马车之间的缝隙里,枪口朝外。近卫营的老兵们蹲在车厢之中,子弹已经上膛。边虎边豹各带一队,守在营地两侧。 所有人都不许出声,不许点火。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只有风声,草叶子哗啦啦响。 边钊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他听到了,很远的地方,有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这是几千个马蹄才能发出的响动,意味着冲过来的少说也有数百骑兵。 地面开始震动。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子时三刻。黑暗中突然爆发出喊杀声,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冲过来,马蹄声如雷。 他们以为,黑暗中冲进营地,这些汉人商人就会吓得四散奔逃。 可是他们错了。 边钊等着,等着,等着黑影冲到五十步内—— “开火!” 首先“发声”的是机枪马车上的7.62毫米口径水冷重机枪—— “哒哒哒……”连续不断,曳光弹划破黑暗,一道道火线射向冲来的黑影。那些黑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前面的连人带马直接栽倒,后面的收不住,撞上去,也栽倒。 然后是冲锋枪、半自动步枪、手动步枪——密集的枪声响起,像过年放鞭炮,但比鞭炮密集十倍。 曳光弹在墨一般的夜色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流光溢彩。有的射向天空,有的穿透人体,有的打进马的身体。那些“马匪”的喊杀声,变成了惨叫声、马嘶声、哭喊声。 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已经死伤大半。 后面的勒马想跑,但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方向。 重机枪追着他们打,曳光弹像鞭子一样抽过去,抽到哪里,哪里就倒下一片。 那些“马匪”终于崩溃了,四散奔逃,消失在黑暗中。 边钊下令:“停火!” 枪声停了。 营地周围,倒着一地的人和马,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 察哈尔大营,汗帐旁一座三丈高的望台上,林丹汗站在那里,身后站着几个亲信万户。他们本想来“看戏”——看看那些不知死活的明国商人怎么被“马匪”收拾。 但他们看到的,是一场地狱般的屠杀。 第一声枪响,他们一愣。第二声,第三声,密集的枪声响起时,他们的脸色变了。 当曳光弹划破黑暗,一道道火线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时,有人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一个万户颤声说:“那是什么火器?怎么……怎么像雷公的闪电?” 另一个万户说:“一息之间,杀了上百人。这是什么妖法?” 林丹汗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白天那个站在场中的护卫,想起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他想起自己打算“黑吃黑”的计划。 他忽然有些后怕——如果今晚动手的是他自己的人…… 枪声停了。草原上死一般的寂静。 林丹汗转过身,往王帐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对亲信说:“给予这支商队……黄金家族应有的尊重吧!” 众万户纷纷屈身附和。 大马群山北麓,深山密林之中,四面环山,谷地平坦,一条山涧从谷中流过,水声潺潺。从高处看,只能看到树梢和山脊;从谷底看,天空被山峦切成一条狭长的带子。 正是夏末秋初,树叶开始变黄,但还没有落。 谷地里,帐篷已经搭起来了,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马朝正在组织训练—— 骑兵连在练习射击,五连式6.5毫米短步枪的枪声被山体吸收,传不出三里。机枪马车连的搭枪卡隐藏在谷口两侧的树林中,车身上覆着树枝。迫击炮连在测算各关键位置的标尺——坝顶、隘口、河谷。 没有人说话,只有口令声和脚步声。 猛大骑马入谷,马朝迎上来。 两人握了握手,马朝问:“商队怎么样?” 猛大说:“林丹汗起贪念了。他想黑吃黑……边钊那小子领着近卫营将偷袭的察哈尔兵几乎杀光了。” 马朝哈哈大笑:“干得漂亮!” 两人往营地深处走去。身后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色降临之后,大帐之中,油灯下。 猛大和马朝对着地图。 猛大指着地图:“西湾子这个位置,正好卡在林丹汗南下宣大的必经之路侧后。他要是敢打宣府,我们就从后面捅他一刀。” 马朝点头:“机枪马车守住坝顶隘口,迫击炮封锁坡道,他有多少人都是送。” 猛大沉默了一会儿,说:“边钊传信时提及,在察哈尔营地众看到了无数被掳去为奴的明人。” 马朝抬起头问:“你想救他们?” 猛大:“是。但不是现在。” 马朝:“等机会?” 猛大:“等机会。等察哈尔乱了,我们就动手。” 马朝指着地图上的山西方向:“还有一件事。潘老爷说了,时机成熟,我们要突袭山西,拿下晋商八大家。” 猛大:“介休范家?” 马朝:“对。首先就是范家。他们往草原走私铁器、粮食,往建奴走私盐、布、情报。这条走私通道,必须掐断。” 猛大:“那得等咱们在关外站稳脚跟。” 马朝:“收拢流民,屯人垦田,建设根据地。” 月光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图上。 作为后手,猛大、马朝率领的特遣队,除了要阻止林丹汗南下攻打宣大,还担负在口外建立根据地的任务——收拢关内因为战乱外逃的流民,开荒屯田,大力建设口外根据地。 过了几日,营地收留了第一批来自察哈尔部的逃民——一个老人,一个女人,两个孩子。 他们是被林丹汗打败的部落残余,一路逃到这里,饿得快死了。猛大做主,留下他们,让他们帮忙喂马、做饭、收拾营地。 两个孩子中,有一个少年,十二三岁,瘦得像根棍子,但眼睛很亮。 猛大问他:“你们为什么要往南逃?” 少年小声说:“大汗打败了我们部落,我阿爸死了,阿妈带我逃出来。后来阿妈也……就剩下我和爷爷。” 猛大问:“察哈尔部落里有汉奴吗?” 少年愣了愣,旋即点头:“有,很多,林丹汗还有他手下的那些万户都有很多汉奴。” 猛大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山。 少年忽然问:“你们是来救他们的吗?” 猛大看着他,没有回答。 少年又问:“你们是来打大汗的吗?” 猛大摇头:“不是。我们是来打东虏的。” 少年眨眨眼:“东虏?” 猛大:“建奴,洪台吉。” 少年想了想,说:“那我帮你们。我知道很多路,知道哪里能藏人。” 猛大低下头,看着他。 少年仰着头,眼睛很亮。 阳光如金子般洒下,照在溪水上,波光粼粼。 九月初,盛京。 后金都城,天气转凉,树叶开始变黄,风里带着寒意。 城外,大军正在集结——八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营帐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边。 城内,皇宫大殿。 喀喇慎部的使者站在殿中,向洪台吉行礼。 洪台吉开口:“喀喇沁愿与我大金结盟,共讨察哈尔,这是好事。” 使者躬身:“大汗英明。林丹汗暴虐无道,喀喇沁上下愿为前驱。” 洪台吉站起身:“九月初六,大军西征。” 使者躬身:“喀喇沁愿出兵一万,听候调遣。” 翌日。八旗贝勒以及众大臣齐聚。 气氛凝重。 洪台吉开口:“林丹汗西迁,以为可以躲开我们。但他忘了一件事——蒙古草原虽大,却装不下两个大汗。” 有人站出来:“大汗,科尔沁部首领奥巴还没到,是不是等等?” 洪台吉摇头:“等?等林丹汗在宣大站稳脚跟,与明朝联手,就是我们全族的死期。” 他转身,看着所有人:“出兵。不等了。” 九月初六,八旗及蒙古诸部数万大军出沈城。 目标—— 察哈尔。 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大军如潮水一般向西涌动。 暑气逼人的酷夏就快要远离,然而草原上的血,将要流淌成河。 第262章 多事秋夏(3)三军之战 天还没亮,草原上就起了风。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草叶子哗啦啦响。露水很重,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马腿。 察哈尔部的大营正在拔寨。 帐篷一片片倒下,卷起来捆上马背。女人和孩子骑在马上,男人牵着缰绳,谁也不说话。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缕缕青烟,被风吹散。牛羊挤在一起,咩咩叫着,被人赶着往西走。 林丹汗站在高处,望着东边。 东边天际刚刚露出一线灰白,像一道细长的伤口。再往远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人正往这边赶。 一骑快马从黑暗中冲出来,马蹄声急促得像敲鼓。骑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大汗!东虏大军已到百里之外,天明就能赶到!” 林丹汗没有说话。 他身后站着一圈人,都是他的亲信万户。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低声咒骂。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林丹汗转过身,看着他们。 “怕什么?”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察哈尔的勇士,比建奴少吗?” 没人回答。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战马嘶鸣一声,往营地中间跑去。他跑过一顶顶帐篷,跑过一堆堆篝火,跑到那面白纛大旗下面,勒住马。 那面旗有九条牦牛尾,在风中一摆一摆的。 “上马!”他喊,“迎战!” 营地轰的一声炸开了。 东边,数十里外,建奴大军正在行进。 火把连成一条长龙,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照亮了半边天。八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正黄、正红、正蓝、正白,一道一道,像流动的城墙。 马蹄声密集如雨,从高处听下去,像闷雷滚过大地。 洪台吉勒马而立。 他三十多岁,身材魁梧,脸膛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看着西边的方向,沉默了很久。风把他披风的边角吹起来,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马鞍。 岳讬策马上前:“大汗,林丹汗想跑。” 洪台吉点点头:“传令全军,加速追击。天亮之前,咬住他。” 命令传下去,大军的速度明显加快。火把在风中摇晃得更厉害了,照出一张张冷漠的脸。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还有偶尔响起的马嘶。 洪台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启明星还挂在天边,又大又亮——天快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跃起的时候,两军相遇了。 金光洒满草原,把露珠照得闪闪发光。草场泛黄,一望无际,没有任何遮挡。天地间只剩下风声,还有战马的响鼻。 察哈尔军铺开来,铺天盖地。 骑兵一排接一排,密密麻麻,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移动的海洋。林丹汗的白纛大旗立在正中,怯薛军护在周围,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那光是白的,冷的,像冬天结的冰。 战鼓声响起。咚——咚——咚——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发颤。鼓手光着膀子,每敲一下,胳膊上的肌肉就鼓起来一下。 对面,建奴军也展开了队形。 正黄旗在左,正红旗在右,正蓝旗居中,正白旗殿后。巴牙喇兵顶在最前面,每个人脸上都涂着黑灰,眼睛里没有表情。他们的刀已经出鞘,在阳光下晃人眼睛。 牛角号吹响了。呜——呜——呜——低沉而悠长,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声音。 双方相隔三里,静静地对峙。 没有人动。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甩甩尾巴。风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林丹汗盯着对面那面大纛。 他握紧了刀柄。刀柄上缠着的皮条已经被汗浸透了,湿漉漉的。 突然,建奴军中响起一阵密集的鼓声。 前排骑兵同时放箭。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然后狠狠扎进察哈尔军的队列里。噗噗噗的声音响起,那是箭头扎进肉里的声音。惨叫声响起,有人落马,有人栽倒,有人被射成了刺猬。 察哈尔军也放箭还击。 箭雨交织,在空中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有的箭矢折断,掉在地上;有的箭矢继续往前飞,扎进对面人的身体里。 然后双方开始冲锋。 铁蹄踏碎草地,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大地在颤抖,天空在颤抖,整个世界都在颤抖。草屑飞溅,泥土翻起,像有一万把犁同时犁过草原。 两股洪流相对狂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轰! 撞在一起。 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后面的收不住,撞上去,也栽倒。再后面的勒马想停,但根本停不住,还是撞上去。人和马摞在一起,堆成一座座小山。惨叫声、马嘶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混成一片。 但更多人冲过去了,杀进了对方阵中。 刀枪碰撞,鲜血飞溅。有人被砍落马下,有人被捅穿胸膛,有人被马蹄踏成肉泥。杀红了眼的人嘶吼着,砍杀着,不知道砍的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被谁砍。一个察哈尔兵被砍掉一只手,还用另一只手抓住敌人的刀,张嘴咬住敌人的喉咙。 战场绵延数十里,处处是厮杀。 林丹汗的怯薛军拼死奋战。他们护着大汗的旗帜,不退半步。建奴的巴牙喇兵几次冲过来,都被他们杀退。地上躺满了尸体,有怯薛军的,有巴牙喇兵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流进草里,把枯黄的草染成黑色。 林丹汗一刀砍翻一个冲过来的巴牙喇,回头看了一眼。 左边,一个蒙古万户被围了。他的人越来越少,圈子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挥舞着刀,砍向冲过来的敌人。然后他被砍落马下,人头被割下来,挑在枪尖上示众。 右边,另一个万户见势不妙,率部溃逃。 这一跑不要紧,更多的人跟着跑,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有人扔了刀,有人扔了旗,有人从马上摔下来,爬起来继续跑。逃跑的人撞上还在抵抗的人,把他们也冲散了。 林丹汗大喊:“稳住!稳住!” 但没用。溃逃的人越来越多,察哈尔军的阵线彻底崩溃了。 林丹汗一刀砍翻马前的敌人,拨马就跑。怯薛军护着他,拼命杀出一条血路。白纛大旗歪歪斜斜,在风中挣扎了几下,还是倒了下去。旗杆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无数骑兵跟着他向西狂奔,丢盔弃甲,互相践踏。 洪台吉勒住马,望着西边的烟尘。 那烟尘遮天蔽日,像一堵墙一样往西移动。里面隐约能看见溃逃的人影,听见杂乱的马蹄声和哭喊声。 一个亲信上前:“大汗,追不追?” 洪台吉想了想:“分兵。我带主力继续追林丹汗。遣一支兵马去察哈尔后方大营。林丹汗的家眷、辎重都在那里,拿下它,察哈尔就完了。” 岳讬领命,立即传达军令。 很快,甲喇额真巴木脱领三千精骑脱离主力,向西绕去。 金军主力继续追向西北,蹄声如雷。 察哈尔后方大营,离主战场约五十里。 营地建在一处河谷旁,背靠山丘,前临溪流。帐篷密布,密密麻麻,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白色的蘑菇。牛羊成群,在营地周围吃草,偶尔抬起头,叫两声。 但防守空虚。青壮都上了前线,留下的只有老弱妇孺,还有被掳掠来的汉奴。汉奴们被关在木栅栏围成的区域里,挤在一起,惶惶不安。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坐着,有人躺着,有人靠着栅栏发呆。一个孩子在哭,被母亲捂住了嘴。 远处传来隆隆的声响,是战场的方向。声音很闷,像天边的雷。 有人小声说:“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朝着南边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他每磕一下,额头就沾上一点土。 营地对面的山丘上,突然冒出许多人影。 猛大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大营。镜筒里,营地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帐篷的分布,牛羊的数目,人的活动。他把镜筒慢慢移动,一处一处看过去。 马朝在他身边,低声说:“守军不多,可以动手。” 猛大点头:“按计划。骑兵连绕到后边截断退路,步兵连正面突入。机枪马车守住谷口,别让援兵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一千多人,子弹上膛。没有人说话,都在等他的命令。 太阳偏西,午时刚过。 先遣队悄无声息地接近营地。 阳光斜照,营地里的影子开始拉长。风停了,静得有些诡异。只有溪水还在流,哗啦哗啦的,盖住了脚步声。 突然,一声枪响。 警戒的蒙古兵应声倒地。他还没来得及喊,子弹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他张了张嘴,嘴里冒出血来,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响起,像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骑兵连从侧面冲入,冲锋枪、自动手枪雨泼般倾泻出弹雨,意图顽抗的察哈尔兵纷纷中弹倒地。 打散察哈尔兵,战士们纷纷拔出马刀,寒光闪闪。刀光闪过,有人头落地。步兵连排成散兵线,步枪齐射,压制任何抵抗。 枪声、马蹄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留守的察哈尔人惊慌失措,四处乱跑。 有人拿起刀反抗,还没冲几步就中弹倒下。子弹打穿他的肚子,他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哀嚎着,然后趴下去,不动了。更多的人跪地投降,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牛羊受惊,四处乱窜,撞翻了帐篷,撞倒了人。 猛大带人冲到木栅栏前。 栅栏里的汉奴们惊呆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呆呆地看着,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抱在一起哭。一个老人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是大明——明军来救我们了!” 顿时哭声震天。 有人跪地磕头,有人互相拥抱,有人趴在地上起不来。一个年轻人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一个老太太抱着猛大的腿,嚎啕大哭。 猛大挥刀砍断栅栏,大喊:“都别慌!跟我们走!往南边跑!” 人群蜂拥而出,扶老携幼,跌跌撞撞。 大营里一片混乱。 到处都是奔跑的人。有人赶着牛羊往山上跑,有人抱着孩子往河边跑,有人跪在地上求饶。但有些蒙古牧民并没有跑,而是聚在一起,看着这些汉人。 一个老者走过来,对猛大说:“你们是明军?” 猛大点头。 老者说:“我们不想跟你们打。林丹汗败了,我们没活路了。你们能带我们走吗?” 他身后站着几百人,都是老弱妇孺。老人、女人、孩子,眼神里满是祈求。有人抱着婴儿,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有人背着破旧的包袱。 马朝说:“带上他们。路上有用。” 猛大点头:“愿意跟我们走的,都跟上!往南走!” 一队军士护着一个身着蒙古服饰的青年飞奔而来,带队军官立正报告:“长官,此人自称是我们的人,说是有重大发现,要面见长官。“ 猛大淡淡地问:“你是何人?” 察哈尔青年立正敬礼:“报告长官,我是军情司特工,代号猎鹰。” 他说着地上一个布包,“长官,这就是我的任务之一。” 布包一层层打开后,里面是一方玉印,四寸见方,上面盘着五条龙。 龙鳞清晰可见,龙爪张开,栩栩如生。龙头昂起,眼睛盯着前方,像要飞起来一样。玉色温润,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光是暖的,润的,像能透进人心里。 猛大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印上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手一抖,差点把玉印掉在地上。 猛大深吸一口气,把玉印重新包好,交还回去,“猎鹰,务必慎重保护好此物。” “猎鹰”立正敬礼:“是!” 被解救的明人,加上愿意跟随的蒙古牧民,浩浩荡荡不下万人。还有缴获的战马、牛羊、粮草,装满了抢来的马车。一辆辆马车排成长队,牛哞哞叫着,羊咩咩叫着,人的喊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先遣队护卫着这支庞大的队伍,沿着一条河谷向南走。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火红。云彩像着了火,一块一块,红得发亮。有的云镶着金边,有的云烧成紫红色,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火烧透了一样。 河谷两侧是缓坡,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吹过,草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说话。 队伍拖得很长,汉奴们走得慢,走走停停。有人走不动了,被人扶着走。有人摔倒了,被人拉起来。孩子哭,大人哄,乱糟糟的。 猛大骑马走在队伍前头,忽然勒住马。 远处,烟尘滚滚,一支骑兵正朝这边冲来。他举起望远镜——是建奴的旗帜!还有蒙古兵!旗帜在烟尘中忽隐忽现,马蹄声隐约能听见。 人数大约两千,正全速逼近。 马朝也看清楚了:“是建奴的偏师。他们想抢咱们的成果。” 猛大说:“不能让他们靠近队伍。就地阻击。” 他下令:队伍停止前进,所有人依托河谷两侧的坡地,准备战斗。 机枪马车迅速进入阵地,炮连架起迫击炮。骑兵连下马,和步兵连一起占据有利地形。所有人趴在坡地上,枪口朝前,等着。 夕阳红得像血,把整个草原染成橙红色。 那支建奴偏师显然没把眼前的队伍放在眼里。 领头的将领一挥刀,全军加速,准备一冲而溃。两千骑兵铺天盖地地冲过来,刀枪在夕阳下闪着寒光。那光是红的,像染了血。 马蹄声如雷鸣,地面在颤抖。颤抖从脚底传上来,传到腿,传到腰,传到全身,震得心肝仿佛都快要跳出胸腔。 马朝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冷静地计算距离。 “八百步……六百步……五百步……” 他举起手。 “开炮!” 六门60迫击炮同时开火。 六发高爆榴弹呼啸着落入敌群.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在夕阳中格外刺眼,炸得人马四分五裂,残肢断臂飞向空中。有人被炸飞,在空中转了两圈,落下来。有马被炸断腿,还在地上挣扎,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敌军队形顿时大乱,战马受惊,四处乱跑,互相冲撞。 敌人还没回过神来,十五辆机枪马车同时开火。 马克沁重机枪发出低沉的怒吼,哒哒哒哒哒哒,像撕布一样的声音。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去,形成一道道死亡的火线。冲锋的骑兵一排排倒下,人和马摞在一起,血流成河。 后面的勒马想停,但惯性太大,撞上前面的人,也倒下。惨叫声、马嘶声、哭喊声混成一片。有人被压在马下,拼命想爬出来,又被后面的马踩上去。 骑兵连和步兵连也开火了。五连发步枪的射击声此起彼伏,清脆而密集。那些侥幸冲过机枪火网的敌人,又被步枪打倒。有人刚举起刀,就被子弹打穿脑袋。有人冲了几步,身上多了几个窟窿,栽下马来。 没有一个人能冲到一百步以内。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两千人的偏师死伤殆尽,就连领队的甲喇额真巴图脱也成了一堆肉泥。 剩下上百残兵掉头就跑,消失在暮色中。 草原上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 在暮色中,那些尸体显得格外恐怖。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成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那味道冲进鼻子里,钻进肺里,让人想吐。 被解救的汉奴们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有人弯腰呕吐。蒙古牧民们跪倒在地,喃喃自语,不知在念什么经文。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不让他们看。 太阳彻底落下山去,天边最后一抹红霞也消失了。 暮色四合,草原上暗下来。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什么都看不见。风又起了,吹得草叶子哗啦啦响,吹得血腥味飘向远方。那风吹在身上,冷得人发抖。 先遣队点燃火把,继续组织队伍南撤。火把亮起来,一支一支,像一条火龙。伤员被抬上马车,尸体就地掩埋。活着的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沙沙的,混着风声。 “我大金”的大军正在全力追杀林丹汗。火把连成一条长龙,照亮了半边天。大军一路向西,马蹄声如雷。火把的亮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像鬼魅一样。 忽然,一骑快马从后方追来。骑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大汗!额真巴图脱所部遭遇伏击,几乎全军覆没!” 洪台吉勒住马:“什么?” 骑手说:“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火器犀利无比,枪声如雷,弹如雨下。巴图脱所部逃回来的不足百人。” 洪台吉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间脸色大变。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沉默了很久,谁也不敢说话。只有风还在吹,把火把吹得呼呼响。 身边的将领小声说:“大汗,追不追?林丹汗就在前面!” 洪台吉没有回答。 他望着西边的黑暗,望着那些消失在夜色中的溃兵,望着远方隐隐约约的山影。风很冷,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的眼睛眯起来,像在想什么。 “不——”他果断的说,“撤兵。” 将领们愣住了:“大汗?” 洪台吉说:“这支军队来历不明,火器如此厉害,若是绕到我们背后……”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望着西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是忌惮,是疑惑,还是别的,没人知道。 “传令全军,停止追击,就地扎营。” 命令传下去,大军停下。火把慢慢熄灭,四周陷入黑暗。 林丹汗带着残兵败将,在夜色中仓皇西逃。 他们不敢点火,不敢停歇,只是拼命跑。马蹄声杂乱,喘息声沉重。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狼嚎。那狼嚎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追他们。 林丹汗回头看了一眼东边。 那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洪台吉在那里,那些叛的万户在那里,他失去的一切都在那里。 他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洪台吉……”他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会放过他的。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自己也清楚,察哈尔完了。 身边的亲信低着头,没有人应声。马蹄声继续,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天边露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草原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像轻纱一样飘荡。露水很重,草叶子上挂满了水珠。那水珠在晨光中闪着光,一颗一颗,像眼泪。 先遣队护卫着庞大的队伍,继续向南。 被解救的汉奴们互相搀扶着,虽然疲惫,但脸上有光。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嘴里念叨着什么。蒙古牧民们赶着牛羊,跟着队伍走,孩子们好奇地东张西望,指着远处问这问那。 骑兵连和步兵连在两侧警戒,机枪马车殿后。所有人都在看,都在听,怕再有敌人冲出来。 马朝看了一眼猛大,问:“这些牧民,真愿意跟咱们走?” 猛大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老人、女人、孩子,赶着牛羊,背着包袱,一步一步往前走。有人走不动了,被人扶着走。有人摔倒了,被人拉起来。长长的队伍,像一条河,慢慢往南流。 “他们没地方去了。”他说,“跟咱们走,是活路。” 那个蒙古少年骑在一匹小马上,跟在猛大身边。他问猛大:“我们以后去哪儿?” 猛大说:“去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少年点点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豁牙。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光洒在长长的队伍上。 草原上的雾渐渐散去,露出远方隐隐约约的山影。 第263章 乱世起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十一月初三的早晨,天还没亮透,雪就下来了。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片,飘在空中打几个转,落在汉白玉的石阶上,瞬间就化成了水。后来雪越下越大,一片接一片,密密麻麻,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乾清宫的太监们缩着脖子从廊下走过,嘴里呵出的白气被风一吹就散了。一个小太监踩在石板上,脚底一滑,差点摔倒,手里的拂尘甩出去老远。他赶紧捡起来,四下看看,没人注意,又缩着脖子往前跑。 会推阁员的消息,已经传了好几天了。 吏部的名单递上去,成基命、钱谦益、郑以伟、李鹏芳、孙慎行、何如宠、薛三省、盛以弘、罗喻义、王永光、曹于汴共十一人,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文章做得好,资历也够。 然而,名单里没有温体仁,也没有周延儒。 乾清门外,几个官员聚在一起,袖着手低声议论。雪落在他们的官帽上,很快就化成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钱谦益这回该入阁了吧?”一个说,“东林的人都在使劲。” 另一个摇摇头:“温体仁那边能善罢甘休?看着吧,有热闹瞧。” 第三个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周延儒也没在名单里。这人虽年轻,可深得圣意……” 话没说完,一个太监从门里出来,咳嗽一声。几个人赶紧散开,各走各的。 雪还在下,天还是阴的。 这一晚,温府西厢房里,烛火一直亮到很晚。 温体仁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份会推名单。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眯着眼睛,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钱谦益、成基命、何如宠……都是东林的人,或者跟东林走得近的人。 他看完了,把名单放下,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门外响起脚步声,门子来报:“老爷,周大人来了。” 温体仁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请。” 周延儒进来的时候,肩上的雪还没来得及掸。他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很亮,进门就拱手:“温公,深夜来访,叨扰了。” 温体仁起身还礼:“周大人客气,请坐。” 两人落座,仆人上了热茶,退出去,掩上门。 周延儒开门见山:“温公,那份名单,汝已知晓?” 温体仁点点头。 周延儒往前探了探身子:“东林一手遮天,连会推都能做成这样。再这样下去,朝中还有你我立足之地?” 温体仁看着他,慢慢说:“周大人有何高见?” 周延儒压低声音:“名单递上去,还要皇上圈定。皇上那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懂。崇祯登基不久,最恨的就是臣下结党。东林这次做得太明显,反倒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几个字飘出来,也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了。 数日后。皇极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内燃着几个炭盆,但还是冷,有人偷偷跺脚,有人把袖子拢得更紧。崇祯坐在御座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吏部尚书出列,呈上会推名单,把十一个人的名字念了一遍。念完后,殿内安静了片刻。 谁都知道,这只是走个过场。按惯例,皇上会从这十一人里圈定几个,入阁办事。东林的人已经在私下道贺了。 但温体仁忽然站了出来。 他走到殿中,跪下,叩头:“臣有本要奏。” 崇祯看着他:“温卿有何事?” 温体仁直起身,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臣劾钱谦益!彼广结党羽,操纵会推。今所推举者,皆其私人。如此欺君,天理难容!” 殿内轰的一声炸开了。 钱谦益脸色铁青,站出来:“臣与温体仁素无交,不知其何以构臣!此次会推,实出廷臣公议,臣何尝把持?” 东林的官员纷纷出列,为钱谦益辩护。有人指着温体仁骂他血口喷人,有人说他嫉妒贤能,有人要求皇上明察。 温体仁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崇祯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吵成一团。他挥了挥手:“退朝。此事容后再议。” 百官散去。温体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钱谦益从他身边走过,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 —— 陕西白水县,天阴着,但没有雪,只有风。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黄土,打在脸上生疼。地里裂着一道道口子,裂得能伸进去一只手。庄稼早就枯死了,秆子倒在地上,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王二蹲在自家门口,望着天发呆。 屋里头,老婆孩子已经躺了一天了,起不来。没吃的,起不来。能吃的都吃完了,树皮、草根、观音土,都吃完了。再找不到吃的,就只能等死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村头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村里的庄稼人,都饿得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看见王二过来,有人问:“王二哥,怎么办?等死吗?” 王二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等死。去县城。” “去县城干啥?” “借粮。” 有人明白过来,有人还在发愣。王二说:“县衙里有粮仓,粮仓里有粮食。咱们活不下去了,他们凭什么还存着粮?” 人群躁动起来。有人回去拿锄头,有人回去拿镰刀,有人拿了根木棍。更多的人听说了消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一个老太太拉着王二的手,哭着说:“二娃,带上我家的大小子,他有力气……” 队伍越聚越大,往县城走。路上遇到的人,都跟上来。走到县城时,已经上千人。 县衙的差役想拦,被一棍子打倒。粮仓的门被砸开,黄澄澄的谷子流出来。人群疯了似的扑上去,用衣裳兜,用帽子装,用手捧着往嘴里塞。 有人喊:“反了!反了!” 王二站在粮仓门口,看着疯狂抢粮的人,对身边的人说:“回不去了。咱们回不去了。” 太阳落山了,天边一片血红。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蒲城孝童镇,王二的人马来了。镇上的富户紧闭大门,家丁拿着刀守在墙头。王二的人在镇外喊:“开仓放粮!不然就冲进去!” 僵持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大门开了。粮食被抬出来,分给穷人。 韩城淄川镇,另一路人马去了。镇上也有粮仓,也有富户。但这次遇到了抵抗,家丁放了箭,死了几个人。愤怒的人群冲进去,杀了那几个家丁,抢了粮食。有人放火烧了富户的宅子,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一个老人跪在地上哭:“造孽啊……造孽啊……” 官府派兵来镇压,但兵也不愿意打——他们也饿肚子。王二的人越打越多,越打越强。 八百里秦川全都乱了。官府的告示贴出去,没人看。官兵来剿,打不过就跑,跑了再聚。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 —— —— 十二月中旬,固原镇。 天寒地冻,营房里没有炭火。士兵们缩在破被子里,挤在一起取暖。被子里的棉絮早就结成疙瘩,薄得像张纸。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粮饷已经欠了几个月。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发。 一个老兵坐在营房门口,望着天发呆。他五十多岁了,打了半辈子仗,身上十几处伤。但饷银发不下来,家里老婆孩子都饿着。有人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黑面窝头:“吃吧。”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里忽然流下泪来。泪流进嘴里,咸的。 夜里,几个士兵围在一起烤火。火堆不大,是偷着点的,被上官看见要挨打。几个人把手伸到火边,烤一烤,缩回去,再伸出来。 有人说:“听说陕西乱了,王二、王嘉胤都反了。” 有人说:“他们反了有粮吃,咱们在这儿饿着,算什么?” 有人说:“要不……咱们也反?” 没人接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黑暗里闪着光。 那个老兵忽然说:“我打了半辈子仗,杀过人,也被人杀过。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饿死在自己营房里。” 数日后,天还没亮,营房里就乱起来。 有人喊:“发饷了!发饷了!” 人们跑出去,才发现根本没发饷。 愤怒的士兵冲到中军帐前,要求见总兵。总兵躲着不出来,只派了个参将出来安抚。参将站在台阶上,摆着手说:“饷银很快就到,大家再等等……” 话没说完,一块石头砸中了他的脑袋。他捂着头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人群炸了。 他们冲进中军帐,抢了兵器,抢了库房。有人打开库房的门,里面空空的——哪有什么饷银? 固原州库也被抢了。士兵们冲进去,把能拿的都拿走——银子、粮食、布匹、兵器。有人抢红了眼,见什么拿什么。有人站在旁边看着,没动手,也没阻止。 一个年轻士兵拿着抢来的银子,手在发抖:“咱们这是……反了?”旁 边的人说:“反了就反了。活着最重要。” 消息传到巡抚衙门,巡抚胡廷宴拍着桌子骂:“反了!都反了!”他召集幕僚商议对策。 有人说:“这是延绥那边的事,跟咱们固原没关系。” 胡廷宴一听,眼睛亮了:“对!延绥的兵,不归我管!” 他赶紧写奏疏,说固原兵变是延绥巡抚岳和声治军无方所致。岳和声也写奏疏,说兵变发生在固原,跟延绥无关。两人互相推诿,谁也不肯承担责任。 哗变的士兵们在固原待不下去,怕官兵来剿。有人提议:“去陕西!那边有王二,有王嘉胤,咱们加入他们!” 大多数人同意,收拾东西往南走。队伍越走越大,沿途又有逃荒的百姓加入。等走到陕西时,已经是一支数千人的队伍。 —— —— 大马群山北麓,先遣队的根据地,猛大和马朝坐在帐篷里,对着地图。 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侦察兵进来,立正敬礼:“长官,陕西大乱!” 他将侦察获得的情报一一禀报—— 王二率领民众造反,攻了蒲城、韩城。王嘉胤、高迎祥都反了。二王会师,兵力扩大到数千人。宁夏固原镇发生兵变,大批边兵南下加入造反的流民军。 猛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马朝:“你怎么看?” 马朝说:“按照第二套预案展开行动吧!” “老爷果真是料事如神!”猛大点头,“陕西一乱,肯定有无数人逃难。咱们缺的就是人口。” 马朝指着地图:“从这里往南,过了长城,就是延绥、榆林。逃难的人会往北走,因为南边更乱。咱们可以派人去接应。” 猛大站起来:“事不宜迟,明天就出发。” 第二天一早,先遣队派出几支小队,带着马车、粮食、御寒衣物,往南走。 走了两天,就遇到了第一批逃难的百姓。 那是延绥以北的荒原上,天灰蒙蒙的,风沙很大。几十个人,拖家带口,面黄肌瘦,走得跌跌撞撞。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拄着棍子,有人用独轮车推着老人和孩子。 看到马车,他们先是害怕,躲到路边,缩成一团。 小队的人喊:“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有吃的!” 有人半信半疑地走过来,接过干粮,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噎住了,抻着脖子往下咽,眼泪都呛出来了。 然后更多人围过来,哭着喊着,抢着吃。 一个老人拉着士兵的手,老泪纵横:“你们是……官军?” 士兵摇头:“不是。我们是……反正是来救你们的。” 老人说:“陕西乱了,到处都在杀人,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士兵说:“跟我们走,北边有地方,能活下去。”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那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点了点头,跟着队伍往北走。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难民从南边涌来。 有的一家几口,有的几十个人结伴,有的孤身一人。有人赶着牛车,拉着全部家当;有人背着包袱,拄着棍子;有人在路边生了孩子,用衣裳裹着,抱着继续走。 孩子们哭,女人哭,男人也哭。哭声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先遣队的收容点已经挤满了人。帐篷不够住,就挖地窝子,上面盖些干草。粮食消耗得很快,马朝开始限量供应——每人一天两碗稀粥。但没有人抱怨。能活着就谢天谢地。 猛大和马朝商量:不能什么人都收。老弱病残要收,但不能太多;青壮要重点收,以后有用。会种地的优先,会手艺的优先,有家室的优先。 他们派人登记:姓名、年龄、籍贯、会什么手艺。 登记的人排成长队,一个一个往前走。队伍很长,从收容点一直排到远处的土坡上。风把他们的衣裳吹得鼓起来,但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着。 一个年轻人在登记的时候,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登记的人吓了一跳,赶紧拉他起来。年轻人说:“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以后你们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根据地里一片热火朝天。新来的难民被编成队,有的去砍树,有的去挖土,有的去垒墙。房子一天天多起来,从高处看,像一片小小的村庄。 土坯房用泥巴和木头垒成,顶上铺着茅草。一间挨着一间,排成排。窗户上糊着纸,白天透进光来,晚上点起油灯,远远看去,亮着一小片。 开垦的荒地又扩大了一圈。虽然天冷,地冻得硬邦邦的,但先挖出来,等开春就能种。有经验的老农被派去选地、规划灌溉。他们蹲在地上,用手指挖开冻土,捏起一把,搓一搓,闻一闻,点点头:“这地好,明年能长庄稼。” 晚上,营地点起篝火,人们围坐在一起。火光照在一张张脸上,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带着伤疤,有的还带着泪痕。 有人唱起家乡的小调,声音沙哑,调子简单: “走西口,往北走, 北边有地能糊口。 走西口,莫回头, 回头眼泪流……” 有人低着头,听着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那个蒙古少年也在人群中。他挤在猛大身边,仰着脸问:“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吗?” 猛大看着火光,说:“是。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 少年咧嘴笑了,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露出一颗豁牙。 远处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风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烟火的气息。篝火的火星子飘起来,飘到天上,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这天晚上,猛大一个人站在营地的边上,望着南边。 南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在打仗,有人在杀人,有人在饿死,有人在逃命。 马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马朝问。 猛大说:“想我养父。他是辽镇百户,养了一辈子马,打了一辈子仗。最后一家人都死在建奴手里,就剩下我一个。” 马朝没说话。 猛大又说:“他临死前跟我说,别老想着报仇,活下去最重要。我一直没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马朝问:“明白什么?” 猛大说:“活下去,不光是自己活,还得让别人也活。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有个地方能活。” 风从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两个人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远处,营地里还亮着几点灯火,一闪一闪的。 过了几日,天晴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根据地里的人们起得很早,开始一天的活计。有人去砍树,有人去挖土,有人去垒墙,有人去喂马。狗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孩子们追着狗跑,笑声飘得很远。 猛大站在高处,看着这片小小的村庄。房子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开垦的荒地一片片,虽然还不多,但来年就能种。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飘向天空。那个蒙 古少年骑在一匹小马上,从远处跑过来,跑到猛大跟前,勒住马。他喘着气,兴奋地说:“我学会骑马了!我能骑得很快!” 猛大看着他,忽然笑了。 少年也笑了,露出一颗豁牙。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这片土地上,照着那些正在干活的人,照着那些正在奔跑的孩子,照着那些正在升起的炊烟。 乱世已经起了。有人死在乱世里,有人在乱世里挣扎。 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人们正在努力活下去。 小冰河时期的冬天,格外寒冷。 陕西的雪下得不大,但风大,吹在脸上像刀子。那些造反的人,那些逃难的人,那些饿死的人,那些还在挣扎的人,都在风里抖着。 草原上的雪也在下,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从北边刮过来,能吹透几层衣裳。但那些挖土的人,那些垒墙的人,那些喂马的人,那些点火取暖的人,还在风里干着。 猛大那天晚上又做了个梦。梦里他养父还活着,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马鞭,一下一下地抽着地。养母在屋里做饭,烟火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得老高。两个弟弟在院子里追着跑,跑得满头大汗,咯咯地笑。 他想走过去,但怎么走都走不到。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然后他就醒了。 木屋外头,风吹得呼呼响。他躺了一会儿,再无丝毫睡意,睁着眼瞅着黑漆漆的夜。 他坐起来,戴上毛茸茸的防寒毡帽,穿好防寒服和防寒毡靴,走出木屋。 雪已经停了,地上一片雪白。 屋外冷得厉害,时间一久,甚至能冻掉耳朵。天上没有云,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一闪一闪的。银河横在天上,又宽又亮,像一条发光的河。 乍然,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接着又是一声。 天快亮了,今天应该是个大晴天。 第264章 双雄之争(1)缘起 潘港的暮色里,海风卷着腥咸的气息扑上码头。腊月的天短,申时刚过,日头已经偏西,把港内驻泊的两条铁甲巨舰的影子拖得老长。 “经远”舰司令塔上,潘浒站在窗口,手里的雪茄在暮色中时明时暗,似乎是在说明什么。 身后的海图桌上摊着,四五封拆开的信笺,墨迹新鲜,都是这两日从各处送来的。 身后响起脚步声,进来的是刘雄和高顺。 刘雄立正并大声禀报:“老爷,经远、致远二舰,弹药、淡水、燃煤皆已补充完毕,随时可以启航。” “准备吧!”潘浒转过身,一身石青色茧绸直裰,腰间束着玄色布带,瞧着像是哪个商号的账房先生。只是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些迫人。 刘雄敬了个礼,转身布置去了。 “老爷——”高顺开口,“此去两艘战船,皮岛那边怕是要惊着。” “惊着才好。”潘浒说,“不惊着,毛文龙恐怕还当袁崇焕只是一个寻常文官。” 高顺说:“老爷,军情司密报,前几日袁督师下令登州水师、津沽水师暂停向皮岛输送粮食。据说,有人举报东江兵额虚冒,袁督师震怒,意图重新核验,严查虚额冒领。毛总镇派来催饷的人在山海关等了多日,都没能见到袁督师。” 潘浒嗯了一声,走到桌边,把那些信笺拢起来,凑到油灯上点燃。火苗舔着纸张,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忽而喃喃:“虚额冒领?呵呵,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他看着信纸在金属桶中烧成灰烬,转而叮嘱高顺:“我不在潘庄,要把握好部队,无我令者不可动。各处军营、港口及要害位置要严防细作混入。” “是!”高顺赶紧一个立正。 他旋即又问:“老爷,那位袁督师当真会对毛文龙动手?” 潘浒没有立刻回答。他推开门,走上飞桥,看着天边最后一抹赭红色正在褪去。脚下的这艘七千吨钢铁巨兽有节奏的微微震动着,动力舱中的透平机正在热机、运转。远处,“致远”舰桅杆上的信号灯闪烁着,仿佛星星一般悬在暗沉沉的海天之间。 “这已经不是会不会动手的问题。”潘浒语气笃定,“而是他非动手不可,余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 戌时三刻,“经远”舰拔锚起航。 这艘七千吨的钢铁战船驶出潘港,泊于港内的十数艘商船都噤了声。水手们挤在船舷边,看着这个黑沉沉的庞然巨物缓缓从眼前滑过。月光底下,那两座双联装主炮的炮塔像两只蹲伏的巨兽,炮口黑洞洞的,对着不知名的远方。 “经远”舰后面,五千吨级的“致远”舰保持着五百步的距离,同样悄无声息。 两艘铁甲舰都没有点灯,只有烟囱里偶尔迸出几点火星,随即被海风吹散。 一艘三桅福船上,几个水手呆呆地看着,好半天,才有个年轻的咕哝了一句:“这他娘的,到底是船还是妖怪?” 旁边年纪大的那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不该问的别问!” 海上的夜漫长。潘浒没有回舱室,他披着一件厚实的加绒防寒冲锋衣,站在舰桥外的露天翼台上。海风从领口渗入,冷得扎人,但他没动。 从登州到皮岛,一千一百余里航程,寻常船只顺风也要走上四五日。“经远”和“致远”二舰即便以12节的航速航行,明日午前便能到。这多出来的时间,他得想清楚,见到毛文龙,究竟怎么开口。 袁崇焕要动毛文龙,这件事他早就知道。历史上,袁崇焕在崇祯二年六月,以阅兵犒赏为名,亲自渡海前往皮岛附近的双岛,与毛文龙会面。而后设下鸿门宴,将毛文龙擒杀。这一刀砍下去,东江镇十二万军民群龙无首,自相残杀,最后大半投降了后金。 更有孔有德、李九成、耿仲明等人发动“吴桥兵变”,裹挟无数流民,席卷了大半个鲁省。更有甚者的是,孔、耿二人领着叛军,携带缴获的大炮、金银、粮食,从登州水城乘船北上,投靠了建奴。后来,他们成了建奴入关的急先锋,带着那支红夷大炮部队,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广东。 但是这些话,他没法跟毛文龙说。 他不能告诉毛文龙,你明年六月会被袁崇焕杀了。他也不能说,你死后你手下那帮人会造反,甚至不少人最后投了建奴,帮着那些通古斯野人打进关内,杀得汉人血流成河。 他只能换个说法。 夜色渐深,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在黝黑的海面上铺开一条银晃晃的路。经远舰破浪而行,把那轮月影一次次碾碎,又一次次抛在身后。 潘浒望着北方,那里有皮岛,有毛文龙,有东江镇的十二万军民。还有那个他始终不愿面对的问题——他能改变这一切吗? 或者说,他敢不敢改变这一切? 天快亮的时候,潘浒才回舱室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已经是辰时,阳光从舷窗里斜斜地照进来,在舱壁上晃出一片金黄色的光斑。 他在洗脸的时候,林永进来了。这是他向“星河”兑换的“经远”号舰长,出来时只有一个编号代码,他怕麻烦就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名字。林永二十多岁,系统属性是“装甲巡洋舰指挥和管理经验极为丰富”,系统虚拟履历是“拥有丰富的装甲巡洋舰战斗指挥经验”、“担任过装甲巡洋舰分舰队指挥官”。 林永说:“老爷,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到皮岛。” 十二节的航速,不到一个小时,大致还有二十多里的航程。甚至,他率领的这支舰队很有可能已经被皮岛的哨船发现了。 潘浒把湿布巾搭在架子上,开口问道:“岛上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有——”林永笑了笑,“联络处刚刚来电,说皮岛已发现我舰队,毛文龙下令清空港口水域。同时,皮岛守军正在布置戒备。” 潘浒也笑了,随即收敛了神色:“传我军令,进港后保持警戒,但炮口不准对准码头。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火。” 林永愣了愣:“大人,咱们是来——” “咱这次是来送诚意的。”潘浒说,“带着刀送礼,那是威慑。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送礼,那是结仇。” 林永琢磨了一会儿,点了头,转身出去传令。 “经远”舰放缓了速度,缓缓驶向皮岛港口。潘浒走上舰桥,举起望远镜。 —— 皮岛其实不小。岛上有山,有树,有层层叠叠的窝棚和营房,更有军民数万之众。码头上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怕不有上千号。人群最前面,站着几十个穿着盔甲的武将,簇拥着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身影。 这正是毛文龙。 望远镜里,毛文龙正仰着头,望着这两艘缓缓逼近的铁甲舰。隔得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潘浒能看见他身边的武将们一个个都把手按在刀柄上,有几个甚至在大声喊着什么,像是在指挥码头上的人往后退。 潘浒放下望远镜,对林永说:“我带几个近卫上去。” 林永差点跳起来:“老爷!这怎么行!万一……” “万一什么?”潘浒看了他一眼,“毛文龙要是敢动我,他就不用在东江混了。他要是连这点脑子都没有,那我也没必要来这一趟。” 蒸汽动力的交通艇从战舰侧面放下,潘浒领着几名荷枪实弹的近卫顺着绳梯登艇。 很快,交通艇“呜呜”叫了两声,背负的烟囱喷着滚滚黑烟,旋即徐徐开动起来。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潘浒看见那些穿着盔甲的武将们已经排成了一排,手都按在刀上。后面的军士们举着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小艇靠岸。 潘浒起身,踩着厚重的跳板,走上码头。四名近卫紧随其后。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毛文龙站在道的尽头,五十出头的年纪,浓眉方脸,下颌一把络腮胡子已经花白了一半。他披着的那件红色斗篷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盯着一步步走过来的潘浒。 潘浒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礼:“毛帅,别来无恙。” 毛文龙没动,也没回礼。他上下打量着潘浒,好半天,才开口说话,嗓音沙哑:“潘先生气势不凡,座下巨舰越发巨大无朋。” 潘浒笑了笑:“船大不大,是给外人看的。毛帅是明白人,该不会觉得潘某是来打仗的吧?” 毛文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笑声粗豪,震得胡子直颤:“打仗?你这两条船开过来,我皮岛上的破船加起来都不够你一轮炮轰的。要打,你早就打了。” 他说着,侧过身,朝身后那排武将摆了摆手:“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我跟潘先生单独聊聊。” 那些武将们互相看看,有些不情愿地往后退。毛文龙领着潘浒穿过人群,沿着码头边的一条土路往岛上走。 土路两边,到处是乱七八糟的窝棚和简陋的营房。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蹲在路边玩泥巴,看见他们过来,都仰起头,露出黑乎乎的小脸。一个妇女坐在窝棚门口,正用石臼舂着什么,见毛文龙过来,赶紧站起身,垂着头往窝棚里缩。 毛文龙没理会这些,只顾往前走。走到一处略微平整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指了指路边一块大青石:“坐吧。我这儿没登州城里那些讲究,出门还得带凳子。” 潘浒也不客气,一屁股在石头上坐下。毛文龙也坐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递给潘浒:“喝一口,暖和暖和。这鬼地方,腊月的海风能吹进骨头缝里。” 潘浒接过来,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酒味直冲脑门。他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 毛文龙哈哈大笑,接过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潘先生这回亲自来,总不会是专程来喝我这口破酒的。说吧,什么事?” 潘浒没急着开口。他望着远处海面上那两艘铁甲舰,又看看近处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和衣衫褴褛的妇孺,忽然问:“毛帅在这岛上,过得如何?” 毛文龙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如何?我这东江镇,十二万张嘴,朝廷每年拨的饷银不到三十万两,还层层克扣,到我手里能有一半就不错了。袁崇焕上任才几个月,连这一半都不给了,说我虚报兵额,要重新核查。” 他说着,又灌了一口酒,声音低下去:“核查个屁!我毛文龙是虚报兵额的人吗?老子当年带着一百来个人渡海过来,现在十二万人,哪个是假的?哪个不是从辽东逃出来的难民?袁崇焕坐在宁远城里,衣食无忧,哪知道这海岛上的人怎么活?” 潘浒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道:“毛帅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今天来,不是听毛帅诉苦的。” 毛文龙猛地转过头,盯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 潘浒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想问问毛帅,袁崇焕要是继续断你的饷,裁你的兵,最后找个由头,亲自上岛来——你打算怎么办?” 毛文龙没吭声。他攥着那个皮囊,手背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潘浒继续说:“毛帅是带兵的人,比我更明白一个道理——粮饷一断,军心就散。军心一散,底下人就容易生出别的心思。到时候袁崇焕不用自己动手,只要放出风声,说谁能拿下毛文龙,谁就能当东江总兵——” “够了!”毛文龙霍地站起来,瞪着他,“潘先生!毛某敬你是条汉子,大老远跑来说这些话,我领情。可你这话里的意思,是说毛某的部下会造反?” 潘浒也站起来,毫不退缩地看着他:“不是会造反,是有人已经在动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毛文龙。 毛文龙接过去,展开一看,脸色刷地变了。 那是一份抄录的信件。写信的人是毛文龙手下的一个参将,收信人是登莱巡抚衙门的一个幕僚。信里没提什么机密,只说岛上粮饷紧缺,军心不稳,又说了几句“毛帅年事已高,处事糊涂”之类的话。但最后一句,写得很明白——“若督师有意,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毛文龙的手在抖。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潘浒没回答,只道:“毛帅不必问来历。只需知道,这封信如果送到袁崇焕手里,他会怎么做?” 毛文龙站在那里,海风吹着他的斗篷,吹得呼啦啦响。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愤怒,到阴晴不定,最后归于一片沉沉的黯然。 他慢慢坐回石头上,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攥得指节发白。 “这个王八蛋。”他低声说,不知是在骂那个参将,还是在骂袁崇焕。 潘浒也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毛帅,我不是来挑拨离间的。我只是想告诉你,袁崇焕这个人,和你以前见过的文官都不一样。他胆子大,心也狠,而且背后有皇上撑着。他要是真想动你,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毛文龙抬起头,盯着他:“什么手段?他还能杀我不成?” 潘浒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闪:“便是杀了你,又能如何?” 毛文龙愣住了。 潘浒继续说:“公乃武弁,彼为文臣。公镇东江,彼督蓟辽,兼抚登、莱、津沽。虽职无统属,然东江饷需,悉出其手。彼欲诛公,无须请命于朝,但假一辞,指公谋叛,可立斩公于帐前。既诛,而后疏闻,托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主上纵怒,不过斥责数语,宁以已殁之弁,诛能战之臣乎?” 换成大白话,就一个意思——袁崇焕想要把你毛文龙嘎了,都不用向皇帝请示,随便找个你通奴造反的理由,就能为你脑袋搬个家。 毛文龙的脸白了。 他知道潘浒说的在理。大明二百多年,文官杀武将的事还少吗?于谦杀过,王阳明也杀过,哪个最后不是功臣?武将算什么? “文臣视武弁,直犬彘耳。寇至则驱之当锋,寇退则烹之充食。” 毛文龙颤声道:“然……彼何所凭?某镇东江数载,即无寸功,亦有微劳。东虏细作屡谋潜渡,非某扞之,彼早自海道叩登莱矣!彼——” 潘浒打断他的话:“彼之所欲,非公之御虏也。彼欲尽收诸将,一禀其命。公在皮岛,自专一方,饷则不输,调则不应。于其所视,公乃其‘五年平辽’之巨梗耳。” 毛文龙沉默了。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照得人身上有些暖意。但毛文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涩得像含着沙子:“先生,你说这些,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潘浒看着他,缓缓道:“从现在起,你身边的人,谁和登莱那边走得近,心里要有数。有些事,可以交给他们办,但有些事,绝不能让他们沾边。” 毛文龙点点头。 “其二——”潘浒继续说,“袁崇焕如果约你见面,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得小心。尤其是他要是提出单独见你,或者让你把亲兵留在外面——” “你是说——”毛文龙猛地抬起头,“他会在见我的时候动手?” 潘浒没正面回答,只道:“如果是我要杀你,我会选你防备最松的时候。什么场合你防备最松?当然是以为对方是来和你商量事情的时候。” 毛文龙的脸又白了一层。 “再者——”潘浒站起身,看着远处海面上的那两艘铁甲舰,“我欲调杨宽之铁山营屯驻皮岛,为公调遣。边氏五虎领一队精锐为公近卫。公无论去往何处,必须以其为亲护。” 毛文龙也站起来,望着潘浒,眼神复杂:“先生与某素昧平生,何以厚助?” 潘浒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汝提孤军抗东虏近十载,夙夜靡懈。昔日血战以掣敌肘,活辽东遗黎数万,此皆昭昭之功也。虽有私计,然功岂可泯耶?今东江军民十二万有余,皆大明之赤子,安忍以一人一党之私,视同刍狗,委之沟壑?吾今助公,非独为公,实为此十二万生灵计耳。” 毛文龙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忽然弯腰,朝潘浒深深一揖。 潘浒赶紧扶住他:“毛帅,使不得。” 毛文龙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先生,某平生除双亲之外,未尝闻此肺腑之言。今日之语,某镂之心骨。自今而后,先生即某之挚友。但有驱策,水火不辞!” 潘浒摇摇头:“毛帅毋乃过。某所愿者,他日复来,与公并辔北向,共戮建奴耳。” 毛文龙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些湿润。 太阳已经偏西了。潘浒没有留在岛上过夜,他坐着小艇回到了经远舰。毛文龙一直站在码头上,看着小艇越走越远,看着那两艘铁甲舰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南边驶去。 直到两艘巨舰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海平面上,他才慢慢转身回返。 —— 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皮岛上的窝棚里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经远”舰上,潘浒站在舰桥外的翼台上,看着暮色里的皮岛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融进夜色里。 海风比来时更冷了。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没有动。 林永从舰桥里探出头来:“老爷,进舱里歇着吧,外头风大。” 潘浒嗯了一声。 回到舰桥后,潘浒召来通讯参谋,“向耽罗岛铁山营发报。” “是!”通讯参谋飞快打开记录本,准备记录军令。 “令——”潘浒若有所思,“铁山营杨宽,东江事急,所部即日起进入战备。所需物资军械,由耽罗岛库存尽数拨付。三日内完成整编,待命移驻皮岛。接令后,每日联络一次,汇报进展。” 记录完毕后,通讯参谋捧着本子,复述一遍。 潘浒颔首,“去吧!” 通讯参谋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通讯室响起滴滴答答的电报声。无线电波穿过钢铁的舱壁,穿过漆黑的海面,穿过几百里的距离,传到耽罗岛上某个同样亮着灯的地方。 潘浒走上飞桥,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海面。 忽而,通讯参谋快步走到身后,“长官,潘庄急电。” 潘浒接过电文,只见纸上写着—— 急呈潘老爷阅 周延儒、温体仁联袂劾钱谦益,阁推搁置。王二、王嘉胤合兵势炽,陕省民乱难以收拾。固原缺饷致兵变,逃兵多携甲仗入流寇,贼得边军之助,战力大增。 一种无力感袭来。 末世,还是如同巨碾一般,无可阻挡,滚滚压来。 第265章 双雄之争(2)皮岛暗流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三艘运输舰从雾气里钻出来的时候,皮岛北边那个废弃多年的小码头上,几个负责接应的东江老卒正缩在窝棚里烤火。火堆烧的是捡来的枯枝,烟气呛得人直淌眼泪。一个老卒揉着眼睛往外头瞟了一眼,手里的树枝啪嗒掉进火堆里。 另外两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这……这是那位的船吧?”一个年轻点的老卒结结巴巴地问。 “废话。”年纪最大的那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还愣着干嘛?快去禀报啊!” 年轻老卒连滚带爬地跑了。剩下的两个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几艘船越靠越近,心里头直打鼓。前些日子那两条铁甲舰来的事儿,整个皮岛都传遍了,都说那是毛帅的朋友,惹不得。这会儿又来,还带着运兵的船,这是要干嘛? 跳板搭上码头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的海平面底下拱出来。雾气被阳光一照,开始慢慢散开,露出码头上那俩老卒黑黄的脸。 第一个下船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国字脸,浓眉,下颌刮得铁青。他身着一袭灰绿色军服,脚上是黑色皮靴,鞋底厚得离谱,踩在跳板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年轻人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眯着眼睛把四周的地势看了一遍。码头左边是一片乱石滩,右边是一道土坡,坡上长着些枯黄的野草。 旋即,船上开始走下来一队队军士,头戴钢盔,身着灰绿色军服,肩扛细长精巧的火枪。这些兵下船的时候动作极快,却不乱,一个接一个,跳板上一刻都没停过。下了船立刻列队,横看竖看都成一条线。 两个老卒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娘的……这是兵?”年轻点那个小声嘀咕,“怎么走路膝盖不打弯的?” 年纪大的那个没吭声,手心里全是汗。 兵越下越多,码头上站不下,就往后面那片空地上排。空地上很快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海风呼呼地吹,吹得那些兵的衣服下摆轻轻摆动。 年轻人一直站在码头边上看着,等最后一个兵下了船,他才转过身,朝窝棚这边走过来。 两个老卒赶紧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行礼。年轻人走到他们跟前,双脚并拢,抬起右手,与眉齐平,“毛帅牙帐有否变迁?” 年纪大的那个愣了愣,赶紧答道:“毛帅大帐未有变迁。” 年轻人抬起右手,再次行了那个奇怪的军礼,嘴里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 太阳越升越高,雾气彻底散尽了。 铁山营的营地选在皮岛东北部一处背风的矮丘后面,翻过土丘后不过几百步便是海滩。 杨宽带着人转了一圈,地势还算可以,就是新建营地是一个不小的工程,费时不少。 他看完地形,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工兵连长说:“给你三天,够不够?” 工兵连长眯着眼睛把营地量了一遍,点点头:“两天半。” 杨宽嗯了一声:“那就两天半。一切都必须按照团练驻营条例,不得有半点偏差。” “是!”连长应了一声,转身跑走了。 午时刚过,营地便有了几分雏形。 先是埋下数百根五尺高的钢管,钢管上外侧有一排竖钩,而后挂上布满倒刺的铁丝网。很快,一道五尺高“铁”墙就此形成。 四角以石块和水泥构筑墙基,再以钢管、木板建起三丈高的望塔。旁边构筑一座半开放式机枪巢,安放一架手动多管机枪。 营地内,搭起数百顶灰绿色帐篷,或是供兵士居住,或是用以贮存粮食、弹药等给养军需。 最里头那顶最大的帐篷上,竖起两根高高的旗杆,升起两面大旗,一面是蓝底烫金日月旗,另一面则是蓝底银色斧盾图案。 大帐里,杨宽负手而立,盯着偌大的沙盘——渤海、辽东、高丽甚至奴儿干都司,一目了然。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停在身侧,“统领!” 杨宽抬头,见是边乙等五人,皆是五尺七寸以上的昂藏壮汉,虎背熊腰,站在那儿如五尊座铁塔似的。 他问:“你等可清楚此行任务?” 边乙等五人立正,齐声道:“在下清楚!” 杨宽颔首,“老爷军令——” 闻言,边乙五人“夸”的一声,身子笔挺如松,神情肃穆如铁。 杨宽继续道:“寸步不离毛帅,务必确保毛帅无虞。” “是!保证完成任务。”边乙五人朗声应道。 杨宽点头,“去吧!” 边乙五人敬礼,转身出 —— 次日卯时正,天还没大亮,铁山营的起床号就响了。 号声尖锐刺耳,在寂静的清晨里能传出好几里地。附近东江营盘里的军士们从睡梦里惊醒,一个个揉着眼睛爬起来,骂骂咧咧地往外瞅。瞅了半天,瞅见山坳里那片营地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接着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口令声。 有人披着破棉袄趴在营墙上看,看得眼珠子发直。那帮人正在列队跑步,绕着营地一圈又一圈,步子踏得整整齐齐,愣是没一个人掉队。跑了小半个时辰,那帮人停下来,又开始做操——不是他们平时练的那种把式,是些奇奇怪怪的动作,弯腰、踢腿、蹦跳,看着像耍猴,可几百号人一块儿做,那场面就有点吓人了。 “这他娘的是在练什么?”一个年轻军士问他旁边的老卒。 老卒没吭声,看了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不知道,但看着怪唬人的。” 辰时,太阳刚冒出头,铁山营开始队列训练。 两三千人,分成若干方阵,排成四列横队,随着哨声,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那些兵的动作齐整得跟一个人似的,转的时候呼的一声,停的时候啪的一下,膝盖不打弯,身子不乱晃。 趴在山坡上偷看的东江军士们看得直咽唾沫。他们当兵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练兵的。大明练兵的规矩他们都懂,无非是射箭、放铳、舞刀、使枪,讲究的是个人的本事。可这帮人练的是什么?转来转去的,有什么用? 一个胆子大点的军士低声说:“要不……下去问问?” 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莫要找不自在?” —— 巳时,靶场方向传来枪声。 那枪声不像鸟铳那样闷声闷气的,而是清脆、密集,噼里啪啦跟过年放鞭炮似的,足足响了一炷香的工夫。几个忍不住好奇的东江军士偷偷摸到靶场边上,趴在山坡上往下看。 这一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靶场上,二百支步枪一字排开。那些兵站着,枪托抵在肩上,眯着一只眼,对着远处的靶子。一个军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旗子往下一挥,砰砰砰砰,二百支枪同时响了。对面三百步外的靶子上腾起一团团木屑。 那些靶子是一人高的木板,排成一排。枪声一停,靶子已经快散架了,到处都是窟窿。 “三百步……”一个军士喃喃地说,“三百步还能打这么准……” 他想起自己手里那杆鸟铳,五十步外能不能打中人都难说,顿时觉得那杆铳烫手。 最要命的是中午时分,铁山营开饭。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的味道,让附近东江营盘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是肉香。 实实在在的肉香。不是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肉汤,是炖得烂烂的、油汪汪的大块肉的香味。还夹杂着白面馍馍的甜香,白米饭的清香,炒菜的油香。 几个东江军士忍不住了,扔下手里的活儿,循着香味往铁山营那边走。走到营地边上,伸长脖子往里瞅。 这一瞅,就挪不动步了。 营地里头,那些铁山营的兵们一人捧着一个大碗,碗里是白花花的米饭,或者暄腾腾的白面馍。米饭上头盖着大块的炖肉,肥的瘦的都有,肉汤把米饭浸得油亮油亮的。馍馍掰开,里头夹的也是肉,还夹着炒得绿油油的菜。 那些兵们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 瞅着的东江军士们齐齐咽了口唾沫。他们的肚子咕噜噜一阵响,嘴里发苦。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块黑乎乎的高粱饼子,硬得能砸死人,掰开里头还有沙子。再瞅瞅那边碗里的白米饭、大块肉,忽然觉得手里这东西不是人吃的。 有个年轻的军士小声说:“哥,要不咱们……” 年纪大的那个瞪了他一眼,拽着他往回走。走出去老远,年轻人还忍不住回头看。那片营地里炊烟袅袅,香味似乎还追着他们飘过来。 回到自己的窝棚里,几个人围坐着,谁也不说话。手里的高粱饼子没人动,都在发呆。 好半天,一个老卒闷闷地说了一句:“他娘的,这兵当的……” 最先动起来的,是几个资历最老的东江将领。 他们不直接找铁山营,而是拐个弯儿,跑到毛文龙那里去哭穷。为首的是个姓陈的参将,五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在毛文龙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帅!您可得给咱们做主啊!”陈参将声音里带着哭腔,“铁山营那帮人,一天三顿干的,顿顿有肉!咱们呢?一天两顿稀的,还断顿了!都是一个镇里当兵的,凭什么他们吃香喝辣,咱们喝西北风?大帅您得让他们匀点儿出来,好歹接济接济咱们这些老弟兄啊!” 毛文龙坐在上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吭声。 陈参将偷眼看他,又接着说:“再说了,大帅,那帮人拿着那么好的家伙,一天到晚练那些没用的玩意儿,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咱们东江的老弟兄,跟着大帅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才是真正靠得住的!大帅您可不能——” “行了。”毛文龙放下茶碗,打断他,“铁山营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抢你们饭碗的。匀粮食的事儿,不用再提。” 陈参将愣住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毛文龙摆摆手:“下去吧。” 陈参将无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毛文龙身后站着一个铁塔似的汉子,穿着一身没见过的深色衣服,正盯着他看。那眼神冷冰冰的,看得他心里发毛。 陈参将赶紧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 上层路线走不通,换条道。 刘游击借着“拜访友军”的名义,想见见铁山营的军官。他派去的人拎着两坛子酒、一只羊,满脸堆笑,口口声声说“久仰大名,特来结交”。 接待他的是铁山营的典训官闫山,二十五六岁,白白净净,看着跟个书生似的。闫典训笑眯眯地把人请进帐篷,让人上了茶,客客气气地问来意。 那人先奉上酒羊,说了一通仰慕的话,然后拐弯抹角地打听铁山营的底细——从哪儿来的?一个月饷银多少?兵士是否都用的铳炮?诸如此类。 闫典训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就是不接话。 那人说得口干舌燥,见对方始终不接茬,干脆把话挑明了:“闫典训,贵部远道而来,在这岛上人生地不熟的,总得有个照应不是?咱们刘将军在东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手底下三千弟兄,往后有什么事儿,互相帮衬着……” 他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若是闫典训愿意过来,条件好商量。若是能带着部下兵马过来,许你一个都司也不在话下。” 闫典训面带微笑,缓缓放下茶碗,“多谢刘将军的美意。只是,咱们铁山营有规矩,当兵的不许私下结交外军。这酒肉,心领了,东西还请带回去。” 那人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闫典训已经站了起来。帐篷外走进来两个兵,一左一右站在那人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人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讪讪地笑了两声,拱拱手,跟着那两个兵出去了。 回去跟刘游击一说,刘游击啐了一口:“不识抬举!等着瞧!” 拉拢也不行,便有那等头脑简单的家伙,打算来硬的。 左营都司王千侯,实为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筐的粗坯。与刘游击饮酒,多饮了两杯,被刘游击一撩拨,酒意上头,就带着数十个家丁亲兵,大摇大摆地闯到铁山营营门口。 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枪,看见这伙人来势汹汹,也没慌,其中一个抬手打了个手势。 王守备走到营门口,扯着嗓子喊:“里面的人听着!老子是东江都司王千侯!凭什么你们吃好的穿好的,老子的人就得饿着?今天你们不给个说法,老子就不走了!” 话音未落,营门里冲出一队兵。 人数不多,也就十几个,但手里都端着细长精巧的火铳,黑洞洞的铳口还有那弥漫着杀意的三棱刺刀,对准了王都司以及他的家丁。 王千侯顿时酒醒了一半,还没反应过来,那队兵已经冲到他跟前。 接下来的事儿,王守备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眼前一花,脑袋上挨了一铳托,然后就趴在地上了。等他回过神来,他和他的亲兵全趴在地上,鼻青脸肿,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一个班长蹲下来,看着王千侯,和和气气地说:“这位将军,咱们铁山营的粮食,是自家带来的。你今儿带到闯营,按军法该枪毙尔等。看在友军份上,给你一个教训。再有下次,莫怪我等无情。“ 王千侯趴在地上,又羞又气,却一句狠话都不敢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还对着他呢。 这事儿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皮岛。 皮岛西北角一处渔村,一间低矮的窝棚里,两个穿着破旧棉袄的男人正压低声音说话。他们说的是满语。其中一个脸上一道刀疤的,是建奴的细作头目,混上岛将近三年。 刀疤脸沉声道:“那支新来的兵,查清楚了吗?” 另一个点头:“查到一些消息,这支兵叫铁山营,约有两千到三千人,全是火铳,据说,火铳打得又远又快。从何处调来,尚未查清。” 刀疤脸沉默良久,缓缓道:“新来的这支兵马怕是颇为难缠,须得尽快上报。” 旁边那人又道:“毛文龙身边多了几个新面孔,个子极大,一看就是练家子。从那营里挑出来的。” 刀疤脸嗯了一声,“明儿一早,我亲自出海。” 同一天晚上,皮岛南边一处稍微齐整些的院落里,一个穿着长衫、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正在灯下写着一封密信。 他是登州某商号的“掌柜”,实则是登莱巡抚衙门安插在岛上的眼线。来岛上两年了,一直规规矩矩做生意,没人起疑。 信上写着—— “新卒三千余,号铁山营。器械精良,火器犀利,射速射远皆倍于旧铳。日给三餐,餐餐兼肉,士气锐盛。文龙倚为腹心,选其骁健者充牙兵。此军所从来,莫能知也。主之者杨宽,深自韬晦,人不得近。乞密察之。” 写完了,他把信纸叠好,封进一个蜡丸里,揣进怀中。吹灭灯,窝棚里陷入一片黑暗。 —— 被一群丘八狠揍一顿,又被毛帅打了二十军棍,这口气,王千侯咽实在不下。 可他不敢再去闯营了。那帮人下手太狠,那枪也太吓人。 他暗中纠结了一百多号人,都是跟他关系铁的,或者同样看铁山营不顺眼的。他的计划很简单——半夜摸到铁山营营地边上,往里头扔石头、射冷箭,闹他个鸡犬不宁,出了气就跑。反正天黑,铁山营的人又不敢追出来。 那一百多号人都是这么想的。 入夜,月亮还没升起来,海面一片漆黑。 王守备带着人,猫着腰,悄悄摸向铁山营营地。他们不敢走大路,从山坡上绕过去,穿过那片杂木林子,摸到营地北边的陡坡上。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营地里的灯火。那些帐篷里透出昏黄的光,有几个哨兵站在岗楼上,端着枪,一动不动。王守备 趴在坡上,低声对身边的人说:“等会儿听我号令,石头往下扔,射几箭就跑。别恋战,跑散了他们就追不上。” 身边的人都点头,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石头,或者把箭搭上弓弦。 王守备盯着岗楼上的哨兵,等他们转过身去。 哨兵始终没有转身。 他们一直面向着这边。 王守备心里有点发毛。他们趴在坡上,坡上是黑的,底下应该看不见才对。可那些哨兵怎么一直往这边瞅?他正犹豫着, 忽然,四周亮起数盏灯。 这灯极亮,比油灯亮十倍不止,照得人睁不开眼。王守备被晃得眼前一片白,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他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他看见自己周围站满了人。 这些人都端着火铳,黑洞洞的铳口对着他和他的手下。杨宽站在最前面,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散步。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王千侯,淡淡道:“王都司,大半夜的不睡觉,带着人出来遛弯?” 王千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宽摆摆手:“都抓起来,明天交给毛帅处置。” —— 第二天,毛文龙升帐。 东江诸将齐聚一堂,站成两排。毛文龙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都司王千侯被五花大绑押进来,跪在地上,脑袋快垂到胸口了。 毛文龙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外面海风呼啸的声音。 终于,毛文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王千侯,你胆子真是不小!” 王千侯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铁山营是咱们的朋友,是来帮咱们的。”毛文龙继续说,“本帅早就说过,谁都不许去捣乱。你把本帅的话当耳旁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站着的众将。那些人都垂着眼睛,不敢和他对视。 “除去军职,降为伙夫。如有再犯,数罪并罚,当诛。” 被禠(si)夺军职的王千侯被押出大帐后,毛文龙看着下面噤若寒蝉的众将,缓缓道:“再有犯者,莫怪本帅不讲情面。” 众将唯唯诺诺,低着头退出去。 但走出大帐的那一刻,许多人脸上的表情,却不是畏惧,而是更深的——忌惮,或者不甘。 皮岛各处的黑暗角落里,那些白天隐藏得很好的眼睛,都在望着北边那片灯火。 铁山营的营地里,灯火通明。岗楼上的哨兵笔直地站着,枪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营门口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那面蓝色的旗上,银色的斧与盾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乌云被吹散,月亮翱于九霄之上。月光把整个皮岛照得亮堂堂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是洒了无数碎银子。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远处,皮岛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里,偶尔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又很快被捂住。海风呼啸,吹得那些窝棚的门板吱呀作响。 第266章 东平城 三月的东番岛,暖意盎然。 晨曦初露时,淡水河入海口处的水面还笼着一层薄雾。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被渐起的东南风吹向岸边,在那些新竖起不久的塔吊和栈桥桩基间缠绕穿梭。岸上的工地已经醒了——伙房的烟囱最早冒出炊烟,接着是铁匠棚里的锤声,再后来,蒸汽绞盘开始嘶嘶地冒出白气,整个东平港便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里活了过来。 港口内,两艘巡洋舰正静静泊靠着临时栈桥。说是栈桥,其实还是半成品,桥面只铺了一半,另一半架着脚手架,有工匠正蹲在上面加紧钉装木板。但那两艘船却是完整的——灰黑色的船身,微微向后倾斜的烟囱,甲板上整齐排列的舰炮,无一不昭示着它们与这个时代任何一艘帆船的本质不同。 “扬威”号上,舰长于强早早起了。他站在舰桥外的走廊上,手里捧着一只粗瓷茶碗,看着岸上的工地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参谋官王端本走上来,低声道:“舰长,锅炉气压够了,随时可以起航。” 于强点点头,没回头,只问:“扬勇那边呢?” “也好了。郑管带刚才还让人过来问,说咱们什么时候动。” “让他们再等等。”于强看了看天色,东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雾气正在散去,“等太阳完全出来再走。这港外水情咱们还没摸透,摸黑出去,万一撞上什么,丢人。” 王端本应了一声,站着没动,也跟着看向岸上。那边,数不清的劳工已经像蚁群一样从营地涌出来,涌向各自的工地。打桩声、凿石声、号子声,混杂着蒸汽机械的轰鸣,隐隐约约传过来。王端本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于强偏头看他。 “没什么。”王端本笑了笑,“就是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登州码头上搬炮弹。谁能想到一年后,竟站在这地方,看着咱们自己的港慢慢修起来。” 于强沉默片刻,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了:“是啊。潘老爷那话说得对——十年之后回头看,今天流的汗,都算不得什么。” 他把空碗递给王端本,转身往舰桥走:“发信号,起航。” —— 两艘巡洋舰缓缓驶出港口时,太阳已经跃出了东边的山峦。金色的阳光斜照过来,把船身一侧的油漆照得发亮。岸上工地的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来看。有年长的劳工摘下斗笠,遮在额前,眯着眼望那两艘正喷吐着黑烟的船,嘴里喃喃:“这船,比红毛鬼子的可大多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接口:“那是!咱们潘老爷的船,能差?” “行了行了,都干活!”监工的声音响起来,“看什么看,以后天天看,看够了赶紧干活!” 人群又重新忙碌起来。 “扬威”号舰艏两舷,白漆涂写的“扬威”二字在阳光下分外醒目。于强站在舰桥里,透过窗望着前方的海面。航线早已标定——出港后沿东番西海岸南下,至淡水河口以南巡弋一圈,若无异常,再折返北上。全程约两日,算是例行巡航。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例行”二字,其实并不寻常。 海图桌上摊开的图纸,用红笔标注着几个位置:南边,东番岛南部直至澎湖,标着“红毛番”;更远些的海面上,画着一个问号,旁边小字标注“郑氏船队出没”。于强伸手在海图上点了一点,对身旁的大副道:“这一趟,多派几个了望手,眼睛放亮点。” “是。” —— “扬威”号劈开碧波,舰艏犁出的浪花翻涌着向两侧散去。于强在舰桥里站了一会儿,觉得闷,便推开侧门,走到外面的回廊上。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他扶着栏杆,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脑子里却不由得想起去年秋天的事。 那时他也在这条船上,只是船还不叫“扬威”,还只是登莱水师的一艘新式炮舰。那一仗,打的是鸡笼港。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的天也是这般蓝,只是海面上有雾,比今天浓得多。舰队在雾中缓缓前行,各舰只能隐约看见前方船只的尾影。龙国祥站在旗舰的舰桥里,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直到雾气突然散开,鸡笼港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他才抬起手,往下一压。 “开火。” 那一瞬间,十几门舰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飞向岸上的西班牙炮台,爆炸的火光在晨雾中格外刺眼。等硝烟散去,炮台已经塌了一半,那些蓝眼睛的夷人从废墟里爬出来,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 登陆比预想的更顺利。陆战营的弟兄们划着小艇抢滩时,岸上只有零星的枪声。那些火绳枪打出的铅弹,落在后装步枪的弹雨里,根本不算什么。不到一个时辰,滩头阵地就稳住了。等太阳升到头顶时,龙国祥已经站在炮台的废墟上,看着士兵把一面蓝底黄龙的旗子升起来。 “鸡笼……”龙国祥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不好听。从今往后,此地改名东平。愿我登莱子弟,从此东番平定,再无战事。” 于强当时就站在不远处,听着这话,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热流。 后来的事,便是顺理成章了。东琉驻军正式改编为东平营,龙国祥以登莱团练东番总督的身份,坐镇此地,拉开了收复东番北的战役。那些深入内陆的西班牙探险队,以及勾结他们的土着部落,哪里挡得住陆战营的后装枪?一场仗打下来,俘虏抓了上千人,地盘扩大了何止十倍。 想到这里,于强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 夕阳西斜时,岸上的工地迎来了又一个黄昏。 龙国祥站在一座尚未完工的敌楼上,俯瞰着脚下这片巨大的工地。敌楼是东平城城墙的一部分,高约三丈,主体已经浇筑完成,只剩下顶部的垛口还在砌筑。站在这里,整个东平港乃至淡水河口,尽收眼底。 港口那边,数千名劳工正在挑灯夜战——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但工地上不能停。从登莱运来的水泥还有好几船没卸完,新到的移民也等着安置,每一刻都不能耽搁。 龙国祥的目光从港口移向更远处。淡水河蜿蜒着流向东南,两岸是大片新开垦的田地,那些新建的田庄像棋子一样散布其间。炊烟袅袅升起,在夕阳里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总督。”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工程总办周明德。他走到龙国祥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笑道,“您又站这儿看了。” “天天看,看不够。”龙国祥没有回头,“周先生,你说,再过三年,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周明德想了想,指着远处:“港口那边,两座船坞该建成了,船厂也能造些小轮船了。城这边,城墙合拢,城内街巷修齐,店铺开张,学堂开课……总督,到那时候,这就是一座真正的城了。” “城。”龙国祥咀嚼着这个字,点点头,“图纸上的城,和眼睛里的城,到底不一样。” 他转过身,朝周明德招招手:“来,给我讲讲,眼下最难办的是哪处?” 周明德跟上去,指着城西南角:“那边,地基遇到问题了。底下有一层淤泥,挖下去三丈还是软的,打桩打不实。工匠们商量着,要么换地方,要么就得把那一块全部挖开,填碎石,再夯三合土。换地方的话,城墙走向要改,周长就不够六千丈了;挖开填土的话,工期至少多出两个月。” 龙国祥皱了皱眉:“两个月……” “是。而且碎石用量大增,眼下咱们的碎石,都是从山里采来的,运输跟不上。” 龙国祥沉默片刻,道:“那就挖开填土。工期多两个月,就多两个月。这城墙是要用几百年的,地基不牢,将来出事,后悔都来不及。碎石的事,我再调两千人去采石场,先把这边应付过去。” 周明德点头:“好,我明日就安排。” 两人又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夕阳渐渐沉入海面,光线开始暗淡下来,工地上陆续点起了灯火。那些灯火星星点点,从港口一直延伸到城内的营帐区,再延伸到远处田庄的方向,仿佛整个东番北都被照亮了。 龙国祥停下脚步,忽然问:“下一批移民,什么时候到?” “说是开春后出发,算日子,应该还有二十来天。一万五千人,外加三个民防连。登州那边来信,说人都齐了,就等船。” “一万五千……”龙国祥沉吟着,“这些人来了,往哪儿安置,你想过没有?” 周明德道:“按您的吩咐,淡水河以东现有的二十座田庄,还能再挤一挤,每庄多安置两三百人。剩下的,得往河那边去了。” “南边。”龙国祥点点头,“大汉溪那边,清扫得怎么样了?” “第三遍扫过了。该抓的抓了,该迁的迁了,剩下的那些部落,老实得很,见了咱们的人就躲。但要说彻底安稳,还不敢保证。” 龙国祥望着远处暗下来的群山,半晌没说话。许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那就继续扫。扫到他们知道,这地方,是谁说了算。” —— 夜渐深了。 工地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龙国祥回到总督府的临时驻地——其实就是一座刚建好的大院子,砖木结构,谈不上气派,但足够宽敞。 书房里,灯还亮着。 龙国祥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电文,是老爷命人发来的—— “……东番之事,吾已全权委卿。卿但放手去做,吾自为卿后盾。红毛番盘踞南鄙,早晚必成肘腋之患,然此刻尚非其时。待东平城成,移民十万,则红毛不足虑也。望卿勉之。” 龙国祥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小心地放进抽屉里。 门外响起脚步声,亲兵通报:“总督,于司令回来了。” “让他进来。” 于强一身戎装,大步走进来,抱拳行礼:“总督。” 龙国祥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碗茶:“巡航如何?” “回总督,一路南下至淡水河口以南五十里,未见异常。红毛番的船没露面,郑家的船也没见着。倒是遇到几艘渔船,都是本地人,见了咱们的旗,远远就避开了。” 龙国祥点点头,又问:“你觉得,红毛番在打什么主意?” 于强想了想,道:“属下以为,他们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去年咱们打西班牙人那一仗,他们应该看在眼里。船坚炮利,他们比不过。但要说他们就此认了,恐怕也不会。南洋那边,他们占了那么多地方,靠的就是能打。咱们抢了东番北,等于在他们嘴边夺食,他们迟早要咬回来。” “嗯,接着说。” “属下以为,现在的问题是,咱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咬,从哪里咬。澎湖在他们手里,那就是一把刀,悬在咱们咽喉上。万一他们集齐舰队,从澎湖出发,两日便能到东平港。咱们那两座炮台还没修好,港口设施也才起了个头,真要打起来,吃亏的是咱们。” 龙国祥沉默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良久,他抬起头,看着于强:“你说得对。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不敢集齐舰队,不敢轻易来咬。” 于强一愣:“总督的意思是……” “明日你再去巡航,往南再走五十里,到红毛番的势力边缘,转一转,让他们看看咱们的旗,看看咱们的炮。别开火,就是让他们看见。” “是。” “另外,”龙国祥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前,指着澎湖的位置,“这里,我要派船去探。不是去打,是去探虚实。他们的船有多少,炮有多少,驻军多少,都要摸清楚。” 于强也站起来,看着地图,神色凝重:“总督是想……” 龙国祥摇摇头:“现在不想。但以后,未必不想。” —— 同一时刻,东平港外的海面上,“扬威”号静静地锚泊着。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光。甲板上,值更的水兵抱着枪,靠着船舷打盹。轮机舱里,值夜的机匠守着仪表,偶尔添一铲煤,让锅炉保持压力。 舰桥里,一盏小油灯亮着。大副王端本坐在海图桌前,借着灯光在航海日志上写字: “三月初九,酉时三刻,返抵东平港外锚地。巡航两日,未见异常……” 他写完最后几个字,搁下笔,伸了个懒腰。透过舷窗望出去,远处岸上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港口那边还有几点亮光,大概是值夜的人在守码头。 忽然,他目光一凝。 远处的海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一点帆影,又像是月光照在浪花上的反光。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却什么都没有了。 王端本站起来,推开舷窗,探出头去望。海面空空荡荡,只有微风掀起的细浪,在月光下轻轻起伏。 他站了一会儿,摇摇头,关上窗,又坐回海图桌前。 或许是眼花了。他想。 —— 天亮时,龙国祥已经出了城。 他带着一队亲兵,骑马沿着淡水河东岸向南走。太阳刚刚升起,田野里的露水还没干,马蹄踏过,带起一片细碎的水珠。 沿途经过好几座田庄,都是去年秋冬新建起来的。每座田庄都围着高高的土墙,四角有了望台,庄门紧闭,只在门楼上有人站岗。见了这一队骑兵,门楼上的人便挥动旗子,像是在报信。 龙国祥在一座田庄门前勒住马,朝门楼上喊道:“开门,是我。” 门楼上的哨兵认出了他,慌忙跑下来,吱呀一声拉开沉重的大门。龙国祥打马进去,只见庄内的格局和潘家堡的田庄一模一样——中间一条大路,两旁排列着整齐的房屋,尽头是一座宽敞的晒谷场,场边立着一排仓房。 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姓赵,原先是登莱的农户,去年带着一家老小渡海过来。他跑着迎上来,抱拳行礼:“总督!您怎么来了?” 龙国祥翻身下马,笑道:“路过,进来看看。怎么样,这一春过得可好?” 赵庄长连连点头:“好,好!去年冬天分下来的麦种,今年开春就种下了,长得可壮实了。还有那‘铁牛’,真是神了,耕地比牛快多了,庄里人都抢着用。” 龙国祥跟着他走到田边,果然见一片麦田绿油油的,长势喜人。田埂上停着一台手扶拖拉机,几个年轻人正围着它,好像在研究什么。 “这东西好用是好用,就是坏了不会修。”一个年轻人挠着头说,“前天皮带断了,折腾了半天才接上。” 龙国祥笑了:“不会修就学。过些日子,船厂那边会派师傅来,教你们怎么修。学会了,以后就是你们自己的手艺。” 年轻人眼睛一亮:“真的?” “我说话,什么时候假过?” 赵庄长在一旁感慨:“总督,咱们这些人,在老家的时候,哪想过能用上这些?钢犁、化肥,还有铁牛……听老辈人说,就是县太爷家的地,也没这么伺候过。” 龙国祥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再过两年,等东平城建好了,你们这田庄,就是东番的粮仓。” —— 从田庄出来,龙国祥继续南行。 日头渐高,天气也热了起来。远处出现一片起伏的丘陵,山坡上能看见一些竹木搭建的棚屋,那是土着部落的聚居地。但此刻那些棚屋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 向导指着那边说:“总督,那些是归顺的部落,去年咱们扫过两遍,老实了。人都迁到山下,分了田,学着种庄稼。这里只剩些老人,守着老屋子,不肯搬。” 龙国祥点点头,没说话。 再往前走,地势渐渐开阔。一条河流从东边流过来,汇入淡水河。向导说,这就是大汉溪。 河对岸,有几座新建的寨子,都是民防连的驻防点。河面上架着一座浮桥,有士兵在桥头站岗。见了龙国祥一行,远远就举起旗子示意。 龙国祥过了桥,在一座寨子前下马。寨子里,一队民防连的士兵正在操练,喊着整齐的口号,持着钢矛练习突刺。旁边的空地上,另一个小队在练习射击,砰砰的枪声回荡在山谷里。 连长姓孙,原是陆战营的排长,因民防连、护庄队需要大批实战经验丰富、会带兵的军官,他就被派来带民防连。他迎上来,敬了个礼,大声道:“总督,民防第七连正在操练,请指示!” 龙国祥摆摆手:“我随便看看。怎么样,兵练得如何?” 孙连长咧嘴一笑:“还行。都是种地的出身,肯吃苦,就是没见过阵仗,还得练。不过总督放心,真要是红毛番敢来,咱们这三百号弟兄,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龙国祥拍拍他的胳膊:“好。不过记住,民防连是守土之责,不是让你去拼命。真打起来,不可擅自出战。” “是!” 龙国祥在寨子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装备库。库房里整齐地码着钢矛、横刀、皮甲,墙角还堆着几箱弹药。他随手拿起一把横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闪着寒光,分量十足。 “护庄队大多配刀枪。”孙管带在一旁说,“配发的枪支较少,主要是民防连按陆营的编制配发。” 龙国祥把刀插回去,点点头:“以后护庄队配发枪支弹药是必然,这些刀枪不过是权宜之计。所以,你们这些带队的头头务必要要用心训练,别到时候有枪了,反而掉链子。” “是!” —— 日头西斜时,龙国祥返回东平城。 路上,他又想起潘老爷信里的话——“待移民十万,田庄百座,拥有五千吨级甚至万吨级船坞时,则红毛不足虑也。” 他抬头望向远处正在崛起的城墙,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现在移民五万,田庄二十座,开垦田地十万亩。若是再有一年,移民达到十万,田庄五十座,田地三十万亩……那时候,老爷在东番的根基就真正稳了。 但红毛番会给他一年时间吗? 他想起昨天夜里于强说的那些话,想起于强提到的澎湖——那把悬在咽喉上的刀。 必须尽快摸清红毛夷的虚实。 回到总督府,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亲兵送来晚饭,他胡乱吃了几口,便又坐到案前,摊开纸笔,开始写信。 写给潘老爷的,汇报东平城进度和移民安置情况,并请安排调派一批水泥和钢材。 信写完时,夜已经深了。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下,东平城的轮廓隐隐可见,那些未完工的城墙像一条蜿蜒的巨龙,伏在大地上。远处港口那边,还有几点灯火在闪烁——那是值夜的士兵,是守码头的水手,是船坞里加班的工匠。 龙国祥站了很久。 他知道,这城,这港,这田庄,这数万移民,还有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正在开垦的田地,正在修建的船坞——这一切,都像初生的婴儿,还需要时间才能长大。 而他,就是那个必须为这个婴儿争取时间的守护者。 月亮渐渐升高,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龙国祥关上窗,转身回到案前,把信压在镇纸下面,打算明天上午让通讯参谋发去潘庄。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向卧房。 窗外,月光如水。 东平城在月光下沉睡,像一头刚刚睁开眼睛的巨兽,正在积蓄力量,等待黎明。 第267章 于舰长的战果 晨雾尚未散尽,“扬威”和“扬勇”便已驶出东平港。 这一次的巡航,与往日不同。于强站在司令塔里,双手握着高倍数双筒望远镜,不停地扫视着南方的海平线。镜筒里,海水与天空的界限模糊成一片灰蓝,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必须有什么。 昨夜的密令是龙国祥亲手交给他的——“南下探查红毛夷虚实,越详细越好”。总督说这话时,面色平静,但于强看得见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种猎人打量猎物的眼神。 船出港后,于强便下令全速前进。两台蒸汽机以额定功率运转,锅炉舱里铲煤的机匠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两条船以十节航速劈波斩浪,舰艏犁开的浪花翻涌着向两侧散去,拖出两道长长的白练。 这个架势,不像是巡航,倒像是奔赴某处,尔后搞个大件事。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去,海面变得开阔起来。于强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司令塔里弥漫开来,又被海风从敞开的窗洞卷走。 他不担心西夷大举报复。 也不怕盘踞岛南部的红毛夷前来偷袭。 他担心的是——这一趟又是白跑。 去年秋天到现在,他带着“扬威”号出航不下二十次。最远的一次,一直巡航到东番岛南端,远远能望见红毛夷筑的城堡。 没有一个战果,空着手回港,就没有军功。没有军功,将来何谈晋升?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这条船,加上身后的“扬勇”,在这片海域大致是横扫无敌的存在。 四门一百五十毫米主炮,粗且长,一发高爆弹就能干掉一艘几百吨的帆船。四门一百零五毫米副炮,十二门八十八毫米速射炮,外加两座双联装四十毫米机关炮——这些家伙什,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二十节的航速,几乎无人能追得上。 船上还有一个特侦小组,配属两架无人机。一旦升空,三十公里范围内连一条鲨鱼都不会漏过去。 于强起初是不信的。 这里要提一句,潘老爷兑换来的克隆人舰长、航海长、枪炮长等核心舰员,思维、认知等均匹配舰船技术水平年份,如防护巡洋舰,对应的则是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到二十世纪一二十年代这个时间范围。如无人机这样的家伙什,他们也没见过。 后来,他亲眼见过一次,完全信了。这东西从船上起飞,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蜻蜓。在天上转一圈下来,画出一张图,哪块有礁石,哪块有鱼群,哪块有船帆,一清二楚。 龙总督说了,往后每个出港巡弋的分队,都带一个特侦小组。 于强又吸了一口烟,心里却有些意兴阑珊。 铁鸟再好,也得有东西可看。这海面空空荡荡的,看什么? “嘟嘟嘟——” 战斗警报突然响起。 于强先是一愣,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紧接着,他咧嘴笑了,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一巴掌拍在司令塔的舱壁上,脱口而出: “窝草,终于买卖上门了!” “扬威”号的舰桥里,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航海长已经标出了目标方位——西南方向,距离约十二海里,三艘大型风帆战舰,航向东北,航速约八节。 “再探!”于强盯着海图,头也不抬。 几分钟后,了望哨再次报告:三艘船悬挂尼德兰旗帜,正在追赶一艘福船,福船应是大明闽粤一带的海商船只。 于强直起身,走到舷窗前,举起望远镜朝那个方向望去。 海平线上,隐约能看见几个小黑点。其中一个较小,正在拼命向北逃窜。后面三个较大,呈扇形包抄,距离越来越近。 “狗杂碎。”于强低声骂了一句。 他转身走到海图桌前,手指点在那三个目标上:“红毛夷,三艘。这条最大的,应该是三级舰,七八百吨,炮不下六十门。这两条稍小的,四级舰,五百吨上下,炮四十到五十门。” 大副王端本凑过来看:“于爷,能打?” 于强瞥他一眼:“你说呢?” 王端本笑了:“属下多嘴。” 于强直起身,扫视一圈舰桥里的军官,沉声道:“传令:全舰队成一字纵队,加速至十八节,横切红毛夷航线。各炮位准备,听令开火。”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片刻后,“扬威”和“扬勇”同时加速,舰艏高高昂起,劈开海浪,向西南方向斜插过去。 于强又举起望远镜,望着那艘正在逃命的福船,和那三条穷追不舍的尼德兰战舰。 “如果有可能——”他喃喃自语,“活捉这些狼心豺肺的红毛,让他们为东平城、东平港乃至东番岛的建设,奉献出一切。” —— “凯尔特”号上,范维尔斯克少校正站在后甲板上,欣赏着自己的猎物。 那条福船已经很近了。他能看清船上的明国人惊慌失措的样子,能看清那些水手拼命摇橹、企图让船再快一点的徒劳。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转身对身旁的大副马克说:“今天看来运气不错。全速前进,务必尽快追上。” 马克点点头,正要传令,了望台上的铜号声突然响了。 少校愣住了。 他太熟悉这个号声了——又有猎物来到嘴边。 他眉笑颜开,甚至遐想着,最好还是明国的商船。上次那条福船上的货物,让他赚了一笔。这次要是再来一条,今年在巴达维亚的庄园就能多添几个奴隶了。 他朝大副和几个军官招招手,一边说着低俗的笑话,一边走向船艏,准备欣赏捕捉的过程。 远处,果真有一条船。 而且不是福船。 范维尔斯克举起单筒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 距离太远,超过五百罗德。镜筒里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没有高大的桅杆,没有层层叠叠的风帆。船中部有两根粗大的管子,正在腾腾地冒着黑烟。 少校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船?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船。 望远镜里,那两条船的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看见前后甲板各有一座圆弧形的堡垒,圆堡上装着又粗又长的管子。两舷还有许多半圆弧形的堡垒,每个堡垒上都装着长短粗细不一的管子。 那些管子…… 少校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是大炮。 不可能。大炮怎么能安放在那种地方?那么高,船不会倾覆吗? 可是它们确实在那里。而且,随着距离的缩短,那些炮管正在缓缓转动,像某种巨兽正在调整视线,对准自己的猎物。 “马克。”少校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很不好。我感觉很不好。” 大副没有回答。他也在望着那两条船,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那两条怪船的桅杆上,升起了一面旗帜。 蓝底,日月——明国特有的日月旗。 少校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塞进了直肠。 —— 福船上,已经乱成一团。 船主姓林,是泉州人,祖上三代跑南洋。这一次带了生丝、茶叶、瓷器,想去马尼拉换些银元,谁知半路遇上红毛夷。 “完了,完了……”林船主瘫坐在甲板上,喃喃自语。 船上的水手们也都绝望了。红毛夷的船比他们快,炮比他们多,跑是跑不掉的。投降的话,或许还能保住性命——但昨天夜里,他们亲眼看见那三条红毛船上,有几个妇人被扔进了海里。 那几个妇人,是那条被劫的福船上的家眷。 林船主闭上眼睛,等着炮弹落下来。 然后,他听见了水手们的欢呼声。 他睁开眼睛,顺着水手们指的方向望去—— 两条喷着黑烟的怪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斜插过来,挡在了红毛夷和他的福船之间。 桅杆上,一面日月旗迎风飘扬。 “是官军!是咱们的官军!”一个年轻水手跳起来,嘶声大喊,“官军来救咱们了!” 林船主愣住了,继而老泪纵横。 他跪在甲板上,朝着那两条船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 “扬威”号上,于强已经拿到了更为详细的敌情报告。 “三艘尼德兰风帆战船,正在追赶一艘大明商船。商船吨位约两百,福船型,航速慢,再有一刻钟就会被追上。” 于强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海图。 “传令:加速至十八节,抢占‘t’字头。” “是!” 蒸汽机发出更猛烈的轰鸣,船身微微震颤,速度表上的指针缓缓攀升。海风呼啸着掠过舰桥,吹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于强看了看窗外那三条还在追赶福船的红毛船,撇了撇嘴:“特么的,狗杂碎。” —— “凯尔特”号上,范维尔斯克少校终于回过神来。 “快转向!快向东转向!敌人要横切我们!” 他几乎是嘶吼着下达命令。舵手拼命转动舵轮,水手们疯狂地拉动绳索调整风帆,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改变航向,抢占有利阵位。 老牌海上强国的素养,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是—— “扬威”和“扬勇”更快。 它们像两条虎鲸,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而易举地占到了最佳射击阵位。 “开火!” 于强对着麦克风大吼。 “轰轰轰轰——” 四门一百五十毫米主炮依次开火。炮口迸发出一团团雄壮而耀眼的烈焰,硝烟瞬间弥漫,又被海风吹散。四发高爆弹呼啸着飞向目标,在湛蓝的天空中划出四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 范维尔斯克刚刚完成转向,堪堪躲过了这轮炮击的瞄准点。 可他身后的“阿鲁巴”号,没那么幸运。 一发一百五十毫米高爆弹,准确命中“阿鲁巴”号右舷水线以上三米处。炮弹穿透数英寸厚的橡木船壳,在船舱内部爆炸。 一点六公斤梯恩梯,在封闭空间里剧烈反应。 冲击波裹挟着烈焰和弹片,将四周的一切横扫摧毁。炮甲板上的火炮被掀翻,炮手们被撕成碎片,木屑、布片、血肉横飞。紧接着,殉爆发生了——舱内储存的火药被点燃,连锁反应引发更为猛烈的爆炸。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阿鲁巴”号从中间断开,龙骨断裂,桅杆倒塌,船体迅速解体。几个呼吸之间,这条排水量超过五百吨、载着两百多名水手和士兵的四级舰,就变成了一片漂浮的残骸。 海面上,到处都是挣扎呼号的人影。 范维尔斯克呆呆地望着这一切,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安第列斯”号也没能幸免。 一发炮弹击断了它的主桅杆,巨大的桅杆带着风帆轰然倒下,砸在甲板上,压死了十几个人。失去主桅杆,这条五百多吨的巡航舰就失去了绝大部分动力,像一条搁浅的鲸鱼,在海面上无助地打转。 很快,它的桅杆上升起了一面白旗。 —— “扬威”号没有理会那艘投降的船。 它加速追向“凯尔特”号。 “凯尔特”号是三条船里最大的,也是跑得最快的。此刻,它已经转向正东,企图借助顺风逃脱。 但风帆再快,也快不过蒸汽机。 不过一刻钟,“扬威”号就追到了“凯尔特”号右舷五百米处。 扬声器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警告:“立即落帆、关闭炮窗,投降不杀!” 范维尔斯克站在后甲板上,眼睛通红。他望着几百米外那条没有帆桨却跑得飞快的明国战船,望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炮塔,望着炮塔上那些正在瞄准他的炮管,突然暴怒起来:“开炮!击沉它!” 炮手们愣了愣,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凯尔特”号上,六门三十二磅重炮、八门二十四磅长管加农炮,以及十二门十二磅炮,几乎同时开火。硝烟弥漫,炮声震天,数十发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向“扬威”号。 范维尔斯克紧紧盯着那些炮弹的轨迹。 两发二十四磅炮弹击中了“扬威”号的左舷。 少校的嘴角刚刚浮起一丝笑意,就凝固在了脸上。 那两发足以击穿任何木制战舰船壳的实心铁弹,在那条明国战船的船舷上撞出了“duang、duang”两声巨响,然后……弹开了。 就像是石子砸在铁板上。 于强在司令塔里也听见了这两声。 他低头看了看左舷的装甲——那里多了两个浅浅的白印。 然后,他抬起头,骂了一句:“妈的,给我往死里打!” 左舷的八十八毫米速射炮和双联装四十毫米机关炮,同时开火。 “咚咚咚咚——” “砰砰砰砰——” 八八炮声如同擂鼓,机关炮声如同撕布。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凯尔特”号上。 八十八毫米穿甲弹面对厚度超过六杜伊姆的橡木船壳,如同铁矛刺穿野兽的皮毛,毫不费力地将之凿穿。它们在船舱里爆炸,在炮甲板上制造腥风血雨。 四十毫米机关炮弹更是恐怖。它们以每分钟数百发的速度倾泻,像一把无形的钢锯,将“凯尔特”号的上层建筑一点一点削掉。桅杆断了,帆布碎了,索具断了,甲板上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轰——” “凯尔特”号舯部二层炮甲板上,两个炮窗突然烈焰喷射。一声巨响后,厚实的船壳被炸开一个几平米大小的豁口。两门青铜制成的十八磅炮,连同沉重的木制炮车,被冲击波吹出几十米远,落入海里,溅起两朵高耸的浪峰。 木片、布片、人体残骸,飘满了海面。 范维尔斯克趴在甲板上,双手抱着头,浑身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又是一声爆炸。 这一次不是被击中。是“凯尔特”号自己的炮手慌了神,往一门六磅炮里多塞了一个发射药包。点火之后,炮膛炸裂,炮管变成了一朵铁花,周围的五六个人瞬间被碎片打成筛子。 少校抬起头,望着那条仍在不断喷吐火舌的明国战船,望着那些落在自己船上的炮弹,望着那些在甲板上翻滚、哀嚎、挣扎的部下,突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 那是一种仿佛来自千年冰川的凌冽冰冷,从腚眼子传到了天顶盖。 他清醒了。 “升白旗!”他嘶声大喊,“升白旗——投降——” —— 日头偏西时,“扬威”号和“扬勇”号开始返航。 “扬威”号的后面,拖着“凯尔特”号。 “扬勇”号的后面,拖着“安第列斯”号。 “阿鲁巴”号已经不存在了。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漂浮的残骸,和那些仍在残骸间挣扎求生的幸存者。于强下令放下了两艘小艇,去捞人。 “活的总比死的有用。”他说,“东平城的工地,正缺人手。” 维尔斯克被押上了“扬威”号。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曾经不可一世的贵族气派荡然无存。他被带到于强面前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于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走到舷窗前,望着远处那艘小小的福船。 福船已经调转方向,正缓缓朝这边驶来。甲板上,一群人跪着,朝着“扬威”号的方向,不停地磕头。 于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军官说:“传令:护航那艘福船,一起回港。” —— 夕阳西下时,东平港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于强站在舰桥上,望着越来越近的港口。他看见港口里停着许多船——不止是军舰,还有商船,很多很多的商船。 大副王端本凑过来:“于爷,那边……好像来了大船队。” 于强举起望远镜。 港口外的锚地上,四条五千吨级的商船和六条三千吨级的商船,正排着队等待靠岸。那些船的烟囱都冒着烟,显然是刚刚抵达。 码头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这是……”于强愣了愣,忽然笑了,“是移民。新一批的移民到了。” 他数了数那些船——十条大商船,至少能运两万人。 望远镜里,他看见码头上的水兵正在维持秩序,引导乘客下船。那些从海上颠簸数日的移民,背着包袱,抱着孩子,扶着老人,排着队走上陆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亲吻土地。 远处海面上,几艘“镇海”级远洋炮舰正在来回游弋。它们慢悠悠的,却又极富警惕性,像一群虎鲸在护卫着自己的领地。 于强放下望远镜,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看了看身后拖着的两艘俘虏船,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正在登陆的移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买卖,总算没白跑。 夜幕降临时,“扬威”号和“扬勇”号缓缓靠上码头。 码头上灯火通明。几十盏汽灯悬挂在栈桥两侧,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刚刚下船的移民们还没有散去,正围在码头边上,好奇地看着这两条拖着俘虏船归来的军舰。 有人认出了“扬威”号船舷上被炮弹击中的白印,惊呼起来:“快看,那船上有个坑!” “那是炮弹打的!红毛夷的炮弹!” “老天爷,那得多大的炮……” “可人家船没事!咱们的船,铁打的!”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于强从舷梯上走下来,正好听见这些欢呼。他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龙国祥站在码头上,身后跟着一群军官和文吏。 于强快步上前,立正,敬礼:“总督,于强率‘扬威’‘扬勇’二舰,巡航归来。” 龙国祥还礼,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那两艘俘虏船上。 “战果如何?” 于强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笑容:“禀总督,击沉红毛夷四级舰一艘,俘虏三级舰一艘、四级舰一艘。俘虏红毛夷官兵,约三百余人。解救被劫大明商船一艘,商人水手四十余人。” 龙国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于强脸上。 “于舰长,这一趟,跑得值。” 于强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龙国祥。 那是一面折叠起来的旗帜——尼德兰的旗帜,从“凯尔特”号上扯下来的。 龙国祥接过旗帜,展开看了看,然后交给身边的亲兵。 “收好。”他说,“等东平城落成那天,挂起来,给大家看看。” 他转过身,望着码头上那些刚刚登陆的移民,望着远处海面上仍在游弋的炮舰,望着灯火通明的港口和正在建设的城市,轻轻说了一句:“潘老爷说得对。十年之后回头看,今天的汗,今天的血,都算不得什么。” 于强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带着海水咸腥的气息。码头上,汽灯的光芒摇曳着,照在那些新来者的脸上。那些脸上有疲惫,有迷茫,但也有希望。 远处,“镇海”级炮舰上亮起了信号灯,一闪一闪,像是在和港口打招呼。 月亮升起来了,把银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洒在码头上,洒在那两艘刚刚归来的军舰上,也洒在那两艘垂头丧气的俘虏船上。 第268章 动荡的一日(1)杀意 海风裹着盛夏的燥热和咸腥的湿气,从南边涌来,扑在人的脸上。城东蓟辽督师衙门的后院里,袁崇焕站在廊下已经有一阵子了。他穿着家常的茧绸单衣,没戴官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住,露出清瘦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廊外那株老槐树的枝杈上,蹲着两只乌鸦,缩着脖子,也不叫。 天是灰蒙蒙的。东边天际压着厚厚的云层,云缝里透出几缕苍白天光,照在院中青砖上,惨淡得像没睡醒。雾气从海面上漫过来,把远处城墙的轮廓都糊住了,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线。 脚步声从月洞门那边传来。袁崇焕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梁稷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低声道:“督师,人都到了,在东花厅候着。” 袁崇焕嗯了一声,却没动。他看着那两只乌鸦,忽然问:“梁先生,你说,五年平辽,最难的是什么?” 梁稷愣了一下,没敢答话。 袁崇焕自己给出了答案:“不是缺兵,不是缺饷,是有人在背后拖后腿。” 他说完,转身往东花厅走。袍袖带起一阵风,惊得那两只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嘎嘎叫着掠过屋顶,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院角的竹丛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片枯叶飘落下来,在青砖上打了几个旋,不动了。 东花厅里坐着三个人。 头一个是谢尚政,袁崇焕的心腹参将,三十出头,脸膛黑红,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一看就是常年待在军营里的人。 第二个是兵备道的程佥事,四十来岁,白净面皮,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第三个是个生面孔。三十左右的男子,穿着半旧的青色绸衫,料子不错,袖口却磨得有些发毛。他眉宇间透着精明,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敢和人对视,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袁崇焕进门,三人起身行礼。他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没有半句寒暄,直接看向那个生面孔:“刘参将,令弟那边,可曾安顿妥当?” 那生面孔正是刘兴祚。他垂着眼道:“多谢督师挂念。舍弟在岛上一切如常,无人起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说完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袁崇焕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是刚沏的,还有点烫。他不急不慢地放下茶碗,碗底在茶几上轻轻磕了一声。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毛帅坐镇东江多年,劳苦功高。”袁崇焕终于开口,“但他年事已高,行事渐有疏漏。朝廷有意整饬东江军务,需要得力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兴祚脸上。那目光不凌厉,却让人不敢直视。 “刘兄若肯相助,将来东江镇总兵之位,未必不能想。” 刘兴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低着头,不敢让袁崇焕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嘴里道:“督师但有差遣,刘某万死不辞。只是……毛帅麾下诸将,各有心思,刘某人微言轻,只怕……” 袁崇焕摆摆手,打断他:“不需你冲锋陷阵。只需你和你兄弟在岛上留心动静,尤其是毛帅与哪些人往来密切,有何异动。”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清晰了。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若有一日,本督亲自前往皮岛,你们要能保证,届时岛上不乱,尤其是毛帅身边的亲兵,不会碍事。” 刘兴祚的脸顿时苍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袁崇焕的目光像两把刀子,逼得他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自己都没察觉。 阳光从窗棂里斜射进来,照在地上,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半晌,刘兴祚低下头,抱拳道:“刘某明白了。只是……刘某兄弟二人,在岛上势单力薄,万一事败……” 谢尚政在旁插话。他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这个你不必担心。督师已经安排了几个人,过些日子会以各种名义去皮岛。到时候他们会主动找你联络。你们彼此不认识最好,各自行事,万一有人出事,也不会牵连旁人。” 刘兴祚起身上前两步,朝袁崇焕磕了个头,跟着谢尚政派来的人从侧门出去了。侧门开合了一下,光线一闪,又合上了。 袁崇焕站在花厅门口,望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窝下面青黑色的阴影。 梁稷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督师,此人可信得过?” 袁崇焕没有回头。他看着月洞门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丛枯竹在风里摇晃。 “此人降过建奴,在岛上受排挤,早有异心。只要许以重利,他不敢反悔。”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高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苍白的日光。 —— 清宁宫的窗子上糊着高丽纸,把日光滤得柔和,照在殿内的雕梁画栋上,照在那些精致的瓷器上,泛着温润的光。 洪台吉正在用膳,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肴——炖羊肉,炒蕨菜,一碟腌制的韭菜花,还有一壶马奶酒。 他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听下方一个汉人装束的中年人说话。 此人便是李永芳。他站在殿中,微微躬着身子,语调平缓,把事情一件件禀报清楚。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不看洪台吉,这是规矩。 “大汗,皮岛那边传来消息。明国蓟辽督师袁崇焕与东江总兵毛文龙关系越发恶劣,彼此几近水火,袁崇焕已经停了东江的粮饷。毛文龙那边,最近来了一支援兵,从耽罗岛来的,装备极精,战力不可小觑。” 洪台吉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 “袁崇焕不容毛文龙?” 李永芳道:“以臣看,八九不离十。袁崇焕此人,心高气傲,容不得别人掣肘。毛文龙在皮岛自成一派,不听他调遣,他必欲除之而后快。” 洪台吉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却让李永芳后背有些发凉。他跟了洪台吉这些年,知道这位主子越是笑得淡,心里想的事越大。 “好。”洪台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裹着暑气灌进来,吹得殿中一阵燥热,烛火也在摇曳。幸好有冰鉴和冰盘,否则这盛夏酷热真是令人吃不消。 窗外是清宁宫的院落,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刺眼的光。几个包衣奴才正在廊下扫地,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毛文龙在皮岛这些年,坏我多少好事。”洪台吉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若能借袁崇焕的手除掉他,再好不过。” 他转过身,看着李永芳。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暗,看不清表情。 “你即刻派人,在皮岛、登州、宁远,甚至京师,散布消息。就说毛文龙已经与我大金暗通款曲,不日就要献岛投诚。” 李永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大汗圣明。臣还建议,咱们不妨做些‘配合’——派几拨人假意与毛文龙联络,故意让袁崇焕的人截获一两封‘密信’。信里写些模棱两可的话,什么‘所请之事已允’、‘待时机成熟再行商议’之类的。如此一来,袁崇焕就算原本还在犹豫,也不得不动手了。” 洪台吉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那笑声洪亮,却没有多少温度。 “好!就按你说的办。记住,要做得像,要让袁崇焕相信,毛文龙确实在和我们来往。此事若成,记你一大功。” 李永芳领命,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洪台吉回到案前,继续用膳。他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窗外的日光照进来,照在那些精致的瓷器上,泛着冷冷的光。 —— 申时,宁远城最热闹的十字街上,商贩行人渐渐少了。 太阳西斜,阳光从金黄变成橘红,照在街边的铺面上,照在行人的脸上,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暖色。 街角一处茶楼的二楼雅间里,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人正凭窗而坐。他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没喝,眼睛不时瞟向斜对面的蓟辽督师衙门。 这人叫沈福,表面上是皮货商。他在宁远待了三年,赁了一间小院,娶了个本地寡妇。他的真实身份是北镇抚司宁远百户。 今早他收到一封从京师来的密信,火漆封口,戳子上是指挥同知骆养性的印记。信上只有一句话:袁毛之争,冷眼旁观,不得介入。 他不明白上峰为何如此指示。袁崇焕和毛文龙的事闹得这么大,锦衣卫竟然不闻不问?但他知道,锦衣卫的规矩就是听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动的别动,不该看的别看。 斜对面的衙门里,人进人出。他看见谢尚政带着几个亲兵匆匆出门,往北边去了。他看见一个陌生面孔的中年人低着头从侧门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消失在人群里。他把这些人的样貌、衣着、时辰都默默记在心里,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个看客。 太阳又西斜了一些,街上的行人更少了。店铺开始上板,伙计们把一块块门板嵌进门框的凹槽里,发出嘭嘭的声响。茶楼里掌起了灯,伙计拎着铜壶跑来跑去,给各桌添水,热气腾腾的。 沈福放下几枚铜钱,起身下楼。 —— 酉时,太阳快要落到海平面以下。 皮岛的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彩像被点燃了一样,一层一层地堆着。那红从深红变成紫红,又从紫红变成暗红,最后随着太阳落下去,一点点熄灭了。海面上波光粼粼,那光从橘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灰紫,最后变成一片沉沉的暗蓝。 东江兵们开始收操,三三两两往各自的营房走。有的扛着生锈的刀,有的拎着破锣,有说有笑。几个年轻兵丁追打着跑过去,带起一阵灰尘。一个老兵坐在营房门口,用破布擦他那杆鸟铳,擦一下,看一眼远处的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铁山营的营地里,号声响起,是开饭的信号。那号声嘹亮,在暮色里传出很远。炊烟袅袅升起,肉香又开始飘散,飘过营墙,飘过山坳,飘到东江兵的营房里,飘进那些饿了一天的肚子里。 刘兴祚乘坐的小船在暮色里靠岸时,天已经快黑了。 船是普通的渔船,艄公是个哑巴,收了船钱就撑着船走了,消失在暮色里。刘兴祚下了船,低着头,快步往自己的住处走。经过铁山营营地时,他忍不住放慢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营地里灯火通明,几十盏气死风灯挂在营房门口,照得亮堂堂的。岗楼上的哨兵端着枪,身姿笔直,像两根桩子钉在那里。营门口还有两个哨兵,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转。 他心里有点发虚,加快脚步离开了。 回到住处,弟弟刘兴治正在等他。 他们的住处是两间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墙角堆着些杂物,几件破衣裳,一口破锅,两双补了又补的布鞋。 刘兴治见他回来,迫不及待地问:“哥,怎么样?” 刘兴祚把他拉进里屋,关上门,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压低声音把宁远之行的经过说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耳语,嘴唇凑在刘兴志耳边。 刘兴治听完,脸色刷地白了。不是一般的白,是那种受了惊吓的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哥,这万一事败……” 刘兴祚咬着牙道:“事败是死,可咱们在岛上这日子,跟死有什么区别?毛文龙从来不把咱们当自己人,那些东江老弟兄,谁不拿白眼翻咱们?与其窝囊活着,不如搏一把!” 刘兴治沉默良久。他看着墙上晃动的人影,看着那盏油灯,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终于,他点点头:“哥,我听你的。但你得答应我,万一哪天势头不对,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刘兴祚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刘兴祚推开窗,一股风灌进来,吹得油灯一阵摇晃。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东江兵围在一起,不知在议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他披上外衣走出去,走近了听见其中一个说: “……听说了吗?有人说毛帅要投建奴……” 另一个赶紧捂住他的嘴:“你他娘找死啊!这种话也敢说!” 先前那个挣扎着道:“不是我说的,外头都在传!说毛帅已经和那边接上头了,就等时机一到……”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毛帅投建奴?毛帅要投建奴,咱们早成鞑子的刀下鬼了!” 另一个小声道:“那可说不定……铁山营那帮人,谁知道是哪来的……” 刘兴祚心里一跳,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他回到屋里,关上门,对刘兴治说:“外头有人在传谣言,说毛帅要投建奴。这谣言来得蹊跷。” 刘兴志问:“谁传的?” 刘兴祚摇摇头:“不知道。但这事儿,对咱们未必是坏事。” —— 与此同时,铁山营的指挥部里,杨宽正在听边乙汇报。 指挥部是一顶大帐篷,里头点着两盏气死风灯,照得亮堂堂的。一张简易的木桌,几把折叠凳,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皮岛地图。杨宽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边乙站在他面前,说:“统领,今天岛上有人在传谣言,说毛帅要投建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已经和那边接上了头,还有人说亲眼看见建奴的使者在岛上出现过。” 杨宽眉头皱起。他的眉头一皱,眉间就出现一道深深的竖纹。 “这谣言来得蹊跷。背后一定有人。” 他想了想,道:“你多留个心,看是什么人在传。另外,毛帅那边,你要盯紧了,任何人单独见他,都要记下来。什么人,什么时辰,待了多久,都要记清楚。” 边乙应了,转身要走。杨宽又叫住他:“还有,告诉弟兄们,最近岛上可能会不太平。巡逻的时候警醒些,枪里时刻压着子弹。” 边乙点点头,掀开帐篷门帘出去了。风灌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晃。 杨宽坐在那里,看着墙上摇晃的人影,一动不动。 —— 子时,宁远城外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月光照着光秃秃的山坡,像撒了一层薄霜。 这里离城有七八里地,四面是荒山,中间一块平地,长满了枯草。平时没人来,只有野兔和狐狸出没。今晚,这里却有一群黑影在活动。 谢尚政正带着一队亲兵进行秘密演练。二十几个黑影在月光下来回奔跑,脚步声急促而沉闷,惊起几只宿在草丛里的野鸟,扑棱棱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演练的内容很简单——突袭、擒拿、控制。 空地上立着一顶帐篷,帐篷里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个草扎的假人,穿着破衣裳,头上戴着顶破帽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像个人。 他们从山坡上冲下去,两个人制住帐篷门口的“亲兵”,三个人扑向那个“目标”,其余人守住门口,不放任何人出入。 整个过程必须一气呵成。 他们已经练了三个晚上。谢尚政的要求是,从冲进帐篷到控制目标,不能超过十息。 亲兵们一遍遍地跑着。冲进去,制住,扑倒,守住。冲进去,制住,扑倒,守住。月光下,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默契,直到每个人的动作都形成肌肉记忆,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往哪儿冲。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撞在一起,骂一声,重新来过。 谢尚政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一块怀表,那是袁崇焕赏的西洋玩意儿,走得极准。他盯着表盘,嘴唇翕动,数着数。 “九息……八息……七息……” 跑完一轮,他喊停,把亲兵们叫过来,指出哪里慢了,哪里乱了,哪里配合不好。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人不敢不听。 休息时,一个亲兵小声问:“将军,咱们这是要对付谁?” 谢尚政冷冷看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在暗处闪着光。 “不该问的别问。” 亲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另一个亲兵递过水囊,谢尚政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浑身的燥热登时去了一大半。 他望着北边的方向。那里是海,月光照在海面上,亮闪闪的一片。皮岛上那个小老头,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他心里盘算着:只要督师一声令下,他们这些人,就会变成一把刀,刺向那个岛,刺向那个坐在岛上的老头。 城楼上的更夫敲了三更,梆子声在夜风里飘出老远,一声一声,闷闷的。 —— 天快亮了。 宁远城笼罩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那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连城墙的轮廓都看不见。只有城楼上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黄斑。 蓟辽督师衙门的后院里,袁崇焕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尚未写完的奏折。案上的蜡烛已经烧短了,烛泪堆成一滩,烛芯烧得老长,结了朵烛花。他没顾上剪,就那么让它燃着。 奏折上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去的—— “东江总兵毛文龙,跋扈有年,糜饷无功,且暗通建奴,图谋不轨……”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末尾添上四个字——“请旨正法”。 写完了,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眉心那块皮肤被揉得发红,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茶早就凉了,茶叶泡得发白,漂在水面上。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纸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从灰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淡淡的青。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细细的亮光,像一条线,把天和海分开。 书房里的烛火在晨光里显得黯淡了,他却没吹灭它,就那么让它燃着,直到烛泪堆成一滩,烛芯终于烧断,火苗跳动了两下,熄了。 —— 同一时间,皮岛东边的海面上,第一缕曙光正在挣脱海平面的束缚。 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被晨光一照,泛出淡淡的金色。那金色慢慢扩散,从东边往西边漫过来,漫过海面,漫过礁石,漫过沙滩,漫上岛来。 几只海鸟在飞,叫声远远地传来,像婴儿的哭声。它们在晨光里盘旋,忽然俯冲下去,叼起一条鱼,又飞起来,消失在雾气里。 铁山营的营地里,起床号即将吹响。岗楼上的哨兵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看着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他站了一夜,腿有些麻,往旁边挪了挪脚步,枪挎在肩上,枪管在晨光里闪着幽幽的光。 营地里静悄悄的,帐篷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再过一会儿,号声就会响起,这些人就会起来,穿衣,洗漱,集合,开始新的一天。 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269章 动荡的一日(2)双岛会 【关于今后更新的说明】 致尊敬的读者: 因工作生活的原因,今后确保每日至少更新一章,并且字数不少于6000字。 望见谅! ****** ****** ****** 卯时初刻,东边地平线上泛起丝丝曙红,正在西遁的暮色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宁远城墙的轮廓浸在其中,模糊成一片灰暗。城楼上楼上的灯笼晕开昏黄的光,像一团团模糊的黄斑。 蓟辽督师衙门的后书房里,烛火还亮着。 袁崇焕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笺。案上的蜡烛已经烧短了,烛泪堆成一滩,烛芯结了朵烛花。他没顾上剪,就那么让它燃着。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五更了。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落笔。 “久慕毛帅威名,恨未一见。今本督巡海至登莱,欲与毛帅会晤于海上,共议东江军务,共商平辽大计。盼毛帅拨冗一见,共抒肝胆。” 写完了,他放下笔,把信笺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一遍。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去的。他把“巡海至登莱”几个字多看了一眼,想了想,还是保留原样。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谢尚政推门而入,大步到了跟前,抱拳道:“督师。” 袁崇焕把信笺折好,封进信封,递给他:“选派可靠之人,即刻乘快船前往皮岛送信。要客气,要恭敬,要让毛文龙觉得本督是真心想见他。信使到了皮岛,见着毛文龙,该跪就跪,该磕头就磕头,别摆架子。” 谢尚政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袁崇焕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一夜沉寂,暑气几乎散尽。海风乍一吹进来,竟有些凉,他不禁微微颤了颤。 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他站在窗口,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信使骑马出城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那是一种淡淡的青白色,像鱼肚子翻过来那种颜色。 袁崇焕站在窗边,面色深沉,久久未动。 梁稷走到他身后,轻声道:“督师,这一去……” 袁崇焕摆摆手,打断他:“等着便是。” 他转身回院。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枯枝上,两只乌鸦缩着脖子蹲着,和昨天一样。 —— 两日后。 日头正中,海面反射着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顶上,茅草在海风里簌簌抖动,有的被吹散了,耷拉下来。几只狗趴在窝棚门口晒太阳,有人走过,也懒得叫。 毛文龙的牙帐里,他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封信。 那是袁崇焕的信,今早送到。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信上的字他认识,每个字都客气得很,可那些字凑在一起,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他把信递给身边的幕僚。 幕僚们传看了一遍,吵起来了。一个说:“大帅,袁崇焕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此去必是陷阱!万万不可!”另一个说:“若不去,岂不落人口实,说他心虚?届时他参大帅一本,说大帅抗命不遵,如何是好?”又一个说:“去是要去,但得防着他使诈……” 七嘴八舌,吵成一团。 毛文龙坐在上首,一言不发。他听着那些人吵,眼睛却看向站在一旁的边乙。 边乙站在他身后,始终一言不发。等那些幕僚吵完了,他才上前一步,凑到毛文龙耳边,压低声音道:“大帅,老爷临走时说过的话,您还记得吗?他说要小心袁崇焕使阴招,还说让您要多加提防。” 毛文龙一怔。 他想起潘浒那句话——“要小心袁崇焕使阴招”。想起那两艘黑沉沉的大铁船,想起潘浒那双在暮色里亮得迫人的眼睛。那些话,他当时只信了六七分,现在想来,却字字都像刻在心里。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中安静下来。 “去。但怎么去,得听我的。” 他当场修书一封,同意会面,但提出会面地点不能在宁远,也不能在皮岛,而在双岛——一座位于皮岛与大陆之间的小岛,离两边都不远,地势平坦,无险可守,看着公平。 他写完了,又加了一句:“毛某只带亲随三百,督师亦请自便。” 然后封好,派亲信即刻乘船送往宁远。 信送走后,毛文龙把边乙单独留下,屏退左右。 “你去告诉杨宽,让他的人准备一下,多加防备。这次去双岛,你们跟我去。” 边乙问:“带多少人?” 毛文龙想了想:“明面上,我带三百家丁。你们警卫排,暗中跟着,混在家丁里头。记住,若真是有什么不可测之事,你们自行决定。” 他盯着边乙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潘先生说你们能打,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能打。” 边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帅放心,您让咱们打谁,咱们就打谁。”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毛文龙的船队从皮岛出发。 六艘大小船只,载着三百家丁和混在其中的五十名警卫排战士,驶向双岛。海面风平浪静,晨雾渐渐散去,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先是露出一道金边,然后慢慢往上拱,最后整个跳出来,把海面染成一片金黄。海鸟在船队上空盘旋,叫声清脆,一会儿俯冲下去,叼起一条鱼,又飞起来。 船舱里,边乙带着四兄弟检查装备。 每人一把五年式自动手枪,十个弹匣,每匣二十发子弹,用牛皮弹匣包系在腰间,伸手就能够到。铁锏、铁骨朵、铁鎚、苗刀,都是他们趁手的家伙,磨得锋利,缠着防滑的布条。铁山营特制的板甲穿在棉袍里头,外人看不出,但防护力远非寻常甲胄可比。 边乙把枪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插回腰间的枪盒里,对兄弟们说:“等会儿上了岛,眼睛都给我放亮点。枪别轻易掏,掏了就别留活口。” 毛文龙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双岛,一言不发。 海风吹着他的斗篷,猎猎作响。那斗篷是红色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边乙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大帅,有咱们在,您放心。” 毛文龙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个小黑点似的小岛,忽然想起当年渡海来皮岛时的情景。那时候他才四十出头,带着一百多人,从登州坐小船过来,海上遇到风浪,差点翻了。如今他已经五十多了,头发花白了一半,时间过得真快。 —— 双岛上,袁崇焕已经先一步抵达。 他带了五百宁远兵,由谢尚政统领,在岛上扎下营帐。帐篷是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另有刘兴祚、刘兴治兄弟带着五百亲信家丁,混在宁远兵中,按计划埋伏在会面地点周围的林子里。那些林子光秃秃的,只有些枯草和灌木,但趴着不动,远处也看不出来。 袁崇焕站在帐外,望着海面上渐渐驶来的船队,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身问谢尚政:“都安排好了?” 谢尚政低声道:“督师放心,刘兴祚的人就等在那边,只要信号一起,立刻动手。大帐周围也安排了人,毛文龙一进去,就别想出来。” 袁崇焕点点头,理了理衣袍,向码头走去。 巳时正,毛文龙的船队靠岸。 他带着十几名亲随下船,袁崇焕亲自到码头迎接。两人相见,袁崇焕率先拱手,笑容满面,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一样标准:“毛帅,久仰久仰!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毛文龙亦拱手还礼,脸上也堆着笑:“督师客气,毛某何德何能,劳督师亲迎。” 两人并肩走入大帐,分宾主落座。帐中铺着毡毯,中间摆着茶几,茶具是精致的青花瓷,冒着热气。阳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斑。 茶过三巡,袁崇焕先说了一番客套话,称赞毛文龙在东江的功绩:“毛帅以孤军抗强虏,支撑危局,实乃社稷之臣。本督在宁远,每每听闻毛帅之事,未尝不击节赞叹。” 毛文龙连连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袁崇焕又说自己初任督师,许多事务还不熟悉,希望毛帅多多指点。毛文龙也客气回应:“督师乃当世名臣,天子倚为干城,毛某一介武夫,唯督师马首是瞻。” 话锋渐渐转入正题。 袁崇焕问起东江的兵额、粮饷、防务,毛文龙一一作答,滴水不漏。袁崇焕又说起自己的“五年平辽”方略,说要“整顿兵马,加固城防,待时机成熟,一举荡平建奴”。 毛文龙连连点头,说“督师大才,毛某佩服”,心里却冷笑:五年平辽?你连饷都不给我,平什么辽? 帐中气氛看似融洽,实则两人都在互相试探,谁都不肯先露底牌。 帐外,边乙带着几个警卫排战士,以毛文龙亲随的身份站在不远处。 他看似随意地站着,眼睛却一直在转。他注意到周围有些不对劲——宁远兵的布防有些奇怪,看似松散,实则把大帐围在中间,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手里都按着刀柄,眼睛不时往大帐这边瞟。 远处林子里,隐约有人影晃动,一闪就不见了。 他心里一紧,悄悄给身边的兄弟递了个眼色。那几个兄弟微微点头,手不动声色地往腰间的枪盒挪了挪。 —— 太阳渐渐升高,已近午时。 阳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时间慢慢移动。袁崇焕忽然站起身,笑道:“毛帅,咱们光说话,倒是忘了时辰。本督备了些酒菜,咱们边吃边谈。” 他一拍手,帐外便有亲兵抬进酒席。几样精致的菜肴,一壶酒,两副碗筷,摆满了茶几。 毛文龙也笑着应和:“督师费心了。” 他心里却警惕起来——潘浒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要小心袁崇焕使阴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袁崇焕忽然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那笑容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下子就不见了。他看着毛文龙,目光锐利如刀,缓缓道:“毛帅,本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毛帅。” 毛文龙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也放下酒杯:“督师请讲。” 袁崇焕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有人向本督密报,说毛帅暗通建奴,图谋不轨。本督想问毛帅,可有此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毛文龙脸色一变,霍然站起,带翻了面前的酒杯,酒水洒了一桌。他的脸涨得通红,怒道:“督师!此乃诬陷!毛某与建奴血战多年,麾下将士死在建奴手里的成千上万,毛某岂会投敌?” 袁崇焕冷笑,也站起身:“诬陷?本督这里有证据!” 他一拍案几,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帐中格外刺耳。 随着那一声脆响,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那喊杀声由远及近,震得帐幕都在抖动。 刘兴祚、刘兴治兄弟带着五百亲信家丁从四面八方杀出,直扑毛文龙带来的那三百家丁。 这些家丁猝不及防,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拼命抵抗,有人却犹豫不决——刘兴祚事先收买的人开始发挥作用,一些家丁悄悄放下武器,更多的人则是在观望,不知道该帮谁。 大帐中,袁崇焕的亲兵也扑向毛文龙。 七八个人冲进来,手里都拿着刀,直奔毛文龙而去。毛文龙身后的亲随迎上去抵挡,双方顿时战在一处,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边乙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和几个警卫排战士同时拔出枪——那种黑色的、闪着寒光的自动手枪,在帐中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枪声响起。清脆的、密集的爆裂声,像过年放鞭炮,却比鞭炮响得多,也密集得多。边乙握着短枪,“啪啪啪……”子弹如泼水般扫向那些扑来的宁远兵。 一发,两发,三发…… 二十发子弹眨眼间倾泻一空。对面倒下七八个人,剩下的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弹。边乙换弹匣的动作快得看不清,手一按,空弹匣落下,新弹匣装上,咔嚓一声,又是一轮扫射。枪口喷出的火光在帐中一闪一闪,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帐外的警卫排战士也同时开火。五十个人,五十把自动手枪,每分钟九千发的理论射速,虽然实战中不可能打满,但那弹雨已经足够恐怖。 冲在最前面的刘氏家丁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有人被子弹击中大腿,扑倒在地,抱着腿打滚;有人被击中胸口,一声不吭就栽倒;有人被击中面门,整个脸都炸开了花。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混成一片。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和海风混在一起,刺鼻难闻。 刘兴祚躲在一棵树后,脸色煞白。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仗,从没见过这样的火器——那些小东西怎么会连发?怎么会这么快?他带来的三百人,一个照面就倒下五六十,剩下的全趴在地上,谁也不敢抬头。刘兴治躲在另一棵树后,肩膀上挨了一枪,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咬着牙不敢出声。 那些被刘兴祚收买的毛文龙家丁,原本打算放水,此刻却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扔掉武器,跪在地上求饶;有人转身就跑,却被流弹击中;有人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真正跟着毛文龙的老家丁们则趁机聚拢,往警卫排这边靠拢。 弹匣打空了。 边乙一声令下:“换家伙!” 五十人五五一组,拔出铁锏、铁骨朵、铁鎚、苗刀,杀向那些还站着的敌人。他们的板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寻常刀剑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边乙的铁锏抡起来,砸在一个刘氏家丁的脑袋上。噗的一声闷响,脑浆迸裂,那人的头盔都凹进去一块,人软软地倒下去,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老二的铁骨朵扫过另一个人的面门。咔嚓一声,脸骨塌陷,那人惨叫着捂住脸,血从指缝里往外喷,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老三的铁鎚抡圆了,一锤下去,一个宁远兵的胸口凹进去一个大坑,嘴里喷出血沫,软软地倒下去,手脚还在抽动。 老四的苗刀劈过,一个敌人的手臂齐肘断开,掉在地上。那人都愣了一愣,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胳膊,才惨叫起来,血喷得老高。 刘氏家丁和宁远兵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不怕砍,不怕刺,冲进来就是杀人,杀完人就退,退回去换弹匣,换完再冲。有人想跑,被追上,一锏砸倒;有人想投降,跪在地上磕头,可杀红了眼的警卫排战士哪里顾得上分辨,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袁崇焕在亲兵护卫下仓皇后撤,脸上的镇定早已荡然无存。 他看见那些穿着普通棉袍的人,从袍子底下拔出那种会连发的小火器,一抬手就是一片人倒下。他看见他们拔出那些奇形怪状的兵器,像砍瓜切菜一样杀人。他看见刘兴祚那三百人,死得死,逃得逃,剩下的跪在地上求饶。 他抓住谢尚政的胳膊,声音发颤:“那是什么人?那是什么火器?” 谢尚政也吓坏了,脸白得像纸,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从没见过……” 毛文龙始终被警卫排护在中间。 他看着眼前的杀戮,心里一阵阵发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庆幸。庆幸自己听了潘浒的话,庆幸自己带了这些人来。如果没带他们,今天躺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 他看着远处袁崇焕仓皇的背影,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袁督师,今日之赐,毛某记下了。” 他说完,对边乙道:“撤吧。” 边乙看局势已定,对毛文龙道:“大帅,该走了。再拖下去,宁远那边援兵到了就麻烦了。” 他一挥手,警卫排迅速收缩队形,把毛文龙护在中间,向海边撤退。边乙走在最后,手里握着枪,随时准备回头。 边氏五虎中的老三、老四主动断后,带着十个人守在撤退的路上。 刘兴治不甘心,带着残余的几十人追上来。还没靠近,老三抬手就是一梭子,子弹扫过去,又有三四个人倒下。刘兴治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咬着牙还想冲,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 老三瞄准了刘兴治,一枪打过去,正中他另一边肩膀。刘兴治惨叫着倒下,被亲兵拖着往后撤。剩下的那些人再也不敢追了,远远地站着,看着他们撤退。 毛文龙登上来时的小船,回头看了一眼。 双岛上,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在抽搐。阳光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还在流淌的血上,红得刺眼。血腥味在海风中飘散,浓得让人作呕。那些还在动弹的伤者,发出凄厉的惨叫,一声一声,像杀猪一样,却没人顾得上他们。 远处的袁崇焕已经撤到岛的另一侧,身边只剩下不到二百人,站在那儿望着这边,一动不动。 —— 船队扬帆起航,离开双岛。 海风鼓满船帆,把船推向皮岛的方向。毛文龙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双岛,久久不语。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和花白的胡须。他的眼睛眯着,不知是在看岛,还是在想什么。 边乙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大帅,咱们的人伤了七个,都是轻伤,没死的。子弹消耗不少,打死打伤的,估摸着得有二百多。” 毛文龙点点头,忽然问:“那些家丁呢?” 边乙知道他说的是那三百家丁,沉默了一下:“有些跟咱们一起撤回来了,有四十七个。有些……没回来。” 毛文龙又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没回来的,记下名字,回头给他们家里人发抚恤。” 船队在海上航行,太阳渐渐西斜。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血红,那红色浓得化不开,像是把双岛上的血色泼到了海里。海鸟在远处飞翔,叫声凄厉。毛文龙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血色,久久不动。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投在甲板上。 第270章 动荡的一日(3)风波平 戌时,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了。 月光照得皮岛像铺了一层霜。月光洒在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上,窝棚顶上枯黄的茅草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洒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路上的车辙印子像刀子刻的一样;洒在铁山营养地那面深蓝色的旗帜上,旗帜上的银山在月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整个岛安静得有些反常。往日这个时候,窝棚里还有说话声,有男人喝酒划拳,有女人骂孩子,有婴儿哭,有狗叫。今天什么都没有。那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憋在肚子里出不来。 码头上空空荡荡。毛文龙的船队今早已经出发去了双岛,这会儿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留下的东江兵们三三两两聚在窝棚里,有的在赌钱,铜钱落在木板上啪啪响;有的在喝酒,酒碗碰得叮当;有的早早睡了,呼噜声从破门板后面传出来。他们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铁山营养地里,灯火通明。 杨宽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一份情报。那是潜伏在岛上的侦察兵天黑前送回来的,薄薄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刘兴基领五百余人,藏岛北废弃营房,兵甲齐备,今夜有异动。” “小军头王虎、李二疤、周庆等七八人,今皆召亲信,闭营不出,有密谋。” “三人着百姓服,连日出入王虎等营寨,口音异,疑为建奴细作。” 杨宽把情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眯了眯。 传令兵站在门口,等着。 “通知各连,”杨宽开口,声音不高,“今晚一级战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营。” 传令兵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杨宽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着远处那些黑黢黢的窝棚和营寨,看着那些偶尔闪过的灯火,一动不动。 同一时刻,岛上的各个角落里,暗流正在涌动。 岛北那处废弃营房里,刘兴基蹲在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面,面前围着二十几个头目。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火用布蒙着,只露出一点光,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大哥和二哥在双岛动手,”刘兴基压低声音,“毛文龙今儿个去了双岛,回不来了。咱们这边,也得动。” 一个头目问:“怎么动?” 刘兴基咬着牙:“直取牙帐。毛文龙虽然不在,但他那牙帐是东江的根。占了牙帐,拿了他的印信,这岛就是咱们的。那些个军头,谁不服就杀谁。” 另一个头目有些犹豫:“铁山营那边……” 刘兴基冷笑:“铁山营才多少人?三千。咱们的人加起来,七八百总是有的。再说,他们管不着东江的事。咱们打牙帐,他们凭啥插手?” 头目们互相看看,不说话了。 刘兴基站起身,把蒙在火把上的布扯下来。火光一下子亮起来,照出他脸上狰狞的表情。 “传令下去,亥时动手。先杀毛文龙的亲信,再占牙帐。天亮之前,这岛上得听咱们的。” 几个被建奴收买的小军头,也在各自的营地里召集亲信。 王虎的营寨里,他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人都握着刀,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弟兄们——”王虎说,“毛文龙不在,刘家老三要动手。咱们不趁这时候捞一把,还等什么时候?地盘、女人、粮食,谁抢到是谁的!” 底下人嗷嗷叫起来,刀举得老高。 李二疤的营寨里,他正和几个心腹低声密谋。一个穿百姓衣服的人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们。李二疤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等他的示意。 周庆的营寨里,他已经在给亲信们分派任务了。谁打头阵,谁断后,谁抢粮库,谁抢百姓。分完了,他舔了舔嘴唇,眼睛里冒着光。 那些还在观望的军头们,有的关紧营门,有的悄悄派人出去打探消息,有的把亲兵召集起来守在营门口。陈继盛的营寨里,他站在高处,看着远处那些隐约的火光,一言不发。身边的亲兵小声问:“将军,咱们……”他摆摆手:“再等等,看看风头。毛文龙不在岛上,这乱子看他们怎么收场。” 整个皮岛,像一口烧开的锅,锅盖已经被蒸汽顶得噗噗响。 —— 亥时。 岛上的灯火陆续熄灭了。一盏,两盏,三盏,像被风吹灭的蜡烛。最后只剩下铁山营养地还亮着,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土路上,照在那些黑黢黢的窝棚上。码头上,几只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船板吱呀,吱呀,像老人的叹息。 忽然间,喊杀声炸开了。 刘兴基带着人从废弃营房里冲出来,五百多人,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夜风里跳动,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狰狞得像鬼。他们一路狂奔,脚步杂乱,踩得土路嘭嘭响,嘴里喊着: “毛文龙投了东虏——” “杀进去,杀了那些狗贼——” 路上遇到几个巡逻的东江兵,还没反应过来,刀就砍下来了。惨叫声划破夜空,惊起几只宿在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了。 与此同时,王虎、李二疤、周四那几个小军头也动手了。 他们带着人冲进邻近的营房,杀人放火,抢夺粮草。火把扔上茅草屋顶,火苗一下子蹿起来,噼里啪啦响,照亮了半边天。有人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身子跑出来,被一刀砍倒;有人抱着孩子想逃,被乱兵踩倒在地;有人在火光里跑来跑去,不知道往哪儿躲。 哭喊声、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整个皮岛瞬间陷入混乱。 铁山营养地里,杨宽站在了望台上。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听着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传令兵站在他身后,等着。 杨宽放下望远镜。 “传我命令,左协一到三连,目标毛文龙牙帐,沿途遇乱军,格杀勿论。” “右协六到八连,分两路包抄,清剿各处乱军。” “炮兵连,炮口对准王虎、李二疤、周庆的营寨,等我命令。” “其余各连,守营。” 传令兵应声而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里。 亥子之交。 铁山营养地的大门轰然打开。 月光下,一队队士兵鱼贯而出,原野灰色的军服在月光下灰蒙蒙的。他们脚步急促却不慌乱,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枪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一连、二连和三连直奔毛文龙牙帐。 路上遇到刘兴基的人马。那些乱军正杀得兴起,忽然看见迎面来了一队人,还没反应过来,枪就响了。 爆豆般的枪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枪口喷出的火光一闪一闪,11毫米半被甲圆头步枪弹雨泼般射出。冲在最前面的乱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后面的吓得四散奔逃,有的扔下武器跪地求饶,有的转身就跑。跑得慢的,被追上,刺刀从后背捅进去,噗的一声,人就不动了。 铁山营的士兵们面无表情,跨过那些还在抽搐的尸体,继续前进。 牙帐那边,留守的家丁正在苦战。 刘兴基的人已经把牙帐围住了,五百多人往里冲。守牙帐的家丁不过二百余人,且毫无防备之下突遭袭击,死伤过半,眼看就要守不住。 一个家丁身上挨了两刀,还在拼命挥刀,嘴里喊着:“顶住!顶住!”又一个倒下。 就在这时,枪声从外围传来。 刘兴基的人一愣,回头一看,黑压压的铁山营士兵已经冲过来了。 带队的连长一声令下:“排枪准备——放!” 砰砰砰砰,一排子弹扫过去,刘兴基的人顿时倒下一片。剩下的慌了,有的想跑,有的想抵抗,乱成一团。又是一轮排枪,如同镰刀下的秸秆,又倒下了一片。 “冲!” 铁山营的士兵冲上去,刺刀见红。那些还在抵抗的乱军,一个接一个被捅倒。剩下的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浑身发抖。 刘兴基肩膀上中了一枪,血顺着手臂往下流。他被几个亲兵拖着,趁乱逃进夜色里。 六连、七连和八连分路包抄,清剿各处乱军。 王虎正带人抢粮库,忽然枪声大作,身边人一个个倒下。他回头一看,铁山营的人已经冲过来了。他举起刀想喊什么,一发11毫米半被甲圆弹头正中脑门,半个脑袋都被掀掉了,人直挺挺往后倒下去,眼睛还睁着。 李二疤的营寨里,他正和那几个建奴细作商量下一步。枪声一响,他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踹开了。铁山营的士兵冲进来,二话不说,举枪就打。李二疤胸口挨了两枪,扑倒在地。那几个建奴细作想跑,被堵在墙角,一顿枪托砸趴下。 周四跑得快,带着几个人往海边逃。没跑出多远,迎面撞上另一队铁山营的人。他转身想跑,腿上挨了一枪,扑通跪在地上。他还想爬起来,刺刀已经抵在脖子上了。 那些还在观望的军头们,站在各自的营寨里,远远看着那些冲天的火光,听着那些密集的枪声,脸色都白了。 有人小声问:“将军,咱们……” “关紧营门!谁也不许出去!” 第一野战炮兵连的阵地上,六门四年式80毫米架退式后膛野战炮已经调整好角度,炮口对准那几个闹得最凶的营寨。炮手们站在炮旁,月光照在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上,闪着幽幽的光。 那些营寨里的人远远看见那些炮口,吓得腿都软了,再也不敢往外冲。有人趴在营墙后面瑟瑟发抖,有人跪在地上求菩萨保佑。 —— 子时。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大又圆,照得整个岛如同白昼。 喊杀声渐渐稀疏,枪声却还在零零星星地响。血腥味在夜风里飘散,浓得让人想吐。那是血和火药混在一起的味道,钻进鼻子里,久久不散。 刘兴基逃到岛北的一处破庙里。 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他肩膀上中了一枪,血流不止,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他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大哥……大哥在双岛动手……咱们这边……也得成事……” 没人应声。 那十几个人都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话音未落,庙外枪声大作。 铁山营的追兵已经赶上来了。子弹打在破庙的土墙上,扑扑作响,溅起一阵阵尘土。门窗被打得稀烂,木屑乱飞。 带队的连长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跪地投降,饶你们不死!” 回应他的是一支冷箭。嗖的一声,射中了一个士兵的肩膀。那士兵闷哼一声,倒退两步,被战友扶住。 连长脸色一沉。 “打。” 排枪齐射。 砰砰砰砰—— 一轮,两轮,三轮。破庙里传来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等枪声停下,连长一挥手,士兵们冲进去。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刘兴基靠在墙角,身上中了七八枪,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岛西的一户人家里,那几个建奴细作换上了百姓的衣服,想趁乱混出去。 刚出门,迎面撞上一队铁山营的巡逻兵。领头的班长见他们神色慌张,喝问:“干什么的?” 其中一个结结巴巴说自己是百姓,逃难的。 班长上下打量他们。衣服是百姓的,可脚上的靴子不对——那是建奴常见的样式,牛皮做的,靴筒上还有花纹。这种靴子,岛上的百姓穿不起。 班长二话不说,一枪托砸过去,把人打翻在地。 “捆起来。” 一审,什么都招了。他们是建奴派来的细作,任务是煽动叛乱,趁乱夺取皮岛。那几个小军头,都是他们联络的。 那些受建奴指使的小军头,一个接一个被清剿。 王虎死了,李二疤死了,周庆被活捉。其他的几个,有的死在乱枪之下,有的被活捉,五花大绑押回铁山营养地。他们的手下,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跪在地上求饶,被缴了械,关进临时搭建的牢笼里。 有人还在喊冤,说自己是被人骗了;有人浑身发抖,尿了裤子;有人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陈继盛站在自己的营寨里,远远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铁山营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看见那些乱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看见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看见那些被押着走的俘虏。他的脸色变了几变,额头上的冷汗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身边的亲兵小声问:“将军,咱们要不要……” 他摆摆手,声音发干:“关紧营门。谁也不许出去。” —— 丑时过了大半,寅时将至,正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 月亮偏西了,光线暗下来,只剩下一点昏黄的光。岛上的喊杀声渐渐稀疏,最后彻底安静下来。火光也渐渐熄灭,只剩下几处还在冒着烟。 只有铁山营养地的灯火还亮着,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铁山营的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把尸体抬到一处,码成一堆;把伤员抬到另一处,有军医在包扎。有人统计战果,有人清点缴获,有人加固防御。一切都井井有条,像白天训练一样。 杨宽从了望台上下来,到各处巡视了一圈。 他走过那些尸体旁边,脚步没有停留。他走到那些俘虏旁边,看了他们一眼,也没说话。他走过那些正在包扎伤员的士兵旁边,问了一句“伤得重不重”,士兵说“不重”,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回到指挥部,传令兵来报:“报告长官,俘虏关好了。刘兴基死了,王虎死了,李二疤死了,周庆活捉。建奴细作活捉三个。咱们的人伤了十七个,都是轻伤,没死的。” 杨宽点点头:“记下战功,回头报上来。” 传令兵应了。 杨宽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远处,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了。 “派人去码头守着。毛帅的船队快回来了。” 双岛的海面上,毛文龙的船队正在夜色中航行。 毛文龙站在船尾,望着双岛上渐渐远去的火光,一言不发。双岛那边的喊杀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寂静。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边乙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大帅,您歇会儿吧。天亮才能到皮岛。” 毛文龙摇摇头:“睡不着。” 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边乙不再说话,站在他身后,陪着他。 ——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那是一种淡淡的青白色,从海平面底下慢慢往上漫。东边的海面上,第一缕阳光正在挣脱海平面的束缚,把云彩染成金黄色。 皮岛上的硝烟渐渐散去。血腥味却还飘在空中,和海风的咸腥混在一起,钻进人的鼻子里。 毛文龙的船队出现在海平面上时,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杨宽带着几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缓缓靠岸。毛文龙下船,脸色憔悴,眼窝深陷,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他看见杨宽,第一句话是: “岛上出事了?” 杨宽点点头。 他把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刘兴基伏兵,建奴细作,小军头叛乱,铁山营平乱,刘兴基被击毙,俘虏关在营里。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 毛文龙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等杨宽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才问:“死了多少人?” 杨宽道:“毛帅的亲兵家丁伤亡过半,百姓死了七十多,铁山营伤一十七人,无人阵亡。刘兴基那边,打死三百三十多,活捉近二百人。那几个小军头,死了四个,活捉三个,麾下乱兵基本死光了。另外,还活捉了三个建奴细作。” 毛文龙点点头,没说话。 他没有回牙帐,而是让杨宽陪着他,在岛上走了一圈。 他走过那些烧成废墟的营房。那些营房是这八年来,东江军民一点一点建起来的。现在只剩下黑乎乎的木头架子,还在冒着烟。 他走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有的还睁着眼睛,有的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有的缩成一团。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脚步没有停。 他走过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百姓们看见他,有的哭,有的跪下来磕头,有的喊“大帅”。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走。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回到牙帐,毛文龙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边乙站在他身后,也不敢说话。帐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那是百姓在哭死去的人。 过了很久,毛文龙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刘兴祚、刘兴治,我待他们不薄……” 他没说完,就摆摆手,示意边乙出去。 边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毛文龙坐在那里,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辰巳之交。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皮岛上,照在那些烧焦的废墟上,照在那些惊魂未定的人脸上。阳光很亮,很刺眼,却照不进那些阴暗的角落。 杨宽再次来到牙帐。 他站在毛文龙面前,开门见山:“大帅,皮岛不能再待了。” 毛文龙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杨宽道:“昨夜的事,您也看见了。刘兴祚兄弟、建奴细作、那些小军头,都在打这岛的主意。就算把他们全杀了,明天还会有新的人冒出来。东江这十几万人,人心都散了。” 毛文龙沉默。 杨宽继续说:“您在这岛上八年,从一百多人带到十几万人,不容易。但正因为您在这岛上八年,才更该走。” 毛文龙抬起头:“走?去哪儿?” “耽罗岛。”杨宽道,“那边有铁山营的基地,有潘老爷给你留的退路。你去了那边,东江还在。你若是死了,东江就什么都没了。日后,在那些文官的笔下,我等东江便是乱兵。” 毛文龙看着他,看了很久。 杨宽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躲闪。 最后毛文龙站起身,朝杨宽抱了抱拳,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背对着杨宽。 “那些愿意跟我走的百姓,给他们一人发点粮食。这岛上,能带走的都带走,别留给那些王八蛋。” 他的声音有点抖。 说完,他就走了。 午时正,太阳升到头顶,照得人睁不开眼。 铁山营的士兵们开始在岛上敲锣喊话:“所有百姓,愿意走的,带上细软,到码头集合!” “愿意留下的,自己管自己,生死自负!” 消息传开,岛上顿时沸腾了。 第271章 动荡的一日(4)残韵 卯辰之交,太阳已经从海面上升起来了。 那光线是橘红色的,软软地铺在皮岛的废墟上。烧焦的房梁被染成金黄,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老长。慢慢地,光变白了,白得刺眼,照得那些焦黑的木头、坍塌的土墙、遍地灰烬清清楚楚。地上还有大片大片的黑褐色,那是血渗进土里,一夜都没干透。 海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久久不散。 毛文龙站在牙帐门口。 他穿的是寻常的深青色棉袍,没披那件红色的斗篷。头发有些乱,眼窝深陷,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将领。 帐里站满了人。有跟着他多年的老兄弟,有后来的归附者,有手里握着几千兵马的军头,也有只管百十号人的小校。他们都站着,等着他说话。 毛文龙开口了。声音沙哑,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帅要走了。” 台下嗡的一声,但很快又安静下去。 “愿意跟本帅走的,今儿个就跟我上船。愿意留下的,本帅不强求。”他顿了顿,“人各有志。这些年,诸位跟着我,吃过苦,也享过福。今日好聚好散,往后见了,还是兄弟。” 他说完,抱拳,朝台下所有人一揖。 台下静得能听见帐外海风呼啸的声音。 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他。有人别过脸去,盯着地上的砖缝。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眼色——那眼色毛文龙看得懂,走还是留?留的话,往后跟谁? 只有少数几个人站出来,说愿意跟大帅走。毛文龙数了数,不到十个。 他沉默了很久。 帐里那些人也沉默着,谁也不说话。帐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那是百姓在哭死去的人。帐里的沉默和帐外的哭声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毛文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站在他身后的边乙看见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罢了。”他说,“就这么着吧。” 辰时过后,愿意跟随毛文龙的百姓开始向码头集结。 那是一支长长的队伍,从岛上的各个角落汇聚过来,像无数条小溪汇成河。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有的还牵着羊,抱着鸡。孩子哭,大人喊,乱成一团。 但乱归乱,队伍还是在往前移动。 铁山营的士兵们沿途维持秩序。他们穿着原野灰色军服,端着枪,在队伍两边站成一排,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喊话声此起彼伏: “排好队,不要挤!” “老人孩子先走!” “每个人都有船,不用抢!” 百姓们在枪口和刺刀面前,出奇地顺从。排成一列列,慢慢向前移动。偶尔有人想插队,被士兵一把拽出来,推到后面去,也不敢吭声。 陈继盛站在自己的营寨高处,远远看着那条长龙。 他的营寨在岛南的一个小山坡上,能看见码头那边的动静。他看见那些百姓蚂蚁一样往码头涌,看见那些铁山营的兵在维持秩序,看见那面深蓝色的旗帜在人群里移动。 身边的亲兵小声问:“将军,咱们不去送送?” 陈继盛摇摇头:“不必了。往后,这岛就是咱们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条长龙,盯着那些正在离开的人。 —— 码头上,人声鼎沸。 第一拨百姓已经到达栈桥边,挤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海面。栈桥是木头搭的,被这么多人踩得吱吱响,晃来晃去。有人在问:“船呢?船在哪?”有人在祈祷:“菩萨保佑,让咱们平安上船。”有孩子在哭,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 海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巳时正。 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串黑点。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像是谁用笔在灰蓝色的纸上点了几个墨点。慢慢地,黑点变大,变清晰,能看出轮廓了——打头的是两艘大船,灰黑色的船身,桅杆高高的,上面挂着旗。后面跟着十几艘更大的船,一艘一艘,排成一列,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码头上沸腾了。 “来了!来了!” “船!船来了!” 有人欢呼,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那些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船队越来越近。能看清那两艘打头的船了——船身是铁的,漆成灰黑色,船头翘起来,两侧有好几层。桅杆上挂着旗,蓝色的底,上头有图案,看不清是什么。烟囱里冒着烟,黑烟滚滚,被海风吹散。 后面的铁船更大。八千吨级的蒸汽商船,在十七世纪的海面上,简直是神话里的东西。一艘一艘排成队,缓缓靠过来。船上也有人,在船舷边站着,朝码头这边挥手。 铁山营的士兵们开始维持秩序,让百姓分批登船。跳板搭上码头,又长又宽,但还是有人不敢走,怕掉下去。士兵们一个一个扶着,牵着,领着,送上船。 每艘船的舱门口都站着人,清点人数,安排位置。百姓们扶老携幼,鱼贯而上。有人上船前回头看了一眼,看着住了多年的岛,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看着那些远远站着的人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上船。 毛文龙站在码头高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后站着边乙和几个警卫排战士。他望着那两艘铁甲船,望着那些冒着烟的烟囱,望着那些鱼贯而上的百姓,一言不发。 杨宽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帅,愿追随的军民,加上铁山营,共一万七千余人,预计午时前登完。船队会先送他们去耽罗岛,然后再回来接下一批。” 毛文龙点点头。 他忽然问:“这船……都是潘先生的?” 杨宽道:“是。” 毛文龙不再说话。 午时正。 第一批百姓已经登船完毕。码头上只剩下毛文龙和他的亲随,还有铁山营的战士们。那些大船一艘一艘离岸,缓缓驶向海面,船舷边站满了人,朝码头这边挥手。 杨宽道:“大帅,该上船了。” 毛文龙点点头,走向冒着黑烟的蒸汽交通艇。 “呜呜呜……”交通艇慢慢调转方向,发出几声呜叫,螺旋桨加速转动,推动小艇向远处的那条铁甲船驶去。 艇艉的螺旋桨转得很快,搅起白色的浪花。 靠近了,毛文龙才真正感受到这船的庞大——那铁铸的船身像一堵墙,高得看不见顶。他顺着舷梯往上爬,爬了很久才到甲板上。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向他敬礼,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迎上来,抱拳道:“大帅,卑职杨霖,致远舰舰长。奉潘老爷之命,前来接应。” 毛文龙还礼:“有劳杨舰长。” 杨霖引他登上舰桥。那是一间不大的舱室,三面都是窗,能看见外面。从窗口望出去,整个皮岛尽在眼底——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那些烧焦的废墟,那些还在冒烟的营房,都变得那么小,那么远。 毛文龙站在窗前,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岛,久久不语。 八年了。 当年,他带着一百多人渡海过来,在这岛上扎下根。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地。他和士兵一起砍树,一起盖窝棚,一起挖井,一起种地。八年,从一百多人到十几万人,从一无所有到割据一方。 他把人生最好的八年,留在了这座岛上。 如今,他要走了。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他是东江总兵,是十几万人的主心骨,他不能在别人面前掉眼泪。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杨霖:“杨管带,潘老爷现在何处?毛某想当面谢他。” 杨霖道:“回大帅,老爷去了阿美利肯,不期将归。” 毛文龙一愣:“阿美利肯?那是何处?” 杨霖笑了笑:“很远的地方,在海的那一边。” 毛文龙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转身,继续望着窗外。 皮岛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那些窝棚,那些废墟,那些人影,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午后,毛文龙的船队消失在海平面上。 —— 皮岛上,那些留下来的人开始动了起来。 陈继盛带着亲兵家丁,直奔牙帐。一路上,他看见到处都是乱哄哄的——有人在抢粮库,有人在占营房,有人在争码头,吵吵嚷嚷,推推搡搡。一个兵抱着两匹布跑过去,后面几个人追着喊“站住”。两个头目在空地上对骂,手都按在刀把上。 他不管那些,只管往牙帐走。 到了牙帐门口,他看见毛承禄也带着人来了。两人在门口相遇,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牙帐里空荡荡的。毛文龙走的时候,把能带的都带走了。桌椅搬空了,地图摘了,连上首那张椅子都没留下。只剩下一顶空帐篷,和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 陈继盛走到原来放椅子的地方,站定。 毛承禄走到另一边,也站定。 两人都没说话。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气势。 帐外传来吵嚷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外面喊:“陈将军呢?毛将军呢?” 又有人的声音:“都让开!我要见陈将军!” 陈继盛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帐里帐外都听得清清楚楚:“毛将军,大帅走了,这东江的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毛承禄道:“陈将军说得是。只是这收拾摊子的人,得大家伙儿都服才行。” 陈继盛点点头:“那就召集众将,一起商议。” 他说完,朝毛承禄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毛承禄也抱拳,看着他走出去。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心里都在盘算:怎么才能把对方吞掉。 消息传到其他岛屿,驻扎在广鹿岛、长山岛、石城岛等地的实力派纷纷下令封岛。 “封岛!不许任何船只靠近!” “有人来,先开炮警告!” “管他是谁,敢靠岸就打!” 他们怕的不是建奴。建奴没有水师,打不过来。他们怕的是自己人——那些刚刚失去了共主、正在寻找新猎物的“自己人”。 刘兴祚、刘兴治带着残兵败将从双岛逃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他们原本有五百多亲信家丁。双岛一战,边乙的警卫排五十个人,五十把自动手枪,打得他们抬不起头。五百多人,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被铁山营抓了。最后跟着他们逃出来的,只有七八十个。 他们乘着两条破船,在海上漂了大半天。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船舱里到处是血,伤兵在呻吟。好不容易看见皮岛。 刘兴治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哥!皮岛!咱们回来了!” 刘兴祚没说话。他盯着那座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船靠近了。码头上站着人,但那些人不是他们认识的。穿着不同的盔甲,拿着不同的兵器,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眼神冷冷的。 一个穿着铁甲的军官站在栈桥头,朝他们喊话:“来者何人?” 刘兴祚抱拳:“在下刘兴祚,东江旧将,求见陈将军。” 那军官上下打量他们,又看看他们身后那七八十个残兵败将,嘴角抽了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亲兵跑来传话:“陈将军说了,皮岛如今不纳外人。诸位请回吧。” 刘兴治急了:“什么?我们是东江的人!我们跟了毛帅八年!凭什么不让我们上岛?” 那亲兵面无表情:“陈将军说了,请回。” 刘兴志还要再说什么,刘兴祚拦住他。 “走吧。”刘兴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刘兴志回头看着皮岛,看着那些他们曾经住过的营房,看着那些他们曾经走过的小路,眼眶发红:“哥,咱们去哪儿?” 刘兴祚沉默了很久。 “去宁远。” —— 申时。 宁远督师衙门里,袁崇焕阴沉着脸,听完谢尚政的禀报。 双岛之战,刘兴祚兄弟惨败,毛文龙全身而退。那些会连发的小火器,那些穿着棉袍的铁人,那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的士兵——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以为万无一失的杀局,竟然失败了。 谢尚政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袁崇焕沉默了很久。梁稷站在一旁,也不敢说话。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枝的声音,沙沙,沙沙。 终于,袁崇焕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起来吧。” 谢尚政站起来,垂手而立,额头上有一块红印,是刚才磕头磕的。 袁崇焕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抖动。他看着窗外,缓缓道:“毛文龙虽然跑了,但东江还在。那些留下来的军头,若能为我所用,未必不是好事。” 梁稷道:“督师的意思是……” 袁崇焕转过身:“传令下去,以本督名义,召见东江诸将。就说本督奉天子钦命,巡抚辽东、登莱、天津,愿与诸位共商东江善后事宜。” 当天傍晚,刘兴祚、刘兴治跪在了督师衙门的大堂上。 他们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冷的方砖,不敢抬头。汗水从额头渗出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大堂里很静。只有蜡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袁崇焕坐在上首,看着他们。烛光映在他脸上,照不出什么表情。 “刘兴祚。” “罪……罪将在。” “你们兄弟,也是奉命行事。起来吧。” 刘兴祚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袁崇焕。袁崇焕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又低下头,磕了一个头:“谢督师大恩!谢督师大恩!” 刘兴治也跟着磕头,磕得砰砰响。 袁崇焕摆摆手:“起来说话。” 刘兴祚、刘兴治站起来,垂手站在一边。 袁崇焕道:“东江不能乱。本督有意将东江余部分为四协,各设统领。毛承禄领两协,陈继盛领一协,你们兄弟领一协。可愿领命?” 刘兴祚扑通又跪下了:“督师再造之恩,刘氏兄弟没齿难忘!愿为督师效死!” 刘兴志也跪下了。 袁崇焕点点头:“去吧。好自为之。” 刘兴祚、刘兴治退了出去。走到院子里,刘兴治小声说:“哥,咱们这就……成了?” 刘兴祚没说话。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脸色阴晴不定。 —— 夜幕降临。 督师衙门的后书房里,袁崇焕正在写奏折。烛火映着他的脸,照出眼窝下面的青黑。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斟酌。 “臣崇焕谨奏:东江总兵毛文龙,跋扈有年,糜饷无功,且暗通建奴,图谋不轨。臣奉旨巡海,于双岛会晤,晓以大义,文龙拒不受命,反欲加害。臣不得已,将其就地正法。东江诸将,皆感服王化,愿效忠朝廷。臣已将其部分为四协,各设统领,以安其心……” 他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把“就地正法”四个字圈了圈。毛文龙没死,但他不能这么写。毛文龙必须“死”,否则他就是擅杀大臣,罪责难逃。 他把奏折折好,封进匣子里。 —— 酉时,沈阳城笼罩在夏日的暮色里。 清宁宫中,洪台吉正在听李永芳的禀报。殿里燃着烛火,照得亮堂堂的。但李永芳的脸上,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喜色,比烛火还亮。 “大汗,大喜!” 洪台吉抬起头:“哦?” 李永芳道:“皮岛传来的消息——毛文龙死了!” 洪台吉霍然站起,盯着李永芳:“当真?” 李永芳道:“千真万确!袁崇焕在双岛设伏,毛文龙当场被杀。皮岛已经乱成一团,那些军头正在内斗!东江,完了!” 洪台吉愣了一愣。 然后,他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惊得殿外的侍卫都探头往里看。 “好!好!好!”洪台吉连说了三个好字,“毛文龙,你也有今日!” 消息传开,沈城都沸腾了。 八旗贵族们奔走相告,有人大摆宴席,有人跑到街上去放声大笑。一个老贝勒拉着洪台吉的手,老泪纵横:“大汗!毛文龙死了!咱们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洪台吉笑着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夜深了,人渐渐散去。清宁宫里只剩下洪台吉和李永芳。 洪台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问:“国中粮食,还能撑多久?” 李永芳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回大汗……不多了。今年大旱,收成只有往年三成。斗米已经涨到八两银子……” 他欲言又止。 洪台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殿中烛火一阵摇晃。他望着南边的方向,那里是宁远,是山海关,是关内。 “毛文龙没了,东江完了。”他缓缓道,“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在咱们背后捅刀子了。” 李永芳垂首:“大汗圣明。” 洪台吉转过身,看着他:“准备南下。入关,抢粮。” 李永芳精神一振:“是!” 但洪台吉摆了摆手:“不急。皮岛虽然乱了,但那些军头还没打出个结果。袁崇焕那边,也要时间收拾残局。咱们要等,等他们乱够了,等他们放松了警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继续盯着皮岛,盯着宁远。一有消息,立刻报来。” 李永芳领命,退了出去。 洪台吉站在窗前,望着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 船队还在劈风斩浪,向耽罗岛航行。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银子。毛文龙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远的皮岛方向,久久不语。 边乙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大帅,夜里风大,回舱里歇着吧。” 毛文龙摇摇头:“再站一会儿。” 皮岛上,陈继盛和毛承禄各自占据了一半牙帐。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心里都在盘算:怎么才能把对方吞掉。 宁远城里,袁崇焕的书房还亮着灯。他还在斟酌那份奏折的措辞。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沈阳的清宁宫里,洪台吉还在饮酒。他喝得不多,但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褪去。他望着南边,仿佛已经看见了关内的繁华。 辽东明土上的两雄之争,最终以毛文龙率部出走而告一段落。 但更大的动荡,正在暗处酝酿。 第272章 总督的担忧 淡水河的晨雾尚未散尽,浮桥便已在河面上架了起来。 说是浮桥,其实是一座由数十条平底舟拼接而成的临时通道,桥面铺着厚实的木板,两侧拉起了绳索护栏。工兵连的弟兄们忙活了整整一夜,从河西岸拉到河东岸,终于赶在天亮前将这座浮桥架通。 此刻,第一批步兵已经开始过河。 龙国祥站在河西岸一处土墩上,望着那支正在源源不断渡过河去的队伍,一言不发。他头上戴着一顶六年式钢盔,身上是原野灰色六年式将官夏服,腰间皮带上挂着一支六年式11.43毫米手枪。身后站着十多个警卫员,个个擎着波波沙冲锋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晨光从东边的山峦后面透出来,照在河面上,雾气渐渐散去。浮桥上,身着原野灰色夏季野战服的战士们排成两列纵队,扛着步枪,迈着整齐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向东岸前进。钢盔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枪管偶尔反射出一点亮芒。 河面上,两艘“飞鱼”级大型江河炮艇正在来回游弋。黑烟从它们的烟囱里突突地冒出来,在晨风中飘散。炮艇的航速不快,却给人一种稳如泰山的感觉——前甲板的八八炮、后甲板的五七炮,还有那些布置在两侧的机枪,无一不昭示着它们在内河水域的主宰地位。 “总督,第六连已经过河了。”身旁的参谋放下望远镜,低声报告。 龙国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东番岛上可用来耕种的土地,达到一千三百多万亩。即便只开垦一半,按一年两熟、高产稻种来算,达产年的粮食产量将会以千万石来计。这个数字让他心头一阵发热。 近期又有一批移民到达,东琉总督府管辖的人口总数已涨到七万有余。人多了,地就不够用了。东平盆地、鸡笼河谷几十个田庄,十一万亩田地,已经塞满了。下一批移民还在路上,所以,必须向南,向西——必须跨过淡水河。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老爷发的那种机械表,登莱团练军班长以上人手一块。时针指向七点一刻。部队过河已经半个时辰了,对岸还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这让他既放心,又隐隐有些不安。 他想起去年刚来时,那些土番部落的样子。有的顺从,有的抗拒。顺从的打散分配到各田庄,登记户籍,发放身份牌,和汉人移民一样耕种、劳作、训练。抗拒的,面对东平营的反复清剿,要么灰飞烟灭,要么举族南迁。 淡水河以东,基本上再无独立的土番部落或村落了。 “传令——”他沉声道,“过河部队展开搜索队形,注意警戒。发现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是!” —— 不远处的茂密丛林里,一群土番正趴在灌木丛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河边的动静。 他们是熟番——就是那些归顺了尼德兰人、被派出来打探情报的土番。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头目,手里拎着一支尼德兰人的火绳枪。身上背着一张弓,腰间插着几支箭,还有一把匕首和一小袋干粮。 两天前,他们从南边一路翻山越岭而来,原本打算渡过淡水河,到那些明人的领地去看看。可刚到河边,就看见了两艘冒着黑烟的铁船——没有帆,没有桨,却在河面上跑得飞快,快得让人心里发毛。 于是他们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看着。 此刻,他们看见的是一座浮桥。看见浮桥上源源不断走过的队伍——那队伍里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戴着同样的帽子,扛着同样长短的枪,步伐整齐得就像一个人。队伍里有马拉的车,车上有长长的东西,用帆布盖着,不知道是什么。队伍里还有一种小一点的车,两个轮子,也是马拉的,上面似乎也装着什么东西。 “头领——”一个年轻的土番压低声音说,“那些人……好多。” 头目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两艘铁船。 铁船还在河面上游弋。偶尔调转方向时,他能看见船上那些管子的朝向——有一根最粗的,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低声说,“现在就回去。” “可是咱们还没过河……” “过什么河!”头目瞪了他一眼,“你没看见那些船?没看见那些人?咱们一露头,那些管子就会喷火,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年轻土番不敢再说了。 几个人悄悄地往后挪,一点一点地退出灌木丛,退出树林,退出这片他们潜伏了两天两夜的地方。 然后,他们一路向南,翻山越岭,向着尼德兰人的城堡狂奔而去。 —— 热兰遮城里,汉斯·普特曼斯总督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享用着上午的咖啡。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墙壁刷得雪白,挂着几幅油画。窗外是城堡的庭院,能看见士兵在操练,水手在搬运物资。远处,大海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 普特曼斯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咖啡是上好的爪哇咖啡,香气醇厚。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文件,翻看起来。 这是一份来自巴达维亚的商船报告,说最近在福尔摩萨海域活动的明国船只越来越多,有些甚至接近了热兰遮的炮火射程之内。船队的船长请求总督阁下注意此事,加强警戒。 普特曼斯皱了皱眉,把文件放到一边。 明国人。 几个月前,他得到消息说,占据北部的西班牙人被一支明国海军舰队彻底击败了。起初他不太相信——西班牙人虽然江河日下,但在东方,他们的实力仍然不容小觑。怎么可能被明国人打败? 但是越来越多的情报证实了这个消息。 明国人不仅击败了西班牙人,还在北部大兴土木,建造城市和港口,同时大量移民,不断向南向西扩张势力范围。 一个月前,他派出了以“凯尔特”号为首的三艘战舰,向北去试探一番,顺便截击那些敢于往来的明国商船。按照时间推算,他们应该早就有消息了,可至今没有任何回音。 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管家哈维踩着轻巧如舞步般的步伐走进来,微微躬身:“总督阁下,那些熟番回来了,说有重要情报要向您汇报。” 普特曼斯放下咖啡杯:“让他们进来。” 几个熟番被带进办公室时,明显有些拘谨。他们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为首的那个年轻头目,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火绳枪。 普特曼斯示意他们坐下。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浑身僵硬。 “说吧!”普特曼斯用熟练的当地土语问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头目咽了口唾沫,开始讲述。 他讲那两艘没有帆没有桨却跑得很快的铁船。讲那些铁船上又粗又长的管子。讲那座一夜之间就架起来的浮桥。讲那些源源不断过河的人——超过一千个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帽子,扛着一样的枪。 他讲那些马拉的车。有的车是四个轮子,上面装着大箱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有的车是两个轮子,上面似乎也装着什么东西,用帆布盖着,看不清。 他讲那些人过河之后,并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在河东岸展开,像是在警戒,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普特曼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头目讲完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良久,普特曼斯开口问道:“你们看见他们的大炮了吗?” 头目愣了一下:“大……炮?” “就是那种——”普特曼斯比划了一下,“很粗的管子,装在轮子上的,能打出很远的炮弹。” 头目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那些两个轮子的车,上面盖着帆布,那帆布下面,好像就是那种……那种很粗的管子。” 普特曼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挥了挥手:“好了,你们下去吧。哈维,带他们去领赏。” 哈维躬身应是,领着几个熟番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普特曼斯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海面。 不久,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驻军指挥官范德尔上校推门而入。 “总督阁下,听说那些熟番回来了?”范德尔走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到那张西式雕花楠木椅上,随手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支雪茄,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普特曼斯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回来了。带来了不少消息。” “哦?”范德尔吐出一口烟雾,“什么消息?” 普特曼斯把熟番的汇报简要复述了一遍。一开始,范德尔还一脸轻松,翘着二郎腿,时不时吐个烟圈。可听着听着,他的表情开始变化。 “一千多人?”他放下雪茄,坐直了身子,“您是说,有一千多个明国士兵渡过了淡水河?” “至少一千。”普特曼斯说,“而且都装备火枪。” 范德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总督阁下,一千个人不算什么。咱们热兰遮的驻军,加上水手,也能凑出七八百。真要打起来,凭借城堡的炮台,他们攻不进来的。” 普特曼斯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范德尔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了?” “那个熟番头目说——”普特曼斯缓缓开口,“他们看见了一种装着两个轮子的炮车。” 范德尔愣了一下。 “还有——”普特曼斯继续说,“他们看见那两艘铁船上的管子——那些管子比咱们船上最大的炮还要粗。而且,那些船没有帆,却能在河上跑得很快。” 范德尔脸上的轻松表情彻底消失了。 普特曼斯看着他:“少校先生,你还记得维尔斯克少校他们吗?” 范德尔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们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普特曼斯站起身,走到窗前,“将近两个月了,没有任何消息。如果只是巡航,早该回来了。如果去了巴达维亚,也该有消息传回来。可是什么都没有。” 范德尔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总督阁下,您是说……” “我不知道。”普特曼斯打断他,“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窗外,海面上有几艘商船正在缓缓驶入港口,船帆在风中鼓得满满的。更远处,一艘尼德兰战舰正在锚地巡逻,炮窗紧闭,桅杆上的旗帜迎风飘扬。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普特曼斯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转过身,看着范德尔:“上校先生,请你传达我的命令——务必要加强警戒。所有的水手都必须回到船上待命,随时准备启航迎击来犯的敌人。” 范德尔立正行礼:“如您所愿!” 他转身大步离去,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回响。 —— 范德尔离开后,普特曼斯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五年前,当他第一次踏上这座岛屿时,心里是多么的兴奋。这片土地如此广阔,如此肥沃,几乎相当于他们刚刚建立不久的尼德兰共和国国土面积的四分之三。岛上有丰富的木材、煤炭,据说还有金矿和银矿。更重要的是,它坐落在对倭国的海上贸易航线上,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那时候他坚信,只要经营得当,福尔摩萨一定会成为东印度公司在东方最璀璨的明珠。 可如今,这颗明珠,似乎被人盯上了。 先是西班牙人。那些该死的西班牙人,在北边筑城堡,建港口,时不时派船南下骚扰。好不容易把他们赶跑了,又来了更强大的明国人。 不,应该说是“强大得多”。 他想起那些熟番描述的明国军队——统一的制服,统一的火枪,整齐的步伐,还有那些不用帆桨就能行驶的铁船,那些两个轮子的火炮…… 他甚至想起了维尔斯克少校。 那个傲慢的贵族,仗着叔父是公司高层,从来不把他这个总督放在眼里。可如今,他和他的三条战舰,还有那将近两百门火炮,都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是被风暴吞没了? 还是…… 普特曼斯不敢往下想。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纸笔,拧开墨水瓶,蘸了蘸墨水,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巴达维亚的,写给东印度公司董事会的。 他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他写当前的局势变化,写明国人在福尔摩萨北部的扩张,写他们渡过淡水河南下的消息,还有这支军队可能拥有更为先进的武器和战舰。 他写自己的担忧——如果明国人继续南下,热兰遮将会面临威胁。以热兰遮目前的兵力,守住城堡或许可以,但要想阻止明国人占领整个西部平原,根本不可能。 他写维尔斯克少校的失踪——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他怀疑那三艘战舰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他请求董事会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派出增援力量,否则,福尔摩萨的局势将变得极其危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语法或用词的错误。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好口,盖上自己的私人印章。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门外喊道: “哈维先生!” 不多久,管家哈维踩着轻巧如舞步般的步伐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先生,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普特曼斯指了指桌上的书信:“哈维,安排一条快速舰,将这封书信送往巴达维亚,交给董事会。务必让这些老爷们清楚地知道,我们在福尔摩沙正面临极其危急的局面,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派出增援力量。” 哈维抬手抚胸,深深弯腰:“是,先生,我这就去办。” 他拿起书信,转身离去,步伐依旧轻盈如舞步。 普特曼斯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暗暗叹了一口气。 希望还能来得及。 —— 淡水河畔,南征部队已经全部过河。 龙国祥站在刚刚卸下的一辆四轮马车旁,摊开地图,和几个军官商议着下一步的行动。 地图上,从淡水河往南,沿着西海岸,依次标注着几个地名。最南端的那个,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总督——”一个作战参谋指着地图说,“咱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往南约三十里,是第一个土番部落。据之前探子的情报,那个部落已经归顺了红毛夷,部落里有几个红毛夷派去的教官,教他们使用火绳枪。” 龙国祥点点头:“兵力如何?” “青壮约二百人,火绳枪约三十支。其余的,都是弓箭、标枪之类的。” “不堪一击。”旁边一个连长冷笑一声。 龙国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看地图。 “总督,”另一个军官开口,“咱们这一趟,目标是哪里?是打到竹堑为止,还是一口气往南推?” 龙国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觉得呢?” 几个军官互相看了看,一时没人说话。 龙国祥直起身,望着南方的天空。那边,群山连绵,云雾缭绕,看不见尽头。 他缓缓开口,“东番岛上可耕种的土地,有一千多万亩。咱们现在才开出来十万亩,连个零头都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几个军官:“咱们这一趟,是占地盘。接下来的行动,必须严格按照既定计划推进。” “是!”军官们眼睛都亮了。 龙国祥收起地图,挥了挥手:“行了,都回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出发。” “是!” 军官们敬礼,转身离去。 龙国祥站在原地,望着南方,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招了招手,一个背步话机的通信兵跑过来。 “给东平港发电报,”龙国祥说,“告诉于强,南征部队已顺利过河,明日南下。让他多派几艘船,在西部沿海巡弋,随时准备接应。” “是!” 通信兵跑到一边,开始嘀嘀嗒嗒地发报。 龙国祥又望向南方。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阳光炽烈,晒得人身上发烫。远处,部队正在安营扎寨,帐篷一顶顶地支起来,炊烟袅袅升起。 他忽然想起老爷常说的那句话: “十年之后回头看,今天的汗,今天的血,都算不得什么。” 十年之后…… 他轻轻笑了笑,转身朝帐篷走去。 —— 黄昏时分,热兰遮城堡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范德尔上校站在城堡最高处的了望台上,举着单筒望远镜,不停地扫视着北方的海面。按照总督的命令,所有水手都已经回到船上,三条战舰正在港口里生火待发。炮台上的士兵也进入了战备状态,炮弹整齐地码放在炮位旁,随时可以装填发射。 可北方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范德尔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他想起下午和总督的对话,想起那些熟番描述的铁船、火炮、千人军队。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们面临的敌人,恐怕比西班牙人还要强大得多。 可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他是尼德兰王国的军人,是东印度公司的上校,是这片海域最强大的军事力量的指挥官。他的士兵装备着最先进的火绳枪,他的战舰拥有最强大的火炮,他的城堡被誉为“东方最坚固的要塞”。 怎么可能被一群明国人吓倒? “上校。”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范德尔转过身,是他的副官。 “什么事?” “总督阁下请您去他的办公室,说有要事商议。” 范德尔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海面,转身走下了望台。 普特曼斯的办公室里,气氛比白天更加凝重。 范德尔走进来时,看见总督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许多记号。 “总督阁下。” 普特曼斯转过身,走到桌旁,指着地图:“上校先生,你看。” 范德尔凑过去看。 地图上,淡水河的位置被画了一条粗粗的红线。红线以南,一直到竹堑,都标注着问号。竹堑再往南,是大员,然后是热兰遮。 “咱们在北边的据点,”普特曼斯说,“只有竹堑。那里有一个小型堡垒,驻军不到一百人,加上归顺的土番,勉强能凑出二百人。如果明军真的有一千多人,还有火炮,竹堑守不住。” 范德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总督阁下的意思是……” “弃守竹堑。”普特曼斯斩钉截铁地说,“把兵力撤回来,集中防守热兰遮。” 范德尔一愣:“可是总督阁下,竹堑是咱们在北边唯一的据点,如果放弃……” “如果不放弃,那一百多个士兵就会全部死在那里。”普特曼斯打断他,“而且,还会白白送给明军一批火枪和弹药。与其这样,不如让他们撤回来,加强热兰遮的防御。” 范德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普特曼斯看着他:“上校先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弃竹堑,意味着咱们承认明国人对北方的控制权。可咱们现在没有选择。等巴达维亚的增援到了,咱们可以再夺回来。但如果连热兰遮都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范德尔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总督阁下。我这就派人去竹堑传令。” 普特曼斯点点头,疲惫地坐回椅子上。 范德尔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总督阁下,那些熟番……” “继续派出去。”普特曼斯说,“我要知道明军每一天的动向。他们走到哪里,有多少人,带了多少炮,我都要知道。” “是。” 范德尔离去后,普特曼斯又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海面上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战舰上还亮着几点灯火。他望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了遥远的尼德兰,想起了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和风车,想起了家乡的亲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第273章 建奴入寇 崇祯二年,玄月将尽。 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城外的草场一片枯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堆在城墙根底下,踩上去沙沙响。天高云淡,有雁阵南飞,叫声凄厉,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冷。 一袭玄袍的洪台吉站在汗宫殿前的台基上,望着南边,一动不动。那是大明的方向,也是他父亲努尔哈赤一辈子都没能真正打进去的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 范文程走过来,躬身,双手递上一封文书:“大汗,东江的消息。” 洪台吉接过,展开。他看着看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光。 信中写到: “……东江镇无主,崇焕析为四协,委陈继盛、毛承禄、沈世魁、刘兴祚分统之。然诸将各拥部曲,不相下。” 洪台吉把信递给范文程:“你看看。” 范文程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也笑了。他把信折好,双手奉还:“大汗,东江镇这根刺算是彻底拔除了,我大金再无后顾之忧了。” 洪台吉点点头,望着南边,喃喃道:“袁崇焕……除了毛文龙,倒是替咱们解决了最棘手的麻烦。” 北风吹来,带着浓浓的寒意。秋已深,草长马肥,正是南下好时机。 洪台吉深吸一口气,那凉意一直透到肺里。 —— 九月二十五日,汗宫议事殿。雾气尚未散尽,天色灰蒙蒙的。 殿中,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大贝勒齐聚,各旗旗主、贝勒、大臣分列两侧。帐内燃着火盆,但没人觉得暖。 洪台吉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袁崇焕除掉了毛文龙,如今东江镇乱了,我大金在无后顾之忧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今者不南下,更待何时?” 代善皱了皱眉,出列一步:“大汗,袁崇焕在关宁防线驻有重兵,宁远、锦州,城高池深。若硬攻关宁……” 洪台吉摆摆手,打断他:“谁说要硬攻关宁?”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地图是牛皮缝的,上面用炭笔画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他的手指划过一条弧线,从辽东往西,绕过山峦,越过草原,最后落在一个点上。 “从喜峰口以北,绕道蒙古喀喇沁部,从蓟镇破关。”他的手指在那个点上点了点,“袁崇焕之兵在宁远、锦州,待其知晓,我军已至北京城下矣。” 莽古尔泰盯着地图看了半晌,说:“蓟镇长城的关口,墙子岭、龙井关、大安口,皆山险之地。恐不易攻。” 洪台吉笑了:“喀喇沁部的向导已备。彼等投我大金,正欲立功。蓟镇诸关,彼等闭目亦能寻之。”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传令各旗,准备出征。代善、莽古尔泰率左翼,阿敏率右翼,我率中军。目标——龙井关、大安口。” 众人齐声应道:“嗻!” —— 日出时分,太阳刚从东边升起,照在战旗上,红得刺眼。那红色,像血。 宁远城,督师衙门。 袁崇焕坐在案前批阅公文,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案上的文书堆成一摞,他一份一份看过去,有时皱眉,有时点头。 一个斥候进来,单膝跪地:“督师,辽东急报。辽阳近日有异动,八旗各旗都在调兵,似有大事。” 袁崇焕抬起头:“往哪个方向?” 斥候低头:“还不清楚。喀喇沁部的人频繁出入奴酋汗宫。” 袁崇焕挥挥手,斥候退下。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目光落在宁远、锦州一线——这是他的防线,他苦心经营了多年的防线。他看着那些标注的城池、烽燧、屯堡,一动不动。 他喃喃道:“洪台吉……你想从哪儿来?” 他想起毛文龙,想起自己逼走他时的决绝,想起朝中那些攻讦自己的声音。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赶都赶不走。 他对身边的幕僚说:“东江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幕僚摇头:“东江四协各不相让,互不统属,矛盾愈发激烈。” 袁崇焕沉默不语。 窗外,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 十月初二凌晨,辽阳以西的旷野。 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八旗大军如潮水般涌动,从城门涌出,向西方漫去。 火把连成一条长龙,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照亮了半边天。那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忽明忽暗,像一条火龙在蜿蜒游动。马蹄声密集如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踩得地面都在发抖。 正黄、镶黄、正白、镶白……一面面战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旗上的图案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骑兵、步兵、辎重队,一眼望不到边,前头的人已经走出十几里,后头的人还在城门口。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车轮声、偶尔响起的马嘶。那马嘶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一声接一声,像在互相应和。 队伍前头,几个穿着蒙古袍子的人骑着马,跟洪台吉并辔而行。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划到嘴角,皮肉翻着,狰狞得很。说话时那道疤跟着动,像条蜈蚣在爬。 他指着前方,用生硬的女真话说:“大汗,再走五天,就到龙井关了。那地方我来过,守军不多,关口也旧,好打。” 洪台吉点点头:“打下关口,每人赏一千两银子。” 刀疤脸咧嘴笑了,那笑容牵动脸上的疤,越发显得狰狞:“谢大汗!” 洪台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军,又望向前方漆黑的草原。他对身边的范文程说:“这一趟,要么大胜,要么……没有要么。” 范文程在马上躬身:“大汗英明。毛文龙一去,东江自顾不暇,无人能抄我后路。” 洪台吉笑了:“是啊,袁崇焕逼走了毛文龙,替咱们解决了最大的麻烦。” 连绵的草原已经开始枯黄,风吹过,草浪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白天,太阳照着,还有点暖意;夜里,冷得能把人冻僵,那种冷不是一下子来的,是慢慢渗进骨头里的。大军日行夜宿,每天走七八十里。白天,旗帜飘扬,马蹄声隆隆,惊起一群群黄羊。那些黄羊跑起来飞快,一会儿就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夜里,篝火点点,士兵们围着火堆取暖,啃着干肉,喝着马奶。火光照在一张张脸上,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带着伤疤,有的还带着稚气。 刀疤脸坐在火堆旁,用刀削着一块木头。他削得很慢,一下一下,木屑落在脚边。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你为啥给咱们带路?” 刀疤脸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刀疤格外显眼。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林丹汗打败了我们部落,杀了我的阿爸、阿妈、老婆、孩子。我不投大金,难道去投他?” 年轻士兵不说话了,低着头,盯着火堆发呆。 —— 漫天星斗,银河横贯,草原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深夜,距离龙井关不到五十里的一片山谷中,建奴大军在一片山谷中隐蔽扎营,没有点火,没有喧哗,所有人都躲在黑暗中。 山谷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传来的马打响鼻的声音。 洪台吉把各旗旗主召来,围成一圈。地上铺着一张地图,用炭笔画着龙井关、大安口的地形,山川、河流、关隘,标得清清楚楚。 刀疤脸蹲在地上,指着地图:“龙井关守军不多,顶多五百人,都是老弱。大安口稍多一些,但也只有一千人左右。” 洪台吉说:“龙井关,正白旗、镶白旗主攻。大安口,正蓝旗、镶蓝旗主攻。天明之前必破此关,天明之后,明人烽火台即燃矣。” 代善说:“大汗放心,这么个小关,天明之前拿不下来,我提头来见。” 洪台吉笑了:“非提头来见,乃拿下关口,咱们一起进关抢他娘的。”他说话时眼睛发亮,那亮光在黑暗中格外明显。 众人都笑了,笑声很低,但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那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散会后,洪台吉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南边。南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味。 月亮被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龙井关是蓟镇长城的一座小关口,依山而建,关墙不高,但险峻——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坡,只有中间一条路。守军不过数百人,平日只负责盘查商旅、传递公文。天还没亮,关口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哨兵在城墙上打盹。 城墙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忽明忽暗,那光线一会儿照到这里,一会儿照到那里。哨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城墙上晃来晃去。 黑暗中,无数人影悄悄接近关口。他们穿着黑衣,刀用布裹着,不反光,不发声。喀喇沁向导走在最前面,轻车熟路地绕过几处暗哨——哪里有坑,哪里有石,他们闭着眼睛都知道。 接近关墙时,突然一声惨叫。一个哨兵被捂住嘴,一刀抹了脖子,血喷出来,溅在墙上。尸体倒在地上,发出闷响。 另一个哨兵惊醒,刚要喊,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正中喉咙。他捂着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从城墙上栽了下去,砸在地上,又是闷响。 但已经晚了,有人敲响了警钟——当当当,急促而刺耳。那钟声在夜空中炸开,传得很远。 “冲!”黑暗中爆发出喊杀声,无数八旗兵涌向关口。云梯架起,士兵们攀爬而上,嘴里喊着杀。城上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穿衣,来不及拿刀。有人刚跑出营房,就被一箭射倒,细长锋锐的箭矢透胸而出。有人想关上关门的千斤闸,但已经来不及了,八旗兵已经冲进来了。 参将王纯臣披甲冲出来,甲还没系好,衣带拖在地上。他挥刀砍翻两个八旗兵,刀光闪过,两颗人头落地。他大喊:“顶住!顶住!” 更多的八旗兵围上来,他被七八把刀同时砍中,刀砍在甲上,砍在肉上。他跪在地上,还想挥刀,又被一刀砍中脖子。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天空还是黑的,一颗星也没有。 不到半个时辰,龙井关被攻破。洪台吉骑马入关,马蹄踏过满地尸体,踏过血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四周。他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人,看着那些还没熄灭的灯笼,看着那些被砸开的门。 他对身边的将领说:“传令,留三百人守关,守住退路。其余继续前进,下一个,大安口。”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关口上,照在血泊上,刺目惊心。那阳光红得像血,照得人睁不开眼。 —— 大安口距离龙井关百余里,地势比龙井关更险要。守军已经接到了龙井关破关的消息,关闭关口,严阵以待。城墙上站满了士兵,弓箭在手,火炮装填完毕,炮手举着火把,等着点火。 守将是参将周镇,四十多岁,辽东人,打过仗,见过血。他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远处烟尘滚滚,那是八旗大军。 八旗兵架起云梯,呐喊着攻城。城上箭如雨下,箭矢遮蔽了天空,像一群蝗虫飞过。滚木礌石砸下来,砸在地上,轰隆隆响。第一批云梯被推倒,梯上的八旗兵摔下来,有的当场摔死,脑袋开了花;有的被砸成肉泥,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 第二批云梯又架上去,又被推倒。攻城持续了一个时辰,城下堆满了尸体,一层叠一层,血流成河。那血渗进土里,把土地都染黑了。 周镇站在城楼上,挥刀指挥。他大喊:“放箭!放箭!”嗓子都喊哑了。 一个亲兵跑过来:“大人,箭快用完了!” 周镇咬牙:“用石头!用砖头!砸死这些王八蛋!” 洪台吉在远处观战,皱起眉头。他对身边的将领说:“此关,较龙井关难攻。” 范文程说:“大汗,可要易道而行?” 洪台吉摇头:“不必。传令,调火炮上来。” 几尊两千斤重炮被炮队的阿哈奋力推了上来,这都是建奴在历次战役中缴获的明军大炮,炮身还铸着大明年号。 炮手装填弹药,瞄准、点火—— 轰!沉重的铁球被火药赋予强大动能,狠狠地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城墙晃了晃,但没有塌。 攻城持续了三个时辰,城上的箭终于用完了,滚木礌石也用完了。守军开始用刀、用枪、用拳头、用牙,跟爬上来的八旗兵肉搏。 周镇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连杀数名八旗悍卒,刀都卷了刃,最后力竭被擒。几个八旗兵按住他,把他拖到洪台吉面前。 他不肯跪,被按着跪下,又站起来。再按,再站。洪台吉看着他,说:“降,予汝官做。” 周镇一口唾沫吐过去,唾沫落在洪台吉的袍子上:“建奴!我死亦不降!” 洪台吉低头看了看袍子上的唾沫,叹了口气,挥挥手。 周镇被拖下去,砍了头。人头落地,滚了两圈,眼睛还睁着。 —— 大安口破了。八旗兵涌入关内,见人就杀,见房就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烟柱升得很高,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大安口破关的消息传出,烽火台一座接一座点燃。狼烟冲天,从蓟镇一直向东南延伸。 烽燧一座接一座被点燃,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狼烟一路向东南蔓延。不到两个时辰,消息就传出了两百里。 官道上,有商队正在赶路,几十辆马车,拉着货物。一个商人忽然抬头,指着远处:“看!烽火!” 众人抬头,只见远处山头上,狼烟冲天,黑烟滚滚。再往远处看,更远的山头上,也有狼烟。 商人脸色大变:“是建奴——建奴入关了!” 队伍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掉头就跑,有人扔下货物就跑。 距离长城不远的村庄里,村民们也看到了烽火。 有人喊:“建奴来了!快跑!” 村民们慌忙收拾东西,扶老携幼,往南跑。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牛。一个老人跑不动,坐在路边哭,眼泪流了一脸。 年轻人回头拉他:“阿爸,快走!” 老人说:“你们走,我活够了……” 年轻人不肯,背起老人,继续跑。老人的眼泪落在年轻人肩上,一滴一滴。 与此同时,洪台吉站在大安口的城墙上,望着南边那一缕缕狼烟。那些狼烟像一根根柱子,立在远处的山头上。他对身边的将领说:“传令各旗,按计分兵。左翼取汉儿庄,右翼取潘家口,中军直取遵化。”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别的什么:“袁崇焕,汝见否?” —— 夕阳西斜,照在长城上,照在狼烟上,照在那些逃难的人身上。那光红得像血,把一切都染红了。 三屯营是蓟镇总兵驻地,城池不大,但驻军不少。城墙上,士兵们正在巡逻,但脸上都带着不安。远处山头上的烽火还在烧,狼烟一缕接一缕,黑烟滚滚。 蓟镇总兵朱国彦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他手里拿着急报,手在发抖。急报上写着:龙井关破,大安口破,建奴数万大军已经入塞,正在分兵四掠。 他对身边的副将说:“速遣人往遵化报信!往山海关报信!往京师报信!” 副将应了一声,跑下城楼。 三屯营里乱成一团。士兵们忙着收拾兵器、装填火药,有人跑得满头大汗。百姓们忙着收拾细软,准备逃难,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车。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在骂,骂天骂地骂朝廷;有人跪在地上烧香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朱国彦望着北边,喃喃道:“来得好快……来得好快……” 北边的天空,狼烟遮日。 遵化城,巡抚衙门里,王元雅坐在堂上,手里拿着急报。他五十多岁,文官出身,没打过仗,身上没有一处伤疤。但他是遵化巡抚,守城是他的职责,躲不掉的。 他放下急报,问幕僚:“城中可战之兵几何?” 幕僚低着头,声音很小:“大人,城里能打的,不过三千人。其余皆老弱。” 王元雅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得让人心里发慌。然后他说:“三千便三千。传令各门,紧闭城门,准备守城。” 幕僚犹豫了一下,说:“大人,可否先疏散百姓?令其南逃,能走多少算多少。” 王元雅摇头:“疏散?往何处疏散?四处皆建奴,出城即死。留于城中,尚有城墙可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边的天空,隐约有烟升起,黑烟滚滚。他说:“我本大明巡抚,当与此城共存亡。” 风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袍。那衣袍是崭新的,还没穿过几次。 —— 深夜的紫禁城静悄悄,静的连风声似乎都听不到。 巡逻的太监和侍卫在走动,脚步几乎微不可闻。 乾清宫中灯火仍亮着,皇帝还在批阅奏疏。 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一个太监跑进来,脸色惨白,像见了鬼一样:“皇上!皇上!急报!” 崇祯抬起头:“何事?” 太监跪下,声音发抖,抖得厉害:“蓟镇……蓟镇急报!建奴破关入塞矣!龙井关、大安口皆失!” 手里的朱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那笔落在砖缝里,笔尖沾了灰。崇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北边吹来,很冷,吹得窗纸簌簌响。那声音像有人在说话,却听不清说什么。 远处,似乎有隐隐的雷声传来——但那不是雷声,是烽火传讯的炮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凌晨,夜空漆黑。在遵化城外五里,洪台吉的中军大营已经扎下,帐篷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边。篝火点点,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他站在大帐外,望着远处的遵化城。 那城池不算大,城墙也不算高。但在黑暗中,城头灯火通明,亮得像白天。他知道,那里有大明的巡抚,有大明的守军。那些人正在等着他。 他问范文程:“汝料袁崇焕可来否?” 范文程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座城池,缓缓说:“必来。彼为督师,岂能不来?” 洪台吉笑了,笑容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但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就等他来。” 遵化城头,王元雅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一片火光。火光连绵,照亮了半边天,把天上的云都映红了。他知道,那是建奴的大营。 他对身边的亲兵说:“传令各门,加强戒备。建奴随时会攻城。” 亲兵应了一声,跑下城楼。 风从北边吹来,吹过长城,吹过遵化,吹向京师。烽火已经点燃,这一年的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274章 血洒遵化 十月二十八日清晨,山海关。 雾气从海上涌来,漫过关城,把一切都罩在灰白里。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刺骨的冷,吹得人脸上生疼。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缩着脖子,踩着脚,嘴里呵出的白气被风一吹就散了。 总兵府前的校场上,四千精兵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站得整整齐齐,刀出鞘,箭上弦,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刨出一道道浅沟。没有人说话,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总兵赵率教大步流星走出来。他虽年及花甲,头发花白,但身材魁梧,杀意弥漫。他披着甲,甲叶子一片压一片,走起来哗啦啦响。腰上挂的那把刀已追随他多年,刀柄已经被汗浸得发亮,握上去的地方凹下去一块。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这些人。 这些跟他打过无数仗的兄弟,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脸上带着笑,有的板着脸。他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建奴入关了。龙井关破了,大安口也破了。遵化还在,巡抚王大人还在。咱们去增援遵化。” 他顿了顿:“守住遵化,就守住了京师。”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刀枪,握得指节发白。 他一挥手:“出发!” 四千精兵翻身上马,马蹄声如雷,冲出山海关,向西疾行。 雾气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队伍上,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那些脸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有了皱纹,但眼睛里都有一股劲,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 三昼夜,三百五十里。山海关明军到了三屯营城外,队伍已经走得人困马乏。马匹口吐白沫,有的走着走着就栽倒在地,再也起不来。士兵们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有人从马上摔下来,爬起来继续骑。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如同催进的战鼓,一下一下,停不下来。 赵率教骑在马上,浑身是土,脸被风吹得皴裂,一道一道的口子,渗着血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 三屯营的城墙上,旗帜在风中飘着,守军探出头来,看着这支疲惫的队伍。那些脸在城垛后面忽隐忽现,不知在想什么。 赵率教策马上前,仰头喊道:“我是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带兵驰援遵化!请开城门,让我军入城休整!” 城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守将探出身来,喊道:“没有上峰命令,不能开城门!” 赵率教急了:“我军三昼夜赶路三百五十里,就是为了赶去增援遵化!让我们进去歇一歇,喝口水,也让马歇歇!” 守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隔着老远都能看见:“没有命令,不能开门。” 赵率教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他指着城上骂道:“王八蛋!等建奴打过来,你们也这样关着门等死?” 守将不说话,缩回去了。 城门,始终没开。 副将刘恩策马上来,低声说:“总兵,怎么办?” 赵率教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沉默了很久。那城门是木头的,包着铁皮,钉着一排排铜钉,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他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然后他一拨马头:“走!去遵化!” 队伍继续向西,消失在暮色中。 —— 十一月初一清晨,遵化城外。 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草原上,把露珠照得闪闪发光。那些露珠挂在草叶上,一颗一颗,像眼泪。远处的山峦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层一层,越远越淡,最后和天空融在一起。 洪台吉的大营里,号角声响起——呜呜呜,低沉而悠长。那声音在晨光中传得很远,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披甲,上马,列阵。甲叶子哗啦啦响,马蹄声杂沓,人喊马嘶,乱成一团,然后渐渐整齐。 右翼的后金军到了,烟尘滚滚,从南边涌来。那烟尘遮天蔽日,像一堵墙一样移动。两面大旗汇合在一起,八旗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正黄、镶黄、正白、镶白,一道一道,像流动的城墙。 洪台吉骑在马上,看着越来越壮大的队伍,脸上没什么表情。 突然,一骑快马从远处奔来。那马跑得浑身是汗,嘴里吐着白沫。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大汗!左翼侦察兵发现一支明军,约四千人,正向遵化方向而来!” 洪台吉眼睛一亮:“赵率教?” 他挥挥手:“传令左翼,迎上去,咬住他。中军准备,待其退至城下,两路夹击。” 斥候飞马而去。 洪台吉望着那个方向,喃喃道:“赵率教……汝来何其速也。” 遵化城东。赵率教带着队伍正在行进。他们走了一夜,人困马乏,但还在走。马蹄声疲惫而沉重,一下一下,像踩在棉花上。 突然,前方烟尘滚滚,无数骑兵从地平线上涌出来。那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遮住了半边天。 刘恩大喊:“总兵!建奴!” 赵率教勒住马,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然后他拔刀,刀光一闪,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亮线:“准备战斗!且战且退,往遵化城靠拢!” 四千精兵迅速展开,刀出鞘,箭上弦。动作虽然疲惫,但还有章法,还有那股劲。 后金的左翼骑兵冲过来了。马蹄声如雷,地面在发抖,那颤抖从脚底传上来,传到腿,传到腰,传到全身。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然后狠狠扎进明军的队列里。 明军放箭还击,射倒一批,但更多的冲过来。那些八旗兵眼睛里没有表情,只知道冲,只知道杀,如一群凶残的草原鬣狗。 赵率教挥刀砍翻一个冲到面前的八旗兵,刀从那人肩膀砍进去,卡在骨头里,拔了一下才拔出来。他大喊:“顶住!顶住!” 队伍且战且退,一步一步往遵化城的方向退。每退一步,就留下几具尸体。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午时,赵率教的队伍已经退到了遵化城下。城墙上,守军探头看着,但没有开城门。那些脸在城垛后面忽隐忽现,不知在想什么。 刘恩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他跑到赵率教身边,喘着粗气:“总兵,建奴太多了!咱们快顶不住了!” 赵率教抬头看了一眼城头,城上的旗帜还在飘,但没有人下来。那些旗帜在风中飘着,红的,蓝的,黄的,像在嘲笑他。 他咬了咬牙:“顶不住也得顶!往城墙靠,背城而战!”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赵率教回头一看,脸色变了。 洪台吉的中军从另一面包抄过来了。八旗兵如潮水般涌来,两面夹击。那些旗帜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他们被包围了。 赵率教看着那些涌来的八旗兵,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血,有土,有别的什么。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弟兄们,今天咱们可能回不去了。” 亲兵们没有说话,但每个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刀。 赵率教举起刀,大喊:“杀!” 午后,血战仍在持续。箭矢如雨,刀枪如林。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地上躺满了尸体,横七竖八,一层叠一层,血流成河,把枯黄的草染成了黑色。那血渗进土里,把土地都泡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 赵率教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他的刀已经卷了刃,砍不动了。他扔了刀,从地上捡起一把长枪,继续杀。长枪刺进一个人身体里,拔出来,再刺进另一个人身体里。 身边只剩几百个亲兵了,围成一圈,背靠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血,都是汗,都是土。 一支箭射来,射中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没倒。 又一箭,射中他的腿。他跪了一下,又站起来,腿上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流。 再一箭,射中他的肚子。他弯下腰,吐出一口血,血落在草上,把草叶染红了。 亲兵们围过来:“总兵!总兵!” 赵率教抬起头,满脸是血,但眼睛还亮着。那亮光像火,烧着烧着,就是不灭。他咧嘴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甲上:“杀奴……杀奴……” 远处,洪台吉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 他对身边的将领说:“那人是赵率教?倒是个汉子。” 范文程说:“大汗,招降吧。此员虎将,若能为我所用……” 洪台吉点点头,派人过去喊话:“赵将军!降了吧!大汗赏识你!” 那人骑马过去,喊了一遍。 赵率教抬起头,看着他。他笑了笑,脸上有血,有土,更有不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告诉洪太吉,我赵率教,生是大明之人,死是大明之鬼!” 他举起长枪,大吼一声,冲向敌军。 几十把刀同时砍过来。 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有云飘过。那云很白,一朵一朵,轻轻地飘。 战斗结束了。四千明军,大部战死,少数投降。尸体横七竖八,铺了一地。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成一团。血流进土里,渗下去,把地都染黑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洪台吉骑马走过战场,看着那些尸体。马蹄踏过血泊,溅起红色的水花。他走到赵率教身边,勒住马,低头看了很久。 赵率教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身上插着七八支箭,像个刺猬。但他的手还握着那把长枪,握得很紧,掰都掰不开。枪杆上全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洪台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厚葬之。” 说完,他拨马回头,向遵化城走去。 —— 失去唯一援军的遵化,成了巨涛中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可能覆没。 八旗军开始围城。 数万八旗兵将把遵化城围得水泄不通。站在城墙上往四面看,到处都是帐篷,到处都是旗帜,到处都是人。那些帐篷像蘑菇一样,密密麻麻,一层一层,一直延伸到天边。 士兵们开始制造攻城器械。砍树的砍树,锯木头的锯木头,钉钉的钉钉,一架架云梯竖起来,一辆辆楯车推出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天一夜,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城墙上,守军看着这一切,脸色发白。有人手在发抖,有人嘴唇在抖,有人腿在抖。 王元雅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一片连营。帐篷连绵数十里,篝火点点,人喊马嘶。那火光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幕僚站在他身后,小声说:“大人,赵总兵……赵总兵的人马,全军覆没了。四千人,一个都没回来。” 王元雅没有说话。 他望着城外,望着那些正在制造的云梯,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那衣袍是崭新的,还没穿过几次。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那雾很浓,白茫茫一片,把一切都罩在里面。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远处的帐篷也看不见了,只有近处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洪台吉骑着马,绕着遵化城转了一圈。 城墙高三丈五,砖石垒成,结实得很。砖缝里长着青苔,一块一块,绿得发黑。城头站满了守军,弓箭在手,火炮装填完毕,炮手举着火把,等着点火。 他回到阵前,对身边的将领说:“此城坚固,不下宁远。然守城之人,非袁崇焕也。” 然后他挥挥手:“攻城!” 战鼓声响起,咚、咚、咚,震得人心发颤。那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一声接一声,像打雷一样。 八旗军列阵,八面旗帜同时挥动。云梯竖起,士兵们呐喊着冲向城墙。喊杀声震天,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城上箭如雨下,箭矢遮蔽了天空,像一群蝗虫飞过。滚木礌石砸下来,砸在地上,轰隆隆响。第一批云梯被推倒,梯上的八旗兵摔下来,有的当场摔死,脑袋开了花;有的被砸成肉泥,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 第二批云梯又架上去,又被推倒。 攻城持续了一个时辰,城下堆满了尸体,一层叠一层,血流成河。 但有一架云梯,始终没有倒。 那是正白旗喀克笃礼造的云梯,比别的云梯都高,刚好够到城墙。一个士兵爬在最前面,爬得飞快,嘴里喊着杀。他爬得很快,像猴子一样,几下就爬到顶了。 他叫萨木哈图,是伊拜牛录下的甲兵。 他爬上了城墙,挥刀砍翻两个守军。刀光闪过,两颗人头落地。后面的士兵紧跟着爬上来,一个,两个,三个……突破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八旗兵上了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溃散。有人扔了兵器跪地投降,有人转身就往城下逃跑。 —— 战至午时,城门被打开了,八旗兵如潮水般涌进来。见人就杀,见房就烧。街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有人在跑,被追上,一刀砍倒。有人在求饶,被一刀砍死。有人在屋里躲着,被拖出来,一刀砍死。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头磕在地上,咚咚响。一个八旗兵走过来,一刀砍下他的头。头滚出去很远,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跑,被一箭射倒,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一个八旗兵走过来,一枪刺下去,孩子不哭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遮住了太阳。那些火烧得噼里啪啦响,木头烧焦的味道,混着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巡抚衙门内,几乎空无一人。王元雅坐在堂上,穿着整齐的官服,戴好乌纱帽。官服是新的,蓝色,胸前补子上绣着孔雀。乌纱帽也是新的,帽翅挺挺的。 外面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人在砸门,轰,轰,轰。门板在抖,门框在抖,整座房子都在抖。 幕僚跑进来,脸色惨白,像见了鬼一样:“大人!快走!建奴进城了!” 王元雅摇摇头:“吾不走。” 幕僚愣住了:“大人……” 王元雅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哭喊声一片。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走回来。 他拿起一根白绫,搭在梁上,系好。 幕僚跪下来,磕头,哭得说不出话。眼泪流了一脸,滴在地上。 王元雅看着他,说:“汝去。能活一人是一人。” 幕僚不肯走,跪在那里哭。 王元雅没有再说话,把脖子伸进白绫里,踢开凳子。 凳子倒在地上,发出闷响。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不动了。 门被砸开了,八旗兵冲进来。但他们只看到梁上吊着一个人,穿着大明的官服,一动不动。那人脸朝着门,眼睛闭着,嘴角好像有一丝笑。 幕僚被砍死在了门口,血流了一地。 —— 傍晚,遵化城里的杀戮还在继续,但已经慢下来了。八旗兵开始搜刮财物,抢粮食,抢布匹,抢女人。到处都能听见哭声,到处都能看见火光。 洪台吉骑马进城,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马蹄踏过尸体,踏过血泊,一步一步往前走。 范文程策马过来:“大汗,王元雅自缢了。” 洪台吉点点头,没说话。 他骑马走过街道,走过那些尸体,走过那些还在哭的人。他走到巡抚衙门前,勒住马,看了一眼梁上吊着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大明的官服,戴着乌纱帽,一动不动。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 洪台吉看了很久,然后说:“厚葬之。” 他拨马回头,向城外走去。 身后,遵化城还在烧,火光冲天,把天都映红了。那红光在天边一闪一闪,像晚霞,又不像晚霞。 八天过去了,遵化城里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但血腥味还在,到处都是。那味道钻进鼻子里,怎么都散不掉。街上偶尔有人走过,低着头,不敢看人。 巡抚衙门里,洪台吉坐在堂上,八旗将领分列两侧。堂上摆着酒肉,热气腾腾,香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怪怪的。 洪台吉站起身,端起酒杯,走到喀克笃礼面前。 “喀克笃礼,”他说,“汝所造云梯,立有大功。” 喀克笃礼跪下,洪台吉亲自把酒杯递到他嘴边。他喝了,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甲上。 洪台吉说:“升汝为三等总兵官,赏金银布帛、牲畜若干。” 喀克笃礼叩头:“谢大汗!” 洪台吉走到萨木哈图面前。 这个年轻人浑身还带着伤,但眼睛很亮。他站在那里,有些局促,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他的手握在一起,又松开,又握在一起。 “萨木哈图——”洪台吉说,“率先登城之勇士。” 他亲自敬酒,萨木哈图喝了,呛了一下,脸红红的。 “升汝为三等总兵官,赐号巴图鲁。”洪台吉说,“以后汝家之人,犯小罪一律赦免。” 萨木哈图愣住了。然后他跪下,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磕在地上,都磕红了。 第二个登城的胡希布,赏。 第三个登城的多礼善,赏。 第四个登城的毛巴里,赏。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个赏赐发下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眼睛发亮。 赏赐完了,洪台吉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 “诸位——”他说,“遵化已下,京师在望。吾等休整数日,继续南下。” 众人齐声:“嗻!” —— 十一月十一日,清晨。遵化城外,建奴大军已经集结完毕,骑兵、步兵、辎重队,一眼望不到边。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洪台吉骑在马上,看着这座刚刚打下来的城池。城墙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黑色,一块一块,像地图上的标记。城门开着,几个守军站在门口,是留守的人。 他对身边的将领说:“参将英古尔岱、游击李思忠、范文程,统领军官八员,士兵八百,留守遵化。” 三人出列,躬身领命。 范文程说:“大汗放心,遵化必不失。” 洪台吉点点头,拨马回头,面向南方。 那是明国京师的方向。那里有明国的都城,还有明国的祯皇帝,有他想得到的一切。 他举起手,向前一挥:“出发!” 大军开始移动,马蹄声如雷,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队跟在最后。烟尘滚滚,遮天蔽日,那烟尘像一堵墙,向南移动。 洪台吉骑在马上,望着南方。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赵率教,想起那个浑身插满箭还喊着杀奴的人。他想起王元雅,想起那个吊在梁上的巡抚。 他对身边的代善说:“大明有如此将,如此官,却守不住一座城。” 代善没说话。 洪台吉又说:“京师,会比遵化难打乎?” 代善还是没说话。 大军继续向前,向南,向京师。 遵化城头,范文程站在那里,望着远去的烟尘。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那衣袍在风中飘着,猎猎作响。 他喃喃道:“京师……此一去,不知胜负。” 没有人回答他。 太阳越升越高,照着这座刚刚被血洗过的城池,照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照着那些还在哭的人。 第275章 北上抗奴(1)张总兵求援 潘庄左近的田地里,收割后的秸秆还在地里堆成一垛一垛的,像是给田野添了无数个小小的屋脊。庄户人家忙着翻地、沤肥,赶在土地封冻前把来年的指望种下去。道上的牛车吱吱呀呀地过,车上装的是新碾的粮食,麻袋口扎得紧紧的,偶尔有金黄的粟米粒从缝隙里漏下来,惹得道旁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起又落下。 今年的收成,又是一个丰年。 潘庄各处的粮仓都已满了,新建的仓房还在赶工,木匠、泥瓦匠进进出出,刨花的香气混着新泥的味道飘得老远。庄里的学堂下了课,娃娃们背着书包从门里涌出来,大的拉着小的,小的追着大的,笑声惊动了墙头晒太阳的老猫,懒洋洋地换个姿势,又眯上了眼。 这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站在书房的窗前,潘浒望着这片他一手打造起来的安乐乡土,眉宇间却拢着一层散不开的阴翳。桌上摊着一份军情司的密报:龙井关、大安口皆失陷于敌手。 门轻轻推开,虞氏端着茶进来。见丈夫眉头紧锁,她放轻了脚步,把茶盏搁在桌上,柔声问:“老爷,北边有消息了?” 潘浒转过身,神色沉重:“龙井关、大安口都丢了。建奴这回是玩真的。”他抬手指了指窗外,“你看那边,咱们的庄户多高兴,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可他们不知道,北边已经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死在建奴的铁蹄下了。” 虞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打谷场上,那些小小的身影还在忙碌着,隐约还能听见笑声随风飘来。 她轻声问:“那咱们……” “我已经下令了。”潘浒打断她,“各处严查来历不明之人。无身份证牌的,当即拘押。敢反抗的,格杀勿论。”他顿了顿,看向虞氏,“娘子,这几个月,你们出门也要小心。没事尽量别出庄园。” 虞氏点点头,欲言又止。她望着丈夫的侧脸,那张脸比几年前刚来登州时黑了些,也硬朗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道:“老爷,您也别太忧心了,仔细身子。” 潘浒勉强一笑,伸手揽过她的腰:“放心,老爷我心里有数。只是——”他的目光又飘向北方,声音低下去,“这太平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 潘浒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登莱二府的官老爷们照旧歌舞升平,署理登莱巡抚事的王廷试王巡抚,前几日还大摆宴席,庆祝他的五十大寿。席间有人提起建奴入寇的事,王巡抚哈哈大笑,说:“建奴撮尔小族,也敢犯我煌煌大明?不过是边将无能,虚报军情,骗几个赏钱罢了。” 登莱团练的巡查,却是一日紧过一日。 进入十月之后,潘浒便传下令去,各处加紧清查来历不明之人。身份牌证,是早就推行了的,潘庄所属的每一处地方,从上到下,人人都有。牌子上刻着姓名、籍贯、隶属,做工精细,防伪极严。没有这块牌子,在潘庄的地界上寸步难行。民兵巡查时,见着面生的人便要查验,拿不出牌子的,当即拘押,敢反抗的——当场格杀。 到十月底,光登州府境内就抓获了十七个没有身份牌子的细作。一审,十三个是建奴的人,其余四个,有的是辽东那边派来的,有的是皮岛那边的人,还有两个,竟是京城某位大员的家奴,奉命来打探潘庄虚实。 潘浒二话不说,下令把人全毙了。 —— 十一月初五,傍晚。 潘浒正在书房里看账本,门被轻轻敲响,进来的是军情司的司长沈炼。此刻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进门“啪”的一个立正: “大帅,紧急军情。” 潘浒接过纸条,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然收缩。 赵率教殉国,遵化陷落,建奴屠城。 纸条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潘浒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传令下去,全军,一级战备。” 沈炼一怔后,大声应道:“是!” 很快,电波便穿透夜色,飞向潘老爷所属的每一处角落。 —— 郑大贵是团练陆营第五步枪连的班长,此番是休了探亲假回来的。五天的假,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再过一日,他就该归队了。 郑大贵在潘老爷的团练军里当兵,这事儿在庄子里可是件大事。 庄户人家眼里,潘老爷手下的兵,穿得齐整,走得威风,饷银还高,那不就是官军正兵么?郑大贵当了兵,后来立功当上了班长,跟官军的什长差不多,管着十余人。 郑大贵名下有了五亩军奉田,这田不用交租子,收成全归自家。他爹郑老汉这辈子给人扛活,做梦都想有块自己的地,如今真有了,夜里都睡不着觉,隔三差五就要去地里转一圈,看看庄稼长得怎么样。郑大贵的大哥郑大富,进了潘庄的工厂,一月有一两多的工钱,年底还有分红。大妹也进了纺织厂,头一个月就拿回八百钱,郑老汉数了又数,乐得嘴都合不拢。还有两个小的,弟弟妹妹都进了潘庄小学堂,读书识字,郑老汉说,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甲伍庄的年轻后生们,眼红得不行,见了郑大贵便问,团练还招人不?啥时候招?去了能不能当兵?能不能也分军奉田?郑大贵便说,招,肯定招,你们把身子骨练结实了,到时候报名就是。 冬天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郑大贵在院里劈柴,听娘在灶房做饭,心里头踏实得很。 忽然,马蹄声由远及近,疾如骤雨。 郑大贵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两匹快马,冲进庄来。马上的骑士穿着团练的灰绿色军服,头戴钢盔,脚蹬黑皮靴,步枪插在马鞍旁的枪袋里。 “登莱团练陆营全体官兵——” 为首的骑士勒住马,高声大喝,声音在安静的村庄里炸开: “紧急集合!务必于今日酉时二刻前按时归队!否则,以逃兵论处!” 郑大贵腾地站起来,冲出院门。 “老郑!” 那骑士姓周,也是这个庄里的子弟,是连里的传令兵。郑大贵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马缰,低声问:“老周,可是有战事发生?” 老周看了看左右,见四下无人,俯下身子,压低声音道:“建奴入寇,大帅有令,全军一级战备。快走,注意保密。” 说罢,他一抖缰绳,双腿一夹马腹,与另一名骑士疾驰而去。 郑大贵愣了一瞬,随即转身,飞奔回院里。 “爹!娘!我得走了!” 郑老汉手里的斧子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儿子冲进屋。郑母正在灶前烧火,闻言手一抖,柴火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咋了?”郑老汉放下斧子,跟进屋来。 郑大贵已经进了自己那间小屋,把挂在墙上的背包取下来,往里头塞衣裳。他的手很快,可动作却有些僵硬。 “大贵,到底咋了?”郑母追到门口,声音发颤。 “队伍上有点事,得提前归队。”郑大贵头也不回,把背包系好。 “大贵——”郑老汉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声音有些哑,“是不是……要打仗了?” 郑大贵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他看着爹娘的脸,爹的脸上满是沟壑,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娘的眼圈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爹,娘,”郑大贵走过去,扶着娘的肩,“真没事,就是队伍上有点事,我得走了。你们在家好好的,别担心我。” 郑母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就下来了:“儿啊,你可不能有事啊……” “娘,我没事。”郑大贵拍着娘的手,“您忘了,我在队伍上当的是班长,有枪,有兄弟,没事的。” 郑母只是一个劲儿地抹泪,说不出话来。 郑大贵松开手,背起背包,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爹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娘靠在门框上,泪流满面。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苍老的脸上,照在他们佝偻的脊背上。 郑大贵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去。 郑老汉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儿子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自己面前。 “爹!娘!”郑大贵趴在地上,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泥土上,磕得实实在在。 “忠孝难两全,孩儿归队去了!” 他爬起来,转身便走,再没有回头。 郑老汉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母靠在门框上,暗自抹着泪水。 电波载着潘老爷的军令,在十一月初五的这一天,迅速传达到了每一支部队—— 全军,一级战备。 所谓一级战备,便是全体官兵集结到位,荷枪实弹,所需后勤物资统统到位。一声令下,部队立即出发,去打仗。 —— 十一月十六的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张可大站在潘庄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是登州副总兵,从二品的武官,在登州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兵巡道王廷试、登州知府孙大人那几位文官老爷,就数他最大了。 可今天,他站在潘庄的门外,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门前站着的,是四个卫兵。头戴钢盔,身穿灰绿色的军大衣,脚蹬黑皮靴,荷枪实弹。 四个人往那儿一站,跟四尊门神似的,目不斜视,一动不动。 张可大身后的几个家丁,平日里也是耀武扬威的主儿,可此刻见了这阵势,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张可大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客气些: “劳烦通禀一声,就说登州副总兵张可大,求见潘老爷。” 那卫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张可大站在原地,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是从二品的副总兵啊,如今却要“求见”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团练头目。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能笑掉人的大牙。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勤王的军令前几天就到了,主理巡抚事的王廷试当天就“腿疾发作”,躺在床上起不来了。知府大人倒没病,可人家是文官,只说了句“兵事自有武臣负责”,便躲得远远的。整个登州,能带兵北上的,就剩他张可大一个人。 可登州营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账面上九千人,实额五千,实际上能走得道的也不过两千来人,真正能上阵的,只有他手底下那百十来号家丁。可百十号人,拉到京畿去,能干什么?给建奴塞牙缝都不够。 想来想去,只能来找潘浒。 他的团练兵饷银高,日日操练,兵强马壮。他若是愿意,北上勤王好歹还能有几分把握。若是不愿意,他张可大,怕是要把命丢在北边了。 正想着,那卫兵出来了,朝他行了个礼: “张总兵,我家老爷有请。” 张可大连忙拱了拱手,跟着卫兵往里走。 穿过照壁,走过甬道,进了二门,来到会客厅前。卫兵在门口站住,朝里面通禀了一声,然后侧身让开: “张总兵,请。” 张可大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客厅里,潘浒已经站起身来,迎到门口。 “总镇大驾光临,潘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张可大连连拱手:“潘老爷客气了,张某冒昧来访,失礼失礼。” 两人寒暄几句,分宾主落座。丫鬟端上茶来,又端上一盘切好的雪茄。潘浒拿起一根,递给张可大:“张总兵,尝尝这个,阿美利肯货。” 张可大接过雪茄,学着潘浒的样子点上,吸了一口,差点没呛着。这东西劲儿大,他抽不惯,可还是硬着头皮又吸了一口,脸上堆着笑:“好,好东西。” 潘浒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抽着雪茄,也不说话。 张可大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里的雪茄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 “潘老爷,借一步说话。” 潘浒点了点头,对屋里伺候的丫鬟挥了挥手。丫鬟会意,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可大站起来,走到潘浒跟前,拱着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潘老爷,张某……特来求救!” 潘浒眉头微微一挑,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张总兵,此话何意?” 张可大长叹一声,满脸愁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潘老爷,您不知道,建奴从喜峰口等处打破边墙,如今怕是已经兵临京城城下了。朝廷下令各地派兵勤王。我登州营,也在其列。” 潘浒抽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张总兵,某不过是一介民团头子,你与我说此事作甚?” 张可大苦笑了一下:“潘老爷,您这民团头子,比我这个副总兵可强多了。”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把底细全抖了出来: “潘老爷,实不相瞒。中枢谕令一到,王兵道王老爷腿疾发作,起不来了。知府孙大人是文官,不管兵事。这勤王的事,便全落在我身上。” “可我登州营是个什么情形,潘老爷您也知道。账面九千人,实额五千,再扣除老弱……能拉出去的不够三千人。就这三千人,也都是些吃空饷喝兵血的蠹虫,平日里连枪都拿不稳,真上了阵,能有什么用?真正能上阵的,不过是我那百十来号家丁罢了。” 他说着,眼眶都有些红了,双手拱着,就差没给潘浒跪下: “潘老爷,我一个副总兵,在朝廷那些老爷眼里,跟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按期抵达,必然得加快行军,路上累也累死了。到了京城,遇上建奴……三千登州子弟,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啊!” 潘浒抽着雪茄,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张可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急了。他一咬牙,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潘浒跟前。 “潘老爷!您救我一命!救救这三千登州子弟!” “您手下的团练,我是见识过的。训练有素,武备齐整,您若是肯出兵,我们登州营好歹能有个活路。您若是见死不救,我张可大……死不足惜,可这三千人,都是登州本乡子弟,家有父母妻儿,就这么白白送了命,我死不瞑目啊!” 他说着,眼泪都下来了,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潘浒看着这位从二品的副总兵趴在自己脚下磕头,心里头却是说不出的滋味。 堂堂大明,从二品武将,竟沦落至此。 他想笑,可笑不出来。他想骂,可骂谁呢?骂张可大?张可大不过是个被体制压垮的小人物,吃空饷喝兵血,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是大明的错,是整个王朝的错。从上到下,从皇帝到小吏,从内阁到州县,哪一个没吃过空饷?哪一个没喝过兵血?张可大,不过是这个腐烂的肌体上的一只小虫罢了。 他按捺住心里那股想掏枪毙人的冲动,淡淡地开口:“起来说话。” 张可大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潘浒撇了撇嘴:“大明堂堂从二品大员,说跪就跪,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起来!” 张可大这才爬起来,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站在一旁,不敢坐下。 潘浒抽了口雪茄,慢悠悠地说:“张总兵,某还有几件事要说,你带回去与王、孙诸位老爷商议。答应则可,不答应,就当没这回事。” 张可大连连点头:“请讲,请讲!” 潘浒竖起一根手指:“其一,让我登莱团练出兵也可,但我部自行规划行军路线,自行作战。你们登州营跟着也行,不跟着也行,但不能干涉我军行动。” 张可大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这一点,我现在就可答应。” 潘浒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我等自行筹措粮饷,但老爷们也不能光打雷不下雨。若是不能给我等银子和粮食,那就给我官位。” 张可大愣住了,没想到潘浒竟如此直白。 潘浒笑了笑,淡淡道:“我要奇山千户所和黄县守备。” 张可大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奇山千户所,在登州城东,扼守要道,位置紧要。黄县守备,更是登州府下辖的重要官职,管着一县的兵事。这两个地方,向来是朝廷命官执掌,从来没给过团练。 “这……”张可大满脸为难之色,“潘老爷,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回去与王兵道、孙知府商议。” 潘浒点了点头,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我再掏一万两银子给登州营。张总兵率军北上勤王,总要给下面三千人发饷吧?一人二两,六千两就出去了。余下四千两,大家伙儿还能分润分润。” 张可大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潘浒最后那句话,说得他无地自容。 什么叫“大家伙儿还能分润分润”?这是在打他的脸,也是在打登州官场所有人的脸。可他能说什么?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是明摆着告诉他:你们那点小心思,我都知道;你们那点烂事,我也不管。但我要的东西,你们得给我。 张可大低下头去,恨不得把脑袋夹进裤裆里。 可臊归臊,心里头却也明白了一件事:潘浒这人,惹不得。 人家手里有兵,有银子,有钱有粮,还有潘庄那一整套的工厂、田庄、学堂,背后站着的是一众本地士绅。这样的人,别说他一个武夫,就是王兵道、孙知府那些人,也不敢轻易招惹这位爷。真要翻脸,人家把队伍往潘庄一缩,凭着手底下几千精壮,几千杆火铳,就算朝廷派兵来剿,打得过打不过还两说呢。 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潘老爷,我这就回城,与王兵道、孙知府诸位老爷禀报。最迟明日上午,给您回复。” 潘浒点了点头:“好,我等着。” 张可大拱手告辞,转身便走,脚步匆匆。 —— 晚饭后,天已经黑了。 潘浒把四女叫到跟前,把北上勤王的事说了。四个人听了这话,脸上的笑顿时没了,眼圈都红了。虞氏、甘氏倒还好些,林氏姐妹年纪小些,藏不住心事,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潘浒笑了笑,走过去,揽着虞氏的肩,“老爷我是去打仗,又不是去送死。” 虞氏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潘浒哈哈一笑:“好好好,不胡说。我跟你们说,这次北上,不过是走个过场。真到了上阵厮杀的时候,也用不着我亲自出马。我就在后头坐着,喝喝茶,看看戏,等他们把仗打完了,我就回来了。” 甘氏抬起头来,小声道:“真的?” 潘浒捏了捏她的脸:“真的,骗你是小狗。” 甘氏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林氏姐妹也凑过来,一人拉着潘浒一只手,眼泪汪汪的:“老爷,你可要早些回来。” 潘浒点点头:“放心,放心。等老爷回来,给你们带好东西。” 安抚了好一阵子,四女才依依不舍地散了。 沐浴过后,潘浒先来到虞氏房中。 推开门,却见屋里不只虞氏一人,甘氏也在。 虞氏正在理床铺被,甘氏站在一旁帮忙。两人配合默契,一看就知道是商量好的。 潘浒站在门口,登时就想不好了。 虞氏见他进来,笑着迎上去,一边为他更衣,一边轻声细语:“老爷,北方的生意几乎都断了。” 潘浒任由她解着衣带,笑道:“娘子,莫要担心。等老爷我率领大军北上,那些蛮夷自然会知难而退,咱家的买卖也就恢复了。” 虞氏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娇嗔道:“就你能。” 那千娇百媚的模样,叫潘老爷心中大动。 他合身而上,揽着虞氏的腰背,笑眯眯地说:“那些事儿都不重要。” 虞氏抬起头,媚眼迷离:“哼,那啥事重要?” 潘浒凑到她耳畔,低声道:“自然是娘子给老爷我开枝散叶。” 虞氏嘤咛一声,便倒在了他的怀里。 可她没有忘了好妹妹,转过头去,娇滴滴地喊了一声: “妹妹速来助我!” 甘氏早已羞红了脸,低着头走过来。 这还能忍得? 旋即半推半就间倾于红帐之内。 红烛摇曳,罗帐低垂。 第276章 北上抗奴(2)誓师出兵 十一月十七,辰时刚过。 登州城通往潘庄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疾驰。道旁枯草上压满了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张可大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按着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只檀木匣子,硬邦邦的,硌得慌,可他不敢松手。另一只手攥着缰绳,马鞍旁还挂着一面卷起的旗帜,大红的纻丝旗面在风中猎猎抖动,隐约能看见“奉旨”二字的金线绣边。 他眼睛里有血丝,一夜没睡。可这会儿顾不上困,只恨不得马能再快些。 昨夜的场景,还在脑子里转。 王廷试的书房里,灯点到后半夜。几位老爷围坐着,脸一个比一个难看。他把潘浒的三个条件一说,这位代理巡抚当场拍了桌子—— “狂妄!一个团练头目,也敢要朝廷的千户所、守备?” 拍完了,没人接话。 沉默。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动。王兵道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色铁青。 最后还是知府孙大人开了口:“王公,若是不答应,谁带兵北上?” 又是一阵沉默。 王廷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还能说什么?朝廷的谕令在那儿摆着,勤王的限期一天天逼近。登州营是什么德行,在座的谁不知道?三千老弱拉出去,走不到半路就得散。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他这个署理巡抚事的,头一个吃挂落。 “罢了——”他一甩袖子,“给他。” 至于那四千两银子的事儿,几位老爷没多说,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张可大当时站在一旁,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头一回见这帮文官老爷认怂认得这么痛快。说到底,什么规矩法度,都比不上自家的性命和前程要紧。 远远望见潘庄的轮廓了。 在清洋河桥边,张可大勒住马,喘了口气。与昨日似乎不大一样,桥那头关卡上的兵士似乎多了不少。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檀木匣子,打开看了一眼——文书还在,登莱巡抚衙门的官印,王廷试的亲笔签名。 从二品的副总兵,给一个团练头目送旗送文书。这事儿传出去,能笑掉人大牙。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把东西收好,一抖缰绳:“走!” —— 潘庄书房里,潘浒正在看地图。 占据了正面墙壁的舆图,北到极北之地,奴儿干都司、苦兀等都清晰显示。向东,高丽、倭国、虾夷、琉球都在图上。南到地南大陆,吕宋、婆罗洲、巴达维亚、金洲、南方大陆(澳洲)等都囊括在图中。 他站在图前,目光游移不定,神色愈发深沉。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的声音响起:“老爷,登州张总兵求见。” 潘浒转过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请。” 张可大进门的时候,潘浒已经迎到门口。两人见了礼,分宾主落座。丫鬟端上茶来,又端上一盘切好的雪茄。 张可大没心思喝茶,也顾不上抽雪茄。他从怀里取出那只檀木匣子,双手捧着递过去,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潘老爷,这是登莱巡抚衙门签押用印的文书,请您过目。” 潘浒接过,打开,取出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官印,签名,一字不差。他点了点头,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把文书收好,对张可大拱了拱手:“有劳张总兵。” 张可大赶忙回礼:“潘老爷客气了。” 他又起身,把马鞍旁那面旗帜解下来,展开。大红的纻丝旗面,金线绣字,旗辐内侧绣着“登莱勤王军先锋”一行小字分列两侧,中央一个斗大的“潘”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连夜赶制的。 “这是连夜赶制的军旗——”张可大道,“潘老爷看看,可还使得?” 潘浒看了看,点了点头。他没说话,而是拿着旗帜走出书房,来到院中。 初冬的阳光照在青砖地面上,几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墙上投下疏疏的影子。院中来往的参谋、卫士、仆从见潘浒出来,纷纷驻足。 潘浒把那面旗帜展开,双手捧着,交给身旁的一名亲兵。那亲兵接过,高高举起。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斗大的“潘”字迎风招展,格外醒目。 院中的人看着这一幕,脸上都露出振奋的神色。 张可大站在一旁,看着潘浒的举动,心里头明白——这是做给他看的,也是做给登州那些老爷们看的:潘某说话算话,拿了文书就出兵,绝不拖延。 果然,潘浒转过身来,对他拱了拱手:“张总兵,出兵之事,某已有安排。三日内集结,五日内开拔,绝不误期。” 张可大连连点头:“好,好,潘老爷果然是信人。”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又道:“潘老爷,张某有个不情之请——” 潘浒看着他,没说话。 “能否让张某看看登莱团练的勤王军?”张可大笑道,“也好回去跟王兵道、孙知府他们说说,让他们放心。”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心里头那点小心思,潘浒看得一清二楚——其实就是怕他故意拖延甚至虚晃一枪,最后害得登州官场被朝廷怪罪,在这里“监督”。 潘浒淡淡道:“张总兵想看,那就看吧。” —— 十一月二十日,初冬的太阳刚刚升起,斜斜地照在校场上。晨光刺破了薄雾,先是染红了东边的天际,然后一寸一寸地漫过来—— 先照在将士们的钢盔上,反射出点点寒光;再照在刺刀上,亮得刺眼;最后照在那些多管火铳和大炮上,金属的光泽让人心里头发寒。 跟在潘浒身后的张可大,站在校场边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几千名将士,整整齐齐地排列成方阵,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像一个人刻出来的。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一声咳嗽,没有一声私语。只有风掠过旗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 方阵最前方,竖着两面旗帜。 一面是他送来的“登莱勤王军先锋”,红底金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另一面是硕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旗面上的日月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可大的目光从旗帜往下移,落在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武器上。 最前面的是架在两个大轮子上的多管火铳——后来他才知道,这叫“多管手动机枪”。数根枪管并排在一起,像一只张开的铁手,看着就瘆人。每门多管机枪旁边几名士兵,一动不动。 再往后,是那些由四匹挽马拖拽的大炮。炮身粗壮,炮轮高大,炮身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六年式七五山炮”,潘浒告诉过他,一炮能打出几里地。 再往后,是那些炮口朝天的铁筒。他不知道叫什么,只觉得样子古怪。后来才知道那是“迫击炮”,能把炮弹抛得高高的再落下来。 然后是步兵方阵。 几千名士兵,头戴灰色钢盔,身穿原野灰色的军大衣。那大衣的式样有点像曳撒,右衽,束腰,下摆开叉,既精神又保暖。同色的军裤,黑色的半筒皮靴。右手握着装上了刺刀的步枪,枪托抵地,枪身紧贴身侧,一动不动。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再往后是骑兵方阵。 同样的着装,但背着或者挎着奇怪的火器——那是六年式冲锋枪和五年式自动手枪。战马也一动不动,偶尔打个响鼻,骑兵们端坐马上,目视前方,人和马都像雕塑。 张可大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他从军三十年,见过的军队多了去了。辽镇的边兵,登州的营兵,京营的班军,他都见过。可他从未见过如此齐整、如此威武的队伍。 想起登州营那些歪戴帽子、斜挎腰刀、站没站相的老弱,他简直羞于见人。那些人也能叫兵?跟眼前这支队伍一比,登州营就是一群叫花子。 那些多管火铳,那些大炮,一看就是杀人利器。他忽然有些庆幸——幸好当初没跟潘浒翻脸,否则…… 他不敢往下想。 偷偷看了看身边的潘浒。只见潘老爷同样头戴钢盔,一身原野灰色军衣,脚蹬锃亮黑色长靴,腰挎黑色皮鞘腰刀——那刀形似唐刀,刀柄上缠着细绳——身姿挺拔,面色冷峻,站在墩台之上,目光从方阵上缓缓扫过。 这时候,一个魁梧的汉子从方阵前小跑过来。 他叫方斌,是潘浒的一名手下。他跑到墩台前,立正,抬手至帽檐—— “报告老爷,登州勤王先锋军集结完毕,请您指示!” 那声音中气十足,整个校场都能听见。 张可大心里头冒出一个疑惑:这敬礼是什么规矩? 大明朝的武人,见上峰得跪,见文官——哪怕品阶低于自己——也得跪。他张可大见了王兵道,哪次不是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怎么这些人见了潘浒,只是抬手? 潘浒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同样的礼,动作干脆利落。 “稍息。” 他沉声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几千人齐刷刷地动了动脚,依旧是整整齐齐。 张可大心里头的疑惑更重了——这潘老爷,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他带的兵,怎么处处透着古怪? 可古怪归古怪,这股子精气神,是真他娘的足! 他忽然有些羡慕——要是自己手底下能有这样的兵,何至于在登州混成这样? 潘浒站在墩台上,目光扫过方阵。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沉声道:“起歌!” 台下,几千将士齐声高唱——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 一呼汉儿千百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荡尽蛮夷不顾身! 数千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北大营上空回荡。那歌声雄壮、苍凉、热血沸腾,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心上。远处林间的飞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张可大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军歌。 不是那种“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的老调,也不是那种“威武雄壮”的空喊。这歌里有故事,有情怀,有血性。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他悄悄看了看四周——那些卫士,那些参谋,那些远远围观的庄户人家,一个个都站得笔直,眼睛里有光。有些人甚至跟着哼唱,虽然唱不全,但那股子劲儿是一样的。 歌声落下,余音还在空中回荡。 潘浒向前迈出一步,站在墩台边缘。他的目光从方阵上缓缓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每一个方阵,每一个士兵,似乎都被他的目光扫过。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唐刀。 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刀出鞘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高高举过头顶,刀尖直指苍穹。 “我煌煌大明——”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万胜!” 台下,数千将士齐声高呼: “大明,万胜!万胜!万胜!” 第一声“万胜”是整齐的,几千人异口同声。第二声开始就变成了山呼海啸,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汹涌澎湃。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震得地上的尘土都微微颤动。 张可大站在墩台一侧,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呼喊的节奏在跳动。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潘浒的兵能打仗了。 这样的队伍,这样的士气,这样的心气儿,什么建奴打不垮? 潘浒抬起左手,示意停歇。呼喊声渐渐平息,校场重新陷入寂静。他缓缓转身,面向北方。 再次举起唐刀,刀锋直指北方。 “将士们——” 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沙哑,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北上抗奴、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 他吼道: “万胜!” “保家卫国,万胜!” 这一次的呼喊更加猛烈,更加汹涌,仿佛要把整个校场掀翻。 那面红底烫金的日月旗高高举起,缓缓向前移动。旗手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张可大不由自主地叉手行礼,深深一揖。 这一刻,他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做样子。他是真心佩服这个年轻人,佩服他带出来的这支队伍。 一名卫士牵来一匹毛色纯黑的战马。 这是潘浒的坐骑,西夷商人特意从斯班因运来的一匹安达卢西亚战马。此马高大神骏,皮毛像缎子一样光亮。它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庄重的气氛。 潘浒没有急于上马。他一边轻抚马鬃,一边低声问身旁的参谋官: “前哨已经出发了吗?” 声音很轻,但在场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那参谋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老爷,特侦分队携特侦组昨日傍晚出发,如今已过了黄县。今早收到电报,一切顺利,未发现异常。” 潘浒微微点头,略作思忖。 “传令——”他道,“骑兵连循着特侦分队的路线迅速北上,予以必要接应。” 参谋官拱手应喏,转身跑向通信分队。 那里有几台步话机,还有背着电报机的通信兵。他跑到一个铁盒子前,对着一个东西说了几句话,然后那边就有人开始操作。 张可大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的疑惑更重了。 这就把命令传出去了?那铁盒子是什么东西? 这潘老爷,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 方阵开始移动。 先是机关枪连。六门多管机枪托在四轮弹药车后面,由四匹蒙古马拖拽,缓缓驶出校场。车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车辙,那车辙比寻常的马车深得多——载着弹药和备用枪管的马车太沉了。 然后是迫击炮连、山炮连。那些大炮的轮子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炮身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再然后是辎重连的马车。一辆接一辆,装满了弹药箱、粮食袋,还有那些他看不懂的设备和器械。 军乐队混在辎重连的序列中,走在车队的后方。 最后是十二个步枪连。 一排排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跟上队伍。几千双皮靴踩在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整齐划一,像是一面巨大的战鼓在敲击。那声音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清晰,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不知是谁起的头,三千多人再次高唱起那首军歌: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歌声雄壮、苍凉,在寒冬的原野上回荡,惊起了道旁枯草丛里的野兔,远远地逃开了。 张可大勒马站在道旁,看着这支队伍从眼前经过。 那些士兵的脸很年轻,有的还带着几分稚气。可他们的眼睛却很亮,直视前方,没有一丝畏惧。他们走过时,甚至没有人往他这个从二品副总兵身上多看一眼——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队伍蜿蜒前行,像一条灰绿色的长龙,在初冬的原野上缓缓移动。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只能看见那面红底烫金的日月旗在最前方猎猎飘扬,指引着方向。 待主力部队全部开出校场,潘浒才接过缰绳。 他左脚踩镫,右手一按马鞍,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今日的潘老爷,已非当初那个连上马都费劲的潘老爷了。这几年来,他只要有空就练习骑术,摔过无数次,如今虽不敢说多么精湛,但策马奔驰已不成问题。 他举起右手向前挥了挥,大喝一声“出发”,然后“驾”的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然后疾驰而出。 一众近卫纷纷策马跟上,马蹄声如骤雨,扬起一路烟尘,很快追上了前行的队伍。 张可大愣了一愣,随即一抖缰绳,领着家丁跟了上去。 他知道潘浒看穿了他的心思——什么“看看勤王军”,分明是不放心,要跟着监督。可看穿了就看穿了,反正他就是要跟着,亲眼看着这支队伍北上,亲眼看着他们离开登州地界。 他倒要看看,这支让他这个从二品副总兵下跪求援的队伍,到底能走多远。 —— 队伍一路向北。 走了几十里地,太阳渐渐偏西,开始向西斜落。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田地渐渐被荒坡取代,远处偶尔能看见几个村庄,炊烟袅袅。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队伍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士兵的影子整齐地移动着,像一排排移动的树林。 张可大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策马赶上潘浒,与他并辔而行,拱手道:“潘老爷,张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潘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潘老爷——”张可大道,“需给士卒着甲。” 他指了指行进的队伍:“张某观之良久,贵部士卒皆未着甲。建奴素着重甲,披两层甲甚至三层甲的悍卒多的是,鸟铳根本打不穿。张某在辽东打过仗,亲眼见过——那些建奴骑兵冲过来,鸟铳打在他们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应设长枪阵。火铳手在阵中施放,长枪手在外防护,方是正理。火铳打放一轮需要时间,若没有长枪阵防护,一轮打放未完,骑兵就已冲到跟前了!到时候,火铳就成了烧火棍,只能任人宰割!” 他说得诚恳,脸上的担忧是真的。 他是真的替这支队伍担心。这些兵多好啊,要是因为主将的轻敌白白送了命,那可就太可惜了。 潘浒听了,笑了笑。 那笑容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 “张总兵有心了。”他道,“不过,铁甲过重,不利行军。我部火铳犀利,用不上长枪阵。” 张可大心里不以为然。 年轻人,没打过仗,不知道建奴的凶残啊。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那些初上战场的将领,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真打起来才知道厉害。这潘老爷,怕是太过自信了。 他忍不住又道:“潘老爷,鸟铳射之不远,建奴骑兵众多,转瞬即至。若无长枪阵防护,火铳手一轮打放未完,骑兵就已冲到跟前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啊!” 潘浒还是笑,笑得云淡风轻,“张总兵,某自有计较,无须担心。” 他顿了顿,看着张可大,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张总兵日后自会见到。” 张可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看潘浒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可他心里却替这三千多人捏了一把汗。 阳光下,那支灰绿色的队伍仍在行军。步伐坚定,军歌嘹亮。他们似乎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赴一场盛会。 张可大望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 太阳渐渐西斜。 天边染上了橘红色。冬季的黄昏来得快,刚刚还看得清远处的山影,转眼间就模糊成了一片。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余晖。 队伍仍在行军。 远远望去,像一条灰绿色的长龙,在山野间蜿蜒前行。那些士兵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只能看见那面旗帜还隐约可见,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可大勒住马,望着远去的队伍。 这支队伍,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官军都不一样。他们不像是去送死,倒像是去做一件胸有成竹的事。那种从容,那种自信,是他从未见过的。 潘浒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背影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畏惧。在暮色中,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第277章 北上抗奴(3)血染永定门 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卯时三刻。 德胜门外仍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满桂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大同镇的五千弟兄,再往右一里地,是侯世禄的宣府军,约莫三千余人。两军加起来不到一万,对面是建奴连营,从德胜门一直延伸到安定门外,营帐密密麻麻。 冷风刮过,战旗猎猎作响。满桂握刀的手已经冻得发僵,他没有搓,就那么握着。亲兵递上干粮,他摆摆手,眼睛始终盯着远处那杆最高的纛旗——那是洪台吉的中军大帐。 城头上,京营的兵卒正在调整火炮。一尊尊红夷大炮从炮眼里探出黑黝黝的炮口,炮手们举着火把,等着令下。 满桂身后,一个年轻的把总凑上来,压低声音:“大帅,城上那些炮,真能打着咱们前头?” 满桂没回头:“能打着。” 把总愣了愣,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万一……” “没有万一。”满桂终于回头看他一眼,“打起来,你只管往前冲,别往后看。” 把总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 辰时刚过,建奴那边动了。 先是牛角号,沉得像闷雷,一声接一声,从连营深处传出来。接着是铁蹄踏地的声音,初时隐隐约约,须臾便如山洪倾泻,震得大地都在抖。 满桂眯起眼,看见建奴骑兵从营寨里涌出来,黑压压的,漫过原野,像潮水涨上来。前头是正白旗的骑兵,白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后面跟着镶黄旗、正蓝旗,旌旗蔽日,铺天盖地。 他缓缓抽出大刀,刀身上凝着一层薄霜。 “列阵!” 大同镇的兵卒齐刷刷举起长矛,盾牌手往前一步,把盾牌砸进冻土里。 侯世禄那边也动了。宣府军的阵型铺开,比大同军松散些,但也没有退。侯世禄骑着马在阵前跑了一趟,喊了几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建奴越来越近,三里,两里,一里…… 满桂深吸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刀子割似的疼。他举起刀,正要喊杀—— 建奴那边先动手了。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地飞过来。满桂只听见头顶“嗖嗖”地响,紧接着是盾牌上“笃笃笃”的声音,像暴雨砸在瓦片上。身边一个亲兵闷哼一声,捂着脖子倒下,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两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放箭!”满桂吼道。 大同镇的弓手仰天抛射,箭矢越过前阵,落入建奴骑兵群中。有人落马,但更多的人继续往前冲。建奴的骑兵太快了,快得弓手只来得及放两轮,铁蹄已经冲到眼前。 轰—— 第一波冲击撞上来。 满桂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人马撞在一起,长矛刺进马腹,马刀砍在盾牌上,惨叫声、嘶吼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团。 开战还没多久,右翼的宣府军一阵躁动。 建奴的正蓝旗从侧面撕开一道口子,宣府兵扛不住,开始往后溃退。侯世禄挥刀砍了几个逃兵,但拦不住,兵败如山倒。 溃兵冲乱了大同军的侧翼。满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建奴趁机往里灌,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他吼了一声,挥刀迎上去。 —— 城头上,炮手们的火把举了又放,放了又举。 城头上的监军太监尖着嗓子喊:“等等!再等等!自己人还在前头!” 炮手急得满头大汗:“公公,再等就来不及了!建奴要冲过来了!” 城外已经乱成一锅粥。宣府军溃了,大同军被围在中间,满桂那杆大旗还在,但旗子底下的人越来越少。建奴像潮水一样涌上去。 “开炮!”太监终于喊出来。 炮手点燃火绳,轰的一声巨响,炮弹飞出炮膛,落在混战的人群里。不知打中了谁,只见一片人仰马翻,硝烟弥漫。 紧接着是第二炮,第三炮。 城头的火炮一齐怒吼,炮弹砸进战场,有的掀翻了建奴的骑兵,有的砸在大同军卒身上。硝烟里,满桂看见不远处一个自家兄弟被炮弹砸中,半边身子没了,扑倒在地,两只手还在往前爬,爬了不到一尺,不动了。 他咬咬牙,继续挥刀。 断后的命令是他自己下的。 城门已经开了,瓮城的门洞黑黢黢的张着,城上的人在高喊:“快退!快退!”大同军的残部开始往城门方向撤,但建奴追得太紧,撤不快。 满桂勒住马,对身边的家丁头目满喜吼道:“你们带兄弟们先退!我给你们挡着!” 满喜一愣:“大帅——” “少废话!”满桂一刀背拍在他马屁股上,“快走!” 他带着三百多个自愿留下的死士,逆着人流冲回去,撞进建奴追兵里。三百人,面对的是数以千计的建奴,像一把沙子撒进大海,溅起点浪花,然后被吞没。 满桂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三百人变成两百,两百变成一百,一百变成几十。他身上中了两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肋下,血把马鞍都染红了。 城上的炮还在响。 这一次,炮弹离他很近。轰的一声,落在身后不到三丈的地方,几个建奴被掀翻,同时倒下的还有两个自家兄弟。满桂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两个弟兄倒在血泊里,一个还在抽搐,一个已经不动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大帅!大帅!快退!兄弟们进城了!” 是亲兵队长的声音。 满桂一刀逼退面前的建奴,拨马往回冲。剩下的几十个死士护着他,边打边撤,往城门方向跑。建奴在后面追,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每飞过一支,就有一个人倒下。 城门越来越近。 满桂冲进瓮城的那一刻,身后的城门开始关闭。厚重的城门吱呀呀地合拢,将建奴的刀枪挡在外面,也将许多没来得及进城的兄弟挡在外面。 满桂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下。亲兵扶住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他环顾四周,退进瓮城的弟兄不到三千人,一个个浑身血污,坐的坐,躺的躺,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哭。 城头传来嘈杂声,伤员正在用筐子往上吊。数百个重伤的弟兄被抬进筐里,一点点升上去,有的升到一半就断了气,尸体吊在半空晃荡,城上城下的人都看着,没人说话。 满桂靠着城墙坐下,抬头望天。 天已经过了午时,太阳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暖意。 —— 广渠门外,莽古尔泰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豪格,再往后是两千多白甲护军和喀喇沁骑兵。他们的对面,是袁崇焕的关宁军主力,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上万人。 但莽古尔泰不着急打。 洪台吉给他的命令是粘住关宁军,不让他们往德胜门方向挪一步,但不必硬拼。他乐意执行这个命令,关宁军不是软柿子,硬啃要崩牙,耗着挺好。 他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多铎。十四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很亮,盯着对面的关宁军,跃跃欲试。 “想打?”莽古尔泰问。 多铎点点头。 莽古尔泰笑了:“急什么,有的是你打的时候。” 他挥挥手,骑兵开始往前压,但不冲,只是压到弓箭射程的边缘,放一轮箭,然后退回来。关宁军那边也放箭,你来我往,箭矢在空中飞来飞去,偶尔有人落马,但仗打得不疼不痒。 袁崇焕立在阵中,眉头紧锁。 他看得出来,建奴在拖时间。但他不敢贸然进攻,建奴的白甲护军是精锐中的精锐,万一中了埋伏,关宁军的家底就折在这儿了。 他只能耗着。 耗到日头偏西,建奴收兵。 —— 十二月初一,暮色四合,紫禁城里点起灯笼,一路从午门照到平台。满桂奉旨入宫时,身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甲胄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一片一片的,硬邦邦的。他想换身衣服,传旨的太监说:“皇上等着呢,快走吧。” 他只能这么进宫。 平台里烧着炭盆,但满桂还是觉得冷。崇祯坐在御案后面,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阴沉。袁崇焕跪在殿中,甲胄在身,风尘仆仆。祖大寿跪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满桂进殿,跪下:“臣满桂,叩见皇上。” 崇祯没让他起来,也没看袁崇焕,盯着满桂看了半晌,目光落在他甲胄上的血迹上。 “城外打得如何?” 满桂低着头:“回皇上,德胜门外,宣府军溃了,大同军退入瓮城,伤亡过半。” 殿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崇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袁崇焕,你听见了吗?” 袁崇焕伏在地上:“臣听见了。” “你听见了?”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听见了,就没什么想说的?五年平辽,五年平辽,这就是你平出来的辽?建奴打到朕的京城脚下,这就是你五年平辽的功劳?” 袁崇焕抬起头:“皇上,臣有罪。但臣千里驰援,将士疲惫,意在休整再战——” “休整?”崇祯打断他,“建奴在休整吗?满桂在休整吗?你关宁军号称精锐,为何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大同军拼光?” 袁崇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崇祯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但下一句问出来,怒火又腾地窜起来:“毛文龙呢?毛文龙究竟有何大罪,让你非杀不可?他是朕的皮岛总兵,不是你袁崇焕的家奴!” 袁崇焕伏地叩首:“皇上,毛文龙跋扈难制,虚功冒饷,臣杀他是为国除害——” “为国除害?”崇祯冷笑,“朕看他死了,倒是给你除了害。他死了,谁还能牵制建奴?谁还能在你背后盯着你?” 袁崇焕浑身一震,抬起头,想辩解,但崇祯不给他机会。 “还有议和。”崇祯盯着他,目光像刀子,“朕问你,你是不是和建奴议过和?” 袁崇焕的脸色变了。 那只是一瞬间的变化,但满桂看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臣……”袁崇焕的声音发涩,“臣与建奴确有书信往来,但那是为了——” “够了。”崇祯站起来,打断他,“袁崇焕,你辜负皇恩,欺君罔上。来人,剥去他的官服,打入诏狱,待后再论。” 殿前侍卫涌进来,按住袁崇焕,剥他的甲胄。袁崇焕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祖大寿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满桂看见了那一眼里的东西——交代,嘱托,还有无奈。 祖大寿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头埋得更低了。 袁崇焕被拖走了。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崇祯坐下来,疲惫地挥挥手:“都退下吧。” 满桂和祖大寿叩首,退出殿外。 夜风很冷,满桂打了个寒噤。他看看祖大寿,祖大寿低着头,快步走了,一句话没说。 —— 祖大寿回到关宁军大营时,已经过了亥时。 营中将士们三三两两聚在火堆旁,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祖大寿回来,全都站起来,围上去。 “总镇,怎么样?” “督师呢?” 祖大寿没说话,径直走进自己的大帐。 心腹将领跟进去,把帐帘放下。火把的光映在祖大寿脸上,忽明忽暗,那张脸阴沉得吓人。 “总镇……”心腹小心翼翼地问。 祖大寿开口,声音沙哑:“督师被下了诏狱。” 帐里一片死寂。 半晌,有人低声问:“那……咱们怎么办?” 祖大寿没有回答。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怎么办?他自己也在问自己。 关宁军是袁崇焕一手带出来的,只认袁督师。现在督师下了狱,皇帝会怎么对待关宁军?会不会拿他祖大寿开刀?会不会解散关宁军? 他想起袁崇焕被拖走时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的意思他懂——督师是把关宁军托付给他了,让他守住这支兵马。 可是怎么守? 留在这儿,替皇帝卖命?皇帝会信他吗?今天能拿下督师,明天就能拿下他。他祖大寿不是袁崇焕,没有那份口才,也没有那份底气。皇帝真要办他,他百口莫辩。 走?走是抗旨,是私逃,是死罪。但不走,留在这儿等死? 帐外传来嘈杂声。有人在高声议论,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嚷着要杀进京城讨个说法。 心腹将领急了:“大帅,得拿个主意!弟兄们快压不住了!” 祖大寿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火把的光里闪了闪,像下了什么决心。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今夜子时,全军开拔,回山海关。” 心腹一愣:“大帅,这……这是抗旨啊……” 祖大寿看着他,目光阴沉:“抗旨是死,留下也是死。你选哪个?” 心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子时。 关宁军大营悄悄动了。士卒们拆帐篷,整行装,牵战马,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祖大寿最后看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 城墙上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巡逻的士卒在走动。他们还不知道城外的关宁军正在撤离,还以为那支精锐之师在替他们守着东大门。 祖大寿拨转马头,往东走去。 身后,京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 满桂得知关宁军东逃的消息,是第二天一早。 他正在瓮城里清点残部,一个斥候飞马赶来,滚下马鞍,脸色煞白:“大帅,关宁军……关宁军昨晚拔营走了!往东边去了!” 满桂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周围的将士也愣住了。半晌,有人骂了一句:“我操他祖宗!” 骂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自己拼死拼活守京城,关宁军那帮孙子却跑了?还是这仗没法打了? 满桂捡起刀,刀上还有昨天没擦干净的血迹。捡起一块碎布,慢慢擦着,擦得很仔细,擦完刀刃擦刀背,擦完刀背擦刀柄。 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看着他。 满桂擦完刀,收刀入鞘,开口说了一句话:“清点人数,整装备战。”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大帅,咱们……还打?” 满桂看他一眼:“不打,等死?” 那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圣旨到了。 崇祯要见满桂。 这一次的平台召对,比上一次更压抑。 殿里只有崇祯和满桂两个人。炭盆烧得很旺,但满桂跪在那儿,后背一阵阵发凉。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整夜没睡。他看着满桂,目光复杂,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满桂。”他开口,声音沙哑。 “臣在。” “朕封你为武经略,总理天下勤王兵马。” 太监捧着一个托盘过来,托盘上是武经略的大印和令旗。满桂看着那个托盘,没有立刻接。 崇祯盯着他:“怎么,不敢接?” 满桂叩首:“臣敢接。但臣有句话,想说与皇上听。” “说。” “关宁军走了,大同军残了,京营能战的兵不到两万。建奴在城外,少说还有五六万。”满桂抬起头,看着崇祯,“臣接了这印,未必能守住京城。”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接不接?” 满桂又叩首:“臣接。” 他站起来,双手接过托盘。 崇祯看着他,忽然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满桂摇摇头:“臣只要一句话。” “什么话?” “臣,以死报国。”满桂捧着托盘,跪下去,深深叩首。 —— 十二月十六,这天的天色有些诡异,明明是巳时,太阳却像蒙了一层纱一样,惨白惨白的。 满桂骑在马上,检阅着自己的军队—— 大同镇残部,约两千八百人。各地赶来的勤王客军,约两千人,加起来不到五千。 满桂从阵前走过,一个兵一个兵地看过去。那些兵也在看他,眼睛里什么都有——有恐惧,有迷茫,有麻木,也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走到一个年轻士卒面前,他停下来。 那士卒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握着长矛,矛杆在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满桂问:“怕吗?” 年轻士卒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跟着大帅,不怕!” 满桂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有点苦涩。他伸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老兵面前,他又停下来。 老兵身上裹着破旧的棉袄,袄上全是补丁,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他的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眼睛浑浊,但看着满桂时,亮了亮。 满桂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塞到他手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老兵低头看着那块干粮,干粮硬邦邦的,是杂粮面做的,上面还沾着满桂身上的血迹。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来。 满桂已经走远了。 他走回阵前,勒住马,望着对面的建奴连营。 建奴也列阵了。数万骑兵铺开,漫山遍野,旌旗蔽日。中军大纛下,洪台吉骑着马,远远地望着他,两个人隔着几里地对视,谁也没动。 满桂深吸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 他举起刀。 “杀!” 五千明军冲向数万建奴,像一把沙子撒向大海。 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 建奴的铁蹄踏过来,箭矢飞过来,长矛刺过来,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明军被冲散,被分割,被包围,被屠杀。但没有人逃,至少一开始没有人逃。 满桂冲在最前面。 他不知道砍了多少刀,只知道刀越来越沉,手臂越来越酸,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的身上中了三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后背,一箭在大腿。血顺着甲胄往下流,流到马鞍上,流到马腿上,流到地上,一路淌过去。 亲兵冲过来,要护着他往后撤。 他一把推开,“滚开!” 他扯下头盔,扔在地上。披头散发,满面血污,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他举起刀,刀已经卷了刃,刀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子。 “杀奴!” 他又冲进去。 建奴围上来,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像蚂蚁围着一条濒死的虫子。刀枪刺过来,他挡,挡不住就挨,挨了就还一刀。不知道又杀了多久,他的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血流得更多了,视线更模糊了,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 忽然,胸口一凉。 他低头一看,一杆长矛刺穿了他的胸膛,矛尖从后背透出来,血顺着矛杆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的手垂下来,刀掉在地上。他晃了晃,从马上摔下来,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天。 天还是惨白惨白的,太阳蒙着纱,像一颗煮熟的鸡蛋黄。 第278章 北上抗奴(4)先头部队 腊月的通州,天寒地冻。 作为京师东大门,通州城平日里漕船云集,商贾辐辏,热闹得很。可这会儿,大运河的河道已经冰封,上百艘漕船冻在岸边,船身歪斜着,桅杆上挂着冰溜子。城墙上守军的旗帜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块铁皮。偶尔能看见几个巡逻的士兵,缩着脖子,弓着腰,在城墙上慢慢挪动,手里的长矛扛在肩上,矛尖反射着惨白的日光。 太阳偏西了。 斜阳无力地照在雪地上,光线是惨白的,没有一丝暖意。积雪覆盖了田野、道路、村庄,把一切都压得平平整整。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风刮起来像刀子,贴着地面卷过,带起一阵阵雪末,在空中打着旋儿,又落下去。 城外空旷无人。原本散落在官道两旁的村庄,大多已经废弃。有的房子烧得只剩焦黑的墙框,有的门窗洞开,里头黑洞洞的,不知是逃空了还是死绝了。偶尔能看见几缕炊烟,也是稀薄得很,在寒风中刚升起来就被吹散了。战争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京畿——建奴入寇,遵化失陷,赵率教战死,建奴正朝着京城杀来。百姓能逃的都逃了,逃不掉的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把门闩得死死的,窗户用木板钉上,一家老小缩在炕上瑟瑟发抖。 整个通州城外,一片死寂。 —— 离城约十五里处,有座山神庙。 庙不大,年久失修。山门的门板早没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子立在那儿,上头凿着凹槽,是当年安门槛用的。院墙塌了一半,剩下一半也是摇摇欲坠,墙头上长满枯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正殿的屋顶破了个大洞,能看见里头黑洞洞的空间,偶尔有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庙前有几棵老柏树,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啪嗒一声掉下一团雪来,砸在地上,散成一堆。 庙门上的匾额还在,字迹已经斑驳,风吹日晒得厉害,但隐约还能认出“山神庙”三个字。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滑溜圆,那是多少年来往香客留下的痕迹——烧香的、还愿的、路过的,都在这里歇过脚。可如今只剩下积雪和枯草,连个脚印都没有。 黄昏时分,一队骑士从北边的雪原上出现了。 约莫三十余人,骑着马,不快不慢地朝山神庙而来。马蹄踏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队伍行进间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偶尔的低声招呼,和武器装备轻轻碰撞的声音。 为首那人身材中等,骑在马上不时扫视四周,每一个土坡、每一片树林、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都不放过。他戴着奇怪的帽子——像头盔,但比寻常头盔轻巧,外头包着布,颜色灰白,和雪地差不多。脸上罩着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沉静得很,扫视四周时像刀子一样,利得很。 他叫栾虎。 队伍到了庙前,他举手示意,所有人齐齐勒住马。他观察了片刻,一挥手,众人纷纷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马蹄踏雪和武器装备轻轻碰撞的声响。他们牵着马,鱼贯走入破庙。 栾虎摘下护目镜,扯下面罩,露出一张脸来。 黧黑色,五官普通,眉毛略粗,眼睛不大。若是在田埂上遇见,穿着庄户人家的衣裳,任谁都会以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种地的那种,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见人先笑,说话慢吞吞的。 可这会儿再看他的眼睛,细看之下却不一样。那眼睛沉静得像深潭,偶尔闪过一丝精光,是猎食者的眼神。他在庙中站定,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倒塌的佛像、破败的供桌、墙角的蛛网、屋顶的破洞——不放过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 这货曾是辽东镇的夜不收,干的是最危险的活。深入敌后,刺探军情,九死一生。他对建奴的那一套熟悉得很——怎么行军,怎么扎营,怎么设伏,怎么追击,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沈城失陷那年,他本有机会带着妻儿逃命。可临走时遇见邻家妇孺哭喊求救——那妇人的丈夫是他同袍,一起扛过枪,一起喝过酒,一起在雪地里趴过三天三夜,最后战死在阵前。他心一软,回头去救,结果耽误了时间。建奴骑兵追上来,他眼睁睁看着妻儿死在乱刀之下。 他孤身逃出,浑身是伤,一路跑到金州,投了东江军。本以为可以杀奴报仇,可东江军里勾心斗角,毛帅被杀后更是四分五裂。他看不到希望,心灰意冷,辗转逃到登州。 在潘庄,他成了庄户,分了地,日子安稳下来。可心里的仇,忘不掉。潘老爷招募善骑射者组建骑兵部队时,他第一个报了名。不是为了饷银,不是为了军奉田,就是为了报仇。 他的本事被方老五看中,招入了近卫队——那是潘老爷身边的亲兵,也是具有特战突击队性质的精锐。后来近卫队扩编成近卫营,他当了二连连长。 为了尽快把队伍练出来,他曾偷偷带队摸入辽南,专门找小股建奴下手。白天潜伏,夜间袭杀,从不留俘虏。一个多月下来,他带的兵从新兵蛋子变成了见血不眨眼的老兵。回来后潘老爷把他关了三天禁闭,扣了三个月饷银,可因为他带的队伍实战技能翻着翻地往上涨,这套以战代练的法子,竟被推而广之。如今近卫营的兵,个个都是见过血的。 这货其貌忠厚老实,如乡间憨厚农夫一般。可对待建奴,狡诈如狐、凶残如虎。他手下的兵都知道,连长平日里和和气气,可一说到打仗,那就是另一副面孔。 —— 众人把马拴在殿外的走廊下。那走廊还算完整,能挡些风雪。 栾虎招手叫来三个班长,低声道:“老规矩,外围暗哨。东、西、北各一处,南边靠路,容易被发现,放两个人。” 三个班长点头,各自点了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中。那些战士出了庙门,弓着腰,脚步轻快,很快就和雪地融为一体,看都看不见了。 栾虎又对剩下的人道:“都进来,生火,吃饭。武器不许离手,轮班休息。” 二十多个战士一齐涌入正殿。殿不大,也就三四丈见方,人挤着人,背靠着背,倒也勉强挤得下。几个年轻战士动手,把殿内的杂物清理到墙角——倒塌的佛像早已成了一堆堆尘土泥块,破败的供桌也朽得只剩架子,一碰就散。他们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清出几块空地。 有人捡来枯枝败叶,分头点起几堆篝火。火光照亮了战士们年轻的脸,跳跃着,忽明忽暗。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拿出来,插在树枝上烤;水壶里的水早已冻成了冰坨子,放在火边慢慢融化,壶身滋滋响着,冒出丝丝白气。 栾虎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一根雪茄,点燃,吸了一口。 那是潘老爷那里流出来的东西,近卫营的军官们渐渐都学会了。他不为别的,就为学潘老爷那份沉稳——遇事不慌,先抽一口,脑子就清楚了。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显眼,一缕缕往上飘,从屋顶的破洞散出去。 屋顶破了个大洞,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刀子般的寒风从洞口嗖嗖地钻进来,篝火被吹得忽明忽暗,火苗东倒西歪。战士们缩了缩脖子,往火边靠了靠,把大衣裹得更紧些。 待众人都暖和了些,栾虎起身,慢慢走到一处较高的地方——那是一堆倒塌的佛像土堆。他站在那里,和和气气地开口:“兄弟们,大战将即,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一下。”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那语气,就像庄户人家的长辈在嘱咐晚辈,慢吞吞的,不急不躁。 众人除了吃喝,纷纷转眼看了过来。 栾虎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建奴尤为凶悍,比之我等此前所遇过的最凶悍的匪寇还要凶悍百倍。我在辽东跟他们打了七八年交道,最清楚他们的路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着重甲,寻常刀枪砍不透。箭术精湛,百步之内能射人眼珠。近战之力极强,一旦被他们近了身,咱们的枪就成了烧火棍。所以,我等遇之,当避免近战,充分发扬火力优势。咱们的枪,打得远,打得准,打得快。只要保持距离,他们就是活靶子。”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记住,别逞英雄,别想着跟他们拼刀子。咱们的任务是探路、侦察、骚扰,不是跟他们硬拼。发现大股敌人,立刻上报,等主力来了再说。” 众人轰然应喏。 篝火熊熊,战士们围坐取暖。有的在擦枪,把枪机拆下来,用布仔细擦拭,再抹上油,装回去,拉动几下试试手感。有的在吃干粮,烤得焦黄的饼子,咬一口,热气冒出来。有的靠着墙闭目养神,怀里抱着枪,手按在枪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偶尔有人翻身的窸窣声。 透过破败的门窗,能看见外面的雪地在暮色中越来越暗。风呼啸着刮过,卷起一阵阵雪末。远处的暗哨蹲在雪坑里,一动不动,和雪地融为一体。 栾虎靠在墙边,又点燃一根雪茄。烟雾往上飘,从屋顶的破洞散出去。他眯着眼,望着那个破洞,不知在想什么。 —— 一夜过去。 天色渐明。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雪地反射着微光。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一堆堆灰烬,偶尔还有几点火星,在灰烬里忽明忽暗。战士们陆续醒来,开始收拾装备。 晨光从破败的门窗和屋顶的破洞照进来,一缕一缕的,在庙内形成一道道光线。尘埃在光线中飞舞,细细密密,给这破败的庙宇添了几分生气。 战士们检查枪支,整理弹药,准备出发。栾虎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雪地,等着暗哨归队。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很急,不是正常的步伐。庙内的战士们警觉起来,手按在枪上,齐刷刷望向门口。栾虎眉头微蹙,正待呵斥——是谁这么不稳重? 只见两名执勤战士一人架着一条胳膊,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扛了过来。 那人穿着明军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满是血污和泥土,还有冻成冰碴子的地方,亮晶晶的。头耷拉着,不知是死是活,两条腿拖在地上,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沟。 栾虎快步迎上去:“什么情况?” 一名战士喘着气道:“连长,我俩在北面距此约四百米处的山坳里发现的此人。当时他趴在地上,身上盖着雪,差点没发现。还有气,我们就扛回来了。” “快放下。”栾虎道。 随行的医护兵立即上前,让那人平躺在地上,开始检查伤势。他动作熟练,剪开衣裳,露出几处伤口——肩上、背上、手臂上,有刀伤,有箭伤,有的已经结痂,黑红黑红的,有的还在渗血,把衣裳浸得湿透。医护兵先给伤员喂了点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那人喉咙动了动,咽下去几口。然后开始清创、上药、包扎,动作又快又稳。 那伤员昏迷中呻吟了几声,眼皮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终于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四周。看见围着他的这群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这些人穿着他从没见过的衣裳,戴着奇怪的头盔,灰白色的,和雪地差不多,手里的枪也和他见过的任何火器都不一样。他不知道是敌是友,身子往后缩了缩。 栾虎蹲下身来,和声道:“军士莫慌,我等是登莱团练勤王军前锋哨骑。你是哪一部军将麾下?” 听见是明军,那人眼神安定了一些。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叫陈小山……通州守军哨探……” 医护兵又喂了他几口水。陈小山缓了缓,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昨日……昨日午后,小旗冯喜生率我等十余人奉命出城探查。在城北二十里处,遇见了建奴的细作。”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等……我等杀了他们一个,伤了他们一个。可他们人多,而且……而且还有大队人马在后面。”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往回跑,他们追上来……小旗官冯喜生,还有……还有我那些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我听见他们在喊,在叫,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我拼了命跑,跑了一夜,跑到了那个山坳里……实在跑不动了,就……” 说到这里,陈小山忽然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哭喊着:“诸位兄弟,建奴大军来了!好多好多人!速速退回通州城内坚守……快回去报信……快……” 他喊得声嘶力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栾虎按住他的肩,沉声道:“陈兄弟,别慌。我们在这里,你安全了。慢慢说,建奴有多少人?离这里多远?” 陈小山正要回答—— 忽然,一名战士从外面冲进来,脚步急促,脸色凝重。那是布置在北面的暗哨。“连长,有情况!” 庙内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那名战士。空气仿佛凝固了。陈小山的脸上露出恐惧之色,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栾虎神情一凛,却没有任何慌乱。他缓缓站起身,沉声道:“说。” 暗哨深吸一口气:“连长,无人机发现有队伍朝咱们这个方向来了。大约二十多人,骑马,速度不快,像是在追踪什么。从北面过来,距离约十里。看方向,半个时辰内可能经过这附近。” 特侦分队携带有两架“飞鸟”——那是潘老爷带来的东西,他们管它叫“无人机”。巴掌大的东西,装上翅膀,用手一抛就能飞起来,能在天上待半个时辰,把方圆三十里内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别说成群的建奴,即便是一群狼、一群野猪,也都无所遁形。 栾虎听完,微微点头。 他不用问就知道,这肯定是追杀陈小山的那队建奴——循着踪迹追过来了。二十多人,骑马,从北面来,半个时辰内可能经过这里。 他转向众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全体注意,准备战斗。无人机继续监视,随时报告。其余人,检查装备,做好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检查枪支,压满子弹,调整装备。机枪手抱起那两挺七年式轻机枪,选好了射击位置,架在倒塌的供桌后面,枪口指向庙外。榴弹发射手装好了弹药,蹲在墙角。其余人分散隐蔽,有的躲在门后,有的趴在窗下,有的缩在佛像土堆后面。枪支指向庙外,保险打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庙内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枪械轻响。 栾虎蹲下,问陈小山:“你遇见的建奴,大概有多少人?” 陈小山这会儿已经镇定了一些,哆嗦着说:“我……我看见的就有二十多个,后面好像还有……我不确定……我跑的时候,听见后面马蹄声很乱,人很多……” 栾虎点了点头,站起身,对几个班长道:“追杀一个哨探,不至于出动太多人。但既然敢深入到这里,说明建奴的前锋已经不远了。” 他顿了顿,又道:“建奴用兵,向来是前锋探路,主力在后。这里离通州不过十几里,他们敢把前锋放到这里,说明主力就在后面不远。通州守军过万,他们敢这么嚣张,起码有一两万人马在后面撑腰。” 一个班长低声问:“连长,咱们怎么办?” 栾虎冷冷一笑,那笑容在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怎么办?先收拾了这二十多个尾巴。记住,一个不留。然后马上上报主力,把建奴的位置摸清楚。” 此次建奴入寇,乃是洪太吉亲率主力。他派遣正白旗牛录多岱率部,携一部蒙古骑兵对通州进行警戒监视。建奴一个牛录三百人,加上蒙古骑兵,总兵力不过千余人。 通州明军兵力过万,建奴仅一个牛录,加一部蒙古骑兵,便敢于监视挑衅。可见建奴气焰之嚣张,更可见明军之孱弱。 而特侦分队这边,一共三十七人,以近卫营二连两个加强班为基干,加上特侦组、通讯组。战斗员三十一人,配备有两挺七年式轻机枪,十一支七年式冲锋枪,十八支七年式半自动步枪,人手一支六年式半自动手枪,外加两具六年式榴弹发射器。 碰上建奴猛鞑子,即便对方有两三个牛录,这支分队也有一战之力。若是在山区等特定地形条件下,甚至能将之击溃,并予以重大杀伤。再悍勇的所谓“十七世纪东亚最强步兵”,面对枪林弹雨,也是不堪一击。 栾虎的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战士们各就各位,隐蔽在破庙的各个角落,枪支指向庙外。篝火被踩灭,只留下一堆堆灰烬,偶尔还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栾虎靠在破庙的门框边,又点燃了一根雪茄。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眼睛眯着,望着北方的雪原。 七八年了。 从沈城逃出来那天起,他就等着这一天。等着再见到建奴,等着亲手杀几个,等着给妻儿报仇。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老死在田庄里,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可现在,他们来了。 他吸了口雪茄,烟雾在寒冷中凝成白雾,和呼出的热气混在一起。他弹了弹烟灰,把雪茄叼在嘴里,双手端起那支七年式半自动步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摸了摸腰间的手枪。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了。风越来越大,卷起雪末,在雪原上形成一道道白色的烟,贴着地面滚动,像是一条条白色的蛇。 远处,那队建奴的影子隐约可见。 他们在雪原上缓缓移动,头戴髹漆铁盔,盔里衬着兽皮帽,身上镶着硕大铜泡钉的白色镶铁棉甲。马鞍一侧是弓袋箭囊,另一侧布袋里插着虎牙刀、铁骨朵之类的短兵器。他们走得不快,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朝着山神庙的方向,慢慢过来。 他们不知道,这座破庙里,有一群人在等着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这支从未在战场上出现过的队伍,将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栾虎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把雪茄扔进雪地里。雪茄掉在雪上,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然后灭了。 他端起枪,轻声说: “来了!” 第279章 北上抗奴(5)开门红 红日从地平线上徐徐升起。 东边的天际先是鱼肚白,渐渐泛起橘红,再渐变成金黄。阳光斜斜地照在雪原上,积雪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但随着太阳升高,那光芒反而柔和下来。一夜的狂风不知何时停了,世间仿佛被吹荡干净,天空显得格外蓝,像蓝色的天鹅绒上镶着一枚红宝石。 山神庙的屋顶、柏树的枝丫、倒塌的院墙,都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金边。远处的通州城轮廓隐约可见,城墙上偶尔有旗帜飘动。近处的雪原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从树枝上滑落的积雪,发出簌簌的轻响。 栾虎站在佛堂屋檐下,戴好钢盔,眼神冷冽地远眺。 庙门进来,到佛堂之前的这片空旷之地,积雪覆盖,约二三十丈见方。两侧是倒塌的院墙,墙外是几棵老柏树,树后是山坡。这就是他选定的战场——那伙建奴的洒血之地。 他刚才通过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已经将那股建奴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三十余人,皆是精锐,从装备和气势上看,绝非寻常建奴。他们在北面约五里处的山坳里短暂休整,然后分作三队,正朝山神庙摸过来。 栾虎想要的,不是击退,不是重创,而是全歼。 他太了解建奴了。这些生长在白山黑水之间的渔猎民族,与草原上的蒙鞑子不同——他们其实是着重甲、射术精湛的骑马步兵。善射,更精于步战。按照潘老爷的说法,建奴擅于步战、山地战,素来以善射弓兵掩护、以重甲兵冲阵,以近战肉搏击溃敌军,骑兵的作用在于击溃敌军后的衔尾追杀。 他把特侦分队一分为三。 一路留守庙内,由他亲自指挥,包括两个轻机枪组和一个战斗小组,依托庙内废墟建立主阵地。两挺七年式轻机枪架在倒塌的供桌后面,形成交叉火力,覆盖庙前开阔地。机枪手旁边是榴弹发射手,装好高爆弹。其余战士分散隐蔽,冲锋枪手靠前,步枪手在后。 左右两侧各布置一个战斗小组,隐蔽在倒塌的院墙和柏树后面,待战斗打响后从侧翼包抄,切断建奴退路。 布置好阵地后,他通过步话机对三个小组分别下达命令:“等他们进入庙前开阔地再开火。机枪先打,把他们压住,然后两侧包抄。记住,一个都不要放跑。打的时候别慌,瞄准了打,咱们的枪比他们快得多。” —— 此刻,北面五里处的山坳里。 屯噶正召集部下,做最后的部署。 他身材魁梧,一脸横肉,眼神凶悍。正白旗分得拨什库,从军十余年,身经百战,手上沾满汉人鲜血。此次奉命率本部斥候随大军入关,任务是前出侦察通州方向明军动静。 可昨天出事了。 昨日下午,他的斥候队与一队明军哨探遭遇,双方短暂交手。明军寡不敌众,败退而走,但他的妻弟索敦——一个十七岁、力大过人、凶悍善战的年轻人——竟被明军用火铳击毙,脑袋也被割走了。 看着索敦那具无首尸体,屯噶出离愤怒。索敦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此番入关立功,回去入选大汗白甲护军板上钉钉。如今却死在这里,连脑袋都没了。他当时就发下誓,不把这队明军斩尽杀绝,必不能罢休。 此刻,两名尖兵策马飞驰而来,到了近处熟练地跃马而下,快步走到屯噶身前,打千行礼:“大人,在山上一处神庙发现一队明狗。” 屯噶闻言轰然起身,顿时杀气凛然,满脸残忍之色:“嗬!果然不出我所料!” 属下又说:“明狗二十余人,都有马,应该都是哨探细作。他们昨夜似在山神庙中歇息,今早还未离开。” “够了!”屯噶粗暴地打断属下的话,旋即召集部下。 他将三十余人分成三队。一队正面强攻,从庙门突入;一队从侧翼包抄,翻越倒塌的院墙;一队留在外围,防止明军突围逃跑。他深知明军火铳的弱点——打放缓慢,一轮过后便是空档。只要顶着第一轮伤亡冲上去,近身肉搏,明军必败无疑。 他召集部下,用女真语嘶吼道:“索敦被明狗杀了,脑袋都没了!今日不把这些人斩尽杀绝,我屯噶誓不为人!冲进去,一个不留!谁砍下明狗头领的脑袋,赏银五十两!” 那些建奴精锐嗷嗷叫着,眼中闪着嗜血的光。他们从军多年,杀过的明军不计其数,区区二十几个哨探,根本不放在眼里。 —— 北面山坡上,积雪覆盖,松柏林立。 屯噶率队从山坡悄悄摸上来。他们弓着腰,脚步轻快,在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脚印。这些建奴精锐惯于山林作战,知道怎么隐蔽行踪,知道怎么悄无声息地接近猎物。 到了庙宇院门前,多株松柏立于两侧。屯噶忽然停住脚步,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他素来信奉萨满教,对这神的宿地,哪怕是破落的,也没来由地心生敬畏。 他眯着眼,望着破败的山门,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但旋即,索敦那具无首尸体的模样浮现在眼前。那丝不安被仇恨压了下去。 他微眯的两眼忽然大睁,露出凶光,拔刀,疾步前冲。 一脚踹烂了腐朽的木门,几名建奴尖兵冲进庙宇,叽里呱啦地吼叫着什么,其余建奴顿时分赴各处,按事先部署展开。 就在建奴尖兵冲进山门的那一刻,藏在庙门内一处土堆后方的几名战士开火了。 他们擎着装了30发弹匣的七年式冲锋枪,或者装了10发弹匣的七年式半自动步枪,对准敌人,扣动扳机。 他们都是老兵,不会将扳机一扣到底,而是根据敌情决定扣动频率。人与枪形成了一种默契,时而短点射,哒哒,哒哒哒;时而长点射,哒哒哒哒;时而扇形扫射,横扫面前之敌。 阵阵声响,清脆、密集、连绵不绝,在清晨的山间回荡。 破门而入的几个建奴尖兵,尽管人人顶盔掼甲,但面对秒速七百多米的7.62x39毫米中间威力步枪弹,那身可以抵御鸟铳弹子的重甲却如同纸糊一般。数十上百发子弹呼啸而至,几人被打成了一个个千疮百孔的血葫芦,骨碌碌地滚下庙门前的台阶。 鲜血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就在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屯噶及其余建奴几乎是在眨眼间便隐蔽起来。 有的滚到树后,有的扑倒在雪坑里,有的缩在倒塌的院墙后面。其反应速度之快、之高效,不愧是这个时代东亚单兵战斗力最为强悍的陆军部队。 从万历十一年努尔哈赤起兵对建州女真各部展开统一之战开始,直至今日,这支鬣狗般的兽军近半个世纪都没有停止过征战。在四十多年的征战过程中不断优胜劣汰和自我进化,最终锤炼成如今这等凶悍强兵。特侦分队当面的这伙建奴斥候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这意味着他们都是从军七八年甚至十来年的精锐老兵,战技出众,战场经验丰富,同时也沾满了汉人的鲜血。 屯噶躲在树后,心中大惊——明军的火铳何时变得如此犀利?打起来竟如雨泼一般,且威力巨大,重甲都无法抵御。 但他来不及多想。他操着女真语给各处的建奴分派任务:“巴图鲁,你们几个从左边包抄!阿尔哈,带人从右边上!其他人跟我一起冲,等他们换弹的间隙冲进去!” 即便伤亡惨重,这些建奴精锐仍未退缩。他们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调整,准备按照惯用战术发起冲锋——以弓兵掩护,以重甲兵冲阵,近战肉搏击溃敌军。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架无人机正悬停在半空中。 轻微的嗡嗡声,若即若离。它精准而清晰地关注着地面上蛰伏着的这群野兽。包括屯噶在内的每一个建奴,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特侦分队的“视野”之中。 栾虎看着步话机屏幕上那些躲藏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记得潘老爷曾经说过,建奴战力极强,我登莱团练尽管武备强悍,但各部尤其是前锋哨探,务必寻机以建奴为对象进行实战演练,以提升自身战力。 如今,正是练兵的好机会。 “开始!” 随着栾虎一声令下,隐藏在各处的战士们纷纷出动。 他们组成若干战斗小组,每组五人。 力大者手持特种防弹盾牌和半自动手枪居前,后方分别是冲锋枪手、两名步枪手,外加一名战士端着“大喷子”——五年式霰弹枪,那是专门为近战准备的利器。 这些小组从庙内、从两侧院墙后、从柏树后面,同时向建奴藏身处推进。他们配合默契,盾牌手掩护,冲锋枪手和步枪手瞄准,霰弹枪手随时准备应对突然冲出的敌人。 建奴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当面的敌军太过古怪诡异——那些半人多高的盾牌,明军的刀砍上去纹丝不动,箭射上去直接弹开,手斧砸上去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震惊之余,建奴或投掷手斧、虎枪,或以连珠箭绝技连连射出重箭。可是面对那防弹盾牌,毫无作用——便是能穿透铁甲的披箭,也无法射入分毫。手斧砸在盾牌上,当的一声弹开,落在雪地里。 经验丰富的建奴迅速采取最擅长的战法——近战搏杀。他们挥舞着长柄铁骨朵、钉锤等专门针对盾牌重甲的重兵器,从隐身之处冲出,嘶吼着冲向这股明军。那吼声凄厉凶狠,是他们在战场上惯用的震慑手段。 “嘭!” 沉闷而震耳的声响,这是大喷子的特有旋律。一发独头弹从粗壮的枪管喷射而出,威力巨大到能一发干掉一头北美棕熊。 被射中的建奴非死即残。中了躯干的,瞬间去见野猪皮,胸口炸开一个血窟窿,人往后飞出几步远,倒在雪地里抽搐两下就不动了。四肢中弹的,等同做了截肢手术,捂着残肢断臂嚎叫着,血流不止,在雪地上滚来滚去,很快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紧接着,七年式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持续开火,哒哒哒的枪声连绵不绝。 十多名精锐建奴顷刻间便被消灭得一干二净。 躲在远处的屯噶甚至都傻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如同野鸡野兔一般被打倒在地,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那些在白山黑水间杀人如麻的勇士,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倒下。 在他一贯的印象中,明军的火铳打放缓慢,且威力极小,一般都是施放一次后就成了烧火棍,只能用来砸人。然而眼前这支明军所使的火铳,打起来如雨泼般密集,且威力巨大,便是双重甲都无法抵御。 这位曾经的大金国勇士、分得拨什库,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惧。 他忘记了自己曾经对阵明军时的悍勇,忘记了自己屠戮汉人百姓时的残忍和张狂,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树后,动都不敢动。他把身子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树洞里,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藏身处最远的几个建奴见势不妙,爬起身就逃。 他们扔掉武器,没命地往山下跑,速度之快如同撒了欢的野兔。积雪在他们脚下飞溅,他们只顾逃命,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那些同伴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响,他们只想离这个可怕的地方越远越好。 栾虎手一挥。 几名枪法好的战士纷纷擎起精度极高的七年式半自动步枪,枪口对准正在逃命的建奴。略作瞄准,便扣动扳机,几支枪啪啪啪地响个不停。 那几名建奴没能逃出多远。 子弹从身后追上来,一个接一个扑倒在雪地里。有人被击中后背,整个人往前一栽,脸埋在雪里,手脚抽搐几下就不动了。有人被击中大腿,惨叫着滚下山坡,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最后撞在石头上,不动了。 最后一个人跑出百余步,眼看就要钻进一片树林。一名战士屏住呼吸,瞄准,扣动扳机。啪的一声,那人一头栽倒,顺着山坡滚下去,积雪溅起一片白雾。 —— 枪声渐渐停歇。 山神庙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呻吟声和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簌簌声。 战士们从各自的隐蔽处走出,开始清点战场。庙前开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建奴的尸体。鲜血把雪地染得一片一片的,冒着热气,很快又冻成冰碴子。有的建奴死时还瞪着眼,满脸的不敢相信。有的建奴手里还攥着刀,刀上沾着自己的血。有的建奴趴在雪地里,背上的箭壶还插着箭,箭羽在风中轻轻抖动。 有几个建奴还未死,躺在地上呻吟扭动。战士们走过去,对着脑袋补一枪,噗的一声,人就不动了。 一名战士在树后发现一个蜷缩着的人影。他端起枪,大喝一声:“出来!不出来开枪了!” 那人浑身发抖,慢慢从树后爬出来,手里的刀扔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正是屯噶。这个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分得拨什库,此刻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帽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土,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凶悍模样。 战士把他押到栾虎面前,一脚踹在他腿弯,他扑通一声跪下。 栾虎低头看着这个建奴,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兴奋,只有冰冷的审视。 “你是头儿?” 屯噶哆嗦着点头。 “你叫什么?” “屯……屯噶。” 栾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杀过多少汉人?” 屯噶不敢回答,只是拼命磕头。额头磕在雪地上,砰砰响,嘴里呜哩哇啦地说着女真话,也不知是求饶还是解释。 这时,一个班长跑来报告:“连长,清点完了。建奴一共三十三人,击毙三十二,俘虏一个。咱们这边,三人轻伤,没有阵亡。” 栾虎点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走到一边,拿出步话机,接通了后方。 步话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潘浒的声音:“打得好。记你们特侦分队集体功一次,参战人员每人记功一次。俘虏押回来,我要亲自审。” “是,老爷。”栾虎道。 他收起步话机,望着满地的建奴尸体,心中五味杂陈。 七八年了。从沈城逃出来那天起,他就等着这一天。等着亲手杀几个建奴,等着给妻儿报仇。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老死在田庄里,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可现在,他真的杀了。杀了三十二个。 可他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是觉得累,觉得空落落的。那些建奴的尸体躺在雪地里,和当年他看见的那些汉人百姓的尸体,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人,都会流血,都会死。 他靠在庙门上,从怀里摸出一根雪茄,点燃,慢慢吸着。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升起,飘散。他看着那些战士们在收拾战场,把建奴的尸体拖到一边,搜检武器和有用的东西。有的战士在翻看建奴的腰牌,有的在捡地上的刀箭,有的在给俘虏绑绳子。他们脸上带着笑,低声交谈着,显然很兴奋。 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和建奴交手。三十三比零,这个战绩拿出去,够吹一辈子了。 栾虎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这才刚开始,他想。 —— 与此同时,通州以南约二十里处。 登莱团练勤王军主力正在行军。太阳已经升高,照在行进的队伍上。战士们踏着积雪前进,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辎重马车的轮子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那些大炮和机枪用油布盖着,捆得结结实实。 潘浒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穿着一身原野灰色的军大衣,头戴钢盔,腰间挎着那把唐刀,脚蹬黑色长靴。几天行军下来,他的脸上多了几分风霜之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一名通信兵快步跑到他马前,双手递上一张纸条:“老爷,军情司京畿站急电。” 潘浒勒住马,接过纸条。他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脸色瞬间变了。 纸条上写着—— “初二日,袁督师被罢官下狱。当夜,祖大寿率关宁军私自东逃。十六日,满桂、孙祖寿率军于永定门外迎战八旗主力,全军覆没,满、孙二将殉国,黑云龙、麻登被俘。” 潘浒看完,整个人呆住了。 他骑在马上,一动不动,手还保持着拿纸条的姿势。周围的参谋、卫士看着他的脸色,都不敢出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行军的脚步声。 袁崇焕下狱了。 祖大寿跑了。 满桂战死了。 京城的最后一点野战力量,全军覆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建奴的主力已经无人牵制,可以肆意向任何方向出击。意味着京城危在旦夕。意味着他这支四千人的队伍,可能要面对整个八旗主力。 他久久不语,只是望着北方。 阳光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他眼中的阴霾。风呼呼地刮着,吹动他的衣袍。他就那么站着,仿佛一尊雕塑。 良久,潘浒收起纸条,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参谋官道:“传令下去,全军继续向通州城进军,加速前进。” 参谋官愣了愣:“老爷,京城那边……” “我知道。”潘浒打断他,目光坚定,“正因为京城那边出了事,我们才更要过去。” 他一抖缰绳,策马向前。 身后,四千将士跟随着,脚步坚定,军歌嘹亮。 他心里清楚,此去凶多吉少。四千人对阵数万建奴精锐,从兵力对比上说,毫无胜算。但他更清楚,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勤王,不是为了朝廷,甚至不是为了大明。他是为了自己——为了他一手创建的这支军队,为了他苦心经营的这份基业,为了他想要守护的那些人和事。 他要按照自己的打法跟建奴大军硬刚一场。 目的不是为了歼灭建奴——那不现实——而是要把建奴打痛,打出阴影。他要让建奴一遇见甚至一听说登莱军,就会恐惧,就会瑟瑟发抖。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雪原的尽头。 前方,是通州,是京城,是数万建奴精锐。 没有人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必须去。 —— 山神庙前,栾虎抽完了那根雪茄。 他把烟蒂扔进雪地里,嗤的一声灭了。转身对战士们道:“收拾好了就出发。俘虏带上,尸体不用管,留给野狗吃。” 战士们轰然应诺。有人牵来马,把屯噶绑在马背上。有人收拾好装备,检查枪支弹药。有人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建奴尸体,啐了一口。 栾虎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山神庙。 破败的庙宇静静立在那里,屋顶的破洞还是那么大,柏树的枝丫上还压着雪。庙前的雪地上,三十多具建奴的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雪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这里,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他一抖缰绳,大喝一声:“走!” 马蹄踏雪,队伍渐渐远去。 身后,只留下那座破旧的山神庙,和满地的尸体。风又刮起来了,卷起雪末,一层一层地覆盖在那些尸体上。很快,他们就会被大雪掩埋,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第280章 北上抗奴(6)首战 腊月的通州,天寒地冻。 太阳高悬在当空,却毫无暖意。阳光照在通州城的城墙和城楼上,给灰砖青瓦镀上一层惨白的光。城垛上的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护城河早已冰封,河面冻得结结实实,上面覆盖着一层薄雪,偶尔有几处被风吹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冰面。 城头上,旗帜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块铁皮。守城的军士们缩着脖子,弓着腰,在城垛间慢慢挪动,手里的长矛扛在肩上,矛尖反射着惨白的日光。有人把手拢在袖子里,有人不停地跺脚,有人小声咒骂着这见鬼的天气。城外空旷无人,官道上积雪覆盖,连个脚印都没有。 京师永定门外官军被建奴打得损兵折将的消息,昨天夜里传到了通州。 袁督师罢官下狱、关宁军跑了,再到满桂战死——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内传开,一时间人心惶惶,官老爷们更是风声鹤唳,如同鹌鹑一样瑟瑟发抖。通州知州当即下令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城防军被紧急调上城墙,大炮小炮不管能不能打响,统统推上垛口,炮口对着城外。可那些兵是什么成色?吃空饷吃出来的老弱,站都站不直,真打起来能有什么用? 恰在此时,保定巡抚解经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方大任、总兵杨国栋三位大员正在通州。得到消息说有一股骑兵来了,三人慌不迭地上了城头,唯恐建奴蒙鞑子打进城来。 解巡抚穿着厚厚的皮袍,外面还罩着貂裘,可还在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他五十出头,圆脸,留着三缕长须,平日里养尊处优,此刻脸色却白得吓人。方御史比他年轻些,可脸色更白,嘴唇发青,扶着垛堞的手抖个不停。杨总兵倒是镇定些,可握着刀柄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城外建奴及蒙鞑子有多少人,没人能说得清。有说数千,有说上万,传得沸沸扬扬。可实际上,谁也没亲眼看见。解巡抚看看方御史,方御史看看杨总兵,三人面面相觑。真要是有数千上万的建奴,就杨总兵手底下那些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的丘八,估计都要不了三五个回合,就作鸟兽散了。 他们真是怕。心中甚至都有了跑路的念头,却又不敢。前辽东督师袁崇焕都被皇帝抓进了诏狱,他们算哪根葱?敢跑路,估计皇帝毫不犹豫就砍了他们的脑袋,全家流放。袁督师是什么人?那是皇帝亲自提拔、亲自任命的,手握尚方宝剑,说砍就砍了。他们这些人,在皇帝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解巡抚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忽然,远处烟尘滚滚。 一队骑兵从北边疾驰而来,马蹄踏起积雪,在雪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烟。人数不多,约莫数百,队形散乱,看不清是建奴还是蒙古人。 三位大员相视觑觑,两股战战,几乎站不稳。解巡抚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方御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抓得死死的,指甲都掐进肉里。杨总兵倒是往前站了一步,可那腿肚子也在转筋。 城上的明军将士也是如临大敌。一个个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弓手搭箭上弦,炮手们手忙脚乱地往炮膛里装药,有人把火把凑近引信,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火把掉在地上。 随着烟尘越来越近,城上的人渐渐看清了。来的这队骑兵不过数百人,在城外二三里处停下,列成阵势。其中十几骑从大队中前出,策马来到通州城下,来回奔驰,嘴里吆喝怪叫,尽显挑衅戏弄之意。他们手里挥舞着刀箭,对着城上指指点点,肆意嘲笑。 是建奴。还有蒙古人。 可城上的官老爷和军士们反倒稍稍安了心——建奴蒙鞑子人不多,显然不是来攻打城池的,多半是斥候哨探,来探听虚实的。 解巡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方御史松开他的胳膊,扶着垛堞,大口大口地喘气。杨总兵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正在这时,一名军士快步跑上城头,单膝跪地禀报:“报——一支军队由南而来,相距不过五里!” 三位老爷顿时愣了。 这会还有勤王之师过来?袁督师下狱了,关宁军跑了,满桂战死了,谁还敢来? 解巡抚和方御史不约而同地看向杨总兵。那意思是再明显不过——这事关乎兵事,自然得有身为武官的总兵老爷说道说道,拿个主意。 杨总兵心里想骂娘。 你们这些文官老爷,平日里作威作福,骂我们武人是丘八、是莽夫,这会儿倒想起我来了?可他心里骂归骂,脸上不敢露出来。巡抚和御史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主,只得自认倒霉。他支支吾吾地开口:“此时建奴正在城外,断不可轻易开放城门,免得奴军乘势涌入。当派遣勇壮缒城而下,将奴军情况告知友军。” 解巡抚和方御史连连点头,觉得此计甚好。 可还没等到杨总兵选出“勇壮”——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选谁,派谁下去谁肯去?那不是送死吗?——南面就传来了马蹄声。 一队精锐骑兵从南面疾驰而来,到了城下。 十余骑,队形整齐,速度不缓不急,在城门前勒住马。 城上的人一看对方的装束,全都傻了眼。 这还是大明朝的官军吗? 那队骑兵十余人,人人头戴样式奇怪的灰色铁盔,比寻常头盔轻巧,盔里衬着防冻的绒帽,只露出两只眼睛。脸上戴着防风防寒的面罩,看不清面目。身着深色罩袍,外头看不出什么,可那马鞍旁挂着的武器——那些短管火铳,那精良的做工,一看就不是凡品。所骑战马都是高头大马,膘肥体壮,比寻常明军的战马高出一头。 杨总兵扶着垛堞,心里头直犯嘀咕。这是哪路军将的家丁?便是辽镇那些骄兵悍将,也没这般齐整的行头。他正琢磨着,城下骑兵中为首一人策马上前,抬头喊道: “城上勿惧,我等是登莱勤王之军先锋,路经此地。” 声音洪亮,城上听得清清楚楚。 说话的正是猛大。 九月,他奉命从大马群山返回潘庄述职,正巧赶上建奴入寇,他立即请战。于是就成了这支勤王先锋的骑兵部队统领官。他亲率骑兵一连,接应特侦分队。完成任务后,他又率领一队骑兵靠近通州城,打探敌情。路上,他也得到消息,老爷所率大军主力也到了通州,相距不过三五里。 杨总兵扶着垛堞,探头大声喊道:“城北有建奴及蒙鞑子数百人,速去禀报!” 猛大闻言,高举右手,在半空中绕了个圈。那是骑兵的战术手势,意思是“跟我来”。旋即率领部下,策马绕城北去。 —— 绕过通州城,城北的景象尽收眼底。 远远就看见,北门外约二三里处,停着一队骑兵,约数百人。那是建奴及蒙古骑兵。十余名建奴斥候正策马在城下耀武扬威,来回奔驰,嘴里吆喝怪叫,对着城上指指点点。可通州城内近万守军,面对数百蛮夷骑兵,竟无人敢发一声怒骂,更甭说出城将这帮禽兽给统统做了。 猛大冷冷地看了一眼,没说话。 建奴也发现了从南边过来的这支骑兵。那十余名正在城下耀武扬威的建奴斥候,调转马头,冲这队明军骑兵就过来了。他们嗷嗷叫着,挥舞着刀,显然没把这十几个人放在眼里。 猛大不慌不忙,从马鞍侧的枪袋里取出五年式五连发短步枪,打开保险,双手端枪。缰绳挂在左手虎口处,双腿夹紧马腹。觇孔、准星和远处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建奴,三点一线。 “砰——” 枪响。 一发6.5x55毫米被甲圆头步枪弹呼啸而出,命中那建奴的胸口。 子弹轻而易举地穿透棉甲和衬在里面的衣物,撕开皮肤、肌肉。阻力让子弹发生扭曲和变向,所到之处,无论是血肉还是骨骼,或是脏器,统统被扯碎。最后从他的侧腰炸开一个血窟窿,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时慢,实则不过一瞬间。那建奴身上炸出一团血雾,仰面摔落马下,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末。战马惊嘶一声,跑开了。 其余十余名战士也都擎起短步枪,如同猛大一般,端枪、瞄准、射击。 枪声零零落落,砰砰砰响个不停。不时便有一个建奴被击落马下,栽倒在雪地里。 一百丈的距离,两厢对冲,时间以秒为计。说起来慢,实际上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七八个建奴栽在地上。有的早就没了气息,有的本就受了重创,这一翻滚更是脖折颈断,死在当场。鲜血染红了积雪,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余下的三四名建奴斥候如同见了鬼似的,拼命打马逃跑。他们只恨胯下的马只有四条腿,若是四十条腿,兴许跑得会比这些明军火铳的铳子要快。可假设不成立,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建奴把马儿打得飞起,也跑不过高速高温的金属弹头。猛大等人策马追击,在一阵激烈的砰砰砰、哒哒哒的枪声中,那三四名建奴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下来。最后一个跑出百余步,还是被击中,一头栽倒,顺着雪坡滚下去。 十余名建奴斥候,全军覆没。 —— 城上的明军一片寂静。 包括两位官老爷在内,一个个瞠目结舌,根本不敢相信这都是真的。 我大明朝的官军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勇猛善战了?不但敢硬刚建奴,而且三下五除二便弄死了十来个建奴。快得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呐喊助威,战斗就已经结束,而且还是以十余名建奴斥候全军覆没为终点。 “好!”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打破了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轰的一下,城上几乎所有人都高声欢呼—— “好!” 那欢呼声震天响,把城垛上的积雪都震得簌簌往下掉。守城的军士们挥舞着武器,跳着脚,有人甚至喜极而泣。多少年了,从来只有建奴追杀明军,什么时候见过明军这样杀建奴?而且杀得这样干脆,这样利落,这样解气! 解巡抚和方御史愣愣地站在那儿,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不是军士,没有那么单纯。他们心里头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哪来的兵?怎么这般厉害?第二个念头是:他们听谁的? 杨总兵扶着垛堞,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喃喃道:“神兵……” —— 远处的建奴大队这时候反应过来。 就跟受了惊的驴子似的,嗷嗷叫着就冲了过来。马蹄声如雷鸣,烟尘滚滚,数百骑一起冲锋,气势惊人。 为首的牛录额真叫额尔尼。他又气又怕——气的是竟然还有这等敢战的明军,敢在他眼皮底下杀他的人;怕的是,麾下十余精锐斥候被明军杀了,旗主知道了铁定想要弄死他。所以他得把场子找回来,怎么说也得弄一堆明军的脑袋回去,才好交代。 猛大可没打算跟这几百建奴硬拼。 他一挥手,率队后撤。一边撤,一边回头射击,又撂倒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建奴。他清楚地知道,老爷的主力就在后面。他的任务不是跟建奴决战,而是把他们引过来,引到老爷的枪口下。 建奴紧追不舍,越追越近。 就在这时,南面传来“夸夸夸”的震动。 远远传来,如同地龙翻身一般。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雪地都在微微颤抖。城上的欢呼声渐渐停歇,所有人都转过头,朝南边望去。 一条黑线缓缓冒出了地平线。 不疾不徐的,如山一般压迫过来。那是登莱团练的主力。四千人的队伍,排成整齐的阵列,缓缓向前推进。最前方,那面巨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高高飘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轮红日,照耀着敌我。 解巡抚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那些兵走得太齐了,几千人如同一个人,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整齐划一。 —— 潘浒一身戎装,列于望台之上。 他刚才通过望远镜,亲眼看着猛大率领骑兵侦察队全歼了那十几个建奴斥候。他嘴角露出微笑——好样的。 这时,一名参谋官跑来禀报:“老爷,当面有建奴约数百人,正向我军方向追来。” 潘浒略作沉吟,旋即下令:“围歼这股建奴。首战告捷,给弟兄们提提气。” 他的战术很简单:步兵正面迎敌,炮兵于后以火力支援,骑兵及机枪马车伺机而动。步兵采用的战术就是“排队枪毙”。炮兵则按照口径大小和射程远近,划分成若干打击分队。 炮就十四门。数量不算多,但火力、杀伤力堪称无敌。潘老爷甚至开始担心,这些炮一旦都打起来,有可能会把当前这支建奴给吓跑。他不禁有些懊悔,不该脑子一热带上这许多大炮,这心性实在太凶残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建奴主力因为更大一股明军的出现,而终止了追杀明军侦骑的行动。他们在距明军约二里处停了下来,重新列阵。 潘浒再次举起望远镜。 只见这伙建奴约莫千人,人人戴盔披甲,面目狰狞,神情凶狠。那些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些刀箭磨得锋利。这些人,就是杀人如麻的建奴精锐。 一千对四千,兵力上登莱团练占优。可建奴显然没把这四千人放在眼里。他们在阵前奔驰,嗷嗷叫着,挥舞着武器,极尽挑衅之能事。 这时,猛大来到望台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举起右臂,行军礼,朗声禀报:“老爷,我率骑一连尖刀班全歼建奴斥候,杀敌十二人。” 潘浒抬手回礼,不吝褒奖:“首战告捷,当记一功。先去休息,稍后再随我杀敌。” “是!”猛大立正敬礼,旋即转身牵马离去。 潘浒再次将目光投向几里外的建奴。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官道:“传令各营,按计划展开。” —— 登莱团练军首先投入6个步兵连。 一千二百名步枪兵在各连、排长的指挥下,按照线型步兵阵列,排成两列间距三五米的横队。步兵阵线正面宽度约七百米。由骑兵连及机枪马车组成的机动支队则布置在步兵防线左翼平坦之处。一是防备建奴绕袭,二是伺机对敌展开衔尾追杀。右翼侧后方是由4挺机枪和6门六零炮组成的火力支援群,在必要的时候,给予密集敌骑以侧射火力打击。 在步兵阵线后方,建奴看不到的地方,是由两门六年式120毫米重迫击炮、八门六年式75毫米山炮组成的远程火力打击集群。它们将会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予建奴以最为炙热的“亲切问候”。 在那些建奴眼中,这些明军的防线格外的单薄且稀疏。不过两排人,站着,拿着火铳。他们纵马猛然一个冲击,就能把阵线给冲破冲垮。 然而,素来骄横的建奴八旗竟然破天荒地没有主动发动攻击。 他们停在一里外的地方,列着阵,却迟迟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潘浒有些纳闷。这帮建奴怎么回事?平日里不是嗷嗷叫着就往上冲吗?今天怎么磨磨唧唧的? 他很快明白过来——这支建奴的统领军官似乎偏于保守,没那么头铁。看到登莱团练这阵势,他可能也在掂量,也在犹豫。 潘浒有些不耐烦了。 你不过来,那我过去。 他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道:“传令,前进!” “是!”传令兵旋即通过步话机传达潘老爷的军令。 军阵中,号声吹响。那是前进的号令,声音嘹亮,在旷野上远远传开。 在前线指挥的高呼声中,步兵阵列线开始缓缓前推。一千多只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整齐划一。 阵列中,不知是谁起的头,战士们齐声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那是《诗经》中的《无衣》,华夏民族古老的战歌。一千多人的合唱,雄壮、苍凉、热血沸腾。歌声在旷野上回荡,震得积雪都在微微颤抖。 建奴阵中突起骚乱,似乎是战马受到了惊吓。那些马匹竖起耳朵,打着响鼻,原地踏着蹄子,有的甚至想要掉头逃跑。建奴们拼命勒住缰绳,才勉强稳住阵脚。 通州城头上,那些官老爷们却个个面色煞白,如同撞了鬼似的。 解巡抚浑身发抖,方御史嘴唇发青。旁边一位胡子花白的文官神色惶然错乱,口中呢喃:“暴秦,暴秦……” —— 远处那面蓝底烫金日月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额尔尼觉得有些刺眼。他举起手,示意部下停下。他眯着眼,望着那支缓缓推进的明军,心里头七上八下。 眼前这股明军显然不是善茬。那些整齐的阵列,那些奇怪的装备,那歌声——他从来没听过明军唱这样的歌。 可他此时却别无选择。 他胆敢不战而走,回去必定会被旗主砍了脑袋,妻小也会被发配为奴。即便是为了妻儿家人,他也得必须咬着牙与当前这股明军做一场。 退无可退,他更得小心翼翼,更要好好筹谋一番。既要取得在旗主跟前说得过去的战果,又不能有过大的损失。 助阵的数百蒙古骑兵也到了侧翼,在阵前列好,马刀出鞘,弓箭在手。 三百披甲奴纷纷着甲备战。他们在同伴的帮助下,套上两层甚至三层的重甲,勒紧皮带,戴上铁盔,拿起长柄铁骨朵、钉锤等重兵器。这些人是建奴的冲阵主力,专门负责近战肉搏,击溃敌军。 建奴说是个个身经百战,丝毫都不夸张。指挥官一个口令,甚至一个手势,麾下那些百战老兵更是做得分毫不差。很快,数百建奴和蒙古骑兵排成了数列,准备冲锋。 “前进!” 额尔尼终于下达了命令。 建奴开始加速。徐进变成了慢跑,慢跑变成了疾驰。数百匹战马、几千只铁蹄,隆隆作响、烟尘激扬。那声音像闷雷,像山崩,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额尔尼一边策马冲锋,一边在心里盘算。他只打穿最前面的那两排步兵,绝不深入。在十数年未曾下过战场的额尔尼眼中,这些汉人都是弱鸡,一旦被突破,就会像被洪水冲垮的河堤一样,一泻千里。剩下的事情便格外惬意——衔尾追杀,砍脑袋,拿战功。 他坚信,这一冲,就能把这支明军的阵型冲垮。然后,他就可以拿着这些明军的脑袋回去向旗主请功。至于那十几个斥候的损失——有这些脑袋顶着,旗主应该不会太责怪他。 —— 双方相距不过两里。 骑兵全速奔腾不过是顷刻可至。建奴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那烟尘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雪原上翻滚。 登莱团练的步兵阵列继续前进,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枪手们握紧了手里的枪,手指搭在扳机上。机枪手调整了枪口的方向,炮手们装好了炮弹。 潘浒站在望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越来越近的建奴骑兵。他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到建奴进入一里范围内,他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道:“传令炮兵,准备。等他们进入射程,就给我狠狠地打。” 建奴的骑兵越来越近。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额尔尼已经能看清对面明军的脸了。那些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平静。一种让他心里发毛的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正带着部下,冲进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他不知道,那些看起来单薄的两排步兵,会爆发出怎样的火力。 他更不知道,在那些步兵身后,十四门大炮正对准了他,随时准备开火。 太阳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战场上,把双方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积雪反射着金色的光芒,把整个战场照得一片明亮。 大战,一触即发。 第281章 北上抗奴(7)首捷 阳光斜斜地照在战场上,把双方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建奴骑兵冲锋时扬起的烟尘在夕阳中呈现出金红色,像一条翻滚的火龙。积雪反射着金色的光芒,把整个战场照得一片明亮。 在几百米高空中,两架无人机如嗡嗡振翅的蜻蜓般悬空俯瞰。高清摄像头将建奴的一举一动都投射在特侦分队的视频监控显示器上。每一个建奴的面部表情、每一次战马嘶鸣、每一把刀的挥舞,都清晰可见。画面通过无线电实时传输到指挥台的监视器上。 这帮建奴却还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登莱团练军的眼皮底下。 步兵阵线侧翼的山炮阵地以及阵线后方的迫击炮阵地都已接到开火指令。对高速奔驰的骑兵进行火力急袭,对于炮兵而言,实在是一次难得的实战机会。老爷的命令下达后,步炮连和迫击炮连的战士们都高兴地咧着嘴,干劲十足地做着最后的战斗准备。 六零炮连的连长一边检查炮弹,一边撇着嘴低声埋怨:“老爷真是厚此薄彼,山炮先打,迫击炮后打,咱们六零炮只能捡剩饭……” 谁料这嘀咕声竟然被炮连的典训官听入耳中。典训官也没多说二话,走过去搂着连长的肩膀,先抻出一根手指头,意思是一条烟,否则就去打小报告。 连长脸色一黑,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几盒军官特供烟,一股脑塞进典训官手中,没好气地说:“老子半个月口粮全给你了,赶紧滚蛋!” 典训官哈哈一笑,将几盒烟塞进牛皮制挎包,拍了拍,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放心,炮有你打的,等会儿建奴逃跑的时候,就看你的了。” 这个小插曲让周围的战士们都笑了起来,战前的紧张气氛消散不少。 各炮位报告准备就绪。山炮连的战士们调整好射角,弹药手托着5.5公斤的高爆榴弹,准备随时递给装填手。 一二零重迫击炮班组的战士们蹲在炮旁,两名装填手合力将三十余斤重的榴弹托在炮口,眼睛盯着连长的手势。 潘浒站在望台上,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越来越近的建奴骑兵,又低头看了看监视器上的画面。他深吸一口气,对传令兵道:“传令炮兵,开火。” 山炮连长接到命令,大声发出口令:“放!” “轰……”八门75毫米山炮几乎同时开炮。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硝烟瞬间弥漫阵地。重5.5公斤的高爆榴弹瞬间脱膛而出,以每秒一百九十八米的速度,在空中划出六道弧线。 不到三秒钟,炮弹便纷纷落入建奴骑兵群中。那呼啸声低沉而压迫,像是某种巨大的猛兽在怒吼。 “轰隆隆……”内装五百克梯恩梯的弹丸不分先后落地爆炸。六朵由高温烈焰、杀伤破片、冲击波以及砂石组成的死亡之花接踵绽放。数十名建奴及蒙鞑子或是连人带马栽倒在地,或是被炸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随着冲击波飞起,鲜血在雪地上炸开一朵朵红花。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建奴阵脚大乱。战马惊嘶,有的直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掀下来;有的调头就跑,撞乱了后面的队形。那些被炸伤的建奴躺在地上哀嚎,无人理会。 有人说口径越大的炮弹,从空中划过时,与空气摩擦会发出低沉而极具压迫力的轰鸣,让人以为来的不是一发炮弹,而是一列高速驶来的火车头,呼啸着就劈头盖脸地压了过来,让人无处躲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撞得肉魂俱灭。 此刻,六年式120毫米重迫击炮发射的炮弹便是如此。重达15.8公斤的高爆榴弹以每秒272米的速度脱膛而出,划过空气时发出低沉且压抑的呜鸣声,就如同疾驰而过的老式燃煤机车一般。 其中一发炮弹几乎擦着额尔尼的脑袋飞过,落在他身后的大队骑兵群中。那呼啸声从他耳边掠过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轰、轰……”两声巨响接踵爆发。地面如同翻了地龙,震颤中烟火喷涌几达数十丈,遮天蔽日。周边数十名骑兵如同被巨龙吞噬一般,瞬间化为齑粉。待硝烟散去,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弹坑,周围散落着残肢碎肉,还有几匹倒毙的战马,抽搐着,发出凄厉的嘶鸣。 额尔尼回头看了一眼,肝胆俱裂。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武器,这样的威力。那些明军,用的是什么妖法? 这,只是个开始。 八门山炮和两门一二零重迫击炮,不间断地将一组又一组炮弹投射到建奴及蒙鞑子头上。高爆弹接二连三地落入建奴群中,每一声巨响、每一次爆炸,都会吞噬蛮夷骑兵的血肉生灵,少则数人,多则十数人。 战场上硝烟弥漫,火光冲天。建奴的队列被炸得七零八落,人马尸体横七竖八。有的战马拖着被炸断腿的主人狂奔,有的建奴被震得七窍流血,从马上栽下来,转眼就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那些助阵的蒙古骑兵最先撑不住了。他们世代在草原上征战,见过刀箭,见过火铳,可从没见过这样恐怖的武器。有人开始悄悄勒马,往后退缩。额尔尼看见了,却顾不上呵斥——他自己也想逃。 建奴骑兵虽然伤亡惨重,但仍在冲锋。三百米的距离,对于全速奔驰的骑兵来说,不过是片刻功夫。炮弹的爆炸声还在耳边回荡,他们就已经冲到了近前。 按照预定方案,山炮、迫击炮相继停火。炮手们停止装填,抬头望向战场。他们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该看步兵的了。 炮声停歇的那一刻,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硝烟在风中缓缓飘散,只有伤员的呻吟和战马的悲鸣。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 三百米。建奴铁骑已到跟前。 那些建奴的脸上满是狰狞与疯狂,他们挥舞着刀枪,嘶吼着,准备冲进明军阵中,大开杀戒。 第一次面对数百全速冲击的建奴骑兵,饶是经历无数次剿匪战斗的登莱兵,也都是心神不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渗出汗水,呼吸变得急促。有人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握枪的手紧了又紧。 然而,严格的军规军纪,还有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战术动作,没有一个登莱兵惶然到扭头回望逃跑之路。他们站在那里,端着枪,等待着命令。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有紧张,有恐惧,但没有退缩。 “预备——”第一排的军官拉长了声音喊道。 六百名步枪手齐刷刷地举起枪,枪托抵肩,枪口指向越来越近的建奴骑兵。手指搭在扳机上,等待着最后的口令。 北上的勤王军步枪兵装备的是元年式6.5毫米单发后装步枪。这可以视作五年式五连发6.5毫米步枪的单发版本,即去掉了弹仓及配套装置。之所以如此,是考虑到武器装备遥遥领先,无需采用复杂的班组战术。用排队枪毙,辅以大炮、机枪,足以横扫天下。更多的精力与时间放在强化战士的服从性、纪律性,以及体能、射击等基础训练上。 “瞄准——开火!”军官声嘶力竭地吼道。 “砰……”第一轮排枪打响。六百支步枪几乎同时喷出火舌,硝烟瞬间弥漫在阵线前方。零点几秒后,六百发6.5x55毫米步枪弹纷纷接敌。 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面对子弹,血肉之躯几乎毫无胜算。悍勇善战的建奴及喀尔喀骑兵被击落而摔在地上,许多甚至是连人带马地翻倒。子弹穿透棉甲、铁甲,撕裂肌肉、骨骼,在人体内翻滚、变形,最后从另一侧钻出,带出一蓬血雾。中弹的建奴甚至来不及惨叫,就从马上栽下,被后面涌来的马蹄踏成肉泥。 第一轮排枪过后,建奴的冲锋势头猛地一滞。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全部倒下,后面的人不得不勒马绕行,队形开始散乱。 枪声尚未响毕,第二列步枪兵便越过正在埋头装填弹药的第一列步枪兵,向前推进。他们人人面带兴奋之色,不像是在与异族作生死战斗,反倒像是年关打猎一般。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手里的枪握得紧紧的。 “砰……”第二轮排枪瞬间打响。又是六百发子弹呼啸而出,迎面撞上还在冲锋的建奴骑兵。又是几十骑倒下,鲜血染红了雪地。 一如刚才那般,完成装弹的第一列步枪兵斜举着步枪,踏步越过前方的战友,走出三步,立定、举枪、瞄准,最后扣动扳机,枪声大作。如此周而复始,两列步枪兵循环往复,不断施放排枪。 每一轮排枪之下,总有数十上百建奴骑兵中弹落马。那些建奴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怎么冲也冲不过去。他们拼命打马,挥舞着刀枪,嘶吼着,咆哮着,可就是无法靠近那两排看似单薄的步兵。 左肩中了一枪的额尔尼神情悲怆。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染红了马鞍,可他顾不上疼痛。他回头看了一眼,心都凉了——数百部下死伤过半,完好无损的十不过四五。那些蒙古骑兵已经开始溃逃,没人听他的命令了。 还没待这位牛录额真下达撤退的军令,明军侧翼忽然爆发出阵阵如爆豆般的怪异响声。那声音密集、急促,像是一万只蝗虫在振翅。 旋即,数条火鞭便抽打过来。火鞭所及之处,挨者伤,中者亡,无人能幸免。那是四年式多管手动机枪在怒吼,14.7毫米的大威力枪弹构成一片片高温铁雨,横扫建奴侧翼。 即便是跟随野猪皮一家子征战十数年、立功无数的额尔尼也毫无例外。他被十数发14.7毫米机枪弹击中,便是身披三重甲,整个人也被威力巨大的机枪弹几乎撕扯成了碎块。他的身体在空中炸开,残肢断臂落了一地,那匹战马也被击中,惨嘶着倒下。 侧翼的建奴完全崩溃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武器,没见过这样的杀伤。有人被子弹拦腰打断,上半身还在地上爬行;有人脑袋被击中,像西瓜一样炸开;有人连中数枪,身体被打成筛子。活着的建奴再也不敢向前,调转马头就逃。 当6个六零炮班开始发动时,建奴的退路被彻底封住了。60毫米高爆榴弹像冰雹般砸下来,在溃逃的建奴群中爆炸。每一发炮弹都能带走几条性命,爆炸的冲击波把人和马掀翻在地,弹片四处飞溅。 建奴进退维谷。往前冲,是排队枪毙的步兵;往侧翼躲,是机枪的横扫;往后退,是炮火的覆盖。他们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徒劳地挣扎,一个接一个倒下。 不多久,震耳欲聋的枪声炮声渐渐减弱,直到消停。硝烟在战场上缓缓飘散,露出满地的尸体和残肢。战马的悲鸣声此起彼伏,伤员的呻吟声断断续续。 —— 战场之中,硝烟缕缕,弥漫在低空,像一层灰色的纱幕。夕阳透过硝烟照下来,光线变得昏暗而诡异。 地面上尸横遍野。建奴和蒙古骑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完整,有的残缺。鲜血把积雪染成了暗红色,一片一片的,触目惊心。战马的尸体也到处都是,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 残存的建奴和蒙古骑兵落荒而逃,拼命打马往北跑。他们扔掉了武器,伏在马背上,头也不敢回。不过,他们逃不掉的。因为不远处,登莱团练的2个骑兵连正在等着他们。 最悲催的是那些准备步战的披甲奴。他们严格来说,是骑马步兵,专门负责近战肉搏,平时跟在骑兵后面,等骑兵冲垮敌阵后再上去收割。可现在,骑兵死的死、逃的逃,这几百人站在那儿,完全暴露在明军的枪口下。 冲——死路一条。他们连马都没有,跑都跑不过子弹。逃——更是无路可逃。四周都是明军,往哪儿逃? 八门手动多管机枪统统瞄着他们。射手们咬牙切齿,手握着摇柄摇得不快不慢,速度刚刚好。摇柄转动一圈,所有的枪管都打响一遍。射速比不上马克沁,“咚咚咚”的枪声更像是炮响。 “咚咚咚咚……”八门机枪同时开火。14.7毫米大威力枪弹构成一片片高温铁雨,横扫披甲奴的队列。那些身披重甲的建奴步兵,在机枪子弹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子弹穿透甲胄,撕裂身体,带出一蓬蓬血雾。有人被击中胸膛,整个胸腔都炸开;有人被击中大腿,腿直接断掉,人栽倒在地;有人被击中脑袋,头颅像西瓜一样爆开。 这不再是战斗,而是屠杀。建奴步兵一排排倒下,鲜血染红了雪地,让这广袤的汉家土地越发肥沃。 “滴滴哒哒滴滴……”冲锋号声吹响。那声音嘹亮、激昂,在战场上回荡。 蓝底烫金日月旗、登州营先锋军旗在旗手和护旗兵的拱卫下,到了阵线前方。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金色的日月图案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登莱团练,前进!”粗大的嗓门纷纷响起。 “夸夸夸……”一千二百名步枪兵端着装上了刺刀的元年式单发后装步枪,迈开双脚,踏着正步向前迈进。那步伐整齐划一,仿佛沉重的战鼓声,一下一下猛击心头;又仿佛是早来的春雷一般,震撼大地。 建奴披甲步兵慌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溃了。有人扔掉武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有人绝望地嘶嚎着,挥舞着兵器朝缓缓推进的登莱团练步兵冲来。他们个个满脸绝望,不像是冲锋,倒更像是寻死。 “预备,开火!”军官的口令愈发熟练而连贯。 6.5x55毫米黄铜被甲圆头步枪弹雨水一般泼洒出去,扑来的建奴披甲兵如同剥洋葱似的,被一层一层地削去。冲在最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然后也倒下,再后面的,终于崩溃了。 —— 通州城头上,扶着垛堞观战的官老爷们却个个面色惨白。 城外这支军队,将建奴当兔子野鸡一般击杀,非但没有让他们感到丝毫的喜悦与兴奋,反而个个如临冰窟,瑟瑟发抖。 解巡抚扶着垛堞,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嘴里喃喃道:“灰色衣甲,闻战而喜……高唱着老秦战歌,前仆后继、无畏赴死……这是暴秦啊,儒士千年以降的大敌,他们又回来了!” 方御史比他更不堪,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 杨总兵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看着城下那支军队,看着那些建奴的尸体,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军队。他忽然有些庆幸——幸好,他们是自己这边的。 战场上,已进入最后的时间。 面对射程远、威力大的火器,即便是身经百战、视生死为寻常事的建奴老兵,也再无战意战心。心理防线崩塌后,残存的建奴披甲兵已经毫无战意,甚至出现了八旗兵弃械跪地投降的现象,而且还不在少数。 站在高台上,潘浒举起望远镜,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建奴。他沉默了片刻,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 事实上,建奴素来都不是什么强军,更不是什么悍不畏死的铁军。所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不过是个谎言、骗局罢了。纵观人类战争史,能够承受五成、七成、九成伤亡甚至战至最后一人,还能高呼酣战的,只有“pLA”——没有之一。 他放下望远镜,拔出横刀,高声大呼:“此战不要俘虏!” 这个命令第一时间被传达前线。 “大明万胜!杀光建奴!”整齐的怒吼声后,全军开始追击。 步兵端着上了刺刀后如同长矛一般的步枪,离得远就给他一枪,至于那些受伤倒地的建奴或蒙鞑子,则是用坚固锋锐的剑型刺刀送他们去见他们的萨满大神。 对待强盗、野兽,哪有打上门来杀人放火,主人生擒活捉了后反倒好吃好喝伺候的道理。既然他们敢打进门来撒野,那就一定得将他们统统彻底弄死。 连同牛录额真额尔尼在内的镶白旗一个牛录,仅数十人逃脱。用于步战的三百多披甲奴全军覆没,倒是蒙古骑兵跑得快,至少有一半逃出了生天。 —— 站在一丈多高的台子上,潘浒手持望远镜,缓缓扫视战场。 硝烟还未散尽,夕阳的余晖照在战场上,给满地的尸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 视野里,一个年纪至多十八九岁的新兵,用刺刀捅死一个做垂死挣扎的建奴后,杵着步枪吐了几口。然后端起枪继续前进,又捅死一个建奴伤兵,往前走几步,再吐,再走,再捅。如此反复,他的脸色苍白,手也在抖,可他还是在做。 潘浒看着那个新兵,心里头五味杂陈。这是战场,是生死之地。没有经历过,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但只要能挺过去,就能成为真正的战士。 算上排兵布阵的时间,这场战斗从头到尾也就是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实际上,双方真正交手过招的时间至多不超过一刻钟。从炮兵开火,到排队枪毙,到机枪横扫,到最后的刺刀清剿,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这支建奴军除了百余蒙鞑子仗着马快得以全身而退之外,其余尽数被歼灭。三百多披甲奴,一个不剩。额尔尼的牛录,算是彻底完了。 未能全歼这股建奴军,让潘老爷心有遗憾。他放下望远镜,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参谋官道:“看来确实得建立一支骑兵军团了。要是咱们有足够的骑兵,那百多个蒙鞑子一个也跑不掉。” 参谋官掏出笔记本,认真记下这句话。他知道,老爷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可能变成现实。 可就在这时,方斌面带喜色地一路急奔而来。 他跑得太急,在雪地里滑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袍子上沾满了雪也顾不上拍。到了跟前,他忍不住大声禀报: “老爷,发财了!” 潘老爷一脸不解,皱起眉头:“发什么财?” 方斌回过头,招了招手,几名亲卫连战士将一个年轻男子拖了进来,狠狠地扔在地上。 潘老爷这才看清,这男子看样子也就是十几岁的少年,只是脑袋后面拖着一条无比丑恶的金钱鼠尾。 这少年脑袋邦邦地凿着地,大声道:“主子,饶命啊,奴才发誓,说的都是真话……” 那个鼠尾格外扎眼,潘浒冷着脸呵斥道:“老子的话,都他娘的忘了?” 方斌拱手禀报道:“老爷,这货叫狗子,辽南金州汉人,几年前给奴狗子抓去做了奴隶。先前,他主动来报,前面一个村寨有奴狗子存放的大量财货粮食,只有少数奴狗子和包衣。” 潘浒闻言忍不住抬脚给了方斌这货一脚,斥骂道:“还不赶紧派人去。少了老子的银子,回去就跟大妞说去。” “别呀……”方斌一脸谄媚的笑着说,“老爷,栾连长带队去了。” 这货练了十几年八极拳,而且皮厚抗揍,后来又按照特训大纲练了许久,眼下整个登莱团练之中,能称得上兵王的,没几个,这货算头一号。揍他几拳,踢他几脚,就跟捶墙踢桩一样,自个疼得要死,这货却屁事没有,唯一能治他的只有他媳妇儿。 潘浒收回脚,哼哼两声,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那少年,言简意赅的说:“那尾巴这他娘的恶心,给这货剃个光头!” 此时,战场上彻底消停了。 残阳如血。 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收拢武器,清点战利品。有人把建奴的尸体拖到一边,堆成一座小山。有人捡起地上的刀箭,扔进马车里。有人翻找建奴身上的腰牌、银两,凡是值钱的东西,统统收走。 至于那些跪地求饶的建奴,没有一个活下来。 老爷说了,不要俘虏。 这是登莱团练第一次与建奴大规模正面交锋,完胜告终。 第282章 北上抗奴(8)闹剧,惨剧 夕阳的余韵染红了西边的天空,就连徐徐飘过的几朵轻云也都仿佛抹上了胭脂一般。 战场上燃起一堆堆篝火。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战士们忙碌的身影。有的在清点缴获的刀箭甲胄,有的在照料受伤的战马,有的在把建奴和蒙古人的尸体拖到一起,等着明天清点首级。通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城墙上也亮起了几点灯火。 张虎快步来到潘浒面前,立正敬礼。他脸上带着兴奋之色,但努力压制着,保持汇报的严肃。 “老爷,此战共斩获建奴甲喇额真额尔尼以下真奴三百二十七级,蒙鞑子首级二百五十三级。缴获完好无损的战马二百八十六匹,另有伤马百余匹,刀箭甲胄无数。”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逐项汇报:“建奴披甲奴全部歼灭,无一漏网。蒙古骑兵逃了约一半,咱们骑兵连追出去十余里,又斩获四十余级。可惜天色将晚,怕遭遇建奴大队,不敢深追。” 潘浒听完,微微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三百多真奴,两百多蒙鞑子,近三百匹战马。这是实实在在的战果,是他这支军队的第一份成绩单。 对于潘老爷而言,战马是战略资源。他想要组建一支强大无比的骑兵军,得拥有数以万计的战马。即便耽罗岛在不远将来会源源不断地提供战马,但蚊子腿再小,它也是肉。近三百匹完好无损的战马,足够再组建两个骑兵连了。 “战马好生照料,伤马能救的尽量救。刀箭甲胄收拢归库,回去再慢慢清点。”他顿了顿,“首级另行堆放,我有用处。” 张虎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的通州城门突然大开。 吱呀呀的声响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刺耳。城门口涌出火光,是火把的光亮,隐约还能听见人声喧哗。潘浒转头望去,嘴角微微翘起,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他眼里闪烁着冷冽的光,右手下意识地扶了扶腰带上的勃朗宁手枪。 他不用猜都知道,城里的那些文官见他全歼建奴,想着来分一杯羹了。这种事,他在后世的书里见得多了,没想到自己也能亲身经历一回。 他扶着枪套,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杀意敛回。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但也不能让这帮官老爷蹬鼻子上脸。 “派一个骑兵排,带两架机枪马车,去请城里出来的人赶紧回去。”他冷声道,“告诉他们,城外还有建奴余孽,正在剿除,城门不能开。不管他们说什么,不管他们搬出谁来,都给老子堵回去。有什么话,等打完仗再派人来谈。” 传令兵立正敬礼,转身飞奔而去。不多久,一个骑兵排和两辆机枪马车从阵地上开出,朝城门口疾驰而去。 —— 骑兵排很快抵达城门口。 此时城门已经半开,几顶轿子正从城里抬出来,轿旁跟着一群胥吏、家丁,举着火把,浩浩荡荡。骑兵排长策马上前,大声喊道:“城门口的人听着!城外还有建奴余孽,我军正在剿除,请即刻回城,关闭城门!” 轿子里没有回应,反倒是轿旁的胥吏扯着嗓子喊道:“放肆!这是保定巡抚解老爷、巡按方老爷的轿子,尔等还不让开!” 骑兵排长不再废话,一挥手。 “噔噔噔……” 一架机枪马车上搭载的14.5毫米德什卡重机枪特有的射击声突然响起,子弹打得城门处的城砖碎屑乱飞,噼里啪啦溅在轿子上。想要出城来的那些老爷们,刚到城门口就被吓得抱头鼠窜。轿夫们扔下轿子就跑,胥吏家丁们四散躲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老爷。 轿子里的老爷们正做着美梦。 解巡抚靠在轿内,眯着眼,盘算着稍后如何大显官威,将城外那些丘八震慑住,让他们乖乖交出建奴的首级。三百多真奴首级,两百多蒙鞑子首级,这要是报上去,自己这个巡抚的考绩至少能得个优,说不定还能往上挪一挪。方御史也在琢磨,这些首级报上去,自己这个巡按的考绩至少能得个优,说不定还能往上挪一挪。 正想得美呢,忽然一阵枪炮声袭来,轿子“duang”的一下被扔在地上。解巡抚整个人往前一栽,脑袋撞在轿壁上,官帽都歪了,眼前直冒金星。方御史更惨,从轿座上一头栽下来,脸磕在地板上,鼻血都出来了。 两人好不容易爬出轿子,扶着轿杆站稳,一看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轿夫跑得一个不剩,胥吏家丁躲得远远的,城门口站着一排端着枪的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 半个骑兵排的战士纷纷下马,端着枪,堵在城门口。出了城的近百明军吓得在城门一侧挤成一团,就如同一群被老鹰堵在窝里的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城门洞里的明军更是乱成一团。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唉呀妈呀,建奴打进城来了……” 紧接着,叮铃哐啷一阵如同铁匠铺打铁声后,那些明军扔下武器,逃散一空,留了满地的破铜烂铁。刀枪剑戟扔了一地,还有几只跑丢的鞋。 骑兵排长拎着缰绳,单手扶着挎在胸前的五年式冲锋枪,放开嗓子对着城门洞里大声喊道:“里面的听清楚了,城外还有建奴余孽,我军正在剿除,切勿再打开城门,以免建奴余孽逃入城中,祸害百姓!” 稍作停顿,他又喊道:“真奴首级作价一百两一级,蒙鞑子首级五十两一级。如要的话,备好银子,来我军营交涉!” 说完,他一挥手,战士们收起枪,翻身上马。两辆机枪马车调转方向,跟着骑兵排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的碎砖、空轿子和瑟瑟发抖的老爷们。 远处,潘浒透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低声骂了一句:“麻辣隔壁,没一个省心的。” —— 被一阵机枪撵回城去的官老爷们,颤颤巍巍、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头。解巡抚官帽歪着,方御史鼻血还没擦干净,两人扶着垛堞,脸色阴郁地注视着城外这支军队。 他们虽然打着蓝底烫金日月旗,可是装束、武器和做派,却与任何一支明军迥然有异。那些兵,头戴奇怪的钢盔,身穿灰衣,站得笔直,走起路来整齐划一。那些武器,那些大炮,那些他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解巡抚问杨总兵:“这到底是哪来的兵?” 杨总兵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他们喊的是登莱团练。” “登莱团练”——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是一支不在大明正规军队序列的民团武装。然而,就是这样一支裹着民团外衣的军队,衣甲鲜明、装备精良,比绝大多数的大明官军更像是大明官军。真真是一种讽刺。 解巡抚和方御史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可他们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些首级,到底要不要买?要买的话,得出多少银子? —— 不到半个时辰,城外零零星星的枪声停止了。那是零星追剿残敌的战斗,现在已经结束。 战场上燃起更多的篝火,战士们还在打扫战场,收拢物资。一辆辆马车满载着缴获的刀箭甲胄,往营地驶去。建奴和蒙古人的尸体被堆在一起,等着清点首级。 潘浒没有留在主阵地。他带着一队近卫,策马往北而去。那里有一个村寨,据俘虏交代,是建奴用来暂存抢掠来的财物的临时巢穴。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还没有升起,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火把的光照亮前路,在雪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路边的村庄一片死寂,有的已经烧成焦土,有的门窗洞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偶尔能看见几具尸体,倒在路边,已经冻僵了。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都是被建奴杀害的百姓。 近卫们沉默地骑马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雪的咯吱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村寨的轮廓。寨墙不高,是用土夯的,寨门紧闭。寨子里有几间大屋,隐约能看见火光。 刚到寨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枪声。砰砰砰,哒哒哒,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那是近卫连的人,他们先到了一步。 不多久,寨门打开,娄源快步迎出来。他脸上没有得胜的喜悦,反而阴沉得可怕,眼睛里冒着火。他走到潘浒马前,立正敬礼:“老爷,寨子里有三十多个建奴守着,打死大半,剩下的退到那座大屋里,负隅顽抗。” 潘浒翻身下马,走进寨子。一进来,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些战士个个眼睛通红,咬牙切齿,仿佛是抓到了血海深仇的大仇人一般。他们端着枪,盯着那座大屋,恨不得冲进去把里面的建奴撕成碎片。即便是方老五这货,那张方脸阴沉得仿佛快要滴出水来,眼里滚动着刻骨的仇恨和强烈的杀意。 潘浒心中一紧。他招手叫来方老五:“怎么回事?咱们有伤亡?” 方斌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老爷,咱们的人没事。有几个受了点皮肉伤,不碍事。” 潘浒更加不解了。那他们为什么这样? 方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沙哑着说:“老爷,您……您跟我来。” 他带着潘浒往村后走去。绕过几间破屋,穿过一片空地,来到一条河渠边。 几个战士举着火把站在渠边,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渠里的景象。 潘浒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河渠里,密密麻麻堆着尸体。老人,孩子,全是老人和孩子。有的被砍了头,头滚在一边;有的被捅了刀,伤口翻着;有的被活活烧死,烧得焦黑。鲜血把渠里的水都染红了,虽然已经结冰,但冰层下还能看见暗红色的冰碴。 方老五在一旁说:“弟兄们数过了,一共二百三十七具。都是老人和孩子,最小的……最小的看着也就三四岁。” 那些举着火把的战士,一个个泪流满面。有人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有人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有人嘴里念叨着什么,反复念着,像是在发誓。 “弟兄们正在挖坑,”方老五说,“把他们埋了。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躺着。” 潘老爷没敢下到渠边去看。他站在岸上,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他不敢细看,他怕自己看过后,会彻底疯狂。 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愤怒,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周围的近卫们都不敢出声,只有河渠那边传来的挖土声,和战士们的低泣声。 良久,潘浒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大屋里还有多少建奴?” 方老五回答:“十三个。退到屋里,门窗都堵死了,负隅顽抗。” 潘浒转过身,望着那座大屋的方向。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声音却还是那么平静:“传令下去,进攻大屋。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量活捉。我要这些建奴,统统活剐了。” 方斌立正敬礼,转身大步离去。他的步伐比来时坚定得多,带着一股杀气。 很快,大屋那边传来急促的口令声。两组近卫扛着84毫米无后坐力炮,对准围墙。其他人端枪瞄准,等待着。 “轰”、“轰”两声巨响。围墙被炸开两个大口子,硝烟弥漫。两个排的近卫扛着防弹盾牌,从缺口冲了进去。 残余的十几个建奴拼死抵抗,用弓箭、用刀、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可在数十支半自动步枪、突击步枪和霰弹枪形成的连绵不绝的打击火力之下,他们毫无还手之力。有的被打成一堆烂肉,有的负伤失去战斗力被活捉。战斗激烈而又短促,不过一盏茶功夫,世间就回归平静。 潘浒站在河渠边,听着那边的枪声渐渐停歇。他没有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战士们一锹一锹地挖坑,把那些无辜者的尸体一具一具放进去。 —— 大屋的战斗结束后,战士们开始逐屋清扫。 一个战士踹开一扇紧闭的门,端着枪冲了进去。可他一进去,就愣住了。 屋里挤着几十个女人,挤在角落里,挤成一团。她们衣衫不整,甚至有几个一丝不挂,蜷缩着,浑身发抖。她们看见冲进来的战士,发出惊恐的尖叫,往墙角缩得更紧。 那战士的脸腾地红了,赶紧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脏砰砰直跳。 消息很快报到娄源那里。娄源沉默了一会儿,派人去请医护连。登莱团练的医护连有女护兵,这种场合,她们更合适。 不多久,医护连的女护兵们匆匆赶来。她们背着药箱,走进那间屋子。门关上了,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潘浒此时已经从河渠边过来,站在大屋外的空地上。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言不发。周围的战士们也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女护兵队长走出来,她两眼红肿,脸色苍白。她快步走到潘浒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老爷……”她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她咬着嘴唇,努力克制着,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屋里一共有三十八人……都是被建奴掳掠来的……”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来岁,最小的……最小的只有十二岁……” “我们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十个……十个用布带将自己吊上了房梁……”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还有四个……四个用簪子扎了自己……扎了心脏,或者抹了脖子……” 她再也克制不住,失声痛哭。她捂着脸,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的战士们,一个个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有人咬着牙,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枪。 “需要……需要几副棺椁……”她哭着说。 潘老爷听完,整个人都木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任何神采。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一个画面——那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个“首夜”。那个院落里,冲出一个瘦弱的女孩,一丝不挂地冲向生的希望。那双眼睛,那种绝望,那种对生的渴望,他永远忘不了。 而眼前,三十八个女子。十个吊死,四个自杀。那些活下来的,又经历了什么?她们还会活多久?她们还能活吗? 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动作。但周围的近卫们都感觉到,老爷身上散发着一股可怕的气息。那是压抑到极点的愤怒,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方斌从大屋那边走过来,他刚审讯完那几个活捉的建奴。他走到潘浒面前,低声道:“老爷,那几个建奴,怎么处置?” 潘浒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让方老五心里一凛——他从没见过老爷这样的眼神,冷得像冰,又像是燃烧的火焰。 “活剐。”潘浒一字一句道,“当着所有弟兄的面,活剐了。让弟兄们看看,这就是侵犯我家园、杀害我同胞的下场。” 方斌立正敬礼:“是!” ——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 是一弯残月,清冷的光照在雪地上,照在河渠边的坟包上,照在大屋紧闭的门上,照在战士们沉默的脸上。月光和篝火的光交织在一起,给这个悲伤的夜晚增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河渠边的坑挖好了。战士们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尸体放进去,一具一具,整齐地摆放。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声。然后,开始覆盖黄土。一锹一锹的土洒下去,盖住那些苍老的脸,盖住那些幼小的身体。最后,堆成一个坟包。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他们只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死难者中的一部分。 大屋里的那些女子,被女护兵们扶出来,送到另一间屋里。她们裹着被子,浑身发抖,眼神呆滞。有人低声哭泣,有人一言不发,有人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她们能活下来吗?她们还能活下去吗?没有人知道。但至少现在,她们安全了,不会再被建奴凌辱。 潘浒站在远处,看着那些女子被扶进屋里。他低声对身边的参谋官说:“等回登州,给她们安排去处。愿意留下的,安排活计;愿意回家的,发路费。好生照料。” 他抬头,望着北方。那里,是建奴大军的方向。那里,还有更多的建奴,更多的杀戮,更多的惨剧。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这一战,只是个开始。他要让这些野兽付出代价,十倍、百倍的代价。他要让他们知道,侵犯汉家土地,杀害汉家百姓,会有怎样的下场。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新坟,看了一眼那间关着幸存女子的屋,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战士。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是方斌,他策马飞奔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 “老爷!”他脸上带着兴奋之色,但看见周围的气氛,又收敛了些,“老爷,城里的官老爷们派人来了。他们同意买首级,真奴一百两一级,蒙鞑子五十两一级。他们想要三百个真奴首级,全部蒙鞑子首级也要。” 潘浒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冷冷一笑:“卖给他们。但告诉他们,只收现银,不赊不欠。另外——”他顿了顿,“让他们多准备些棺椁,一起送过来。这里,有十四位女子,需要入土为安。” 方斌愣住了,他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气氛不对。他看见了那个新坟,看见了那些沉默的战士,看见了远处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他低下头,低声道:“是,老爷。” 土丘上,潘浒望着北方。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战斗还在后面,更多的惨剧也许还会发生。但他更知道,他必须走下去,带着这支军队,带着这些战士,经历这场血与火的淬炼。 第283章 北上抗奴(9)誓要杀尽建奴 翌日,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可那光没有暖意,驱不散笼罩在村寨上空的阴霾。积雪开始融化,雪水顺着地势流淌,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和枯草。空气清冷,带着一丝血腥味,若有若无,却怎么也散不掉。 在通州城以北,这座被建奴几乎杀绝了的村寨旁边,数百名战士正在忙碌。 他们用马车拖来一具具无头的尸体,堆放在一起。那是建奴的,蒙古人的,堆成了一座小山。那些尸体还穿着甲胄,渗出的兽血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战士们沉默地劳作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车轮子的吱呀声,和尸体被扔下时的闷响。 潘浒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决定筑京观。 为了警告建奴,以及一切于乱世中野心勃勃之辈——凡辱我大明女子、杀我大明百姓者,必以其为京观。 “京”本意是大土丘、高岗;“观”指外观、形状。合起来就是“高大的丘状物”。所谓京观,是一种将敌对方战死者尸骸堆积,用土覆盖夯实,形成巨大的金字塔形的建筑,用以炫耀武功、震慑敌人。这种古礼,自秦汉以来便已有之。潘浒如今便要用这最古老的方式,让建奴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 战士们把尸骸一层层码放整齐,层层堆叠。然后开始覆盖沙土。一锹一锹的土洒上去,盖住那些狰狞的面孔,盖住那些残破的身体。土越盖越厚,越堆越高,渐渐形成一座巨大的封土堆。最后,用木夯夯实。几十个战士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砸下去,把那土堆砸得结结实实。尘土飞扬中,一座高大的京观拔地而起。 京观旁,战士们竖起一块石碑。碑是连夜赶制的,青石质地,一人多高,上面刻满了字。 碑文是这样写的: 大明登莱团练警恶碑 夫战者,两国交兵,两军对垒,决胜负也。 其间奇谋百出,虽云不厌诈,然锋刃不可加於无辜之氓,暴行不可施於柔弱之女。 是故临阵鏖兵,浴血奋威,固军人之烈;而庇我黔首,安我妇稚,实王师之基。 倘有凶徒,敢肆残虐,杀我百姓,辱我闺闱, 则我军必斩其元,剐其体,筑为京观,以儆凶顽。 来日且将犁其庭、扫其闾,诛灭其族,不留遗种。 立此碑文,昭告遐迩—— 勿谓言之不预也! 京观旁边,是一座座新立的坟茔。那是遇难村民的坟墓,没有墓碑。因为村里人几乎都死光了,没人知晓他们姓甚名谁。 如有可能,将来应在此树立一块遇难者纪念碑,以告慰这些枉死的无辜百姓。 不远处的土墩上,潘浒一身戎装,黑着脸,神情如同暴风雨降临前夕的天空一般阴沉。 身后,是一座座新立的坟茔,坟茔中埋葬的是数以百计的遇难村民。 面前,是数以千计的登莱团练战士。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肃立在雪地上,钢盔和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将士们!” 潘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哗……” 数以千计的战士同时立正,昂首挺胸,凝望着潘老爷。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一样。 “村寨里的事,你们都看见了。”他说,声音依旧不大,“有的亲眼看见了,有的听说了。我不管你们是看见的还是听说的,我就问一句——” 他顿住,目光从方阵左翼扫到右翼,又从右翼扫回来。 “是谁干的?”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从队列里炸开:“建奴!”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汇成一片怒吼—— “建奴!” “建奴!” “建奴!” 潘浒抬起手,怒吼声渐渐平息。 “对,就是建奴。”他说,“就是这些鬣狗一样的东西,把这个村寨里的老人、孩子,还有男人,统统杀了。他们不但杀人,抓了三十七个年轻女子。他们将咱大明的村寨烧成了废墟,把咱大明的老百姓不当人,想杀就杀,想凌辱就凌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每个人心上。 潘浒说到这里,目眦欲裂,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他吼道:“我等煌煌炎黄子裔,竟然被一群茹毛饮血的野狗欺辱至此。嗬嗬……老子非常的生气,非常的愤怒。” 他环视全军,大声诧问:“老爷我生气了,怎么办?” 先是几个战士喊道:“杀光建奴……” 接着是所有的战士吼道:“杀光建奴……” 最后连成一片,成了一个字—— “杀!” “杀……”吼声如浪涛一般,一浪高过一浪,一波接着一波,在旷野上久久回荡。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仇恨,有誓不罢休的决心。 潘浒抬起手,示意停歇。吼声渐渐平息,战场上重新陷入寂静。 他继续说:“某今日不想讲什么民族大义,也不说啥忠君爱国。某要说的是,今后我登莱团练,首先为的是我们的国家而战,为我们的民族而战,为我们的家园而战,为我们的父母妻子兄弟姊妹而战。” “无论敌人有多么强大,无论前方道路如何艰难险阻,某潘浒将战斗到底,定要将这些畜生不如的东西杀个干净!” 说到这里,他振臂高呼:“血海深仇,杀尽建奴,不死不休!” “杀尽建奴,不死不休!” 战士们纷纷高举右臂,声嘶力竭地呐喊着。那声音震天动地,把京观上的积雪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呐喊声中,潘浒神色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越发凝重。 他知道,话好说,事难做。杀尽建奴,谈何容易? 通州城内,巡抚衙门。 解巡抚、方御史、杨总兵等人围坐一堂。炭火烧得正旺,可屋里气氛却不那么热络。 解巡抚咳嗽一声,开口道:“城外那支登莱团练,愿意将建奴首级卖给咱们。真奴一百两一级,蒙鞑子五十两一级。咱们买不买?” 方御史皱了皱眉:“买是要买,可报功的奏折怎么写?总不能说咱们龟缩城内,全靠一支民团打仗吧?那朝廷还不笑掉大牙?” 杨总兵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在这些人面前说不上话,也懒得开口。 解巡抚沉吟片刻,捋着胡须道:“好办。奏折里把登莱团练带上,但重点写咱们如何运筹帷幄、调度有方。春秋笔法,诸位都是行家。就说咱们坐镇通州,调度登莱援军出击,大破建奴。至于细节,含糊些就是了。” 方御史闻言,眉头舒展,点头道:“解公高见。那银子……” “从府库中支出。”解巡抚一挥手,“反正不是咱们的私房钱。买了首级,报了战功,朝廷的赏赐下来,咱们还愁没银子?” 众人点头称是。 银子很快从府库中支出,装了满满几辆马车,往城外送去。 —— 营门口,几个哨兵站得笔直。 通州城城门大开,出来了一行人。 七八个骑马的,为首之人身着绯袍——这是一位三品以上的大员,余者皆是顶盔掼甲,腰挂长刀,面无表情,一副看起来很彪悍的样子——生人勿近。 后面是三辆牛车。车厢里装了好些木箱子,木质的车轮有些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车边跟着几十个头戴铁盔,身披布面甲的军士——这些人面有油光、体型强壮,显然不是一般的大头兵,应是某位武将的家丁亲兵。 一行人往登莱团练营地走来。 营门哨兵早就看见了,飞快报进中军大帐。 潘浒正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听了禀报,他抬起头,嘴角扯了扯,算是个笑。 “来了。”他说。 旁边站着的是方斌。他一方面是近卫营的主责长官,战时又肩负潘老爷近身侍卫的职责。他往帐外看了一眼:“老爷,这是来买功的?” 潘浒没答话,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走,迎迎。好歹是上官。” 他走出帐外,不紧不慢往营门走去。 那行人已经到了营门外。当先穿绯袍的那位三品大员,翻身下马,满脸堆笑:“潘大使,辛苦了辛苦了!” 潘浒认得他,正是杨国栋,曾任登莱总兵,没有打过交道,但见过几面。 “杨总镇。”潘浒拱拱手,“怎么敢劳动您亲自来?” 老子也不想来啊!可另两位一个是巡抚,另一个是右佥都御史,一个也扛不住啊我艹!杨国栋腹诽着,可脸上却笑得很欢:“哎呀,团练使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们在前头杀敌立功,我们在后头,总得把功劳记好、赏银发足不是?” 他一挥手,后面几个军士将牛车上的油布掀开,每辆牛车都有三五个大小各一的木箱子。随后,他打开其中一个木箱,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子。 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一共是四万五千两银子。”杨总兵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按团练使说的,建奴首级三百个,每颗一百两,蒙鞑子首级二百个,每颗五十两,外加旗帜衣甲兵器。总共这个数。大人说了,往后还有,照此办理。” 潘浒看了一眼那些银子,点点头:“多谢!” 他顿了顿,“只是有一桩,在下斗胆问一句——那些首级,诸位大人打算怎么用?” 杨总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这个嘛……自然是要报上去的。勤王有功,杀敌有劳,这是实打实的功劳,朝廷自有封赏。” 潘浒看着他:“那奏折里,怎么写?” 杨总兵干笑两声:“这个……自然是要把登莱团练写上的。潘团练放心,诸位上官不是那等贪功之人。” 潘浒也笑了:“在下不是这个意思。下官是想说,通州城里的诸位上官老爷,带着近万大军出城与建奴血战,斩获颇丰——这话,怕是连诸位老爷自己都不信吧?” 杨总兵脸色变了变。 潘浒摆摆手:“杨总镇别误会,在下没有别的意思。下官只是想,诸位大人都是读书人,写文章是顶顶拿手的,这点小事,自然难不倒。只是……”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些首级,下官保证,都是真建奴、真蒙鞑子,一个假的都没有。诸位大人拿去报功,尽管放心。往后若再有斩获,还照此办理。” 张参议脸色缓过来,连连点头:“好好好,潘团练深明大义,深明大义!往后有什么需要通州城里帮忙的,尽管开口!” 潘浒拱拱手:“多谢总镇。银子潘某便收下了。总镇要不要进营里坐坐,喝杯茶?” 杨总兵往营里望了一眼,看见那些沉默的将士,看见那些擦得锃亮的火铳,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发毛。他摇摇头:“不了不了,城里还有事,得赶紧回去复命。潘团练留步,留步!” 他说着,翻身上马,带着随从一溜烟往通州城方向去了。 潘浒站在营门口,看着那行人远去,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方斌凑过来:“老爷,这些银子……” “入库。”潘浒说,“一分一文,都记清楚。往后招兵买马,添置火器,就靠这些了。” 方斌应了一声,招呼军汉们抬银子入库。 潘浒还站在营门口,望着通州城的方向。 城墙上,那些旗帜还在飘。城墙里头,那些官老爷们大概正在商议,怎么在奏折里把自己写得出彩些。这边是巡抚“督率民团,奋勇杀敌”,那边是总兵“身先士卒,斩将搴旗”,御史们少不得也要分一杯羹,“督战有功,调度有方”。 都是好文章。 潘浒冷笑一声。 他想起方才那些银子,两万三千两。那些官老爷,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买功。可让他们拿出银子养兵,比登天还难。京营那些兵,欠饷欠了几个月了,饿得面黄肌瘦,拿什么打仗?可他们不在乎,反正功劳可以买,反正有登莱团练这样的“民团”替他们卖命。 他们买的是功,卖的是命。 大明的江山,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卖出去的。 潘浒转过身,往营里走去。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营地里,将士们看见他,纷纷起身行礼。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走到中军帐前,他站住了。 帐外站着一名通讯参谋,手里拿着一个电文夹。他见到潘浒走来,上前一步,敬礼道:“报告老爷,京畿站情报咨文。” 潘浒接过来,翻了翻。 都是京城里的事儿,大致归结一下,就是眼下京城困守,无可战之兵。各路勤王客军,或据守坚城,或远远避开建奴锋芒,十几万兵马如一盘散沙,对肆虐北直隶的建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一群蠢货。”潘浒暗骂一声,将电文夹还给通讯参谋,掀开帐帘,进了中军帐。 大明朝的皇帝想要依靠这些老爷,以保江山不变色,那也是出了鬼的事了。只是这个时候,朱由检对东林党,对所谓“读书人”还是充满了信任。 天启五年到如今,五年多时间,足以让潘浒对这些个所谓的“时代精英”有了深刻而清醒的认识。尤其是如今活跃在朝廷中枢的那一拨所谓“众正”,个个满嘴春秋大义、人伦道德,实际上绝大部分都是欺世盗名、黑了心肝的货色。他们当官所谋的只是升官发财,至于国家、民族和亿万庶民,好坏生死与他们毫无关系。 尽管潘浒恨得咬牙切齿,想要将这些混账王八蛋统统拖去打靶,但现实很残酷——他只能想想便罢了。真都杀光了,结果更坏。那些位置,换上来的可能是更坏的人。 ——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乾清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线惨白,没有一丝暖意。殿内烧着炭盆,可朱由检还是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对于年轻的崇祯皇帝而言,改元后第二年的这个冬季是极为难过的。城外有横行无忌的建奴大军,城内有盈朝满口的“众正”。 他终于发现了那些“众正”的真实面目——无论有事无事,夸夸其谈,乍听似锦绣,实际上空无一物,除了徒耗时间,根本解决不了任何实质性问题。 而且,这些货色满嘴伦理道德,动辄祖制,张嘴闭嘴都是皇帝如何不好、不对。袁崇焕是他亲手任命的,如今下狱了,那些人又说袁崇焕是他看走了眼。满桂是他派出去的,战死了,那些人又说满桂是他害死的。 皇帝甚至开始琢磨着,是不是该将这些“乐色”统统送进诏狱。 再一琢磨,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锦衣卫被削减了,东西厂被裁撤了,自己的“眼睛”被戳瞎了,手里的刀子也被折断了。他想抓人,可谁来抓?诏狱里还有几个狱卒? 甚至,就连京营,这支本应由皇帝掌握的军事力量,也被勋贵和文官共同玩废了。几万人的编制,实数不到一万,能打的不到一千。拉出去,能干什么? 无能为力,从这个时候开始,盈满了皇帝的胸怀。 这时,有太监来报:“万岁爷,通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一支登莱来的勤王军,在通州城外全歼了建奴三个牛录,斩首五百余级。” 朱由检愣住了。 登莱府来的勤王军?全歼建奴三个牛录?斩首五百余级?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那里,是通州的方向。那里,有一支军队,打了胜仗。他或许满心的希望,有一股力量能助他寰转天宇。 可是,登莱勤王军?登莱什么时候有这么强的军队?是谁带的兵? 殿内空荡荡的,没有人能回答他。 —— 同一天下午,通州以北十数里,正白旗和镶白旗大营。 一片营地,人声鼎沸、马嘶咴咴。这里是正白旗和镶白旗的大营,两旗二十个牛录屯驻于此,主要是掩护建奴大军主力,同时监视明国京师南面。营帐连绵,旌旗招展,一眼望不到头。 不过,建奴极为放松——对大明朝这个老大帝国仅存的一丝畏惧,经过永定门那一战后,荡然无存。当面的明军即便是有二三十万大军,却无一支敢战之军,甚至连斥候哨探都极为少见。 然而,恰恰是形势一片大好之际,意外却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几十个蒙古骑兵狼狈地逃回大营,浑身是血,一脸惊恐。 多尔衮接到禀报时,整个人都惊呆了。派往通州牵制的两个牛录建州八旗勇士,以及一个牛录的蒙古精骑,外加三百余披甲奴才,除了这几十个蒙古骑兵,其余的全军覆没? 多铎更是气得拔出了弯刀,若非多尔衮眼疾手快,幸存的那几十个骑兵估计都被他砍了脑袋。他挥舞着刀,吼道:“胡说!我大金勇士,怎么可能被明狗全歼?” 败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连磕头:“主子,奴才不敢胡说!那支明军有一万多人,皆用铳炮,其中有上千马军,且人人顶盔掼甲。咱们冲不上去,冲上去就死……” 脑子灵活的多尔衮,制止了多铎疯癫的举动。他让人把败兵带到大帐,亲自审问。 败兵战战兢兢地禀报:“那支明军人数约万人,皆头戴铁盔,身着墨绿色军衣,都不着甲,皆使火器。火铳射程将近百丈,比咱们的弓箭远得多。大炮射速极快,而且炮子威力极大,一炸一片……” 多尔衮越听,越不敢相信。不着甲?火铳、火炮犀利?还有一种可以不停释放的火铳,打放起来如同火鞭一般,人马皆碎? 多铎在一旁听着,也渐渐冷静下来。这也忒诡异、忒不合常理了。明军的火铳他见过,打放缓慢,威力一般,怎么到了这儿就变了样? 可不论怎样,这事情确实有些棘手。三个牛录全军覆没,这是自天命汗起兵以来从没有过的惨败。 挥退众人,大帐中只剩下多尔衮和多铎兄弟二人。 多铎对自家亲哥哥说:“这事古怪。待明日我亲领几个牛录押后,如果那伙明军追过来,正好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 多尔衮脸色阴郁地说:“还得好好想想,怎么与那位八哥说。他啊……怕是不会放过这么的一个机会。呵呵……” 坐上大汗位子的那个八哥也是亲哥哥,同一个父亲,但与多铎相比,终究差了许多。更何况这个八哥与他们还有杀母、夺位之仇。黄台吉是多尔衮和多铎的八哥,但他们的母亲阿巴亥是被皇太极逼着殉葬的。 多铎摸着下巴,冷笑着说:“那就和老八说实话。能打败三个牛录精兵,这明军应有上万之众。一万多明军,将人数不到一千的‘我大金’八旗勇士围住了,勇士们浴血奋战,只逃出数十人。这个理由,想必也能说得过去。” 多尔衮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这确实是唯一的说法。既解释了惨败的原因,又不至于让那位八哥找由头来深究。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是明军的方向。他的眼神里,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第284章 北上抗奴(10)将军良玉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薄雾,照在昨日的战场上。 那座高大的京观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石碑上的字迹隐约可见。积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昨晚的血迹已被冻住,成了一片片暗红色的冰碴。空气冷得发脆,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很快又被风吹散。 登莱团练的营地里一片忙碌。战士们正在收拾帐篷、装车、喂马,准备拔营。有人低声哼着歌,有人互相开着玩笑,有人把擦好的枪背到肩上。辎重营的伙夫们还在收拾锅灶,最后一批热粥已经分完,空了的木桶被抬上马车。 潘浒站在营帐外,望着北方。他的目光越过京观,越过村寨的废墟,落在遥远的天际线上。那里,是建奴大营的方向。晨风吹动他的衣摆,黑色的布面甲上凝了一层细细的霜。 张虎小跑着过来,靴子踩在冻硬的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他在潘浒面前站定,立正敬礼:“老爷,各连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潘浒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张虎也不急,就站在一旁等着。这几个月跟着潘浒,他早习惯了这位老爷的脾性——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说起来,这次北上兵团的指挥权落到了张虎头上,他自己都没想到。高顺坐镇登州老巢,孙安管着驻守部队,马朝在大马群山,王汉在黄县,赵龙去了觉华岛,一圈数下来,能带兵北上的老人里,就剩他了。据说为了这事,明年上半年的军官烟酒都已经被瓜分完了——这么好的差事居然落到他脑袋上了。 潘浒转过身,朝临时搭建的指挥台走去。各连连长和参谋人员已经等在那里,见他过来,纷纷立正。 他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通州的事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全军拔营北上,去找洪台吉的八旗大军过过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让那些野蛮的北方鬣狗切身体验一下,啥叫火力全覆盖,啥叫单位时间弹药投射量,啥叫大炮出真理。” 军官们轰然应诺。经过昨日一战,他们对自家军队的战力有了充分信心。建奴?不过如此。有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打完这一仗能得多少赏银。 命令传达下去,全军开始行动。辎重马车一辆辆驶出营地,步兵排成整齐的队列,骑兵策马在前方侦察。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指引着方向。 积雪正在悄然消融,雪水缓缓浸入泥土。经过一夜,地面冻得硬邦邦的。四千多人的队伍蜿蜒前行,宛如一条灰绿色的长龙。防寒靴厚实的靴底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响。战士们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很快被风吹散。有人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京观,又转过头去,继续赶路。 部队前锋走出不到一里地,一匹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马蹄踏起泥水,马上的人是通讯参谋。他翻身下马,快步跑到潘浒马前,立正敬礼:“老爷,侧翼发现一支打着勤王旗号的友军,相距约五里。” 潘浒眉头一皱,当即下令:“全军停止前进,转为戒备状态。”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行军状态的队伍立刻停止,步兵端起枪,炮兵调整炮口方向,骑兵策马散开,形成警戒线。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过盏茶功夫。道旁的老百姓远远看着,有人低声嘀咕:“这是哪路的兵?这么利索。” 潘浒勒住马,望着前方。这个乱世,不但要防备敌人,同样还要防备来历不明的所谓友军。很多时候,害死人的不一定是敌人,很有可能是队友。他见得太多了。 相距五里时,那支队伍也发现了登莱团练。他们立即停下,同样转为戒备状态。可以看见,那些士兵迅速散开,依托地形,长枪指向这边。远远望去,那些枪杆细长,在阳光下泛着白蜡杆特有的光泽。 既然是友军,得确定身份来历。 潘浒让方斌带着几名近卫,打着日月旗,策马向对方驰去。这是战场上通用的联络方式,表示无意敌对。对方也派出了一名骑兵,双方在中间地带相遇,交谈片刻。然后,两名骑兵各自返回。 方斌很快回来禀报:“老爷,对方是石柱宣抚司的白杆兵,奉旨勤王,由石柱宣抚使秦良玉秦将军统领。” 潘浒闻言,心中一震。 白杆兵。秦良玉。 这可是明末最富传奇色彩的部队和人物。白杆兵是四川石柱宣抚使马千乘、秦良玉夫妇所统率的毕基卡人部队,也就是如今的土家族。这支部队先后参加了平播、平奢、援辽、抗清、勤王、剿匪诸役,保家卫国,前赴后继。天启元年的浑河之战,三千白杆兵血战数万八旗,杀得奴酋努尔哈赤连声惊叹,最后弹尽粮绝,全军覆没。秦邦屏、秦邦翰两兄弟,就死在那场仗里。 潘浒脑海中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那是三百余年后,同样是面对外敌侵略、国家危亡之际,川军慨然出征。北川县农民王者成,赠给儿子王建堂的竟是一面死字旗:白布旗正中写了个大大的“死”字,旗上写道:“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分。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幸吾有子,自觉请缨。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一样的穷,一样的能打,一样的被人看不起。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潘浒望着远处那支简陋却挺立的队伍,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当即下令解除戒备,全军原地休息。然后带着几名近卫,朝那支白杆兵的营地驰去。 进入白杆兵营地,一路走来,潘浒看到的景象让他心里一酸。 风尘仆仆的白杆兵在路边休息。这些正在奔赴保家卫国战场的战士们穿戴破烂,大部分没有甲,能有一件绊袄已算不错,而兵器也就是那一杆标志性的白蜡杆红缨长枪。有的棉袄露着棉絮,有的衣裳打着补丁,有的甚至穿着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潘浒看见一个年轻士兵坐在石头上,正往脚上缠干草,那双脚已经冻得发紫。 可他们的枪,却擦得锃亮。那一杆杆白蜡杆红缨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枪头的红缨虽然旧了,但梳理得整整齐齐。 就是这样的一支军队,曾经在浑河畔让野猪皮率领的八旗兵狠狠地出了一次血。 一名军官迎上来,领着潘浒来到一处简陋的帐篷前。帐篷是用几块旧布拼起来的,门帘处破了个洞,用麻绳勉强系着。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他衣甲有点旧,但擦拭得颇为干净,腰间挎着刀,目光沉稳。 此人便是小秦将军秦翼明,是秦良玉的亲侄子。他父亲秦邦屏在天启元年死在了浑河边上,到现在还没找回尸骨。他自幼便随父亲、姑母南征北战,今年三十出头,脸上已经刻满了风霜。 潘浒翻身下马,拱手道:“在下登莱团练使潘浒,特来拜会石柱宣抚使秦将军,还望代为通报。” 秦翼明也拱手道:“在下秦翼明,家姑母前往通州去了,不在营中。潘大使远来辛苦,只是……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开口的时候,潘浒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口唾沫,又像是把那点难堪咽回肚子里。最后他终于说:“本部粮草不济,希望地方接济一点。潘大使若方便,能否代为通融一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潘浒,而是看着旁边地上的一块石头。声音不高,但很稳。不是乞求,是陈述。 潘浒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头不是滋味。川军太穷,出川征战,自带粮草兵甲,过州经府往往被当地人以“丐寇”相待。有的时候,没吃的了,这些军士只得扎紧裤腰带,一面挨饿,一面还要行军。真他娘的草蛋! 他想起那个画面——川军王师长对五战区司令长官说:“为打鬼子出了川,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都当我们是叫花子,还是长官好,没瞧不起咱们……”那位师长带着师部、一个旅外加警察及保安队拢共三千余人,凭借仅有的步枪、手榴弹,以及少量的机枪,与装备飞机大炮的小鬼子血战两天,最终全军覆没,兑现了“人在城在”的承诺。 潘浒转身吩咐随行的方斌:“回营去,找张虎,调一批粮食物资过来。要快。” 方斌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秦翼明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潘浒,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有人给我们送粮食?这是真的吗?不但他感到意外,就连周边的军士也不敢置信,面面相觑。刚才那个缠干草的年轻士兵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愣愣地看着潘浒。 —— 与此同时,通州城下。 秦良玉带着十几名亲兵,勒马立在城门前。太阳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斑白的鬓发上,照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战袍上。她抬起头,望着城墙上那些探头探脑的守军,目光平静。 “石柱宣抚使秦良玉,率部勤王至此,求见通州父母官,补充粮草。”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上去。 城头守将探出身子,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她头上的铁盔看到她脚下的马镫,像是在打量一个上门讨饭的叫花子。然后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秦宣抚,不是末将不肯开门,实在是上峰有令,非常时期,任何人不得入城。您老还是请回吧。” 秦良玉耐着性子道:“我军千里而来,粮草已尽,只求补充些粮食,绝不扰民。” 守将冷笑一声:“粮草?我们自己还不够吃呢。你们川军不是挺能打的吗?自己去城外找建奴要啊。” 话音刚落,城上传来一阵哄笑。几个守军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着城墙垛子,有人指着城下的秦良玉,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 秦良玉身后的亲兵脸色都变了。一个年轻亲兵手按刀柄,就要上前,却被旁边年长的亲兵一把拽住。那年长亲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秦良玉心中气愤,心道大明就是让这些人糟蹋坏的。可自家毕竟是客军,强龙不压地地头蛇,只得忍气吞声。她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缓缓离去。 身后的哄笑声还在继续。 阳光照在她挺直的背影上,照在她斑白的鬓发上。这位年过五旬的女将,一生征战,从未退缩,却在这通州城下,被自家的人羞辱。 她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身后的亲兵们默默跟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单调的咔咔声。 出城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几个乞丐在晒太阳。那几个乞丐见有官兵过来,慌忙爬起来让路。秦良玉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想,自己这支队伍,在那些人眼里,怕是跟这几个乞丐也差不多。 她苦笑了一下,催马快行。 营地里还有三千多号人等着她带粮食回去。可是粮食在哪里,她不知道。 —— 过了半个时辰,一队荷枪实弹的骑兵护送着十多辆四轮重型马车隆隆而来,进了白杆兵的营地。马车轮子碾过冻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轰响。 每辆最多可载上万斤物资的重型马车上,分别装载了粮食、肉罐头、食盐等给养,以及明军制式棉甲和御寒衣物鞋袜。押车的登莱团练士兵跳下车,开始卸货。他们动作麻利,一袋袋粮食被抬下车,堆在空地上,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数千白杆兵从石柱出发,一路上人吃马嚼,即便秦良玉是石柱宣抚使,家有余财,也是难以支撑。队伍到了河南府就快要断粮了,将近京师,粮食更是成了问题。兵士没有饷银,一时间还好说,可吃不饱饭,怎么行军走路?又如何与凶悍如豺狼的建奴打仗? 如今,竟有人主动送来大批粮食。士兵们眼睛都直了,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一车车物资。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掐了掐自己的脸,还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傻了。 潘浒对秦翼明道:“秦将军,这些大车上都是粮食、肉、盐等,还有御寒衣物鞋袜,请安排接收和卸车。” 秦翼明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忙拱手笑道:“这……真是太感谢了!” 他当即指挥士兵们搬运物资、分发衣物。那些士兵领到新棉衣,当场就穿上了,摸着厚厚的棉絮,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有人把鞋袜抱在怀里,舍不得穿,说要留到打仗的时候再穿。刚才那个缠干草的年轻士兵领到一双棉鞋,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眶忽然红了。他蹲下身,把脚上的草鞋脱了,那双脚冻得红肿,有几个脚趾头已经发黑。他小心翼翼地把棉鞋套上,站起来踩了踩,咧嘴笑了。 正在分发物资时,营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潘浒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赫然是一位女将。 五十多岁,相貌端庄,衣甲鲜明,浑身上下充满一股堂堂气派。她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炬。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兵,个个精悍。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斑白的鬓发上,也照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战袍上——那战袍的袖口已经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细细缝过。 秦翼明快步迎上去,低声向那女将禀报着什么。那女将一边听,一边转头望向潘浒这边,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感激。 潘浒知道,此人便是秦良玉。 他想起关于这位女将军的种种—— 万历三十七年,石柱发现银矿,太监邱乘云闻讯而至,意图将其据为财源。他竟向战功赫赫的马千乘索贿一万两白银,否则就要将当地百姓整族迁走。性情刚烈的马千乘自认为有功于国,愤然拒绝。索贿不成的邱乘云恼羞成怒,利用监军身份,指使手下捏造罪名,诬陷马千乘谋反,将其逮捕入狱。 万历四十一年,马千乘在狱中身染暑疫,得不到任何有效治疗,最终病重而死。朝廷后来也认为其罪不至死,故保留了他家的世袭职位,由妻子秦良玉继任。 秦良玉,字贞素,万历二年生。自幼从父习文练武,善骑射,通诗文,有智谋。继任石柱宣抚使后,她先后率军为国征战。 两个兄长秦邦屏、秦邦翰皆在浑河之战中壮烈殉国,弟弟秦民屏在贵州平叛战场战死,儿媳张凤仪、儿子马祥麟先后殉国——一门之中,战死者不计其数。崇祯亡后,年过古稀的她依然坚持抗清,直至一六四八年病逝。她不仅是中国古代唯一一位作为王朝名将被单独立传记载到正史将相列传里的女性,更是一位深受“执干戈以卫社稷”庭训影响的杰出军事家。 潘浒摘下黑色小羊羔皮手套,大步上前,走到秦良玉马前。啪的一个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头戴无缨铁盔(以m35为蓝本优化过的样式),身着黑色曳撒(里头有防寒羽绒夹层的冲锋衣),外罩黑色布面甲(夹层插防弹钢板的防刺背心),脚蹬黑色皮靴。这般装束,在大明朝是蝎子的粑粑——独一份。格外扎眼,也特别好认。 “潘浒见过秦宣抚!” 秦良玉面带微笑,翻身下马。她的动作很利索,完全不像五十多岁的人。落地后,她拱手回礼:“有礼了!”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似乎对这身奇怪装束有些好奇,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多看了一眼那铁盔的样式,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秦翼明走到姑母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秦良玉一边听,一边看向那边堆积如山的物资,又看向正在分发衣物的士兵们,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闻言,秦良玉面露喜色,再次拱手道:“哎呀……真是怠慢了,潘大使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我军千里而来,昨日就断粮了,要不是遇见贵部,得饿着肚子上路。”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四川口音,每个字都实实在在。没有那些文绉绉的客套,也没有官场上那些弯弯绕。 潘浒向通州城墙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道:“秦宣抚,他们还是不肯开城门?” 这话问得有点放肆,毕竟是在议论朝廷命官。秦良玉却不以为忤,说道:“一路上都差不多是这样。我们原本所带的粮食还是够的,只是后来兵部下达军令,让我部向东,保护运河漕运。路程变远了,这粮食也就捉襟见肘了。” 她的话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可潘浒听得出来,这一路上,他们受了多少冷眼,吃了多少闭门羹。他看着秦良玉,看着这位年过五旬的女将,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又缝上的战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潘浒诚恳地说:“秦宣抚,若有不嫌,贵部可往北行约五里,与我部会合,也可守望相助。” 秦良玉登时就明白过来。这位素未谋面的潘大使,确确实实是想要帮她一把。军人出身,颇为豪迈,也不做作推诿,旋即拱手:“多谢潘大使了!” 潘浒道:“秦宣抚客气了。咱们都是当兵的,都是为了打建奴。守望相助,理所应当。” 秦良玉点点头,转身下令:“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北上,与勤王登莱团练军会合。” 那些白杆兵听见命令,又看见刚发到手里的粮食和衣物,一个个露出笑容。有人低声欢呼,有人交头接耳,整个营地都活泛起来了。刚才那个换上棉鞋的年轻士兵站起身,把手中的白蜡杆长枪往地上一顿,挺直了腰杆。 —— 太阳偏西,午后阳光照在通州城墙上,也照在潘浒冷峻的脸上。 白杆兵开始拔营。他们的动作麻利,虽然衣甲破烂,但收拾起营帐来井井有条。帐篷折叠整齐,锅碗瓢盆装进背篓,长枪捆成一束。不到半个时辰,三千人的队伍已经准备完毕。 潘浒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看见那些士兵把新发的棉衣穿在身上,把鞋袜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把那杆白蜡杆长枪扛上肩头。队列整齐,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掉队。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秦”字。 临走时,潘浒回头瞅了眼高大的通州城墙。 他撇了撇嘴,冷笑了一声。这些只会窝里横的狗杂碎,真特么的想给他们来一轮齐射,将他们统统送进地狱,也好让这沉疴难医的大明朝少一点负担。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建奴还在北边,那才是真正的敌人。 他调转马头,跟上队伍。 白杆兵开始行进。三千人的队伍蜿蜒前行,像一条灰色的长龙。他们的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过的地方,冻硬的地面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脚印。 潘浒策马走在队伍一侧,看着那些白杆兵。他们虽然穷,虽然衣甲破烂,但队列整齐,精神饱满。走在路上,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有人肩上扛着枪,有人背上背着锅,有人腰间挂着干粮袋。一个年轻士兵的鞋底磨破了,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但他一声不吭,跟着队伍往前走。 秦良玉策马上来,与他并辔而行。 她望着前方,缓缓道:“潘大使,本官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官比走过的桥还多。他们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当兵的,只管打仗就是了。” 潘浒没有说话,虽然不太认同,但也不便开口反驳。 太阳渐渐偏西,照在行进的队伍上。地上的积雪在融化,雪水浸入泥土,道路变得泥泞。士兵们的靴子上沾满了泥巴,但没有人停下来。他们继续往前走,往北走,往建奴的方向走。 潘浒回头望了一眼,通州城的轮廓已经渐渐模糊,融进了暮色之中。他又转过头来,看着前方。秦良玉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斑白的鬓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第285章 北上抗奴(11)展示实力 申初二刻。阳光从西边斜照下来,把两支队伍的影子拉得斜长。登莱团练的蓝底烫金日月旗和白杆兵的战旗在午后的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的纹章被照得清清楚楚。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地势平坦,靠近水源。一条已经解冻的小河由西向东,河面波光粼粼。 潘浒勒住马,目光扫过地形,他对身旁的张虎道:“传令下去,就地宿营。” 张虎应了一声,策马奔向队伍前方。命令一层层传下去,行军状态的长龙缓缓停下,开始向两侧展开。动作井然有序,没有拥挤,没有喧哗。 潘浒转向并辔而行的秦良玉,拱手道:“秦宣抚,贵部可在我军南边扎营,彼此相互照应。” 秦良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位年轻的团练使,竟然主动把部队摆在前面当。她微微颔首:“多谢团练使。” 潘浒招手叫来工兵连长,吩咐道:“派两个班去协助白杆兵安营。该怎么做,你们心里有数。” 工兵连长立正敬礼,干脆利落,随即安排任务。 潘浒望向南边。白杆兵的队伍正在原地待命,士兵们站得笔直,那一杆杆白蜡杆长枪竖在身边,枪头的红缨在风中微微颤动。 太阳继续西移,天边飘过几缕白云,投下移动的阴影。 —— 白杆兵营地里一片忙碌。 三千余战兵、一千多辅兵,近五千人,吃饱穿暖后,干活的劲头十足。有的挥镐掘土,有的搬运木料,有的搭建帐篷。没有人偷懒,人人卖力。阳光照在他们汗津津的脸上,热气从敞开的衣领里冒出来。 潘浒派来的人到了。二十多个工兵,进了营地就开始干活。 那些白杆兵战士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这群“铁盔军”——他们都这么叫,因为那些人头上戴的铁盔样式从未见过,没有帽檐,没有红缨,却显得格外精神。 很快,这些“铁盔兵”就成了他们的“师父”,教他们如何安营扎寨。 更让他们发愣的,是那些工兵提出的一连串要求。 帐篷必须排成直线,间距必须相等。营地必须分区——住宿区、伙房区、马棚区、物资区,各区之间留出通道。伙房必须远离帐篷,在下风口。厕所必须单独挖在营地最下风处,每天用土覆盖。饮水必须烧开才能喝,不许喝生水。 一个白杆兵老卒忍不住问:“为啥要这样?” 那工兵嗓门挺大,但没有颐指气使的架子:“为了防火,为了防疫,为了防偷袭!你们在浑河跟建奴打过,应该知道建奴夜里摸营的厉害!” 老卒哑口无言。旁边几个白杆兵互相看看,默默点头。这些顶着铁盔的家伙,话说得在理,得听。 秦良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阳光照在她斑白的鬓发上。 她注意到,这些团练军战士说话虽然嗓门大,但没有颐指气使的架子,干活都是先动手示范。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蹲在地上,手把手教白杆兵怎么挖排水沟,泥巴糊了一手,也不在意。 她心里暗暗点头。这潘大使,带出来的兵不一般——不是那种仗着装备好就瞧不起人的骄兵。 正看着,方斌小跑过来,立正敬礼:“秦宣抚,我家老爷请将军过去一叙。” 秦良玉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她也想看看,这支让她一再意外的军队,营地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兵,跟着方斌往北边驰去。 —— 太阳明显西斜了,阳光从明晃晃转为柔和的金色。 登莱团练军营地中,帐篷排成笔直的纵列,一眼望过去,前后左右都在一条线上。斜阳在帐篷侧面投下整齐的阴影,一行行,一排排,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每座帐篷前都摆着铳架,火铳整整齐齐靠在上头,铳口朝向一致。枪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精铁反复锻打后才有的成色。 道路用白灰撒了线,分隔得清清楚楚。人行道、车马道——互不干扰。每个帐篷门口挂着木牌,写着班排编号。 士兵们各司其职。有的将火铳拆开,用棉布细细擦拭,再重新装上。有的在跑步,沿着白灰线绕营地一圈一圈地跑,脚步整齐,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有的在列队操练,随着口令立正、稍息、转身,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见了秦良玉一行,士兵们只是侧身让路,然后继续干自己的活。 几个粗壮的军士推着两轮大车,车上放着蒸屉,冒着腾腾热气。他们脚步轻快,车轮吱吱呀呀作响。 秦良玉停下脚步,走近几个正在擦火铳的士兵。 士兵们见有将军过来,站起身来立正,但没有慌乱,也没有躲闪。 秦良玉看那些火铳。和昨日看到的又不一样,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枪管上还带着架子,不知做什么用的。她认不出都是什么名堂,但她认得出那些士兵脸上的神情——专注,满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她问:“这火铳,好使吗?” 一名士兵一怔,而后朗声答道:“报告长官,好使!三百步内,指哪打哪。” 秦良玉心中一动。 三百步?她见过最好的鸟铳,也不过百步。她没再问,继续前行。 营地中央,潘浒已经等在那里,身后跟着几名参谋。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身前投下斜影。 见秦良玉来,他开口道:“秦宣抚,可还入眼?” 秦良玉认真道:“井然有序,有条不紊。本官带兵几十年,能做到这样的,不多。” 潘浒谦虚道:“秦宣抚过誉了。都是些死规矩,练久了就习惯了。” 秦良玉摇头:“规矩容易定,难在执行。你的兵,是把规矩活成了习惯。” 潘浒侧身:“秦宣抚,请随我来。”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营地。 秦良玉问:“潘大使,你这营盘规制,是跟谁学的?” 潘浒答:“不瞒秦宣抚,有些是书上看的,有些是自己琢磨的。” 秦良玉点头:“带兵的人,都要过这一关。只是有的人过得快,有的人过得慢,有的人一辈子都过不去。” 潘浒问:“秦宣抚当年带白杆兵,可也吃过亏?” 秦良玉沉默片刻,才说:“浑河那仗,吃的亏最大。三千子弟,回来的不到三百。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打仗,光有胆气不够,还得有章法。” 潘浒道:“秦宣抚节哀。浑河一战,白杆兵的名声,建奴记住了。”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目光里多了一丝暖意。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丝暖意仿佛也被映了出来。 正走着,一阵喧闹声传来,夹杂着欢呼和叹息。 秦良玉循声望去,只见一块空地上,二三十个只穿薄衫的青壮男子正在奔跑争抢。阳光斜照,在他们汗湿的背上反光。 她瞥了潘浒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走过去,想看个究竟。 这是一块长三十丈、宽十五丈的空地,平整坚实,两端各立着一座木门,门上挂着渔网一样的东西。门前各站着一个高大壮汉,戴着手套,绑着护膝,如临大敌。 场上那些年轻人,分穿红蓝两色薄衫,围着个圆球你追我赶。有人抬脚猛踢,那球直飞向木门,守门的壮汉纵身扑出,硬是把球挡了下来——场边顿时爆发出欢呼声,随即又是一片叹息。 秦良玉看得入神。她看见那些年轻人跑得满头大汗,可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有光。争抢时毫不相让,可一旦对方摔倒,立刻有人伸手去拉。胜了的不骄傲,败了的不气馁。阳光在他们身上跳跃。 潘浒见秦良玉看得入神,便解释道:“这是足球。军营里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每日营养足,个个精力旺盛得没处使。时间久了,怕惹出乱子来,就给他们找点事干。” 他指了指场上:“这个项目,练的是配合,练的是反应,练的是在对抗中保持冷静。跟打仗一个理儿——什么时候该传,什么时候该突,什么时候该退守,都得动脑子。” 秦良玉认真看着那些奔跑的年轻人。他们的动作,他们的配合,他们的眼神——确实不是瞎玩。 她缓缓开口:“潘大使,汝真是练兵有方。便是这等消磨精力之事,也如同两军对垒。” 潘浒谦虚道:“秦宣抚过誉了。” 秦良玉又问:“这等玩法,是汝琢磨出来的?” 潘浒点头道:“某也是瞎琢磨!” 秦良玉看了潘浒一眼,没再说话。 —— 潘浒带着秦良玉来到他的大帐。帐门掀开,里面已是灯火通明。 秦良玉踏入帐中,目光一扫,顿时愣住。 帐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沙盘。 长三丈,宽二丈,几乎占据了半个大帐。山川河流、城市乡镇、森林田野、要塞烽燧,一一呈现。北直隶、津沽、长城一线,甚至鲁省北部,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有些城池上插着灰色小旗,写着“建奴”二字;有些插着红色小旗,写着“明”字。 秦良玉不由自主走近几步,低下头仔细观看。遵化、三屯营、喜峰口、古北口……这些地方全都在这沙盘上,连道路的走向、河流的宽窄、山势的高低,都做得惟妙惟肖。 “此乃军国利器!”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潘浒走到她身旁,拿起长杆指着沙盘上一处:“秦宣抚请看。” 杆尖移动,落在京师的位置,然后向东划去:“奴酋洪太吉已经离开京师。这说明什么?说明奴军一方面无攻坚之力,另一方面,他们的主要目的不是京城,而是掠夺人口和粮食。” 他手指向西移动:“如今孙阁老统兵据守山海关,奴军携带着大批战利品,根本无力破关而出。所以,洪太吉往东去不过是虚晃一枪。他必然会往西,由遵化向北,沿来路返回。” 秦良玉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动,落在遵化城上。那里插着灰色小旗。 她沉吟道:“你是说,遵化是关键?” “是——”潘浒点头:“拿下遵化,即便拦不住建奴,但是建奴掳掠的人口、物资就无法顺利带走了。” “人口?”秦良玉有些不解。 潘浒认真道:“建奴不过蛮夷小族,人丁只有二三十万。他们最缺的是人口和粮食。让他们多掳走一个人,就多一分发展壮大的力量。截断他们掳人口的渠道,就等于捏住了他们的要害。” 秦良玉沉默了。她听得出来,这番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过的。这个年轻人,对战局的判断,对建奴的了解,对长远形势的把握,都远超她的预料。 但她也有顾虑。她抬起头,看着潘浒,婉转道:“潘团练,贵我二军加起来,连同辅兵算在内,不过万人。一旦遭遇建奴主力,别说一战,便是想跑都跑不掉。” 潘浒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知道秦良玉说的是实情。数千对数万,兵力悬殊太大。更关键的是,秦良玉对他这支全火器部队的战斗力,还没有真正的信任。 双方初次接触,能站在这里畅谈已经不错了。信任这种事,急不来。 他想了想,道:“秦宣抚,请随我来。” 秦良玉问:“去哪?” 潘浒道:“让秦宣抚看看,我登莱团练军,凭什么敢说打建奴。” 他转身吩咐亲卫:“去,让张虎安排一个步枪连,靶场集合。” 亲卫领命而去。 秦良玉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眼神平静,语气笃定,不像是在吹嘘。 她跟着潘浒走出大帐。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太阳落到了山后,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营地里,火把陆续点燃,士兵们正在准备晚饭,炊烟袅袅,饭香四溢。 她忽然想起通州城下那些守将的脸,想起城上的哄笑声。那些人在干什么?在分赃,在算计,在想着怎么从这场战事里捞一笔。 而这个年轻人,在想怎么打建奴,怎么截人口,怎么救这个病入膏肓的大明。 她心中五味杂陈。 —— 营地外的一处空地上,临时布置了射击场。天色渐暗,但尚能视物。射击场四周插着火把,火光跳跃,把场地照得通明。 一队步枪手已经列队就绪,三十人,分成三排。他们站得笔直,枪靠在肩上,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们的铁盔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潘浒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架双筒望远镜,递给秦良玉:“秦宣抚,用这个看得更清楚些。” 秦良玉接过,端详一番,开口询问:“这是何物?” 潘浒胸前本就挂着一架,于是单手拿起,凑到眼前示范。他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对准镜筒,做了个观看的姿势。 秦良玉照着样子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远处那些木靶,本来在暮色中只是模糊的影子,现在一下子被拉到了眼前,连靶上的纹理、弹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惊呼:“此乃兵家利器!” 潘浒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朝射击场方向点了点头。 射击场上,指挥官举起红旗,猛地挥下。 “砰、砰、砰……” 枪响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第一排放完,第二排上前,然后是第三排。三排轮换,枪声不绝,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秦良玉透过望远镜,清楚地看见那些木靶被击中后碎屑飞溅。有的被击中中心,木屑纷飞;有的甚至被打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落在远处。 她看得目瞪口呆,手微微发抖,望远镜差点拿不稳。 她见过鸟铳,也见过鸟铳手操练。那些铳手,臂膊上缠绕火绳,点燃后,从枪口装填火药和弹子,用通条捅实。等敌军临近到几十步,才扣动扳机,机头下压,火绳进入药池点燃火药,把弹丸射出去。 射速慢,放一枪要半天。威力小,遇到建奴的皮袍棉甲,常常打不透。遇到骑兵冲锋,最多只能放两铳,大多数时候只来得及放一铳。 可眼前这些火铳,却完全不同。轻巧,不用支架也能端稳。射速快,三排轮换,几乎没有间隙。打得远,三百步外的木靶,一枪一个。威力大,木靶直接被打成两截。 最后一排枪声落下,场上安静下来。只有火把噼啪作响,还有远处传来的风声。天边最后一抹暗红已经消失,夜幕降临。 秦良玉放下望远镜,手还在微微发抖。她转过头,看着潘浒,目光复杂。 她踌躇片刻,还是开口了:“潘大使,此等利器……若献于朝廷,建奴何愁不灭?” 潘浒听了,哈哈大笑。 秦良玉面露不豫:“此话怎讲?” 潘浒止住笑,语气淡淡地说:“秦宣抚,贵部一路北上,所遇情形暂且不论。除了贵我二部,可还有别的勤王军奔赴京畿?” 秦良玉沉默了。 潘浒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不是我看不起他们。我若是将这些火器进献上去,估计用不了多久,建奴洪太吉就能拿到手,而且开始仿造。” 他话锋一转:“秦宣抚可知,为何登莱府明明有一营战兵,真正北上勤王的却是我等一支民团?” 不等秦良玉回答,他自问自答:“登州营空饷过半,余下兵士中老弱病残占了近半,能算青壮的不超过三千人,而且银饷积欠已久。这等军队即便敢来,也不过是给洪太吉送人头罢了。” 他反手指了指自己:“某潘慕明,本前宋遗民,慕我大明煌煌——” 他说到“大明煌煌”四字时,身后几名亲卫“啪”的一声立正,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秦良玉看得一愣。这是什么规矩? 潘浒继续道:“故自阿美利肯泛舟而归。天启五年,不知辽南有警,误入其地,猝遇建奴。商队尽没,某独窜身得免。行次复见建奴镶白旗屠村,尸骸枕藉,怒不可遏。会东江夜不收数人,共邀击之,幸而克捷。”” 他顿了顿,看着秦良玉:“吾至是始悟,大明抱沉疴矣。非急治之,恐将……” “慕明,慎言!”秦良玉赶紧打断他。这话太放肆了,传出去要掉脑袋的。 潘浒笑了笑,也不争辩:“其后,某以贩卖阿美利肯洋货所获之资,大半用以筹建家丁。承蒙登莱父老相助,复赖数任巡抚提携,方得成此登莱团练一军。实不相瞒秦宣抚:此军自鞋袜之微,至火炮之巨,悉为某自解私囊,万里购致。未尝向地方衙署、朝廷中枢,索要一文钱、一粒粮、一刀一甲。” 他直视秦良玉的眼睛:“今提兵北上抗奴,非为他也:一为吾皇万岁,二为北直苍生,三为我煌煌大明。至于京中那起子尸位素餐、龌龊误国之辈,某不屑与言!” 秦良玉沉默良久。她想起自己白天在通州城下的遭遇,想起那些守将的冷言冷语,想起城上的哄笑声。她带兵几十年,为大明流过血,兄弟子侄战死沙场,可到了通州,连城门都进不去。 她问:“慕明,你说有大炮,为何不曾看见?” 潘浒笑道:“秦宣抚,我部配备的火炮有两种,都极为轻便。一种最远可打出十多里,另一种也能打到六七里。只是如今,建奴斥候分散周围,不便演练,以免让建奴探知虚实。” 秦良玉闻言颔首。这个年轻人,打仗谨慎,不是莽撞之辈。 —— 戌初时分,夜幕完全降临了,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天星斗。 篝火燃起来,火光跳跃着,照亮了返回营地的道路。登莱团练的营地里,篝火点点,传来隐隐的歌声——是那些士兵在唱歌,调子简单,词听不太清,但很有劲。 秦良玉骑在马上,一言不发。她心中翻江倒海,需要时间消化今日所见所闻。 潘浒陪在一旁,也没有说话。两人并辔而行,只有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歌声。 到了两营交界处,潘浒勒住马,拱手道:“秦宣抚,今夜好生歇息。明日再叙。” 秦良玉拱手回礼:“多谢潘大使。”她看着潘浒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才继续往自家营地驰去。 回到营地时,秦良玉发现营地变得比之前更为齐整。营中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帐篷排成直线,道路用石灰撒了线。甚至还构建了一口压水井,几个火头军正在那儿打水,水流汩汩而出,在火光下闪着光。水井边上,挖了排水沟,地上挖了坑,行军锅架在坑上,坑里烧着火,锅里已经倒入米粮和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些团练来的工兵正在收尾,整理工具,准备撤回。见了秦良玉,立正敬礼,然后继续干活。 白杆兵的战士们三五成群地坐在篝火旁,身上穿着新发的棉衣,手里端着热粥,脸上有了血色。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笑。 秦良玉将秦翼明叫入帅帐。帐中燃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 她问:“翼明,今日所见,你怎么看?” 秦翼明想了想,认真道:“姑母,登莱团练军很特别,与其他任何一支大明军队都截然不同。” 他说:“那些兵,不只是训练有素。他们眼里有光,心里有劲。干活的时候不偷懒,打仗的时候肯定也不会怕死。而且,他们懂规矩,但不是那种被吓出来的规矩,是打心眼里认同的规矩。” 他顿了顿:“还有,他们装备太好了。那些火铳,姑母今日见了,那射速,那威力……咱们白杆兵要是碰上这样的对手,一百步内都冲不到跟前就得躺下一半。” 秦良玉沉默着,听他说完。 秦翼明最后道:“登莱团练军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堪称一支强军。若是能跟他们联手,打建奴,有戏。” 秦翼明退出后,秦良玉独自坐在帐中。 油灯下,她望着跳动的火焰,久久不语。 她想起白天在通州城下的遭遇,那些守将的冷脸,城上的哄笑。 她想起今日在登莱营地所见,那些整齐的帐篷,那些擦枪的士兵,那些踢球的年轻人,那些震耳欲聋的枪声,那个巨大的沙盘,还有潘浒说的那些话。 她心中,有震撼,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这一夜,秦良玉久久未能成眠。帐外,篝火渐渐熄灭,星空低垂。远处,隐隐传来登莱团练营地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忽然想,也许,这支军队,真的能让建奴吃个大亏。 第286章 北上抗奴(12)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薄雾,照在两座营地上。营地上覆盖着一层白霜,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银。气温极低,呼出的白气凝成雾,在晨光中弥漫成蒙蒙的白。帐篷的布面上结了一层细密的霜花,用手一碰就化成水珠。 一阵嘹亮的军号声骤然响起,刺破清晨的寂静。 这是登莱团练的起床号,声音激昂,在旷野上远远传开,惊起了远处树林里的几只寒鸦。号声一波接一波,仿佛在催促着什么。号音刚落,那边营地里就传来人喊马嘶的声音,开始热闹起来。 秦良玉猛然惊醒。 她本就睡得很浅,多年军旅生涯,对号声极为敏感。她立即起身,迅速穿戴整齐,走出营帐。帐外寒气逼人,她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营地里,白杆兵们也被号声惊动,纷纷探头张望,低声议论着什么。 “这是登莱那边的号声。”有老兵说。 “天还没大亮呢,起这么早做甚?” 秦良玉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快步来到营地边缘,爬上望楼。 向北望去,只见不远处登莱团练的军营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约,一顶顶帐篷正在拆除,一辆辆马车正在套鞍,一排排士兵正在列队。火把的光亮在晨雾中晕开,照得那片营地朦朦胧胧,像是罩在一层光晕里。显然,他们要出发了。 秦良玉心中一紧。她站在望楼上看了片刻,转身下来,带着十几名卫士出了营门,策马向北。马蹄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想亲眼看看,这支军队是如何出征的。 没走多远,她就看到了那支队伍。 一队队头戴灰绿色的戴着护耳的防寒毡帽,身着曳撒长衣且荷枪实弹的军士,踏着有力的步伐,从营地中开出。他们队列整齐,士气高昂,手中的步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带队军官的口令声此起彼伏,士兵们的动作整齐划一。 天边越来越亮,晨光照在那些铁盔上,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突然,歌声响起。 起初是一个人在唱,声音从队伍的前方传过来。然后是几个人,再然后是一群人,最后是整支队伍——数千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清晨的旷野上回荡: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大明的土地, 背负着煌明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我们是大明的军人, 我们是民族的武装, 从无畏惧,绝不屈服,英勇战斗, 直到把敌人都消灭干净, 大明的日月旗高高飘扬。……” 歌声雄壮激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人心头发颤。那歌词里唱的“脚踏着大明的土地,背负着煌明的希望”,那反复呐喊的“向前”,那最后吼出的“大明万胜”——秦良玉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听过这样的军歌,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她立马道旁,听着这歌声,只觉热血上涌,禁不住握紧刀柄。 一歌唱罢,军士们忽而齐声呼喝:“大明万胜!” 那整齐的呐喊,那无所畏惧的气势,让秦良玉心中涌起想要高声欢呼的冲动。她强自按捺,但握刀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这时,她想起侄子秦翼明说的“登莱团练乃当时强军”,确非虚言。 队伍继续前行。 “夸夸夸——”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数千双皮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如一面巨鼓在敲击,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哒哒哒——” 不绝于耳的马蹄声,骑兵策马从旁掠过,马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马匹呼出的白气在嘴边凝成雾。 “隆隆隆——” 车轮碾压土地的摩擦声,沉闷而有力,留下深深的车辙。 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秦良玉看着这支军队从眼前经过,心中翻涌,难以平息。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炮。 登莱团练的炮连过来了。团练特有的那种火炮,一尊接着一尊从秦良玉眼前经过。炮管细长,漆成深灰色,架在两个轮子上,与专门的炮车连接。数名炮手坐在炮车上,四匹重型挽马拖拽着炮车,带动大炮一路疾驰。马蹄扬起一路烟尘,炮手们坐在车上,身子随着马车颠簸微微晃动,但脸上毫无惧色。 秦良玉看傻了,眼珠子似乎都有点不太会转了。 她见过的红夷大炮,笨重巨大,需数十人搬运,移动极为困难,安放好了就轻易挪不动地方。而这些火炮,竟能如此轻便地随军疾驰。这样的火炮,威力如何?射程多远?她想起前日潘浒说的“一种最远可打出十多里”,当时还不甚相信,此刻却有些信了。 炮兵过去后,是一溜由四匹马拖拽的四轮马车。每辆车上都满载物资,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油布上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一辆接一辆,连绵不绝,足足有数十辆之多。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挥着鞭子,嘴里吆喝着马匹。马蹄踏在冻土上,车轮碾过地面,扬起一阵阵尘土。 这样的补给能力,这样的机动速度,秦良玉平生仅见。她的白杆兵也能吃苦,也能急行军,但若论这种成建制的快速机动,确实不如。 辎重车队过后,潘浒骑着马,在一群亲卫的护卫下徐徐而来。他头戴铁盔,身着黑色曳撒,外罩灰绿色布面甲,脚蹬黑色皮靴。 潘浒远远看见秦良玉,立即勒马,抱手行礼:“秦宣抚,甲胄在身,礼数有缺,还望见谅!” 秦良玉策马到了近处,还礼道:“慕明,如今形势不明,还要谨慎行事。” 她并非不相信潘浒以及登莱团练。登莱团练虽为强军,且装备精良,但兵力不过四千余人。而建奴虽然装备落后,但人多势众,号称“十万”。一旦遇上主力,后果难料。 潘浒笑道:“宣抚勿忧。某等既列戎行,执干戈以卫社稷,为大明、为苍生,纵肝脑涂地,亦何辞哉!” 此话一出,秦良玉禁不住眼眶一热。她想起自己的丈夫,战死在辽东的两个兄长,还有战死在贵州的弟弟。眼前这个年轻人,与他们何其相似。 潘浒正色道:“宣抚,汝夫、汝兄,以及汝,皆吾辈楷模。” 说这番话时,他腰杆挺直,眼神炯炯,没有半点奉承之意,全是发自内心的敬意。 “汝可为,吾又何不可为?”他继续道,“我大明,有汝为幸,吾辈当效之。” 说完这些话,潘浒抬手敬礼:“宣抚,后会有期!” 旋即,潘老爷大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向北疾驰而去。 身后,数十名亲卫纷纷策马跟上,马蹄声如骤雨,扬起一路烟尘。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行军队列的前方。 秦良玉立马道旁,目送着登莱团练数千将士毅然北上,直面兵多将广的建奴大军。 她的心情激荡澎湃,久久不能平息。 这么多年了,大明给人一种耄耋老矣的暮气,似乎再往前一步,便死去了。大明的军队更是如同腐烂的朽木一般,弥漫着腐臭,不可一闻。那些吃空饷的、喝兵血的、躲在城里不敢露头的,她见得多了。可如今,竟然出现了这等甚至比戚家军还要强悍几分的强军,领军之人更是安国忠君之人。 这个大明,还有救! 她抑制住心中激荡,策马返回营地。 回到营帐后,她坐到案前,铺开纸张,研磨提笔,开始书写一封上书。 她要禀告皇帝:这天下还真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人,在为你、为大明,不畏死战。她把今日所见所闻,把登莱团练的士气、决心,一一写下。她写了那嘹亮的军歌,写了那整齐的步伐,写了那些轻便的火炮和连绵的车队,写了潘浒说的那些话。她不知道这封上书能不能送到皇帝手中,但她必须写。 写完书信,她唤来侄子秦翼明,命其安排人将其送往京师。秦翼明接过信,转身出帐安排去了 如今,京畿周围一片肃杀。面对号称十万的建奴军,大明各路勤王大军超过二十万人,却毫无战意,缩头乌龟般藏于坚固城墙之内,任由洪太吉领着一帮兽兵在大明的土地上恣意肆虐。秦良玉一路北上,见得太多了——那些城头上探出来的脑袋,那些紧闭的城门,那些高高挂起的吊桥。 秦良玉坐在帐中,越想越觉得潘浒似乎亢奋过头了,很不理智。毕竟,这可是你死我活的战争啊!即便再怎么痛恨建奴,也不能意气用事。她见过太多热血上头的人,最后都死在战场上。她的兄长们是这样,戚金也是这样。 她当即下令:全军拔营,追赶登莱团练! 然而,登莱团练行军速度极快。 步兵有马和运兵马车,弹药给养更是有重型运输马车,日行百里堪称寻常。即便是没有驮马,登莱团练步兵连的行军速度也不慢,即便是一双脚,每日也能走出三四十里,更何况还配备有大量的四轮运兵马车。那些马车跑起来,车轮转得飞快,马蹄踏得尘土飞扬。 川地多山,川人多靠脚底板穿山越岭。层层选拔,精心训练,白杆兵是明末最好的山地步兵之一。行军走路、跋山涉水,是他们的天然基本功。可如今却被一支民团在行军速度上给打败了。 秦良玉领着数千白杆兵一路追赶,非但没能追上,反而是越追,彼此间的距离越大。 —— 策马北上的潘浒,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笔账。 这么急切北上,其实他一直惦记着个事儿:打劫建奴。 遵化是建奴当下在北直隶肆虐的一个重要后勤支点。众多的战果——人口、粮食、牲畜和财货都会集中到此处,然后再转运出关,输送回沈阳。他早就派人探听清楚了,遵化城里堆满了从各处抢来的东西,粮食垛得比城墙还高,金银财宝装满了箱子,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被关在城外的大营里,等着被押送出关。 如今,建奴主力数万大军跟着洪台吉绕着大明京城四处肆虐。潘老爷自然不会带着自己这支人数还不到五千人队伍主动去找建奴主力过招——一定不会输,但未必能大胜,更严重的是会打草惊蛇。这有悖于潘老爷的初衷——刷“练兵”和“打劫”两个副本。 “练兵”副本就是寻找一两支建奴偏师过过招,让麾下战士见见建奴血,迅速提升实战经验。新兵蛋子没见过血,上了战场腿软,枪都端不稳,这是大忌。 “打劫”副本也很简单,就是找准建奴某个用来暂存“战果”的支点,而后将之夺取。暂存于此的大量人口、粮食、牲口、金银财货等,也就改姓易名,统统归潘老爷所有了。最关键的是让人口,东番乃至以后吕宋、婆罗洲等地,需要海量的明人去开发建设,建立明人的美好家园。其次是金银、粮食,这些个没人会嫌多。 遵化恰恰就是这样的一个支点。一旦打下遵化,潘老爷不但能一次性刷完“练兵”和“打劫”两个副本,而且还截断了建奴出关回沈阳最近的返程路线。 真若如此,洪台吉怕是再无心思肆虐下去了。届时,这位“我大金”的天聪汗只有两个选择——一是领着大军强攻遵化,二是绕道走更远的路回老巢。无论选哪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所以,理论上而言,打遵化,可谓一举多得。 潘浒骑在马上,望着前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 —— 到达京师城外时,秦良玉终于追上了登莱团练留下的一名信使。 那信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士兵,穿着登莱团练的军服,骑着一匹矮马,在道旁等着。见白杆兵的队伍过来,他翻身下马,立正站好。 秦良玉勒住马,那信使上前几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秦宣抚,我家老爷有信呈上。” 秦良玉接过信,拆开来看。信上写道: “秦宣抚,但有一丝可能,吾辈自应循圣人教诲——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然而,大明如今硝烟四起,吾辈当挺起胸膛,为国征战,百死无悔!” 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但每个字都用力,墨迹透过了纸背。 秦良玉读完,久久无言。 她不知该说潘浒是傻,还是勇。但她知道,这样的人,她见过——她的兄长们,就是如此。他们出征前,也是这样说,这样写,然后一去不回。 她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洪太吉自认是看清了大明这个老大帝国的真伪,已经开始放飞自我。他率大军攻破永平,继而攻打滦州。强盗们抢掠来的金银财宝、各类物资以及人口,源源不断地汇聚到遵化。遵化城里,已经堆满了从各处抢来的东西。 在潘老爷眼里,那就是一堆闪着金光的金元宝。他要是不去抢一把,真心觉着对不住自己。 —— 经过两日行军,登莱团练抵达蓟州城外。 夕阳照在蓟州城墙上,给这座古老的城池镀上一层金色。城墙高大厚重,城垛上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城头上的旗帜在晚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像是也怕冷似的。 潘浒勒马看了看那城墙,下令在城外五里选地安营。 战士们开始忙碌,搭建帐篷,布置警戒。工兵勘定地形,掘壕立栅;步兵布下岗哨,戒备四周。一切有条不紊,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辎重车围成一圈,形成临时的车阵,帐篷搭在车阵里面。炊烟升起来了,伙夫们开始做晚饭。 当晚,潘浒正在大帐中研究地图,帐外传来脚步声。 方斌掀开帐门进来,立正道:“老爷,有人求见,说是总理各路勤王军的马世龙马老爷派来的。” 潘浒眉头一挑,点了点头。 信使进帐,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穿着七品武官的袍服,举止还算恭敬。他递上一封信笺,言辞还算客气,大意是要求登莱团练前往蓟州,听候调遣。 潘浒接过信笺,看都没看,当着信使的面,撕了个粉碎。纸片落在地上,飘飘扬扬。 信使脸色大变,刚要开口。 方斌当即拔出手枪,冰冷的枪口顶在他脑门上。 信使顿时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来。 “回去告诉马老爷——”潘浒一字一句道,“我部乃是登莱民团,诸项事宜,我部自理,请诸位老爷安心。” 信使也是个有眼力劲的,被冰冷的枪口顶着脑门子,立刻低眉垂目,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潘浒一松手,把枪收回枪套。 那信使如蒙大赦,夹着尾巴溜了,出帐门时还被绊了一下,踉跄几步,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 狼狈逃回蓟州城,信使向马世龙禀报经过。 马世龙坐在堂上,听完信使的话,竟被气乐了。 “撕了信?还拿火铳顶你脑门?”他摸着下巴,“这姓潘的,胆子不小啊。” 信使连连点头:“大人,那姓潘的凶得很,他说……” “够了。”马世龙摆摆手,打断他。 这来的是一支地方团练,兵力不过三四千人,竟然如此张狂,不愿意进蓟州城。那就随他们去,爱怎么折腾自便。他才懒得搭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愣头青,热血上头,觉得自己能打,结果出去就被建奴砍了脑袋。 甭说小小的团练,即便是刘之纶自率八营出蓟州,进击遵化,在三屯营遭遇数万金军围攻,他都不带伸手,不作搭理。刘之纶那是什么人?兵部侍郎,正经的朝廷大员。他都见死不救,何况一个民团? 刘之纶最终战殁,八营兵只剩一营。据说他的遗体被送回京师时,箭没入头颅,拔不出来。那惨状,马世龙听人说过,想想都觉得瘆人。 这个事,潘老爷也知道。 他坐在帐中,想起刘之纶的遭遇,心里冷笑。他担心自己进了蓟州城,一个忍不住,将躲在城里的那些文官武将统统突突了。那些缩在城里的家伙,手里握着几万大军,却眼睁睁看着建奴在外面杀人放火,看着刘之纶被围攻至死,连个屁都不放。 蓟州城东北方向不到一百五十里,就是遵化城。数万勤王军,就是没有一兵一卒敢于出城。这就是大明朝的军队,从上到下都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闭眼塞耳躲在城里,对城外在建奴屠刀下哀嚎悲鸣的大明百姓置之不理,甚至有些人还在心里想着:这些蛮夷抢够了自然就会回去了,我的脑袋和乌纱帽就保住了。 对于这些人,即便是有几万、十几万人,潘老爷都没放在眼里。 —— 翌日,太阳初升,晨光照在蓟州城墙上,也照在登莱团练的营地上。阳光给城墙和帐篷镀上一层暖色,与昨日黄昏的金色不同,这是新的一天。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堆灰烬冒着青烟。 战士们吃了早饭,收拾营地,整军出发。那面巨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高高举起,旗手走在队伍最前面,旗帜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队伍绕过城池,向东北方向而去。 城头上,马世龙带着几名将领,望着这支队伍渐行渐远。 他有些坐不住了。昨天,他还把这伙不知死活的民团当做是个笑话来看,以为他们不过是群土鳖,不知女真八旗和蒙鞑子骑兵的厉害,要北上与建奴决一死战,不过是口出狂言罢了。却不想,他们还真就这么干了。 几天前,刘之纶也是这样,带着八营兵出城走的,而后被建奴数万大军围攻战殁。如今又有一支兵力不过数千人的队伍毅然往东北方向去,他心头骤然一震。 晨光照在那些远去的背影上,照在那面飘动的旗帜上。队伍越走越远,渐渐变小,最后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条细线。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又一支队伍风尘仆仆、车马萧萧而来。打着的旗号是“石柱宣抚使秦”。 来的是大名鼎鼎的白杆兵。 马世龙赶紧派出信使。他不是文官,虽然怕死,但对于敢战的武将,还是由衷佩服的。刘之纶死了,他没能救,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这回白杆兵来了,他想表示一下善意。 没多久,信使就回来了,带回秦良玉的话:“我石柱兵,忝为登州团练后继,目标遵化。” 然后——便再无然后了。 白杆兵根本不提进城的事,与先前那支队伍一样,绕过城池,一往无前地杀向东北方向的遵化。 秦良玉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她望了一眼蓟州城头,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队伍从城下经过,脚步声整齐,马蹄声清脆,车轮声隆隆。 马世龙站在城头,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久久无语。 在城里当了多日的缩头乌龟,他傻了眼。这些人难道就真的不怕死吗?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面猎猎作响的战旗上。队伍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下。只剩下空旷的原野,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马世龙久久伫立,一言不发。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城墙上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号角。 他忽然想起刘之纶,想起那个被箭射穿头颅的将领,想起八营兵几乎全军覆没的惨状。可如今,又有人去了,而且一去就是两支——一支登莱团练,一支石柱白杆兵。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远方。 过了很久,他身后一个将领小声问:“总镇,咱们……要不要也……” 马世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下了城楼。 晨光渐强,照在空荡荡的城墙上。 第287章 北上抗奴(13)敌情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乾清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光线惨白,没有一丝暖意。殿内烧着炭盆,可朱由检还是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他坐在御座上,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奏疏。大多是各路勤王军的“告急文书”——告急是真,但谁也不肯出兵。他一份份翻着,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抚过那些推诿之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内阁的大臣们分列两侧,没有人说话。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有人偷偷观察皇帝脸色,有人垂目似睡非睡,有人盯着地上的金砖发呆。光影随着时辰缓慢移动,从东墙根移到殿中央,照在那堆奏疏上。 一名太监双手捧着一封书信,小心翼翼地呈到御前:“万岁爷,石柱宣抚使秦良玉的奏疏。” 朱由检接过,展开细读。起初只是漫不经心——一个女将的奏疏,无非是请粮请饷、诉苦表忠。渐渐地,他的神情变了。 秦良玉在信中详述了一支队伍的情况:登莱团练,为首者名潘浒,字慕明,前宋遗裔,自掏腰包组建民团,靖安地方。如今京畿危机,他毅然率部北上勤王。信中写那支队伍装备精良,士气高昂,军歌嘹亮,一路向北,直面建奴。还特别引用了潘浒的一句话: “大明朝精明的人太多,为了大明,那我就当个傻子吧……” 读到这里,朱由检的手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眼眶已经湿润。 信的结尾写着:“陛下,潘慕明一前宋遗裔愿为大明赴死,吾大明石柱宣抚使自不能落于其后。” “大明朝,潘慕明当第一个傻子,秦良玉是第二个……”年轻的皇帝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于这个潘浒,他是有印象的。前番有人暗告登莱多有不法,他指派监察御史、兵部去“明察”,又让北镇抚司调派精干力量去“暗访”。查了一个多月,非但没有挖出不法的证据,反而发现登莱社会靖平、民生安定。地方士绅商贾出资收容流民、组织屯田生产,这个潘浒就是其中之一。那些密折他看过,当时只是觉得——总算有个地方还算安稳。 即位两年,何曾有过如此板荡之臣?一个个动辄祖制,言必不能与民争利。这天下难道不是大明的,不是朱家的? 正与皇帝商议朝政的一众内阁高官,表情各异。周延儒微微皱眉,目光闪烁;温体仁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其他人或是惊讶,或是不屑,或是若有所思。但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个问题:这姓潘的民团头子,从哪冒出来的? 皇帝艰涩地开口:“着令马世龙,接应此二部,如畏敌……” 没等皇帝把话说完,周延儒连忙出声:“陛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的意思——马世龙手里那点兵,守城尚且不足,如何接应?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孙阁老没有音讯,堪用的只有马世龙。 他神色黯然:煌煌大明怎么就到了如今这等地步? “就这样吧,下去拟旨。”皇帝摆了摆手,声音疲惫。 众臣未退,周延儒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臣以为,秦良玉所奏固然可嘉,但登莱团练毕竟只是一支民团,兵力不过数千。如今建奴势大,贸然北上,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恐怕是送死。 皇帝沉默不语。他知道周延儒说的是实情,可他更知道,那些躲在城里的“勤王军”,连送死的勇气都没有。 周延儒察言观色,继续道:“臣并非要打压忠勇之士,只是为陛下计,为大明计——这好不容易冒出来的敢战之兵,若是折在贸然出击上,岂不可惜?” 皇帝心中涌起一阵悲哀。面对满朝的“众正”,说老实话真没什么好法子。抓也不是,杀头也不行。这些个“正气满身、两袖清风”的家伙们,该吹牛皮时继续大吹特吹,该欺上瞒下时睁眼说瞎话——死的都能给说活了,该收的孝敬银子一分也不能少,啥都不耽误。 在他们看来,潘浒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秦良玉也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建奴的厉害,他们懂什么? 最终,周阁老还是提出了一个看法:“臣建议,让各路勤王军汇集到蓟州一带,进可攻、退可守。” 说白了,就是把几十万人都猬集到一起,不能打,可毕竟人多势众,还是能唬人的。 皇帝没说话,却也默认了。他深知,大明朝敢出去与建奴野战的队伍真是不多了。白杆兵算一个,还有就是来自登莱的那支民团。 皇帝坐在御座上,望着殿外惨白的日光,心中涌起一阵悲哀。煌煌大明,亿兆黎民,敢战之士,竟只有这两支地方民团?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臣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封秦良玉的信。日光缓慢移动,照在那封信上,照在“潘慕明”三个字上。皇帝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 同一时刻,数百里外,蓟州以北的旷野。 太阳偏西,午后阳光照在雪原上。积雪开始融化,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一片片斑驳。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空气清冷,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阳光虽然明亮,但没有温度,照在身上仍是寒意逼人。 登莱团练军正在行军途中,临时休整。战士们三三两两坐在路旁,有的喝水,有的擦枪,有的低声交谈。战马在路边啃着枯草,偶尔打个响鼻。炊烟升起,伙夫们在烧水做饭。 潘浒坐在马扎上,就着白开水,啃着干粮。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皇帝的小本本,成了一个忠君爱国之人。他脑子里想的是遵化,是那堆“金元宝”。 一名通讯参谋快步跑来,立正敬礼:“老爷,侦察骑兵通过无线电急报,前方发现小股建奴正白旗骑兵,有三十余人,应是前来打探军情的斥候。” 潘浒放下干粮,站起身来。他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又抬头问:“特侦小组怎么说?” 另一名参谋道:“特侦小组释放无人机搜寻周围十里范围,确认附近仅有这一支建奴队伍,没有发现其他敌军。” 潘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主动送到嘴边上的肉,特娘的哪怕是蚊子腿,那也是肉。 “出动两个骑兵排,要以狮子搏兔之势,全歼这股建奴。”潘浒下令,语气干脆。 猛大立正敬礼:“是!”转身便去集结队伍。 潘浒望着猛大离去的背影,心中盘算:建奴三十多人,尽管皆是精锐悍卒,个人战力强悍,但远程兵器仅有弓弩。更要命的是,他们对正在逼近的明军毫无察觉。登莱团练这边,一百人,武装到牙齿,火力凶悍,关键是先敌发现,战场单向透明。这一战,没有悬念。 他转身对方斌道:“抓几个活的,有用。” 方斌应声:“是,老爷!” —— 旷野上,战斗很快打响。 建奴斥候三十余骑,刚刚侦察完毕,正准备调头回返。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这支明军来得太突然,跟他们见过的所有明军都不一样。那些明军见了建奴,要么躲进城池,要么撒腿就跑,哪有主动找上来的? 团练军骑兵按照操典,列成两排、如墙而进。从四百米距离上,步枪开始对建奴进行远程压制。 “砰、砰、砰……”枪声清脆,一枪接一枪,节奏均匀。 建奴那边人仰马翻。第一轮射击,就有七八个人落马。子弹穿过皮袍,钻进血肉,有人直接摔下马去,有人趴在马背上惨叫。战马受惊,有的直立而起,有的四下乱窜。一个建奴头部中弹,整个人向后仰倒,脚还挂在马镫上,被受惊的战马拖出去十几丈远,雪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这个距离很尴尬——建奴即便是调头,也无法摆脱明军的追杀。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 短短十几秒钟,建奴就被团练军的步枪弹药减员了一半。雪地上留下一片片血迹,在白色的雪原上格外刺眼。受伤的马匹在哀鸣,有的挣扎着想站起来,有的已经断了气。 剩下的建奴,约莫十五六骑,继续往前冲。他们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轻蔑,到震惊,再到疯狂的决绝。建奴兵们俯低身子,紧贴马背,双腿猛夹马腹,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呼喝。马匹全力冲刺,马蹄踏起的雪泥向后飞溅。 领头的建奴,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张弓搭箭,瞄准了最前面的明军骑兵。他的箭术在正白旗里都是出了名的,一百步内,能射中奔跑的兔子。再有二十步,就能进入弓箭的射程。只要冲进去,这些只会放枪的明狗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嘴里念叨着女真话:“冲进去!杀光他们!” 可明军骑兵忽然向两侧迂回。就像潮水分开,原本如墙而进的队列,瞬间变成两股洪流,向左右散开。建奴们扑了个空,眼前的目标突然消失了。领头的刀疤脸一愣——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明军骑兵从腰间掏出小巧的短铳——那是五年式自动手枪,俗称“二十响”——对准他们不停扣动扳机。 “啪啪啪”的枪声如爆豆般连绵不绝。子弹从侧面射来,正在冲刺的建奴根本无法躲避。有人中弹跌落马下,身体在雪地上翻滚几圈,一动不动。有人战马中弹,连人带马栽倒,人和马滚成一团。有个建奴被子弹击中腹部,他从马上摔下来,双手捂着肚子,在雪地上惨叫翻滚,血从指缝间涌出,把身下的雪染红了一大片。 领头的刀疤脸被至少三发子弹击中,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战斗至此告一段落。旷野上恢复了安静,只有受伤的马匹在哀鸣,还有风声。 站在一旁的方斌出声提醒:“老爷,出击的队伍回来了。” 潘浒起身,举起望远镜一看,确实是自己麾下出击的骑兵。猛大一马当先,脸上带着喜色。他的马后,用绳子拖着几个受伤的建奴——那是按方斌的要求抓的活口。 猛大策马到近前,翻身下马,立正敬礼:“老爷,歼灭正白旗斥候二十九人,生擒七名负伤失去反抗能力的建奴。” 潘浒点点头:“好。伤亡如何?” “轻伤三人,无人阵亡。” 潘浒转身对方斌道:“老五,你带近卫营的人去审一审,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要快。” 方斌立正敬礼:“是,老爷!” 潘浒继续下令:“命令全军加强戒备,特侦小队的无人机放远一点,周围十里内,一只野兔都不许漏过。” 传令兵应声而去。 —— 如何逼供,也是近卫特战训练的一项重要科目。一来战时需要快速获取敌情情报,必须得抓“舌头”,更得以最快的速度撬开“舌头”的嘴巴。二来,刑讯逼供对于近卫营的战士而言,是磨砺心性、变得更加坚韧顽强的一种手段。 为了不影响到普通战士的情绪,方斌带着近卫营战士将俘虏押到五百米外一处残破的土地庙旁边。 土地庙早就塌了,里面供奉的神像也倒塌了,只剩一堆泥块。旁边是一片小树林,正好作为审讯场所。阳光透过枯枝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隐约可见团练的营地,传来人喊马嘶的声音。 七个建奴被从马上拖下来,绑在树干上。有的还在流血,有的脸色惨白,有的闭着眼一言不发。 方斌刚到不久,突击连一排长于长荣就过来禀报:“头儿,这几个奴狗子嘴巴还真是够硬的。一只手的指甲盖都拔了,几个家伙一个字都没交代。” 方斌脸色一沉:“走,带我去看看。” 于长荣领路,一边走一边说:“有个家伙还嚷嚷什么‘勇士不能受辱’,呸,老子听这话就来气。” 小树林里,七个建奴被紧紧地绑在树干上。满脸血污、哀嚎阵阵,显然是刚刚受过刑罚。有的手指还在滴血,有的身上伤痕累累。见了方斌过来,有的怒目而视,有的低头呻吟,有的眼神空洞望着天空。 方斌点上一根烟,走到第一个建奴身前。 这建奴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胸膛上纹着狼头。他被拔了三片指甲,手指还在滴血,但眼神仍然凶狠,瞪着方斌,嘴里咕噜着女真话。 一个战士从建奴嘴里拽出堵嘴的烂布团——为了防止串供,问其中一个时,其余则用布团堵住嘴。 方斌吐出一口烟,似笑非笑:“想死个痛快,我可以成全你,但得老实交代。” 那建奴操着女真话叽里呱啦一通嚷嚷。虽然听不懂,但显然没好话。他一边骂,一边挺起胸膛,似乎在表明“勇士不怕死”。 方斌听不太懂,却也知道这混球没有好话,呵呵一阵冷笑:“来人,扒光他,点起一堆火,先将这牲口那根玩儿烤熟。” 建奴兵一阵猛烈挣扎,更加大声地嚷嚷着,显然他能听懂大明话。他的眼神变了——从凶狠变成了惊恐。 方斌啐了一口,冷笑着说道:“等一会儿,你那玩意儿烤熟了,切下来喂狗,也不知道狗会不会吃?” “你不能侮辱一个勇士!”那建奴操着一口腔调怪异的大明话喊道。他的声音在发抖。 “啪……”方斌反手狠狠地抽了这个建奴一记耳光。只见建奴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胀起来。 “勇士?去恁娘的杂碎!”方斌恶狠狠地骂道,“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欺辱虐杀妇人。勇士?在老子们的眼中,野猪皮、洪太吉还有你们建州女真,是一群连畜生都不如的杂碎。” 骂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声音冰冷地说:“杂碎,想要死得痛快,就乖乖地说实话。” 这时,一个战士端来一只用来烤火取暖的炭炉,放到建奴兵的胯下。 方斌意外地瞅了眼这个部下,只见他憨厚地笑道:“头儿,火堆火太大,一会儿就把这货给烤焦了,炭炉火头小,正好!” 听到这里,方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直道:“你特娘的还真是有才!” 建奴兵一脸惊慌失措,四肢和躯干拼命地扭动挣扎,企图躲开那只给他胯间送去高温与炙热的炭炉。炭火的温度透过裤裆的布料,一点点逼近要害。那建奴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崩溃。 “我说!我说!”他嘶声喊道,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软在树干上。 很快,这个建奴兵什么都招了。 接着是依葫芦画瓢,将其余几个建奴兵依次拖过来。 第二个是个年轻建奴,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他被扒光裤子,看到炭炉靠近时,整个人筛糠一样抖起来,还没等炭炉放稳,就哭喊着求饶,什么都说了。 第三个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他一开始还硬撑,骂骂咧咧说“女真男儿不怕死”。但当炭炉的热度烤得他胯下滋滋作响时,他的脸扭曲了,豆大的汗珠往下掉,最后嚎叫着说出了口供。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没有人能扛得住用炭炉烤命根子这个招数。 方斌观察着他们崩溃的过程。有人是从凶狠到惊恐,有人是从沉默到哀嚎,有人是从倔强到乞求。但最后,全都招了。 他拿着几份口供,仔细比对,确认没有出入。 离开时,夕阳西斜,阳光透过树林照在那几个建奴身上。有的已经晕死过去,有的还在呻吟,有的眼神空洞望着天空。那个年轻建奴在哭,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方斌没有回头,快步向潘浒的大帐走去。 —— 方斌掀开帐门,快步走到潘浒面前,立正敬礼:“老爷,审讯结果出来了。” 他把整理好的口供呈上。 潘浒接过,快速浏览。 口供上写着:统领遵化建奴兵的是豪格和岳讬,兵力约五六千人。据俘虏交代,豪格准备领兵东进永平府。其他细节:遵化城内粮草堆积如山,掳来的百姓关在城外大营,每日都有被折磨死的。 潘浒放下口供,陷入沉思。 以潘老爷当前所部的实力,对付五千建奴,全火力输出的话,保守点估算,一个钟头应该能搞定。山炮及重迫击炮先轰上三轮,打乱阵型。步枪兵排枪轮射,打掉建奴冲杀的战斗意志。机枪扫射,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最终,骑兵展开追击,以密集的火力追杀溃逃建奴。 但是,他担心将洪太吉以及建奴主力给吸引过来。四千步兵对阵四万骑兵,太过悬殊。即便有火力优势,也不可能全歼四万骑兵。 打这样的仗,绝非潘浒本意。他倒不是担心会打输——他对自己的部队有信心——只是不愿意当出头鸟,过早地引起某些人的关注。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遵化的位置,久久不语。 帐内安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帐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整齐有力。 就在潘浒犹豫的时候,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斌又一次快步跑来,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慌。 潘浒心头一紧,转过身来。 “老爷,那几个杂碎……又招了!”方斌急声道,“刚才用刑最狠的那个,临死前又吐出一个消息,说是除了遵化城里那五六千人,距我们不到二十里处还有一支建奴,具体多少人,他也不知道,只知道是精锐!” 潘浒闻言,整个人猛然一震,双眼圆睁,脸色瞬间凝重。 帐内烛火跳动,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盯着方斌,一字一句问:“确认属实?” 方斌点头:“几份口供比对过,这个细节前头没人提。是那个被烤得最狠的,临死前断断续续说的。他说自己原本不该知道,是临出发前偶然听到两个甲喇额真喝酒时说的,说什么‘大汗神机妙算,明狗怕是怎么也不会想到’。” 潘浒沉默,转过身盯着地图。 地图上,此处往东北不到二十里,靠近山区,地势险要复杂,确实适合设伏。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洪台吉想要“钓鱼”?故意把遵化这个大饵放在明军面前,引明军主动进攻,然后伏兵四处,来一个反包围,消灭明军有生力量。遵化城里五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多了会把明军吓跑,少了又不足以守城。五千人正好,让人觉得“可以打一下”。 果然是条奸诈狡黠的老狗!潘浒咬了咬牙。 但是,俘虏的消息太模糊了——“距我们不到二十里”,“精锐”,“具体多少人不知道”。是五百人?一千人?还是三五千人?是专门等着钓鱼的伏兵,还是恰好路过的队伍?洪太吉本人有没有在这支伏兵里? 这些都不知道。 潘浒望着地图,久久不语。 帐外,夕阳西沉,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暮色四合,营地里开始点燃篝火。 他喃喃自语:“草……刚想到洪太吉主力,不会真撞上了吧?” 第288章 北上抗奴(14)石门镇之战 东方既白。寒风凛冽,吹得帐篷猎猎作响。营地里,战士们已经开始活动,炊烟袅袅升起。 大帐内,炭炉烧得火红,驱散了夜间的寒意。潘浒坐在案前,盯着摊开的地图和几份口供,眉头紧锁。 特侦小组连夜出动的无人机,今早传回了确切消息——东北方向十五六里处,确实有一支建奴部队,但并非洪太吉设下的伏兵,也不是建奴主力。 那是一处名为“石门镇”的村镇,如今成了建奴用来集中“战果”的集散场所。村镇中羁押有数千被掳掠的明人青年男女,还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等物资,以及大量的金银财货和牲畜。驻守的建奴约一个甲喇,兵力约一千二到一千五百人。 更让他郁闷的是,这支建奴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打了这支留守部队,必然会打草惊蛇。遵化那边的建奴肯定会百倍警惕,他若再带兵去打,很可能打成攻坚战。可若是不打,风险也不小。他若带队去打遵化,这支八旗兵绝对会去增援,到时态就不可控了。 这件事情说明一个问题——无人机数量还是少了,无法对战场进行全覆盖。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飞快记下:增加无人机数量,无人机与侦察部队相结合。 不管怎样,石门镇这股建奴,必须打。不是为了打草惊蛇,而是为了那几千被掳掠的百姓,为了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建奴这么舒舒服服地转运战利品。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一股冷风灌进来,让他更加清醒。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斌掀开帐门,立正报告:“老爷,小秦将军带着一队骑兵追上来了!” 动作够快的!潘浒心想。嘴上吩咐道:“立刻组织部队,做好战斗准备!让各连按一号预案集结。” “是,老爷!”方斌一个立正,转身快步离去。帐外传来他急促的口令声,整个营地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活力,瞬间沸腾起来。 潘浒站起身,戴上防寒毡帽,带着几名近卫,大步走出大帐。 —— 秦翼明带着三四十骑兵,一路几乎没怎么停歇,终于追上了登莱团练军。见到潘浒时,他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如释重负的神情。 双方见礼,秦翼明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是骑得太久了。他拱手道:“潘团练,可算是追上了。家姑母担心贵部贸然行动,特命在下赶来……呃?” 他话没说完,目光就被远处正在集结的队伍吸引住了——要打仗? 潘浒简短地说了石门镇的情况——一个甲喇的建奴,约一千二三百人,就在十五里外。 秦翼明脸色一变,赶忙劝说:“潘团练,金军一个甲喇五个牛录,少说也得有上千可战之兵,贵部也不过四千兵力,所以还要慎重啊!” 他言外之意是——老潘啊,向来凶猛强悍的建奴有一千多人,你的部下也不过就四千多点,打个鸡毛掸子?不是我小秦瞧不起你的部队,大明朝就没有敢跟建奴一对一硬撼的队伍。 潘浒微笑道:“没啥好慎重的,打了才知道。” “潘团练,切莫冲动!”秦翼明急道,额头上都冒出汗来,“还请再等一……不,再等半个时辰吧!家姑母率白杆兵就在后面,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他的意思是,两支队伍合起来七八千人,对付一千多建奴,胜算更大。不必急于一时。 潘浒摆摆手,说道:“再等就来不及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远处已经列队完毕的队伍,又道:“小秦将军,你不妨看看我军是如何作战的。” 秦翼明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登莱团练军已经完成了集结。短短顷刻间,几千多人的队伍已经列队完毕,各就各位。辎重马车退到后方,步兵列成阵型,炮兵进入阵地,骑兵在侧翼待命。一切有条不紊,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潘浒神色淡然,可心里却乐开了花。从天启五年到崇祯三年,四年多时间了,部队锤炼得越发精炼强悍,与后世的那支pLA相比,怎么说也有几分形似了。 他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出发!” 秦翼明愣愣地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三四十骑兵跟在队伍后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支军队,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支都不一样。 —— 队伍一路急速行军,步兵乘坐四轮马车,骑兵策马随行。十余里路程,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接近。车轮滚滚,马蹄阵阵,扬起一路烟尘。 秦翼明带着他的三四十骑兵跟在队伍后面,一路看得目瞪口呆。这支军队的行军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明军都快。他的白杆兵以能走路着称,但若论这种成建制的快速机动,确实不如。 太阳渐渐升高,晨光变成明亮的日光,照在行进的队伍上。战士们的钢盔反射着光芒,刺刀闪着寒光。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队伍最前方猎猎作响。 在距离石门镇约五里地的时候,躲在马车里的特侦队通过步话机发出预警:“老爷,发现大队建奴,正向我方方向移动,距离约四里。兵力约一千二百人,全是骑兵。” 潘浒勒住马,拿起步话机:“收到。继续监视,随时报告。”他转向传令兵:“传令,按二号预案展开。” 命令传达下去,行军状态的队伍迅速展开。辎重马车退后,步兵下车列阵,炮兵进入预设阵地。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混乱。秦翼明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哪里是打仗,简直是在表演。 六个步枪连站列成长长的三排,每排之间间隔三米。一千二百名战士擎着元年式六点五毫米旋转后拉枪机式单发步枪,目光坚毅地盯着前方。枪托抵地,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六挺手动多管机枪和六门六零炮布置在侧翼,射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那些多管机枪,枪管并排,看着就瘆人。六零炮的炮口指向天空,炮手蹲在炮旁,手里拿着炮弹。 骑兵连及机枪马车则布置在侧后方,随时准备出击——或是策应步兵,亦或是对建奴衔尾追杀。战马打着响鼻,骑兵们端坐马上,目光望向远方。 至于重迫击炮、七五山炮,则布置在远处肉眼难以企及的地方,隐蔽待命。 让秦翼明目瞪口呆的,是随后出现的一支队伍。 五十四名乐手,排成整齐的方阵,从营地后方徐徐而来。他们头戴青玄色烟墩帽,帽尖插着两根长长的雉鸡尾,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帽檐缀着红色帽缨,帽子上方,蓝底金日的日月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身穿青玄色军礼服,款式是右衽曳撒与团练军军服相融合,袖口绣着红色的云纹,板型利落挺括。脚蹬黑色高筒皮靴,每一步踏下,都发出整齐的“咔”声。 队伍最前方,是两架车载建鼓。鼓身巨大,架在四轮马车上,由两匹挽马拖拽。鼓手站在车上,双手握着粗大的鼓槌,蓄势待发。 其后是两组八副背挂式扁鼓,鼓手们把扁鼓背在身前,一边行进,一边以固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为整个队伍打着节拍。 两架九音云锣,同样架设在四轮马车上,云锣架上挂着一排排大小不一的铜锣,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四副大铜钹,三组十二具高音唢呐,两组六具十七簧改良笙,以及二具铜制长筒号角,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队伍中。 这支队伍在步兵阵列后方百米处站定,那种无声的威仪,那种整齐到极致的肃穆,比任何声音都更有震撼力。 秦翼明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支队伍,从服装到队列,从乐器到气势,简直……不像是在行军打仗,倒像是在举行某种古老的祭祀。 他忍不住问身边的方斌:“这是什么队伍?” 方斌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军乐队。” 史书有载“凯旋鼓吹”,令人不禁想起汉唐盛世时威仪赫赫的军阵。眼前这支队伍,竟让他生出一种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汉家儿郎纵横万里的年代。 —— 潘浒策马来到一处高地,这里已经竖起一座两米高的钢结构望台。他翻身下马,登上望台,举起高倍望远镜望向远处。望台在风中微微晃动,但他站得笔直。 透过望远镜,潘浒看见远处烟尘滚滚,一支骑兵正在向这边移动。队形整齐,速度不慢,约莫一千余人。正是石门镇的那股建奴。为首一人,周围拱卫着几十个精悍的骑兵,应该是他们的主将。 看来他们也发现了我军,主动迎上来了。也好,省得我去找他们。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拿起步话机:“各炮位注意,目标出现,准备战斗。” 站在望台下面,秦翼明心中焦急。他看不清远处的情况,但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近的杀气。 他手心冒汗。三排步兵横队,一千来人,手里竟然都拿着不靠谱的鸟铳,这还打个鸡儿?他见过鸟铳,射速慢,威力小,打放一轮就得歇半天。建奴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冲到跟前,到时候…… —— 建奴来得很快。 在距离步兵阵列大约一千米处,他们停了下来。为首的是镶红旗甲喇额真穆特鲁,在一群摆牙喇的拱卫下,举手搭起手棚向对面的军阵观望。 早在野猪皮起兵反明时,穆特鲁才二十出头,就追随左右,直至今日,可谓是身经百战,战阵经验异常丰富。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眉斜到下巴的刀疤,那是三十年前在萨尔浒留下的。永定门一战过后,明军大多躲在坚固的城池里,城外则成了大金的跑马地。而今,竟然有一支明军敢在野外行军,他在意外之余,自然不肯轻易错过,于是率队来了。 只是对面的明军阵型严整,让他不由得提起小心。攻城,向来是大金的弱项;可野战,大金军从来就没输过。但他打了三十年仗,从不轻敌。 于是乎,穆特鲁率领十多个摆牙喇向前跑了半里地,冲上一处坡地。可惜一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率队又向前多跑了几十丈。 相距不足五百米,穆特鲁终于看清楚了。这个距离,已经在他的弓箭射程之内,但他没有下令放箭,而是仔细观察。 首先是装束,他们头上都戴着黑色的铁盔,样式奇怪,比明军的头盔轻巧;身着黑色的右衽曳撒,腰间系着牛皮腰带,左右各挂着一个方形牛皮盒子;脚上穿着黑色皮靴,锃亮。有盔无甲,一水的火铳。 再说武器,手里端着细细长长的管子,显然是火铳,却与昔日见过的明军火铳截然不同——没有火绳,没有叉架,就那么端在手里。除了这种火铳,还有两种形状极为怪异的火铳,一种是多个枪管并排的,一种是炮口朝天的短粗管子。总之,这支军队无不透露着陌生与诡异。 细细长长的队列,没有长枪兵、刀盾兵,甚至没有大炮。没有大炮,你打个der? 穆特鲁越看,心情越发轻松。明狗就是喜欢搞出这么奇奇怪怪的样子,然后一打,就彻底崩了。他在辽东见过太多这样的明军了,列阵时看着挺唬人,真打起来一触即溃。眼前这支明军,估摸着一个冲锋,恐怕就彻底垮了。这么看来,这支明军的主官显然是脑子坏了,居然带着几千人前来送死。 穆特鲁转身策马回到本队,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他举起手,旋即下达命令:“各牛录摆开战斗队形,小跑逼近至四百步。” 多年不下战场、战斗经验极为老道的建奴迅速摆出了箭矢阵型,策马慢跑着向前逼近。马蹄声如雷鸣,烟尘滚滚,气势惊人。五个牛录,一千多骑兵,排成三列,像一把锋利的箭头,直指明军那条单薄的阵线。 穆特鲁的战术很简单——先发的三个牛录冲阵,撕开明军那道单薄的防线;跟进的两个牛录杀进去,扩大战果,进而将这支明军彻底击溃甚至全部歼灭。这一战术他用了几十年,屡试不爽。 一千米……九百米……八百米……七百米……建奴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那烟尘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雪原上翻滚。大地在颤抖,空气在震颤。 站在望台下面,秦翼明手心全是汗,湿滑得几乎握不住缰绳。这么近的距离,建奴一个冲锋就到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他想喊,想叫潘浒快开炮,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站在望台上,潘浒手持步话机不停下达指令:“各炮班准备,等待命令!” 得到命令的炮兵指挥官宋山手持对讲机,大声喊道:“距离二千五,修正各项参数,装填……” 宋山是潘浒从系统兑换来的专业炮兵军官,系统属性是经历过包括一战在内的众多大战的炮兵上校。他担任登莱团练军的炮兵指挥官,兼任炮兵教导队队长,此外还是潘庄陆军学堂的炮兵教官。他今年三十二岁,脸上带着军人的刚毅和学者的严谨。 两个重迫击炮组、八个山炮组先后都完成了战斗准备工作,只待一声令下,便装弹发炮。炮手们蹲在炮旁,眼睛盯着宋山的手势;弹药手抱着炮弹,手指紧贴着弹体,感受着金属的冰凉。 宋山拿起步话机汇报:“老爷,各炮待命,请指示!”他的声音沉稳,没有丝毫颤抖,但握着步话机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潘浒透过望远镜看着越来越近的建奴骑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拿起步话机,语气平静得可怕:“待建奴进入一千米距离后,一二零重迫开始射击,其余待命。别把这些狗杂碎给老子吓跑喽。” 特侦组不断传递来建奴的距离。“敌距,一千三百米……一千二百米……一千一百米……” 当步话机传出“敌距,1100米”时,宋山狠狠劈下手臂,对着对讲机大喊:“一二零重迫,放!” 早已准备好的装填手,松开紧捉炮弹的手指,重达十五点八公斤的高爆杀伤榴弹立即顺着炮膛滑到了底部,弹尾发射药包被击针击发,旋又以快过来时速度几十倍的速度冲出炮口。 随着“咚、咚”两声略显沉闷的轰鸣声响起,两发高爆榴弹以每秒二百七十二米的速度,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那声音低沉而压迫,像是某种巨大的猛兽在怒吼。 用了大约三四秒钟的时间,炮弹飞过一千米,落入疾驰的建奴骑兵队列中。 “轰、轰……” 不分先后的两次巨大爆炸,黑红的蘑菇云如同恶魔之树拔地而起,炙热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的弹片和砂石,如同恶魔手中的夺命巨斧,横扫周边数十米范围内的一切生命。数十名建奴血肉纷飞,有的甚至化作了一堆堆血泥。战马的残肢、人体的碎块,随着冲击波飞起,又雨点般落下。 爆炸过后,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但只是瞬间,很快就被建奴的惨叫和战马的悲鸣打破。 两次炮击就带走了三四十个大金勇士,这让甲喇额真穆特鲁眼角直抽抽。他猛地勒住马,回头看向那片血肉模糊的区域,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突然意识到,当前这支处处透着诡异的明军,恐怕没有一开始想象的那么好对付。他打了三十年仗,见过明军的各种火器,但从没见过威力如此巨大的炮,更没见过打得这么远的炮。 但退却绝非是勇往直前的大金军会有的行为。他咬咬牙,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大声吼道:“全军加速!冲过去!他们的大炮打不了几发!” 传令兵吹响号角,急促的号声在战场上回荡。先发的三个牛录和跟进的两个牛录统统开始加速,从慢跑变为疾驰。必须快速避开明军的大炮!若是再被明军的大炮打下去,进攻的队伍势必会阵型大乱,没了阵型还打个鸡毛的仗。 即便是这个时候,这位镶红旗的甲喇额真还只是把当前的这个对手视为如同关宁军之类的明军——用三个牛录的精锐冲破对方单薄的防线,再用跟进的两个牛录杀进去,进而将这支明军彻底击溃甚至全部歼灭。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骑兵的速度确实很快,两门一二零重迫只来得及打放两炮,建奴就已经冲过了重迫的火线。八百米……七百米……六百米…… 潘浒透过望远镜看着越来越近的建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拿起步话机,平静地说:“山炮连,六发急促射。” 山炮连长宋山激动得喊口令的声音都破音了:“各炮装弹,六发急促射!”他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每个炮位,炮手们听得清清楚楚。 各炮的弹药手送来一发榴弹,装填手接过炮弹,转而填入炮膛。继而接过发射药筒,用力推入炮膛,锁闭炮闩。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多余动作。 “一炮好!”“二炮好!”“三炮好!”……六个炮班完成装弹,只待最后的指令。 “预备……”各炮炮长拖出尾音。炮手也是激动无比,手微微颤抖地捉着炮绳,眼睛盯着炮长的嘴,等待着那个字。 说是迟,其实也就是转瞬间的事情。下一秒,炮长大喊——“放!” 炮手用力拉动炮绳,“轰……”的一声炮响,七五山炮炮身一震,周围尘土飞扬,硝烟萦绕。六门炮几乎同时开火,那声音汇成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五点五公斤的高爆榴弹窜出炮口,以每秒三百五十米的速度射向数百米外的大队建奴。六发炮弹,六道弧线,在天空中画出死亡的轨迹。 “轰……” 榴弹成群地落入建奴队列中,死亡之花再次绽放,而且一簇簇一片片,更为密集,如同少女手中的木梳一般,来回扫荡周边二十余米范围内的建奴兵马。每一次爆炸,都有一片建奴骑兵倒下。有的人被冲击波掀下马,有的人被弹片削去半边脑袋,有的人连人带马被炸成碎片。 顾不上关注战果,装填手打开炮闩,一枚黄澄澄的弹壳从炮膛里退出,带着高温与缕缕硝烟砸在沙土上,滚了几圈。他将弹药手递来的七十五毫米高爆榴弹接过,填入炮膛,继而接过发射药筒推入,锁闭炮闩,大声报告:“装填完毕!” “放……”炮长的声音还未落尽,炮手便使劲拉动炮绳。 “咚咚咚……”八门七五山炮再一次发炮,又是一轮炮弹呼啸而出。 又是近百名建奴连人带马被致命的冲击波、无数杀伤破片送去见了他们的萨满大神,更有同等数量的建奴伤筋动骨、折臂断腿地倒卧在地上,或痛呼哀嚎,或奄奄一息,垂死挣扎。鲜血染红了雪地,残肢断臂散落四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站在望台下面,秦翼明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看着远处那些爆炸的火光,看着那些建奴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这是大炮?什么炮能打得这么快,这么远,这么准?他打过仗,见过炮,红夷大炮、将军炮、虎蹲炮,他都见过。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炮——打得又快又准,一发炮弹就能带走十几二十个建奴。 他突然想起潘浒先前说的话—— 原来,登莱团练军是这样打仗的。 第289章 北上抗奴(15)大获全胜 太阳已经升高,阳光照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那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建奴的冲锋仍在继续,马蹄踏碎冻土与积雪,弥漫成灰黑的尘雾。残骸断肢碎了一地,脏污的兽血一片一片的,触目惊心。 穆特鲁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炮弹和此起彼伏的惨叫。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武器,这样的威力。这些明军的大炮,打得又快又准,一发炮弹就能带走十几二十个勇士。这才几轮炮击,他手下的五个牛录已经没了一个。剩下的也被打散了队形,原本整齐的箭矢阵型,此刻变得七零八落。 然而,骑兵一旦发动起来,不是想停就能下来的。即便退,也是死路一条——不是被明军的大炮轰成齑粉,就是被旗主子按军法砍掉脑袋,全家发配给披甲人为奴。他只能硬着头皮领着麾下兵马往前冲。 其实,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明国人的大炮虽然威力巨大,但素来笨重,只要捱过去,冲进明军的阵线,那些大炮就会停下来。他们这些大金勇士就能凭借无可匹敌的箭术与近战搏杀,击溃当前这支明军。 他举起刀,嘶吼道:“大金的勇士们!冲过去!只要冲进他们的阵线,他们的炮就没用了!冲啊!” 他双腿一夹马腹,率先朝明军阵线冲去。 剩下的建奴也红了眼,跟着他拼命往前冲。有人脸上带着疯狂,有人眼中含着恐惧,但没有人停下来。马蹄声如雷鸣,烟尘滚滚,一千多人的残部依然气势惊人。穆特鲁伏在马背上,心里不断重复着:只要冲进去,只要冲进去…… —— 步兵阵列纹丝不动,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一排排黑色的身影,如同铁铸的城墙,静静地立在那里。 炮兵阵地的硝烟还在飘散,炮手们正在清理炮膛,准备下一轮射击。侧翼,机枪手们伏在机枪旁,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建奴。 望台上,潘浒的身影挺得笔直,如同一尊雕塑。他双手举着望远镜,目光越过那些冲锋的建奴,落在更远处的战场上。建奴已经损失了近半兵力,但剩下的仍在冲锋。 秦翼明站在望台下面,手心全是汗。他想喊,想叫潘浒快开炮,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然后,他看见潘浒缓缓放下望远镜,转头望向步兵阵列右侧。 那里站着的队伍,虽然手里没有兵器,却一如战士,身姿笔挺如松。 青玄色的军礼服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袖口的红色云纹仿佛在随风跃动。雉鸡尾在帽尖上颤动,红色帽缨如火焰般跳跃。五十四名乐手挺直腰杆,目视前方,仿佛不是置身于血肉横飞的战场,而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庆典。 潘浒举起右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猛地劈下。 军乐队长看到了潘浒的手势。他深吸一口气,高呼一声:“起!” 鼓手双手握着鼓槌,高高扬起—— “咚。” 第一声鼓响。 那是车载建鼓的声音,低沉、浑厚,像远古的雷鸣,从大地深处传来。鼓声不疾不徐,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震得人胸腔发麻。 “咚……咚……咚……” 建鼓一声接一声,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紧接着,背挂式扁鼓加入进来,那声音更加密集,更加急促,像暴雨打在屋顶,像万马奔腾在原野。 云锣响了。 清脆的金属声穿透鼓声,如同山涧清泉,又如同利剑出鞘。九音便携架云锣被乐手敲击着,那声音高低错落,织成一条金色的丝线,在战场的喧嚣中格外分明。 “锵——” 四副铜钹同时撞击,那声音如同惊雷炸裂,震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高音唢呐昂然奏响,那声音高亢、嘹亮,像雄鹰展翅直冲云霄,又像烈火燃烧席卷四野。 十七簧改良笙低沉地应和着,为这激昂的旋律铺上一层厚实的底衬。铜制长筒号角仰天长鸣,那声音苍凉、雄壮,如同远古的战神在咆哮。 所有的乐器,所有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战场上轰然炸开。 秦翼明站在望台下面,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听过军乐,大明的军队出征时也有鼓吹手,敲锣打鼓吹唢呐,乱糟糟的,听不出个所以然。可眼前这乐声,不一样。 有——千军万马奔腾的脚步声,有刀剑出鞘的金属颤音,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这不是音乐,这是战场本身,是战争的精魂。 他的血液突然沸腾起来。 那乐声像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揪住他的心脏,狠狠攥紧,又松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眶发酸,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柄。 他想冲出去,想冲到那些建奴面前,挥刀砍杀,浴血奋战,哪怕战死在那里。 他死死咬住牙,才勉强克制住那股冲动。 —— 穆特鲁也听见了那乐声。 他骑在马上,离明军越来越近,那乐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那不是他听过的任何明军鼓乐,那声音里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不是慌乱。 那是……那是挑衅。是宣战。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 穆特鲁的脸扭曲了。他嘶吼着,拼命抽打马臀,马儿吃痛,跑得更快。但他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三百五十米。 三百米。 二百五十米。 “嘟嘟嘟~哒哒——” 尖锐的唢呐再次吹响,那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直上云霄。 第一排六百名步枪兵,平端着元年式单发步枪,瞄准敌人。枪托抵肩,眼睛盯着准星,呼吸平稳。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专注。 秦翼明看见那些建奴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那气势足以把任何一支明军吓垮。可那些登莱兵,一动不动。 “锵——”铜钹再次炸响。 “砰砰砰——” 六百名步枪兵同时扣动扳机,打出了第一轮排枪。 整齐如一声的枪声,不是杂乱的爆响,而是一道雷霆。那声音奏响了汉人回击北方蛮族的美妙乐章。 无烟火药赋予子弹强悍的动能,以每秒七百多米的速度飞出枪口。仅过了零点二秒,十点二克重的被甲铅心圆弹头就如同烙铁切开奶酪一般,轻松撕开建奴引以为傲的多重甲具,射入建奴的肌体,以乖张的轨迹在肌体内穿行,最终因为力量的衰竭以及阻力的加大,炸开一个十数倍于弹丸直径的豁口,消失无踪。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建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纷纷从马上栽下。有的当场毙命,胸口炸开碗大的血洞;有的落马后被后面涌来的马蹄踏成肉泥。鲜血迸溅,惨叫四起。 穆特鲁看见身边的勇士突然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抹去。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枪声又响了。 第二排步枪兵越出阵列,前行一步,举枪瞄准、扣动扳机,打响了第二轮排枪。 随即是第三排,举枪、瞄准——打出第三轮排枪。 三排周而复始,轮替开火。阵线上硝烟弥漫,火光不断闪现,枪声不停响起。每一次火光闪现、枪声响起,就有一片建奴倒下。 二百到二百五十米的距离上,成百上千的子弹保持基本平直的弹道,如同成百上千高速飞行的飞镰。建奴如同麦穗一般被一排排割倒,毫无招架之力。有人被击中头部,脑浆迸裂;有人被击中胸膛,身体对折;有人被击中马匹,连人带马翻滚。 那些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八旗勇士,在弹雨面前,和待宰的羔羊没有区别。 秦翼明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窝草,这是真的吗?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都是建奴的骑兵冲过来,明军要么跑,要么死。他从未见过,有人能这样硬撼建奴的冲锋,而且把建奴打得这样惨。他的手在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同时在穆特鲁心中颤起的是一阵惊悸,他下意识大声喊道:“撤,快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候,全速发动的建奴已经无法“转进”了。前面的在冲锋,后面的在跟进,中间的想停也停不下来。 登莱团练军的步枪兵不停地瞄准射击、退壳装弹,再举枪射击,动作没有丝毫的迟滞,精密得如同机器一般。每轮都是六百发高温高速的子弹倾泻而出,如钢雨一般砸在建奴的头上。 枪声如爆豆般不绝于耳,淋漓的鲜血似乎将眼前整个世界都染红了。穆特鲁看见他身边的勇士一个个倒下,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消失在硝烟中。他的心里涌起巨大的荒谬感:这到底是什么军队?这是什么武器?三十年征战,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 马速和惯性让残余的数百建奴冲到了大约一百米的距离上。 阵线上的登莱兵,甚至能依稀看清建奴那兽类般狰狞可怖的面容。那些建奴挥舞着刀枪,嘶吼着,眼睛里满是疯狂和绝望。 秦翼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百米,骑兵一个冲刺就到了。那些登莱兵还在装弹,来得及吗? “嘟嘟嘟~哒哒——”尖锐的唢呐再次吹响。 分别布置在两翼的六门手动多管机枪,同时开始发动。 “噔噔噔……” 那声音不同于步枪的清脆,而是连续的、撕裂的、如同巨大的布匹被撕开。那是死神在狞笑。 头一分钟里,便有一千二百发十四点七毫米大威力枪弹,暴风骤雨般向残存的建奴泼洒过去。 建奴,战马,如同狂风中渺小的树叶,连一丝挣扎都起不了,便被吹扫干净。无数建奴如同撞上了一面铜墙铁壁,撞得人仰马翻。血肉、碎骨、脑浆溅泼得到处都是。那些机枪弹的威力巨大,一发子弹有时能穿透两三匹马,把后面的人一起带走。有人被击中腰部,身体断成两截;有人被击中头部,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战场上,建奴的惨叫、战马的悲鸣、机枪的怒吼、步枪的排枪,交织成一片。鲜血染红了大地,残肢断臂散落四处。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八旗勇士,此刻如同被屠宰的牲畜,毫无还手之力。 秦翼明整个人都傻了。他张着嘴,瞪着眼,看着远处那些喷吐火光的机枪,看着那些建奴像破布一样被撕碎。 他打过仗,见过血,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屠杀。那不是战斗,那是……那是屠宰。 他突然想起潘浒先前说的话——“让那些野蛮的北方鬣狗感受一下我团练军的枪林弹雨。” 原来,枪林弹雨是这样的。 他的手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他想冲上去,但又知道,不需要他了。那些登莱兵,自己就够了。 穆特鲁看见,他最后的勇士们,在机枪的扫射下如同稻草般倒下。他看见,那些他带了十几年的老卒,那些身经百战的摆牙喇,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打成筛子。他心中最后的侥幸,彻底粉碎了。 他知道,今天,他和他的人,都回不去了。 他勒住马,不再往前冲,也不再后退。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那片火网,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八旗勇士,被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民团,屠戮殆尽。 —— 北边激战正酣时,南边负责警戒的第十六步枪连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连长何大彪派出一个排,携带一架机枪,前出五百米设立前沿警戒阵地。即便是有建奴骑兵摸过来偷袭,本连主力也能有较为充足的时间做出积极应对。 忽而,一发红色的信号弹在南边腾空而起。 何大彪骤然直身而起,沉声下达命令,三个排以及机枪组快速进入预设阵地,准备战斗。同时,他通过步话机通知北边本阵。 前沿警戒阵地设在一处山坡上,排长丁显是个老兵。 南面一处至多二三十米高的山坡上,负责向南警戒的九班战士擎着武器,神色冷漠地望着前方。九班全是老兵,班长虽然才十九岁,但战斗经验极为丰富,最早曾是少年队队员,参加过废村之战,在潘家堡读了两年书后加入登莱团练,此后参加过包括觉华岛之战在内的诸多战役。 正在由南向北接近的这支军队全是步兵,显然不是建奴或者蒙鞑子,但九班并未放松警惕。 一队骑士缓缓驰上坡来,不得已之下,丁显只得起身,擎着一米多长的元年式步枪对准,厉声喝道:“止步,否则开枪了!” 对方的战马被突然出现的丁显惊吓到了,咴咴叫着。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女将,正是石柱宣抚使秦良玉。她担心登莱团练的安危,率领三千刚刚换过装的白杆兵及两千余辅兵一路向北急行军,想的是追上登莱团练,劝说潘浒切莫冲动,以免深陷险境。 先前隆隆炮声,预示着登莱兵与建奴交战了,她越发着急,却没料到,这山坡上竟然还有伏兵。 不过对方说的是大明话,她于是问道:“吾乃石柱宣抚使所部,汝等可是登莱团练潘大使麾下?” 丁显自然知晓石柱宣抚使以及白杆兵,于是收枪,立正、行扶枪礼,大声说道:“禀报将军,我部为登莱团练陆营第十六步兵连第九班,正在执行警戒任务。” 山上的变故,让正准备从山坡下通过的大队白杆兵停了下来。笔挺的身姿、肃穆的神情,意味着训练有素,让秦良玉有些羡慕,这登莱团练尽是这等好兵。 她正要说什么,隆隆的炮声从北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考。她不禁策马上了坡顶,举起潘浒送的双筒望远镜向北望去,远处硝烟滚滚,除此之外,啥都看不见。 建奴凶残善战,对阵明军屡战屡胜,潘总兵却领着一支民团便与之交战,真是有些不知轻重了啊!秦良玉心中不免焦急如焚。 她正要下令麾下白杆兵加速北进,登莱团练的九班班长丁显上前阻止:“将军,我部乃纯火器部队,战法与贵部截然不同,此刻正是击败建奴关键时刻,还请将军少待。” 思忖再三,秦良玉最终还是下令麾下所部停止前进,原地待命。她自己领着一队卫士策马向北飞驰,她要亲眼看看登莱兵是如何将建奴击败的。 —— 相较于秦宣抚忧心忡忡,建奴甲喇额真穆特鲁快吓疯了。 原以为手到擒来的事情,却不想,三个牛录还没冲到对方阵前五十丈,就被对方一顿枪林弹雨打得人仰马翻,损失大半。关键是对方大炮打得贼快,炮弹威力贼大,竟然将前出部队的退路给截断了。 他咬着牙下令:“快退……快退回去!” 他打算带着余下的两个牛录,凭借马速脱离战场,回石门镇将金银细软带上,再一路向东去遵化城。理由很简单,这支明军兵力过万,火铳极为犀利,还有众多大炮。 两个牛录的兵马正在调转马头,“呜呜呜”的低沉呼啸声由远及近,仿佛是什么东西顶着脑袋就砸了过来似的。没待穆特鲁继续想下去,人马群中突然爆出三朵耀眼的火光,继而爆炸声接连传来,火光周围的人马被激射的炙热弹片横扫一空。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甩开马鞭狠抽几下,策马率先冲了出去。 啥都没有命重要,赶紧逃! 建奴要逃,潘老爷自然不会答应。 两门一百二十毫米重迫击炮和八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再次开火,越过战场中央的建奴,将威力巨大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射向调头逃跑的那两个牛录的建奴。 爆炸、火光和硝烟,将一拨又一拨顶盔披甲的建奴湮没,如恶魔释放出来的黑色蘑菇云一朵朵腾空而起。建奴的阵型如同被恶魔啃噬的肉饼,不停地出现缺口——每一次都意味着十数个甚至数十个征战多年的精悍老兵化作血泥。 随着潘老爷一声令下,早就按捺不住的骑兵和机枪马车组成的快速战斗集群从两翼杀出,像两把铁耙从建奴两侧扫过,尔后杀向甲喇额真所在的建奴预备队。 在一轮轮排枪和密集的速射火力联合打击之下,建奴三个牛录早已伤亡过半。残存的建奴在部分军官及摆牙喇的率领下加速冲锋,企图凭借战马的速度冲破对面火铳兵的阵线。 二三百米的距离对于全力冲刺的骑兵而言,不过是十几二十秒的事情,冲在前面的牛录额真及摆牙喇似乎看到了挥刀砍杀这些火枪兵,并斩下他们的头颅的场景。 然而,登莱团练的步兵却稳重如山,擎着步枪,射击、退壳、上弹、再射击……往复循环。两翼更有骑兵的天生克星——机枪,不停地喷吐着死亡的火光。 “噔噔噔……” 如天神挥舞神杵捣碎恶魔头颅时一般的声响,又像是收割人命的恶魔桀桀笑声,连绵不绝。十四点七毫米枪弹杀伤力更加惊人,甚至一发子弹能将好几个建奴串个糖葫芦。每分钟二百发的战斗射速,连绵不绝,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死亡火鞭不停抽打着大地,所及之处,无论是人或战马都是血肉横飞。建奴残存的勇气被彻底打碎,再无人敢向前冲杀,想要调转马头逃命,但此时却已经太迟了。 秦良玉策马疾驰,终于赶到了战场边缘。 她勒住马,举起望远镜,望向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 她看见的,不是建奴追着明军砍杀,而是建奴的尸体铺满了大地。那些不可一世的八旗兵,此刻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茬一茬地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积雪,残肢断臂散落四处。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看见,登莱团练的步兵阵列依然挺立,战士们端着枪,站在那片尸山血海前。他们的脸上没有兴奋,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平静。那是一种完成了任务的平静。 那些建奴的尸体,横七竖八,铺满了雪地。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鲜血把积雪染成了暗红色,一片一片的,触目惊心。 秦良玉放下望远镜,手微微发抖。 她想起自己这一路的担忧,想起自己让秦翼明赶来劝阻,想起自己急行军追赶。她以为,登莱团练会陷入苦战,会需要她的白杆兵救援。 可现在,她看着这片战场,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这支军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救援。他们自己,就够了。 她喃喃道:“这……这就是热兵器作战……” 她想起浑河血战,想起那些倒在建奴刀下的川军子弟。如果那时候,有这样的武器,有这样的一支军队…… 她不敢再想下去。 秦翼明看见姑母,策马过来。他翻身下马,站在秦良玉身边,没有说话。 两人一起望着那片战场,望着那些登莱团练的战士,望着那面依然飘扬的日月旗。 良久,秦翼明轻声说:“姑母,他们……他们真的做到了。” 不多久,枪声渐渐变得稀疏。 硝烟缓缓飘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太阳偏西,阳光照在战场上,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是在宣告着什么。 第290章 北上抗奴(16)战后 太阳已经偏西,阳光斜照在战场上,光线变得柔和而惨淡。 硝烟缓缓飘散,在低空形成一层薄薄的灰色纱幕,像是给这片修罗场蒙上了一层轻纱。鲜血在低洼处汪积成一个个腥红的血洼,反射着暗沉的光,像一只只无声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和战马的腥臭味。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伤员的呻吟,随即被风吹散。更多的时候,只有风声,呼呼地刮过这片尸横遍野的土地。 建奴先期出战的三个牛录全军覆没,其余作为预备队的两个牛录因为遭遇猛烈炮击,也是伤亡过半。 战场上,人马尸骸交错层叠,延绵数里。 有的建奴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手里握着刀,身体却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 有的被炮弹炸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散落在方圆几十丈内。 有的被机枪子弹拦腰打断,上半身还趴在马背上,下半身不知去向。 战马的尸体也到处都是,有的还在抽搐,发出微弱的悲鸣,那声音凄厉,听得人心里发颤。 人血和马血在低处汪积成一个个腥红的血洼,踩上去黏腻湿滑。残肢断臂散落四处,有的挂在枯草上,有的半埋在泥土里,有的被后来的马蹄踩进了泥里,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肉还是泥。 布设于后方远处的山炮依旧一发接一发地向视力不可及的远处投送着炮弹,那声音沉闷而遥远,如同天边的闷雷。空中更有数架无人机在盘旋,翅膀在夕阳下闪着光,为炮兵提供目标参数,让炮弹更精准地打击亡命狂逃的残存建奴。 骑兵和机枪马车组成的快速突击集群跟在逃亡建奴的两侧,用持续不断的火力对建奴进行杀伤。这些机枪马车都是标准的钢制四轮马车,采用包胶车轮及减震弹簧,车上架着水冷重机枪,备弹数千发,边追边打,打得建奴根本无处躲藏。 远处烟尘滚滚,枪声零星响起。几乎每一声枪响,便有一个建奴从马上栽下。那些建奴已经毫无战意,只顾埋头逃命,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潘浒站在望台上,举起望远镜望向远处。他看见那些建奴在弹雨中一个接一个倒下,看见那些搭枪卡在旷野上纵横驰骋,看见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逃吧,逃回去告诉洪太吉,这里有一支不一样的明军。 一队队步枪兵徐徐推进,三三一组、五五一群的清理战场。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警惕地搜索每一个角落。那些装死的建奴,那些躲在尸体堆里的建奴,都被一一揪出来。有的建奴藏在马尸下面,有的建奴把自己埋进死尸堆中——这没有用,战士们觉着那里不对劲,就会捅一刺刀,抑或开上一枪。 刚刚停歇不多时的枪声,再次零星响起。 潘老爷有命令,不要俘虏。战士们坚决执行老爷的军令。每一声枪响,就代表一个建奴的生命被终结。那些年轻的战士,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他们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发现、瞄准、开枪。有的建奴跪地求饶,用生硬的大明话喊着“饶命”,但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子弹。 有一个年轻的建奴,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稚气未脱,跪在地上,一边叽里呱啦的喊着什么,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一个登莱兵走过去,端起枪,对准了他的脑袋。那建奴抬起头,满脸泪水和血污,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登莱兵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几乎没有迟疑,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过后,那建奴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登莱兵收回枪,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那波动就消失了。 率兽食人者,人恒杀之。与为兽食人,亦恒杀之。 —— 秦翼明骑着马,缓缓行走在战场边缘,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支打着登莱团练勤王军旗号的部队,枪炮极为犀利,即便称之为天下无敌也都毫不夸张。枪炮打放速度快,尤其是那种可连续不停发射的火铳更是大杀器。素来以强弓骏马着称的建奴,根本无法冲进五十丈范围。而建奴引以为傲的重甲,在登莱兵的枪弹面前犹如纸糊一般,一戳就破。 别说是建奴,换做这世上任何一支军队来,结果都不会好到哪儿去。若换做躲在蓟州城内的明军,甚至会更糟糕。那些明军连出城都不敢,若真碰上这样的火力,怕是一轮排枪就得崩溃。 他想起了浑河,想起了父亲战死的那天。 如果当年,大明的军队有这样的火器,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那些川军子弟,是不是就不用血洒疆场? 他的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感慨,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这支军队的强大,反衬出大明官军的无能。而他,作为大明官军的一员,心里五味杂陈。他既为大明有这样一支强军而欣慰,又为自己所属的官军感到羞愧。 —— 战场上的扫尾还在继续。 战士们把建奴的尸骸拖到一起,堆成一座座小山。有人负责割取首级,有人负责搜检身上的腰牌和财物。一切有条不紊,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这时,秦良玉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兵。她穿过硝烟未散的战场,穿过那些正在清理尸体的战士,来到潘浒面前。 阳光斜照在她斑白的鬓发上,给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潘浒正在听取张虎的汇报,见到秦良玉过来,他示意张虎暂停,自己则大步迎向秦良玉,揖手道:“秦宣抚,有劳了!” 秦良玉翻身下马,还礼道:“潘团练,我部并未出一兵一卒,不必言谢!”她是个实诚之人,不愿无功受禄,“倒是贵部赠予大批粮草辎重、御寒衣物鞋袜,无以回报。” 潘浒摆摆手笑道:“秦宣抚,此乃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十几马车的食物、御寒衣物鞋袜,对于财大气粗的潘老爷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确实不足言道。 秦良玉问:“潘团练,此战如何?” 潘浒指了指张虎,说道:“这是我部前线指挥官张虎,让他来说说吧!” 张虎上前一步,立正敬礼道:“来犯之敌为建奴军镶红旗一个甲喇,五个牛录,兵力约一千三百人。此战歼敌九百五十六人,其中牛录额真三人,达旦等各级基层军官十一名,白甲护军三十三人。此外,生擒受伤建奴一百三十一人。” 秦良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歼敌将近一千一百人,还有二百余人逃去了遵化。这样的战果,她平生仅见。 潘浒却面带惋惜之色——多番筹谋的突袭遵化之举显然是没法实施了,可惜了遵化城里那无数的财物、粮食、牲口以及青壮人口。 他点上一支雪茄,吞云吐雾间,语调幽幽地说道:“传我军令,以建奴尸骸筑京观,示我大明之天威!” 京,谓高丘也;观,阙型也。汉人强盛的时代,每每大军出塞征讨蛮夷,聚敌尸骸,封土以为高冢,示敌以汉人武功之强大,以为震慑。 对此,秦良玉自然知晓,却面露忧色。 潘浒不解:“将军,公谓吾之所为有未当处耶?” 秦良玉说:“潘团练,朝中衮衮诸生……” 她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在那些酸儒看来,即便是用敌人的尸骸筑京观都是有失仁义的残暴之举,应当千刀万剐。可是当敌人对自己的人民百姓烧杀抢掠之时,他们却个个像锯了嘴的葫芦、断了头的木偶,再无言语,连个屁都不敢放。 潘浒冷笑道:“呵呵……宣抚,某不过一介白丁,倒是不在乎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穷酸心中龌龊。” 他话锋一转,对秦良玉说:“宣抚使,这九百多建奴脑袋就归贵部了,不过还得您麾下白杆兵去动刀子。” 秦良玉闻言大为震惊:“潘团练,这……” 潘浒摆摆手,“将军,还是那句话,我部不过登莱府民团。若是民团都能获得如此战果,那些总兵参将统辖的正营战兵情何以堪?今后怕是大明于我再无立足之地了!” 秦良玉陷入沉默,旋即反问:“我部就能承受么?” 潘浒呵呵笑道:“将军,您可是石柱土司啊,这盈朝众正能把你怎样?又敢把您怎样?去他们奶奶个嘴的,惹烦了,就带白杆兵回石柱。” “我马家世受皇恩,怎能如此……”秦良玉说着,却是忍俊不住,笑了起来,似乎觉着不妥,旋又板起了脸。她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如此,吾等却亏欠慕明太多了。” 潘浒笑道:“将军若是觉着亏欠,不妨来日选出三五千天府好男儿予我,以助我训练一支山地步兵部队。” “山地步兵?”秦良玉似懂非懂。 潘浒想了想,一面组织语言一面说:“大致就是将白杆兵换装成纯火器部队,但与一般的纯火器部队又有不同。山地步兵主要用于山岭丘地作战,比如川鄂湘云贵等西南诸省,装备的火器必然是轻巧耐用,且射速快、威力大。兵员选拔上,标准比普通兵士更高。日常训练上,比普通的步兵要更加严格,更加辛苦。” 秦良玉陷入沉思。她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说的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 说到这里,潘浒索性多说两句:“将军,北地连年亢旱,加以豪右侵渔,以故民不聊生,流冗日众。今秦中民变已成燎原之势,盖乱形已具。不日间,若流民军四出,裹挟饥黎,则必为大患矣。”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今我大明,重疴缠身,非猛药不能起也。仆本前朝遗裔,素慕大明,不惮万里来归,乃见外有夷狄交侵,内有寇乱蜂起……煌煌天朝,何至若此?诚令人忧思如焚。” 他说完也就不再多说。这也是遇到了秦良玉,换做别人,他根本不会多说一个字。 秦良玉沉默不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心中震惊于这个年轻人的洞察力,也震惊于他的直言不讳。 片刻后,潘浒揖手道:“敢有请于将军:此番勤王事毕,尚望将军率部悉力戍守川东。军资器械、粮饷诸费,皆悉委于某,一力供之。” 秦良玉神情凝重地看着潘浒,她心知潘浒此说必有其故,却又不好深问。 潘浒主动坦陈:“今大明外有强虏侵扰,内生民涂炭,寇乱迭起,国势日蹙。倘一旦……山河板荡,蜀中素号天府,犹足为兴复山河之根本也。” 他却不能说多年后,有个姓张的寇首率领流民军侵入川省,进而建奴豪格等人率军入川,川民屡遭屠戮,十不存一,天府之国变作人间地狱。 秦良玉沉默良久。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说的那些话,有些她能理解,有些她还不太明白。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托付,那份对川地的关切。 她缓缓道:“慕明之言,本官谨识。川中之事,某敢不竭力。” 潘浒深深一揖:“敬谢将军。” —— 由骑兵连和十多架机枪马车临时组成的快速突击集群回来了。 战士们满脸硝烟,战马身上沾着血迹,但士气高昂。骑兵连长翻身下马,立正敬礼:“老爷,建奴为首的是甲喇额真名为穆特鲁,率残部二百余人经石门镇外东南,折向北逃向遵化。另外,我部解救青壮男女五千多人,粮食、财物等约二百多车。” 潘浒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如今,除了真金白银以及古董字画之外,什么粮食、铁器、食盐等等,都已经无法触动他的神经。再譬如从建奴手中缴获的蒙古马,换做以前,他绝对会喜笑颜开,如今却无动于衷。 再过一年半载,他的耽罗岛战马基地将会提供至少五千到八千匹具有阿拉伯马、顿河马甚至英吉利纯血马基因的优等战马,以及不少于一万匹品质优良的重型挽马及驮马。换而言之,最多再过两年,潘老爷便会拥有一支战斗兵力不少于五千人的近代化精锐骑兵。 这些蒙古马,可以作为辎重用马,也可以赏赐给有功的战士。至于粮食和财物,正好用来武装白杆兵。 登莱团练军将石门镇及周边反复“梳理”,在石门镇外东百丈处选了一块高地,开始修筑京观。 战士们用建奴的尸体堆成一座小山,然后用土覆盖夯实。一具具无头尸体被码放整齐,一层层堆叠。那些尸体还穿着甲胄,有的伤口还在渗血。土一锹一锹地洒上去,盖住那些狰狞的面孔,盖住那些残破的身体。土越盖越厚,越堆越高,渐渐形成一座巨大的封土堆。 京观旁竖立起一块石碑,碑文简短而有力—— “凡戮我大明黎民者,皆为京观。率兽食民者以为戒!” 字体刚劲有力,是潘浒亲自手书的字样,由工匠连夜刻成。 秦良玉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座京观一点点成形。 她想起潘浒刚才的话,想起那些酸儒的态度,心中五味杂陈。但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最有力的震慑。 夕阳西斜,照在京观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覆盖在战场上,覆盖在那些尚未清理完的尸骸上,显得格外阴森而威严。 她喃喃自语:“也许,这才是对付蛮夷该有的态度……”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秦良玉终于同意了潘浒提出的“分赃”方案。 这个方案是:人口、古董字画、全部的黄金及半数的银子归登莱团练;粮食、牲口、半数的银子等归白杆兵。 秦良玉本不愿接受,但潘浒态度坚决。他说:“将军,你们千里迢迢来勤王,总不能空手而归。这些粮食和银子,就当是我登莱团练的一点心意。” 秦良玉心中感慨。这个年轻人,做事滴水不漏,既给了她实惠,又保全了她的面子。 随后,两军各自安营扎寨。两座营寨互为犄角,相隔不过二里。一旦有警,可以互相支援。 登莱团练的营地依然整齐有序,帐篷排列如棋盘,壕沟、鹿砦、哨位一应俱全。白杆兵的营地虽然简陋些,但也井井有条。战士们开始搭建帐篷,生火做饭。 两军战士开始互相走动。登莱团练的战士教白杆兵如何挖壕沟、如何布置哨位;白杆兵则教登莱团练的战士如何在山地行走、如何辨识草药。 营地里升起炊烟,飘出饭菜的香味。战士们围坐在篝火旁,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哼着小调。战后的紧张气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平静。 秦良玉和秦翼明坐在篝火旁,看着那些登莱兵,心中各有思绪。 —— 太阳落到地平线下,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营地点起篝火,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战士们的脸。 就在这时,一支规模惊人的运输队由东南方向开来。马车隆隆,车轮滚滚,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壮观。哨兵发出警报,但很快被解除——那是登莱团练自己的队伍。 原来是登莱团练军的辎重运输队到了。 这支运输队由近百辆四轮重型马车组成,由后备军六个连护卫,其中三个连由民房连整编而成,每连百一十人,配备二百支四年式活门步枪。另三个连由护庄队整编,每连三百人,配备六十支中折式双管猎枪、一百八十支转轮手枪、一百二十支钢矛、一百二十副刀盾。此外还有十辆搭载一挺七点六二毫米水冷重机枪的机枪马车。 不过,这支队伍浑身带着硝烟味,一副才刚刚走下战场的模样。有的战士身上缠着绷带,有的马车上带着血迹。 第一运输支队支队长卢强策马上前,翻身下马,向潘浒立正敬礼。 经他介绍,潘浒、张虎等人方才知晓,实际上,卢强率部也打了一场胜仗。有所不同的是,他们面对的是科尔沁骑兵。 “科尔沁人?”潘浒眉头一挑。 卢强应道:“是,约有五千余人。” 科尔沁早就与建奴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他们出现在东面,进攻卢强所部倒不是什么稀奇事,反倒是护卫部队能击败科尔沁骑兵,令人惊喜——乙等连及丙等连的战力颇为强横,倒是潘老爷因为固有思维,小瞧了他们。 潘浒点点头:“好,回头详细说说。先让战士们安顿下来,治伤,吃饭。” 卢强领命而去。 潘浒望着卢强的背影,心中暗暗检讨。他一直把民防连及护庄队当作二线守备部队,没想到他们也能打硬仗。看来,需要重新评估这些部队的战斗力了。 —— 营地里篝火通明,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战士们的脸。远处偶尔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色日月图案在火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潘浒的大帐内,点着几盏油灯。烛火摇曳,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炭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夜间的寒意。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篝火的噼啪声,偶尔还有低声的口令声。 帐帘掀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第一运输支队支队长卢强浑身带着硝烟味,脸上有烟熏的痕迹,衣甲上有几处破损,有的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明亮。他走到潘浒面前,立正敬礼:“老爷,第一运输支队完成任务,顺利抵达!” 潘浒上下打量他一眼,点了点头:“路上遇到麻烦了?” “是。”卢强道,“昨天上午,咱们在丰润县南边,碰上了一股科尔沁骑兵。” 此时帐内还有张虎、方斌等几名军官,闻言都抬起头来。科尔沁骑兵?那是建奴的盟友,蒙古诸部中最凶悍的一支。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建奴确实在四处劫掠。 潘浒眉头一挑,示意他坐下说话,又递给他一杯热水:“慢慢说,从头讲。” 卢强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开始讲述。随着他的叙述,时间回溯到前一天。 帐外夜色沉沉,帐内烛光摇曳,卢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将众人带回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午后时分。 第291章 北上抗奴(17)后军之战 崇祯二年丑月乙丑日,财旺身弱,妄动贪念。 丰润县南,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迎风烈烈,旗上绣着“大明登州营奉旨勤王先锋後备军右协”一列大字。大旗之下,是一支步伐隆隆、气势如虹的军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后备军第一、三、五连。这三个连都是由原先的民防连整编而来,采用四四制,每个连二百一十人,配备二百零五支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和十支手枪。 人人头戴毛呢烟墩帽,身着铁灰色右衽曳撒式冲锋衣,内里是六年式野战服,脚蹬黑色皮靴,腰扎牛皮腰带,背负Y型带。肩上挎着四年式十一毫米单发步枪,腰带上挂着两个两联装牛皮子弹盒,每联装有十五发子弹,背包里还有三十发。排长配有一支五年式自动手枪,腰挎十联装牛皮弹匣盒。每个人都背着帆布双肩背包,背包外面用系带固定着深灰色钢盔、连身式防雨衣、睡袋、工兵铲。那一排排铁灰色的身影在官道上蜿蜒前行,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长龙。 紧随其后的是一长溜总共近百辆四轮重型马车,每辆马车皆是外罩铁皮车厢,车厢内满载物资,在四匹重型挽马的拖拽下徐徐前进。车轮滚滚,烟尘阵阵,吱呀声传出老远。马车队前后共有十辆搭载了机枪的马车,其中六挺是六年式七点六二毫米水冷重机枪,四挺是五年式手动多管机枪。那些机枪用油布盖着,枪口指向天空,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走在最后的是第十一、十三和十五连。这三个连都是由原来的护庄队整编而来,每个连六个排,每排五个班,每班十人——两名火枪兵、四名长矛兵、四名刀盾兵。配备两支中折式双管猎枪,四杆八尺长的钢矛、四套刀盾。长矛兵着重甲,火枪兵和刀盾兵戴钢盔、着轻甲,每人配备一支转轮手枪。每连三百人,全支队近两千人。 卢强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他是潘庄老人,从少年队一路打出来的,参加过废村之战、觉华岛之战,经验丰富。他望着这支队伍,心中有些感慨。这支近两千人的辎重部队,不知内情的一定以为是个手拿把捏的软柿子,尤其是队伍中近百辆四轮马车,到哪儿也都是绝对引人注目的,更何况是建奴横行的北直隶。可实际上,这绝对是碰着了不死也伤的火力刺猬。 但他不敢大意,不时抬头望向天空——那里,两架无人机正在盘旋侦察,轻微的嗡嗡声若即若离。 突然,腰间的步话机响起:“支队长,东北方向发现大队骑兵,约五千人,全是骑兵,距离约十五里!” 卢强心头一紧,当即勒住马,拿起步话机:“继续监视,随时报告。”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摊开地图。 五千骑兵,己方全是步兵,硬碰硬肯定不行。但跑也跑不掉,步兵跑不过骑兵。只有打,而且得打好。 他蹲在地上,盯着地图,脑子飞快转动。建奴是骑兵,己方是辎重部队,警卫部队均是步兵。一开始就施展猛烈的火力,即便是能重创建奴,但余下的建奴将会变得更加狡猾,发挥骑兵强大的机动性,对第一支队展开游击战,像狼群一样紧紧跟随,一旦猎物稍有松懈,便会扑上来狠狠咬一口。 必须示敌以弱,诱敌来攻,将其黏住,再以持续的火力输出予以最大限度的杀伤。 他站起身,拿起步话机,将对讲机调到全频道:“各连注意,有敌情。按三号预案展开。” 命令通过对讲机迅速传达下去。 一、三、五连迅速结成防御阵线,面向敌人来袭的方向,排成三排,每排二百名步枪兵,任务是在正面挡住敌人。战士们拉动枪栓,检查子弹,目光盯着远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十一、十三和十五连结成第二道防线,在正面防线后方约五十米处列阵。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火枪手居中。刀盾手把盾牌立在身前,长矛手把钢矛斜指向前,火枪手端起了双管猎枪。 四辆机枪马车运动到两翼,将机枪架好,枪口指向敌人可能来袭的方向。机枪手摇动手柄,检查供弹机构,一切正常。 马车队迅速收缩,近百辆马车围成一个大圈,形成环形防御圈。每辆运输马车标配四人,配发了两支霰弹枪和两支手枪。车夫们把马车停稳,把马匹拴在车后,然后取出武器,蹲在车轮后面。六辆机枪马车在圈内待命,随时准备支援两翼。 整个部署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完成了。 卢强站在马车围成的临时指挥处,盯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画面上,大队骑兵正在向这边移动,队形整齐,速度不慢。清一色骑兵,光是马估计都得有上万匹。 看着那些骑兵,他忽然咧嘴笑了:“呵呵,窝草,发财了!” 旁边的参谋一愣:“支队长,五千骑兵,咱们……” 卢强指了指画面:“你看,他们没打旗号,不是建奴八旗,是蒙鞑子。科尔沁部的。”他顿了顿,“科尔沁人早就投了建奴,这次跟着入寇,抢掠最狠的就是他们。这帮孙子,今天撞到咱们手里了。” —— 三里之外,科尔沁骑兵停了下来。 千夫长术曷在一群披甲骑士的簇拥下,远远观望着明军的阵型。远处,明军摆出了防御阵型,显然是早有准备,而且都是火铳,这让他有些头疼。他倒不是害怕明军的鸟铳会杀伤他麾下的勇士,而只是担心勇士们的战马会被鸟铳的声响以及烟雾惊吓到。 一队骑士飞驰而来,在近前勒住马。为首的是索罗,术曷的安达,也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巴特尔。他满脸惊喜地大呼:“大人,明军不到两千人,有近百架四轮大马车!” 术曷闻言,眼睛亮了。这么多四轮大马车,那得装有多少粮食、盐巴、财物、布匹……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能让人忍不住要去抢来。草原上刚刚经历一场白灾,族人们正缺粮食。如果把这批物资抢回去,能活多少人? 短暂的停顿过后,术曷做出了决断——全军出击。 牛角号呜呜呜地吹响,三千蒙骑排成数列,策马缓缓前行。马蹄声如闷雷,烟尘滚滚而起,遮天蔽日。 —— 卢强站在指挥处,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他知道蒙鞑子的战术——在临近阵前约百米时,突然转向,从阵前划过的同时用骑弓攒射。那些箭头都沾了屎尿,中了箭伤口就会溃烂,比刀子还狠。 他拿起步话机:“各排注意,稳住,等命令。” 明军方阵中响起一阵滴滴答答的号声。第一排二百名步枪兵纷纷扳动击锤、装填子弹,再将击锤扳到击发位置,擎枪瞄准。第二排和第三排也都完成装填,斜举着步枪等待下一步军令。 那些年轻的战士,端着枪,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呼吸平稳,目光坚定。他们训练了无数次,就等着这一天。 烈烈飘扬的日月旗下,卢强拔出五年式冲锋手枪,打开保险,拉动枪栓,厉声高呼:“登莱兵,杀奴!” “嚯……杀奴!” 第一支队全体指战员齐声高呼,那声音如同惊雷,在旷野上炸响,震得远处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 在速度正在不断加速的战马背上,术曷听到对面阵中忽然爆发浪潮般的呼喊,他心中不由一沉。在他的记忆中,从未见过这样的明军——非但毫不畏惧,反而是高呼酣战,他们似乎一直都在等待着大金勇士的到来。 怎样的人才会期待敌人到来? 当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来不及再多思虑。更何况,在蒙骑眼中,当前这股明军,没有鹿砦、拒马,只是在野地排出薄薄的两条队列,就敢于迎战数千骑兵,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三百米。 当蒙鞑子骑兵冲入三百米射程时,卢强大喊一声“打”,同时抬手向前开了一枪。 枪声就是命令。一阵滴滴哒哒的号声中,第一列二百支十一毫米单发步枪齐刷刷打响。 “砰……” 第一轮排枪,枪声如雷。 近二百发二十六克重的半被甲铅心圆头弹,以每秒四百五十米的速度冲出枪口。用了不到零点八秒的时间,就撞进了蒙古骑兵的队伍中。那些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轻易撕开皮袍、皮甲,在人体内翻滚、变形,最后从另一侧钻出,带出一蓬血雾。 冲在最前面的近百蒙鞑子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纷纷从马上栽下。有的当场毙命,有的落马后被后面涌来的马蹄踏成肉泥。鲜血在黄土上炸开一朵朵红花。 第二排上前,擎起步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枪声如雷,敌军再次人仰马翻。又是几十骑倒下,战马惊嘶,骑兵惨叫,队形开始散乱。 饶是如此,科尔沁部骑兵韧性——抢劫的贪欲十足,顶着排枪拼死往前冲,似乎是准备拼死也要冲破明军的防线。这些在草原上的骚鞑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娴熟,丰厚的战利品更是让他们悍不畏死。他们挥舞着马刀,嗷嗷叫着往前冲。 就在这时,布置在左右两翼的四辆机枪马车上的“马克沁”终于打响了。 “哒哒哒……” 那声音如同死神的狂笑,连绵不绝,在战场上回荡。每秒钟都有十几发七点六二毫米子弹倾泻而出,形成一道道死亡的弹幕。那些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在蒙古骑兵的队伍中收割生命。人和马成片地倒下,惨叫声、悲鸣声、枪声交织成一片。有人被击中胸膛,整个人从马上飞出去;有人被击中马匹,连人带马翻滚在地;有人被几发子弹同时击中,身体几乎被打成两截。 步枪兵依旧是一轮接一轮地打着排枪。第一排打完,退后装弹;第二排上前,瞄准射击;第二排打完,第三排上前。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每一次枪响,就有一片敌人倒下。那些战士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如同训练了千百次一样,因为确实训练了千百次。 在钢与火之下,任何个人的武勇都毫无用处,只是平添伤亡罢了。那些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勇士,那些在部落里被歌颂的巴特尔,在子弹面前,和待宰的羔羊没有区别。 前方酣战不休时,一股蒙鞑子骑兵从阵线左翼的山林中突然杀出。 那是索罗率领的五百精骑,他们早就埋伏在那里,等着明军注意力被正面吸引,然后从侧翼狠狠插上一刀。这股骑兵如同弯刀一样凶狠地劈向第二防线。 近在咫尺,临敌经验不足的原护庄队战士有些慌乱,被奔腾而来的蒙鞑子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前两列防线被瞬间冲破,十几个战士倒在血泊中。刀盾手被撞飞,长矛手被砍倒,火枪手来不及开枪就被马刀劈中。 但是,日复一日的强化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记忆惯性,在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前两列防线被冲破后,无人退却或者逃跑,幸存者依旧高呼酣战。平常种庄稼的汉子们,因为朝夕可见的同伴战殁殉国,眼珠子都红了,不畏生死,高喊着杀鞑子,用可以杀敌的武器去杀伤这些将汉人当做两脚羊的北方异族。 一个、两个、三个……战士们逐渐凝聚到了一起,自发地以小队或者几十人的集群奋勇杀敌。火铳手不再瞄准,装好弹药,便对着敌人扣动扳机放枪。刀盾手一手持盾一手擎着四年式十一点四三毫米转轮手枪,不停地放枪,且不管打死与否,打中了敌人就能掩护自家兄弟。 伤亡过半的第一和第二两排队列,尽管被蒙鞑子骑兵冲散,却散而不乱。火铳手、刀盾手、长矛手,凡是能站起来的,甚至一边抹着嘴角眼角的鲜血,一边招呼左右未死的同伴组成阵线,共同杀敌。有人满脸是血,眼睛都睁不开,仍然摸索着给枪装弹;有人胳膊被砍伤,用另一只手举着刀盾;有人腿被马踩断,趴在地上仍用手枪射击。 一时之间,曾经的庄稼汉迅速成长为勇敢无畏的悍勇战士,蜂拥而上,如同绞索一样将敌人死死缠住。自诩成吉思汗后裔的蒙鞑子顿时失去了冲击力,陷入了缠斗的泥潭。 火铳手在刀盾手的掩护下,擎着双管猎枪对准蒙鞑子“乓乓”两枪,二三个蒙鞑子被乌泱泱的铅弹打得浑身血洞、到处冒血。长矛手端着八尺长的钢矛上来一阵攒刺,将那几个鞑子彻底了结。钢矛锋利,捅进身体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抽出时带出一股血箭。 与此同时,刀盾手在前方排成一排,以钢盾掩护,手持转轮手枪对着冲过来的蒙鞑子噼里啪啦就是一阵速射,那火力密度比之陆营的冲锋枪丝毫不弱。子弹打在盾牌上叮当作响,打在人体上噗噗有声。 几个蒙鞑子颇为凶悍,受了伤依旧嗷嗷叫着冲向登莱兵。一组刀盾手迎上前来,先以钢盾挡住蒙鞑子的兵刃,长矛手端着八尺长的钢矛,分从刀盾手两侧对蒙鞑子来了一轮向心攒刺。说是慢,其实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几个凶悍的蒙鞑子就扑倒在地上,腥红的鲜血汩汩流了一滩。 —— 遏制住蒙鞑子骑兵凶狠的冲击势头之后,伤亡颇重的第一列及第二列合并为一列,原地装填弹药并略作修整。战士们喘着粗气,手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有人坐在地上,靠着同伴的遗体装弹;有人跪在血泊里,给自己的伤口缠上绷带。 第三、第四和第五列像磙子一样向前徐徐滚动。这些战士亲眼目睹了前两列的惨烈,眼睛都红了,咬着牙,端着武器,一步步向前。他们的脚步沉重而坚定,踩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战阵中自发替代阵亡班长甚至排长的战士,一边抹去遮挡视线的血污,一边挥舞兵器,高呼着:“登莱兵,杀奴!” 满身鲜血硝烟的官兵齐声高呼:“杀奴!” “虎!” 全列向前推进。那整齐的步伐,那低沉的怒吼,那闪耀的刺刀,组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 卢强站在指挥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老爷说过的话——他的兵都是大明好男儿,保家卫国、保护老百姓,只要没死挺,哪怕是淌着血、爬也要把敌人往死了干。 这些战士,有的是庄户人家出身,有的是流民收容来的,有的甚至是曾经的难民。他们训练了几年,吃了几年饱饭,如今,他们用血肉证明了自己是好样的。 —— 索罗骑在马上,浑身浴血。 他带着五百精骑冲进来,本以为能一举击溃这些明军,却没想到陷入了缠斗的泥潭。那些明军明明伤亡惨重,却不退不逃,反而越战越勇。他看着那些刀盾手排成一排,用手枪不停地射击;看着那些长矛手端着钢矛,凶狠地刺杀;看着那些火铳手在掩护下装弹、射击,再装弹、再射击。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他回头看了一眼,带来的五百精骑已经伤亡过半。尸体铺了一地,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活着的人也都带着伤,满脸惊恐,士气全无。 他知道,再不退,就全得交代在这里。 他调转马头,嘶吼道:“撤!快撤!”然后率先朝外冲去。剩下的骑兵纷纷调头,跟着他逃窜。 卢强见状,当即下令:“机枪马车,追上去打!” 四辆机枪马车从两翼杀出,边追边打。那些逃跑的蒙古骑兵,在机枪子弹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下。子弹追着他们的背影,噗噗地打进身体里,带出一蓬蓬血雾。 香河以东、蓟河以北这片旷野之上,这一场格外血腥和残酷的遭遇战并没有持续太久时间。随着索罗的败逃,蒙古骑兵的士气彻底崩溃,剩下的纷纷四散逃窜。 枪声渐渐停歇。 战场上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科尔沁骑兵的尸体和战马的尸体铺满了大地,鲜血染红了枯草,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残肢断臂散落四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战斗结束后,战士们开始清理战场。 科尔沁骑兵留下了一千多具尸体,还有三百多伤兵。缴获战马八百多匹,刀箭无数。那些战马被收拢起来,拴在一起,咴咴地叫着。伤重的俘虏,出于人道主义,登莱兵按照惯例送他们安息去了。留下的都是轻伤或皮肉伤的,用绳子捆成一串,蹲在地上,满脸惊恐。 卢强站在战场上,听着各连的汇报。 此战,后备军第一支队歼灭科尔沁骑兵一千多人,其中毙敌千余人,俘虏三百多人。 这个数字听起来很漂亮,但他知道,代价也不小。 各连的伤亡也统计上来了。阵亡七十余人,负伤近百人。消耗各类子弹数万发,手榴弹数百枚。 他走到阵亡战士的遗体前,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悲痛。这些战士,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今天就躺在这里了。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摘下帽子,默默站了一会儿。 但他知道,战争就是这样。有战斗,就有牺牲。他能做的,就是带着剩下的人,完成好任务。 —— 卢强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下来。他喝了一口水,看着潘浒:“老爷,战斗经过就是这样。阵亡的弟兄,遗体都带回来了。俘虏和缴获,也都在后面。” 潘浒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卢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得好。阵亡的弟兄,好生安葬,抚恤从厚。有功的,论功行赏。” 科尔沁骑兵的出现,印证了建奴确实在四处劫掠。而后备军的战斗力,也让他放心了不少。这支由民防连和护庄队整编而来的队伍,在实战中证明了自己。 卢强立正敬礼:“是,老爷!” 帐外,夜色更深了。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照在营地上,照在那些沉睡的战士身上。 第292章 北上抗奴(18)武装白杆兵 夜深了。 营地里的篝火忽明忽暗,在夜风中跳动,在帐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色日月图案在火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秦良玉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摆着潘浒送的那架望远镜。 铜质镜身在油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镜片擦得干干净净。她拿起望远镜,轻轻抚摸,又放下。白天看到的那些场景——建奴骑兵在弹雨中成片倒下,登莱团练的步兵阵列纹丝不动,那些从未见过的火器喷吐着死亡的火焰——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潘浒说的那些话也在耳边回响:“大明病了,病得很重……川省可作为重铸山河之根本。” 她喃喃自语:“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处停下。随后进来的是她的儿子马祥麟。 马祥麟抱拳道:“禀宣抚使,来了一队车马,是受登莱团练使潘浒之命,运送甲胄兵器和火铳交予我军。” “什么?”秦良玉猛然起身,睨了眼儿子,只见这憨货也是一脸的纳闷。于是乎,她说了声“随我去看看”,便快步出帐。 营地中央的道路上停着一溜四轮马车,足足有十几辆。车队旁笔直地站着五十人,他们的穿戴装束与登莱团练有明显的不同,更像是大明官军——头戴八瓣铁笠盔,盔尖上缀着红缨,身披红色的布面镶铁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 在秦良玉眼中的这些更像官军的军士,正是后备军第十一连,也就是原田庄护庄队的战士。她一眼就看出,这些人的装备,比她的白杆兵精良得多。 那些盔甲,那做工,那材质,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些装备做过测试,对于冷兵器基本完全免疫。潘老爷原本是打算用来出售赚取暴利的。这不,如今有了第一位客户——白杆兵。不过,潘老爷知道白杆兵穷,秦宣抚使也没有多少余粮,所以没打算卖钱,相反的,他打算白送。 每队有十人。火铳兵两名,各配备一支中折式双管猎枪。四名长矛兵,每人一杆八尺长的钢矛。刀盾兵四名,每人一副刀盾及一支转轮手枪。 头戴八瓣铁笠盔,盔尖上缀着红缨,兽面状面甲泛着钢铁的光泽。身披红色的布面镶铁甲——这种布面甲是潘老爷在后世定制的,在一层经过千百次捶压而成的棉甲上按照一定次序及构造铺设一层厚一毫米的高锰钢片,钢片呈鱼鳞状排布,以尼龙绳上下纵横串连,上面再铺盖一层同样的棉甲,再以特殊丝线缝合巩固。既能防箭,也能防刀砍。 一见到秦良玉过来,带队军官厉声大喊:“立正!” “咵……” 炸裂般的声响刺入耳朵,旋即五十余人头颅微昂,双目炯炯有神,挺胸、收腹,笔直得如五十余根旗杆一般。 这一幕,让以秦良玉为首的石柱白杆兵将官们为之一振。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划一的队列,如此肃杀的气势。 在登莱团练体系内,护庄队主要负责维护治安、缉捕匪盗,经整编后,担负的也是协助乙等部队护送后勤给养。日前丰润县之战,若非科尔沁骑兵偷袭,这些护庄队战士恐怕也很难经历这等烈度的战斗。 话说回来,护庄队的武器装备和建制对于白杆兵,就现阶段而言,十分适合。从不可说的角度而言,潘老爷即便再如何佩服秦宣抚的品德,却也不可能将陆营或者民防营的武器装备送给白杆兵。甚至配套的独头弹药,也都是减装药版本,有效杀伤射程弱化到二百米。 马车上满载的是可以武装三百个十人队的武器弹药以及衣甲护具,包括六百支双管猎枪、一千八百支转轮手枪、一千二百支步槊、一千五百把高锰钢唐横刀、一千二百副钢盾,以及三千一百副盔甲——八瓣钢笠盔、半身式布面甲、包铁战靴以及绊袄。 此外,还从第十一连抽调一个排,担任教官,负责教会白杆兵使用这些装备,以及协同作战。 秦良玉听着带队军官的禀报,心中翻江倒海。这些东西的价值,她算得出来,至少十几万两银子。潘浒就这么白送了? 潘老爷这般做,目的并不是想让秦良玉带着白杆兵与建奴死磕,而是想让这位爱国女将军,打完这场勤王仗后,率部返回川东,守好天府之国,将流寇挡在山陕,尽可能让大明和炎黄子裔少流些血。 经过武装和强化训练的白杆兵,战力必然会有长足的提升,甚至是脱胎换骨的进化。他们不再是只能靠白杆枪苦战的传统土司兵,而是一支具备近代火器作战能力的精锐。 秦良玉听完带队军官的转述,沉默良久。她明白潘浒的用意——不是要她去送死,而是要她回去守土。这份情,太重了。 领取武器装备以及大批的物资给养,一直忙到后半夜,营中才消停安歇。这一夜,秦良玉睡得有点不踏实。 —— 休整一夜后,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照在两座营地上。白杆兵的营地里,战士们正在收拾行装,把新领到的装备打包好。那些钢盾、钢矛、双管猎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两部人马调头向蓟州转进。这么做,倒不是潘老爷和登莱团练惧怕遵化的建奴军,亦或是洪太吉的建奴主力,而是突袭遵化的时机没了,潘老爷没打算现在就跟建奴主力硬刚。 几十里路,急行军不过半日功夫。登莱团练在前,白杆兵在后,两支部队沿着官道向南行进。战士们步伐整齐,士气高昂。 潘浒骑在马上,望着前方。他知道,这一退,可能就再难找到突袭遵化的机会了。但眼下的形势,保存实力比冒险更重要。 队伍抵达蓟州城外,看到的却是一副令人心寒的场景—— 数以百计的难民聚在紧闭的城门下,跪地苦苦哀求,换来的唯有城头官军冷漠的眼神与冰冷的箭镞。那些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他们是从北边逃来的,家园被建奴烧毁,亲人被杀害,好不容易逃到蓟州城下,却被拒之门外。 潘浒的脸色阴沉似水,当即下令扎营,并派出部队收拢难民,分发营帐与食物。战士们拿出自己的干粮,分给那些饥肠辘辘的百姓。有人拿出水壶,喂给孩子喝。有人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瑟瑟发抖的老人身上。 秦良玉胸中那股因见死不救而燃起的怒火,也因潘浒这番举措稍稍平息。她不比自家那位曾官居巡抚的兄长,深知在这文官掌权的大明,她一介女将、一方土司,哪怕是说了什么,也起不到任何效果。 扎营时,白杆兵全盘接受了登莱团练兵的指导。掘壕挖沟、堆垒营墙、设置铁丝拒马、构筑警戒哨塔……一切井井有条,效率惊人。 那些白杆兵战士学习得很快,他们本就是吃苦耐劳的山地兵,干起活来毫不惜力。登莱团练的工兵手把手地教,他们认认真真地学。 一座森严的营寨,迅速成型。壕沟深达丈余,营墙用木栅和土袋垒成,铁丝拒马布设在要害处,几座哨塔高高耸立,上面架着望远镜和信号旗。 秦良玉站在营中,望着这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的营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 蓟州城头的马世龙,听闻白杆兵与登莱团练撤回,立刻登城观望。 他扶着垛堞,望向城外三四里处那片灯火通明、布局严整的营地,眼神深沉。这两支部队,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斩首近千级。这个战果,让他既震惊又难堪。他的数万大军缩在城里不敢动,人家一支民团一支土司兵,却敢主动出击,还打赢了。 他沉吟片刻,旋即派出几名心腹,缒城而下,前往查探。 为首者是总兵标营参将何兴,仅带两名护兵。三人骑马疾驰,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不多时,三人便被黑暗中骤然涌出的一队军士拦住。为首一名军士手持一支造型奇特的短火铳,厉声喝道:“什么人?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何参将心头一凛,及时勒马,扬声道:“我乃总理诸路勤王大军马总镇麾下标营参将何兴,特来求见石柱宣抚使秦将军!” 军官收起火铳,仔细打量一番,语气不容置疑:“须下马步行,随我的人进去。”何兴只得留下战马,带着随从徒步跟随。 一路行去,他心中惊异愈甚。这营地外围并无传统营墙,仅是一道壕沟与一圈高约五六尺、闪着寒光的铁丝网,八座碉楼耸立,楼上竟能射出道道雪亮光柱,如巨神之眼,缓缓扫视着城外荒野。营区内灯火通明,士卒往来巡梭,秩序井然,竟无半分寻常军营入夜后的喧嚣与混乱。 “他们……不怕营啸么?”何兴暗自嘀咕,这登莱团练,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 中军大帐内,潘浒与秦良玉正在商议下一步行动。 突袭遵化的计划,因敌情有变已然搁浅。全歼建奴一个甲喇,对方势必疯狂报复。是去是留,须当机立断。 “潘团练,依我之见,不如暂留蓟州。”秦良玉指着地图,“我军在城外扎下营寨,与城中官军互为犄角。即便建奴大军来攻,亦可据寨而守,相互策应。” 潘浒却缓缓摇头,手指向南移动,点在一处河道交汇之地:“秦宣抚,在下以为,当南下香河。” 他见秦良玉面露疑惑,解释道:“香河境内的北运河,乃漕运咽喉,帝都命脉所在。此地看似安稳,实则是目前最脆弱的一环。若洪太吉遣一偏师南下,切断漕运,届时莫说蓟州,天津、通州各处兵马,粮道一断,谁还敢轻动?建奴主力便可在我京畿之地更加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凝:“眼下之势,我军要务非是寻求与建奴主力决战,而是要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他们最难受的地方,拖住他们,让他们无法安心劫掠,无法扩大战果。这比单纯追求阵斩多少级,更为紧要。” 说到最后,他话语中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愤懑:“即便我等想与建奴决一死战,可您看看这满朝文武、这诸路勤王军,还有哪一支,敢主动出击,与我等并肩而战?” 帐外,正欲通报的何参将恰好听到这番话,脸颊顿时一阵发烫。 待通报后,何兴入帐,恭敬行礼:“关宁军马世龙总兵标营参将何兴,见过秦将军!” 一旁的潘浒略让开一个身位,拱手道:“登莱团练使潘浒,见过何参将。” “团练使?”何兴心中剧震,一个民团头子,竟有如此气象?但他毕竟是老行伍,深知人不可貌相,尤其是敢于率领一支民团主动迎击建奴并全身而退,其人绝非常人。他按下惊疑,态度愈发谨慎。 “何参将此来,有何见教?”秦良玉端坐主位,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何兴收敛心神,道:“奉马总兵之命,特来询问贵部与登莱团练此番前往遵化,战果如何?可有斩获?军中粮草辎重可还充足?若有需要,我军或可提供些许补给。” 秦良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旋即恢复平静,语气平淡无波:“有劳马总兵挂心。我部与登莱团练协同作战,于石门镇击溃建奴一个甲喇。此战,共斩首真奴九百五十六级,生擒真奴一百三十七人,缴获军械马匹无算。粮草,暂时还不缺。” “九……九百五十六级?!”何兴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这个数字太过骇人,自辽东战事以来,官军何曾有过如此辉煌的战绩? 他尚未从震撼中回神,潘浒已接过话头,语气同样平淡:“何参将,请转告马总兵,我等两部担忧建奴主力回师报复,故暂退至蓟州休整。不日便将移营,不会久留此地,请马总兵放心。” 潘浒后面的话,何兴几乎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九百五十六级”在轰鸣回荡。他强压着翻江倒海的心绪,勉强挤出笑容,拱手道:“恭喜秦将军,立下不世奇功!末将定当如实禀报马总兵!” 他还想再探听些细节,秦良玉却已端起了茶碗:“何参将,军务繁忙,不便久留。回去转告马总兵,建奴大军或不日将至,望他为陛下,守好这蓟州城池。”她话语中的送客之意,已是昭然。 何兴面色尴尬,只得讪讪告退。 回到蓟州城内总兵府,何兴迫不及待地将所见所闻,尤其是那惊世骇俗的战报,一五一十禀报给马世龙。 “斩首九百五十六?生擒一百三十七?”马世龙悚然惊立,声音陡然拔高,“绝无可能!石柱白杆兵再能战,还能比我关宁铁骑更善野战争锋?就算他能打,建奴都是泥捏的不成?打不过还跑不掉?定是杀良冒功!对,定然如此!” 他腔调斩钉截铁,仿佛这般就能维系他那不堪一击的尊严。 何兴苦着脸道:“总镇,那登莱团练确实邪门得很。军容严整,器械精良,尤其是那火铳,与鲁密铳、三眼铳皆不相同。还有他们的大炮,极为轻便,炮身有轮,炮车亦有轮,两匹健马便能拖拽如飞,行动迅捷无比……” “真有此事?”马世龙一脸难以置信。 “标下亲眼所见,绝无虚言!”何兴笃定道。 马世龙失神地跌坐回太师椅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永定门外的惨败,打断的何止是数万大军的脊梁,更是将这满朝文武、这大明朝最后一点野战的胆气都几乎打断了。以至于“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鬼话,竟成了许多人自我安慰的借口。如今,这骤然而至的大捷,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以及他所代表的整个体系,都有些懵了。 —— 五天后,清晨。 太阳初升,晨光照在蓟州城南三里外的校场上。积雪尚未消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一座以钢管铆接、高约两丈的简易望台矗立在校场边缘。 望台上,潘浒与秦良玉各持一架高倍望远镜,眺望着远方校场。 视野中,三千名白杆兵战兵,已完全换装登莱团练护庄队的标准装备。他们按新的编制,列成十个整齐的横队,每横队有三十个十人小队,肃立于初冬的旷野中,鸦雀无声。 那些八瓣铁笠盔上的红缨,在晨风中微微颤动;那些红色的布面甲,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那些钢矛、刀盾、双管猎枪,在队列中闪着寒光。整支队伍,与五日前判若云泥。 换装完毕,并经由登莱老兵操练数日后,秦良玉心中既有期待也有忐忑,故提议进行一场实战操演,检验成效。潘浒自是应允。 校场最前方,一面蓝底烫金日月旗高高竖起。护旗官拔出腰刀,斜指苍穹,运足中气,厉声高呼:“我大明——” “万胜!!” 短暂的沉寂后,三千余人齐声怒吼,声浪如同平地惊雷,冲天而起,震得远处林梢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护旗官刀身平举,再次高呼:“全队——踏步!” “夸、夸、夸!” 数秒之后,沉重而整齐划一的踏步声骤然响起,三千双军靴同时起落,仿佛一面巨大的战鼓在擂动,大地随之微微震颤。望台的木板都在共鸣。 秦良玉不由自主地右手发力,紧紧抓住了身前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中迸发出惊人的神采,脱口低赞:“好!” 护旗官刀锋猛然前指,声嘶力竭:“进!” “进!!”怒吼再起。 “夸、夸、夸!”踏步变为前进,整个方阵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带着碾碎一切的磅礴气势,隆隆前推。脚步踏在地面的节奏,沉重得让人心头发颤。 护旗官再吼:“起歌!” 下一刻,苍凉而雄壮的古老战歌,由三千个喉咙同时吼出,响彻云霄: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古老韵律,与这近代化的严整队列奇异地融合在一起,赋予这支军队一种跨越时空的悲壮与力量。 方阵如山岳般向前稳步推进约五十步后,第一列队官猛地挥动令旗,声震全场:“接战!” 命令下达,阵型瞬变。第一排一百个个小队,位于前方的火铳手迅速抬起了手中的双管猎枪。 “砰、砰、砰……”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硝烟瞬间在第一阵列前弥漫开来。二百支双管猎枪几乎在同时喷吐出火焰,将威力强横的独头弹泼洒向远处的草人靶标。 枪声未绝,各小队中手持钢盾、腰挎战刀的刀盾手已然上前,他们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正是俗称“六连子”的转轮手枪。 “啪啪啪……”更为急促、连贯的射击声响起,如同年节时最密集的爆竹。子弹精准地射入猎枪火力覆盖后的区域,进行补充打击。 就在火铳手与刀盾手迅速后撤,开始熟练地装填弹药的同时,阵中那四名手持两米长、闪着幽蓝寒光的高锰钢长矛的矛手,齐齐发出一声暴喝,四根长矛如同毒龙出洞,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猛地向前方奋力攒刺。若此时前方是真敌军,经历两轮火器洗礼后,再遭此密集如林的长矛突刺,必然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第一排完成远程攻击后,并未停留。整个第二横队保持着严整的队形,步伐坚定地越过尚在装弹、调整的第一列,继续向前推进。同样的流程再次上演:猎枪齐射,手枪速射,长矛突刺!动作流畅,衔接紧密,毫无滞涩。 紧接着是第三排…… 各排周而复始、循环往替,火力倾泻连绵不绝,整个方阵如同一只无可阻挡的巨碾,无情地向前碾压。枪声、吼声、脚步声、长矛破风声,交织成一曲钢铁与火焰的死亡乐章。 当停止的命令下达时,原本立着上千草人靶标的野地,已是一片狼藉。稻草、碎裂的木棍、破烂的麻布片铺满了地面,仿佛刚刚被一场狂暴的金属风暴彻底犁过一遍。 望台之上,秦良玉已放下了望远镜,久久无言。她征战半生,却从未想到过,一支军队可以拥有如此高效而恐怖的杀戮效率。 她怔怔地望着那片被“摧毁”的靶场,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向潘浒,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慕明,此等强军……若非亲眼所见,吾绝难相信。” 潘浒神色平静,微笑道:“秦宣抚过誉了。假以时日,战力当可再进一步。后续尚有一批火器、弹药及护甲会运抵贵部。届时,还望宣抚依照此法,严加操练。” 秦良玉闻言,眼中光芒大盛,“有此利器,辅以此等战法,假以时日,我白杆兵即便独面建奴大军,亦足可堂堂正正,与之一决高下了!” 潘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知道,这支白杆兵,将来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建奴。 太阳已经升高,阳光洒在三千名挺立的战士身上。硝烟渐渐散去,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第293章 北上抗奴(19)报捷 冬日的晨曦铺满大地,潘浒站在营地边缘,与秦良玉、秦翼明作别。 白杆兵拔营西进,赶赴京师,尔后与后续的白杆兵主力部队会师。如无意外,直到建奴退走,秦良玉以及白杆兵的主力都将会一直留在京师。 潘浒目送秦良玉在一队亲卫的拱卫下,策马飞驰远去,直到那一行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收回目光,戴好黑色毛呢烟墩帽,大声说道:“传令,部队向南开拔,目标香河。” 说罢,他便翻身上马。 “喏!”一旁站着的身背步话机的通信兵大声应道,然后拿起送话器,一字不差地将老爷的军令传达下去。 “各部都有,准备出发!” 早已列队完毕的登莱团练军,如同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猛兽,“轰”的一声,数千人如同一人,身姿挺拔、腰杆挺直。 在近卫的拱卫下,潘浒策马从队伍旁掠过。 队伍前端,那面熟悉的蓝底烫金日月旗高高竖起,军旗队率先迈步行进。旋即,嘹亮的军令迅速响起:“全体注意,齐步走!” 夸、夸、夸——前面队伍行进时的脚步声,后面队伍原地踏步的脚步声,如同旱地惊雷,轰隆隆作响。 步、炮、骑以及辎重运输部队,延绵数里,如同一条长龙。 先后与建奴两次交战,对于登莱团练来说,收获的不仅仅是斩获多少真奴首级,缴获多少粮食财物,更重要的是整支部队得到了锤炼,精神面貌越发不一样。换而言之,这支部队与后世那支pLA相比,似乎又多了几分神似。 途经通州时,城里的杨总兵闻讯出城赶来,委婉地表达,城里那几位老爷都希望潘老爷能留在通州城。为何如此?无他,这些老爷都怕死。潘老爷的部队太能打,他们希望能留下潘老爷的部队,自己那条精贵的小命也就有了保障。 潘老爷自然是婉言谢绝,理由很简单:队伍得去接应运送补给的后勤运输队。杨总兵虽面露失望,却也不好强留,只得拱手作别。 快到香河县城的时候,部队停下了——前方竟然出现了一番锣鼓喧天的热闹场面。原来是香河县的士绅父老迎接登莱团练,为首的便是香河县的父母官。 无奈之下,潘浒只得上前,一番自谦:某不过一介白丁,如何能让香河父母官和一众父老屈尊相迎。 相貌堂堂的知县老爷任光裕微笑道:“吾乃知香河县任光裕。通州城外一战,我香河百姓人人皆知。若无潘团练使所部,通州难保,我香河恐怕也是难以幸免。” 潘浒面带微笑地说:“任知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任知县倒也干脆:“建奴铁骑来犯,香河父老一日三惊。如今贵部前来香河,不妨就在香河住下,但有所需,都好商量。” 闻言,潘浒心里明白了。其实就是县老爷以及县城里的士绅老爷们怕死,正好来了登莱团练这么一支能打的部队,就想着让登莱团练常驻香河县城。说白了,还是大明官军无能,建奴游骑越发张狂,数十人的小股部队就敢四处劫掠。明军早就被打得没了胆气,缩在城墙里不敢出去。 潘老爷一再解释,登莱团练是野战部队,自然不能去驻守城墙。 任知县面上笑意不减,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原想着,若能请动这支强军入城驻扎,不但县城固若金汤,自己这个知县也能睡个安稳觉。可惜,这位潘团练似乎另有打算。他斟酌着言辞,又道:“潘团练有所不知,香河虽是小县,但民风淳朴,百姓……” 潘浒态度坚决地表示,部队必须驻于城外,否则只得前往天津。 任知县听他语气,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只得作罢。他吩咐随从将事先准备好的几头猪和十几只羊送到营地,又客气地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一众士绅回了城内。 潘浒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微微摇头。他知道,在这些地方官眼里,他这支民团不过是个能打的“工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他偏不让他们如愿。 随后,登莱团练在县城外西北二三里处安营下寨。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西斜,给营地镀上一层金边。战士们忙着搭建帐篷、挖掘壕沟、布置哨位,一切有条不紊。潘浒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的香河县城,又望向更北的方向。 他的心情是矛盾的。 建奴在北直隶犯下的累累罪行,他亲眼见过,那些被屠戮的村庄,那些被掳掠的百姓,那些惨死的妇孺……每每想起,他都恨不得将登莱团练主力统统调来,与建奴大军决一死战,进而率部杀入辽东,将建奴赶尽杀绝。 可他更清楚,即便此刻倾尽全力击退建奴,最终的受益者也不会是浴血奋战的将士,更不会是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躲在城里的文官士绅,自会粉饰太平,将功劳归于“皇上圣明,诸臣用命”。登莱团练这支“民团”,不过是在他们的功劳簿上添一笔无关紧要的注脚罢了。 秦宣抚说他是个“傻子”,他认了。可这天下,若没有几个傻子撑着,早该塌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朝大帐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落在地上,像是一条不肯屈折的脊梁。 —— 殿内虽然燃着炭盆,但那股寒意似乎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沁入骨髓。 龙椅上的朱由检,面沉如水地看着丹陛下如同市井般争吵的众臣。 建奴铁蹄在京畿纵横,城池接连告破,百姓惨遭荼毒,而这些饱读诗书的“众正”们,引经据典,唾沫横飞,争论的却仍是些“战守之名义”、“责任之归属”,拿不出半点切实可行的方略。有人引《春秋》之义,言“天子守在四夷”,洋洋洒洒数百言,无非是说建奴之事自古有之,不必大惊小怪。有人搬出祖制,称“京师重地,不可轻动”,声音洪亮,仿佛只要不出兵,京师就自然安全。有人慷慨陈词,指责前方将领“畏敌如虎,丧师辱国”,却绝口不提自己有何良策。一旦深究责任,便齐刷刷跪倒一片,高呼“臣等死罪”,看似请罪,实为施压。 车轱辘话翻来覆去,核心无非一个“守”字。满殿朱紫,竟无一人敢言“出击”二字。似乎只要不提,他们骨子里的怯懦与无能,便能被这煌煌朝服所掩盖。 朱由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甚至感到一阵反胃。 自宋以降,文官集团便以儒学为圭臬,宣扬“与士大夫共天下”,到了本朝中晚期,更是与地方豪强缙绅勾连成庞大的利益网络,不断试图限制君权,将朝堂变成了党同伐异的修罗场。他扳倒了魏忠贤,却发现自己亲手扶植的“清流”,早已是尾大不掉。 他的帝王心术或许合格,但操持这艘千疮百孔的帝国巨舰,光有权衡显然不够。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那位被诟病为“木匠皇帝”的兄长,在位时辽东局势反倒更稳些……当然,他知道,大明的顽疾,早在洪武年间便已埋下,卫所崩坏,文官坐大,武勋腐朽……这一切,又岂能全然归咎于他朱由检? 只是,看着眼前这对外敌无能、对内斗热衷的场面,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与失望。 周延儒站在班列之首,面色沉稳,一言不发。他深知这个时候多说多错,不如静观其变。偶尔有人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他便微微摇头,示意不可轻动。他心里盘算着,无论如何,只要把“守”字坚持住,就算将来建奴退了,也是他“持重稳妥”之功。至于百姓的死活,那算得了什么?只要乌纱帽还在,什么都不重要。 日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照进来的光影缓缓移动,从东侧的柱子移到殿中央。朝堂上的争吵却毫无停歇之意,反而愈演愈烈。有几位言官已经开始互相攻讦,指责对方当初主战是“误国”,主守是“怯懦”。朱由检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却透露出他内心的焦躁。 就在这时—— “皇爷!捷报、捷报啊……” 一声因极度惊喜而略显尖利、甚至有些失态的呼喊,打破了朝堂上令人窒息的循环。 一名当值太监高举着一份火漆密封的急报,一路小跑入殿,激动得忘了礼仪。他的帽子歪了,袍角飞扬,完全不顾什么规矩体统。那急切的模样,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又像是前方有至宝等待。 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满殿文武,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带着惊疑、期待、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名太监手中的急报上。有人张着嘴,话说到一半噎了回去;有人保持着指指点点的姿势,僵在那里;有人正欲起身反驳,半蹲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朱由检眉头一皱,正要斥责其失仪,侍立一旁的掌印太监曹化淳已快步走下丹陛。他正欲低声呵斥,那太监却咕咚一声跪在地上,高高举起急报,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皇爷,石柱宣抚使秦良玉六百里急报……石门大捷!” 曹化淳身子猛地一震,他是皇帝的心腹,深知自家皇爷这些日子是如何的寝食难安,内心承受着何等的煎熬。那些夜里,他伺候在侧,亲眼见过皇帝对着地图发呆到三更,亲耳听过皇帝梦中的叹息。他一把夺过急报,顾不得仪态,拎着袍角疾步回到御前,躬身呈上,声音压得虽低,却难掩激动:“陛下!石柱宣抚使秦良玉,上奏报捷!”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微微颤抖的手指,拆开火漆,快速浏览起来。 “……臣率部赶至时,潘浒所部正追击东虏残部……此战,东虏一个甲喇几近全军覆没……此战,共斩获东虏真奴首级九百五十六颗,生擒一百三十七人,缴获铠甲、马匹、旗仗无算……臣,石柱宣抚使秦良玉,谨奏。” 奏报上的文字,朴实无华,甚至没有过多的渲染,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朱由检的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晦暗疲惫的双眼,此刻迸发出灼人的光彩,拿着奏报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环视下方鸦雀无声的群臣,胸膛剧烈起伏着,最终,用一种混合着巨大释然、狂喜与扬眉吐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告: “诸卿……石门大捷!秦良玉与登莱团练,于石门镇外,斩首真奴九百五十六级,擒一百三十七人!扬我大明国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霎时间,皇极殿内如滚水般沸腾起来。捷报在几位阁臣、尚书手中传递,惊叹与窃窃私语不绝于耳。有人抚掌而笑,眼中却带着狐疑;有人交头接耳,悄悄打探这“登莱团练”的底细;也有人面色如常,仿佛这场大胜与他们毫无干系;有人低头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人勉强挤出笑脸,眼神却闪烁不定。 周延儒接过捷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欣喜,转向皇帝躬身道:“陛下,此乃天佑大明,祖宗庇佑啊!有秦宣抚此番携大胜之威,率精兵回驻京师,定可保京畿门户安然无虞!臣为陛下贺,为大明显贺!” 这句话确实说到了崇祯的心坎上。京师安危是头等大事,至于叙功论赏,待局势稳定后再行议定也不迟。周延儒深知皇帝最在意什么,所以专挑他最想听的说。他的贺词看似为皇帝高兴,实则是把话题引向“守”,继续他“持重稳妥”的主张。 朱由检面上带着微笑,似乎对周延儒的话颇为受用,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秦良玉所部白杆兵及其辅兵约有五千,后续尚有川中援兵数千,合计万余精兵驻于京畿,足以让他稍稍安心。可这登莱团练使潘浒,究竟是何许人也?一个民团头子,竟能训练出如此精兵?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隐情?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那些或喜或忧的脸,那些或真诚或虚假的表情。他忽然想,这些人中,有几个人真心为这场胜利高兴?有几个人在盘算如何从中分一杯羹?有几个人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把这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阳光照进大殿,照在那些蟠龙金柱上,也照在那些或喜或忧的脸上。朱由检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最终落在那份捷报上。他想起秦良玉在奏报中提到的那个名字——潘浒。 就在捷报在群臣手中传递时,曹化淳悄无声息地走到御案旁,将另一份折子轻轻放在皇帝手边。 那是一份没有经过通政司、直接由锦衣卫渠道递进来的密折。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朱由检知道,这是秦良玉的密奏。 朱由检面上不动声色,袖中那只手,却已紧紧攥住了那份密折。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内情。 朝会终于散了。群臣三三两两地退出皇极殿,有人还在议论着那场大捷,有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朱由检回到御书房。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似乎多了几许暖意。他坐在御案前,屏退左右,只留下王承恩在门外候着。他取出那份密折,展开,一字一句地细读起来。 “陛下,登莱团练使潘浒率部孤军奋进,于石门镇遭遇建奴镶红旗精骑一千五百有余,全军列阵迎战,战而胜之,歼敌一千有余,斩获真奴首级九百五十六,俘虏真奴一百三十七人,并于石门镇东北筑京观……潘浒与吾商议,及民团叙功之繁难及提振举国士气之要,欲将此战斩首之功暂记于吾部名下……” 秦良玉的密奏字字朴直,甚至连潘浒“让功”的缘由都坦然说明。民团叙功程序繁难,且容易引起朝中争议,不如记在白杆兵名下,既能快速提振士气,又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读到这里,朱由检的手微微颤抖。 可越是这般坦诚,便越是让年轻的皇帝心绪难平。这天下,竟真还有这等不爱虚名,甘愿将泼天战功拱手相让的“傻子”?朝廷年年耗费巨饷供养的诸军,却畏敌如虎,龟缩城中不敢出战。而这潘慕明,一个前宋遗民后裔,领着地方民团,却主动迎击强敌,高呼酣战,还能战而胜之。更难得的是,竟还主动让功,不争名利。 他喃喃自语:“潘慕明……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窗外日光又移了几分,照在御案上的密折上,照在那些字迹上。朱由检盯着那份密折,看了很久。 心情稍缓的皇帝,心道该派人去查查潘浒。一念及此,他便忍不住暗骂:骆养性真是个废物,锦衣卫养着何用?至今尚无一份切实的回报送来。 他放下密折,对门外道:“王承恩,传骆养性。” 王承恩躬身答道:“回皇爷,骆佥书已在殿外候了多时了。” “传。”朱由检淡淡地道,面上看不出喜怒。 骆养性,时任锦衣卫南镇抚司佥书,为人机警,深知进退。此刻,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御书房,跪地请安。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回话。骆养性起身,垂手而立,等着皇帝发问。 骆养性微低着头,毕恭毕敬地禀报:“陛下,臣已查明,月前通州城外之战,实为潘浒所部与建奴偏师遭遇,激战获胜,并非通州守军所报之大举攻城。潘部列阵于野,以犀利火铳、轻便火炮猛击建奴,致敌伤亡惨重,旋即退走。” 他略微停顿,话锋一转,继续道:“另据锦衣卫登州百户所密报,潘浒,字慕明,来自万里之外的阿美利肯国,乃前宋遗民后裔。先帝五年初至辽东,因不明局势,商队遭建奴屠戮,仅以身免……后辗转至登州,继续经营商货。因见登莱地方不靖,匪患倭寇频仍,故应地方父老所请,出资筹办团练,以安乡梓。” “去岁建奴入寇,登州营副总兵张可大确因粮饷不济,求助于潘浒。潘浒不但慷慨解囊,更主动请缨,率登莱团练北上勤王。据报,登州营勤王兵马五千已抵天津,正星夜兼程赶往京师。” 已非几年前那个懵懂少年的朱由检,听到“登州营粮饷不济”时,勃然大怒:“登州营乃海防重镇,专司防备倭寇,何以会粮饷不济?给朕查!务必……” 话说到一半,他却自己停住了。 哪一次朝廷拨发的饷银,不是在户部就先“漂没”三成,而后经手官员层层盘剥,到了营兵手中能剩下四五成,都算是上官“清廉”了。这其中关窍,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平日里,他可以选择性地忽略,不去深想。如今被骆养性的话点破,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可出口刚到嘴边,他又自己堵住了。 查?怎么查?查到谁头上?户部的官员?经手的太监?还是那些层层盘剥的中间人?牵一发而动全身,查到最后,恐怕只会不了了之。 王承恩心知肚明,只得低声劝道:“皇爷,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这一声“息怒”,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愤怒却无力的皇帝。 他暗暗叹息一声,对骆养性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骆养性如蒙大赦,叩头告退,退出御书房时,后背已经湿透。 待到书房中只剩下他与最信任的大伴时,朱由检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困惑开口:“大伴,满朝文武,乃至各地将帅,皆与朕言,官军疲弱,建奴皆铁骑,长于野战,乃至有‘满万不可敌’之谣传。可这秦良玉与潘慕明,二部战兵不过七千余众,却敢与建奴野战,并能大获全胜。你告诉朕,这究竟是何道理?” 王承恩一听这话,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皇爷啊,这等触及国本、牵涉无数人利益根基的问题,岂是他可以妄加议论的?说深了,得罪满朝文武;说浅了,又敷衍不了皇爷。他只得将身子躬得更低,小心翼翼地道:“皇爷,奴婢乃刑余之人,实不知兵事,不敢妄加揣测,恐误圣听。” 朱由检闻言笑了笑:“你这老奴,滑头得很。” 他的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却也有一丝真实的放松。建奴入寇,京师被围,关宁军擅自东归,满桂战殁……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秦、潘二人的这场胜利,让他看到了些许希望。 他提起御笔,在宣纸上一笔一画,郑重地写下“潘浒”二字。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两个字上,墨迹还未干,泛着微微的光。 放下笔,他对王承恩说:“让曹化淳进来。” “是!”王承恩快步出去。 不多久,曹化淳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跪地道:“皇爷,奴婢来了。” 崇祯俯视着曹化淳,淡淡地说:“曹化淳!” “奴婢在!” “你出城走一趟,代朕见一见那海外归来的潘慕明。” 皇爷啊,城外是建奴的天下啊!这节骨眼上,你让老奴出城去,岂不是犹如羔羊送入虎口。万一碰上建奴骑兵,万一被当成细作抓了,万一…… 可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却道:“老奴谨遵皇爷旨意,定把事情办得妥妥的。”他的声音平稳,甚至还带着几分欣喜,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崇祯没多说话,摆摆手。 曹化淳叩头告退,退出御书房后,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快步离去。 第294章 北上抗奴(20)曹大监来了 冬日的太阳刚刚升起,惨白的光照在朝阳门的城楼上。 城门刚开不久,进出的百姓稀稀落落,都是些挑着担子的小贩,或是背着包袱的赶路人。 一队骑士从城门洞中疾驰而出,马蹄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为首一人穿着寻常的青色棉袍,头戴毡帽,看着像个殷实人家的当家。但若细看,他身边那几十个护卫个个精壮,腰间鼓鼓囊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人便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 崇祯元年,他被皇帝从南京召回,委以平反冤案的重任,深得皇帝信重。与后世某些影视作品中截然不同的是,曹化淳是太监中少有的高知识分子,诗文书画样样精通,且为人颇为仗义。后来所谓“开门迎贼”之说,实则是东林党人的污蔑和诽谤。 队伍一路向东南方向疾行。官道上行人稀少,偶尔可见逃难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远处村庄大多废弃,有的还冒着烟,黑乎乎的残垣断壁在惨白的日光下格外刺眼。建奴肆虐之后,京畿一带已是满目疮痍。 曹化淳骑在马上,望着这些景象,眉头紧锁。他虽是个内臣,却也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叫“民为邦本”。这些百姓,都是大明的子民啊。 行至午后,快到通州城时,前方官道上忽然烟尘滚滚,隐隐传来隆隆的脚步声,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曹化淳心中一紧——莫不是建奴? 他当即举手示意,让队伍靠边停驻,派了个机灵的护卫前去打探。其余人等都把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抽出兵器。 不多时,那护卫飞马而回,脸上带着喜色:“是官军!打的是石柱宣抚使秦的旗号!” 曹化淳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秦良玉?她怎么在这儿?略一思索,他便明白了——这位女将军怕是要率部进京。石门大捷后,她率白杆兵在蓟州休整,如今是该进京面圣了。 他当即命人前去通禀,就说曹化淳求见秦宣抚。 秦良玉正在队伍中前行,忽听前军来报,说曹化淳在前面等着,要求见。 她格外惊诧。 这可是皇帝最信重的大太监之一,居然在路边等着自己,显然非同寻常。她赶紧下马,快步向前。这由不得她不重视——太监这种生物着实难以以常理言之,当初她丈夫马千乘便是因为太监邱乘云索贿不成,被诬陷入狱,最后迫害而死。 走近时,只见曹化淳站在路边,身旁也就是几个随从,其余人等以及车马统统停在路边,为白杆兵大军让道。那几十个护卫远远散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秦良玉心中一暖。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能如此,着实让人意外,同时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一见到大步而来的秦良玉,曹化淳主动前迎几步,揖手道:“将军为国征战,为陛下分忧,咱家在此有礼了!” 皇帝身边的大红人主动行礼,这让秦良玉感到受宠若惊,赶紧侧身避让,同时回礼道:“秉笔如此大礼,贞素不敢当。吾马家世受皇恩,为国征战实乃本分,不敢居功。” 曹化淳笑道:“建奴南侵,惟将军挺身而出,我大明官军若皆如将军,何惧奴乎?故将军不必过于自谦。” “秉笔谬赞!”秦良玉说,“秉笔相招,不知所谓何事?” 曹化淳笑容敛了敛,正色道:“奉皇爷口谕,出城去寻那登莱潘慕明,代皇爷问他几个问题。” 大太监出京就是为了替皇帝问潘浒几个问题? 秦良玉心中一动,嗅到一丝异样的味道。皇帝特意派身边最信任的太监出城,这事绝不简单。可眼下她也没法子提前通知潘浒,只得如实说道:“潘浒部皆纯火器,两战消耗过巨,其后勤补给由天津卫而来,他们前去接应,不出意外的话应是到了香河县。” 曹化淳闻言点头,拱手道:“多谢将军告知。咱家这便赶路。” 秦良玉略一沉吟,招手叫来侄子秦翼明,吩咐道:“你带一百骑兵,护送秉笔前去香河。一路上小心,莫要出差错。” 秦翼明抱拳领命,当即点齐人马。 曹化淳心中感动。从通州到香河八九十里,这一路上随时可能碰上建奴,几十个侍卫确实不够看。秦良玉此举,是真心为他着想。他再次拱手:“将军大恩,咱家记下了。” 秦良玉摆摆手:“秉笔慢行,贞素先行一步,往京师去了。” 两拨人马就此分道扬镳。秦良玉率白杆兵继续向京城进发。曹化淳则在秦翼明所部百名骑兵的护送下,转向东南,往香河而去。 —— 从通州到香河,约八九十里路程。曹化淳一行人策马飞驰,不敢耽搁,赶到香河县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 城墙上灯火点点,城门紧闭。 曹化淳令人手持文书与信物,到城下叫门。城头守军喝问,来人高声应答,将文书用竹篮吊上城头。 香河知县姓任,是个谨慎人。他亲自登城,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核验文书。确认无误后,这才下令打开城门。 曹化淳进城后,任知县已带着几名属官在城门内等候。没等任知县张嘴,曹化淳开口便问:“登莱潘浒所部何在?” 任知县一愣,随即如实道:“回秉笔,潘团练不愿扰民,率部在城东北三里处扎下营寨。下官曾派人送去粮草,他们婉言谢绝,说自有补给。” 曹化淳闻言,不由赞道:“果然有名将之风。”他顿了顿,又道:“今夜先在城中歇息,明早出城。” 任知县将曹化淳迎入县衙,安排食宿。曹化淳简单用了些饭食,便让人退下,独自坐在房中。 那个素未谋面的潘慕明——一个海外归来的商人,自掏腰包组建民团,还敢与建奴野战,斩首近千级。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二更天了。曹化淳吹熄蜡烛,和衣躺下,却辗转难眠。 —— 次日。 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薄雾,照在香河县城低矮的城墙上。曹化淳早早起身,带上随从,在秦翼明所部百名骑兵的护送下,出了香河县城,直奔城北登莱团练军大营。 一行人走出也不过一二里地,官道两边突然冲出两队军士。 这些人皆头戴圆铁盔,身着灰绿色军衣军裤,脚蹬黑色革靴,手持火铳,动作迅捷,瞬间就将去路封住。为首一人端着一柄奇形怪状的火铳,大声喝道:“来人止步!” 这是登莱团练军布置的警戒哨,一般是两到三个步兵班。 秦翼明见状连忙翻身下马,上前与带队军官说明情况——皇帝派大太监来见潘浒。 那班长打量了秦翼明一眼,又看了看后方的队伍,点了点头。他派了一个战士回去报信,继而对曹化淳一行人说道:“前方乃我部军营,无令者不得靠近,请勿违禁!” 在队伍后方的曹化淳闻讯后,颔首微笑,再无任何表示。他注意到,这些哨兵虽然语气生硬,但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眼神警惕而不慌乱,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老兵。 不多久,前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潘浒带着一群军官,喊着“一二一”的口令跑步而来。那口令声整齐划一,脚步落地有声,在清晨的旷野上格外清晰。 “立正!”一声中气十足的口令声,以潘浒为首的登莱团练军主要军官列成一排,昂首挺胸凹肚,身子站得笔直。与此同时,执行警戒任务的步兵班也几乎是同时排成整齐一列,战士们单手扶着枪身,将步枪立于身侧。 潘浒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有些踌躇——该如何称谓?如何见礼?他素来就没有给人下跪的习惯。 一旁的方斌见状,大声喊道:“敬礼!” “夸”的一声,所有的军官齐齐地抬手敬军礼,警戒的步兵班也抬手行扶枪礼。动作整齐划一,干净利落。 曹化淳双瞳不由一缩,旋即面露笑意,颔首道:“果然名不虚传,确有强军风范。”他顿了顿,又道:“潘团练,咱家奉皇爷口谕而来,不必多礼。” “中贵人……”潘浒刚开口,曹化淳便呵呵笑道:“咱家不过是皇爷的奴婢,可不敢如此称呼。叫咱家曹公便是。”他话锋一转,继而说道:“此番前来,陛下叮嘱过,勿拘泥于常理,问几个事就走。” 一听曹化淳提到“陛下”,潘浒只得乖乖跪下,“草民潘浒,叩谢皇恩,吾皇万岁!” 速度之快连曹化淳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得看着潘浒对着京城的方向三跪九叩。那动作一丝不苟,显然是练过的。 礼毕,曹化淳才伸手扶起潘浒,心中对这人又多了几分好感——至少礼数上,是挑不出毛病的。 —— 旋即,潘浒请他入营。 曹化淳不紧不慢地往里走,行至大营之外,但见两排士兵肃立道旁。待他走近,便有军官喊道:“敬礼!” “刷……” 整齐的动作如一人,上了刺刀、总长超过一米七的步枪立在一旁,单手横在胸前。那些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那些士兵的目光坚毅而平静。 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个个面色红润、身高体壮——这是登莱兵给曹化淳留下的第一印象。他暗自点头,心道:这样的兵,难怪能打赢建奴。 到了大帐,只见帐内仅有大桌子、椅子,一旁还有一张只能容得下一个人的行军床。陈设简朴,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墙上挂着一幅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曹化淳不由动容,却也没有多说,默默记在心里。 分宾主落座后,曹化淳笑道:“潘总兵,皇爷让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便是。” 潘浒欠身道:“曹公请问。” 曹化淳收敛笑容,正色道:“汝一介平民,何以请缨为国征战?” 潘浒站起身来,抱拳道:“某既归明,则身属大明矣。今建奴犯境,某何敢袖手?愿振臂一呼,聚乡里健儿,擐甲执兵,勤王杀敌。贼在则某在,贼亡则某方休,登莱子弟,誓死相搏,不死不休!”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一股子杀气凛然而起。 曹化淳神色肃然,旋即微不可察地颔首。心道:此人虽是海外归化之民,可所言皆有大明、皆有陛下,而且以家资练兵纾难,这等人放在朝中,怕是也找不出一个来。可见其心中有陛下和大明,与石柱宣抚使秦良玉同属忠君爱国之人。 他若是知道潘浒此刻心中所想,怕是会气得吐血——潘老爷心里正在嘀咕:我来自三百九十年后,爱华夏、爱民族之心都有且强烈,只是“效忠皇帝”却是没有一点。可是他又不能说,非但不能说,还得扮出一副“我是皇帝的死忠粉”的样子。这戏,得演全套。 曹化淳又问:“潘浒,我再问你,石门一战,歼敌千余,斩首近千。你不要军功,陛下却不能亏待有功之臣民。所以,你不妨直说,你想要什么?” 这时候,他用上了大白话。像那些文人一般之乎者也地说话,不但费口舌,还费脑子。 潘浒挠着脑袋,面露一丝尴尬,以一副征询的语调说道:“这……曹公,某啥都不缺……这样吧,在下喜欢喝茶,陛下要是能赏赐一套喝茶的器具可就太好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要赏就赏成化年间的鸡缸杯,一整套不带缺的哈!感激不尽哟! 曹化淳当场就懵了。 从信王府到如今这么多年,好人、坏人、假好人、真恶人,好官、贪官、爱财的好官……他都见过,可是想要皇帝赏赐一套茶具的,他这还是头一回遇见。 天子圣人恩赐予下,文官武将自然是希望封官加爵——眼前这位爷,却倒好,要的竟然是天子喝茶的茶具。这算个甚哟?若是传扬开来,朝中那些高官显要怕是既要笑死又要恨死——好好地机会,你不要个官当当,要甚茶具,浪费大好机会,真是个败家子!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道:“潘慕明,汝真的只要一套茶具?” 茶杯上升到一套茶具。 潘浒心中暗喜,嘴上却说:“曹公,某……哦,在下说的都是真的。陛下赏赐一套茶具就行,要是成化年间官窑的茶具那就千好万好了。以前曾听说,咱大明朝成化年间官窑的瓷器品质最佳,故而一直想要有一套。陛下如能赏赐一套,将来当作传家宝也好。” 他说到这里,略作停顿,接着继续说道:“至于其他……在下要来也无甚用。如今,在登莱府,我和地方商贾联合经商,银子不少挣,打算接下来继续买地耕种。” 为了一套成化年间官窑茶器,潘老爷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曹化淳哭笑不得,又问:“潘慕明,你这登莱团练军,所费银钱怕是不少,将来如何打算?” 潘浒闻言,面露惶然道:“不敢瞒曹公:某归明时,舟遇飓风,迷道误入辽东,几死。亡命奔登莱,复遭海寇倭人,幸家丁死战,方脱于难。后与登莱父老谋,为保境安民、剿匪逐倭,乃富者输财、壮者效力,共举团练。蒙陈文巡抚奏准中枢,募清白良家子,严加训练,置办铳炮。由是登莱匪寇,遂告肃清。” 没等他说完,曹化淳便开口打断:“慕明,你不必紧张,汝等组办团练恰逢其时,陛下高兴都来不及呢!” 他见潘浒一副诚惶诚恐还想要解释什么的样子,便伸手按住他,微笑道:“慕明,不请咱家在营地内看看?” 潘浒赶紧起身:“曹公请!” —— 军营中井然有序。 帐篷排列如棋盘,每排间距相等。道路笔直,没有杂物。士兵们各司其职,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跑步,有的在列队操练。没有喧哗,没有闲逛,没有交头接耳。 曹化淳一路走,一路看,不由暗自赞叹。这样的军营,他从未见过。 走了一圈,他意犹未尽,又提出想要看一看登莱团练的兵是如何操练的。 潘浒自然满口答应,转身对方斌说:“集合队伍。” 方斌敬礼道:“是。”说罢,他小跑而去。 顷刻间,滴滴答答的号声便响彻军营。 战士们不断从营帐鱼贯而出,除了踏踏踏的脚步声,没有一人说话,沉默得如同蓄势待机的猛兽。 一、二、三……曹化淳在心中默默地数着数。他数到二百七十之时,登莱兵就立起一个个整齐得如斧砍刀劈的方阵。 这般情景,让他心中无比震惊,甚至觉着汗毛都倒竖起来。整个大明都没有这样的军队,即便是闻名天下的戚家军恐怕都逊色太多,弗叹不如。 当然,参加紧急集合的是八个步兵连和一个炮兵连,其余部队处于戒备状态,以防遭敌偷袭。骑兵连、迫击炮连以及辎重运输、医护等都未露面。 方斌跑步而来,到了跟前,跨步、立正、敬礼,大声道:“报告,八个步兵连、一个炮兵连完成集结,请指示!” 这时,用钢结构快速搭建的望台已经平地而起,潘浒陪同曹化淳移步来到望台上,小声对他解释,还有一些部队在外警戒,防止建奴偷袭,此外就是运输队等。 走到台前,曹化淳激动得浑身颤抖,看着台下这一千八百多登莱兵,禁不住热泪盈眶。这都是大明的好小伙子啊! 见老曹有些失态,潘浒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又悄悄给了方斌一个眼色。 很快,近两千将士齐呼:“吾皇威武,大明万胜……” 呼声如浪,一波波袭来。 “起歌!”领队军官高呼。 随后,有人开始领唱:“玄黄分野处,火德耀东方,预备、起……” 数千人齐唱—— “玄黄分野处,火德耀东方 日月照山河,龙兴起濠梁 弓刀破蒙尘,九鼎归炎方 万姓衣冠正,洪武开新章 煌煌大明!威加八荒! 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 煌煌大明!德被四溟! 旌旗指处山河靖,千秋正气张……” 歌声雄壮,在旷野上回荡。那歌词里唱的,是大明的开国,是大明的强盛,是边疆的烽火,是戍边的将士。 曹化淳听得痴了。 “长城连朔漠,楼船镇海疆 烽燧传星夜,鼓角动秋凉 田卒守边塞,屯耕兼戍防 金瓯永无缺,社稷比金汤 煌煌大明!威加八荒! 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 煌煌大明!德被四溟! 旌旗指处山河靖,千秋正气张……” 他的眼眶又湿润了。 “昔有戚家阵,今传新火枪 铳矛如苇列,炮雷震天阊 兵法承孙岳,忠烈继关岳 但使虎符在,不敢忘国殇 煌煌大明!威加八荒! 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 煌煌大明!德被四溟! 旌旗指处山河靖,千秋正气张。” 最后一句“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吼出时,曹化淳含着热泪,回过头来看着潘浒,嘴唇打着抖地问:“慕明,此歌何名?” “曹公——”潘浒揖手道:“此歌名为煌煌大明。” “此歌何人所作?”曹化淳又问。 “系……在下所作。”说完这番话,潘浒不禁偷偷瞟了眼天空,担心天降一道霹雳弄死他这个盗版之人。 “好、好……好啊!”曹化淳有些失态,竟然伸手用力拍了拍潘浒的肩膀。 —— 随后,潘浒随意调了一排步枪兵进行实弹演练。 水珠落盘一般清脆的枪声让曹化淳感到不一样,于是要求看一看战士手中的步枪。 一名战士送上手中的步枪。潘浒接过来,简洁扼要地介绍道:“曹公,此枪名曰元年式,口径六点五毫米,单发后装,有效射程四百步,熟练枪手每分钟可发射八到十发。” 曹化淳接过枪,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端详一番,问:“此铳作价几何?” 潘浒一脸难色,开始胡说八道:“曹公,此枪在阿美利肯造价五百两,铳子系以铜制成,每发合银约一两。在下组建这支队伍,耗银无数,吾在登莱经营阿美利肯商货所获商利大多投在其中。” 曹化淳闻言,眉头微皱。五百两一支,这价钱太吓人了。他想了想,又问:“我大明……能仿造否?” 潘浒摇头道:“可以,但得先有与阿美利肯国相同的枪炮厂、钢铁厂,否则难以仿造。” 曹化淳彻底断了念想。一支三四千人的队伍就得耗费几十万两银子,若是上万人……更多的部队那需要的银子堪称海量。皇帝家没有那么多银子。 没银子,那还练个甚的兵。 参观结束,潘浒送曹化淳出营。 行至营门,潘浒忽然道:“曹公稍待。”他招了招手,几名战士赶着四辆大车过来。 潘浒拱手道:“曹公,在下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一辆车上装的是些阿美利肯商货,交由曹公带回京城分派。其余三辆……”他压低声音,“是些盘缠,供曹公日常花差。” 说着,他将一张礼单悄咪咪塞进曹化淳手里。 曹化淳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不由眯起了眼。如此重礼,这潘慕明倒也舍得。很显然,这不远万里归明的前宋遗民后裔心中想法颇多,这么重的礼透露出的意思,极为明显——他想着当官,而且想要当大官。 地主之谊——呵呵,不想离开登莱府,又想当官。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将礼单收入袖中,也不多话,只是拱手道:“潘总兵有心了。咱家告辞。” 潘浒拱手道:“曹公,如得空暇,不妨来登莱走一遭,在下自当尽地主之谊!” 曹化淳含笑颔首,转身上了马车。 —— 在秦翼明所部骑兵的护送下,曹化淳离开登莱团练军大营,踏上回京之路。 坐在潘浒送的阿美利肯四轮马车上,他取出礼单,又看了一遍。 如此重礼,这潘慕明倒也舍得。曹化淳暗忖。 很显然,这位不远万里归明的前宋遗民后裔心中想法颇多,这么重的礼透露出的意思,极为明显——他想着当官,而且想要当大官。 地主之谊——呵呵,不想离开登莱府,又想当官。 想到这里,曹化淳微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不出意外,陛下接下来当会重用这个在大明毫无根底,却又富可敌国的前宋遗民。再往后还能如何,那就得看他潘慕明的造化了。 第295章 北上抗奴(21)感动,震惊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御书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御书房内的寒气。被熏暖的光影慢慢攀上堆满奏章的御案,攀上皇帝的脸庞。渐渐地,它又回落到案上,跨过砚台、笔架,懒洋洋的回到那摞尚未批阅的奏折上。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章,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窗外偶尔传来宫人的脚步声,他便会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章的边缘,那纸页已被他捏得微微发皱。御案上的茶已换过一巡,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一口。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刚刚返回的曹化淳顾不得休息,换了身衣裳便匆匆赶来。他一路疾走,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靴子上沾着城外带来的泥土,在御书房门口跺了跺脚,把泥块震落。 进了御书房,他刚要行礼,朱由检便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直接问道:“如何?” 语气看似平淡,但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曹化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皇爷,这是那潘慕明所作的军歌,登莱团练人人会唱。据闻登莱团练与建奴搏杀时,军士们皆齐唱此歌,高呼酣战,浴血杀敌。” 朱由检接过,展开细看。 纸上抄录的正是那首《煌煌大明》,字迹工整,显然是曹化淳找人誊抄过的。他逐字逐句地读着,神色先是意外,甚至带着一丝不相信。继位以来,他所见所闻太多,许多文臣武将,满嘴的礼义廉耻、忠君爱国,可背地里却都是鸡鸣狗盗之辈。 “玄黄分野处,火德耀东方。日月照山河,龙兴起濠梁……” 他低声念着,这是太祖起兵的故事,是大明的来历。当年太祖以一介布衣,提三尺剑,定鼎天下,靠的不就是这等豪情壮志? 念到“煌煌大明!威加八荒!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时,皇帝的手指不自禁的微微颤抖。这词中有一种力量——一种金戈铁马的力量,念着、想着,仿佛能看见千军万马列阵而战的场景。 “将士百战死,马革裹尸还。丹心照汗青,浩气贯长苍。” 他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想起赵率教,想起满桂,还有千千万叫不出名字却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念到最后一句“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他的眼眶隐有泪光。 神色仿佛融化的冰块,越发温和。 良久,皇帝收敛好心情,语调平和地问:“那个潘慕明,是怎么说的?” 他不是问军歌,而是问那个人——那个写出这样军歌的人,那个甘愿当“傻子”的人。 斜阳余韵洒在他脸上,映照着他他微微泛红的眼眶。这一刻,他不是威严的帝王,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满腔热血被感动的年轻大明人。 曹化淳起身,一五一十地开始汇报。 他将潘浒的回答原原本本道来——那番“既已归明,是为大明子民”的慷慨陈词,那句“建奴一日还在我大明土地上,我等便一日与之血战到底”的誓言,还有那个要一套茶具的古怪请求。他说潘浒如何招待他,如何给他看那些火铳,如何说起登莱团练的来历。他说潘浒提到那些被建奴屠杀的大明子民,眼睛血红,怒发冲冠。 听到一杆火铳从阿梅利肯运到大明朝需五六百两银子,铳子用量大且价格昂贵,皇帝不由感叹:“潘慕明能练出这三千团练,怕是耗尽家资了。” 他心中却不由在想:一方商贾比老子还要有钱。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欣慰,也有不甘。他想起国库的空虚,想起那些拖欠的饷银,想起户部尚书每次报账时的苦脸。一个商人,倒比他这个皇帝手头宽裕。 曹化淳也是老狐狸了,皇帝这么一说,他登时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心中飞快琢磨一番:皇帝这话里,有对潘浒的欣赏,也有对“商贾比朕有钱”的微妙情绪。他得把话接住,还得接得漂亮。 于是说道:“听潘慕明的意思,就这么三四千人,他也只是能勉力维持。据他说,这几年把经商赚取的银子大多都投了进去,如今也就够维持日常开销,再想扩军已是不能。” 这话既是实情,也是在为潘浒开脱——不是他藏着掖着,是真的没钱了。同时也在向皇帝暗示:这样的人,需要朝廷扶持。 皇帝睨了眼曹化淳,尔后笑道:“如此忠君爱国之人,切不能寒了他的心。” 他一想到老曹说那潘慕明心心念念地想要一套皇家的茶具作传家宝,心中却是一阵乐。心道:此人虽是海外归化之民,倒是心向大明、心向朕的。这种“土气”的愿望,反而让他觉得真实、可爱。那些满口忠义的文官,哪个不是伸手要官要权?这个潘慕明,倒是实在,只要一套茶具。 于是吩咐王承恩:“挑一套成化年间的茶具,安排人给潘浒送过去。” 王承恩应了一声,心中却暗自嘀咕:皇爷对这人倒是上心。成化年间的茶具,那可是御用之物,一般人哪能得着?他想着待会儿得去库房仔细挑挑,挑一套品相好的,别让人笑话皇家小气。 曹化淳在旁笑道:“皇爷,以奴婢看,那潘慕明立了大功,不如就此赏他一个官职。他不想离开登州,那就让他在登州为官。他一介白丁,想来不会有什么讲究。” 皇帝闻言后不禁笑道:“你这老奴,莫不是潘慕明如何怠慢你了?” 曹化淳忙下跪并言道:“陛下,老奴心中只有皇爷。潘慕明这等人可为皇爷分忧,自然想法子为皇爷收拢住。老奴万不敢怀有私心。” 一旁的王承恩闻言却撇了撇嘴,暗自腹诽:你要是没私心,后宫里就没坏人了。你这老货怕是收了人家的雪花银,兜着圈子给人家说好话吧!他想起曹化淳回来时那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模样,心里更笃定了。 王承恩之所以没拆穿,倒不是与曹化淳你好我好,而是他对朱由检忠心耿耿,曹化淳说的这个事情对皇帝不但没有任何坏处,反而大有好处。登莱团练的战力已经证明,这样的人若能收归朝廷所用,对大明是好事。至于曹化淳有没有收银子,那是另一回事。再者,曹化淳也是皇帝潜邸的老人,即便是收了一些银钱,但是对皇帝绝对忠心耿耿。 “此事日后再议!”皇帝态度虽然不明,但明显心动了。 他不是不想赏,而是要考虑怎么赏、赏什么、会不会引起朝堂反弹。一个民团团练,贸然授官,那些科道言官怕是要闹翻天。 曹化淳连忙告退,出来后边走边擦汗,心中暗忖——这算是对得起那几万两银子了。 —— 当然,这时候潘浒要是知道皇帝老爷居然要送他一整套皇帝专用版的成化年官窑茶具,怕是会笑疯——一个鸡缸杯就能拍卖二点八个亿,这一整套要卖出多少个亿?他那些在现代社会想都不敢想的宝贝,就这么要到手了? 不过此刻,潘老爷刚刚砸碎了一个茶杯。 书案上摆着一张电文纸,抬头写着:急报,永平府陷落,迁安、滦州相继投敌…… 茶杯碎片溅了一地,茶水淌在桌案上,浸湿了地图的一角。褐色的茶渍在地图上晕开,恰好盖住了永平府的位置,像是给那座陷落的城池蒙上了一层阴影。 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北风呼啸。旷野上一片苍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哀鸣,叫得人心里发慌。营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帐门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香河以东,距城五里,登莱团练军军营。营地里旗帜猎猎作响,战士们各司其职,但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正月初四,建奴主力围攻永平府城。 破城后,洪太吉下令屠戮抵抗的明军。此战殉国者,名单长得让人不忍卒读——辽军杨武营参将杨春、中军吕鸣云和赵飬忠皆战殁;车左营千总罗峻及其兄皆战死;文官郑国昌、程应琦皆携妻自杀;卢龙县教谕赵允殖率诸生守城战死;武举正科唐之靖夫妇,东胜卫指挥张国翰夫妇,乡兵中军房应祥…… 迁安与滦州二城相继投敌。更有一出惨剧在滦州城内上演——知州杨燫派人向孙承宗求援,孙承宗派出祖大寿率军支援,同时命令滦州当地组织力量与关宁军共同守城。然而,祖大寿的部队还没到,城内的士绅却夺取城门率先逃跑,导致城内大乱。知州杨燫无力应对,留诗一首,尔后自戕。 正欲率部由香河向东机动的潘浒,却接到了永平府陷落的急报。 他沉默许久,望着地图上永平府的位置,久久不语。帐内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他粗重的呼吸声。思忖再三,牙都快咬碎了,却还是没能说出那句“集中力量与建奴决战”。 这样一场决战,他有没有力量去打? 答案是肯定的。 建奴及蒙鞑子兵力十几万,确实很多。可在潘老爷眼中,不过就是一群使用冷兵器的生番罢了。不说其他,单单是团练陆营、民防营、屯粮城营、龙武前营、铁山营等可用于打击建奴的兵力,就超过了两万。通通是近代化部队,集中起来拉到辽东,绝对能把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建奴八旗打得满地找牙。 然而,这样的一场决战,有必要是他去打吗? 打,他出钱出力,干掉了建奴,然后盈朝众正将功劳落在自家头上,大肆宣扬圣人儒教,借此继续对民众百姓残酷剥削。换而言之,就等于是潘老爷自掏腰包替东林党中那些个不干人事的杂碎解决了一个难题。打完了,老百姓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朝野间的那些老爷们依旧“朱门酒肉臭”,将千万黎民视为刍狗。 所以,答案是“没有必要”。 这让潘浒有一种有力不能使、不敢使的无力感。那些挣扎于建奴屠刀之下的民众,又让他感到一种负罪感。他想起那些殉国的将士:杨春、吕鸣云、罗峻、郑国昌、程应琦、赵允殖……这些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他们都是大明的好儿郎。 他们死了,而那些士绅却还在逃跑、投敌、自保。 “草他麻痹!” 他大骂一声,“啪啦”一声砸烂了一只茶杯。碎片溅起,有一片划过他的手背,渗出一丝血痕,他也没在意。 旋即下令,全军向东。他要动一动,指不定能遇上建奴的偏军,打一场出口恶气也好。 帐外,天色愈发阴沉,雪花开始飘落。起初是零星的几片,很快便密集起来,纷纷扬扬,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白茫茫。 —— 永平府城内,原知府衙门。 天色阴沉,雪花飘落。屋内炭火烧得很旺,但洪太吉的脸色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他坐在炕上,面前摆着几份军报,手边的热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一口。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窗纸上映着灰白的光。 进攻大明以来,打下了第四座城池,“我大金”的天聪汗表面上意气风发,可心里却阴沉无比。 因为就在刚刚,他收到两份军报。 第一份关于白杆兵。石柱宣抚使秦良玉亲率八千白杆兵勤王,日前已到达明国的京城。如此一来,明国京城的防御力量得到很大增强。对于白杆兵的战力,经历过浑河一战的建奴是有切身体会的。那一战,白杆兵与浙军配合,给八旗造成了巨大伤亡。这份军报让他几乎再动不起丝毫的去打明国京城的心思了。 如果说第一份军报让他几乎再无去打明国京城的心思,那么第二份军报就让他有些不寒而栗了。军报上说,科尔沁一支骑兵遭明军重创。这支科尔沁骑兵约五千人,向东机动劫掠时遭遇一支押运辎重的明军,发生激战。因明军战力极强且火器犀利,科尔沁骑兵力战不敌而退,折损约一千五百人。 又是“战力强横且火器犀利”。 他翻出此前先后呈上来的两份军报,都出现过类似的说法。先是牵制通州明军的部队被击败了,当时多尔衮在军报中禀报说,“明军有万余人,皆配备火器,犀利无比……前去通州的部队,拼死杀出重围,折损将近一个牛录。” 后是长子豪格在前几天禀报,其部屯驻于石门镇的一个甲喇被一股纯火器的明军突袭,甲喇额真穆特鲁率部与敌死战,但奈何此部明军皆为火器、且人多势众,最终不支,只得突围。至于损失,军报中提了一嘴——穆特鲁部折损过半。 单单是“我大金”的八旗,差不多已经折损了四个牛录。就算不满编,也有上千人了。洪太吉疼得心脏都快揪成一团了。上千八旗精锐,那是多少年才能积攒起来的家底?就这么没了。 他再次召来戴罪的穆特鲁,就其部战败的过程,细细地询问。 穆特鲁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复:“启禀大汗,那支明军约四五千人,皆头戴圆铁盔,身着灰绿色右衽曳撒长衣,没有盔甲长矛,战马也不多。战时列成三排横队,人手一杆火铳。我大金铁骑冲进一百丈时,他们便开始放铳,采用三排抡射之法,打放速度极快,且铳子威力极大,即便是冲阵死兵披挂的三重甲也都被轻易穿透。” “那明军还有许多打放起来如同放鞭炮一样的火铳,架在两轮车或四轮马车上,打放的弹丸如同下雹子一般密集,冲过去的人越多,杀伤威力就越大。他们的大炮有好几种,一种打出的炮弹声音像虎啸,打放速度不快,但炮子落地后会爆炸,方圆数十丈人马皆碎。还有一种小炮打起来速度比火铳还快,炮子也会爆炸。奴才……奴才实在是……” 听到这里,洪太吉觉着牙都麻了。 震惊之余,他不得不感叹,明国这老大帝国,地大物博、人才辈出,每到紧要时候就会冒出一个人物来,让他和大金国上下头疼不已。山海关的孙承宗算一个,以往盘踞皮岛的毛文龙算半个,还有半个就是善于防守的袁崇焕。不过,毛文龙已经死了,袁崇焕被大明的皇帝给抓了。就剩一个孙老头了。 这不,又冒出一个难对付的角色。 只是,这支明军从何而来,却没有一丁点可用的信息,这也是让洪太吉最为恼火的地方。那些败兵只知道是“登莱团练”,可登莱是什么地方?团练又是什么东西?他心中由此对李永芳更为不满——这些汉奸,连情报都打探不清楚! 他站起身,在屋内踱步,眉头紧锁。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他沉重的心跳。 不过,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带着大金主力以及海量的缴获顺利返回盛京。 先是山海关一线四处碰壁。孙承宗坐镇关内,关宁军虽然不敢出战,但守城还是能守的。建奴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打了回来。尔后攻抚宁、昌黎等城受挫。那些小城的明军不知哪来的勇气,居然敢抵抗,还打死了不少八旗勇士。 一连征战数月的大金军,人马皆相当疲惫。战马掉膘,士卒厌战,士气低落。与此同时,明军后续的勤王兵马正陆续赶到。真可谓是此消彼长。 再拖下去,大金军再无任何优势,甚至有可能完全陷入明军的包围之中。 明军哪怕是全军覆没,换得建州八旗折损二三万人,那就是顶了天的大胜。十比一的交换比又如何?明国据说有一万万五千万人,而我大金林林总总的全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万人。五百比一啊,混蛋! 换而言之,明国没了三百万,即便有影响,估计也不大。可我大金八旗勇士即便是一次没了五万——不,哪怕是一次折损上万勇士,却也是无法承受;若真是没了五万,离族灭也为时不远了。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假设。然而,其中的道理很清楚——大金国没有浪的本钱,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否则就有可能是万劫不复。 于是乎,洪太吉果断地打消了在大明北直隶继续攻略的念头,决定趁着明军主力还没有展开反击之前,原路返回。 这时,他又发现一个很要命的问题:若是喜峰口等地已经被明军收复了,又该如何?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理论上而言,建奴主力其实是处于明军包围之中的,只是明军还没有察觉到这个态势罢了。 “未虑胜先思败”——好吧,其实就是俗话说的“做最充分的准备、做最坏的打算”。 洪太吉很快就做出决断——杀个回马枪,往西去打蓟州、三河。 这样一来,既可以试探明军的虚实,又可以打通西撤的通道。如果能打下蓟州,那就能从喜峰口原路返回;如果打不下来,也可以佯装进攻,调动明军,然后趁其不备突然东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这一战,打了这么久,缴获了这么多,也该回去了。只是那支神秘的“登莱团练”,总让他心里隐隐不安。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融化,变成水痕。就像那支突然出现的军队,来无影,去无踪,却留下了上千八旗勇士的尸骸。 他当即召集诸贝勒大臣,宣布撤军决定,并部署攻打蓟州、三河等地计划。 诸将闻言,神色各异。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心有不甘,有人面露忧色。代善低着头不说话,莽古尔泰攥紧了拳头,阿济格张了张嘴又闭上。 洪太吉冷眼扫视众人,沉声道:“此乃军令,不得有误。” 诸将齐齐跪地:“嗻!”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屋内,洪太吉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三河、宝坻的位置。他不知道那支军队在哪里,但他知道,这一战还没完。 第296章 北上抗奴(22)自今日始,将天下闻名 午后,天色阴沉。 香河以北的旷野上,一支大军正在疾驰。马蹄踏起烟尘,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拖出一条长长的黄龙。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上面绣着正黄旗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醒目。 领军之将正是“我大金”天聪汗洪台吉的长子——豪格。 按照他父汗的旨意,须得以最快的速度拿下香河县城,进而直抵运河东岸,切断漕运,让明国皇帝连饭都吃不上。洪太吉的军令很简单:三日内,我要看到香河城头插上大金的旗帜。 然而,一路疾驰的大军像是被踩了急刹车一般,突然停下。 豪格勒住战马,眉头紧皱。他脑袋上顶着一根避雷针似的铁盔缨尖,银盔银甲,威风凛凛,胯下一匹高头骏马,只是原本锃亮的盔甲因为长途行军而蒙了一层灰尘。他回头看向队伍前方,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身旁的亲兵刚要策马前去查看,前方已有几骑飞驰而来。马蹄声急促,踏碎了旷野的寂静。到了跟前,一名顶着避雷针的白甲兵跃马而下,单膝跪地打千道:“大贝勒爷,前方五里处有明军列阵防御。” 豪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还有胆儿肥的明军敢于在野外列阵迎战大金军?他刚才因为行军停滞而滋生的怒气,在这一刻统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喜出望外之感。 两千大金八旗健儿,还有三千科尔沁精骑,外加三千乌真超哈,近万精锐,明国还有哪支军队能够抵挡? 那摆牙喇起身继续禀报:“大贝勒爷,这支明军皆是灰衣,都没有着甲。” “灰皮军?!” 豪格眼睛顿时一亮。 自打上回蓟州石门镇一战,大金三个牛录战殁,“灰皮军”就成了那支戴圆铁盔、着灰绿军衣、使火铳的明军的代名词。穆特鲁那个废物,带了整整一个甲喇,竟然被一支民团打得折损过半,丢尽了大金勇士的脸。 豪格大声狞笑:“果真让我遇上了!一雪前耻的机会来了。传令下去,歇息半个时辰,尔后我要去会一会这支灰皮军。” 一旁的心腹上前,低声道:“主子爷,石门镇穆特鲁之败,不得不防啊!万请慎重!” 豪格冷笑:“我自会慎重,莫再多说!” “嗻!”心腹只得止声,退到一旁,眼中却带着忧色。 豪格并非完全不知轻重。只是他年轻气盛,又兼兵力雄厚,岂能因穆特鲁之败便畏首畏尾?况且,若能击败这支神秘的“灰皮军”,他在父汗面前的地位将更加稳固。那个多尔衮,最近在父汗跟前越发得意,也该让他知道,谁才是大金未来的主人。 传令下去,大军就地歇息半个时辰。 士兵们纷纷下马,有的喂马,有的坐在地上啃干粮,有的低声交谈。蒙骑和汉军自成一群,与八旗兵保持距离。豪格坐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望着远处的天空,心中既有兴奋,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但他很快将那不安压了下去——近万大军,何惧之有? —— 而此刻,香河县城外五里处,登莱团练的阵地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个小时前,携带特侦小组的特侦分队发来急电—— 发现一支建奴,其中正黄旗约两千,科尔沁蒙鞑子骑兵约三千,乌镇超哈三千,向香河县城杀奔而来。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支兵力近万的队伍,显然是想一举拿下香河,切断漕运。洪太吉这是要断大明的粮道啊。 潘浒当即下令,十二个步枪连统统开出营寨,在营外五百米设置阵地,要在野外与这支建奴打一场。 此刻,阵地已经布置完毕。 正面是两千四百名步枪兵,排成三排,每排八百人。他们头戴灰色铁盔,身着灰绿色军服,手持元年式步枪,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只有风吹战旗的猎猎声。 两翼各有四门手动多管机枪,形成交叉火力。机枪手们蹲在掩体里,检查着弹鼓,调整着瞄具。那些机枪的枪管并排,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侧后一百米处设置了六零炮阵地,六门六十毫米迫击炮迅速布置完毕,炮手们蹲在炮旁,手里拿着炮弹,等待着命令。 重迫击炮和山炮就在营寨中,发射阵地早就设置妥当。那些炮口指向天空,沉默地等待着。 第一支队的六个连负责警戒和守备营寨,此刻正在营寨四周布防。 望台上,潘浒坐在马扎上,抽着雪茄喝着茶。他穿着一身黑色曳撒,外罩黑色布面甲,脚蹬黑色皮靴,与那些灰衣战士形成鲜明对比。不但他,麾下数千将士也是轻松自若。这种轻松,不是装出来的,是对自己战力的绝对自信。 无人机传来的实时高清图像,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奴酋的位置——果真是洪太吉的嫡长子豪格。 潘浒看着屏幕上那个顶着“避雷针”的身影,手指微微一动,差点就要给炮兵下达集火的命令。但他一再克制,才没有这么做。 弄死这货,不如让这货活着。 豪格若是死了,在当下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保不齐,洪太吉脑子一抽抽,全力攻打京师,就凭当下明军的战斗力,还真不一定能守得住。一旦让洪太吉把京师给攻占了,那局势就彻底没救了。这洪太吉,恐怕真就成了“再世完颜旻”了。 弄死豪格,还不如弄死他麾下这些建奴兵来得划算。 他吐出一口烟圈,望着远处的天空。豪格啊豪格,今天你命大,我不杀你。但你带来的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走。 —— 香河县城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有近万建奴铁骑来袭的消息已经传开,老爷们吓得快尿裤子了,有的躲在屋里不敢出门,有的收拾细软准备跑路,有的派人去城头观望。 任知县坐在县衙里,脸色苍白,身子似乎在打着颤儿。永平、迁安、滦州,主官敢战的都没了命,不敢战的都没了祖宗。他任光裕,既不想没了性命,也不想丢了祖宗。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跑。他是知县,跑了,全城百姓怎么办? 他咬了咬牙,吩咐备马。他要出城。 任知县骑着马,一路疾驰,帽子都歪了也顾不上扶。出了城门,穿过城外那片空地,他看见了那支灰衣军队。 他们列阵在旷野上,三排横队,静默无声。那阵列太单薄了,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些战士站在那儿,纹丝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任知县找到潘浒的时候,潘浒正叼着雪茄站在望台下面。他面带微笑,仿佛即将到来的大战不过是一场寻常操练。 任知县翻身下马,踉跄着走上前。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冒汗,嘴唇哆嗦,身子微微发颤。 潘浒看了他一眼,也不点破他的恐惧,只是和颜悦色地说:“任知县,确有一支建奴来袭,兵力六七千,旗号是建奴正黄旗,以及附庸的蒙鞑子骑兵,还有三千乌真超哈。我部已设置防线,预计稍后将与建奴交战。” 这番话的意思是说:我们登莱团练军要跟建奴做一场,你们都莫怕哈! 任知县听了,心里却是一万个不信。你莫骗老子,你做个秀就跑路,要老子站在城头自己割脖子?混蛋啊! 他见过太多大明官军了。那些兵,平日里耀武扬威,真见了建奴,跑得比兔子还快。这潘团练,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这话只能放在肚子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此时也只能给这武夫弯腰:“潘团练,为了香河数万父老,还请您下令移师城内吧!” 潘浒摇摇头,依然和颜悦色:“任知县,我部善于野战,如若守城,等同自缚手脚。故而,还请回城。” 他说得简单平淡,却把任知县听得快要跪了——混蛋啊,你不怕死,我特么的怕死啊! 不等任知县再次开口,潘浒已经下令:五个民防连全部入城,协助香河县军民守城,监察城内举动,凡有异动皆以通奴者论处。 说罢,他拱手对任知县保证:“我部但有一人在,皆不会退。” 任知县无奈,只得返回香河县城。一路上,他回头看了好几次,只见那支灰衣军队静静地列阵在城外,纹丝不动。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希望:也许,这支军队真的不一样? —— 半个时辰过后,牛角号呜咽声从东边传来。 建奴军战马嘶鸣,人声沸腾,很快就整队完毕,继续向香河县进发。马蹄声如雷鸣,烟尘滚滚,近万大军铺天盖地而来,气势惊人。 豪格策马立于高处,目视大军这赫赫之势,顿时心中升起一股豪迈之气。 一队哨骑疾驰而来,为首的白摆牙喇跃马而下,打千道:“大贝勒爷,那支灰皮军出城了,在城东野外布阵。” 豪格闻言,登时喜出望外:“灰皮军竟然敢出城列阵迎战我军……这真是太好了!正好让他们知道我大金勇士的厉害。” 他扬鞭遥指西南方向,大声对身旁的蒙古万户答儿莫说道:“有此等勇士,还有何处不可去?哈哈……” 走完十几里的路程,对于骑兵而言,几乎就是顷刻间的事情。 距离灰皮军还有五里地之时,建奴大军略作停顿,在旷野上排布成若干方阵。紧接着,蹄声隆隆地继续前推。 在阵中,豪格眺望远处。灰衣明军列成细细长长的阵列,三排横队,静默无声。那阵列太单薄了,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心中困惑:穆特鲁便是败在这样的阵列之下?这怎么可能? 在主将踌躇之间,建奴大军缓缓逼近到相距三里之处。 豪格的内心并非完全轻敌。他观察着那支灰衣军,试图寻找破绽。对方没有大炮,没有长矛阵,没有重甲骑兵,只有那三排细细长长的火铳兵。只要冲进去,那些火铳兵就是待宰的羔羊。 但他还是决定谨慎行事。先让蒙骑试探一下,看看虚实。八旗健儿的命,不能白白送掉。 他当即下令:两名蒙骑千夫长各率一千精骑从两翼包抄,先做一番试探,并一再叮嘱不要轻易冲近敌阵。同时,答儿莫率一千科尔沁精骑正面缓缓前压。 —— 望台上,潘浒看着建奴的动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当特侦队实时汇报建奴相距不足一千五百米时,机枪巢里的多管机枪班组开始备战。 机枪巢内,主射手坐在特设的矮凳上,调整机械瞄具,推开摇柄限位器。摇柄被释放的同时,摇柄限速器也开始工作——这个小玩意很管用,可以使机枪不受主射手过快摇动摇柄的影响,避免出现卡壳等突发状况。 两名装填手半蹲在机枪旁边,脚边的木箱里摆放着多个三十发满弹弹匣,随时可以为机枪更换弹匣。 弹药手打开木制弹药箱,准备随时为打空的弹匣装填弹药。 所有人都盯着前方,等待着命令。 左右两翼的科尔沁骑兵,像张开的翅膀一样,向灰衣明军两翼包抄过去。马蹄声隆隆,烟尘再起,那气势足以让任何一支明军胆寒。 中路的一千蒙古马军,摆出攻击阵型,缓缓往前移动了一二百米,便又停了下来——他们在等两翼到位。 片刻之后,两翼包抄兵力快到位了,中路的科尔沁千骑才继续小跑起来,直逼明军而去。 三百五十米……三百米…… “嘟嘟嘟~哒哒——” 尖锐的唢呐声穿透马蹄轰鸣,直上云霄。 第一排八百名步枪兵,平端着元年式单发步枪,瞄准敌人。枪托抵肩,眼睛盯着准星,呼吸平稳。 二百五十米—— “锵——”铜钹炸响。 “砰……” 第一排步枪兵向距离二百多米的蒙鞑子精骑打出了第一轮排枪。枪口喷射火光,硝烟升腾,八百发子弹呼啸而出。 紧接着,第二排越出,举枪、瞄准、射击。第三排,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 三排两千多名步枪兵,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每分钟成千上万的子弹,密集得如雨点一般,“咻咻咻”地穿梭在双方之间急速缩短的距离中。 “噗噗噗……”雨打芭蕉般的声响中,无数蒙鞑子被击落马下。尤其是冲在前面的,更是连人带马被打成了血葫芦。有人头部中弹,直接从马上栽下去;有人胸部中弹,身体对折,惨叫落马;有人马匹中弹,战马嘶鸣着倒地,把背上的骑兵重重摔出去。 蒙骑的阵型开始混乱。有人还在往前冲,有人已经勒马想逃,前后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噔噔噔——” 两翼的八门手动多管机枪也加入进来,瞬间就接管了战场。 射速虽然不快,每十五秒钟三十发,但一百五十克重的半被甲铅心弹头,在黑火药的催动下,如同一颗颗缩小版的炮弹,砸进蒙鞑子骑兵集群中。 恐怖的杀伤效果在战场上展开。 被子弹命中的骑兵,像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上,身体对折,躯干部分会直接“炸开”或被打成两截。一些骑兵的头颅或者身躯,仿佛是被神只的巨锤捶中,如同西瓜一般爆开团团血雾。 子弹击中战马的胸部或颈部,撕开巨大的血洞,打断马匹的脊椎或主要血管。战马会当场向前栽倒,把背上的骑兵重重甩出去,甚至直接把骑兵压在马下。即便只是击中马腿,巨大的冲击力也能让马腿瞬间折断,马匹惨叫翻滚,进而绊倒后续冲锋的友军。 这不仅仅是杀敌,更是彻底瓦解骑兵的冲锋阵型。 蒙鞑子的阵型彻底乱了。战场上到处都是人马的尸骸,到处都是惨叫和哀嚎。活着的人拼命调转马头想要逃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友军挡住,乱成一团。那些还在往前冲的,转眼就被子弹打成了筛子。 —— “不……” “我大金”的豪格贝勒见状,既震惊又愤怒。 在他眼里,不断喷射火焰的烟雾,就是人间炼狱的入口。那些他引以为傲的科尔沁骑兵,此刻如同被屠宰的羔羊,一排排倒下,毫无还手之力。 他这才明白,穆特鲁为何会败得那么惨。不是穆特鲁无能,是这支灰皮军太过恐怖。 他的内心,想的再不是去给那“灰皮军”一个教训,而是如何才能逃出生天,好将这一切告诉他的汗阿玛,免得将来大金吃更大的亏。 他当即下令:两千正黄旗,准备调头撤离。 然而,就在这当口,低沉的呼啸声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顶着脑袋砸过来。豪格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中出现了十几个黑点,正飞速坠落。 “轰轰轰……” 连续爆炸,就在头顶上方十数丈的空中炸开。 数以万计的钢珠,如同暴雨一般,砸向顶盔披甲的建奴。 顷刻间,便有数百建奴像被割倒的秸秆一般,连人带马倒在血泊中。有人被钢珠击中头部,脑袋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有人被击中躯干,身上多了十几个血洞,鲜血汩汩涌出。有人被击中马匹,战马惨叫倒地,把背上的骑兵重重摔出去。 豪格被几名摆牙喇拼死遮掩,才幸免于难。但他身边的亲兵,倒了一片。有人半边脸被钢珠打烂,倒在地上抽搐。有人胸口被开了几个血洞,眼睛还睁着,人已经断了气。 他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身边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撤,快撤……” 他大喊着,率先撒开脚丫向东狂奔。 再没了来时的意气风发,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个——赶紧离这些黑衣魔鬼远远的,越远越好。 在十数发单发覆盖范围超过三千平方米的榴霰弹打击之下,两千余正黄旗真奴几近彻底崩溃,紧随贝勒豪格撒脚丫子拼命狂奔。 至于正在遭受登莱团练军火力覆盖的友军科尔沁骑兵,还有列阵完毕、待命冲锋的乌真超哈,统统被他抛到脑后了。 在他心里,那些满身羊骚味的鞑子,以及软骨头的乌真超哈,本来就是炮灰。 —— 端着步枪身居一线的连长谷大贵,给步枪装上刃长超过五十厘米的剑型刺刀,大喊着:“上刺刀,出击!” 喊罢,他便率先杀出阵地。 步枪兵全线出击,擎着装上刺刀后全长约一米七、如同长矛一般的元年式六点五毫米步枪,嘴里大声喊着“杀啊”,脚下健步如飞冲出阵地,杀入到处都是蒙鞑子骑兵或战马尸骸的战场。 谷大贵端着刺刀,对准一个手里拎着刀的蒙鞑子伤兵就是一个突刺。 刺刀贯穿那蒙鞑子的胸膛,将他捅了个透心凉。那蒙鞑子瞪着眼,嘴里涌出鲜血,身子软了下去,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谷大贵拔出刺刀,鲜血顺着血槽喷涌而出。他拧过染了敌人鲜血的脸庞,如怒目金刚般怒吼:“兄弟们,杀啊,杀光这些禽兽……” 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激励着身后的战士们。 步枪兵三五成群,绞杀残存的蒙鞑子。 老爷有过军令:不论是建奴还是蒙鞑子,皆不要俘虏。 战士们严格执行。遇到受伤的,补一刀;遇到装死的,补一刀;遇到还在抵抗的,三五个人围上去,几杆刺刀同时捅过去。 战场上,惨叫声、求饶声、刺刀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片。 一个蒙鞑子跪在地上,双手高举,嘴里喊着“饶命”。一个登莱兵走过去,没有任何犹豫,一刺刀捅进他的胸膛。那蒙鞑子瞪着眼,缓缓倒下。 另一个受伤的蒙鞑子趴在地上装死,被一个登莱兵用厚实的皮靴踢了一脚,见没反应,又补了一刺刀。那蒙鞑子惨叫一声,再也没了声息。 还有几个蒙鞑子聚在一起,背靠背,挥舞着弯刀抵抗。十几个登莱兵围上去,远的打枪,靠近后刺刀齐出,转眼间就把他们全弄死球了。 随着骑兵和搭枪卡组成的机动战斗群加入,战斗很快就进入尾声了。 那些想逃的,被搭枪卡上的机枪追上,打成筛子。那些顽抗的,被骑兵围住,乱刀砍死。 —— 乌真超哈那边,也是一片混乱。 这支建奴的火器部队,携带有火炮和火铳。他们列阵在后方,还没来得及发挥,就遭遇了灭顶之灾。 他们刚放了一轮炮,炮弹落在登莱团练的阵地上,炸出几个土坑,却没有造成任何伤亡。紧接着,登莱团练军的炮兵就来了一通炮火覆盖。 炮弹落进乌真超哈的阵中,炸得人仰马翻。有人被炸飞,有人被弹片击中,惨叫倒地。那些火炮被掀翻,那些火铳兵四散奔逃。 随后,上千步枪兵端着枪,一轮一轮的排枪输出,将这些汉奸彻底打崩。 有人跪地求饶,喊着“我们都是汉人,饶命啊”——但回应他们的,是致命的子弹,甚至冰冷的刺刀。 有人扔下武器逃跑,旋即就被子弹从背后打翻在地。 不到一刻钟,三千乌真超哈,全军覆没。 枪声渐渐变得零零落落,最后彻底沉寂下来。 南北长约一千五百米、东西宽约五百米的战场上,散落着成百上千蒙鞑子骑兵的尸骸,还有数目相当的战马尸骸。鲜血染红了枯草,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正黄旗逃走了,逃走的不足千人。机动战斗群正衔尾追杀,估计最终能逃出生天的怕是也没多少。 乌真超哈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另外被一百二十毫米重迫击炮和七十五毫米山炮打出的十余枚榴霰弹干掉的镶黄旗,估计不少于一个牛录。只是不好辨认——这些建奴几乎没有一个好死的,要么脑袋打得稀碎,要么少了半截躯干,要么肠穿肚烂淌了一地,总之个个都是死无完尸。 站在望台上,全程观战的潘老爷此刻可谓是心情澎湃。 在万马齐喑之际,登莱团练异军突起,通州、石门镇,再加上今天在香河县,三战三捷。实际上,若加上没有上报的后备军击溃科尔沁骑兵那一战,应是四战四捷。 无论怎样,从今往后,登莱团练将天下闻名。 他望着眼前的战场,望着那些正在打扫的战士,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自豪,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沉重。 随着最后一声枪响落毕,这场短促而残酷血腥的战斗终于告一段落。 忽而响起一声高呼:“万胜!” 只见立于望台上的潘老爷,高举横刀,大声呐喊着。 片刻的沉寂后,附近的将士纷纷举起刀枪大喊:“万胜!” 紧接着,全体将士齐声高呼:“大明威武!” 呐喊声山呼海啸,一波接着一波,如浪涛般传至香河县城。 站在城头的任知县,听得清楚。 他先是面露异色,尔后面庞涨红,激动得身如筛糠般颤抖起来。他猛地伸手,想要拔出腰间悬着的宝剑,谁知用力过猛,连拔了三下才拔出来。 他高举三尺青峰,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嗓子:“我大明……威武!” “大明威武!” “大明万胜……” 香河县的城头上,无论是本香河县城的军民,还是登莱团练民防连的官兵,都欣喜若狂,欢呼声如浪涛一般,一波波地此起彼伏。 夕阳西斜,照在战场上,照在城墙上,照在那面猎猎作响的日月旗上。那旗帜,仿佛比任何时候都要鲜艳。 潘浒望着城头,望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喃喃自语:“自今日始,登莱团练,将天下闻名。” 第297章 北上抗奴(23)香河大捷 太阳西斜,金色的阳光照在香河县城外的战场上,硝烟早已散去,空气中却仍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远处的田野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和马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枯草,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一群乌鸦落在不远处,嘎嘎地叫着,啄食那些没人管的尸骸,偶尔被登莱兵驱赶,扑棱棱飞起,盘旋一阵又落下来。 登莱团练的大营外,战士们正在忙碌。有的在擦拭武器,枪管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有的在清点战利品,成堆的刀枪盔甲堆得像小山;有的在包扎轻伤的同伴,白色的绷带在灰绿色的军服上格外显眼。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沾了些硝烟的痕迹,在夕阳下格外鲜艳,仿佛也在为这场胜利欢呼。 一队人马从香河县城出来,为首的是任知县。 他骑着马,身后跟着几十个民夫,挑着担子,赶着车,车上装满了猪羊鸡鸭,还有几坛子酒。那些猪羊还在哼哼唧唧,鸡鸭在笼子里扑腾,酒坛子用红布封着口,一看就是好酒。 任知县此刻红光满面,与上午那个吓得腿软、说话都打颤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远远就看见了站在营门外的潘浒,赶紧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云。袍角在风中飘起,他也顾不上按一下,只想着快些走到那位潘团练面前。 潘浒亲自出营迎接,面带微笑,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两人见礼后,任知县一眼就看见了营中堆成小山似的首级。 那些建奴和蒙鞑子的脑袋,有的还瞪着眼,眼珠子突出来,死不瞑目;有的面目狰狞,临死前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有的已经血肉模糊,被石灰腌着,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石灰味。几个战士正在往上面撒新的石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那些狰狞的脸上,很快就被血水浸透。 任知县倒吸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涌。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还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头堆在一起。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有这登莱团练在,香河县无虞了。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潘团练,这……这些首级,可有何用处?” 潘浒笑道:“县尊,此战杀敌颇多,许多尸骸也不能丢在野地里不管,得赶紧掘坑埋了。这民夫的事,还得麻烦县尊。” 任知县拍着胸脯保证:“此事包在本县身上!”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又补充道,“这钱粮也由本县来出。” 他搓着手,压低声音道:“潘团练,下官有个不情之请……如此多的首级,可否匀些与本县?当然,潘团练放心,银子照付——建奴六十两一级,蒙鞑子四十两一级。” 潘浒闻言,脸上笑容更甚。这知县倒是上道,知道规矩。他点头道:“县尊,匀与你二十级真奴首级和一百级蒙鞑子首级,如何?” 任知县登时笑得连胡须似乎都无风自扬起来:“行,行,够了……” 这一来,他心里总算是踏实下来了。不但守住了香河县城,还有一百二十级斩首。这战功报上去,自己至少也能升一级半级的,最好是调任至南直隶,去南京做个清闲官,再不能呆在北直隶成天担惊受怕,连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他想起昨夜听见城外喊杀声时的恐惧,想起自己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一阵后怕。现在好了,有了这些首级,有了这场大捷,一切都值了。 任知县又道:“只是,这奏本该如何写,才能自圆其说呢?” 潘浒摆手:“县尊,某不过一介武夫,这执笔写文章的事确实为难某了。还是得县尊来写。” 任知县闻言红光满面,也不推诿。心道本县堂堂同进士出身,写个奏章还不是花团锦簇。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这奏章里该怎么措辞,既要把自己的功劳写足,又不能把潘浒撇得太干净——毕竟那些首级是人家打的,万一将来对质起来,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得写潘浒率部英勇作战,写自己组织民夫守城,写军民一心,同仇敌忾……反正怎么好看怎么写,怎么周全怎么来。 —— 香河县的民夫出城来,开始掘坑埋尸。 那些尸体太多,一眼望不到头,横七竖八地躺在田野上。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扭曲成诡异的形状。鲜血渗进土里,把一大片土地都染成了暗红色。民夫们一边挖坑,一边偷偷看着那些登莱兵,眼神里满是敬畏。 有人低声议论:“这些兵,硬是能打,把建奴都打跑了。” 另一个人接话:“可不是嘛,我听说是从登州来的,专门打建奴的。你看那些脑袋,堆得跟山似的。”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咱们的兵能把建奴打成这样。”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夕阳下,一个个土坑被挖开,一具具尸体被推进去,一锹锹土盖上去。那土落在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有的尸体还没僵硬,手脚歪斜着,怎么都摆不直,民夫们只好用脚踹,用锹拍,硬塞进坑里。 就在这时,远处烟尘滚滚,机动战斗群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说浩浩荡荡,是因为蒙鞑子和建奴急着逃命,顾不上集中在战场以外的备用马和驮马。为了这些马,战斗群只追了五六里,毙杀了二百来人,就没再继续追了。此刻他们赶着大群的马匹,一眼望不到头,从地平线上涌来,马蹄声如雷,烟尘遮天蔽日。 略一清点,总数约三千多匹,其中战马一千多匹,驮马和挽马约两千匹。战士们脸上带着笑,这些马可是好东西,比银子还金贵。 潘浒看着那些马,嘴角露出笑意。在潘老爷看来,这是此战最大的收获。银子可以挣,粮食可以买,但战马这东西,有钱也未必买得到。大明缺马,官军的骑兵一人一匹都凑不齐,好多还是驽马。这些马,够再组建两个骑兵连了。 他拍了拍身边一匹枣红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倒也温顺。皮毛光滑,腿骨粗壮,一看就是好马。潘浒对方斌道:“好生照料,这些都是宝贝。” 方斌应了一声,转身安排去了。 —— 当晚,任知县在县衙里挑灯夜战,撰写奏章。 烛光摇曳,照在他专注的脸上。他写写停停,反复斟酌。既要突出自己的功劳,又不能把潘浒撇得太干净。既要写得漂亮,又不能太假。既要让朝廷相信,又不能露馅。 他在奏章里写道:建奴数千骑来犯,势如潮涌,旌旗蔽日,鼓声震天。本县与登莱团练使潘浒率军民奋勇抗击,列阵于野,鏖战半日,枪炮齐发,杀声震天。斩首数百,余寇溃逃,香河得保无虞。此战之胜,仰赖皇上洪福,祖宗庇佑,将士用命,军民一心…… 他一边写一边盘算,这战功报上去,自己应该能升官了。兵部那边得打点一下,内阁那边也得有人说话。不过有这一百二十枚首级在,谁敢说个不字?最好是调离北直隶,去南直隶,或者去浙江,那些地方太平,不用成天担惊受怕。他想起这些天的提心吊胆,想起城外那些建奴的喊杀声,心里一阵发紧。一定要走,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写完后,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派人快马送往京师。看着信使消失在夜色中,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 三河县城外。 多尔衮和多铎率军在城外已经待了两天。他们本想偷袭三河,却发现城头戒备森严,根本没有机会。香河之战爆发前,潘浒派人快马通知了三河县,三河得到预警后,城头守军提高了警惕,严防死守。 建奴突然到来,可是把三河县城的老爷们以及一众军民都吓尿了。顺带着,通州、蓟州甚至京师都被吓得一日三惊,以为洪太吉又要率军去打京师。所以从战略层面上来说,多尔衮兄弟俩虽未能攻克三河,却也达到了牵制明军、掩护洪太吉主力转移的目标。 此刻,兄弟俩正商议着该撤了。 多铎皱着眉道:“二哥,咱们在这儿耗了两天,一点机会都没有。再耗下去,万一那支灰皮军来了……” 多尔衮点点头:“我知道。我也在担心这个。听豪格那小子说,那灰皮军邪门得很,火器犀利,咱们的人冲都冲不上去。” 就在二人领着兵马准备离去时,远处烟尘滚滚,一队残兵败将狼狈逃来。 暮色中,那队人马越来越近,盔甲歪斜,旗帜不整,完全是一副败军之相。有人头盔没了,有人胳膊上缠着血淋淋的布条,有人趴在马上摇摇欲坠。马蹄声凌乱而急促,像是一群惊弓之鸟。 来人正是“我大金”的大贝勒豪格。他浑身血污,银盔银甲上满是弹孔和血迹,哪还有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所幸的是,他带去的三千正黄旗没遭受太大损失。 多尔衮和多铎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这是栽了。 豪格来到近前,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低着头走到两人面前,打千行礼:“见过两位叔叔。” 他浑身血污,脸上满是硝烟和汗渍,盔甲上有好几个弹孔,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低着头,不敢直视两人,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哪里还有当初那个意气风发、嘲笑叔叔们的大贝勒模样。 多尔衮连忙扶住他,一脸关切:“贝勒何故如此?” 豪格羞愧难当,咬着牙道:“那灰皮军……太厉害了。” 他的内心翻江倒海。通州一战,镶白旗折损了一个牛录,豪格曾恣意嘲笑了这两个叔叔。石门一战,镶蓝旗折损了两个牛录,他又将年纪比他大十岁的堂兄岳讬嘲笑一番。这次领镶黄旗两千余精锐外加三千多喀尔喀蒙古骑兵去打香河,他可是信心满满,以为是手拿把捏的事情。谁知道,遇上灰衣明军后,他与叔叔、堂兄一样,被摁着头胖揍了一顿。一起去的蒙古骑兵几乎全部丢了,他汗阿玛的镶黄旗也丢了将近两个牛录。此刻再面对这对叔叔,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多尔衮兄弟俩当面宽慰了一番大侄子,说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之类的话。 实际上,这兄弟俩心里都乐开了花。心道叫你讥讽老子,现在被揍得像一条丧家犬似的,真是现世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幸灾乐祸。 同时,这兄弟俩心里也不由直犯嘀咕。这伙灰衣明军哪冒出来的,怎么哪哪都有他们?面对“我大金”的铁骑,这支灰衣军毫不在意,敢于应战,而且是硬桥硬马地打。他们有火炮,以及据说打放起来快得像雨点似的火枪,大金勇士根本冲不到近处。看豪格那狼狈样儿,估计是一路逃命过来,这意味着那支灰衣军可能会追过来。 这么一想,三人赶紧带着队伍撤了,担心走迟了又会遇上那支灰衣明军。若真是遇上了,打也不是,跑也不是。打,怕是不一定能打得过;跑——打都不打一下就跑,“我大金”的脸面就丢尽了,后果比打个败仗并不会轻巧到哪儿去。 暮色中,三支队伍合为一处,匆匆消失在夜色里。马蹄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 香河大营,夜幕降临。 潘浒坐在大帐中,烛火跳动,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面前摊着地图,从香河到永平,从遵化到蓟州,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那些地名,他一个个看过去,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 他在思考:接下来,是重新北上,还是东进永平,打滦州?他拿不准。 史书上记载,香河县被建奴打了下来。但这时空多了他以及他率领的登莱团练,香河县安然无恙。倒是豪格,来时意气风发,走时狼狈不堪,犹如丧家之鬣狗。历史已经改变了,但他不能得意忘形,每一步都要走稳。 眼下,他手底下的力量包括陆营十二个步枪连,两个骑兵连,一个山炮连,一个重迫击炮连,一个工兵连,一个马车运输连,另有第一支队的六个连。加起来,总兵力近六千人,各类炮十四门,机枪及机枪马车共三十三架,四轮重型马车上百辆。 说老实话,潘老爷手中有这样的武装力量,都有点忍不住想往北,去和洪台吉打个招呼,见见这位在历史上威名赫赫的“我大金”天聪汗到底是不是个大胖子。 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凡事不能意气用事,得向前看——向钱看。打洪太吉主力,那是替那些狗官挡灾,打赢了也没好处。那些文官会把这功劳算在自己头上,会说“皇上圣明,诸臣用命”,会把他的血汗战功变成升官发财的阶梯。他才不干这种傻事。 不如去打滦州,那里有建奴囤积的物资,有被掳掠的百姓,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救出那些百姓,充实登莱的人口;缴获那些物资,壮大自己的力量。这才是正经事。 就在这节骨眼上,竟然从通州来了一封由保定巡抚、御史、总兵以及登州营副总兵联名签署的命令。 命令内容:让他率军即刻北上前往通州。 将这封军令瞄了眼,潘浒撇撇嘴,信手扔到桌案上,骂骂咧咧:“去通州?去你奶奶个腿!” 他拿起笔,在滦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就打这儿了。 他叫来方斌,吩咐道:“传令各营,明日卯时拔营,向东,目标滦州。” 方斌愣了一下:“老爷,通州那边……” 潘浒摆摆手:“不用管他们。让他们在城里待着吧,咱们去打滦州。” 方斌立正敬礼:“是!” 帐外,夜风呼啸,星光点点。 —— 京城里,愁云惨雾。 三河、宝坻多处遭遇建奴重兵围攻的战报迅速摆到了皇帝和一众内阁高官的眼前,一时间上上下下都愁翻了。消息不胫而走,整个京师城内更是愁云惨雾,甚至有传言说,建奴洪太吉要率大军攻打京师。 街上的行人少了,店铺关门了。有钱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难,大车小辆往城外赶,把城门堵得水泄不通。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所幸的是,京师眼下还有秦良玉统帅的八千白杆兵。 而且,得益于潘老爷无私的武装:先后赠予了可以武装至少六千人的武器,其中包括一千二百支双管立式猎枪和一千二百支单动式转轮手枪,六万发十二号霰弹和六万发点四五口径黑火药手枪弹。此外,还有一万副钢盔、镶铁布面甲、绊袄、战靴、衣袜,以及大批的粮食、猪肉、食盐等物资。 换而言之,当下除了登莱团练,就属石柱白杆兵最富,装备最好,战力最强。因此,现在的白杆兵,在其他勤王兵马的配合下,守住京城,应该没有多大问题。 然而,皇帝和朝中高官们对此并不知情,仍旧以为白杆兵还是之前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石柱民团,安全感极度缺乏,愁得头发都快全白了。 朝堂上,众正们正在激烈争吵。 面对这艰难时刻,满朝众正总是说不到实事;即便是说到事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算是把事情说清楚了,最终却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来了。引经据典、之乎者也,好一通卖弄,最后就是派别大战,吵来吵去,喷来喷去,甚至彼其娘之。 这可把年轻的皇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唾沫横飞的大臣,恨不得把他们一个个都拖出去砍了。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极度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大捷……大捷!” 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清晰。皇帝最初还以为自己被这满朝众正气出毛病来了,下意识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声音确实有,而且越来越近。 他朝王承恩看过去,王承恩早就大步迈出去,几乎是跑着朝门口去了。 待王承恩捧着奏章回来时,皇帝甚至从龙椅上站起来,伸手夺过奏章,展开一阅。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郁气,慢慢地坐了回去。 他将奏章递给王承恩,说道:“众卿都看看吧!” 身为首辅的韩爌自然是第一个,看完后递给了周延儒,尔后一一往下传阅。殿内突然沉寂下来,显得有些诡异。刚才还在争吵的那些人,此刻都闭了嘴,眼珠子在奏章上扫来扫去。 看过奏章的一众高官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这登州来的名叫潘浒的民团头子,怎么到哪都能遇上建奴?难道天生圣体?八千建奴铁骑攻打香河县,这支来自登莱府的民团非但没有逃之夭夭,或是据守坚城,反而是在城北五里迎战建奴,最终于野战中击败建奴大军,斩首近千。若非这奏报是香河知县所写并用印,众高官绝对会嗤之以鼻,当作是个笑话。 这时,皇帝率先打破了大殿内诡异的气氛。 他微眯着眼,睨着殿内这帮人,眼神闪烁:“众卿,可有何感想?潘慕明不过归明义商,去岁率三千民团赴京勤王,先后战于通州、石门和香河,三战三捷,杀敌数千……” 面对这样一个无可辩驳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事实,高官与众正们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甚至腹诽:大明朝的军队,怎么能这么玩呢? 有人低头,有人看地,有人装作在研究奏章的措辞,就是没有人抬头看皇帝。 —— 就在大明君臣为一个民团头子伤脑筋的时候,“我大金”的天聪汗正带着主力,押着抢来的海量金银财物、粮食物资,以及数以万计的青壮人口,自迁安以北的长城缓缓出关。 夕阳西斜,关外一片苍茫。长长的队伍蜿蜒数十里,前面是八旗精锐,中间是满载的辎重车,后面是被掳掠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哭声、喊声、鞭子抽打声,混杂在一起,在苍茫的关外原野上飘荡。 洪太吉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关内的方向。这一趟入关,收获颇丰,但也损失了不少精锐。尤其是那支神秘的灰衣明军,让他心里隐隐不安。 在此之前,他给四大贝勒之一的镶蓝旗旗主阿敏下了一道命令:让阿敏率军驻守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 一个镶蓝旗撑死了一万四五千人,想要守住明军势必夺回的遵、永、迁、滦四城?真当十几二十万的明军都会站在那儿任由所谓的“我大金”镶蓝旗勇士挥刀宰割么?“八期满万不可敌”这句话也就说说罢了,当真了可真就是个大傻子了。 只要不是个傻子,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洪太吉这条军令看似是为将来“我大金”杀回头留下桥头堡,实际上就是给心头刺——阿敏挖的一个大坑。 阿敏的爹是野猪皮的亲弟弟,名叫舒尔哈齐。兄弟俩对待明朝的态度截然不同——野猪皮一心反明,而舒尔哈齐主张与明朝保持通贡和好。最终,兄弟二人矛盾激化,舒尔哈齐被自己的亲哥哥囚禁致死,他的两个儿子阿尔通阿和扎萨克图皆被杀,只剩下了一个老二也就是阿敏。 所以,要说阿敏对野猪皮一家子有多忠心,恐怕野猪皮自己都不相信。 早在“我大金”的天聪汗继位第一年,阿敏奉命与贝勒岳讬、济尔哈朗、阿济格、杜度等远征朝鲜。当时,他就生出了攻占朝鲜以图自立的想法。攻至平山后,贝勒岳讬与之商议还师归朝事宜,阿敏就曾表示“我意当留兵屯耕,杜度与我叔侄同居于此”,遭到济尔哈朗、杜度等人的反对与劝阻,最终纵兵大掠三日而还。 这个事,换谁都要在小本本上记一笔,待机会成熟就得彻底弄死。阿敏当时若一力屯驻朝鲜,估计还能有条活路,可先是把谋反自立的话都说了出来,最终却又不敢去做,不得好死的下场在那时就已经是注定的了。 洪太吉望着关内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阿敏,你就好好守着这四座城吧。守住了,是我大金的功臣;守不住,正好借明军的刀除掉你。无论如何,他都不亏。 夕阳照在八旗健儿的身上,照在那些满载的辎重车上,照在那些被掳掠的百姓脸上。那些百姓的眼神空洞而绝望,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洪太吉喃喃自语:“灰皮军……朕记住你了。” 他不知道那支军队从哪里来,但这支军队已开始成为他心头的一根刺。总有一天,他要弄清楚这支军队的底细,然后将其彻底铲除。 第298章 北上抗奴(24)趋滦州 清晨的薄雾中,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积雪已经消融,大地露出黑褐色的泥土。点点绿意迫不及待地钻出地面的缝隙,露出生机盎然的小脑袋。远处的柳树梢头,已经泛起了若有若无的鹅黄。春天来了。 香河城外,由北面南来的难民却越来越多。 他们衣衫褴褛,面色黑黄,满脸的麻木,催动他们继续艰难迈步的仅是活下去的本能。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颤;女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男人背着仅剩的家当,眼神空洞,脚步踉跄。没有人说话,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春天已然来临,春耕也将开始,可北直隶大地被建奴践踏得支离破碎。村庄烧成白地,田地荒芜,牲畜被抢走,青壮年被掳走。今年的农业生产遭受重创,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饶是潘老爷自诩心坚如铁,却也忍不住调集部队将这些难民一一收拢。他安排医护连为他们医治伤病,除虫杀毒,再予以食物、防寒保暖等救助。稍待些时日后,他们将会集中前往登莱府,或是安排至田庄,或是送往东番岛。 潘浒站在营帐外,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看着那些眼神呆滞的孩子,看着那些无声流泪的女人,久久不语。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建奴。如今他们抢够了,带着抢到的海量金银、粮食及大批的青壮人口,拍拍屁股走了,却给大明朝留下了满目疮痍。等到他们将这些“战果”消化完毕之后,又会谋划再一次的抢掠,甚至会抢得更远更多。如此周而复始,一次次在大明的肌体上狠狠咬下一块块血肉。 这让潘浒越想越愤怒。 他坐在大帐里,手里端着茶杯,却一口也喝不下去。杯里的茶水早已凉透,他浑然不觉。突然,他猛地将茶缸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瓷片四溅,茶水溅了一地。 人可以自私一点,但太过自私可就不大好了。 旋即,他下令集结部队,东进去打滦州。洪台吉跑了,那就找他堂兄弟阿敏过过招,权当是先薅点利息过来。 或许是被无数的难民刺激到了,潘老爷下达军令的时候,甚至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老子不过了!” 数十名年轻的参谋军官闻言后,个个激动地涨红了脸。他们早就憋着一股劲,想要痛痛快快打一场。 潘浒当即召集各连连长和参谋人员,宣布出兵滦州的决定。 “诸位,建奴跑了,但滦州还有他们的留守部队。那里有被掳掠的百姓,有他们抢来的物资。咱们去打下来,救百姓,抢物资,给建奴放点血!” 军官们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 此番是主动进攻,贵在速度。 年轻的参谋军官们聚在地图前,谋划制定作战计划。他们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专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低声商议,不时有人提出异议,又有人补充修正。 两个骑兵连及十辆搭枪卡组成快速集群,作为第一波抵达滦州城。任务是侦察——摸清滦州城内的建奴兵力以及部队构成:八旗兵、附庸的蒙古兵、乌真超哈各有多少,是否有火炮及火铳。任务二是监视——时刻关注滦州之敌动向。他们若是丢下一切掳掠所得轻装逃跑,则跟随监视;若是带着掳掠所得一起走,则全力袭扰,迟滞其行进速度。 陆营十个步枪连和工兵连,加上第一支队的两个乙等连和两个丙等连,以及全部的炮兵,近四千人,全部骑乘骡马或搭乘马车行军。并加强半个山炮连和全部六零炮,以及十辆机枪马车。任务是在三天内完成三百里行军,抵达滦州。 两个陆营步枪连、一个乙等连和一个丙等连,外加机枪连、半个山炮连、两门一二零重迫炮,以及辎重运输连等留守香河城外的军营,同时收拢和安置难民。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整个军营沸腾起来。战士们收拾行装,检查武器,装车喂马,一片忙碌景象。有人低声哼着歌,有人互相开着玩笑,但更多的人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城外军营里人声鼎沸,很快就传进了香河县城。 任知县正在县衙里看文书,听到动静,派人去打探。不多时,那人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老、老爷,登莱团练要走了!他们正在收拾行装,要开拔!” 任知县手里的文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登莱团练军要走!登莱团练军走了,建奴要是再打来,他找谁去? 他再也坐不住,赶紧叫上几个随从,骑马冲出县城。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走,绝对不能让他们走! 紧赶慢赶,任知县在营门外见到了潘浒。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语气不善地问:“潘团练,本县可有怠慢于贵军?” 潘浒打过交道的文官其实并不多,任知县属于其中相对比较好讲话的一位。他见任知县这副模样,连忙揖手:“县尊何出此言?某不过是率部追击建奴,何曾有香河怠慢本部兵马之说?” 窝草——追击建奴? 任知县闻言顿时傻掉了。大爷,你就是我的亲大爷诶,别人躲都来不及,你往跟前凑。这是犯了哪门子的病啊? 这话任知县自然只是在心里腹诽,嘴上却道:“潘团练啊,建奴主力数以万计,而贵军不过三五千人,此番前去,一旦……遭遇建奴大军,却该如何是好?” 潘浒肃颜,揖手道:“某也深知此去危机重重,然我大明万千百姓在建奴铁蹄之下悲呼哀号,我部虽只三几千人马,但个个是大明铁血男儿,又如何能坐视?” “县尊莫要再劝了。如某等此去不能复返,望县尊能代为上禀于君上,就说……” 停顿须臾,潘浒神色坚毅地说:“某一海外游子,幸得大明收留,得以归根。有国方有家,如今大明已到危难之际,吾辈唯有以血肉之躯筑起新的长城,奋勇杀奴,以报国恩!” 任知县听得傻了,更听得心中激荡。潘浒所言毫无文采,却如雷贯耳,令人久久不能言语。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身后那些整装待发的将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喃喃道:“潘团练……保重。” —— 翌日清晨,大军出营。 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照在行进的队伍上,照在那一面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上。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沾染的硝烟痕迹依稀可见。 大军出营,却见前方路边人头攒动。 潘浒策马上前,只见全是老百姓,有香河县的父老黎民,也有登莱团练军收拢的难民。他们或是眼含热泪,或是向战士挥手,大声鼓励要多杀建奴、多立功勋。有人往战士手里塞鸡蛋,有人往马车上扔干粮,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走到潘浒马前,拉住他的马缰,老泪纵横:“将军啊,俺的儿子被建奴抓走了,俺的闺女被建奴祸害了,俺的村子烧没了……您去滦州,一定要多杀几个建奴,给俺们报仇啊!” 潘浒翻身下马,扶住老人,沉声道:“老人家放心,某定当尽力。” 老人的手枯瘦如柴,却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潘浒的肉里。他的眼泪滴在潘浒的手背上,滚烫。 在一个路口,只见任知县领着香河父老立于路旁,身前摆着案几,案几上摆着酒。见到潘浒,他拱手致意。 潘浒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到了跟前,忙揖手道:“县尊与诸父老如此,羞煞某也!” 任知县双手端起一碗酒,神色肃然道:“慕明,请满饮此酒,此去壮士当复还!” 他的手微微颤抖,酒碗里的酒荡起涟漪。 潘浒感动莫名,双手接过酒碗,仰头一口气干了。那酒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热。放下酒碗后,他深深作揖,起身后道:“诸父老,某在此多谢!” 说罢,他便翻身上马,一提缰绳,战马咴咴一阵鸣叫,撒开四蹄,踏踏地小跑前行。 身后传来百姓的呼喊声:“多杀建奴!”“早点回来!”“俺们等你们得胜归来!” 目送着登莱兵渐行渐远,任知县自诩一颗官心坚如铁,不想今日却满怀伤感。他站在路口,望着那支灰绿色的队伍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下,久久没有离去。 —— 三日后,黄昏时分。 经过三百多里的急行军,登莱团练军主力抵达滦州。战士们一路骑乘骡马或搭乘马车,日夜兼程,人困马乏,但士气高昂。 一路行来,满目疮痍。烧毁的村庄,荒芜的田地,路边的尸骸,逃难的百姓。每经过一处,战士们的眼神就更加坚定一分。有人看见路边一个被烧死的孩子,拳头握得咯咯响。有人看见一具女尸衣衫不整,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太阳西斜,金色的余晖照在滦州城外的大地上。 在滦州西南约十里处,有一处荒废的村寨。房屋还在,但早已无人居住,门窗洞开,屋顶塌陷,野草疯长。潘浒下令在此扎营。 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工兵连勘定地形,布置警戒线;步兵连清理村寨内的杂物,利用原有的屋舍进行布置;辎重连卸下物资,搭建帐篷。有人清理废墟,有人搬运木料,有人挖掘壕沟,有人架设铁丝网。 外围设置铁丝网,布置警戒哨。几个制高点架起了机枪,枪口指向各个方向。炮阵地设在村寨后方,炮口指向滦州方向。整个营地很快就有模有样,帐篷排列整齐,道路笔直,哨兵各就各位。 潘浒骑马巡视了一圈,对工兵连的效率颇为满意。他对方斌道:“传令下去,加强警戒,今晚可能会有建奴的探子。” 方斌领命而去。 刚刚安顿下来,快速集群的信使便飞马而来,带回了第一批情报。 从旗号、衣甲来辨识,滦州城内的八旗兵确实是阿敏的镶蓝旗,约有两个甲喇,也就是八到十个牛录。按照野猪皮的设定,一牛录为三百人,但建奴素来不满编,因此滦州城中的镶蓝旗估计在两千五百人左右。附庸的蒙古骑兵,兵力约有二千人。除此之外,还有叛军约两千人。加起来,滦州之敌总兵力应在八千到八千五百人。 建奴似乎有随时跑路的迹象,所以城门大开,防备十分松懈。城上防御设施也没做什么修缮,望楼残破,几乎没有火炮。 此前建奴夺取滦州本就没费什么劲,杨知州一死报君恩,守备等一众文武官员合伙开城投降。占领滦州城之后,建奴就将城防破坏殆尽,能带走的如火炮等统统带走了,带不走的如望楼、敌台等也都做了破坏。由此不难看出,无论是洪太吉,还是阿敏都没打算在这儿长待。 潘浒听完情报,冷笑一声:“这帮狗东西,果然是打算捞一把就跑。”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滦州城的位置。 “传令快速集群,继续监视,如有异动立刻报告。今晚咱们好好休息,明天给阿敏送份大礼。” —— 夜幕降临,月光如水,洒在滦州城上。 城外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城墙上的建奴巡逻兵懒洋洋地走着,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低声骂着这鬼天气。他们不知道,死神正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为了进一步明确敌情,特侦队释放了全部的无人机。 那些小小的飞行器悄无声息地升空,在夜色的掩护下飞向滦州城。它们的嗡鸣声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引起了城头建奴的注意。 几个建奴抬头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月光下,只有几片云彩缓缓飘过。 “什么声音?”一个八旗兵问。 “虫子吧。”另一个答道。 “不像,像是……”第一个八旗兵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管他娘的,反正不是明狗。明狗哪有这胆子,大半夜的敢来?” 几个人哈哈大笑,不再理会。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清晰地显示,滦州城内火光点点,建奴的营地设在城北,蒙古骑兵的帐篷在城西,叛军则挤在城南的民居里。城中央的几座大宅院里,堆满了抢来的物资,粮垛如山,箱笼遍地。 更关键的是,画面中显示,城东北角有一片用木栅围起来的区域,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那是被掳掠的百姓,足有数千之众。 与此同时,特侦分队若干小组抵近城防,进行抵近侦察。 他们身穿深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借着夜色的掩护,匍匐前进,一点点靠近城墙。动作轻巧,如同猫一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们摸到了城墙底下。城墙多处破损,有些地方可以直接攀爬上去。特侦队员仔细观察,记下每一处可以突破的位置。 在一个豁口处,他们发现建奴的巡逻存在盲区。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会有一队巡逻兵经过,但中间有约半盏茶的空档。 趁着夜色,特侦分队一个小队沿着城墙的豁口,悄无声息地潜伏入城。 潜入城内后,他们分头行动。有人摸到城北,观察建奴的营地和兵力部署。有人摸到城中央,查看物资的堆放位置。有人摸到城东北角,查看被掳掠百姓的情况。 城东北角,用木栅栏围成的简陋牢房里,挤满了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挤在一起取暖。有的躺着,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有的坐着,眼神空洞,望着天空;有的低声哭泣,声音被风吹散。 看守他们的是一队叛军,约百来人,态度凶狠,动辄打骂。有人想靠近栅栏讨口水喝,被一鞭子抽回去,惨叫着倒地。 特侦队员咬着牙,强忍着开枪的冲动,默默记下了这里的一切。 完成侦察后,小队悄无声息地撤出城外,消失在夜色中。 —— 后半夜,特侦分队全部返回营地。 情报迅速汇总,送到潘浒面前。滦州城内的兵力部署、物资存放位置、百姓关押地点、城墙的薄弱环节、巡逻的规律……一切清清楚楚。 潘浒看着这些情报,嘴角露出笑意。他对方斌道:“传令各连连长,卯时开会,部署作战。” 卯时,天刚蒙蒙亮。 大帐内,各连连长和参谋人员全部到齐。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墙上挂着滦州城的地图,标注着各种符号。 潘浒一只手夹着雪茄,另一只手托着下颌,若有所思地说:“从情报看,建奴显然是不打算据城而守。他们防备松懈,随时可能逃跑。” 卢强说:“老爷,依我看,咱们不如摆明车马,开过去。可能还没等我军开到城下,建奴和蒙鞑子就先出来了。” 一旁的方老五点头认同:“这倒是个办法。他们要是出来,正好在野地里打,咱们火力优势能发挥出来。” 潘老爷领着一帮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参谋们做了一番布置。 城外野战按一贯套路,最大限度发挥火力优势。各连步枪兵排成轮射阵型,三排横队,每排八百人。一旦建奴出城,就给他们来个排队枪毙。机枪及机枪马车置于两翼,形成交叉火力输出,专打冲锋的骑兵。六零炮列于步兵阵线后方百米,随时为步兵提供覆盖式炮火支援。山炮及重迫击炮托后,提供中远程炮火压制,主要打击建奴中军及后军。 入城作战,需要甲等连、乙等连与丙等连协同。丙等连以刀盾兵居前,掩护步枪兵展开街巷战斗。六零炮、七五山炮协同跟进,给予实时炮火支持。核心同样是以火力优势压制敌人在近战等方面的长处,最大限度杀伤敌人有生力量。 方老五补充道:“进城之后,一定要小心建奴的埋伏。他们可能会躲在屋子里放冷箭。” 潘浒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还有个问题。如果建奴胁迫无辜百姓做肉盾,怎么办?” 大帐内陷入沉默。 这是个难题。打吧,会伤到自己人;不打吧,又会被建奴利用。 一个年轻的参谋举手道:“老爷,咱们能不能先派人混进城去,把百姓解救出来?” 潘浒摇摇头:“时间来不及。” “老爷,我有个想法——”一旁的方斌开口说道。 潘浒说:“什么想法?” 方斌说:“明日一旦开打,建奴若是以百姓为肉盾,必然会以附庸的蒙古兵以及叛军裹胁威逼,我军可预先设置枪法好的战士,待百姓走到一定距离,这些战士便开枪,定点清除这些蒙古兵及叛军,同时——“ 他顿了顿,“炮兵开火,遮断建奴,继而我们的战士上前解救百姓。” 潘浒、张虎,以及一众年轻的参谋军官陷入沉思。 良久,张虎开口道:“老爷,我觉得此计可行。” 潘浒闻言,颔首道:“方斌,神枪手、解救队,以及一旦出现百姓被当做肉盾的情况,如何实施预案,由你负责。我要的是结果,百姓的伤亡必须严控在极低的水平。” 方老五立正敬礼:“是,老爷!保证完成任务!” 各连连长领命而去,大帐内很快只剩下潘浒和几个参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滦州城的位置,久久不语。 —— 一抹清亮的光缓缓溢出地平线,沿着天际线无声地漫开,像潮水初涨,涌向滦州城外的营地。 战士们已经起身,正在默默准备。有人擦拭枪支,有人检查弹药,有人整理装备。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兵器碰撞声。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堆灰烬,青烟袅袅。 滦州城内,建奴的营地还在沉睡。巡逻的士兵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在城头走动。他们不知道,城外有一支军队正在等着他们。 潘浒站在营地边缘,举起望远镜,望着远处的滦州城。晨光中,那座城池轮廓模糊,看不真切。 他知道,今天会有一场硬仗。但他也知道,他的兵,能打。 他喃喃自语:“滦州,我来了。” 战士们默默地检查武器,整理装备。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坚定。他们知道,今天要去救人,要去杀敌。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洒在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上。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宣告什么。 远处,滦州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队建奴骑兵懒洋洋地出来巡逻。他们不知道,死神正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黎明已至,大战将临。 第299章 北上抗奴(25)收复滦州 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照在营地上。 晨雾散去,天气晴朗。战士们已经吃完早饭,正在收拾行装,检查武器。有人擦拭枪管,有人清点弹药,有人整理背包。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金属碰撞声和低沉的脚步声。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色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潘浒站在大帐前,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慢慢喝着。他望着远处的滦州城,眯起眼睛。城墙上隐约可见旗帜飘动,城门大开,不时有骑兵进出。 方斌走过来,立正报告:“老爷,各部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潘浒点点头,把碗递给身边的卫士,擦了擦嘴:“传令,出发。”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营地很快沸腾起来,队伍开始移动。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炮兵在后,辎重居中。所有人脚步整齐,士气高昂。那面日月旗高高举起,走在队伍最前方。 队伍大摇大摆地向滦州城开进,旗帜鲜明,毫不遮掩。 潘浒骑在马上,举起望远镜望向滦州城。城门大开,城头人影绰约,隐隐有战旗飘动。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果然不出所料。 不出他和一众参谋军官预料的是,城内的“我大金”守将果然率军出城迎战。城门洞开,一队队骑兵涌出,在城外列阵。紧接着是步兵,然后是更多的骑兵。烟尘滚滚,人喊马嘶,声势浩大。 由此也不难看出,建奴确实是张狂到了极致。他们在明国境内横行惯了,根本不把任何明军放在眼里。今天,就让他们长长记性。 相距不到千米,双方列阵完毕。建奴兵力明显占优,中军是两千多叛军,两翼各有上千蒙古骑兵,后方还有两千多镶蓝旗建奴压阵。那些建奴骑兵盔甲鲜明,旗帜招展,骄横之气溢于言表。 潘浒冷笑一声,举起右手,向前一挥。全军稳步前进,在距敌约六百米处停下,开始列阵。 —— 站在望台上,潘浒在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上千百姓被数百名叛军用刀枪驱赶着,一路悲声震天、脚步踉跄。稍有迟钝,便会被汉奸用皮鞭抽打,甚至被一刀砍了脑袋。老人跌倒,被拖起来继续走;孩子哭喊,被捂着嘴往前推;女人衣衫不整,满脸泪痕。 更多的叛军紧紧跟在后面,打的是“一旦这些老百姓冲破明军阵型,便一股脑冲进去,将明军彻底冲散”的算盘。他们叫嚣着,挥舞着刀枪,驱赶百姓加速逼向团练军。 潘浒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以叛军驱赶百姓为前驱,这是建奴惯用的战法,屡试不爽。可是今日他们所面对的是心狠手辣的潘老爷,还有同样心狠手辣的登莱团练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对通讯参谋说:“传我命令,滦州降军能活捉的就活捉。老子要活剐了这些狗杂碎!” “是!”背着步话机的传令兵立即将潘老爷的军令传达各部。 各连连长接到命令,眼神都变了。有人咬紧牙关,有人握紧枪杆,有人低声咒骂。这些汉奸,比建奴更可恨。 八门七五山炮首先发威,对准两翼的蒙鞑子骑兵,以每分钟五到六发的射速向他们投射杀伤榴弹,压制他们的袭扰。炮弹呼啸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落在蒙古骑兵的队伍中,炸开一团团火光。战马惊嘶,骑兵惨叫,队形开始散乱。有人被炸飞,有人被弹片击中,有人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一二零重迫击炮则瞄准在千米之外列阵待命的镶蓝旗部队,但并未立即开火——担心给上两炮就把这些看似凶悍、实则极其狡诈的鬣狗给吓跑了。只待一声令下,就会在头一分钟里,以最快射速向其倾泻高爆榴弹以及榴霰弹,届时必会让他们切身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弹如雨下”。 与此同时,步兵阵列开始变阵。六个甲等连向两翼张开,中央的四个连缓步后退。这是要诱敌深入,围而歼之。 叛军见状,以为明军胆怯,叫嚣得更加起劲。他们驱赶百姓加速向前,妄图一举冲破那道看似单薄的阵线。 布置在两翼步枪兵方阵后方的神枪手,早就锁定了那些威逼驱赶老百姓的叛军。他们屏住呼吸,瞄准目标,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声清脆,弹无虚发。一个叛军军官脑袋开花,栽倒在地;一个汉奸士兵胸口炸开血洞,惨叫着倒下;又一个汉奸被击中眉心,无声无息地扑倒。那些驱赶百姓的汉奸,一个接一个被击毙。没有人能躲过这些神枪手的子弹。 百姓们更加慌乱,有的想跑,有的蹲下,有的哭喊。但神枪手的目标只有叛军,子弹精准地绕开百姓,只找那些认贼作父的汉奸。 两翼的步兵开始斜插,意图很明显——将百姓与叛军主力隔开。他们的动作迅速而有序,如同两把钳子,从两侧向中间合拢。 以李守备为首的叛军主力自然不愿意让团练军得逞,他们列成较为齐整的队形,加速冲过来,想要赶在两翼合拢之前冲破中央阵线。 —— “砰砰砰——” 一千二百步枪兵排成三排,向叛军打出一轮一轮的排枪。第一排打完,退后装弹;第二排上前,瞄准射击;第三排紧随其后。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子弹密如飞蝗,“咻咻咻——”六点五毫米黄铜被甲圆弹头雨点般砸向叛军。“噗噗噗——”子弹侵入恶贼的衣甲、贯穿他们的肉躯。鲜血飞溅,惨叫连连。冲在前面的汉奸如同割麦子一般成片倒下。有人被击中胸膛,仰面倒地;有人被击中大腿,抱着腿打滚;有人被击中脑袋,脑浆迸裂。 统领降军的原滦州守备李守备,并非完全是个草包。他一见灰衣军的阵势,很显然是打算先吃掉自己这股力量,解救老百姓,尔后全力对付金军。他不由傻了——大明朝啥时候出了这么一支部队,不但敢于与建奴野战,而且还能压着建奴打? 特么的,早知道有这样的精兵强将,老子也不会那么早就降了啊!他心中涌起无尽的悔恨,但悔之晚矣。 继续驱赶老百姓去冲阵,最终的下场是被当前这灰皮军给灭了;可不往前冲,就得被大金的弯刀砍了脑袋。进是死,退也是死!如此一来,以李守备为首的汉奸们彻底麻爪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战场上忽然响起嘹亮的声音:“滦州百姓们,往前百步,然后原地趴下!” 这个声音是十数个大喇叭放出来的喊话声,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地响着。 “滦州百姓们,往前百步,然后原地趴下!” 百姓们听到喊话,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反应过来,拼命往前跑。有人跌倒,被旁边的人扶起来继续跑。哭喊声、脚步声、喘息声混成一片。 广播声穿透战场的喧嚣,一遍遍提醒着百姓。有人跑到指定位置,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有人还在跑,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 从正面的步兵阵列后方闪出数十个小分队。这些小分队由丙等连的战斗班与近卫连的战斗班混编而成,即每个丙等连战斗班加强二到三名近卫连战士。 刀盾兵在前,一手持防弹盾牌,一手握着手枪;长矛兵护卫两侧,手持两米长的钢矛;两名火铳兵用双管猎枪打击三十到五十米范围内的敌人;近卫连战士则用六年式半自动步枪给予精准且持续不断的火力支援。 数十个小分队快速迂回插入,一面解救百姓,一面毙杀叛军。 刀盾兵一手持着防弹盾牌,一手握着手枪,“啪啪啪”的连射,将因为贪生怕死而投降建奴的叛军打得鬼哭狼嚎。那些汉奸躲闪不及,纷纷中弹倒地。汉奸的弓箭射过来,被盾牌挡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刀盾兵顶着箭雨,稳步向前推进。 稍微远些,且没有百姓在旁,火铳手擎起双管猎枪便是“邦邦”两枪。十二号霰弹将叛军打得满脸开花,浑身冒血。铅弹如雨,覆盖一片区域,几个汉奸同时倒地,浑身血洞。 远处有汉奸企图用弓箭反击,近卫连战士擎起六年半或者六年冲就是一梭子。子弹如泼水一般扫过去,叛军顿时就如血葫芦似的,浑身满是血眼,血汩汩直冒。对于躲藏在百姓身后的汉奸,近卫连战士并不急着开枪。他们等待时机,等汉奸露头的一瞬间,扣动扳机,一枪毙命。 长矛兵手持两米长的钢矛,对准被刀盾手阻住的敌军,便是一阵攒刺。高锰合金钢打造的钢矛,全长两米,矛枪长一尺有余、双面开刃,在它一记突刺之下,皮甲、镶铁布面甲甚至铁甲都形同虚设。一个汉奸穿着抢来的明军铠甲,以为能挡住。钢矛刺来,“噗”的一声,连人带甲刺个对穿。汉奸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倒下。 数十个小分队就如同筛子一样,百姓是水,一一放过;叛军是毒虫,兜住、用刀枪灭杀。不多久,被挟持来冲阵的上千百姓除了先前被杀的,基本获救。他们趴在指定的位置,浑身发抖,有的还在哭泣,但终于安全了。 潘浒在望台上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最难的一关,过了。 李守备带着残兵被堵在阵前,进退不得。前方是团练军的排枪阵线,后方是建奴的督战队。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镶蓝旗建奴正冷冷地看着他们,丝毫没有救援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了。无论是明军,还是建奴,都容不下他。他仰天长叹,喃喃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颗子弹飞来,击中他的额头。他瞪大眼睛,仰面倒下,至死都没有闭上眼。 —— 没了百姓的阻隔,接下来的战斗就简单多了。 潘浒拿起步话机,沉声道:“反击开始!” 反击的命令刚下达,等待许久的炮兵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们早就憋着一股劲,要给建奴点颜色看看。 六门六零炮抢先发声,头一分钟就打出了单炮每分钟三十发的最大射速。炮弹如冰雹一般砸向叛军残部,炸开一团团火光。那些汉奸被炸得血肉横飞,抱头鼠窜,却无处可逃。炮火覆盖之下,叛军彻底崩溃。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四散奔逃,有人疯了似的往前冲然后被炸成碎片。 几乎是同时,两门一百二十毫米重迫击炮以最快的速度,持续不断地将榴霰弹扔到镶蓝旗队伍的头顶上。 “嘭……嘭……嘭……” 沉闷的空爆声在十几米的空中接二连三地爆发,无数的钢珠和钢箭如暴风骤雨一般倾泻而下。每一发榴霰弹都会在建奴人丛之中制造一片空白,留下满地的残肢断臂、碎骨烂肉。 鲜血喷洒的速度超过了土壤吸收的速度,于是便慢慢淌向低洼处,渐渐积成了一汪又一汪血塘。那些建奴来不及惨叫,来不及逃跑,就被钢珠打成筛子。有人头被击穿,有人胸腹被打烂,有人四肢齐断。 这一波集火,让两个镶蓝旗甲喇直接减员过半。剩下的建奴再也无心观战待命,直接纵马逃走。至于蒙鞑子以及叛军最终下场如何,关他们八旗老爷屁事,逃命要紧! 两翼的蒙古骑兵早就被山炮轰得七零八落,此刻见建奴跑了,更是毫无战意。他们调转马头,拼命打马逃窜。 叛军残部被抛弃在战场上,彻底绝望了。有人跪地投降,有人扔掉武器逃跑,有人瘫坐在地上等死。 —— “上刺刀,反击……” 伴随着军乐队冲锋的鼓乐声,两千名步枪兵端着枪口上装着刺刀的步枪,向前快速推进。鼓声隆隆,号角长鸣,那旋律激昂,催人奋进。 “杀啊!”战士们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机枪马车从两翼斜向机动,枪口始终对准建奴及蒙鞑子,持续不断地输出火力。机枪手们咬紧牙关,摇动手柄,子弹如泼水般扫向溃逃的敌军。那些逃得慢的建奴和蒙鞑子,被机枪子弹追上,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全线反击终于开始了。 步枪兵擎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离得近的就用刺刀捅个透心凉,离得远用子弹搞定。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追杀残敌。手持冲锋枪或手枪的军官以及连部警卫员、文书等,眼珠子血红,嗷嗷叫着向前冲杀。他们冲在最前面,哪里敌人多就往哪里冲。 留下两个乙等连护卫炮兵,丙等连投入反击。由田庄联防队整编而来,装备与训练比不上甲等连、乙等连,然而在战斗时却有一种格外壮丽的场景——文雅一点的说法就是“暴力美学”。 刀盾手持盾在前遮挡,火枪手端着双管猎枪对着前方的敌人——无论是建奴、蒙鞑子还是叛军,“邦邦”就是两枪。刀盾手上前,先是用五年式自动手枪对着敌人就是一阵攒射,尔后拔出三尺长唐横刀,挥刀劈斩。这唐横刀采用的是三百九十多年后的高锰合金钢,莫说血肉之躯,便是建奴的盔甲也无力阻挡。一刀下去,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长矛兵手持两米长的钢矛,对准被刀盾手阻住的敌军,便是一阵攒刺。高锰合金钢打造的钢矛,全长两米,矛枪长一尺有余、双面开刃,在它一记突刺之下,皮甲、镶铁布面甲甚至铁甲都形同虚设,绝对是用来对付重甲兵的利器。一矛刺出,往往贯穿两三个敌人。 两个丙等连,六百名战士,排成三条横队,缓慢地向前推进,一路留下了无数残肢断臂。那画面血腥而震撼,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壮美。 没了建奴督阵,残余叛军没能支撑多久,就全线崩溃了。他们扔掉兵器,调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嚎叫着“败了、败了”。蒙鞑子也没能坚持太久,几乎是紧跟着就逃命去了。 最后,工兵连都忍不住,也都抄起了枪支弹药加入了战斗。他们平时负责修路架桥,此刻也杀得兴起。 —— 城外成建制的敌军均被消灭或击溃,一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迎风猎猎,向滦州城门疾驰而去。 冲在前面的正是全副武装的潘老爷。他驾驭着纯黑色的高大战马,一只手挥舞着长刀,另一只手握着缰绳。身后跟着二百多近卫,他们也都骑着雄健的战马,头戴钢盔、面罩钢质面甲,身着作战服和防弹背心,外罩在重点部位插着钢板的防刺服,一手握着“二十响”,另一只手握着骑兵刀。 在潘老爷的带领下,二百多近卫凭借战马的速度率先杀到滦州城门。在这里,他们竟然迎头撞上了一伙身着蓝色衣甲的建奴。 看样子,这伙建奴正打算出城逃命,没想到慢了一步,被灰皮明军兜住了。双方相距不过几十米,都来不及调头。 投降是不可能的,莫说建奴没这个想法,即便是有,绿皮明军也没有接受建奴投降的惯例。那还废什么话,开干! 与建奴相比,潘老爷的马术简直没法比,可是他有大杀器——手枪,而且不止一把。除了那支勃朗宁之外,还有一支五年式全自动手枪(二十响)。此外,马鞍旁挂着的枪袋里是那支八一杠。可以说,潘老爷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 他两腿夹紧马腹,左手“二十响”,左腕绕着缰绳,右手握着高锰合金钢打造的唐横刀。离得远,就甩手一梭子;离得近,当头就是一刀。 一个建奴摆牙喇挥舞着大刀纵马冲过来,满脸狰狞,嘴里喊着女真话。潘老爷擎起手里的“大肚匣子”,横着猛地一甩,“啪啪啪”的就是一梭子。这摆牙喇估计身披多重甲,尽管被几发七点六三毫米手枪弹打得浑身冒血,一时间居然没死,只是没了刚才那般凶狠彪悍的气势。 潘老爷一夹马腹,战马猛地前冲,他右手顺势挥出,手中的唐横刀在空气中划出一片银色的匹练,从摆牙喇脖颈间掠过。 “噗嗤……” 那镶蓝旗摆牙喇的脑袋飞了出去,那一瞬,他似乎还朝本体看了看,脸上也似乎浮现出一抹讶色,想来是惊奇于自己的背部原来是这么个模样啊! 近卫也都以类似的战术,用“二十响”先是一通扫射,打得建奴人仰马翻,然后冲上去补刀。当前这百余名镶蓝旗建奴,在自动火器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勇,他们的骑射,他们的重甲,在子弹面前都成了笑话。顷刻间,便被统统斩落马下。 城门口的遭遇战血腥残酷却短暂,顷刻间就以当面建奴被歼灭而告一段落。毕竟登州团练的骑兵是清一色的自动火器,而建奴除了弓弩外,全都是近战肉搏的刀斧长矛。 城门失守,对于正在逃来的蒙鞑子和叛军来说,后路已绝。 —— 有马的蒙鞑子死命地抽打着胯下的战马,沿着城墙向东或向西狂奔,期望能逃得生天。没有战马的蒙鞑子和汉奸,更是乱作一团,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数百上千登莱兵冲入城内,一面以最快的速度肃清残敌,一面分头夺取粮仓、府库、衙门等要害。迫击炮连以及各连火力支援排的重机枪和六零炮上城墙,以防万一。其余部队分头收容俘虏。 收俘虏的命令是潘老爷临时下达的。战场上到处是人马尸骸、残肢断臂,需要大量的人手去收拾、掘坑和埋尸。跪地投降的蒙鞑子和汉奸正好可以用来干这个事。 城内的肃清战斗也没持续多久。建奴镶蓝旗残存的那些人马早就逃之夭夭了,剩下的主要是被炮火轰晕了的蒙鞑子,还有就是早已毫无斗志的汉奸。一顿火力攒射,大炮轰上几炮,没死的都乖乖地缴械跪地投降了。 城内不时还会响起零星的枪声,那是登莱兵在处决残敌或乘乱砸墙的地痞无赖。 —— 对于城内的肃清战斗,潘老爷没再去过问,而是在南门城楼内,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沾得满头满脑的敌人血污甚至碎肉。热水冲刷下来,血水顺着身体流下,在地面汇成暗红色的溪流。他闭上眼,任由热水冲洗,脑海里却不断闪现刚才的战斗画面——那些被驱赶的百姓,那些跪地求饶的汉奸,那些飞出去的建奴脑袋——非但没有丝毫不适,反而觉得异常痛快。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戴上钢盔,穿上防弹衣,外面套上带羽绒夹层的黑色冲锋衣。他点上一支雪茄,扶着垛堞,俯瞰城内。 街道两边竖起了不少木杆子,每根杆子上都吊着一具尸骸,随风摇摆。这就是祸害百姓的下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想要借助烟草的味道,平复内心想要杀戮的冲动。 这场仗就到这了,登州团练的勤王征途怕到此也要告一段落了。 张虎、方斌联袂而来,各自汇报战果。 “老爷,此战毙杀镶蓝旗建奴约七百多人,附庸的蒙古骑兵约一千五百多人,叛军一千余人。”张虎道。 方斌接着说:“俘获镶蓝旗建奴达旦以下三十余人,附庸蒙古骑兵四百余人,叛军七百多人。缴获粮食五千石,黄金近三万两,白银十余万两,还有上万青壮男女。” 潘浒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雾。这一仗,打得值。 他望着城内,那些被解救的青壮男女正在被登记造册,分发食物。有人跪地磕头,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茫然不知所措。 “好生安置他们。”潘浒说,“愿意留下的,编入民夫队;想回家的,发路费。” “是。” 除了安置百姓,更为重要的是恢复对滦州城的治理。最迫切的事没过将城内外打扫干净,而首要任务就是将城里城外的尸骸清理干净。这个事由俘获的蒙鞑子和汉奸在做。他们被押着,挖坑、抬尸、填埋,一个个灰头土脸,再没了之前的嚣张。 其次就是对上万青壮进行甄别,实行保甲制,十户一甲、十甲一保,如有奸细,余者连坐。 至于防御,团练军主力在此,又有滦州城池,莫说一般的建奴部队,便是洪台吉领着建奴主力来打,估计也会被揍哭。 征募青壮、清扫城内街道,又安排人手借清点人口户籍之命,清查可能潜藏的建奴细作。整个滦州城,忙得不可开交。 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照在滦州城上。城内城外,到处是忙碌的身影。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城头高高飘扬。 潘浒站在城楼上,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一战之后,登莱团练的名字将传遍天下,未来的路或许更加坎坷。 他吸完最后一口雪茄,弹掉烟蒂,转身走下城楼。 身后,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第300章 北上抗奴(26)以势相迫 天色微明,抚宁城内已是人马鼎沸。 街道上到处是关宁军的营帐和辎重车,密密麻麻挤满了每一处空地。辎重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车轮陷在泥里,也没人去推。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喂马,马料撒了一地;有人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有人靠着墙根打盹,鼾声如雷,口水都流出来了。马蹄声、吆喝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脑仁疼。 城墙上,哨兵来回走动,不时望向北方。那里是建奴盘踞的方向,也是他们本该去的地方。 一座深宅大院的正厅里,烛火通明,门窗紧闭。 祖大寿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那敲击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吴襄坐在左侧,面色沉稳,若有所思,手指捻着胡须,目光盯着眼前的地面。祖大弼坐在右侧,瞪着眼珠子,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胸膛一起一伏,像憋着一股劲。其余将校分坐两侧,都低着头不敢出声,有的盯着自己的靴子尖,有的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有的闭着眼假装养神。吴三桂等一众小辈站在门口,连坐的位子都没有,只能竖着耳朵听。 压抑,沉重,没有人先开口。 祖大寿扫视众人,沉声道:“都说说吧,这事儿该怎么办?” 没有人接话。 祖大寿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那些人要么低头,要么看地,要么盯着眼前的茶杯发呆。他的手指敲得更快了,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暴雨打在瓦上。 前番因为袁督师被抓,关宁军竟然吓得逃了。说是吓得,其实不然。他心里有鬼,一听说袁督师被抓了,一时心虚,于是就率部逃了。私下里跟建奴之间的那些肮脏事有没有被皇帝察觉姑且不论,但就说关宁军无令撤军这码事,那就是明晃晃地告诉皇帝——陛下,你瞧,这关宁军可不是你的兵马,而是我祖家的私军。 祖大寿想起自己当时下令撤军时的情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时候他确实慌了,袁崇焕被抓,万一在狱中说出什么来,万一皇帝知道了他跟建奴的那些往来……他不敢往下想,只知道必须尽快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可这一走,就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当下最重要的是赶走建奴,坐镇山海关的孙阁老下令关宁军支援滦州。可关宁军害怕遭遇洪台吉及建奴主力,磨磨唧唧的,今天说马料不够,明天说士兵疲惫,后天又说要等斥候探明敌情。一来二去,滦州就沦陷于建奴之手。进不得进,退又不敢退,只得待在抚宁,像一群缩头乌龟。 祖大寿想起孙承宗那封措辞严厉的军令,心里一阵发紧。那个老头子,可不是好糊弄的。 愁云惨雾间,忽然哨探回来禀报:滦州的镶蓝旗向迁安仓皇北逃。 隔了不多久,第二拨夜不收来报:滦州被一支大明官军收复了。 祖大寿听到这消息时,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茶水溅出来,烫了手,他也没感觉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窝草!这要是真的,那是麻烦可真是大了。 奉命增援,因为迟了一步,导致失地失民,这可是大罪。皇帝一旦秋后算账,这让关宁军上下该怎么办?是束手就缚、引颈就戮,还是与大明彻底撕破脸皮,投靠洪台吉,剃发易服,背弃祖宗? 他想了一夜,头发都白了几根。后半夜他躺下又起来,起来又躺下,翻来覆去,枕头都汗湿了。 “兄长……”祖大弼忽然起身,大声说道,“莫再头疼了,不如就让我领兵前去……” 祖大寿睨了眼自己的兄弟,冷笑着问:“莫吹牛,你能打得过阿敏的镶蓝旗么?” 祖大弼瞪着眼珠子,满脸胀红,憋了半天,忽而像被戳了洞的球一样泄了气,“打不过……” “这支官军可是击败了镶蓝旗两个甲喇,收复了滦州城。”祖大寿冷声道,“你特娘的连镶蓝旗都打不过,又凭什么就打得过他们?” 祖大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讪讪地坐了回去。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响,像也在嘲笑他。 吴襄见状,连忙劝说:“莫争,都莫争。”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不如这样。我,吾儿长伯,还有祖宽,明日领五千步骑往滦州走一遭。” 祖大寿不解,看向吴襄。 吴襄微微一笑道:“自然还要带上礼物,免得人家说我等不知礼数。” 祖大寿愣了片刻,随即哈哈一笑。他明白了吴襄的意思——带上礼物,示好对方,把这事儿圆过去。至于那些首级,那些战功,反正也不是关宁军打的,能糊弄就糊弄吧。那些山东侉子再能打,也不过是地方民团,还能跟关宁军叫板不成? 他摆了摆手:“去吧!” —— 打完滦州收复战之后,登莱团练除了警戒和日常操练之外,再无战事。营地里秩序井然,营中旗杆上那面蓝底烫金日月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潘老爷除了双手插兜到处乱逛,也是无所事事。 他穿着那身曳撒式原野灰色防寒冲锋衣,在营地里转悠,一会儿看看这个连的队列,一会儿看看那个连的装备,偶尔停下来跟战士们聊几句。战士们见了他,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他摆摆手,示意继续。他走到炮兵阵地,看见几个炮手维护火炮,走过去拍了拍炮管,炮手们冲他咧嘴笑。他又走到骑兵营地,看见那些战马在吃草料,伸手摸了摸一匹枣红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拿脑袋蹭他的手。 这几日,他派出以排为单位的骑兵四周侦察,清扫残留的小股建奴及蒙鞑子。骑兵们早出晚归,每天都能带回一些战果——几个建奴首级,几十匹跑散的马,偶尔还能救出几个被掳掠的百姓。那些百姓被救出来时,有的哭,有的跪,有的呆呆地坐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来。潘浒每次都会亲自询问情况,然后在沙盘上一一标注。地名、兵力等各类信息,写在白色小纸牌,插在沙盘上。渐渐的,敌我态势愈发清晰明了。 他心里清楚,关宁军迟早会来,只是不知道这些货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直到第五天上午,特侦组上报:一支打着关宁军旗号的军队正在由东而来,距离滦州城东门还有约莫三十里。 潘浒听到这消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从抚宁到滦州相距不过一百四十多里路,这些货却花了四五天时间才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爬来的。他想象着那些关宁军在路上磨磨蹭蹭的样子,心里一阵恶心。 他在心中腹诽一番后,便提前结束了今日的乱逛,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裳。他要亲自去会一会关宁军,看看领兵的究竟是哪位辽西将门老爷。 收复滦州城后,登莱团练军除了在城里留了少量的兵力维持治安之外,主力驻扎在城外。 一阵嘹亮的集结号声中,战士们开始飞快收拾武器装备和个人装具。 大炮挂上炮车,再将炮车与挽马连接。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炮车,蹄子刨地,喷着响鼻。炮手们动作熟练,挂钩、套绳、紧带,一气呵成。迫击炮分解,装上驮马,炮手们两人一组,抬炮身、抬炮架、抬底座,转眼间就收拾完毕。工兵部队清理营盘,铁丝网一圈圈卷起来,铁拒马一个个抬上车。炮兵阵地一一铲平,挖掘的壕沟填平,用脚踩实。垃圾废物填埋或焚烧处理,火堆冒着青烟。 一切按部就班,显得有条不紊。战士们动作熟练,没有一丝慌乱,仿佛不是要拔营,而是在进行一场日常操练。口令声此起彼伏,工具碰撞声叮当作响,但一切都井井有条。 潘浒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心中想:等了这么多天了,关宁军终于出现了。他迫不及待地将城池交给他们,至于他们愿不愿接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而且他也没打算与这些所谓的辽西将门有什么瓜葛。这些货畏敌如虎,而且还跟建奴眉来眼去,暗通款曲。他想起历史上那些事——祖大寿降清又复叛,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心里一阵恶心。跟这些人打交道,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 午时,阳光正盛。 滦州城东门外,烟尘大起,乌泱泱的大军姗姗而来。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旗帜杂乱,队形松散。有的士兵盔甲歪斜,有的战马无精打采,有的甚至边走边打哈欠。虽然人多势众,但给人的感觉却是萎靡不振,像一群被赶着走的鸭子。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但那尘土里透着一股颓丧的气息。 为首的正是吴襄。此人是辽东前锋总兵、关宁军新领军人物——祖大寿的好妹夫。他骑着一匹黄骠马,身畔簇拥着一众顶盔掼甲的将校。他勒住马,眯着眼望向远处。 那里,一支军队早已列阵等候。 不远处停立着一支军队,四五千人,以步兵为主,排成一字阵列。阵前是数百骑兵,横竖笔直犹如刀砍斧劈。中间打着一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旗幅上的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步兵列成三排,人人手持步枪,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片雪亮。 吴襄的目光,首先被那百余人的骑兵吸引。 他们的战马更为高大雄壮,站在那里,除了偶尔的喷鼻声,几乎是纹丝不动。马腿笔直,马头高昂,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马上的骑兵,个个头戴黑色的铁盔,身披黑色甲衣,神色冷峻。那目光,像刀子一样,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寒意。这无不说明,这支骑兵人虽不多,但绝对是一支精锐强兵。 他倒吸一口气,心中暗忖:这是哪来的兵?怎么比关宁军还精锐? 那些被称为“北海马”的神骏,立在阵前,鬐甲几乎与人齐平。细看之下,能瞧出几分汗血马那修长如弓的脖颈,偏偏又生了一副安达卢西亚马才有的宽厚胸膛——这是速度与耐力融于一身的陆地精灵。它们喷着白气,碗口大的蹄子刨着冻土,躁动不安,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战场而生。 这些战马,都来自耽罗岛基地,是用阿拉伯马、阿克哈·塔克马、安达卢西亚马以及柏布马等优良战马繁殖培育出来的第一代“北海马”。战马体高都在一百五十公分以上,除了身高体健之外,速度快,耐力极佳。这等马绝对是优良战马,但眼下数量偏少,提供给潘老爷用于组建骑兵的,也不过千余匹,暂时还成不了太大规模。 吴襄看着那些战马,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知道,这样的马,关宁军一匹都没有。他手下那些骑兵骑的是什么?蒙古马,矮脚马,甚至还有骡子。跟人家一比,简直像叫花子。 为首之人,跨骑着一匹纯黑色的高大骏马。头戴八瓣钢笠盔,红色盔缨随风拂动。身着灰绿色曳撒式战袍(防刺冲锋衣),外罩黑色罩甲(四级防弹背心)。黑色齐膝牛皮长靴擦拭得锃亮。 这人正是潘浒。他腰扎牛皮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支勃朗宁手枪和一把长约一米的唐横刀,斜挎着一支冲锋手枪。马鞍旁一边枪袋里是一支他没见过的长枪,枪管细长,带着瞄准镜;另一边的枪袋里又是一支短枪,枪管粗短,看着就结实。 在他身后,正是让吴襄心中大为震惊的数百骑兵,横竖笔直犹如刀砍斧劈,除了偶尔的马匹响鼻,阵列中几乎鸦雀无声。那寂静,比喧嚣更让人心悸。 吴襄的内心翻涌不息——便是自诩当世强军的关宁军,也做不到这样。那些兵,站着像钉子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那些马,也像训练过似的,不嘶不鸣。这支民团,到底是什么来路?那些武器,那些装备,他从没见过。这姓潘的,到底是什么人? 潘浒也在打量着对方。 相隔一里多外,这支关宁军有骑兵,也有步兵,人数得有大几千人。相比之下,登莱团练战力天下第一,但兵力规模还是偏小了些。不过,打仗不是比人多,他心中有数。 那些松松垮垮的队列,那些无精打采的士兵,一看就是久疏战阵的样子。有的士兵头盔戴歪了,有的人站姿歪歪斜斜,有的甚至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聊什么。这样的兵,再多也是乌合之众。 一队骑兵越出关宁军本阵,拎着缰绳策马小跑着过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原野上格外清晰。那队骑兵约莫二十人,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盔甲鲜明,战马膘壮。但在登莱团练面前,他们显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着什么。 在相距百米时,这队骑兵慢慢停下,为首之人策马又靠近了一些,然后开口大声问道:“我部乃大明关宁军,贵部可是潘团练使所领登莱团练?” 潘浒大声应道:“某正是潘浒。请转告贵部领兵将军,我部现在正式将滦州交予贵部,并移师城南五里安营。明日一早将挥师转进香河县。” 说罢,他不再搭理对方,转头下令道:“传令,各部开拔,移师城南扎营!” 顷刻间,在一阵阵滴滴答答的号声中,步、炮、骑等部队以连为单位排成一个个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南开进。 这一变故,吴襄等一众关宁军都看得目瞪口呆。 随着时间推移,吴襄等人的神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 他们看到,那些步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千百人如同一人,脚步落地,只有一个声音——“夸、夸、夸”,像一面巨鼓在敲击。那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震得人心也跟着跳。那些骑兵勒着缰绳,战马缓步前行,队列丝毫不乱,马头一般高,马蹄一般齐。那些炮兵,大炮及炮车由四匹身高体健的挽马拖拽而行,炮手们坐在车上,身姿笔挺,目视前方。 吴襄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天下间竟然还有如此纪律严明的军队……” 他身边一众将校,也是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爹,你瞧……”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小将忽然失声叫道。 他便是吴襄的长子吴三桂,字长伯。在另外一个时空,他后来更是成为“我大清”赫赫有名的平西王。此刻他还只是个年轻气盛的少年,眼里满是震惊。他指着远处,手指微微发抖。 顺着吴三桂手指的方向,吴襄看到了登州团练的炮队。那些大炮,比宁远城头上的红夷大炮小巧得多。但移动起来,却轻便得多,四匹马拉着,走得飞快。炮车轮子转动,辗过地面,留下浅浅的车辙。相比之下,宁远城头上的那些动辄几千斤重的红夷大炮,移动起来极为困难且缓慢,安放好了就轻易挪不动地方。每次调整炮位,都得几十个人喊着号子推,累得半死。 吴襄的内心震撼不已:这支军队,不光人精锐,连炮都这么轻便。他们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这些山东侉子,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想起那些关于登莱团练的传闻——通州之战、石门之战、香河之战,三战三捷,杀奴无数。他原本以为是夸大其词,现在看来,只怕是真的。 对于关宁军,潘老爷没有一刻不是高度警惕的。 他亲自带着近卫连、两个骑兵连和十辆机枪马车断后。他的命令很简单:但凡这些辽西丘八胆敢轻举妄动,就让他们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做“钢铁火雨”。机枪马车上,机枪枪管指向后方,黑洞洞的枪口像野兽的眼睛,机枪手的手指搭在扳机上轻轻搭在击发揿板上,随时准备开火。 然而,一直到登州团练主力渐渐远去,潘老爷亲率的断后部队离去时,关宁军也都没有任何异动。 潘浒心中冷笑:一帮怂货! 吴襄等人为什么不敢动?他们个个都是精明之人,肚子里的心眼没一百也有九十九个。登莱团练与建奴打了几仗,都大获全胜,这些消息早就从京城被一些关系户传到了抚宁城。这些山东侉子真特么的不是人,杀建奴就跟杀小鸡子似的。素来自诩大明第一强军的关宁军,真有些无地自容。如今遇上了,自然不敢轻易捋其虎须。 吴襄心中暗忖:这支军队,惹不得。至少现在,惹不得。他想起祖大寿的嘱托,想起那些礼物还在车上。他本来还想跟对方套套近乎,拉拉关系,没想到人家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就走人了。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庆幸,也有失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嫉妒。 潘老爷啐骂了一声,而后提着缰绳,调转马头,缓缓前行。身后,旗手紧跟着,手中那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迎风飘扬。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面旗帜上,也照在那些列队远去的战士身上。 第一次相逢,有些匆忙,但是登州团练却给以吴襄为首的一众关宁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那一看就是好钢打造的黑黢黢的头盔,有那一袭原野灰色军衣,更有那数千人如一人的绝无仅有的强军气势。 登莱团练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吴襄勒马而立,久久不语。 他的内心翻涌不息:这支军队,到底是什么来路?那些战马,那些火器,那些纪律严明的士兵,哪一样都不是民团该有的。这个潘浒,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想起那些传闻,说潘浒是海外归来的义商,说他自己掏钱练的兵,说他跟建奴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些传闻,现在看来,只怕都是真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关宁军。那些松松垮垮的队列,那些无精打采的士兵,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打哈欠,有的甚至已经下马坐在地上。跟人家一比,简直像叫花子。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刚才没有轻举妄动。要是真打起来,就关宁军这副德行,只怕一个照面就得垮。 “爹,那支军队……”吴三桂策马上前,低声道。 吴襄摆摆手,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吴三桂欲言又止,目光却望向登莱团练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支军队的强大,让他既震撼,又羡慕。他在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也要练出这样一支军队。总有一天,他吴三桂也要让天下人刮目相看。 —— 远处,潘浒回头望了一眼,滦州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关宁军的旗帜隐约可见。那些辽西将门,畏敌如虎,跟建奴眉来眼去,暗通款曲。今日以势压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日后呢?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的。 他催马前行,赶上队伍。 夕阳西斜,登莱团练的队伍向南行进。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队伍整齐,步伐铿锵,一如来时的模样。战士们脸上带着笑,嘴里唱着歌—— “……但使虎符在,不敢忘国殇 煌煌大明!威加八荒! 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 煌煌大明!德被四溟! 旌旗指处山河靖,千秋正气张。 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 那些辽西将门的心中,恐怕从今往后再也忘不了今日的震撼。 第301章 北上抗奴(27)汝与豪格相比,谁更勇武? 冬末的阳光照在滦州城的残垣断壁上,积雪早已消融,露出黑褐色的泥土。阳光惨白,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照在那些被战火熏黑的墙壁上,却照不进城内空旷的街道。 城内街道空旷,偶尔有野狗窜过,更显凄凉。那些野狗瘦骨嶙峋,在废墟中翻找着吃食,听到脚步声便夹着尾巴跑开,跑出几步又回头张望。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空置,门窗洞开,风从里面穿进穿出,发出悲怆的呜咽哀鸣,仿佛是有人在恸哭。 关宁军的士兵们进了城,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交头接耳,毫无得胜之师的气势。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惊起几只觅食的乌鸦,扑棱棱飞上屋顶,嘎嘎地叫着,那叫声在空旷的城池里格外刺耳。 吴襄带着几名亲兵在城内转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一座空城,非但没有民众,更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战功”的东西。只有那些被战火熏黑的墙壁,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墙根下有几滩已经发黑的血迹,渗进土里,成了暗红色的印子。一顶破旧的建奴头盔扔在路边,被踩扁了,沾满了泥。 登州团练军收复城池后,城里幸存的青壮男女大多自愿离开,前往登莱。虽然千里迢迢,但至少更加安全,不用成天担心遭受建奴的蹂躏。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 没有人,没有战果,空有一座空城。 吴襄勒住马,望着眼前破败的景象,心中翻涌不息。这如何能让皇帝相信关宁军是通过一场“惨烈的血战”,大败建奴之后收复失地?唯有足够多的建奴和蒙鞑子首级,才能让皇帝以及朝中一众重臣相信——关宁军还是那支大明第一强军。没有首级,就没有战功;没有战功,就无法交代这姗姗来迟的“救援”。皇帝一旦追究起来,关宁军上下吃不了兜着走。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他咬了咬牙,对身边的亲兵道:“备马,随我去登莱团练营地走一趟。” 心中清楚,这一去,怕是要大出血了。但比起欺君之罪,银子算什么? 吴襄带着一队骑兵出了南门,疾驰数里。沿途是一片荒芜的村寨,原有人家,如今空无一人。村民们要么是被建奴掳走了,要么就成了建奴的刀下亡魂。房屋倒塌,房梁横在地上,烧得焦黑;田野荒芜,去年的庄稼还烂在地里,无人收割。一片凄凉。 远远望见登莱团练的营盘,建在这处废弃村寨的基础上。寨墙加固,用木桩和土坯垒得高高的;壕沟加深,足有一人多深,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四周布设了铁丝网和拒马,那铁丝网上的尖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营门处有哨兵站岗,手持火铳,目光警惕。营内帐篷排列整齐,横竖成行,像用尺子量过;道路笔直,铺着碎石,士兵们各司其职,没有闲逛的人,没有喧哗声。偶尔有口令声响起,整齐有力。 吴襄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比较——关宁军的营地,哪有这般气象?那些帐篷歪歪斜斜,那些道路泥泞不堪,那些士兵整天闲逛赌钱。他想起自己营中的情形,心里一阵烦躁。 一行人在营门前下马,由哨兵引领进入营地。一路所见,帐篷排列如棋盘,横竖成行。士兵们或在擦枪,枪管擦得锃亮;或在操练,动作整齐划一;或在整理装备,背包叠得方方正正。人人专注,无人闲谈。 吴襄的内心一阵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营中那些松松垮垮的士兵,那些歪歪斜斜的帐篷,那些整日闲逛的兵痞。这支军队,果然不一般。 来到中军大帐,潘浒已在帐外等候。 两人一照面,吴襄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潘老爷一身戎装,身形挺拔、体态遒健,腰杆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松树。吴总兵却是一副富态,不像是一镇总兵,倒更像是个腰缠万贯的富豪。他穿着一件织金的锦袍,那袍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腰带上镶着玉片,每一块都价值不菲;手指上还戴着几个戒指,戒指上的宝石红绿相间;整个人油光满面,腆着肚子。 两人互相拱手,客套几句,分宾主落座。 潘浒面带微笑,端起茶碗:“请茶!” 吴襄颔首,端盏轻饮。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入口甘醇,他却喝不出味道来,满脑子都是首级的事。茶盏在手里,他却忘了放下,就那么端着。 潘浒点上一支雪茄,吞云吐雾,透过萦绕的氤氲望向对面的吴襄。那雪茄的烟雾在帐内飘散,带着一股辛辣的香气。他开口问道:“吴总兵,此来有何贵干?” 吴襄不急不慢地放下茶盏,开口道:“潘团练,此番收复滦州一战,不知贵部战况如何?” 潘浒语调淡淡地说:“此战系阿敏的镶蓝旗两个甲喇,附庸的蒙古骑兵大约三千人,外加此前叛国降敌的滦州兵约两千人。我部不足五千,将士们浴血奋战,击溃镶蓝旗建奴,并几乎全歼三千蒙鞑子,那些汉奸没计数,统统砍了脑袋。” 吴襄越听越不得劲,心想:你不到五千人,击败了两个甲喇的镶蓝旗,全歼了三千蒙鞑子……特么的,你蒙谁呢?!镶蓝旗是什么?那是建奴八旗之一,是精锐中的精锐。两个甲喇,少说也有一千多人,加上三千蒙鞑子,两千叛军,那是五六千人。你不到五千人,凭什么? 潘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完整的首级估计有两千吧,镶蓝旗的有三五百个,蒙鞑子得有一千七八。许多建奴和蒙鞑子都打烂了,凑都凑不齐……” 他顿了顿,望着吴襄,一脸似笑非笑:“对了,吴总兵,要不要去瞧一瞧?” 吴襄禁不住浑身一震。这么多首级,造假是没法造的,所以说,眼前这嚣张的潘大使说的都是真的。两千多颗首级,这是什么样的战功?关宁军五年也打不出来。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跟建奴的交手,哪一次不是损兵折将?哪一次不是狼狈而逃? 还没等吴襄开口,潘浒笑道:“吴总兵,贵部要不要首级,我可以卖与你们一些。” “当真?”吴襄禁不住脱口问道。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显得太急切了。 潘浒颔首,并且说道:“真奴首级二百两一枚,蒙鞑子首级一百两一枚。贵部想要的话,我可以统统卖给你们。” 吴襄忍不住问:“这是为何?” 潘浒笑道:“我们可是团练,并非大明官军,要那么多首级也没多大用处,还不如卖了换银子花。” 吴襄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潘团练,这价格……” 潘浒摇着头说:“一口价,要买就买,不买就算!” 吴襄的内心飞快地盘算着。买少了等于白搭——几十枚首级,也敢叫大捷?糊弄人呢!若是买多了,那可得花销许多银子。二百枚镶蓝旗首级,四万两;三百枚蒙鞑子首级,三万两——总共七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关宁军的家底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他想起库房里那些银子,那是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军饷,是祖大寿的心头肉。 他试探着说:“潘团练,这价格实在太高了。关宁军虽是朝廷经制之师,但饷银拖欠也是常事……” 潘浒打断他:“吴总兵,你这身袍子,少说也得几百两吧?那几个戒指,也值不少银子吧?跟我哭穷?” 吴襄被噎住,脸上有些挂不住。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又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潘浒继续道:“一口价,五万两,二百枚镶蓝旗首级加三百枚蒙鞑子首级。多一个没有,少一个不行。” 吴襄愣住:“这……五万两?” 潘浒点头:“对,五万两。算是给你吴总兵一个面子。” 吴襄心中飞快计算:五万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比起欺君之罪,这银子花得值。欺君之罪,那是要掉脑袋的,要诛九族的。五万两银子买个平安,买个前程,值了。 他咬了咬牙:“好,就依潘团练所言。” 潘浒笑了:“吴总兵爽快。一手交钱,一手交首级。南城门外,明日午时。” 吴襄点头:“一言为定。” 交易达成,吴襄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了这些首级,战功就有了着落,皇帝那里也好交代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品出茶的味道来。 潘浒心中也在盘算:五万两银子,又是一笔收益。对他而言,建奴的首级最大的用处,就是换银子。至于上报请功,由此加官进爵,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烟圈在空气中慢慢飘散。 首级的事情谈拢后,吴襄心情放松了些,开始打量帐内的陈设。他注意到,帐中除了地图和文书,还有许多他没见过的东西——那些铁制的装备,造型奇特,不知用途;那些精良的武器,枪管锃亮,比他见过的任何火铳都要精致;那些整齐码放的弹药箱,上面印着奇怪的文字。 他开口道:“潘团练,我观贵部并无长矛刀盾,贵部军士难道都是用火铳杀敌?” 潘浒点头道:“我部将士大多都使用火铳与建奴交战,此外还有若干大炮。” 吴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容可掬地提出请求:“这……贵部所使火器可否与我一观?” 潘浒哈哈笑道:“这有何妨?诸位请移步!” 吴襄心中一喜,若能亲眼看看这些火器,说不定能摸清这支神秘军队的底细。他起身,带着一众将校跟着潘浒出了大帐。 —— 潘浒领着以吴襄为首的十数名关宁军将校来到靶场。靶场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百米外竖着几十个木制靶子,那些靶子有人形大小,用木桩固定在地上。周围有警戒线,哨兵站岗,任何人不得靠近。一排步兵已经列队等候,人人手持步枪,站得笔直。 关宁军将校们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暗自嘀咕——火铳而已,能有多厉害?他们见过火铳,明军也有火铳,射击速度慢,威力小,装填麻烦,根本没法跟弓箭比。 一排步兵开始实弹射击,用的正是元年式六点五毫米步枪。 “砰砰砰”的排枪一轮接一轮,整齐如一声。那枪声清脆,不像他们听过的火铳那样沉闷。百米外的木制靶子被打得木屑乱飞,碎屑四溅。枪声密集,弹如雨下。每一轮排枪都有几十个靶子被击中,有的甚至被打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落在地上。 关宁军将校们的反应瞬间变了。有人张大了嘴合不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流弹击中;有人低声惊呼:“窝草,这是什么火铳?”人群中的吴家少年更是满脸的错愕——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犀利无比的火铳。他看着那些被打碎的靶子,心里一阵发寒。 吴襄的内心翻涌不息:这样的火器,若是关宁军也有……他不敢往下想,但那个念头已经生了根。 响了五轮枪之后,就在一众人以为操演到此结束时,一架由两头骡子拖曳的多管手动机枪到了近前。那东西造型奇特,多个枪管并排,架在两轮车上,看着就瘆人。 机枪组四名战士以最快的速度构筑发射阵地。将机枪推入阵地,主射手校正瞄具,开启摇柄限位器。两名装填手半蹲在机枪旁边,其中一人为机枪装上一个三十发满弹弹匣,脚边的弹箱中还有三个满弹弹匣。弹药手跪坐在后方,随时准备为打空的弹匣装填弹药。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像是在表演。 “噔噔噔……” 机枪开火了。枪声不同于步枪的清脆,而是连续的、撕裂的,像巨大的布匹被撕开。威力堪比缩小版炮弹的十四点七毫米枪弹疾射而出,远处充作标靶的包铁实木立靶、建奴特有的楯车被打得烟尘飞舞、残片四射。那些靶子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打得支离破碎。铁皮被撕开,木头被打成碎片,建奴的楯车号称能挡火铳,此刻却像豆腐一样脆弱。 关宁军将校们一个劲地撮着牙花,倒吸凉气,心中更是充满了无数个“窝草”。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几步,脸色发白。 吴襄的内心震撼无比。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武器,这样的威力。那些子弹,能把包铁的靶子打得粉碎,若是打在人身……他不敢往下想。他想起那些建奴骑兵冲锋的场景,想起那些挥舞着刀枪的八旗勇士。在这样的武器面前,他们算什么?难怪建奴会败,难怪豪格会狼狈而逃。 事实上,潘浒答应吴襄的请求,目的仅仅是出于警告——让这些关宁军把心态摆正,莫动歪心思。他要让他们亲眼看看,登莱团练凭什么能打赢建奴。从那些关宁军将校的表情来看,效果达到了。他们看向登莱团练战士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敬畏,甚至是一丝恐惧。那恐惧藏在他们眼底,藏在他们下意识后退的脚步里。 —— 一行人回到大帐,重新落座。 吴襄的心思活络起来。见识了那些火器之后,他心中已经有了盘算——若能买到这些火器,关宁军的战力必将大增。到时候,别说建奴,就是天下任何一支军队,他都不放在眼里。 他斟酌着言辞,准备开口。 不出意外的,吴襄提出了想要购买军火的请求。他笑容可掬地说:“潘团练,贵部这些火器端是犀利无比,不知可否……” 潘浒哈哈笑道:“这些火器是我从阿美利肯专为登州团练军所购,皆为非卖品。所以,此事莫再提了。” 吴襄不死心:“潘团练,价钱好商量……” 潘浒摇头:“吴总兵,不是钱的事。这些火器,每一件都有定数,卖给你一件,我就少一件。恕难从命。” “潘大使,此言差矣!” 正在这时,一个少年将军挤开人群,双手抱拳昂首道。 他正是吴三桂,十八九岁,血气方刚,自以为将门虎子,不把一个小小的团练头子放在眼里。他朗声道:“此等火器乃军国利器,汝不应藏私……” 潘浒望过去,冷笑着问道:“此乃何人?” 吴襄脸上虽然挂着笑,可语气中却包含不悦:“这是犬子长伯。”他没想到自己儿子会在这时候跳出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没看见那些火器的威力吗?没看见那些将校都被吓住了吗? 潘浒哈哈一笑,突然从腰间拔出那支勃朗宁手枪。拉动套筒,“咔嚓”一声,子弹上膛。那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紧接着,他便将枪口对准吴襄的“犬子”。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落针可闻。吴三桂脸色煞白,僵在原地。吴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关宁军将校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不敢动弹。有人想伸手拔刀,却被旁边的人按住。 潘浒面带微笑地问:“吴少将军,香河一战,在我部枪炮之下,豪格所部丢盔弃甲,豪格狼狈而逃,却不知汝与其相比,谁更勇武乎?” 他说罢,将枪口对准吴三桂身旁的空地。 “砰砰砰……”就是清空弹匣,子弹打在泥土里,溅起一串烟尘。泥土飞溅,打在吴三桂的袍子上,留下点点泥痕。 枪声在帐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吴三桂被吓得几乎成了木雕,一动不动。脸色煞白,额头冒汗,嘴唇哆嗦。他从未想过,有人敢这样对他。他是吴襄的儿子,是祖大寿的外甥,是关宁军的少爷,谁敢动他? 潘浒旋即从腰带上的牛皮弹盒掏出一个满装弹匣装上,并且笑呵呵地对吴三桂说:“此铳可连射十三次,莫说布面甲,便是数重铁甲,也照样是透心凉。不知,个人武勇又有何用?” 关宁军一众将校个个怒目相视,却没一个人敢往前迈出一步,亦或拔刀相向。 原因很简单:潘老爷的亲卫在潘老爷身后站成了一排,端着轻巧精干的火铳,枪口对准了他们。那些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像死神的眼睛。 潘浒将手枪塞回枪套,面带微笑地说:“此番不过就是贵我两部一次交易罢了,莫跟老子摆谱,老子不吃这一套。莫说尔等关宁军,即便是奴酋洪台吉,老子都没放在眼里。若是不服,尽管放马过来试试!”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冷冷地扫了眼吴襄以及他身后的那些关宁军军官,丢下一句话:“诸位,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丢下一众关宁军将校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登莱团练使竟然是这么个货,属狗的,一句话不顺耳就特娘的翻脸不认人。 有人低声嘀咕:“这人……也太横了。” 更有人摇头:“横有横的本钱,你没看见那些火器?” 也有人叹气:“惹不起,惹不起。” 吴襄脸色铁青,瞪了儿子一眼。 吴三桂脸色煞白,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他低着头,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任何人。他的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关宁军乖乖送来银子,运走相应数量的首级。没有人敢再提买火器的事,也没有人敢再废话。 南城门外,一手交钱,一手交首级。四万两银子,整箱整箱地抬过来,箱子摞得高高的。五百颗首级,被关宁军小心翼翼地运走,装在车上,用草席盖着。 登州团练军一直都在高度戒备,将关宁军当做建奴一般对待。哨兵日夜巡逻,炮口时刻指向关宁军的方向。那些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像沉默的警告。 在潘老爷的认知中,这明末时代值得他给予信任并愿意合作的人真心是屈指可数,为首的便是秦良玉和她的白杆兵,其二是卢象升和他的天雄军,再者就是孙传庭和他编练的新陕军。其余明军及明将皆不可信或不可合作。至于以祖大寿为首的辽军,莫说合作,往后要是凑巧走一条道的话,都得时刻戒备,但凡有个不小心,就有可能会被他们坑死。 和他们做买卖,真心没必要。倭国的市场已经打开,真金白银正在源源流入;东番北部已经打下,东平城及东平港正在加速建设之中;马槐赴任东番总督,人口不断南迁,军事资源也在向那边倾斜。他根本不缺这点银子。 威慑了以吴襄为首的关宁军之后,潘老爷好吃好喝。至于吴襄等人呈给皇帝的奏报是如何写的,他一丁点都不关心。 倒是吴襄为了把事情做圆满,不得不厚着脸皮,派人将写好的奏报送来给潘老爷观之——串供。其实吴襄等人也不想这么做,却又担心潘老爷哪天说漏了嘴——欺君之罪,夷三族。 奏报的内容大致是:辽东总兵祖大寿决意收复失地,遣马步军七千偷袭滦州。与此同时,登州团练军勤王军攻打滦州,在滦州城外与建奴镶蓝旗、附庸的蒙古骑兵,外加叛军展开激战。关宁军正好赶到,旋即发动突袭,与登州团练军两面夹击,击溃建奴,收复滦州。如此云云。 登州团练军属于民团,斩获再多非但无用,反而有可能惹火上身。因此,潘浒对于这份奏报,自然毫无异议。 当晚,吴襄让吴三桂快马赶回抚宁,向祖大寿禀报事情原委。 吴三桂骑在马上,一路疾驰,脑子里却一片混乱。那些火器,那些排枪,那些机枪,还有那支顶在脑门上的手枪。他从未如此恐惧过,也从未如此屈辱过。他在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 这一说,却把这位辽东总兵给吓到了。一个来自登莱府的民团,不过四千人,竟然在野战之中,硬桥硬马地击溃了镶蓝旗两个甲喇,全歼三千蒙鞑子和两千叛军,这个战斗力放眼天下,可以说是无人可比。仔细一问,这登州团练军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战果,凭借的是犀利的火铳和大炮。 祖大寿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 接着,事情继续上报给孙阁老。孙承宗听完禀报,久久不语。他见过无数军队,从辽东到京畿,从官军到民团。但这样的军队,他从未见过。四千人,硬撼建奴精锐,还能全胜。这已经不是“能打”可以形容的了。了解原委后,他立刻执笔上书皇帝——内容与关宁军的奏报大致相同。 有了孙阁老的这封奏报,关宁军击败建奴、收复滦州的战功算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吴襄松了口气,祖大寿也松了口气。但他们的心中,却都埋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叫“忌惮”。 第302章 北上抗奴(28)封赏 阳光带着初春的明媚,照进皇极殿,添了几分暖意。光线斜斜地照在蟠龙金柱上,那金柱上的蟠龙仿佛活了过来,鳞片泛着金光。也照在那些官员们神态各异的脸上——有的喜气洋洋,有的故作镇定,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一脸谄媚。 关宁军收复滦州的捷报是昨日傍晚传入京城的。一夜之间,整个朝堂都跟炸开了锅似的。今日一早,内阁高官们个个喜上眉梢,待皇帝升座,便当即恭贺。 周延儒出列奏道:“陛下,关宁军收复滦州,斩首五百余级,此乃天佑大明,祖宗庇佑!” 他话音一落,其他大臣纷纷附和。一时间殿内颂声四起。 “祖大寿总兵用兵如神,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吴襄副将奋勇当先,身先士卒,浴血奋战!” “关宁军不愧是大明第一强军,以一当十,所向披靡!”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他们都亲临战场一般。礼部侍郎钱象坤说得眉飞色舞,频频点头。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与身旁的同僚交头接耳,脸上堆满笑容。就连平日里板着脸的几位言官,此刻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面上带着笑容。 他高兴自然是高兴,毕竟打了胜仗。打了胜仗,建奴退了,京师的危局解了,他这个皇帝也能松一口气。 可是他并非当初那个初登大宝的小白,什么事情都不懂。他从捷报中看出了端倪——关宁军斩首五百,登州团练军却一无所获。登州团练军此前在通州、石门、香河三战三捷,斩获颇丰,为何偏偏到了滦州,就颗粒无收?而姗姗来迟的关宁军,却能斩首五百? 这未免太巧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明白了几分。他扫视着那些喜气洋洋的大臣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心中冷笑:你们当朕是傻子吗? 散朝后,他回到御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下王承恩。 御书房内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影。那光影静静地铺在金砖上,随着时间缓缓移动。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敲击声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格外清晰。 他想起登州团练军此前的战报:通州一战,斩首八百;石门一战,斩首六百;香河一战,斩首四百有余。三战三捷,斩获颇丰,潘浒那个名字,他已经在战报上见过多次。 可偏偏到了滦州,这支屡立战功的团练军,竟然颗粒无收? 而关宁军,此前一直按兵不动,却在滦州“及时赶到”,斩首五百? 阳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阴郁的心。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也越来越快。 沉默良久,他抬起头,沉声道:“传骆养性。” 王承恩躬身应是,快步退了出去。 ——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御书房,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影。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他一封也没看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份奏折的边缘,那是关宁军的捷报。捷报上的字迹工整,措辞得体,可他越看越觉得刺眼。 “臣祖大寿谨奏:二月二十六日,臣部与登州团练军会于滦州城外。建奴据城固守,臣偕副将吴襄督率将士,奋力攻杀。鏖战竟日,斩级五百余,克复滦州… 斩首五百余级。 登州团练军一无所获。 他反复看着这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王承恩的通传:“皇爷,骆指挥使到了。” “宣。” 骆养性快步进入御书房,跪地行礼:“臣骆养性,叩见陛下。” 朱由检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他沉声道:“都查清楚了吗?” 年轻的皇帝再也无法遏制内心的情绪,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那怒火不是冲着骆养性的,而是冲着那些欺瞒他的人,冲着这满朝上下把他当傻子糊弄的文武官员。 骆养性身子一颤,连忙叩首:“回陛下,臣已查明。” “说!”皇帝的声音简短有力,不容置疑。 骆养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一五一十地禀报:“陛下,登州百户赵昌镐在登莱团练中的眼线传来消息,滦州一战仅有登州团练军一支兵马。建奴、蒙鞑子还有叛军共七千余人,裹挟上千滦州百姓冲阵。登州团练军仅三千出头,潘浒以一部正面迎战,自己则亲率数百骑兵借助大炮的掩护,绕击其后,欲夺城门。”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路浴血搏杀,击溃喀尔喀蒙古骑兵一部。孰知,在城门处遭遇建奴镶蓝旗白甲兵一部,潘慕明率部冲阵,酣战不止,浴血厮杀,击溃建奴精锐,夺取城门……尔后率部与本阵夹击附庸蒙古骑兵,几乎全歼其部,最终收复滦州。” “此战,登州团练军歼敌三千有余,其部伤亡过半。” 朱由检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三千人对七千,正面迎战,还要绕击夺城。他想起那些奏报中轻描淡写的“激战”,想起那些被抹去的名字和鲜血。三千人,伤亡过半,那就是一千五百多条性命。他们用命换来的滦州,用命换来的胜利,却在捷报上只字不提。 他想起潘浒那张年轻的脸——上次曹化淳回来,说那人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看着像个读书人,可打起仗来却不要命。 这样的人,这样的队伍,立了这样的大功,却被抹得干干净净。 骆养性继续道:“战后三日,锦州总兵吴襄率马步军五千余人,由抚宁赶至滦州。潘浒率部主动让出滦州……尔后,将五百首级作价四万两银子卖与了吴襄所部。” “什么?”朱由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首级还能卖? 他听过武将争功,听过冒功,听过虚报战功,可还从来没听过把首级卖给别人的。 骆养性叩首:“陛下,潘慕明私下与部将说,朝廷中枢恐怕是不大可能给他们这个民团发抚恤。还说……陛下多受朝中掣肘,就不给陛下添麻烦了,这首级不如就卖了换银子给死伤将士作抚恤。”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阳光静静地照进来,照在皇帝的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表情由震惊转为复杂,再由复杂转为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情。 他的眼眶红了。 朱由检继位至今,已有三年。三年间,他见惯了朝中各种奇葩现象。那些言官,怼天怼地对皇帝,仿佛不骂几句就显得自己不忠。那些武将,动辄就是要银要饷要官位,仿佛打了胜仗就是为了讨价还价。太多人打着忠君的旗号谋私利,见过太多人把朝廷当冤大头,见过太多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如潘浒这等为了不给皇帝添麻烦,甚至将叙功首级卖了换银子发给麾下死伤将士作抚恤的“臣子”,却还是头一回碰到。 这一刻,这位早就对满朝文武寒了心的少年天子,感动莫名。 在他心中,潘浒与忠臣之间画上了一个等号。 良久,皇帝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骆养性叩首:“臣告退。” 他小心翼翼地退出御书房,后背已经湿透。走出门外,一阵春风吹来,他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 御书房内陷入沉寂,只有阳光静静地照进来,照在皇帝阴晴不定的脸上。 骆养性退下后,御书房内陷入沉寂。 阳光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缓缓移动,像时间在无声地流逝。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对门外道:“传曹化淳。” 不多时,曹化淳快步进了御书房,跪地行礼:“皇爷,奴婢来了。” 朱由检看着他,语调有些落寞地说道:“潘慕明很不错,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正如他所言,朕内帑拮据,外库更是空空如洗……恐怕真是给不了他赏银。”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打了胜仗的功臣,他身为皇帝,却拿不出银子赏赐。这叫什么皇帝? 曹化淳伏在地上,不敢接话。他知道皇爷说的是实情——国库空虚,内帑也所剩无几,这些年的战事已经耗尽了朝廷的钱粮。去年陕西大旱,他拨了十万两赈灾。今年建奴入寇,他又拨了二十万两犒军。内帑里那点银子,就快见底了。 朱由检继续道:“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实际上就是怕功劳太大,遭人嫉恨,却又不好直说,便找了这么个理由,好让朕有个台阶下。” 说到这里,皇帝眼眶又湿润了。 是啊,潘浒领兵打仗,不断地打胜仗,却还要担心这担心那。打了胜仗不敢报功,立了大功不敢领赏,还得自己想办法给死伤的将士发抚恤。而朱由检做皇帝,想要中兴煌煌大明,却处处碰壁,处处受限制。那些文官,那些武将,那些言官,哪一个不是在为自己打算?哪一个真正想过他这个皇帝的难处? 只有这个潘慕明,在为他这个皇帝着想。 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他抬起头,吩咐曹化淳:“你再替朕走一趟,见到潘慕明后,告诉他,朕对他的做法感同身受。” 他继续道:“朕比他穷,没银子赏他,便赏他一个监生,再给他一个正三品……登莱参将、知登莱副将事,所部职衔让他自行定夺。赐飞鱼服、绣春刀,加锦衣卫千户……”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心中一叹。 锦衣卫北镇抚司副使,这个头衔可不轻。北镇抚司专理诏狱,可自行逮捕、刑讯、处决,不必经过三法司。这个位子,历来由皇帝最信任的人担任。他给潘浒这个头衔,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此人,朕信得过。 可他也知道,这个头衔一旦给出,朝中那些言官必定会跳出来反对。一个从海外归来的商人,一个民团团练,凭什么如此优待? 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顿了顿,口吻略有些迟疑地说:“让他在登州好好地练兵。” 曹化淳跪地叩首:“奴婢遵旨。” 退出御书房后,曹化淳开始准备出京事宜。 这一趟,与上次轻车简从不一样。他带着仪仗,气势非凡。旌旗、鼓乐、护卫,一应俱全。他心中暗忖:皇爷对这人,还真是上心。 —— 三日后,香河城外。 春日的阳光明媚,照在刚刚复苏的大地上。那是二月十五日的早晨,田野里已经有农人在耕种,麦苗青青,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登莱团练的营地依旧整齐有序,就在香河县城东五里处。营地周围挖了壕沟,竖了栅栏,营门处有哨兵站岗。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旗幅上的“登莱团练”四个字清晰可见。 潘浒正在营地里巡视,忽然接到信使来报——中贵人曹化淳奉旨而来,带着仪仗,已到香河。 接到先一步赶到的信使后,潘浒便立刻带领骑兵连出迎。 他这个举动,让曹化淳颇为满意。太监虽然少了命根子,却也是人,而且比正常人更希望得到别人的尊重。潘浒亲自出迎,还带着上百骑兵,这排场,这态度,都给足了他面子。 远远地,旌旗招展,鼓乐齐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官道上的行人停下脚步,田里的农人直起腰,都朝着这边张望。 远远望见那队仪仗,潘浒率先下马,身后上百骑兵齐刷刷地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 见到车驾将近,潘浒大呼一声:“敬礼!” 同时,他抬手敬军礼。 身后上百战士,也都是身子笔挺地敬军礼,动作整齐,气势凛然。 曹化淳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看到这一幕,觉着自己都快飘了。他掀开车帘,脸上笑容浓得都快化不开。他心中暗忖:这潘慕明,倒是会做人。 马车在营门前停下,曹化淳下车。潘浒快步迎上前去,抱拳行礼:“中贵人远道而来,草民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曹化淳笑眯眯地摆摆手:“潘慕明不必多礼,咱家这回可是带着皇爷的恩典来的。” 到了军营后,曹化淳环顾四周,只见营中一切井然有序,帐篷整齐,道路干净,将士们各司其职,没有一个人闲着。他点点头,心中暗赞:这潘慕明,确实是个会带兵的。 他收回目光,笑眯眯地说:“潘慕明,陛下口谕!” 潘浒面露不安地说:“中贵人,草民这个……不懂礼数,还望您老赐教!” 曹化淳呵呵笑道:“陛下口谕,慕明无需大礼!” “是!”潘浒揖手。 曹化淳转身,让人端来一只做工精美的木匣。那木匣是紫檀木的,雕着云纹,镶着螺钿,一看就是宫中之物。他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套茶具,四只小巧的杯子,杯身上绘着鸡群啄食的图案,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上回你要的茶具,这是陛下赏赐的……”曹化淳笑眯眯地说。 一时之间,潘浒眼珠子都圆了。 他盯着那四只杯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成化斗彩鸡缸杯。 他当然认得这东西。在后世,这可是国宝级的文物,一只就能拍出两个多亿的天价。而现在,他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四只,一整套,原汁原味,完好无损。 他内心翻涌:卧了个槽的啊,成化年间的鸡缸杯,一给就是一整套四只——这回可发财了,而且还是发大财了!这等原汁原味成套成化鸡缸杯,哪怕一个都得好几个小目标。眼前这可是一全套——拿到后世去拍卖,岂不是二十个小目标?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就像捧着绝世珍宝似的,生怕一不小心摔了。 他细细地看了看杯身的釉色——温润如玉,白中泛青;又看了看纹饰——鸡群啄食,母鸡带着小鸡,神态生动,笔触细腻;再看了看款识——杯底“大明成化年制”六字楷书,端庄工整。 都是真品。 他的手微微颤抖。 曹化淳见潘浒满脸惊喜的样子,眼睛都看直了,心中暗忖:这货还真是喜欢这个东西,那眼睛都看得直了,回去得和皇爷好好说叨一番。 直到站在一旁的香河任知县看不过眼,咳嗽了几声。 潘老爷这才回过神来,收起贪婪的嘴脸,露出一副“不用怀疑,我就是大忠臣”的表情。 他撩起衣袍,跪下说道:“草民潘浒,叩谢陛下厚赏。” 这一次下跪,他是心甘情愿的。成化斗彩鸡缸杯一个就得两个多亿,一套四只,价格可就不是乘四那么简单了。所以,潘浒别说下跪磕头,让他五体投地都没问题。 还没等他起来,曹化淳正色道:“陛下口谕!” 潘浒只得再次叩首,这次曹化淳却没来扶他。他心里虽然不爽,可一想到皇帝给了他一套斗彩鸡缸杯,便也认了。 曹化淳朗声道:“潘浒虽由海外归来,然其忠贞可鉴,勇武可嘉,赐监生,擢拔为登莱参将、知登莱副将事,赐飞鱼服、绣春刀,加锦衣卫北镇抚司副使……” 听到这里,潘浒有些发懵。登 他跪在地上,脑子里像炸开了锅。 赐监生——这是给了文人身份,从今往后,任哪个文官都没办法说他“非己类,实为异端”。同进士虽然是最低一级的进士功名,可那也是进士,也是科举正途出身。 登莱参将、知登莱副将事——皇帝给了从没有过的职衔,言下之意,怕是不满登莱营兵及卫所兵此番勤王表现,更是对以张可大为首的登州武将极为不满,于是以此让他另立门户,编练新军? 但无论怎样,正三品、知副将事,并加锦衣卫千户,最重要的是手握强军,他往后在登莱府,几乎无人可以掣肘。 这个情况,皇帝心里很清楚。他依旧这般决策,用意极为明显——要他潘浒今后继续卖命。 曹化淳笑眯眯地看着潘浒发呆,暗戳戳地想:这货怕是欢喜得傻了!他嘴上说:“慕明,还不谢恩?” “哦……草民……额,不,臣潘浒叩谢陛下隆恩!”潘浒有些发懵。一介布衣,竟然成了高阶武官。 到了最后,曹化淳低声道:“皇爷让我带句话——” 潘浒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揖手道:“某……臣恭听!” 曹化淳道:“卿当用心练兵,朕今后有大用。” 潘浒撩开衣袍,单膝跪地,昂首抱拳:“臣遵旨!” 曹化淳颔首,满脸欣慰。 这位中贵人难得来一趟,自然要好好款待一番。 第二天一早,曹化淳便要赶回京师。 登莱团练的战士们列队相送,队列整齐,鸦雀无声。他们穿着统一的野战服,背着步枪,一个个站得笔直。 潘浒陪着曹化淳从营地走出,一路交谈。到了营门口,曹化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列队的战士,又看了看潘浒,点了点头。 “潘慕明,咱家这就回京复命了。”曹化淳笑道,“你好生练兵,莫要辜负了皇爷的期望。” “臣遵命!”潘浒拱手行礼,“中贵人一路保重。” 身后战士们齐刷刷地敬礼。 曹化淳登上马车,临行前掀开车帘,又看了潘浒一眼,然后放下车帘。 马车辚辚,渐行渐远。旌旗在晨风中飘扬,鼓乐声渐渐远去。最终,那队仪仗消失在地平线上,只留下官道上一道浅浅的车辙。 —— 暮色深沉,紫禁城的宫灯一盏盏点亮,在暮色中闪烁着昏黄的光。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将皇帝的影子投在墙上。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在等。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王承恩的通传:“皇爷,曹公公回来了。” “宣。” 曹化淳快步进入御书房,跪地行礼:“皇爷,奴婢回来了。” 朱由检放下奏折,问道:“如何?” 曹化淳笑道:“皇爷,那潘慕明接了茶具,欢喜得跟什么似的,抱着那几个杯子看了又看,都舍不得放下。他还说,皇爷赏赐的茶具,要当作传家宝,世代珍藏。” 皇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曹化淳继续道:“接了封赏,他也是诚惶诚恐,再三叩谢皇恩。奴婢按皇爷吩咐,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皇帝点头,又问:“他可说了什么?” 曹化淳道:“皇爷,奴婢也问过了潘慕明,他说他的部队北上已有四月,伤亡损耗颇大,最重要的是其部所携带的铳子铳药基本上已经消耗殆尽,而战前新购自阿美利肯的,如今尚在大海上,故而须得撤回去加以修整。” 皇帝颔首,若有所思。 曹化淳又道:“奴婢亲眼瞧见过,他这支队伍打仗全靠那阿美利肯的药子,而这些药子在大明无法生产,得用海船万里迢迢地从阿美利肯运来。” 皇帝听了,心中稍安。 这样一支队伍虽然能征善战,但是所使用的火器和药子全得从阿美利肯进口,一时间犀利无敌,长久看却毫无底蕴,无甚太大的威胁,因此不足挂齿。 他又叹道:“此番北上勤王,这潘慕明怕是耗尽了家底了。朕有亏于他。” 曹化淳笑道:“皇爷,这潘慕明靠着售卖阿美利肯商货倒还能赚些银子,能支撑下去。只不过……”他顿了顿,“老奴打听了,从阿美利肯国来我大明,海路万里迢迢,一旦遭遇风暴,就是船毁人亡、血本无归……而且还不敢张扬,唯恐被人弹劾……” 朱由检闻言,脸色沉了下来。他冷笑道:“哼……真是笑话!大明的官员不想着如何练兵制敌,却盯着一个为国效力的商人,看他有没有走私,有没有逃税?回头你派人告诉潘慕明,就说,此事朕已知晓。” 曹化淳应了下来,旋即掏出一份礼单:“陛下,潘慕明进贡阿美利肯商货……” 朱由检摆摆手,并且说道:“送皇后那儿去吧,朕还要批阅奏折!” 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陕西的民乱,山西、河南的灾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亲自过目,亲自批示。 曹化淳退出御书房,带着人往坤宁宫去。 第303章 蠢蠢欲动 春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平户港区,海面波光粼粼,像是撒了满地的碎银。 裴俊扶栏立于高台上,面沉如水。他身后是新建成的登莱办事处,灰白色的水泥墙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远处,八闽商会的马车正沿着港区石板路渐行渐远,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那声音在午后慵懒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收回目光,望向海面。 那里,两艘通体漆黑的巨轮静静停泊,船身在海水中投下巨大的倒影。没有船帆,却有高耸的烟囱,此刻烟囱里没有冒烟,但所有人都知道,一旦那烟囱里冒出黑烟,这庞然大物就能不用帆而在海面上疾驰如飞。码头上,挑夫们正从船上卸下货物,一箱箱、一捆捆,堆得如同小山。穿着各色衣衫的商贾们围在货物旁,操着大明官话、倭语、红毛夷话、弗朗机话讨价还价,声音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可裴俊的注意力不在那热闹上。 他今年二十出头,眉宇间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干练。数月前,他奉老爷之命接任这办事处总管事一职,带着一个经过加强的海军陆战连赴任。与以前相比,在诸多位置上砥砺多年的他,平添了几分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干练与老道,同时因为曾经领兵打仗,身上多了几分文人所没有的铁血风范。 此刻他站在高台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栏杆上的青石。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一刻钟之前,郑联刚刚离开。 此人是八闽商会在平户的负责人,也是郑一官的族侄。那人年约三十,生得白净,穿着织金缎袍,腰间悬着一柄倭刀,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笑起来一脸和气,可那双眼睛里的算计,裴俊看得清清楚楚。 他来做什么?还是那件事——阿美利肯商货的经营权。 裴俊想起方才会客厅里的交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半个时辰前,未时末。 会客厅里光线明亮,透过窗户能望见海面上的大黑船。墙上挂着大明舆图,案上摆着自鸣钟,柜中陈列着玻璃镜、香水瓶、怀表等阿美利肯商货样品。郑联带着四名随从,大摇大摆地进来,进门便是一脸假笑。 “裴总管事,多日不见,可好啊?” 裴俊起身相迎,面色平静:“郑管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落座后,郑联的目光四处打量,最后落在柜中的阿美利肯商货上。那些玻璃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香水瓶五颜六色,怀表金光灿灿。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笑道: “裴总管事这里的货色,是越来越齐全了。我那商会里的掌柜们,日日念叨着想多进些阿美利肯货,可你们这出货的量,总是不够啊。” 裴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郑管事说笑了。商会每月两次船队,货量是固定的。各商家按配额分货,一视同仁。” 郑联笑容不变:“话是这么说,可这配额嘛……总可以商量商量的。”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推到裴俊面前。纸上写着一串数字——那是他开出的条件,数量之大,远超任何一家商号的正常配额。 裴俊扫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郑联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放下茶盏,正色道: “裴总管事,我今日来,是有正事相商的。” “郑管事请讲。” “你们登莱在平户做生意,我们在平户也做生意,原本井水不犯河水。”郑联盯着裴俊的眼睛,“可这阿美利肯商货,你们一家独占,未免太过了吧?” 裴俊面色不变:“阿美利肯商货是我登莱自己运来的,自然由我登莱售卖。郑管事若有同样货物,尽管卖便是,无人阻拦。” 郑联脸色微变,旋即又强笑道:“裴总管事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咱们可以合作——你们出货物,我们出货路,利润对半分,如何?” 裴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淡淡地说:“郑管事好意心领。只是这阿美利肯商货的经营,老爷早有交代,不容外人染指。” 郑联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 他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节奏与裴俊摩挲栏杆的习惯如出一辙,只是多了几分倨傲。他盯着裴俊,缓缓道: “裴总管事,你可要想清楚了。我郑氏在海上,大小船只三千余,可不是吃素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透着十足的威胁。 裴俊放下茶盏,抬起眼,与他对视。 “三千余船,一次打出的炮弹,有我老爷一条军舰一次齐射打出的炮弹重么?”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平静,可这话落在郑联耳中,却像一记重锤。 郑联脸色一变。 裴俊继续道:“长崎町的事,郑管事应该听说过。那些废墟,到现在还没清理完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长崎町在去年的一场冲突中被登莱的铁甲舰队几乎夷为平地,这事在平户传得沸沸扬扬。郑联自然知道,也知道那些铁甲舰比眼前的大黑船还要大,还要可怕。 他面色阴晴不定,半晌,强笑道:“裴总管事说笑了,咱们是谈生意,又不是打仗。” 裴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郑管事明白就好。生意,登莱欢迎;别的,登莱也不怕。” 郑联站起身,拱了拱手:“既如此,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裴俊一眼,目光闪烁。裴俊送到门口,抱拳道:“郑管事慢走,不送。” 望着马车远去,裴俊面沉如水。 思绪从回忆中收回,裴俊的手指继续摩挲着栏杆。 郑联今日的言谈举止与往日不同。少了往日的客套,多了几分试探和倨傲。他口中所谓的“忍让”,恐怕不会再持续多久了。 这些人,被利益蒙了眼,看不清形势。 真以为凭着那些木船,就能动登莱的船队? 裴俊望向海面,那两艘大黑船的轮廓在夕阳下越发清晰。他心中冷笑:一群井底之蛙。 这时,一阵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他的衣袂。他转身,目光落在身后的办事处建筑上。 灰白色的水泥墙,高三米,厚半米,将核心区域围得严严实实。墙内,主楼高约十米,是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外墙青条石与水泥砌成,中间还夹着钢筋混凝土预制板。这栋楼的地下十米深处,建有安全屋,四壁钢筋混凝土厚逾一米,存有可供三月食用的食物和大量弹药。 这是他上任后亲眼看着建起来的。 想起上任之初的事,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刚到平户的时候,还是初秋时节。 随他一同抵达平户的,还有一个加强连的陆战营战士,总共三百人。战士们头戴六年式钢盔,身着原野灰色野战服,肩扛五年式短步枪,腰带上挂着牛皮子弹盒,背负野战背包,脚上的黑色牛皮靴踩着齐整的步伐,踏得地面夸夸作响。 码头上的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那时办事处的围墙还没完工,内里一片忙碌。他召集所有人员,当众宣布:“从今日起,我裴俊,是这里的总管事。”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三日,暗中布置了眼线。 直到第七日早晨,天色微明,薄雾笼罩着港区。他突然下令集合所有人。 当着全体人员的面,他念出查实的结果:账房赵某,私通外人,泄露商货信息;库房管事钱某,盗卖货物,中饱私囊;通译孙某,勾结倭商,吃里扒外;杂役李某,通风报信,为虎作伥。 四人面如土色,跪地求饶。 裴俊面无表情,只说了三个字:“吊起来。” 就在办事处围墙外,新立起四根木杆。四人被吊死在杆子上,尸体在寒风中摇晃。围观的倭人、大明商贾,鸦雀无声。 五日后,他又在办事处外的码头上,当着数百围观者的面,枪毙了与那四人勾结的平户本地倭国商人三名,还有长期居留于平户的大明商贾两人。 枪声响彻码头,惊起海鸥无数。尸体倒在青石板上,血顺着石缝流淌。 裴俊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淡淡说了一句:“登莱办事处,不是谁都能伸手的地方。” 此后,办事处上下人人自危,再无人敢生异心。平户本地商贾、大明各商会,都对这位年轻的总管事另眼相看。私下里有人说:这位裴总管事,看着年纪轻轻,手段却比那些老江湖还狠辣。 回忆至此,裴俊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八闽商会会馆方向。 那些蠹虫死有余辜——办事处是老爷的心血,容不得任何人染指。 可今日郑联的态度……只怕又有新的蠹虫要冒出来了。 他望向海面,黑色巨轮的轮廓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 来吧,看谁先死。 平户港开埠二百余年,是大明与倭国贸易的重要口岸。 从王直、李旦、颜思齐到如今的尼古拉·郑,几代人经营下来,在平户的大明人已逾万人,成为当地最大的外来群体。他们建有明人街、明人寺庙、明人学堂,甚至有自己的商会组织。其中最大的商会,便是郑氏集团的“八闽商会”。 而登莱办事处的出现,打破了原有的格局。 办事处位于平户港东侧,占地十亩——这已经远超《平户条约》规定的五亩。外围高墙三米,墙上设有了望哨;内里分层递进布局,最外层是货场和仓库,中间层是驻军营房,最内层是核心办公生活区。核心区占地一千二百平米,外有水泥墙,内有钢筋混凝土主楼,地下的安全屋更是固若金汤。 这样一座建筑,在平户港显得格外扎眼。 更扎眼的,是准时到来的“大黑船”。 那是登莱团练特有的钢壳商船,蒸汽动力驱动,通体黑色,不用船帆却能在海面上疾驰如飞。每次两艘结伴而来,一次可运载超过十万石的各类货物。船到之时,码头上人山人海,争相围观这“不用帆的怪船”。红毛夷、弗朗机人更是垂涎四尺,不断派人来试探关于“大黑船”的造船厂以及制造技术的事情。 船上运来的,除了大明的丝绵、铁制品、书画、砂糖等传统货物,更有阿美利肯商货——玻璃镜、香水、怀表、自鸣钟、火铳、弹药等等。这些货物新奇精巧,利润丰厚,不仅销往倭国各地,还被红毛夷、弗朗机人收购,转贩欧罗巴,获利数倍。 而船队返航时,则会运回大批倭国的金银、铜、武士刀、纸扇、漆器。 登莱办事处因此成为平户港最大的贸易集散地。仓库中常年堆满货物,金银铜钱数以万计。每日往来办事处的商贾络绎不绝,有求购货物的,有洽谈合作的,有探听消息的。 如此庞大的利益,自然招人眼红。 眼红得最厉害的,便是八闽商会。 郑氏集团觊觎阿美利肯商货已久——这些货物利润远超普通丝绸瓷器。他们更觊觎大黑船——这种不用帆的怪船若能到手,郑氏的海上势力将无人能敌。他们还觊觎铁甲战舰——长崎町化为废墟的传闻,让他们既忌惮又渴望。 只是忌惮登莱势大,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但郑联今日的表现,让裴俊确信:他们快按捺不住了。 —— “噔噔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下而上飞速靠近,打断了裴俊的沉思。 他转身,只见是一名通讯士官气喘吁吁地跑上高台,站定、行礼:“总管事,急报!” 双手递上一份还透着热度的电报电文。 裴俊接过,目光落在电文上。乍一看,只见“我部歼灭建奴……”等几个字眼,他不由精神一振。 心道:老爷在北直隶打了胜仗了。 他逐字逐句细细读过: 首战通州外,击溃镶白旗三个牛录,毙敌五百有余。二战石门镇,击败建奴镶红旗,歼敌千余。三战丰润县,击败偷袭的科尔沁蒙古骑兵,毙敌一千多,俘虏三百余。四战香河,迎战奴酋大贝勒所领镶黄旗一部、蒙古骑兵、乌真超哈共八千人,将其击溃,毙敌三千余。五战滦州,击溃镶蓝旗两个甲喇并内附蒙古兵、汉奸兵共七千人,收复滦州城,毙敌二千余。 总计:五战五捷,歼敌近万。 “好……太好了!” 裴俊情不自禁大呼一声,声音在高台上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海鸥。他握紧电文的手微微颤抖,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老爷真的打了胜仗,而且是五战五胜! 他平复情绪,转身对下属大声说道: “老爷亲率大兵北上勤王,首战于通州外击溃镶白旗,二战于石门镇击败建奴镶红旗一部,三战于丰润县击败科尔沁骑兵,四战于香河县击败奴酋长子豪格亲率八千大军,五战收复滦州城击溃镶蓝旗七千大军,五战五捷。” 顿了顿,他继续道: “通令各处,包括平户各大明商贾,告知,登莱团练使潘老爷率部北上勤王,五战五捷,击杀建奴近万,建奴仓皇北撤。今晚,我登莱驻平户办事处大摆酒宴,为老爷贺、为我登州团练贺!” 下属热血沸腾,高声应道:“喏!” 正要离去,裴俊将其喊住,又交代一句: “八闽商会的郑管事,就莫要去打扰人家了!” 下属一愣,旋即会意,嘴角露出笑意:“是,总管事!” 快步离去。 裴俊转身再次望向海面。天色渐暗,夕阳将天边染成橙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大黑船的轮廓在余晖中越发清晰。他点上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暮色中氤氲开来,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神色莫名——有欢喜,有振奋,也有一丝冷酷。 郑联啊郑联,你可知道,你得罪的是什么人? 烟雾散去,他的目光越发深邃。 —— 与此同时,八闽商会会馆。 会馆位于平户港西侧,占地广阔,雕梁画栋。门前灯笼高挂,上书“八闽商会”四个大字。内里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一派富贵气象。 郑联刚回到会馆不久,沐浴更衣,换上舒适的常服,躺在榻上,正打算享受一番。侍女端来茶点,小心伺候。他闭目养神,脑中却还在回想方才与裴俊的交锋。 面色阴晴不定,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冷笑连连。 那姓裴的,不过是个管事,竟敢如此倨傲! 郑氏在海上纵横多年,连红毛夷都要给三分面子,他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仗着登莱的势么?那潘浒再厉害,远在万里之外,还能把手伸到平户来? 正想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下属快步进入,气喘吁吁:“管事,不好了!” 郑联睁开眼,眉头一皱:“慌什么?慢慢说。” 下属:“管事,那登莱人广邀商贾前去赴宴。” 郑联坐起身,问道:“平白无故的,这大摆宴席却是为何?” 下属:“听闻登莱团练使潘浒率军北上勤王,五战五捷,歼灭建奴近万,故而登莱会馆设宴以为庆贺。” 郑联闻言,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他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由惊愕转为难以置信,再由难以置信转为复杂。他对北方的建奴并非一无所知——相反的,他甚至还间接地与其打过多次交道。郑氏与建奴有私下贸易,通过朝鲜中转,利润丰厚。他了解建奴的战力:那些从辽东逃来的商人说过,建奴骑兵来去如风,野战无敌。他也听说过“建奴满万不可敌”的说法。 如今,登州团练与这所谓百战强军对阵,非但不败,反而连战连捷,歼之近万兵力?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登莱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沉默片刻,他问:“我们收到请帖了么?” 下属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郑联登时面黑如墨,眼中闪烁着怒火。 这是故意的——登莱人故意不请他,就是要当众打他的脸。明日整个平户都会知道,八闽商会被排除在登莱的庆贺宴之外。那些趋炎附势的小商贾,会怎么看待郑氏? 他正要发作,下属又禀报道: “管事,还有一事。” “说!” “登莱人的那几条黑船,已经装满金银,还有铜块、硫磺等,怕是这几日就要返航了。” 郑联闻言,先是一愣,旋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他缓缓站起身,在屋内踱步。 黑船要返航了。 船上装满了金银、铜块、硫磺——这都是值钱的东西。 那些黑船虽大,但毕竟是商船,不是战舰。登莱在平户的驻军不过一百多人,能看住办事处,却看不住海上的船。 如果能在海上…… 如果能把那几条黑船夺过来…… 不但有了船上的货物,还有了那种不用帆就能跑的怪船。到时候,郑氏的海上势力,还有谁能敌? 登莱的铁甲舰队确实厉害,但远在登州。等他们得到消息,再从登州赶来,至少需要半个月。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到时候,人不知鬼不觉,就算登莱怀疑,也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木已成舟,又能如何? 他停下脚步,转身对下属说: “让林掌柜来一趟。” 林掌柜是八闽商会的海务管事,专门负责船只和海上事务。下属应声,正要离去,郑联又道: “还有,给我派人盯紧了,黑船一旦准备离港,立刻来报!” 下属连忙应是,快步离去。 待下属离去,郑联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登莱办事处的方向,隐约可见灯火通明。那是他们在设宴庆贺,笑声、喧哗声,隔着这么远仿佛都能听见。 他冷笑一声。 庆贺吧,尽情庆贺吧。 等你们的黑船一出海,就是你们的死期。 小爷不但要夺了你们这所谓的“办事处”,还要夺了你们的商船。好让你们知晓,这倭国是郑家的地盘,其余人等都得仰仗郑家鼻息,否则就得人亡船毁。 思及此处,郑管事忽然心情大好。 先前的愤怒一扫而空,他禁不住哈哈大笑几声。笑声在庭院中回荡,惊起屋檐下栖息的鸟儿。 他转身,施施然朝后宅走去。边走边想:今晚要好好喝几杯,为即将到手的黑船庆贺。 —— 夜色渐深,平户港的灯火点点如星。 登莱办事处灯火通明,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庆贺宴正在进行,觥筹交错间,商贾们争相向裴俊道贺,恭维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倒。裴俊一一笑纳,举杯回应,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海面上那两艘大黑船静静停泊,船上的灯火如同两颗明星,在海面上投下长长的倒影。码头上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个值夜的哨兵在巡逻。远处,八闽商会会馆的方向,同样灯火通明,却显得异常安静。 第304章 自寻死路 天色微明,海面还笼罩着薄薄的晨雾。 平户港内大小船只静静停泊,桅杆如林,船帆收卷。海鸥在港区上空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偶尔俯冲下来,叼起水面上漂浮的小鱼。 停泊在港区东侧的两艘通体黑灰色的巨轮,在这宁静的清晨中显得格外突兀。 “叮叮当当——” 一阵清脆的铃声突然从船上响起,划破清晨的宁静。整条船如同海上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长平”号的舰桥位于船体高处,四面都是玻璃窗,视野开阔。此刻,船长薛李义已经站在窗前,嘴里叼着半截粗雪茄,一手扶栏,一手拿着望远镜,不时举起观望。他四十出头年纪,皮肤黝黑,那是长年海上生活留下的痕迹。脸上有道浅浅的刀疤,是早年与海盗搏斗时留下的。身上穿着北洋舰队的深蓝色制服,袖口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望远镜的镜头对准了码头不远处的那栋木楼。那是一栋两层高的倭式建筑,黑色的瓦顶,白色的墙壁,窗户紧闭。那窗户后面有人,一直盯着“长平”和“长定”两船,轮流换班,鬼鬼祟祟。 他冷笑一声,放下望远镜。来吧,爷爷等着。 “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大副苗鹏快步登上舰桥,站定后说:“船长,金银、铜锭、硫磺,还有其他的货物都已经装载完毕。” 薛李义头都没回,继续望着那栋木楼:“早饭过后,起锚返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加强戒备。” 苗鹏先是一愣,尔后不禁笑道:“老薛,你是担心有人要黑吃黑?” 薛李义这才转过身来,冷笑一声:“不是担心,一定会来。” 苗鹏的笑容收敛了,眼里透出一股杀意:“来就来吧,我们可不是好惹的。” 他说得没错。这两条船虽是商船,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前后甲板各有一门88毫米L/30速射炮,左右两舷耳台上各有两门37毫米L/35手动五管转膛炮,艏楼等高出位置还有四门14.7毫米手动多管机枪,配着钢制护盾。一旦火力全开,那就是两只火力刺猬。莫说郑家的大福船,即便是西夷的夹板炮船,也难以招架。 更何况,船上人员全是军人,都有北洋舰队的军籍。武器库里还存着十支六年式冲锋枪、三十支五年式五连发短步枪,还有数十支霰弹枪、“二十响”驳壳枪,以及大量手榴弹。必要时,两条船甚至可以组织起一支上百人的陆战力量。 巳时一刻,太阳已经升高,晨雾散去,海面一片湛蓝。 码头上热闹非凡,挑夫们扛着货物穿梭往来,商贾们扯着嗓子讨价还价,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大明官话、倭语、红毛夷话、弗朗机话,此起彼伏。有人卖力地吆喝着自家货物的优点,有人蹲在地上仔细检查货品成色,有人站在高处大声宣布今天的收购价格。 但更多的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扭头望向港区东侧。 那里,“长平”号和“长定”号同时起锚了。锚链从水中升起,带着泥浆和海草,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烟囱里的黑烟变浓了,蒸汽机的轰鸣声逐渐加大,整条船身都在微微震颤,如同巨兽蓄势待发。 两船一先一后,缓缓驶离泊位。螺旋桨搅动海水,在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码头上的人们纷纷驻足观望——这不用帆的怪船,看多少次都觉得新奇。有小孩子指着船欢呼雀跃,有老人摇头感叹世道变化快,有商贾盘算着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那栋木楼的窗户彻底打开了,几双眼睛死死盯着离港的船队。随即,有人匆匆离去。 薛李义站在舰桥内,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这一幕。他深吸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来吧,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海上霸主。 两船驶出港区,进入开阔海面。“长平”级的设计航速可达15节,经济航速9到11节。但此刻,两船却以六七节的航速慢吞吞地行进着,如同饭后散步,不慌不忙。 苗鹏走到薛李义身边,笑道:“老薛,咱们这速度,真是在等人啊。” 薛李义望着前方开阔的海面,淡淡道:“不等他们,怎么知道是谁想动咱们?”他顿了顿,“让观察哨睁大眼睛,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苗鹏应声而去。 —— 太阳越升越高。半个时辰过去,离开平户已有二十多里。海面上只有这两条不停吐着黑烟的“大铁船”缓慢向西航行,周围不见一艘船,只有海鸥偶尔掠过。 又过了半个时辰,苗鹏快步进入舰桥,脸上带着兴奋和杀意:“老薛,观察哨发现,正前方以及北面有数十艘风帆船正在快速逼近!” 薛李义嘴角浮起冷笑:“嗬嗬……终于来了!”他走到窗前,举起望远镜。镜头中,正前方海平面上出现密密麻麻的帆影。北面同样如此,大大小小的船只正朝这边驶来。风帆如云,遮天蔽日。 好大的阵仗!郑家这是把半个船队都拉来了吧? 也好,来得多,打得更痛快。 他放下望远镜,下令:“传我命令,减速,保持6节航速。”转头对苗鹏笑道,“咱得等等这些朋友,跑得太快,他们怕是没法追得上。” 苗鹏笑着应是,转身传令。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长定”号通过无线电报告:后方也出现了大队风帆船。 正面、右翼、身后,三面都有身份不明的风帆船队,加起来不下百艘。来意不言而喻。 苗鹏一边在海图上标注,一边笑道:“老薛,这林林总总的估计得有上百条船了,那平户的八闽商行管事怕是疯了!” 薛李义冷笑道:“自郑一官以及郑氏集团自以为掌控这片海域后,他们就以为真成了这片海的霸主了!”他顿了顿,“给老爷发电报,言明情况。” “估计,老爷下一个就得收拾他们了。”苗鹏笑道,眼里满是杀意。 薛李义摇摇头,笑道:“老爷有大格局,首先要对付的是红毛番。” 郑家?跳梁小丑罢了。 这时,出现在右舷和后方的船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的旗帜——那是八幡大菩萨旗,倭寇专用的旗号。 薛李义呸了一口:“真真是令人不耻!”郑氏集团假扮海盗打劫,非但不敢表明身份,反而冒充倭寇,丢尽了祖宗的脸。 他下令:“两条船依旧保持一字纵队,航向和船速都不变。”既然来了,那就让郑家人长长见识。 —— 与此同时,南面海面上,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静静等候着。 这支船队大小船只近百艘,风帆如云,遮天蔽日。船队中央,是一艘四百吨的西式夹板船,船身修长,三层甲板,炮窗密布。这是郑联的座船,也是船队的旗舰。 郑联站在高耸的艉楼上,意气风发。他身穿织金锦袍,腰悬倭刀,头戴束发金冠,手扶栏杆,眺望北方海面。身后站着军师、亲卫、舵手等人。 按照他的部署,郑家船队采用“围三阙一”的战术:东、北、南三面各有一支船队包夹,唯独西面“空缺”。但这空缺是陷阱——西面埋伏着主力,有多艘西式夹板船和一号大福船,另有数十艘海沧船,火炮上百门。那登莱船队若真往南逃,正好一头扎进包围圈,到时候上百门大炮齐发,怕是能吓得尿裤子。 此刻,那两条大黑船应该正被三面船队压制,慌不择路之下,只能一味西遁。然后……嘿嘿。 郑联忍不住笑出声来。 身旁的军师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手持羽扇。他开口道:“二少爷,那登莱人的船队仍未出现。是不是……”他欲言又止。 郑联摆摆手,自信地笑道:“军师,稍安勿躁!我方百余艘战船,莫说区区两条货船,便是那扶桑国的京城,也能去一遭。” 说到“扶桑国”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嫉恨。那潘浒算什么东西?仗着几条铁船,将那德川将军打得认输纳降。这等伟岸之事,本应是我郑氏所为,却让那登莱人抢了个先。想来都令人气愤无比。 今日,就拿这两条船祭旗。夺了他们的黑船,郑家也能造出铁甲舰队。到时候,这海上,就是我郑家的天下。 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上风平浪静,郑联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忽然,军师猛地抬头,手指北方,惊呼:“妈祖娘娘……那是什么?!” 声音都变了调。 郑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北面海平面上,出现两道黑烟。黑烟越来越浓,越来越近。紧接着,两条大黑船破浪而来,没有风帆,没有划桨,却快得惊人,直直地朝他们冲来。钢铁舰艏像铁犁一般劈开海水,浪花向两侧翻涌,如同巨兽分水而行。 郑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按照计划,这两条船应该被三面包夹,慌不择路地往南逃才对。怎么会主动冲过来? 军师声音颤抖:“二少爷,这两条船既无风帆也无划桨,却如此之快,怕是有古怪!咱们还是……” 他想说“撤”,但看到郑联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郑联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白,最后咬牙切齿道:“来得好!正好省得我们追!”他转身对传令兵吼道,“传令各船,准备战斗!炮手就位!火器准备!让那登莱人见识见识,什么叫海上霸主!” 传令旗升起,号角吹响。各船纷纷调整方向,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船外。大福船上的炮手们装填弹药,点燃火绳;海沧船上的弓弩手张弓搭箭,火铳手装填火药。一时间,海面上杀气腾腾。 —— 两条“长平”级武装商船距离郑家船队不足千米了。 薛李义站在舰桥内,叼着雪茄,神色平静。他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对面的船队,放下望远镜,淡淡道:“先给个警告。” “是,警告射击!” “长平”号艏甲板上的88毫米速射炮缓缓转动,炮口对准郑联座船方向。炮手装填高爆弹,关闭炮闩。 “预备——放!” “轰——!” 一声巨响,炮口喷出火焰和浓烟。炮弹以每秒五百多米的速度飞出,仅用了不到一秒时间,就落在了郑联座船船艉不到一百五十米处。海面炸开,十几米高的水柱如峰峦般喷涌而起,水花四溅,落在周围船只的甲板上。 郑联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哆嗦,扶着栏杆,瞪大眼看着那冲天水柱,脸色瞬间煞白。这……这是什么炮?威力如此之大? 军师颤抖着声音:“二少爷,这是……这是炮啊!比咱们的炮打得远多了!” 郑联强作镇定:“慌什么!他们炮少,咱们有上百门大炮!冲上去!” 薛李义见警告无效,冷笑一声:“既然想死,那就成全他们。” 他下令,“各战位自由射击。” 两船前后甲板共四门88毫米速射炮同时开火,射速每分钟十发。一发发十三斤多的高爆弹向郑家船队倾泻而去。海面上不停涌起十几米高的水柱,水柱间不时闪现出耀眼的火焰。每一朵火焰,都意味着郑家战船被击中。 严格说来,88炮的炮弹才十三四斤重,威力偏小,即便是对付木制风帆船,也做不到三两发干掉一个敌人。但对于郑家船队而言,只要被击中,轻则捅个窟窿、死伤遍地,重则船毁人亡。更重要的是,这种从未见过的远程打击,给郑家船队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震撼。 一艘大福船被击中舯部,炮弹穿透船板,在舱内爆炸。火焰腾起,碎片横飞,船员死伤一片,惨叫声震天。有人浑身着火,跳入海中;有人被碎片击中,倒在甲板上。船体开始倾斜,海水涌入破洞,桅杆断裂,帆布坠落。 一艘海沧船被击中船艏,整个船艏被炸飞。海水瞬间涌入,船头下沉,船尾高高翘起,船员们纷纷跳海逃生。 一艘小型战船被击中水线,炮弹在水线处炸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不到一盏茶时间,整条船就沉入海底,海面上只留下一片狼藉。 当37毫米手动多管速射炮开始发威时,战斗已经进入最后的垃圾时间。每门炮每分钟射速六十发,每发炮弹两三斤重,有实心穿甲弹,也有开花弹。每一侧四门炮,每分钟输出至少二百发炮弹。 炮弹如暴雨般向郑家船队倾泻,把郑家大小船只的船板打得千疮百孔。体量大的福船、海沧船还能支撑一阵,几十吨的小船根本扛不住,没撑多久就咕嘟咕嘟沉入海底。跳海逃生的船员布满了海面,海水都被染红了一片。 郑联的座船居于船队外侧,右舷被一艘海沧船挡住,算是躲过了最密集的炮弹。即便如此,船壳上也被数发炮弹凿开几个窟窿,船帆被捅出许多大小不一的孔洞,如同破布一般挂在桅杆上。 郑联从甲板上爬起来——方才爆炸时他被震倒了。他扶着船舷,目眦欲裂地瞪着不远处那两条大黑船。它们仍旧不停地开炮,如同两只火刺猬,每一炮都带走郑家子弟的性命,每一炮都在摧毁他的船队。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冲啊,冲上去!靠近了他们的炮就没法用了!冲上去!夺了他们的船!” 但他的船队再无先前的意气风发。小船要么沉了,要么停在原地等着下沉;大船也遭受重创,船体千疮百孔,船员伤亡惨重,甲板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伤者。鲜血顺着甲板流淌,从船舷滴入海中。惨叫声、哀嚎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郑联的目光无意中扫到脚边——军师躺在甲板上,脑袋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脖子处血肉模糊。那身熟悉的青衫被鲜血浸透,手中的羽扇落在不远处,沾满了血。 他强忍住呕吐的冲动,面色煞白,浑身颤抖。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那两条大黑船,它们还在开炮,还在屠杀。 这一刻,他终于清醒过来——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他并非那种脑子一热就动手的孬货。对于登莱的大黑船,他盯了很久,每次探子回报都说:船两舷没有炮窗,船上船员不多。这也是他敢于率领船队来堵截的主要原因。 谁知道…… 这“大黑船”不但跑得快,还有威力巨大的大炮,还有那种打起来如同鞭炮一般快的炮。那些探子……那些探子都瞎了眼吗?! “轰——!” 一声巨响传来。不远处,一艘大福船被击中,船舯部被炸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腾起熊熊烈焰,黑烟冲天。桅杆尽数断裂栽倒,这条船彻底完了。幸存的船员纷纷跳水逃命。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吱呀呀”声响起,大福船从船舯部断成两截,旋即迅速没入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联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凉。 与西夷的大夹板船不同,郑氏船队无论是体态庞大的福船,还是身量轻巧的海沧船,都不是为海上炮战而建造的。除了部分大福船配备了几门十二磅炮及六磅炮,大多是弗朗机炮,甚至虎蹲炮、迅雷铳之类的火器。面对如同海上怪兽一般的“大黑船”,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不知是哪条船先调转船头,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船开始逃命。郑家船队中许多船只再无初时的战意,纷纷调转方向,四散而逃。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北,乱成一团。 薛李义站在司令塔里,看着这一幕,啐了一口:“一群孬种!”还以为能多打一会儿呢,这才刚开始,就跑了。 他下令:“机关炮停止射击。” 于是,两艘船上响了不过三两分钟的八门三七转膛炮统统停火。可别小瞧这三两分钟,那也是打出去上六七百发三七炮弹。 前后甲板的88毫米主炮持续开火,利用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的舰炮火控系统,将那些四散逃跑的老式风帆船当做炮靶子,练习炮术。 海面上,郑家帆船向四面八方疯狂逃命。不时就有某条倒霉蛋挨上一发88毫米高爆弹。如福船、海沧船这般体量大的船只还能扛得住,小一些的船只根本顶不住,在夺目的火焰与震耳的轰鸣声中,化作漫天的碎屑与残骸。木屑纷飞,帆布燃烧,碎片四散。 —— 半个时辰后,战斗迅速告一段落。远处是越逃越远的帆影,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周围海面上飘满了各种狼藉:如桌面大小的碎木板,残破不堪的船帆,长短不一的断桅杆,还有那些跳水逃生的水手船员,密密麻麻地浮在海面上。有的抱着木板,有的趴着断桅,有的大声呼救,有的默默挣扎。 薛李义放下望远镜,下令:“放下救生艇,救人。”他顿了顿,“捆住双手再救上来,小心有诈。” 两船分别放下几艘救生艇,派出船员携带步枪和冲锋枪,救援那些落水的郑家水手。 “长定”号的水手长宋长生站在一艘救生艇船头。他年近四十,渔民出身,曾在陆营服役,后来响应号召加入水营,半年前因年纪等原因转入运输船队。此刻,他手里拎着一杆冲锋枪,腰间插着一把“大肚匣子”——二十响驳壳枪。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眼神锐利,透着老兵的警觉。 他大声对艇中水手说:“等一下救人的时候,一条船救人,另一条船在一旁警戒。务必要让这些狗崽子先捆住双手,才能把他们救上船来。明白了么?” “明白了!”水手们齐声应道,操桨划船,向落水者驶去。 一条救援艇缓缓靠近一群郑家水手,他们趴在一根十余米长的断桅杆上。宋长生所在的小艇在几米外停下划桨,他端起冲锋枪,杀气腾腾地警戒着。 救援艇上的水手扔出绳子,大声道:“捆住双手,一个一个地上来!否则就让你们在这里等着喂鲨鱼!” 那几个郑家水手互相看了看,也不做声,互相用绳子捆住双手。救援艇上又扔来一根救生索,这几个自缚双手的郑家水手抓着救生索,慢慢向救援艇靠近。 宋长生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这些人还算老实。 突然,水手惊呼一声:“他们有刀!” 只见一个刚靠近救援艇的“水手”突然从水中抽出短刀,猛地刺向救援艇上的水手。 “砰砰砰!”宋长生眼疾手快,端起冲锋枪就是一梭子。那个持刀者中弹,惨叫一声落入海中,海水泛起红色。 但还没完。还在水里的那几个“水手”突然叽里呱啦地大叫起来——那是倭语!他们不再装模作样,有的试图夺船,有的试图攻击。 水手们纷纷开枪,海面上枪声大作。 “砰砰砰——” “哒哒哒——” 宋长生一边换弹匣,一边吼道:“他们是倭寇!都是倭寇!” 难怪,郑家的船队里混着倭人,难怪他们要冒充倭寇劫船——原来船上真有倭寇。 水手们纷纷吼道:“开火!干死这些矮矬子!” 一时间,枪声密集如爆豆。海面上的倭寇一个个中弹,有的当场毙命沉入海底,有的惨叫挣扎,海水染红。不到一盏茶时间,这一片海面再无活着的倭寇。 宋长生放下冲锋枪,喘着粗气,看了看四周。还有不少落水者在远处观望,再不敢靠近。他骂道:“狗日的,救你们还想杀人?”他对水手们说,“继续救人,但都给老子睁大眼睛!再发现有倭寇,直接开枪!” 半个时辰后,救援基本结束。救上来的郑家水手被集中看押,蹲在甲板上,双手捆在背后,一个个垂头丧气。 薛李义站在舰桥上,望着满目疮痍的海面,又看了看甲板上的俘虏,冷笑一声:“郑联啊郑联,你这是自寻死路。”他转头对苗鹏说,“传令,调转船头,全速返航。给老爷发电报:郑家船队袭击我部,已被击溃,俘获多人,请示处置。” 苗鹏应声而去。 两艘蒸汽商船缓缓调转船头,烟囱冒出浓浓黑烟,螺旋桨搅动海水,开始加速,向西飞驰。船尾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渐渐消失在西方海平面上。 海面上,留下满目疮痍:破碎的船板、燃烧的残骸、漂浮的尸体、散落的货物。偶尔有几条幸存的小船孤零零地漂在海上,船上的人望着远去的黑烟,劫后余生,却不知该喜该悲。 太阳西斜,海面如镜,映着晚霞。两艘大黑船破浪而行,船尾的航迹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第305章 归家,公祭 海风习习,春日的阳光洒在潘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船队从津门出发,七百多里海路,航速十节,一昼夜便抵达了潘港。潘浒站在船头,远远望见港口那熟悉的栈桥,望见栈桥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离家的日子,算起来不过四个多月,却像是过了很久。 那些战火,那些硝烟,那些倒下的战士,那些堆成小山般的建奴蒙鞑子首级,还有一座座用敌人尸骸堆垒的京观……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如今,终于回来了。 “呜——” 浑厚的汽笛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成群的海鸥。这是向港口报信的信号。 码头上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挥手,有人欢呼,有人踮着脚尖张望。那栈桥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看。 船身缓缓贴近码头,船工抛出缆绳。码头上的人接住缆绳,套在缆桩上。跳板放下,“咣”的一声搭在码头上。潘浒大步走下跳板,脚步稳健。 码头上,高顺、老乔等人早已等候多时。高顺一身戎装,身姿笔挺,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老乔穿着灰色短褐,腰间别着旱烟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却咧得老大。身后是上百名留守营地的战士,列队整齐,鸦雀无声。 高顺上前一步,立正,敬礼:“老爷,一路辛苦!” 潘浒抬手敬礼,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问道:“家里都还好?” 高顺点头:“都好。只是……” 他顿了顿,“王巡抚被罢了官,回家养老去了。” 潘浒闻言,心中早有预料。袁督师倒台了,王廷试受牵连是迟早的事。他点了点头:“知道了。新任巡抚是谁?” 老乔接话道:“据说是孙元化,不过还没正式上任。另外,张瑶张公高升了,如今是登莱兵备道。” 潘浒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笑意。张瑶是老熟人,他当了兵备道,对自己只有好处。 高顺又道:“知府也换了人,新任知府还没到任。” 潘浒点点头,没有多问。这些官场上的事,他心里有数。 这时,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面写着“登莱勤王军先锋”的大旗,随着护旗队在码头上站定。旗手是个精壮的汉子,双手擎着旗杆,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以大旗为中心,部队以连为单位开始集结。 码头上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数千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战士,排布成一个个如刀砍斧劈般整齐的方阵。他们手握钢枪,年轻的面庞上刻画着坚毅与刚烈。微昂着头,眼神炯炯地注视着那个率领他们不断取得胜利的人。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沾染过硝烟的灰色军服上,照在那些擦拭得锃亮的刺刀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猎猎,旗帜飘扬。 潘浒走到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对着麦克风,大声道:“战士们!” “哗——” 数千战士齐刷刷地立正,身姿更加笔直挺拔。那动作整齐划一,衣料摩擦的声音汇成一声闷雷。 “我们登莱团练,战无不胜!”潘浒高呼。 “万胜——”数千战士齐声高呼,声浪如潮,在海港上空回荡。惊起一群海鸥,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潘浒继续说:“我们凯旋归来,现在……我们回家!” “某某连,齐步走……”阵阵口令声此起彼伏。 首先动起来的是那面大旗,然后是各个连队——一个紧接着一个,迈着正步,夸夸夸地行进。军靴踏在码头的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走着走着,忽然有人喊道:“无衣,起歌——” 就听到数千战士齐声高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歌声雄壮,在春日的天空中回荡。数千大军一路走一路高歌,浩浩荡荡地进了登莱团练的大营。歌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营门内。 —— 大军回归军营后,潘浒率领一众近卫返回潘府。 府门前的广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庄户,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拄着拐杖的老者。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把揪住。 府门前,虞娇娥、甘怡、林叶楠、林叶梓以及一众丫鬟仆人在门前列队相迎。 虞娇娥站在最前面,一身绯色长裙,发髻高挽,插着金步摇。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有些急切。甘怡身着青色襦裙,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目光紧紧盯着街口的方向。林叶楠、林叶梓姐妹穿着相似的淡粉色衣裙,手挽着手,不时踮脚张望。身后丫鬟们端着香案、茶盘等物,站得整整齐齐。 远远望见那一队人马行来,虞娇娥轻轻吸了口气,低声对身边的几个姐妹道:“来了。” 甘怡点点头,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分别四个多月,她有多少话想对他说,可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眼中隐隐的泪光。 潘浒策马来到府门前,翻身下马。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腰杆却挺得笔直。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也照在他肩章上那几道金色的纹路。 虞娇娥领着众女上前一步,齐齐行礼,齐声道:“将军戎马辛劳,妾身恭迎凯旋。” 潘浒上前,双手虚抬,示意她们起来。 虞娇娥抬起头,望着他,按着事先商量好的仪程,开口问道:“君此行,可曾上负天子所托,下负三军将士?”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周围的人群静了下来,都竖起耳朵听着。 潘浒望着她,又望向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朗声道:“某幸不辱命,四战四捷,全师而还。” 甘怡接着问道:“君可曾扬我国威,壮我门楣?” 潘浒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剑锋所指,杀奴无数。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林叶楠、林叶梓姐妹齐声道:“君壮哉!” 周围无数百姓齐齐揖手,齐声高呼:“将军壮哉!” 那声音如山呼海啸,在府门前回荡。 潘浒望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望着那些百姓眼中真切的敬意,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经历过战场的生死,见过太多的鲜血和牺牲,此刻却被这份质朴的情感深深打动。 他立正站好,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一刻,他的眼中竟起了一丝湿意。 —— 回到府中,潘浒先去沐浴更衣。 热水浸泡着疲惫的身体,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他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上的尘埃。通州城外的那个不知名的村寨,那些被建奴屠戮的无辜百姓,那些牺牲的战士…… 良久,他睁开眼,长舒一口气。水已经有些凉了。 当晚,一家人齐聚一堂。美酒佳肴,笑语盈盈。虞娇娥坐在他身侧,不时为他布菜;甘怡端着酒杯,脸上泛着红晕;林叶楠和林叶梓姐妹叽叽喳喳地说着府里的趣事,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潘浒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就是他拼命打仗想要守护的东西。 窗外,月亮渐渐升高,清冷的月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到了晚上,自然是夫妻敦伦。分别数月,有道是小别胜新婚。大被同眠,一夜无话,其乐融融。 ——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潘浒便醒了。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身边的人。穿好衣服,推开窗,一股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东方的天际,朝霞正一点点染红云层。 用过早饭,潘浒召集高顺、老乔、孙安等人议事。 “此次北上勤王,咱们一共打了多少仗?”潘浒开门见山。 高顺早已统计清楚,当即答道:“通州一战,石门一战,香河一战,滦州一战,外加第一支队击溃科尔沁骑兵那一战,一共五战。五战五捷。” “伤亡多少?” 高顺沉默了片刻,才道:“阵亡二百三十七人,重伤致残一百二十二人,轻伤三百一十七人。其中,轻伤员已有一百八十二人伤愈归队。” 潘浒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二百三十七人,那都是活生生的性命,都是有父母妻儿的汉子。他沉默良久,才道:“准备一下,三日后,为阵亡的将士举行公祭。” 众人对视一眼,老乔道:“老爷,这公祭……” “怎么?”潘浒看向他。 老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按朝廷规制,祭礼乃是文官主持之事。咱们武人自行祭奠,只怕会惹来非议。” 潘浒冷笑一声:“非议?谁要非议,让他来找我。那些弟兄们是为谁死的?是为我潘浒吗?不,他们是保家卫国,是打建奴死的。我给他们一场公祭,怎么了?” 众人不再言语。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消息传开后,各方反应不一。 在不少自诩道德高尚的文人士绅眼中,潘浒不过就是一个海外归来的“髡首”之徒罢了。以前,他不过是个商人,掌握着“阿美利肯商货”,以金银之利网络一群逐利之辈。可如今,他不仅是登莱联合商行的大东家,还是手握一支强兵的豪酋,更是今上赐封的三品登州营参将、知副将事。 说得直白点,就是有钱有兵有权,俨然初具一方封疆大吏的气候了。 即便那些看不惯的文绅,也只敢躲在家中暗戳戳地骂他“一介武夫,安知祭礼耶”“低贱丘八,有辱圣教”。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公开叫骂。潘老爷素来与乡里和善,却不是那等唾面自干的怕事之人。 登州府城的茶馆里,有人低声议论:“听说潘老爷要给那些死掉的丘八办祭礼?” “办就办呗,反正又不花咱的钱。” “可这不合礼制啊……” “礼制?你去找潘老爷说道说道?”那人嘿嘿一笑,端起茶碗。 议论的人顿时闭嘴。 新任登莱兵备道张瑶得知消息后,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潘慕明此人,倒是重情重义。” 他决定亲自出席公祭仪式。 —— 三日过后。 清晨,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洒了下来。 雨丝细细密密,如氤似雾,笼罩着整个登莱团练的营地。天色阴沉,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雨幕中,看不真切。 “嘟……嘟……嘟、嘟……嘟嘟……” 军营吹响了号声。与往日早被人们所习惯的号声不大一样,今天的号声有些低沉,有些哀伤,如咽似泣。号声在雨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营区内,脚步声如雷般响起,却听不到一丝话语声。战士们从各自的营帐中走出,默默地列队。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咳嗽,只有脚步踩在泥地上的沙沙声,和雨丝打在军服上的簌簌声。 一支支连队,排布成一个个方阵,横竖齐整得有若刀切斧削一般。雨水顺着他们的钢盔淌下来,顺着他们的脸颊淌下来,却没有一个人抬手去擦。 站在方阵最前面的便是一身戎装的潘浒。他穿着那身原野灰色曳撒,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脚下汇成小小的水洼。身侧是高顺、孙安等一众军官,一个个神情肃穆,雨水从他们的眉梢滴落。 他们所面向的,是竖立在营门附近的旗杆。 这时,一队头戴原野灰色烟墩帽、身着原野灰色曳撒式军服的军士,腰扎牛皮腰带,下颌微扬、挺胸凹肚,身子挺拔,踏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亦步亦趋地走向旗杆。 那步伐缓慢而坚定,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雨水打在他们的军服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良久。 这队军士们围绕高耸的旗杆,领队军官大声喊出口令:“降半旗!” 方阵中响起强有力的高呼:“敬礼!” “哗——”成千上万条胳膊抬起时衣服摩擦声汇聚成了一个声音,整齐划一,像一声闷雷。 几名军士熟练而富有节奏地操作起来。原先在旗杆顶部随风飘扬的那面硕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在阵阵饱含哀伤的号声中徐徐下移。雨水打在旗面上,使得那旗帜格外沉重,下移得格外缓慢。 所有人都保持着敬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 雨丝变成了雨线,雨线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那面缓缓下降的旗帜,和那些雨中岿然不动的身影。 将近五十辆四轮马车徐徐而来。 每匹马都披着黑纱,佩戴白花。马车更是裹着黑色纱布,在雨中显得格外肃穆。车轮辗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泥水向两边溅开。 每辆马车除了车夫,还有四名军士。车厢里载着的是四只骨灰盒。骨灰盒都是上好的楠木制成,在雨中泛着暗沉的光。骨灰盒上覆盖着蓝底烫金日月旗,雨水打湿了旗帜,却打不湿那些金色的字。 这些都是在此次北上勤王历次战斗中英勇牺牲的战士。二百三十七人,二百三十七个骨灰盒,整齐地码放在车厢里。 军令官大声喊道:“送战友——” “哗——”所有人再次立正,敬礼。 马车队缓缓驶出营门。 潘浒率先上马,领着登莱团连一众军官也出了军营。马蹄踏在泥地上,溅起泥水,却没有人去在意。雨水顺着马鬃流淌,马儿喷着响鼻,蹄声得得。 驶出军营大门后,马车队一路向南,目的地是军营东南方向五公里处的烈士陵园。 运送烈士骨灰盒的马车队,前方有神情肃穆、全副武装的骑兵为之开道,两侧也都有许多骑兵护卫。马蹄声整齐,车轮声沉闷,在雨中交织成一曲哀歌。 大路两侧站满了前来送行的老百姓。 有的是从潘家堡过来的商户平民,撑着油纸伞,默默地站在路边。伞面上雨水哗哗流淌,在他们脚下汇成小溪。也有从附近各个田庄赶来的庄户,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神情肃穆。蓑衣上的雨水滴滴答答,打湿了脚下的泥土。甚至还有从登州府城赶来的老百姓,冒雨站在路边,有人撑着伞,有人就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目送着马车队经过。 登莱团练要为此次勤王中牺牲的烈士举行公祭仪式——这个消息一传开,闻知消息的人都自发而来,为烈士送行。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双手合十。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举起手,朝着马车队的方向挥手。她的孙子,就在那二百三十七人之中。老人的手在雨中颤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混着雨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来。 十里说远不远,马车队却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 烈士陵园建于一片山丘之上。 入口处是一片广场,地上以无数大小长宽一致的方形青石铺设,并用水泥勾缝。雨水冲刷着青石,使得那石面泛着幽幽的光。广场四周是环形水泥路,马车队便停在这环形路上。 随车的军士依次下车,抱起烈士的骨灰盒。 他们神情肃穆,身姿挺拔,迈着正步,慢慢走向正对着陵园入口的祠庙。雨水打在他们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有人抬手去擦。骨灰盒上的日月旗被雨水打湿,紧紧贴着盒面,那些金色的字却依然醒目。 祠庙的牌匾上有三个大字——“英烈祠”。 这三个字是潘浒亲笔所书,笔力遒劲,墨迹深深嵌入匾额。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牌匾上方形成一道水帘,却淋不到那三个字。 烈士的灵牌将会放置在这英烈祠内,四季享受香火供奉。祠庙两边竖立的高墙上,也刻上了这些烈士的姓名。他们的骨灰盒则将入土为安,安葬在陵园之中。 广场中央整齐站列着两列战士,擎着元年式步枪,枪口朝上。 “砰——” 排枪一轮一轮地响着,枪声在雨中回荡,惊起远处树梢上的飞鸟。枪声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蒙蒙细雨密密麻麻地洒落着,人群中隐隐约约传来悲鸣,为庄严肃穆又平添了几分悲怆。 一身戎装的潘浒,以及登莱团练一众中高级军官,自第一轮排枪响起时,敬礼的手就再没放下。雨水顺着他们的手臂往下流,流进袖口,流进衣领,却没有人动一下。 直到最后一名军士抱着烈士的骨灰盒走入英烈祠,穿过祠庙,走向墓地,他们才缓缓放下手。 受邀前来观礼的登莱府高官,以新任登莱兵备道张瑶为首,按照官职高低依次站在观礼台上。 观礼台搭在陵园入口一侧,有顶棚遮雨。雨水顺着檐角流下,在台前形成一道道水帘。 为一群丘八举行公祭仪式的行为,让许多饱读四书五经的文官难以接受。更让他们腹诽不止的是,这个仪式从头到尾都与他们所推崇的“礼”大不相符。 没有祭文,没有三牲,没有繁复的礼仪。只有那些穿着灰衣的丘八,只有那些披着黑纱的马车,只有那些朴素的骨灰盒,只有那一轮又一轮的排枪。 可是,他们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等死后哀荣,着实让人心神俱震,热血澎湃。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本朝,“戎”是内阁宰辅及六部说了算,“祀”同样是内阁宰辅及六部说了算。换而言之,无论是祀还是戎,土木堡之变后,权力已为文官集团所把控。 而今,在登州这块土地上,一群武人居然自行祭奠殉国之壮士。 不少文官心中凛然——此獠其心可诛。 可这话,他们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出来。因为他们看见那些战士的眼神,那些百姓的眼神,那里面有敬,有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在丘八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麻木,不是畏缩,不是浑浑噩噩,而是一种光亮,一种仿佛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死的光亮。 张瑶站在观礼台上,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抱着骨灰盒的战士,追随着那些在雨中纹丝不动的方阵,追随着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年轻人。 良久,他低声对身边的同僚道:“此等哀荣,老夫平生仅见。” 那同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事实上,文官们怎么认为,潘浒并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些在与北方蛮族浴血奋战中壮烈牺牲的战士们——他们为了保家卫国,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因此,他给的不仅仅是一场庄重肃穆的仪式。 还有对家人的物质补偿:家庭授予“英烈之家”,一次发放五百两抚恤银,父母妻儿皆由潘庄供养;孩子及兄弟姐妹年幼者,在潘庄学堂免费读书;兄弟中愿意参军者,条件符合可破例选拔入登莱团练;若要务工,免费培训并安排合适岗位。 死后享哀荣,入祠留青名,五百抚恤银,父母妻儿有照顾。 这样的待遇,让烈士的家人们非但毫无怨言,反而将潘老爷说成了这天下间第一等的好老爷。 确实如此。如今这等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乱世,潘老爷却极为重视这些大头兵,生前有优待,死后亦有优待。这样的人,不跟着他,跟着谁? 关于登莱团练兵阵亡待遇抚恤的事儿,就像是插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整个登莱府传播开来,甚至传到其他州府。 据说,给潘老爷当兵做家丁,已成了登莱二府各州各县青壮谋生择业的首选。将来,潘老爷决定再募新兵,登莱热血男儿怕是能挤破头。 公祭仪式结束时,天竟然放晴了。 乌云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照在烈士陵园上,照在那座高耸的纪念碑上。碑上“登莱烈士陵园”六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雨水从碑身流淌下来,被阳光一照,泛着晶莹的光。 春风拂过,陵园周围的松柏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英烈们的回应。 第306章 南门旧事 太阳刚刚从东边爬上来,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潘府的屋顶上,那些青瓦便泛了光,一片一片的,像是镀了层金。远处田野里麦苗青青,叶尖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微风一吹,便荡起层层绿浪。空气里透着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清香,吸一口到肺里,整个人都清爽了。 潘府门前,一辆四轮马车已经备好。四匹枣红马打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马车通体黑色,车厢两侧镶着玻璃窗——这在登州地界上是独一份的物件,亮锃锃的玻璃在阳光下反着光,晃得人眼晕。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腰板挺得笔直。 一队近卫骑兵列队等候,人人身着黑色军服,腰悬短枪,背负长枪。马匹也都精神,鞍辔鲜明。他们见潘浒出来,齐刷刷地挺了挺胸膛。 潘浒从府门走出,一身石青色曳撒,腰系玉带,左侧悬着绣春刀。他步子迈得稳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精神。 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他的身影。 车夫一扬鞭子,“啪”的一声脆响,四匹马便迈开步子。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近卫骑兵前后护卫,一行人沿着官道朝府城方向而去。 马车走得不快,潘浒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官道两旁的田野里,三三两两的农夫正在劳作,有的弯腰锄草,有的引水浇地。见到这一队人马经过,都直起腰来望。认出是潘老爷的马车,有人便揖手行礼,有人摆手致意。 回来已经两日,今日要去拜见张瑶。他如今是三品参将、知副将事,与张瑶尽管相熟,但按照以文制武的惯例,作为兵巡道,张瑶管不了他的兵,却能管得了他的人。 马车辚辚向前,车窗外的景致不断变换。田野、村庄、树木、行人,一一掠过。 今年的春天雨水稀少,但登州各处却并不缺水。这几年,他不遗余力地大兴水利,疏通沟渠,挖塘打井,掘河勾连河湖,如今在登州地界上,灌溉已不成问题。放眼望去,麦苗青青,长势喜人。再过两个月,就该收成了。 行了小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一片繁忙的工地——那是“蓬莱火车站”。无数工人正在铺设铁轨,搬运枕木,挥汗如雨。车站主体建筑已初具规模,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瞧着倒像个样子。一条铁轨从车站延伸出去,像条长蛇,蜿蜒通向远处的潘港方向。 这就是“蓬潘铁路”,建成后将连接府城与港口。通车之后,人员货物往来就快多了,再不用靠牛车马车慢慢颠。车站附近已经开始形成集市,有卖吃食的,有卖杂货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马车继续前行,府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 府城南门,城楼巍峨,青砖砌成,高约三丈。城门洞幽深,像个张大的嘴,进进出出的人车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扁担颤颤悠悠,筐里装着青菜萝卜;有赶着马车的商贾,车上堆满货物,车轮轧过青石板,辚辚作响;有背着包袱的行人,步履匆匆,许是赶着投亲靠友。 城门边有几个兵丁值守,却都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怀里抱着长枪,枪杆子杵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城门口张贴着告示,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也没人去看。 马车徐徐穿过城门洞,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辚辚声。车窗玻璃外的景象,与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时,大致不差,几乎没什么变化。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穿行。有卖布的店铺,伙计站在门口吆喝:“上好的松江布嘞——来看看嘞——”有卖吃食的摊子,热气腾腾,香味飘散,几个人围坐在矮凳上,端着碗吃得呼噜呼噜。有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上头插满红艳艳的糖葫芦,孩子们围着打转,眼巴巴地望着。 但有一桩让潘浒看得直皱眉——尘土。 马车走过,马蹄踏起尘土,车轮卷起尘土。那些尘土扑面而来,,行人们用袖子捂着口鼻,低着头匆匆走过。这也不怪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 忽然—— 一道人影猛地从路边窜出,“噗通”一声跪在马车前方,高举着双手,凄声呼喊:“将军大老爷,我冤啊,我冤啊……” 万幸四匹挽马速度不快,车夫老周眼疾手快,一把拽住缰绳,四匹马稳稳停下,打着响鼻,有些不耐烦。四周一片惊呼,人们纷纷驻足围观。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 潘浒隔着前车窗玻璃看去,只见一个中年妇人跪在马蹄前不足一丈处。她头发花白,乱蓬蓬的,脸上皱纹纵横,眼窝深陷,一身衣裳破旧不堪,补丁摞着补丁。她俯跪于地,泪如雨下,口中不停喊着“冤枉”,声音沙哑,却一声比一声凄厉。 潘浒心中诧异。拦车喊冤的桥段多见于戏文里,没想到自己却碰上了这等事。看这妇人的模样,怕是真有什么天大的冤屈。 他推开车门,徐徐下了车。近卫们纷纷下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正要开口询问,忽然听到旁边人群中有人粗声粗气地大吼:“吴二娘,你在做什么!阻拦将军车马,莫不是不想活了?” “唉,老子问你话呢?赶紧滚开!” 潘浒定睛一瞧,只见大声嘶吼的是几个粗蛮凶汉,都是一身短打,敞胸露怀,满脸横肉,眼露凶光,一看就不是好人。他们撸着袖子,瞪着眼,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那妇人猛地回头,指着那几个凶汉,满面恨意地骂道:“你们这些该死的腌臜货,你们的报应到了!” 说罢转过脸,对着潘浒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不一会儿就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将军大老爷,民妇小儿不到六岁,一日无意出了院门,便被骗行拐去……”她一边磕头一边哭诉,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有人说,我儿手脚都被折断,在街头爬行乞讨……民妇的丈夫去县衙告他们,却被定为诬告,最终死在了狱中……” “民妇的公爹也被这些畜生暗算……吐血而亡……” “还有俺那苦命的大囡,也被他们拐卖了……民妇四处打听,说是卖到了江南……” “老天啊,咋就不开开眼哪……” 一声声,一句句,一字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人心里。 围观的百姓们听了,无不是眼眶发红。有人暗暗抹泪,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面露愤慨,却敢怒不敢言。还有不少人,脸上露出同病相怜的表情——显然,他们也遭受过这些人的欺凌,只是没有这么凄惨。 那几个凶汉脸色大变。有人额头冒汗,有人眼神闪烁,有人浑身瑟瑟发抖。他们想走,却被围观的人群堵住去路,进退不得。 潘浒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吴二娘,本将乃登莱参将,知副将事,管辖本地军事。然……这等洗刷冤屈之事,却非本将职责。” 说到这里,他冷冷地睨了那几人一眼。 “若是有人私通建奴,勾结倭寇,那本将必要一管到底,将这些奸细彻底根除。” 他边说,边挥了挥手。 一旁的近卫见状,纷纷擎起七年式冲锋枪或半自动步枪,不动声色地向四周散开。枪口低垂,却有意无意地指向那几个凶汉的方向。围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吴二娘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发懵。 潘浒便又追问了一句:“吴二娘,你听明白了吗?那些渣滓中,可有人勾结建奴或者倭寇海盗?”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凶汉身上,又转回吴二娘脸上。 吴二娘脑子里猛地闪过一片灵光,似乎悟到了什么。她登时大声喊道:“将军大老爷,民妇要举报……” 她抬手指向人群中那几个凶汉,声嘶力竭:“他们都是奸细!他们勾结倭寇,私通建奴!”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潘浒下令:“拿下这几人,押回军营细细拷问,务必查出这通奴勾盗的幕后之人。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几个地痞无赖登时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抖若筛糠。有人尖声辩解:“吴二娘,我等都是清白之人,你莫要血口喷人……”有人本能地想要逃跑。 头戴钢盔、身着黑色曳撒式军衣的近卫,三人一组围了过来。那些地痞中,有两个实在忍不住,大叫着转身就逃。 一名战士端枪对准其中一人的后背,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那人刚跑出去不足三五丈,背上暴起一团腥红的血雾。7.62毫米步枪弹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向前推出去,扑出数米远,面朝下匍匐在地上。他一时没死,趴伏在地上哀声嘶嚎,像被猎枪重创的野猪一样,手脚乱蹬,血从身下漫开。 另一名战士端起冲锋枪对准另一个地痞就是一个短点射。“砰、砰”——枪口初速七百多米的子弹在他肩背上炸出团团血雾。此人大叫一声,扑在地上,腥红的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汪成一滩,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 余下几个地痞吓得抖如筛糠,有人当场尿了裤子,裤裆湿了一大片,腿软得站都站不住。却动都不敢动一下,唯恐被这些凶残的登莱团练兵放铳打倒在地。 “跪下!双手抱头!” 在近卫营战士的厉喝声中,几人乖乖跪地,双手抱头。近卫上前,用绳索将他们捆成一串,像拴蚂蚱一样。 潘浒回到马车前,低声吩咐近卫:“将吴二娘和那几个地痞带回军营,妥善安置。然后调遣四个甲等连和四个丙等连入城,先控制四门,然后等待命令。” 近卫领命而去。 潘浒上了马车,心中却翻腾起来。 为老百姓洗刷冤屈,这本是登州知府的职责。但吴二娘提到了一件事——她的小儿子六岁时被人拐走,打断手脚,在街上爬行乞讨。 人贩子,而且还是拐卖儿童。 这正好踩到了他的底线。 活该这些狗杂碎倒霉。 他想起三百九十多年后,那些人贩子拐卖儿童,居然不杀头。这叫那些因为他们而支离破碎的家庭情何以堪?叫那些被拐卖了几十年的孩子又情何以堪? 好人必有好报,坏人不得善终。这应当是法律的底线。如若不然,凭什么让人去做好人?又拿什么鼓励人们去做好人?光凭一张嘴么? 若是在另一时空,他啥都干不了,可在这儿——他却能干不少事。 比如把这些贩卖妇孺的狗贼统统处以极刑——活剐、腰斩、五马分尸,怎么痛快解气就怎么来。 马车辚辚向前,朝兵备道衙门而去。车窗外的街景依旧,可潘浒再看那些行人,心里却多了几分沉重。 —— 说起吴二娘,知道的人,都忍不住要掬一把泪,说一声“这一家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吴二娘本名慧娘,娘家就在南城门外头,离潘老爷修建的“蓬莱火车站”近在咫尺。她在家排行老二,人称二娘。十六岁那年,她嫁了人,夫家是南门大街经营茶馆的李家。丈夫李天禄,是李家独子。 说起这两口子的姻缘,还颇有些戏剧性。当年春暖花开之时,李天禄闲来无事,出城踏青。走到南门外的水井边,正巧碰上吴二娘在挑水。一个年轻后生,一个妙龄女子,四目相对,便有了情意。后来李父打听到吴家也是老实本分人家,便托人说媒下聘。两家都是本分人,一拍即合。 成亲后,两口子日子过得恬静幸福。李天禄待人温和,吴二娘勤快贤惠,小茶馆经营得有声有色。次年,二娘诞下一子,取名李柱儿。后来又生了个女儿,取名李丫儿。 儿女双全,小家庭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街坊邻居都羡慕,说李家有福气。 可就在柱儿五岁那年,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天下午,柱儿在门口玩耍,二娘在屋里收拾碗筷。忽然听到女儿丫儿在里屋喊娘,她便转身进去了。也只是一转身的功夫,再出来时,门口空空荡荡,柱儿不见了踪影。 她起初以为孩子跑远了,便在附近找。找了几条街,直到天黑,都没找到。 从此,这个原本幸福安宁的小家庭,顿时濒临崩溃的边缘。 街坊邻居议论纷纷,说可能是拐子所为。那些拐子常与所谓“丐帮”勾连,一方负责搜寻合适目标,另一方负责下手。他们用内置迷药哑药的点心果饼为饵,诱骗幼童。一旦孩子吃了,便不能言语,他们便抱起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一家人半信半疑,继续寻找。登州府找遍了,没有。然后是莱州府——依然找不见丝毫的踪影。 直到一日,有个乡邻从黄县回来,特意登门告知,他日前在黄县街上,看到一个孩子与她家柱儿极为相似,只是如今手脚皆被折断,在地上爬行乞讨,惨不忍睹。 闻讯后,夫妻俩急匆匆赶往黄县。可找遍了黄县的大街小巷,也没看到乡邻说的那个孩子。他们不死心,花了些银钱打听,有个商户暗中告知:附近确实曾有过那样的孩童,眉清目秀,却断手断脚,爬行乞讨,可怜至极。而且,这样的孩童还不止一个。 夫妻二人在黄县寻找几日,盘缠几乎用尽,只得含恨返回。 回到蓬莱后,丈夫李天禄一纸状书,将那些人告到了县衙。他以为,青天大老爷会为他做主。谁知,非但没让坏人被绳之以法,反而自己被定为诬告之罪,当场收押入狱。 当晚,他便在县狱之中暴毙而亡。下葬时,李家老大浑身青紫,没有一处完好。显然不是病死,而是被人活生生打死的。 时隔半月,公爹李老头在街头被几个泼皮无赖殴打。回到家后,呕血不止,还来不及请大夫,便咽了气。后来知情人告知,这是城内“打行”的人所为。打行与骗行,都是一伙的。 就在料理公爹后事之时,女儿丫儿也被拐子们拐走了。有人看见,是被带到码头,上了南下的船。据说,是卖到江南金陵府去了。 儿子没了,丈夫死了,公爹死了,女儿被卖了。她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 可那些恶人还不肯放过她。此后,每月必有泼皮无赖上门,非但将她苦心经营茶馆挣得血汗钱大部分夺走,甚至还玷污玩弄于她。她不是没想过死,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要活着。她要亲眼看到那些恶人遭报应。 她咬着牙,坚强地活了下来。 这一活,就是两年。她受尽了欺凌,吃尽了苦头。可她没有一天忘记过自己的誓言——她要洗尽冤屈,她要报仇雪恨。 前几日,街坊邻居议论纷纷,说皇帝新任命的登莱参将就是潘老爷。潘老爷可是一位大好人大善人,开辟无数田庄,活人无数,而且嫉恶如仇。 这才有了今日她冒死拦下潘老爷车马,大喊冤屈这一幕。 —— 兵备道衙门位于府城中心,青砖灰瓦,庄严肃穆。门前石狮威武,有兵丁站岗。进了大门,穿过庭院,便是客厅。 客厅内陈设简朴,墙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文房四宝。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光影,一格一格的。 张瑶坐在案后批阅公文。他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看起来颇有几分儒雅之气。见潘浒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相迎。 “慕明来了,坐。” 二人分宾主落座,仆人上茶。彼此相熟,算得上是自家人,客气话自然不必多说。 潘浒饮了口茶,便简要介绍起此番北上勤王的经过。通州之战、石门之战、香河之战、滦州之战,一一道来。他说得不紧不慢,该略的地方略,该详的地方详。 说到最后,他放下茶盏,直言不讳:“天游兄,洪台吉此番虽有一定折损,但其收获极丰,尤其是粮食和人口,更是让建奴解了燃眉之急。这也让这群北方鬣狗尝到了甜头。最迟后年,他们还会再度南下,而且侵扰更深。” 张瑶闻言,眉头紧蹙,久久不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院子里,几株海棠开得正艳,红粉相间,有蜜蜂嗡嗡地飞着。 良久,他才转过身,开口打破沉寂:“慕明,此番北上勤王,你于大明有大功。若真如你所言,来年再有建奴犯边,怕是还需慕明……” 潘浒笑道:“保家卫国乃我辈责任,义不容辞!” 张瑶点点头,却欲言又止。脸上泛起一抹不自在。 潘浒明白他想说什么。 天子此番擢升他为登州参将,知副将事,登莱团练虽已是官军,但军饷和军备还是个大问题。原本登州营常年防寇备倭,还要承担援辽的重任,本应与九镇边军一般精锐。可朝廷每年下拨的军饷军备,经过层层剥洋葱皮后,这支部队甚至连五千兵士都养不活。除了将官家丁之外,可谓满营老弱病残。当初那位张副总兵腆着脸去求他率团练兵北上,就可见一斑。 潘浒放下茶盏,正色道:“天游兄,此事好办。张总兵以后只管他的家丁,登州营今后交予我,由我来供养,登州营的营号也一并交于我。当然,他名义上还是登州营的总兵。” 张瑶面露疑虑,没有接话。 潘浒又道:“如若不然,我只能让团练自成一营,往后即为团练营。” 这话说得明白:你若不应,我便另起炉灶。 张瑶正要开口之时,一名书吏急匆匆跑进来,慌慌张张,张口就说:“兵道……” 张瑶一脸不悦:“何事?” 书吏不时地看一眼潘浒,支支吾吾,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 潘浒顿时也有些不满。有事说事,老是看老子作甚?他沉声道:“兵道让你说话,支支吾吾作甚,还不赶紧说来!” 书吏这才揖手道:“登莱团练的军士封闭了府城四门……” 张瑶摆摆手打断了他,望向潘浒,问道:“慕明,此事为何?” 潘浒淡淡回答:“兵道,此事确是我下的命令。” 张瑶眉头微皱,等着他解释。 潘浒便将先前在府城南街上所遇之事简要地说了一番。从吴二娘拦车喊冤,到地痞出现;从吴二娘哭诉,到他下令拿人。说到最后,他冷笑着道:“这些恶徒视我大明律法于无物,明目张胆为害百姓。某遇不上也就罢了,今日既然遇上了,那便要管上一管,而且还要管到底。” 张瑶闻言,不由正色道:“慕明,此等事当谨慎处之。” 潘浒冷笑道:“民妇吴二娘,其子被拐且被打断四肢,乞讨所得仍需上缴那些恶徒。其夫将那些恶徒状告至县衙,当时的蓬莱知县非但没有谨慎盘查、断定曲直,却定其为诬告之罪。当晚,此人于县狱中被人活生生殴打致死。其公爹喊冤,却被数名恶徒无赖当街群殴,伤重呕血而亡。而后,其女又被人贩子卖至江南扬州……” 说到最后,他愤然起身,右手在案几上用力一拍。 “哗啦”一声,案几当即四分五裂,碎木迸溅。 张瑶、书吏,全都目瞪口呆。这潘老爷竟然如此巨力,实木打制的案几竟然当不过他一巴掌。 潘浒呵呵一笑,朝张瑶拱手致歉:“天游兄,某失态了。”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但此事,我必要管到底,不为别的,只为了……伸张正义。” 他望向张瑶:“哪怕是天子问责,某一力担之。” 客厅里静了片刻。 张瑶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暗暗点头。此人虽是武人,却有一股子血性,难得。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慕明,便按汝所说,登州营今后交予汝。” 对于潘浒刚才义愤之下拍碎案几,他并无不满,反而是言辞诚恳。 “至于汝所说除恶之事,汝意已决,吾不再相劝。孙巡抚到任尚需一些时日,汝可从容行事。另外,此事还当抓大放小。” 这番话颇有些含义。 首先,这个事,你潘慕明既然拍着胸脯打包票,一人担当,那我这个兵巡道再劝就不妥了。 其二,咱登莱府的老一,也就是孙巡抚还要过几天才能到任履新。所以你干这事切莫因为操之过急,弄错人了。 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更明显——让潘浒莫要赶尽杀绝,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潘浒闻弦歌而知雅意,揖手相应:“天游兄,吾自当谨慎行事。” 从兵备道衙门出来,已近正午。 阳光温暖,照在衙门前的石狮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街上行人如常,似乎还不知道四门已被封锁。卖糖葫芦的还在吆喝,挑担子的还在赶路,只是城门口多了些穿黑军服的兵,只许进不许出。 潘浒站在马车旁,回头看了一眼兵备道衙门的牌匾。那牌匾黑底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拉门上车,“出城。” 旋即,车夫扬起马鞭,马蹄踏起尘土,一行人朝城门方向而去。 看着车窗外,潘浒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抓大放小。但什么是大,什么是小? 拐卖儿童、残害百姓、打死人命,这能算小?勾结官府、横行乡里,这能算小? 冷笑一声:在我这里,都是大得不得了的大事。 第307章 抓铺 天刚蒙蒙亮,城外的临时军营里便有了动静。 “嘟——嘟——嘟——”三声号响,在晨雾中回荡。各营帐里陆续亮起灯火,人影晃动,穿衣的窸窣声,套靴的脚步声,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汇成一片。 潘浒寅时就醒了,躺在行军床上望着帐篷顶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吴二娘那张脸——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磕破的额头,还有那泣血的眼神。他甚至无法想象,这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女人,经受了怎样的折磨与煎熬,又是如何咬着牙,硬挺过来的。 睡不着,索性起了。 他披衣走出大帐,站在门口。晨风吹来,带着凉意,也带着军营特有的气味——硝烟味、马粪味、伙房飘来的米粥香味。远处,哨兵站在岗楼上,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更远处,府城的轮廓隐隐可见,城楼上的灯火还未熄灭。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鱼肚白变成橙红,橙红变成金黄,太阳从山峦后头探出头来,把第一缕阳光洒在军营里。帐篷上挂着的露珠闪闪发光,操场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高顺从远处走来,脚步匆匆。 “老爷,那几个地痞还是嘴硬,一夜没招。” 潘浒点点头,没说话。他转身回帐,高顺跟在后面。 “吴二娘呢?” “安置好了,给她单独一个帐篷,派人守着。昨夜伙房给她送了饭,听说吃了一些,后来就一直在哭,哭了半宿。” 潘浒沉默片刻,在案后坐下。案上摆着一叠纸,是他昨晚让人去南门大街打听来的消息——关于吴二娘,关于那几个地痞,关于那个蓬莱知县。 他翻开看了看,眉头渐渐皱起。 良久,他抬起头:“审,继续审。天亮后我亲自去。” —— 军营东北角有一座地牢,是去年修建的,专门关押俘虏和要犯。地上部分是一排平房,灰砖砌成,门窗狭小。地下部分挖了丈余深,分隔成几个小间,每间不过一人高,人在里头站不直身。 潘浒带着高顺和几个亲卫走进地牢。 一股霉味、血腥味、屎尿味混合的气浪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头。墙上点着火把,火苗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顺着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沉闷。 最里头的一间,关着昨晚抓来的四个地痞。三人在里头蹲着,一人躺着——躺着的那个是昨晚被冲锋枪击中的,后背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脸色煞白,嘴唇发青,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见潘浒进来,三个蹲着的慌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们冤枉啊!” 潘浒没理他们,走到躺着的那个跟前,低头看了看。那人身上有股子血腥味和腐臭味,伤口显然没好,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叫什么?”潘浒问。 一个跪着的地痞忙道:“回将军,他叫周三,是……是跟小的们一起的。” “你们一起做什么的?” 那地痞支支吾吾,眼神闪烁。 潘浒转身就走。 “老爷,老爷!”另一个地痞扑上来,被亲卫一脚踹回去,趴在地上哀嚎。他挣扎着抬起头,叫道:“老爷,小的招!小的全招!” 潘浒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地痞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地:“小的叫刘四,是……是城里打行(háng)的人。周三也是。还有那两个……”他指了指旁边,“是骗行(háng)的人,专门拐孩子的。” “打行?骗行?”潘浒冷笑,“倒是个齐全。” 刘四不敢抬头,哆嗦着说:“老爷,小的们只是跑腿的,上头有人,都是上头有人啊……” “什么人?” “是……是……”刘四吞吞吐吐,额头冷汗直冒。 一名身高体壮的近卫上前一步,手里的马鞭“啪”地抽在他背上。 “啊……”刘四惨叫一声,趴在地上喘气。 “说!” “是张黑子!张黑子!”刘四大叫,“他是打行的头,骗行也归他管。南门大街那一带,都是他说了算。县衙里的人,也都跟他熟……” “县衙里的人?谁?” 刘四不敢说,只是磕头。 潘浒冷笑一声,转身对亲卫道:“把他们几个分开审,一个一个问。谁说的不一样,谁就挨鞭子。”他顿了顿,“这个刘四,先留着。” 亲卫应声,把三个地痞分别拖进不同的小间。 片刻后,地牢里便响起了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瘆人。 潘浒走出地牢,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高顺跟在后面:“老爷,这张黑子……” “去查。”潘浒说,“派人进城,打听这个人。还有,盯住县衙,看看知县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高顺应声去了。 —— 吴二娘的帐篷设在军营边缘,单独一处,周围有几个近卫守着。见潘浒来,守门的哨兵敬了个礼,掀开帐帘。 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小桌,一把凳子。吴二娘坐在床上,见潘浒进来,慌忙起身,跪了下去。 “民妇叩见将军大老爷。” 潘浒上前扶起她:“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他在凳子上坐下,吴二娘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身子微微发抖。她脸色蜡黄,眼睛红肿,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看起来狼狈不堪。 潘浒打量着她,心中暗叹。这个女人,受了这么多苦,还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吴二娘,你的事,我已经派人打听了。”他放缓了语气,“你说的那些,都有人证实。那几个地痞也招了,确实是打行和骗行的人。” 吴二娘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那光亮又暗淡下去,她低下头,肩膀颤抖,低声啜泣起来。 “快两年了……”她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终于……终于有人肯听民妇说话了……” 潘浒沉默片刻,问:“你知道张黑子这个人吗?” 吴二娘身子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知道。化成灰民妇也认得。就是他,就是他把民妇的丈夫害死在狱里,就是他把民妇的公爹打死在街上,就是他……就是他让人糟蹋民妇……”她说着,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还说,要让民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让民妇眼睁睁看着李家断子绝孙……” 潘浒眉头紧皱:“他在哪里?” “在南门大街,开着一家赌坊,叫‘鸿运来’。明面上是赌坊,暗地里就是打行骗行的窝子。县衙里的人也常去,跟他称兄道弟……” 潘浒点点头,站起身。 “你安心在这里住着,有人守着,没人敢来动你。你的事,我给你办。” 吴二娘扑通跪倒,连连磕头:“民妇谢将军大老爷!民妇做牛做马,报答将军大老爷……” 潘浒扶起她,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帐篷。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对守在门口的亲卫道:“传令,下午进城,抓人。” —— 午时,消息传回来了。 张黑子,本名张德厚,四十出头,祖籍登州。早年在海上跑过船,跟着海盗干过几年,攒了些本钱后回登州开了赌坊。他为人狠辣,手下养着一帮打手,专门替人收账、摆事,后来渐渐做大,把南门大街一带的骗行、拐行都收归麾下。明面上他是正经商人,暗地里却是南门一霸。 县衙里的捕快、书吏,甚至知县本人,都跟他有来往。逢年过节,他往县衙送礼从不手软;平日里,县衙有什么事,他也跑前跑后,比衙役还殷勤。前几年有人告他,状子递上去就没下文了,告状的人后来也不知去向。 高顺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末了道:“老爷,这人根子深,跟县衙、府衙都有来往。咱们要是动他,怕是……” 潘浒冷笑:“怕什么?怕他认识的人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操场上正在训练的战士。阳光下,一排排士兵端着枪,喊着口号,刺刀闪着寒光。 “认识的人再多,能多过建奴?能多过我的兵?” 他转身,对高顺道:“传令,因建奴细作混入城中,登莱团练严加捉拿,四门继续封禁,许进不许出。调近卫营突击连从南门入城——我要见到活的张黑子。” “是,长官!”高顺转身布置去了。 潘浒站在窗前,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手指轻轻敲着窗框——一下,两下,三下。 —— 太阳开始西斜。南门大街依旧热闹。卖布的、卖粮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人来人往。茶馆里坐着喝茶的客人,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悠闲得很。 “鸿运来”赌坊门口,两个彪形大汉靠着门框,抱着膀子,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过往行人。偶尔有人往里进,他们便点点头,让开路。出来的人,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他们都不搭理。 忽然,街头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惊呼:“官兵……官兵来了!” 两个彪形大汉抬头一看,脸色大变。只见街头巷尾,一队队穿黑军服的士兵正跑步而来,枪上刺刀,杀气腾腾。他们迅速散开,把整条南门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想跑,被士兵一枪托砸回来,蹲在路边不敢动。 “鸿运来”门口的两个大汉转身要往里跑,刚迈步,就听“砰砰——”几声枪响,7.62毫米中间威力步枪弹命中他们的后背,如同打兔子似的,将他们打倒在地,血在他们身下缓缓散开。一队士兵冲过来,把他们按倒在地,用绳子捆了。 潘浒骑着马,从街头缓缓而来。身后跟着高顺和一队亲卫。他勒住马,看了看“鸿运来”的招牌,冷笑一声。 “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栾虎点头。 “进去抓人。” 战士们端着枪,踹开门,一拥而入。 “砰、砰——”急促的枪声响了几下后,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还有砸东西的声音接踵而至,如同开了庙会似的。 又过了一会儿,十几个衣衫不整的人被押了出来,有赌客,有打手,有伙计。最后出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手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阴鸷。 他被两个士兵架着,还在挣扎:“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我跟县太爷认识!你们放开我!” 潘浒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那汉子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强作镇定:“你是谁?敢在南门大街抓人?” 潘浒没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张黑子?” “是老……” “嘭——” 脏话还没说出口,一名战士用枪托狠狠砸在张黑子的脸上,砸得他满嘴喷血,嚎叫着匍匐在地。紧接着,几个战士抬起军靴,对着他就是一阵猛踹。 潘浒点点头,“某潘浒,忝为登莱参将、知副将事,正三品,加锦衣卫千户。” 张黑子闻言,跟川剧变脸似的,整张脸被恐惧与绝望彻底盘踞。 “带回去。”潘浒摆摆手。 满头满脑都是血的张黑子,死狗似的被拖走了,再无先前嚣张气焰。 被押走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潘浒站在赌坊门口,看着士兵们进进出出,把搜出来的东西一件件登记在册。赌具、账本、银两、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堆了一地。 一个士兵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账本:“老爷,这个账本上记着好多名字,有县衙的,有府衙的,还有……” 潘浒接过来翻了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收好账本,他翻身上马。 “回营。” —— 暮色益深。 地牢里火把通明,烟雾缭绕。张黑子被绑在木桩上,身上衣服被扒了,露出满身横肉。他脸上全是血,是刚才反抗时被打的,眼肿得像个桃子,嘴角也破了,不住地往下淌血。 潘浒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翻着账本。 “张德厚,这账本上,记的东西不少啊。” 张黑子喘着粗气,嘴硬道:“老子不知道你说什么。老子是正经商人,县太爷都知道。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打我?还有没有王法了?” 潘浒抬头看他,淡淡道:“王法?你也配讲王法?” 他把账本往旁边一放,站起身,走到张黑子面前。 “吴二娘,认识吗?” 张黑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道:“什么吴二娘?不认识。” “她丈夫李天禄,崇祯元年春月告状,竟被诬告下狱,而后被人打死在县衙牢狱中。” “不知道。” “她公爹李老头,在街上被打死。” “不知道。” “她女儿被拐卖到江南。” “不知道。” “她本人被你的手下糟蹋了。” “不知道。” 潘浒点点头,转身往回走,掏出指虎,边走边戴上右手。突然回身,右拳戴着的指虎狠狠砸在张黑子肚子上。 “啊……”张黑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弯成虾米,嘴里吐出一口血水。 潘浒退后两步,摘下指虎,扔在一旁的木桌上,又从亲卫手里接过一块布,擦了擦手。 “你不知道,没关系。你的手下知道。” 他朝旁边努了努嘴。旁边的小间里,几个白天抓来的打手正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是血,已经不成人形。其中两个,已经招了,画了押。 张黑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 潘浒把沾血的布扔在地上,冷冷道:“张德厚,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自己招,怎么干的,跟谁合伙的,都交代清楚。第二条,我慢慢审,把你的手下一个个审过来,反正他们知道的不比你少。到时候,你就没用了。” 他顿了顿,凑近张黑子的脸,压低声音:“没用的下场,你知道吗?” 说罢,他吩咐身旁近卫军官:“将他妻儿老小都抓来,不交待,当他的面一个一个的绞死。” “是!”军官转身出去安排。 “住手——祸不及家人——”张黑子撕心裂肺的嚎叫起来。 潘浒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不说。 良久,张黑子低下头,哑声道:“我……我说,我全都交代。” —— 夜色深沉,天上繁星点点。军营里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一队队走过。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高顺走进大帐时,手里拿着一叠供状。 “老爷,他招了。这些年干的那些事,都记下来了。拐卖的、逼良为娼的、打死人的、贿赂官吏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有。” 潘浒点点头,接过供状翻了翻。密密麻麻的,记满了几页纸。每一行字,都代表着一桩罪孽,一个受害的家庭。 翻到最后,是一份名单。 “县衙:县尉钱某,收受银两若干;主簿李某,收受银两若干;典史王某,收受银两若干;捕头赵某,收受银两若干;书吏孙某、周某、郑某……共十一人。” “府衙共三人,通判郑某,收受银两若干。推官王某,收受银两若干。经历李某,收受银两若干……” “某某商号,某某店铺,某某乡绅……共十一户。” 潘浒看着这份名单,冷笑一声。 “好一个登州府,好一个蓬莱县。” 他把供状还给高顺:“收好。明天,一个一个请。” —— 太阳照常升起,照在蓬莱县城那高高的城楼上,照在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照在那些表情各异的脸上。 有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照常过日子。有人已经听说了消息,躲在屋里不敢出门。有人匆匆忙忙收拾行李,想趁早出城,却被守在城门口的士兵拦了回来。 潘浒坐在军营大帐里,面前摆着一叠帖子。 帖子是连夜写好的,大红洒金,写着“潘府谨订”字样。内容也简单:今日午时,请某某某至军营一叙,有要事相商。 落款是潘浒的名字,加盖了他的私章。 高顺站在一旁:“老爷,这帖子……” “送。”潘浒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送到府,送到县,送到名单上每个人手里。” “要是他们不来呢?” “不来?”潘浒放下茶盏,笑了笑,“那就去请。一个排不够,两个排——一个连,够不够?” “是!”高顺抬手敬了个礼,拿起帖子出去了。 不多久,大队战士开出军营,分别从四个城门入城,向指定地点开去。 —— 午时,太阳当空。 军营门口,摆了几张条桌,铺着红布,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几个书记员坐在桌前,准备记录。旁边站着两队士兵,枪上刺刀,目不斜视。 潘浒站在大帐门口,负手而立。 第一批来的是县衙的人。县尉骑着马,主簿、典史要么坐轿子,要么乘马车,身边跟着二三个随从,当然还有大队荷枪实弹的登莱团练兵。 在军营门口,几个人碰上面,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客气话。 接下来,府衙的郑通判、王推官、李经历几乎同时到了,个个气势不凡,仿佛天老大、他老二。 说是请客,其实连口粗茶都没准备。 潘浒扫了一眼众人,缓缓开口:“诸位,今日请你们来,是有一桩事要请教。” 没人敢接话。 “昨日,本将在南门大街,抓了一个人。此人名叫张德厚,人称张黑子。诸位想必都认识。” 这些官老爷们一个个脸色难看的,如丧考妣,甚至有人身子软的都快缩到桌子下面去了。 潘浒继续说:“张黑子招了。他这些年干的事,一笔一笔,都记在本子上。他给谁送过钱,送了多少,也记在本子上。” 他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晃了晃。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本将军是武人,不懂你们文官那些规矩。但有一条,本将军懂——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他把账册收起来,负手而立。 “诸位收了多少钱,犯了多少恶,本将管不到,那是新任巡抚老爷的职责,但是——” 他顿了顿,“今后再有为那些黑恶分子当保护伞的,某见一个就杀他全家。勿谓言之不预。当然,诸位中若有人自视强过建奴蒙鞑子,不妨试上一试。”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擦汗,有人发抖,有人低头不语。 潘浒挥挥手:“都回去吧。记住,这几天四门紧闭,谁都不许出城。等事情查清楚了,自然放行。”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离去。有几个人走得慢,腿都是软的,被随从架着才勉强迈步。 站在大帐门口,目送这群畜生远去,潘浒脸色阴沉似能滴水,胸腔中杀意翻腾。 高顺眉头紧蹙:“老爷,这些人……都快把登州府衙县衙一网打尽了。” 潘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孙巡抚还有几天到任?” “据说还有一旬。” 潘浒沉默片刻,道:“把这些东西整理好,一式两份。一份留着,一份等孙巡抚来了,送给他。” “是,老爷!”高顺立正。 “张黑子那些人,继续审。还有那些被拐的孩子,能救的都要救。派人去黄县、去莱阳、去青州,打听线索。还有江南那边,也要派人去。” “是。” “吴二娘的茶馆,找人帮她修修,让她能重新开张。还有她的女儿——联系虞家,尽力寻找,找到务必赎回来。” “是。” 潘浒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橙红。 “这世道,好人太苦。咱们能做的,就多做点吧。” 高顺站在身后,低声道:“老爷,那几个地痞,还有张黑子,怎么处置?” 潘浒望着远处,沉默片刻,“既然已经做了初一,那就连十五一并做了。” 他顿了顿,“传令,各部分从四门,按名单抓人,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潘浒转身,口中喃喃。 第308章 为恶者其无后乎 又是新的一天,阳光洒在蓬莱城东门“春生”的城楼上,照在青灰色的砖石上,城墙的缝隙里长出几株青草,在春风中摇曳。街上行人渐多,挑担的小贩吆喝着“新鲜海货”,赶集的农人赶着驴车,车上装着青菜和鸡蛋,商铺的门板一块块卸下,露出里面的柜台。一片祥和景象,却暗藏着不为人知的罪恶。 普照寺的钟声隐约传来,香火气息与街市的喧嚣混在一起。几个乞丐蹲在墙角,眼神却不时瞟向过往的行人。 普照寺不远,沿街有一座二层茶楼,名为“临海阁”。门面看着体面,黑漆招牌金字,门口还挂着红灯笼,可内里其实是一处赌窝。 经营“临海阁”的,便是东城大大有名的“东城五虎”。为首的姓蒋,因为行七,人称蒋老七,早年在嵩山少林习武多年,武艺了得,精于拳脚功夫,擅使双手苗刀。他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刀疤,那是年轻时与人械斗留下的。 其余四人皆是蒋老七的结拜兄弟——老二“过山虎”严彪,擅使一根熟铜棍;老三“青面虎”李二,会使飞镖;老四“矮脚虎”王顺,擅长摔跤;老五“笑面虎”赵三,专门负责与官府打交道。也都是会武艺、好恃武斗狠之辈。 他们收拢数十恶徒,结成团社,向周边商户收“草鞋钱”,每月按时收取,从不落空。开赌场是最大进项,后面几间房屋改成的赌场,赌桌七八张,骰子、牌九一应俱全。不但将赌徒的钱财洗干净,还通过放高利贷,将这些赌徒当作血食一般吸尽。也会干一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打断腿、烧房子,都做过。总之,除了好事,他们啥都干。 茶楼二楼东南角一个雅间里,蒋老七与其他四虎围坐在桌边。雅间布置讲究,八仙桌、太师椅,墙上还挂着一幅松鹤图,可桌上摆的是大鱼大肉,几人边吃喝边闲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蒋老七放下酒杯,发话道:“那些老爷派人来告知,登州营参将潘老爷将那吴二娘带出城去了。让我等近些日收敛一些,莫要自寻晦气。” 其余四虎一时没反应过来,满脸懵懂不解:“参将潘老爷?” 蒋老七轻哼一声,用筷子夹起一块肉,边嚼边说:“登莱商行的大东家,登莱团练使,就是这位潘老爷。据说,潘老爷领着团练大兵三千北上勤王,在京师附近大败建奴,故而天子给他升官做登州营参将。” 四虎闻言,都不由倒吸一口气,手里的筷子停在空中。 这位潘老爷可不好惹。潘老爷在府城东南清洋河以东,在一片荒滩地上建起了潘庄,说是庄子,去过的人都知道,那其实就是一座大城,附带着还有十几个田庄,聚民数万,治理极严。严禁行乞,以行乞为业的都被抓去挖矿采石。团社更是不许存在,收草鞋钱、偷盗、寻衅滋事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太残暴,闻之惊恐万分,更是不敢涉足潘庄。 可一想到这位潘老爷凭着阿美利肯商货日进斗金,又禁不住垂涎三尺,恨不得取而代之。老二严彪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听说那潘庄,银子堆成山……” 蒋老七冷声道:“那个吴二娘不知死活,待这阵风头过后,就把她处理掉吧!” 老二“过山虎”严彪应道:“是,大哥。”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在这时,楼下似是有人在尖叫,隐约间脚步阵阵,还夹杂着桌椅翻倒的声音。 蒋老七脸色一变,起身正欲走到窗前去看一看。 咚咚咚的上楼脚步声,如同鼓楼的鼓点一般传了进来,急促而沉重,至少二三十人,踩得楼梯木板嘎吱作响。 “哐”一声,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紧接着,数名头戴圆铁盔、身着灰绿色军衣的军士端着奇形怪状的火铳冲了进来,铳口对准了蒋老七以及其他四虎。那些火铳与寻常鸟铳截然不同,没有火绳,枪身更短更粗,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圆盔泛着暗沉的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冷峻的眼睛。 一名头戴黑色烟墩帽的团练军官,领着几名战士走了进来。他左臂配有臂章,腰间的牛皮腰带上挂着一支短铳,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环视一周,目光从五虎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桌酒菜上,大喝一声:“统统抓走!” “军爷,军爷……”蒋老七喊了两声,想要靠近军官。他脸上堆起笑,双手摊开,表示没有恶意。 他寻思着:被团练兵抓走,估计不会有好下场。那些被带进潘庄的人,有几个出来过? 自家武艺高强,若能劫持为首的军官,或许能逃出生天。他脚下暗暗发力,肌肉绷紧,目光在军官和门口之间游移,估算着距离——三步,只要三步就能冲到跟前。 他刚走出一步,军官已经掏出手枪,对准他。那是一支他从没见过的短铳,乌黑锃亮,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砰、砰——”两枪。 枪声在雅间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蒋老七健壮的身躯骤然一震,胸口炸开两朵血花,灰布衫上洇出大片暗红。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自己苦练二十年的少林功夫,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力气,在这小小的铁疙瘩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旋即就像是被抽尽了空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倒地。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的横梁,瞳孔渐渐涣散,失去了神采。 “大哥……”严彪见状,忽然起身,悲号一嗓子。他双眼赤红,伸手就要去抓那根靠在桌边的熟铜棍。 他还未及有任何动作,几个团练兵已经擎起步枪,纷纷扣动扳机。 “哒哒哒……”一簇簇炙热的子弹疾射而出。 严彪胸口中了两枪,身体被打得向后飞去,撞翻了身后的椅子,熟铜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墙角。“青面虎”李二刚摸出飞镖,还没甩出去,就被一枪击中头部,红的白的溅了一墙,身子软软滑倒。“矮脚虎”王顺想钻到桌下躲避,子弹追上来,击中后背,他趴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笑面虎”赵三想跳窗逃跑,刚推开窗,子弹追上,挂在窗沿上,血顺着墙壁往下流。 短短十几秒,横行东城多年的“五虎”,尽数毙命。 军官收起手枪,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冷冷道:“为恶者,其无后乎。带走!” 战士们迅速搜查房间,从柜子里、床板下找出账本、契据、借条等罪证,装进布袋。有人从赵三怀里摸出几封银子,一并收了。 —— 蓬莱县城北,街巷宽窄不一,庙宇颇多,如三官庙、张仙庙、真武庙等等,红墙青瓦,香火缭绕。虽与巡抚官署、按察司等官衙隔一条黑水河,却是两处天地。河北岸,官衙肃穆,吏员往来,皂衣小吏捧着文书匆匆走过,偶尔有轿子抬出抬进。河南岸,市井嘈杂,三教九流混杂。卖艺的、算命的、耍猴的,吆喝声不断。一座石桥连接两岸,桥这头和桥那头,仿佛两个世界。桥头有个茶水摊,卖茶的老汉每天看着人来人往,从不开口多话。 张仙庙附近一处宅院,外面看着残破旧漏,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门板歪斜,用木棍顶着,任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内里却另有一番风貌——人声鼎沸,推杯换盏,几张酒席坐了许多人,划拳声、笑骂声传出老远。席间人物,有男有女,有人身着长袍,戴着方巾,像是个读书人;有人穿着劲装猎服,腰里别着匕首。不少人都携有刀剑,明晃晃的摆在桌上,或是靠在椅边。这些人或是闲聊吹牛,说些江湖传闻;或是猜拳灌酒,面红耳赤。天井里,摆着几口大缸,缸里养着鱼,角落里还堆着些杂物,用草席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表面是江湖豪客的聚会,实则是登州城最大拐卖团伙的老巢。 大堂里面的一桌,只坐了一半人,与其他桌的热闹相比,显得安静些。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须发杂乱,花白相间,布满褶子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笑纹堆起来,给人几分慈善之感。粗短的身躯上,外罩破旧的罩衫,袖口磨得发白,内里却是一件做工精巧的绛绸,领口袖口露出缎子的光泽。手指粗短,指甲干净,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温润透亮。此人姓梁,人称梁三爷,是登州城内有名的团头之一,手下有几十号人。 他身旁是一个青壮汉子,长条脸,脸盘黝黑,眉尾斜吊,加之眼睛小,眯起来像两条缝,给人一种阴狠狡黠之感。身长不短,四肢躯干都显得精瘦,但手臂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一看就有力气。此人名邢六,因善使短矛,人送外号“邢一枪”,是梁三爷的心腹干将,杀人不眨眼。 梁三爷团伙的主业是拐骗三五七岁的稚童,或贩至江南卖与青楼,或弄成残疾丢与街上乞讨。每年单单是他亲自过手的稚童就不下二三十,团伙一年拐卖的妇女儿童得有一二百之多。此外,还有骗。 他们与县衙捕快关系匪浅,每月都有孝敬。最近,梁三爷与登州卫某位官老爷走通了门路,愈发的没了忌惮。售卖假药假酒、伪造古董文物,业务多元化发展,后院还藏着几个伪造用的窑炉。 酒酣耳热间,邢六凑近些,低声说:“三爷,俺前些日子去了趟济南府,可开了眼了。街上有些乞儿,奇形怪状的,有的没胳膊,有的腿反着长,那是咋弄出来的?” 梁三爷笑呵呵地说,眼睛眯起来,脸上满是和善:“你说的这个,俺曾与一个老丐喝酒的时候,他告知我,那叫采生折割,要刀砍斧削,甚至要用瓮罐栽培……” 说到这里,他摇头晃脑地叹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可不好弄,一不小心就会把人给弄死了。刀砍要止血,斧削要包扎,瓮罐栽培更讲究,孩子得从小塞进特制的瓮里,让他在里头长,长到骨头变形……俺就试过,没弄稳妥,都死了,唉……” 邢六点点头,若有所思,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梁三爷心中却在盘算:这登州毕竟是从军城发展而来,比不上济南府、兖州府那等大城。拐骗稚童这等买卖不能太过频繁,否则会出事,即便是有县衙乃至登州卫的门路都未必能压下来。便如城南那吴二娘家的事情,虽然最终平息了,可上下打点,让他着实花了不少银钱,心疼了好几个月。 堂外的天井内,数张八仙桌都摆满了酒菜,桌边的人无论男女,个个面红耳赤。划拳声、笑骂声、酒碗碰撞声,混成一片。一个妇人搂着一个汉子,往他嘴里灌酒,那汉子被呛得直咳嗽,众人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起哄。 忽而,外面响起夸夸夸的脚步声,似乎有许多人绕着宅子在跑步,整齐有力。 宅院内这些喝酒吃肉的人,大多听到了,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有人放下酒杯,竖起耳朵听;有人站起来,四处张望。 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有无数人在奔跑,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外面的变故也引起了梁三爷等人的注意。梁三爷和邢六等人起身出来,正欲询问时,墙外传来“一二、一二”的喊声,并且伴随着轰隆隆的脚步声,似乎有大队人马在行进。那喊声整齐有力,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官兵,不是寻常衙役能比的。 梁三爷脸色骤变,笑容瞬间消失,脱口道:“不好!”他一把扯下破罩衫,露出里面的绛绸,转身就要往后院跑。 天井里的人也慌了,有人喊“官兵来了”,有人推倒桌子当掩护,有人拔出刀剑,乱成一团。 须臾,几个黑乎乎的铁家伙越过墙头,被扔了进来。这些个玩意儿,一头粗圆、一头细长,像是个铁疙瘩拖着个木柄,落到地上,咕噜咕噜地滚了过来,细长那头还嗤嗤地冒着青烟。 天井里的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处,毫无反应。有人甚至低头去看,想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兔起鹘落间,致命的火光与烈焰骤现。 一团接着一团,“轰轰轰——”爆炸声震耳欲聋,窗户纸被震得粉碎。强烈甚至超过飓风的气浪,裹挟着无数的铁片、砂石,扑向四面八方。 刚才还在推杯换盏的男女,被炸得血雾弥漫,残肢断臂四散横飞。一个汉子被气浪掀起,撞在墙上,脑浆迸裂,墙上留下一道血痕;一个妇人被弹片削去半边脸,倒地抽搐,手脚乱蹬;一张八仙桌被炸得粉碎,酒菜溅得到处都是。 爆炸过后,偌大的宅院天井,已死之人尸骸枕叠,一层叠一层。残破的肢体散落四处,有的挂在窗棂上,有的落在房檐上,夹杂着碎骨、肉末甚至脑浆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桌上,一片片暗红。血腥味与硝烟味弥漫缭绕,呛得人喘不过气来,仿佛人间地狱。 未死却伤重之人,或躺、或卧、或伏,或竭力爬着,或动弹不得,口中哀嚎呻吟不止。有人抱着断腿惨叫,有人捂着肚子哀嚎,肠子流了一地。更有未死也未受伤之人,惊恐惶然,到处乱蹿,就如同竭力逃命的野兔野鸡一般,哪还有先前喝酒吹牛、仿佛天下尽在掌握的那般气势。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踉跄着跑向大门,嘴里喊着“救命”,没跑几步,就被门槛绊倒,再也爬不起来,手脚还在抽搐。 爆炸刚落,“轰”的一声,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门板飞出去老远。 旋即,一群头戴黑色钢盔、身着黑色曳撒式军服的军士,擎着奇怪的火铳冲了进来,钢盔在硝烟中闪着暗光。为首的军士头戴黑色烟墩帽,军衣袖口绣着红色云纹,肩上扛着上面有金杠、两颗金三角的红底肩章,左臂配有闪电臂章,腰间的牛皮腰带上挂着一支手枪,脚上的黑色皮靴擦得锃亮。这是近卫营一名连长或典训。他面无表情,眼神冷峻。 一进门,他环视一周,沉声道:“一个不留!” “是——”一众军士齐声应道,声音低沉而整齐。 紧接着,枪声四起。 那些在先前爆炸中毫发无损的一众人,嘶吼着:“尔等何人!”“饶命!”“我是县衙的人!” 即便是团头梁三爷,也再无那种坐看江山的气派了,绛绸上沾满了灰,狼狈不堪。他如丧家犬一般,跪在地上,哀声乞求:“饶命,我给钱,我有钱,我有很多钱……” 回应他的,是“砰砰砰”的枪声。子弹击中他的胸膛,绛绸内衬染得血红,血从胸口涌出,浸透了衣裳。他瞪着眼倒下,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明明有县衙和卫所的门路,怎么就被一锅端了。 邢六想翻墙逃跑,手脚并用爬上墙头,被一枪击中后背,从墙上栽下来,摔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与陆营不同,近卫营是潘老爷的近卫部队,核心要么是对潘老爷绝对忠诚的克隆人战士,要么是潘老爷的拥趸(dun),忠诚、坚毅并且对敌人冷酷无情。战士们端着冲锋枪、霰弹枪,在防弹盾牌的掩护下,冲入屋内,进行彻底清扫。 霰弹枪特有的“邦邦邦”的枪声,冲锋枪“哒哒哒”的枪声,一时间交织响起,震得屋子嗡嗡响。时不时的,还会夹杂一二声手榴弹的爆炸声,轰隆一声,窗户被震碎。屋内惨叫声、求饶声、桌椅翻倒声,混成一片。 片刻后,庭院、厅堂都“清理”完毕。尸骸枕叠,到处是残肢断臂,犹如屠宰场一般。战士数人一组,逐屋清剿。另有一部分战士端着步枪在屋外虎视眈眈,枪口对准每一个可能逃窜的角落。 忽而,一个妇人冲出屋,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很快就破了皮,血流满面。她圆润白皙的脸庞上满是惊恐与泪水,穿着绫罗绸缎,手指上戴着戒指,一看就是团伙里的重要人物。 一个年轻战士犹豫了,枪口对着她,却没有开枪。让他们杀建奴,杀土匪,诛恶霸,自然是义无反顾。可眼前这个中年妇人,面向富态,穿戴富贵,哭得凄惨,他们反倒有些下不去手了。 军官打开腰间枪套,掏出手枪,打开保险、拉动套筒,“咔哒”子弹上膛。他右手擎着枪,慢悠悠的上前,枪口对准那妇人的脑袋,扣动扳机—— “砰——” 枪响,那妇人被近距离射来的9毫米派拉贝鲁姆子弹掀掉了半个脑壳,“咕咚”一下倒在血泊中。 军官冷冷地说:“军令为第一位,再有下一次,就滚回原属部队。” 年轻战士“啪”的立正,神色凛然道:“是!” —— 由吴二娘拦车喊冤引爆的登州府城扫黑除恶行动,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 登莱团练抽调近卫营、陆营以及民防营一共十二个连,共两千多人,投入到这场为民除害的斗争之中。 这更是一场人民战争,从一开始就有众多的老百姓主动加入进来。他们压抑太久了,早就盼着有人能收拾那些恶霸。 百姓们为登莱团练提供黑恶势力的情报,谁是拐子,谁收保护费,谁放高利贷,说得清清楚楚。为登莱团练领路、指认,带着战士走街串巷,哪些宅院有暗道,哪些人躲在哪儿,一清二楚。甚至许多人自发加入联防队,协助登莱团练扫除那些黑恶势力,帮着守路口、查行人。 得到老百姓支持的登莱子弟兵,如同篦子一般,在城里城外反复梳理清扫,力争不放过一个恶徒。 到了第四天,巡抚官署发布告示:三日后,在地恩门外公开处决一批罪大恶极的恶贼。 消息始一传开,众人奔走相告,纷纷庆祝,有人敲锣打鼓,有人放鞭炮。不少商户甚至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比过年还热闹,红色的纸屑铺满了街道。 三天一晃眼就过去了。 这天午时,阳光正烈,照在地恩门外的空地上,烤得地面发烫。 临时刑场外,密密麻麻地聚了成百上千的登州老百姓。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也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人群熙熙攘攘,挤得水泄不通,有的爬到树上,有的站在远处的土坡上,有的甚至搬来了凳子,站在上面看,生怕错过。 刑场内,数十个被抓的泼皮恶棍,都是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身后站着持枪的团练兵。每人身后插着个木牌,牌子上写着“死刑犯某某某”字样,名字用红笔勾了。这些人有的瑟瑟发抖,有的面如死灰,有的低头不语,有的还在东张西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要死了。阳光下,他们的影子缩成一团。 一名团练军官站在刑场中央的高台上,展开一份文书,大声宣读。文书上列着这些人的罪状:欺行霸市、强收保护费、拐卖幼儿、采生折割、逼良为娼、杀人灭口、放高利贷……一条条,一桩桩,写得清清楚楚。 每念一条,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议论,有人咬牙切齿,有人低声咒骂。念到采生折割时,有人愤怒地高喊:“杀了他们!千刀万剐!”念到拐卖幼儿时,有妇人失声痛哭,那是失去孩子的母亲。 军官最后大声道:“以上人犯,罪大恶极,依法判处死刑,立即行刑!” 随后,二十名泼皮恶棍被拖出来,捆在木桩上。浑身发抖、尿湿裤子、哭喊求饶,丑态百出。 一队二十名团练兵列队走来,在十米外站定。他们擎起步枪,瞄准,动作整齐划一。 “预备——”指挥官高喊,声音拉得很长。 “放!” “砰砰砰……”排枪过后,前方二十个泼皮恶棍倒毙在血泊之中。有人头部中弹,当场毙命,身子前倾栽倒;有人胸口中弹,蜷缩着抽搐,手脚乱动;有人中枪后还没死,被战士补了一刺刀。 “杀得好!”“杀光这些畜生!”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接着,又是二十个待死的渣滓被拖过来,挨了枪子。 再接着,又是一拨。 曾经横行乡里的恶棍,统统被送进了地狱。刑场上躺满了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汇成小溪,顺着地势流淌,渗进泥土里,地面被染成暗红色。 祸乱社会、为恶百姓的宵小恶徒,几乎被杀得一干二净。血流成河的场面,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想来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再想要为害百姓,恐怕也得先掂量掂量。 第309章 归返 一阵耀眼的蓝色光弧在地下库房中央闪现,来得突兀,消失得也快,前后不过两三秒。待光芒散尽,空气里隐约有什么东西震颤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潘浒站在那儿。 他低头看自己——深衣,布靴,头发用玉簪束着。几个月前离开时穿的这身,回来时还是这身。他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确定四肢都在,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回来了。 架子上的瓷器在光线里静静立着,青花、粉彩、单色釉,一只只码得整齐。旁边是字画区,卷轴竖在特制的樟木架上,标签上标注着年代和作者。玉石区那边,几块和田籽料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杂项区最乱,青铜小件、紫砂壶、竹木牙雕,挤挤挨挨摆满几排架子。 他离开前放的,加上以前带回来没处理的,四个区大部分格子都满了。 地下室里没有窗,但是加装了独立通风换气系统,多个传感器联动系统的主控,一旦达到阈值,便会自动运行或停止。 潘浒站了一会儿,走到门旁,揿动按键盘上的绿色按钮,旋即厚重的库房门徐徐打开。 楼梯间里声感灯闪亮,他拾级而上,推开通往一层的防火门,走进一层廊道,继而走进客厅。 主控系统瞬间接收到了多个影像监控信号,人脸识别确认后,亮灯、通风,连先前紧闭的落地幕帘也哗哗的自动打开。 阳光哗地涌进来,满屋透亮。窗外的法桐叶子被晒得有些蔫,知了叫得正凶,一声接一声,像比赛似的。 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卫生间。 热水哗哗冲下来。他站在花洒下,让水流从头淋到脚,冲了很长时间。热水带走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几个月的尘土,也许是别的什么。 洗完澡,站到镜子前。 头发又长了不少。大明朝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又是官身,总不能顶着寸头示众。几个月下来,头发已经能扎起来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皮筋,把头发在脑后绾成一束。对着镜子左右看看,自己都觉得有点怪——脸还是那张脸,发型换了,像另一个人。 打开衣帽间,挑了件黑色的羊绒呢大衣。夏天的羊绒大衣听起来离谱,但库房里冷气足,穿得住。里面是件细绒t恤,下面配条阔脚卫裤,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左手腕上绕上一串黑色玉珠。 站在全身镜前,他打量自己。 长发绾在脑后,黑色大衣,布鞋,手串。这味儿怎么说呢——像搞艺术的,又像混圈的,还有点像刚从片场出来的。 他笑了一下,拿起车钥匙出门。 —— 奥迪A8L缓缓驶入“水乡故里”创意产业园时,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正从西边斜过来。 园区是老厂房改造的,红砖墙、钢架顶,爬墙虎把整面墙遮得严实,风一吹叶子翻起一片绿浪。壹零壹号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灰砖墙面,落地玻璃,门口挂着“寰达贸易”的铜牌。楼前有几棵法桐,树荫落在停车位上,光影斑驳。 潘浒把车停好,熄火,下车。 他站在车旁,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窗户。玻璃反光,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她在。 楼上,李虹正在签一份文件。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响。她签完最后一份,合上文件夹,揉了揉手腕。窗外传来知了声,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她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目光扫过楼下,定住了。 那辆车她认识。 车旁边站着的那个人,她更认识。 她愣在那儿,手还搭在窗框上,忘了要关窗。 潘浒抬头,隔着玻璃看见了她。他冲她笑了笑。 李虹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得太急,膝盖碰了一下桌角,疼得她吸了口气,但顾不上,拉开门就冲出去。 楼梯上脚步声响得急促。 她出现在楼梯口,站在那儿,看着他。 潘浒站在走廊里,一身黑,头发绾着,冲她笑。 李虹没动。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还知道回来?”她声音有些抖,带着怨,但更多的是别的。 潘浒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李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抽动。她没出声,但眼泪把t恤洇湿了一小块。她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几个月?” “快半年了。”潘浒说着便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 皮鞋踩在地板砖上,哒哒哒的节奏轻快,带着点刻意。 门没关。 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红玫瑰,包着纱网,扎着丝带,一看就是花店最贵的那种。他脸上挂着笑,自以为得体。 “李总,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 他看见了李虹。 她正被一个青年男人搂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那双手搂在那男人腰上,姿态亲密得不容置疑。 年轻男人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潘浒扭头看他。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李虹从潘浒怀里退出来,脸上的泪痕还在,但表情已经冷了。 “王经理,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有男朋友。” 那个王经理张了张嘴。他看看潘浒,又看看李虹,脸色变了又变。玫瑰花的包装纸在他手里窸窣响着。 “那什么……”他干笑两声,“打扰了,打扰了。” 他把花往门口鞋柜上一放,转身快步下楼。皮鞋声嗒嗒嗒消失在楼梯口,这回节奏乱了。 潘浒看着那束被扔在鞋柜上的玫瑰,没说话。 李虹走过来,挽住他胳膊,轻声说:“吃醋了?” 潘浒哼了一声:“就他?” 李虹笑了。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潘浒眉梢动了动,看她。 李虹脸有些红,却没躲他的目光。 潘浒嘴角慢慢弯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李虹轻轻捶了他一下,没否认。 —— 五点整,黑色的迈巴赫mpV停在楼下。 驾驶座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短发,坐姿笔挺,眼神干净利落——退伍老兵,刑天安保的员工。副驾驶是个年轻女人,同样干练,便装,但一看就是练家子。两人都安静等着,没有多余的话。 潘浒拉开车门,让李虹先上,自己随后。 “朵朵几点放学?” “五点二十,来得及。” 车子驶出园区,汇入晚高峰前的车流。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车厢里镀上一层暖黄。李虹靠在潘浒肩上,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 朵朵已经开始读小学了。一附小离住的小区“锦绣光华”很近,但离公司所在地倒是有些距离。 车子停在校门口时,正好五点十八分。 五点二十,大门准时打开。 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涌出来,花花绿绿的衣服,叽叽喳喳的声音。家长们在门口等着,喊名字的,招手的,抱起来的,乱成一团。 穿着校服的朵朵背着书包跑出来,扎着两个小辫子,粉色裙子,白色运动鞋。她四处张望,找妈妈的车。 女保镖已经下车了,站在路边等她。朵朵看见她,跑过去,牵住她的手,然后一起过马路。 车门拉开。 朵朵先看见李虹:“妈妈!” 然后看见潘浒。 她愣了一下。眼睛眨巴两下,然后一下子亮了。 “叔叔!” 她扑过来,书包在背上颠得哐当响。潘浒一把接住,抱进怀里。她搂着他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热乎乎的。 “叔叔你去哪儿了?好久好久!” “叔叔出差了。” “出差是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远到要坐飞机,还要坐船。” 朵朵眨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那个距离。然后她放弃了,搂着潘浒脖子说:“叔叔,我想你了。” 潘浒心里软了一下,轻轻拍拍她后背:“叔叔也想朵朵。” 李虹在旁边看着,嘴角弯起来。 —— 万象汇是今年新开的。 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一整面墙都是金色。门口的音乐喷泉随着节奏起落,水柱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几个孩子围着跑来跑去,尖叫着躲水花。 女保镖和男司机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朵朵一手牵着妈妈,一手牵着叔叔,走在中间。她步子迈得小,但踩得欢快,白色凉鞋在灰砖地上嗒嗒响。她一会儿指着橱窗里的娃娃说要买,一会儿又看着奶茶店说要喝,最后被一家新开的亲子餐厅吸引过去。 餐厅里装修成森林主题,树洞一样的卡座,天花板上吊着假树叶,角落里有个小滑梯,连着海洋球池。朵朵吃完饭就去玩,滑进球池里,和其他孩子挤成一团,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潘浒和李虹坐在旁边卡座上,面前摆着两杯柠檬水。球池那边传来朵朵的笑声,尖尖细细的,混在别的孩子声音里。 李虹看着他,忽然说:“这次待多久?” “估计得两三个月。” 李虹点点头,没说话。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球池那边,但潘浒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暗,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灰蓝。餐厅里的灯亮起来,暖黄的,照着那些假树叶,投下斑驳的影子。 —— 回到“锦绣光华”小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朵朵在车上睡了一觉,迷迷糊糊被抱进屋。李虹给她换了睡衣,她闭着眼睛任由摆布,小身子软得像没骨头。 潘浒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不一样的卡梅拉》。 “今天讲哪个?”朵朵睁开一只眼,又闭上。 “你想听哪个?” “想听小鸡去看海的。” 潘浒翻开书,开始讲。他声音不高,不快,正好能让她听清。讲到卡梅拉在海里游泳时,朵朵咯咯笑起来;讲到她遇见哥伦布的船时,她睁开眼睛;讲到她下了一个蛋时,她捂住嘴偷笑。 故事讲完,朵朵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叔叔——”她迷迷糊糊地说,“明天还讲。” “好,明天还讲。” 潘浒轻轻拍着她。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他等了一会儿,等她睡熟了,才轻轻把衣角抽出来,起身关灯,带上门。 走廊里亮着壁灯,光线昏黄。他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然后走向主卧。 主卧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推门进去。 李虹刚洗完澡。头发还有些湿,披散在肩上,发梢洇湿了睡裙的肩带。她穿着一身黑丝吊带睡裙,站在窗边,窗帘没拉,窗外的月光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她转过身,看着他。 潘浒站在门口,没动。 李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她抬手,把他绾着的头发解开。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她仰起脸,轻声说:“还等什么?” 潘浒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过床头,又悄悄移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隔着重重的夜,听不真切。 夜深了。 …… 早上七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床上。 先醒来的李虹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潘浒,他还在睡,呼吸均匀。她轻轻起身,没惊动他。 洗漱,换衣服,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小米粥、煎蛋、几碟小菜,还有热好的牛奶。刑天安保的人每天会安排人送来新鲜食材和早点,不管她在不在家。 七点,朵朵被李虹叫起来。她迷迷糊糊刷牙洗脸,套上裙子,被女保镖送去上学。出门时还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不想去”。 八点,李虹出门上班。临走前上楼看了一眼,潘浒还在睡。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 潘浒醒来时已经快九点半了。 阳光已经照到床尾,整个房间亮堂堂的。他靠在床头,拿起手机。 未接来电有几个,大部分是广告推销。他翻了翻,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章慕晴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恹恹的:“哟,终于回电话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就此消失了呢。” 潘浒没接她这茬:“你这是咋了,生病了?” “嗯,可能是受凉了,在医院吊水呢。”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充一句:“我不发烧。” 潘浒无声地笑了笑,疫情早结束了。 “哪个医院?” “市一院。” “等着。” —— 市一院停车场里,太阳晒得车里发烫。 潘浒停好车,走向门诊大楼。一路上他面无表情,下巴微微昂起,一副“离老子远些”的气势。这节骨眼上,医院里人人都警惕,他这副作派倒也不算突兀——只是招来不少不善的眼神,也惹来几个年轻异性莫名的秋波。 门诊一楼输液大厅。 大厅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这年头,能不来医院都不来。白色的灯光照得四下惨白,输液架上挂着几个吊瓶,药水一滴一滴落下。 潘浒一眼就看见了窝在长椅上的章慕晴。 她缩在羽绒服里——大夏天的在医院里穿着羽绒服,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病怏怏的。看见潘浒时,她无精打采地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潘浒走过去,正要摘下口罩,她抬起手,声音虚弱:“这是医院,赶紧戴好。” 潘浒把口罩拉回去。 “还有药水么?” 章慕晴点头:“还有一瓶。” 潘浒在她旁边坐下。 她换了个坐姿,把头靠到他肩上,然后整个人慢慢依偎过来。潘浒没动,掏出手机,戴上无线耳机,安静地刷起短视频。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很慢。 大厅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空空荡荡的。护士站的灯亮着,护士低头写东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一个多小时后,最后一瓶也打完了。 护士来拔了针头,章慕晴按着棉签,过了一会儿松开,针眼没再出血。 潘浒说:“走吧,回家。” 章慕晴摇摇头,低声道:“我走不动。” 潘浒看着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叹了口气。他弯腰,一个公主抱把她打横抱起来。 章慕晴没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穿过门诊大厅,走过停车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热烘烘的。潘浒把她放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车子开出医院,汇入午后的车流。 章慕晴一路上把自己缩在羽绒服的领子里,只露出眼睛。这场病显然让她心情低落,话都不想说,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潘浒也没说话,安静开车。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座椅上。等红灯时,他扭头看了她一眼,她又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 车子在潘家港的别墅院子里停好。 章慕晴依旧赖在车上,不动。 潘浒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伸手把她抱出来。 一路抱进屋,上楼,进主卧。 他把她放到床边,刚要直起身,她却忽然站起来,扭头快步去了卫生间。 门关上了,然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潘浒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刚打完点滴,到家想到的不是赶紧休息,反而是跑去洗澡?这是啥脑回路? 潘浒摇摇头,出了主卧。 二楼楼梯口有个家庭小酒吧——一面壁式酒柜,摆着各种酒;一段吧台,三张高脚椅;外加两只懒人沙发,对着落地窗。 他给自己倒了杯红酒,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雪茄,剪了,点上。 然后把自己埋进懒人沙发里,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李虹发了一条短信息—— 晚上有应酬,晚点回家。 不多久,李虹的回复在手机上弹出: “好的。少喝点酒!” 窗外是夏日的午后,阳光正烈。院子里那棵法桐的叶子一动不动,知了叫得凶,声音透过双层玻璃传进来,变得闷闷的。屋里冷气很足,雪茄的烟雾袅袅上升,混着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沐浴露香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就这么坐着,没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点一点移动。从沙发脚挪到茶几腿,再挪到吧台边。光影的变化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动。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章慕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遇到事了?” 潘浒没回头:“没啥。没事,我就喜欢安静地……傻坐着。” 章慕晴没说话。噔噔噔的脚步声跑回屋里,再出来时,手里拎着她那只LV包。 她坐到旁边那只懒人沙发上,从包里甩过来一摞账本。 “看看,你离开前丢给我的一共是四十二件,都卖出去了。钱款也都打进了你指定的银行账户。” 潘浒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又放下。他微微笑道:“我相信你,这账本就不用看了。” 章慕晴睨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就没啥要说的?” 潘浒抬头:“啥?” 章慕晴娇嗔:“死男人!” 到这份上,再听不出味,那就真是该死了。 潘浒看着她:“你还生着病呢。” 章慕晴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潘浒反手捉住她的手,稍一用力把她拖进自己怀里。她本就没打算反抗,顺着他的力道倒过来,两人深深拥吻。 良久,唇分。 潘浒起身,屈身抱起她,走进卧室。 …… 窗帘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成下午的暖黄色。阳光斜斜地照在床尾,照出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 潘浒靠在床头,一只手在女人背上轻轻摩挲。她的皮肤凉凉的,像玉,像缎子。 “最近遇到啥事了,咋就把自己弄病了?” 章慕晴趴在他胸口,闷声说:“没啥。” 还没等潘浒再开口,章慕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些不服气。 潘浒看着她苍白的脸,轻声道:“还生着病呢,别逞强。” 章慕晴哼了一声:“做姘头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潘浒笑了笑,把她按回怀里:“好好休息,别闹。” 章慕晴没再说话,安静地趴着。 窗外的光线继续移动。从暖黄变成橘红,再变成灰蓝。最后,天黑了。 章慕晴睡着了。 呼吸均匀,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她睡得很沉,脸上那点病容还在,但比在医院时好了许多。 潘浒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夏夜的景色。远处楼群的灯光星星点点,近处路灯的光晕昏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过又消失。知了还在叫,声音比白天弱了些,但没停。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翻身的声音,章慕晴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快七点了。” 她哦了一声,又没了声音。 潘浒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直到完全黑透。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亮起来,一盏,两盏,连成一片。 章慕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搭过来,落在他胸口。 他没动。 过了一会,潘浒起身,走向浴室。 章慕晴侧着脸,望过去,没有出声挽留。 她想,姘头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想到这里,她竟忍不住笑了。 第310章 洪台吉的算计(1)暗潮 五月,沈城已渐渐热了起来。 申时刚过,日头便躲进了西边厚实的云层里,天色暗得比往日早了许多。从西北方向卷来的暖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掠过城墙上斑驳的灰砖,吹进城内纵横交错的街巷。八旗各府门前的灯笼在暮色中摇晃,烛火透过红色纱罩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像一只只不安分的眼睛,在这座刚刚崛起不久的城池里窥探着什么。 大政殿内,烛火通明。 洪台吉负手立于殿中高台之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铸在那里的铜像。他身形微胖,面庞圆润,下巴蓄着短须,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身后那张黑漆描金的龙案上,摊着几纸文书,墨迹尚新,上面清清楚楚地载着去年十月至今年二月,他力排众议、亲率大军攻伐明国京畿的经过。破城五十余座,斩明国总兵官满桂、赵率教、孙祖寿以下武将文官无数,获人口三十余万,粮食牲畜及金银不计其数。 整场战役,堪称完美。 唯独那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灰衣军”,令他如鲠在喉——这支灰衣军让大金折了数千精锐,坏了全胜之美。 他手指微微收紧。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由远及近。脚步声止于殿门口,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禀大汗,二贝勒阿敏在府中宴请各旗贝勒,席间……” 洪台吉摆了摆手,没让宦官继续说下去。 宦官立刻噤声,躬身退后两步,垂手立在一旁。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殿外的雨声沙沙作响。洪台吉的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远处阴沉的天际。雨雾中,盛京城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 他的眼神凌厉起来——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棱角分明,颧骨高耸,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双眼睛从不掩饰对任何人的轻慢。 二贝勒阿敏。 父汗努尔哈赤的侄子,舒尔哈齐的儿子,镶蓝旗旗主,四大贝勒中排行第二。 洪台吉缓缓转身,走到龙案前坐下。他的目光扫过案上的文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熟悉他的人都知晓,每当这个动作出现,便意味着有人在劫难逃。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雨点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天色彻底暗了下去,殿内的烛火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将洪台吉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巨大而幽暗。 —— 城东大贝勒代善的府邸深处,一间不设窗户的密室内,炭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照着两张凝重的面孔。 代善坐在铺着熊皮的胡床上,背脊挺直,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那扳指是和田白玉所制,质地温润,只是侧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他习惯在思量事情时用拇指反复摩擦那道裂纹,感受那细微的凹凸。他已经摩挲了很久。 莽古尔泰坐在他对面,身形壮硕,满脸横肉,此刻却显得焦躁不安。他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一点酒液,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的手指粗短,关节处因为常年握刀而长满了老茧,此刻正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阿敏完了。”代善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莽古尔泰猛地抬头,盯着代善的脸看了半晌,似乎在确认这话的分量。然后他端起酒杯,将杯底那点残酒一饮而尽,重重砸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八这是要一个个收拾我们。”莽古尔泰的声音粗粝,带着压抑的怒意,“先是阿敏,接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睨了代善一眼,目光中带着试探,继而语调愈发深沉:“接下来,怕就是你我了。” 代善没有立刻接话,手指仍在摩挲着扳指上的裂纹。炭盆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他脸上半明半暗,让人看不清表情。 “此次入塞——”代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故意派阿敏驻守永平、滦州、迁安、遵化四城。明为重用,实为设局。” “那厮擅自撤军,弃四城而归,损我大金颜面,该死!”莽古尔泰低吼一声,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 “该死?”代善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笑莽古尔泰的单纯。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莽古尔泰等了半晌,终于沉不住气:“你这话什么意思?” 代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炭盆,看着火苗舔舐着木炭的边缘。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莽古尔泰,你当真以为洪台吉仅仅是因为永平失守而要杀他吗?” 莽古尔泰愣住了。 代善站起身,走到密室唯一的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辽东舆图,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他伸出手指,点在永平的位置上,指尖在图上停留了片刻。 “永平四城,本就是孤城。”代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派谁去守都是守不住的。洪台吉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要的不是四城不失,而是一个由头。” 莽古尔泰的呼吸粗重起来。 “阿敏退了,他就有罪名。”代善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下显得阴晴不定,“阿敏不退,死在永平,镶蓝旗群龙无首,他正好收编。进退之间,阿敏都是死路一条。” 莽古尔泰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节咯咯作响。 “所以,”代善走回胡床边坐下,重新拾起那枚玉扳指,“阿敏怎么选都是错。他选了退兵,洪台吉便议他的罪;他若死守,洪台吉便议他拥兵自重、不听号令。横竖都是一刀。” 莽古尔泰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炭火的光照下闪闪发亮。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 “你我就这么干看着?”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 代善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开始摩挲那枚扳指。 —— 二贝勒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府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锃亮,两排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厅,将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廊下站着两列包衣奴才,个个穿着簇新的袍子,垂手肃立。正厅里摆着十二张黑漆桌案,每张案上都放着银壶银盏——这在八旗诸贝勒中,是独一份的排场。 阿敏站在内室的铜镜前,仔细整理着衣冠。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暗纹袍子,外面罩着一件从明军总兵官身上扒下来的山文铠——金线鳞甲,胸前的护心镜打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这是他此次入塞最得意的战利品之一。他对着铜镜左右转了转身,满意地看见铠甲上的每一片甲叶都在烛光下闪烁。 “父亲——”长子爱尔礼躬身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各旗贝勒均已到齐,只等您了。” 阿敏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他整了整领口,大步走向门口。经过爱尔礼身边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此次入塞,”阿敏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得,“我率镶蓝旗连克明军十二营,斩获之丰,在座诸人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比得上?洪台吉虽为大汗,若无我等拼死奋战,何来今日之胜?” 爱尔礼脸色一变,急忙跟上父亲的脚步,压低声音道:“父亲慎言!这府里上上下下百十号人,谁知道谁的耳朵连着谁的心?谨防隔墙有耳啊!” 阿敏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中有几分不耐烦,更多的是不以为然。他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大步走向前厅。 “怕什么?”他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我阿敏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话不能对人讲的?” 爱尔礼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宽阔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脸上的忧虑愈发浓重。他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正厅里,各旗贝勒已分坐两侧。见阿敏到来,纷纷起身相迎。阿敏昂首步入厅内,目光只在那几个实权人物身上略作停留,对其他人则只是微微颔首。他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今日请诸位来,没有别的意思。”阿敏端起银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入塞归来,咱们兄弟也有些日子没好好聚聚了。来,满上!” 仆从们鱼贯而入,手持银壶为各桌斟酒。酒是关内的烧刀子,烈性十足,酒液倒入杯中时散发出浓烈的酒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阿敏的面色已经泛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解开了衣襟上的第一颗金扣,话语间愈发无所顾忌。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 “当年老汗临终,”阿敏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曾有遗命,要我与其他三大贝勒共执国政。” 厅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几个斟酒的仆从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动作,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主位。阿敏似乎浑然不觉,举起酒杯仰头饮尽,重重放下。 “如今呢?”他的声音在厅内回荡,“洪台吉独揽大权,事事一个人说了算。我等四大贝勒共议国政的旧制,如今还剩几分?他又将我等于何地?” 席间一阵骚动。 坐在右侧第三位的贝勒硕托低头饮酒,一言不发;他对面的萨哈廉轻轻放下筷子,面无表情;靠门边的几个小贝勒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有人附和着点头,有人沉默不语,更多的人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坐在阿敏左手边第三位的济尔哈朗,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杯底接触桌面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的动作太过克制,克制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手指先松开杯壁,杯底平稳落下,没有任何倾斜,没有任何碰撞。这不是一个饮酒尽兴之人会有的动作。 阿敏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济尔哈朗脸上。 “济尔哈朗——”阿敏眯起眼睛,嘴角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你倒是说说,大汗英明不英明?” 济尔哈朗抬起头,面色平静。他的五官与阿敏有几分相似——毕竟他们是亲兄弟,同为舒尔哈齐的儿子。但他的眉眼间少了阿敏那股桀骜之气,多了几分内敛与克制。 “大汗英明,”济尔哈朗的声音不高不低,“方有我大金今日之盛。此次入塞,斩获颇丰,实乃大汗运筹之功。” 阿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盯着济尔哈朗看了许久,目光渐渐变得冰冷。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阿敏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刀锋划过石板。 “济尔哈朗,你倒是忠心。”阿敏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可别忘了,你可是舒尔哈齐的儿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最要命的地方。 济尔哈朗的脸色刷地白了。 舒尔哈齐——他们的父亲,努尔哈赤的亲弟弟,曾经与努尔哈赤并称“两头蛇”的人物。父亲死后,他从小被努尔哈赤收养,在伯父的阴影下长大,对曾经的往事讳莫如深。阿敏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提起这件事,等于当众揭开了他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济尔哈朗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他却浑然不觉。他放下酒杯时,手指微微发抖。 阿敏满意地收回目光,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宴会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众人各怀心思地饮酒吃菜,气氛远不如开始时热络。阿敏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是被爱尔礼和两个包衣奴才架回后院的。 济尔哈朗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站在府门口,看着仆从们收拾残席,看着灯笼在风中摇晃,看着雨水从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调转方向,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城北的方向。 —— 清宁宫中,烛火通明。 洪台吉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翻到了“汉高祖诛韩信”那一章。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看字,而是在听。 听什么? 听脚步声。 他已经听了一整个晚上。 当太监通报贝勒济尔哈朗求见时,洪台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微不可察的表情变化,像是猎物终于落网的猎人。 脚步声停在殿门口,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再然后是膝盖触地的闷响。 “臣济尔哈朗,叩见大汗。” 洪台吉没有立刻抬头,又翻了一页书,才慢慢抬起眼睛。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跪在殿门口的济尔哈朗身上。济尔哈朗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背脊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夜风的寒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来了。”洪台吉的声音平淡如水,像是在说“今晚的雨停了”一样随意。 济尔哈朗的身子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臣有要事禀报。” “说吧。”洪台吉合上书,将它放在案角,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济尔哈朗直起上身,但仍然低着头。他将宴会上阿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一一禀报,用词谨慎,语调平稳,像是在念一份供状。他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遗漏任何一处——包括阿敏提起“舒尔哈齐的儿子”那句话时,他自己的反应。 洪台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济尔哈朗的额头又开始渗出冷汗。 “阿敏果真如此说?”洪台吉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臣不敢有半句虚言。”济尔哈朗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起来吧。”洪台吉的语气依旧温和,“你是我最信任的兄弟之一。阿敏狂悖,我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他竟敢公然质疑父汗遗命。” 济尔哈朗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他抬起头,正对上洪台吉的目光——那双眼睛幽深如井,看不到底,却又像能看穿一切。济尔哈朗心头一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大汗在阿敏府中,一定早就布下了眼线。今晚宴会上发生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恐怕早就有人快马禀报到了这清宁宫中。他今夜前来告密,不过是印证了大汗已经掌握的情报罢了。 这个认知让济尔哈朗的后背一阵发凉。 “永平四城之败,你怎么看?”洪台吉突然换了话题,声音依旧平淡。 济尔哈朗谨慎地措辞:“二贝勒擅自后撤,弃城而归,有损我大金威名,确有不妥。” “不妥?”洪台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济尔哈朗。 窗外的月亮已经从云层中完全挣脱出来,月光如水,洒在殿前的石阶上。洪台吉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面,又长又暗。 “阿敏退便退了吧——”洪台吉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可他退之前,纵兵屠了永平城。城中降民、汉官、商人、妇孺,不分良贱,杀了个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看着济尔哈朗。 “我大金要入主中原,要得天下,就不能失信于天下人。阿敏这一屠,使我大金失了汉民之心,使我众多筹谋尽成空矣。” 济尔哈朗屏住呼吸,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他知道,这些话——屠城失民心、失信于天下——都将是将来问罪阿敏时的重要罪证。大汗说给他听,不是要他附和,而是要他记住。 “你先回去吧。”洪台吉转身回到龙案后坐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今日之事,我记在心里。” 济尔哈朗躬身退出清宁宫,一路走到宫门外,才发觉自己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浸透。夜风吹来,他打了一个寒颤。 —— 济尔哈朗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洪台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坐在龙案后面,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殿内很安静,只有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他盯着桌上的烛火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向殿内某个幽暗的角落。 “传范文程,即刻来见。” 暗处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身着汉式长袍的中年文士出现在清宁宫门口。他身形清瘦,面容清秀,颌下蓄着短须,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站在殿门口,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稳步走入殿内,撩袍跪下。 “臣范文程,叩见大汗。” “先生请坐。”洪台吉难得地对臣下用了“请”字,还用了“坐”字。 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他叩首谢恩,起身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而克制。 洪台吉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阿敏之事,时机已到。” 范文程微微欠身,表示在听。 “阿敏罪证确凿,”洪台吉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过,杀鸡儆猴而已。大贝勒及三贝勒态度不明,先生以为如何?” 范文程沉吟片刻,没有急于回答。他抬起头,目光与洪台吉对视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大汗明鉴。二贝勒论罪,确实可以震慑其余诸贝勒。然大汗若只是论罪,未免可惜了这步棋。” 洪台吉的眉毛微微挑起:“先生的意思是?” “大汗前些时日与臣商议之事,”范文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废旧制,效明制,开创六部。此事若成,乃千秋之功,关乎我大金千秋万载之大业。然变革太大,必遭守旧贝勒反对。” 洪台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范文程,等他继续说下去。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故而,需借二贝勒永平一事为用。” “如何用?” “二贝勒论罪,大汗可亲自主持议政大会,当众议罪。届时,大汗可趁势提出——四大贝勒共议国政之旧制,有诸多弊端,以致诸贝勒拥兵自重、各行其是,永平之失便是明证。若要避免此类事情再发生,便需革新制度,仿明制设立六部,将权力收归大汗,由六部分理政务。” 洪台吉的眼睛亮了。 “如此一来,”范文程继续说,“反对六部之制者,便是与议二贝勒之罪者站在一处。大汗惩处二贝勒在前,推行新政在后,诸贝勒即便心中不愿,也不敢公然反对——谁愿意与阿敏同罪呢?” 洪台吉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睨了跪在地上的范文程一眼。 跪在阶下的范文程,没来由地,身子猛地一震。 他忽然彻底看清了洪台吉的全盘谋划——阿敏从被派去守永平的那一刻起,就是一颗死棋。他的作用不是守住四城,甚至不是给洪台吉一个治罪的借口,而是用来压垮四大贝勒共议国政的旧制,为六部制的推行扫清障碍。 范文程乍然冷汗淋漓。 他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膝盖,声音却异常坚定:“大汗深谋远虑,臣望尘莫及。臣愿为大汗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洪台吉走回龙案后面坐下,从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的黄绫,展开在面前。他提起笔,蘸了墨,却没有落下,而是看着范文程。 “先生以为,阿敏之罪,当定几条?” 范文程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略作思索后开口道:“可定三条。其一,弃守永平四城,损兵折将,有辱国威。其二,纵兵屠城,失信于天下,坏大汗仁政之名。其三——”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洪台吉。 洪台吉微微颔首。 “其三——”范文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与蒙古诸部密谋,意图自立。此乃谋逆叛国之罪。” 洪台吉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短暂而冰冷。他开始在黄绫上书写,笔锋沉稳,一字一句,像是在刻一道不可更改的符命。 殿外的月亮已经西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与烛光交织在一起,将洪台吉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巨大而幽暗。笔尖在黄绫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蛇在草丛中游走。 范文程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二贝勒阿敏的命运已经注定。 第311章 洪台吉的算计(2)阿敏入狱 天蒙蒙亮,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将沈城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勾勒出来。城墙上的箭垛、街巷两旁的灰瓦屋顶、王府门前的石狮子,都在晨光中显出了模糊的形状。八角殿的八根金柱在晨曦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柱身上雕刻的龙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活物在水汽里游动。殿顶的琉璃瓦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在微弱的光线下偶尔闪一下,很快就暗下去。 晨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夏清晨特有的湿润,吹得殿内悬挂的旌旗微微摆动。旗面上的金龙在风中扭曲,像是在挣扎。 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洪台吉端坐在正中的金色座椅上,头戴貂皮帽,帽檐上镶着的东珠在烛火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身穿石青色龙纹袍,衣料挺括,每一道褶皱都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一丝不苟。腰间系着金镶玉的腰带,玉质的温润与金属的冷硬交织在一起,和他此刻的表情一样,让人看不透深浅。 他面色平静,目光沉稳,缓缓扫过殿内两侧依次而坐的贝勒们。目光所过之处,有人低头,有人挺直腰背,有人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他的左手边是大贝勒代善,右手边是三贝勒莽古尔泰——这个座次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示,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却没有人说出来。 阿敏坐在下首,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穿着一件素色的袍子,没有戴任何饰品,与五日前在府中宴客时的张扬判若两人。那日他府中张灯结彩,觥筹交错,他举着酒杯高声谈论自己连克明军的功绩,满面红光,意气风发。此刻他却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缩在椅子上,整个人都黯淡了下去。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白上密布着蛛网般的红丝——彻夜未眠。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唇色发白,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今日召集各位——”洪台吉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是为议定二贝勒阿敏弃守永平、滦州、迁安、遵化四城之罪。” 阿敏猛地抬头。 “大汗!”他的声音粗粝而急促,像生锈的铁器在石头上摩擦,“永平孤立无援,明军四面围攻,我镶蓝旗将士死伤惨重!我若不撤,镶蓝旗精锐将全军覆没!这有何罪?” 他的声音在殿内炸开,震得悬挂的旌旗又晃了晃。几个小贝勒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是吗?”洪台吉缓缓展开面前的一卷文书。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展开一幅画卷,手指捏着纸边,一点一点地摊平。纸页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在文书上扫过,然后抬起眼,看向阿敏。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据我所知,你撤离永平之前,非但没有组织有效防御,反而纵兵抢掠三日,屠杀降民数千人。此事,可有?” 阿敏的脸色一变。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立刻反驳。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 “这是污蔑!”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比刚才更高,几乎破了音。他猛地前倾身体,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臣在永平浴血奋战,回来却要被安上这等罪名——这是有人要害我!” 他的目光恶狠狠地射向济尔哈朗,又射向代善,最后钉在洪台吉脸上。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 “污蔑?”洪台吉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那温和像是冬天里的一碗冷水,喝下去的时候不觉得凉,等到胃里才觉出寒意。 他转头看向坐在右侧的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你当时也在永平。你说说看。”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济尔哈朗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审慎的打量,也有刻意的回避。 济尔哈朗站起身。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肩上压着千钧重担。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响,他站直了身体,却没有看阿敏。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盯着洪台吉面前的桌案,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全神贯注地看。 “回大汗——”他的声音低沉,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二贝勒确实……在撤离前下令屠永平城。城中降民、商户、儒生,不分男女老幼……共计三千七百余口。”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殿内一片哗然。 几个贝勒交头接耳,有人面露震惊,有人若有所思,更多的人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交头接耳的那些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面露震惊的那些人,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惊讶——他们震惊的不是屠城这件事本身,而是洪台吉选择这个罪名的时机。 代善与莽古尔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代善的目光一闪而逝,很快就收了回去。他低下头,手中的佛珠又开始捻动,一颗,一颗,一颗。莽古尔泰的嘴唇紧抿着,面色铁青,攥着刀柄的手时而握紧时而松开,指节上的骨节凸出来,白得发亮。 说句老实话,这个大殿里的皇亲贵族有一个算一个,没干过屠戮汉民的怕是一个都没有。哪次出征不杀几个人?哪次攻城不抢几座寨子?努尔哈赤老汗在位的时候,杀过的汉人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的岁数都多。便是坐在高台上金色座椅上的那个“天聪汗”,他干过,而且不止一次。 以此论阿敏的罪,简直是贻笑大方。 但没有人敢说这句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洪台吉选的不是“屠城”这个罪名,而是“屠城”背后的那个逻辑——失信于天下,坏大金仁政之名。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武将粗鄙、杀性太重;往大了说,就是违逆大汗的战略意图,破坏大金入主中原的大计。 洪台吉要的就是往大了说。 “不仅如此。”洪台吉又从案上拿起一封密信。 那封信的纸页泛黄,墨迹陈旧,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被拆开,留下一个暗红色的硬块。洪台吉没有展开信纸,只是将它拿在手中,两根手指捏着信封的一角,让它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阿敏,你可知罪?” 阿敏倔强地昂着头。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像是要挣破皮肤跳出来。他的嘴唇抖动着,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何罪之有?”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沙砾,“我镶蓝旗为国立功,浴血厮杀,到头来还要被问罪——这是什么道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的身体前倾,椅子又发出一声咯吱,像是要散架。 洪台吉信手将密信扔了下去。 信纸在空中翻卷了几圈,轻飘飘地落在阿敏面前的地上。纸页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水里,溅起了无声的巨浪。 阿敏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颜色。那种颜色不是苍白,也不是铁青,而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愤怒和绝望的灰,像是烧尽了的炭火,只剩下灰烬。 “你与内喀尔喀蒙古多个部落密谋——”洪台吉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再平常不过的公文,“许以漠南之地,换他们助你成事。你在府中宴饮时,曾扬言——待时机成熟,要自立为王。” “我没有!”阿敏猛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太猛,椅子被他撞得向后倒去,椅背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巨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很久,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阵嗡嗡的回响。 “这是栽赃!这是诬陷!我从未——” “从未什么?”洪台吉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像是两把刀,精准地切断了阿敏的话头。洪台吉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好奇,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从未与蒙古密谋?还是从未想过自立为王?” 阿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那些汗珠从发根里渗出来,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指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看洪台吉,又看看地上的密信,再看看殿内其他贝勒。每个人都在回避他的目光——代善低着头捻佛珠,莽古尔泰盯着自己的靴尖,济尔哈朗看着天花板,其他贝勒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立为王——这是要造反、杀全家、灭九族的事情。他没干过,从来没有。他阿敏虽然狂妄,虽然目中无人,但造反这种事,他还从来没有想过。他是努尔哈赤的侄子,是镶蓝旗的旗主,是四大贝勒之一,他犯不着去造反。 可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他哪怕就是有一百、一千甚至一万张嘴,也都说不清楚。 那封密信是真的还是伪造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洪台吉说有,那就是有。重要的是,在场没有一个人敢替他说话。 他看向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仍然看着天花板,像是上面有什么稀世珍宝值得他目不转睛地看。阿敏盯着他,心中猛然生出一种了悟——这个白眼狼,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一定是他在大汗面前说了什么。 他又看向代善。代善低着头,捻着佛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尊佛像,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又看向莽古尔泰。莽古尔泰面色铁青,嘴唇紧闭,一个字都不说。他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却始终没有拔出刀来。 阿敏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发出的最后一声尖叫。它从阿敏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他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然后笑声变成了连续的、撕心裂肺的嚎叫。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椅子已经倒了,他就坐在空处,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金砖上。金砖的凉意透过衣袍渗进皮肤,他的身体抖了一下,笑声也抖了一下,然后戛然而止。 自个今天怕是在劫难逃了。 洪台吉没有给阿敏自证的机会和时间。他转向众人,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在宣布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阿敏之罪,证据确凿。按照大金律法,该如何处置?”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代善捻佛珠的手停住了,佛珠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莽古尔泰攥着刀柄的手松开了,手掌在刀柄上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汗渍。几个小贝勒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 许久,代善缓缓开口。 “阿敏虽有过错——”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终究是太祖血脉,为大金立下过汗马功劳。臣以为……” “功劳?”洪台吉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是有人往殿内泼了一盆冰水。代善的话被硬生生截断,嘴巴张着,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功不抵过。”洪台吉的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木头里,“况且,他犯下的可是谋逆、叛国之大罪。” 谋逆。 叛国。 这两个词汇像两声惊雷,在八角殿内炸响。凡有一项就已经足够阖族全灭了,此刻阿敏被安上了两条——殿内众人心知肚明,阿敏今日难逃一死。 阿敏突然狂笑起来。 那笑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了一阵阵诡异的回响。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囚衣的前襟上。他笑得身体抽搐,笑得喘不上气,笑到最后变成了呜咽,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低嚎。 “好一个叛国之罪!”阿敏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眼眶里还含着没有流尽的泪水。他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刺向洪台吉。 “洪台吉,你不过是要铲除异己,独揽大权罢了!今日是我,明日就是代善和莽古尔泰!” 代善和莽古尔泰闻言,脸色骤变。 代善手中的佛珠猛地一抖,珠子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莽古尔泰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洪台吉面沉如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阿敏的话。他抬起手,轻轻一挥,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阿敏狂悖无礼,革去贝勒爵位,囚入大牢,听候发落。” 四名侍卫应声而入。 他们的脚步整齐有力,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走到阿敏身边,两个人架起他的胳膊,两个人站在两侧,防止他挣扎。 阿敏挣扎着,咒骂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殿外的晨光中。 阳光穿过殿门照进来,将八根金柱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暗,像八道巨大的伤疤。洪台吉坐在金色座椅上,面无表情,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散了吧。”他说。 —— 当夜,代善府中密室。 密室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那线月光细细的,白惨惨的,照在地砖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 莽古尔泰在密室里来回踱步。他的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嗒,嗒,嗒,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地在方寸之间来回奔走。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代善坐在胡床上,一动不动。他的身影半明半暗,月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另半边脸隐藏在黑暗中。他的手里捻着佛珠,已经捻了很久,捻得手心都出了汗,珠子表面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大贝勒——”莽古尔泰开口了。 他的声音急促而嘶哑,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秘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代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老八这是要对我们下手了!今日他敢囚禁阿敏,明日就敢对我们动刀!” 代善沉默不语。他手中的佛珠仍在缓缓捻动,一颗,一颗,一颗。珠子碰撞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你倒是说话啊!”莽古尔泰急得跺了一下脚。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潭。他几步走到代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显得狰狞而扭曲,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像一具骷髅。 “阿敏完了,下一个是你还是我?还是我们一起?你心里就没有个数?” 代善终于抬起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温和敦厚的面孔此刻显得异常冷峻。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两簇被压制的火焰,表面平静,内里却在燃烧。 “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停了停,手中的佛珠也停了。 “阿敏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莽古尔泰一愣。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滚圆。 “你……你难道看不出老八的野心?”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他弯下腰,凑近代善的脸,两个人的鼻子几乎碰在一起。 “他今日能安阿敏一个谋逆的罪名,明日就能安你我一模一样的罪名。你以为你能躲得过去?”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代善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耗费很大力气的事情。他走到窗前,背对着莽古尔泰。 窗户被厚毡毯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他伸出手,掀开毡毯的一角。月光从缝隙中挤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圆又大,像一面铜镜悬在天上。月光洒在盛京城的屋顶上,灰瓦变成了银瓦,青砖变成了玉砖。远处的城墙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着伸向黑暗的深处。 “正因如此——”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才不能轻举妄动。” 他转过身,看着莽古尔泰。 “如今老八威望正盛,刚获大胜,民心所向。他今日在八角殿上议阿敏的罪,你看见有谁敢说一个不字?你我若此时与他冲突,必败无疑。” 莽古尔泰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只鼓风机在呼哧呼哧地响。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那我等便要坐以待毙?”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血。 “等他一个一个收拾干净,然后像杀鸡宰羊一样把我们宰了?” 代善摇了摇头。 “等待时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铁锤砸在砧板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想要革新,想要仿明制设六部,想要废了四大贝勒共理朝政的旧制。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捅马蜂窝?那些守旧的贝勒、那些世袭的固山额真、那些习惯了旧制的大小官员,哪一个会心甘情愿地接受?” 莽古尔泰愣住了。他的拳头慢慢松开,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到那时——”代善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寒光在月光下一闪而逝,像是一条蛇吐了一下信子,“才是我们的机会。” 莽古尔泰沉默了片刻。他直起腰,走到代善身边,也望向窗外的月光。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砖上,一长一短,像两根歪斜的木桩。 “你可知道——”莽古尔泰忽然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代善的耳朵说话,“老八准备仿明制设立六部?” 代善手中佛珠一顿。 珠子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刺耳。 “何时的事?” “就在这几日。”莽古尔泰的声音更低了,低到代善几乎听不清,“他召范文程等汉臣多次密议,已经在拟六部的章程了。他要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将朝政大权全部收归汗帐。到那时候,还有什么四大贝勒?还有什么共议国政?” 代善手中的佛珠停止了捻动。 他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半张脸上,另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右手——那只一直平稳地捻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佛珠从他指缝间滑落,珠子散了一地,噼里啪啦地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滚到桌子底下,有的滚到墙角,有的滚到莽古尔泰脚下,撞在他的靴尖上,弹了一下,又滚远了。 “好快的动作……”代善喃喃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他的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目光空洞而辽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密室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第312章 洪台吉的算计(3)密议革制 夜色深沉,皇宫的飞檐在细雨中显得愈发肃穆。雨水顺着琉璃瓦当滴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声响。那声音不急不缓,像计时更漏,又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木鱼,一声一声,契入脑海。 清宁宫一侧的偏殿内,烛火被特意调到最亮。不是平时议事时用的那种昏暗烛台,而是七八支大蜡同时点燃,铜烛台擦得锃亮,烛火在烛台上跳动着,橘黄色的光晕努力驱散夜黑的袭扰。 洪台吉屏退了所有侍卫、太监,甚至连近身的巴克什也未留。殿门从里面闩上,门缝里塞了毡条,不透一丝光亮,也不透一丝声音。殿内只余三人——他,以及他最倚重的两位汉臣,范文程与宁完我。 他罕见地与二人相对而坐,中间仅隔一张紫檀木案。这个座次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示——今夜不是君臣对奏,而是同谋者在密议。 案上摊开着一幅他亲手绘制的明廷官制结构草图。纸是上好的宣纸,微微泛黄,边角压着铜镇纸,不让它卷起来。墨是松烟墨,线条乌黑发亮,但笔法略显粗糙——汗王的画笔远不如他的弯刀锋利。 洪台吉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面前两位谋士的脸庞。 “宪斗,公甫。”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谋主对谋士的推心置腹——那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平等,像是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对同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落在草图上,精准地点在中心位置。那里画着一个大圆,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小字标注着“内阁”“皇帝”,墨迹比别处都新,像是最后才加上去的。指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重一顿。 “阿敏之事,躁动人心,然究其根本,不过是疥癣之疾。我大金欲成千秋功业,入主中原,根子在于此——” 他的指尖又顿了一下,力道比刚才更重,纸面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制度!” 范文程神色沉静,面色如常,但眼中已有了然。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谨而不失从容。洪台吉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猜到了后面的内容——这不是第一次讨论这件事了。 宁完我面色不变,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紧,指节泛白。他比范文程晚一步知道这件事,虽凭借政治嗅觉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大汗将这撼动国本的计划宣之于口,呼吸仍是不由得一滞。 “四大贝勒共坐南面受朝,八旗俨然八家,各有属人,各治其政——”洪台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逼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力量,“此乃我父汗创业之初,凝聚诸申、巩固根本之策。然此乃部落旧习,非立国之基!”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桌案上,姿态看似松弛,实则每一寸肌肉都绷着。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明国虽内外交困,弊政丛生,然其六部之制,上承天子,下统万民,分工明确,权归中央,纲纪不紊——实有可取之处。” 说到“权归中央”四个字时,他的语气骤然加重,目光深沉地扫视范、宁二人。 “我大金,不能再以八旗议政之松散,对抗明国几百年之集权!” 他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不是愤怒的火焰,是野心的火焰,是抱负的火焰。那火焰被理智的冰层压着,只在瞳孔最深处跳动,偶尔闪一下,让人看见底下的温度有多高。 “今日屏退左右,独请二位先生来,便是要在这大金,就在此刻,立下我等的‘六部’!以此为始,重塑乾坤!”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手掌在桌案上轻轻拍了一下,烛火跟着晃了晃。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赞同——那是一种等待已久终于等到的心情,像是一个棋手看到自己谋划已久的棋局终于要落子了。 宁完我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跳了一下,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这些话的分量。他的手仍然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但他控制住了。 沉默在殿内蔓延了几息。 宁完我开口了。他略一沉吟,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然后拱手,身体前倾,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大汗圣明!高瞻远瞩,臣等拜服!”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真切的兴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洪台吉的话点燃了什么。 “仿明制,立六部,使政令出于一门,权柄聚于中央,而非八旗贝勒各自为政,互相掣肘,此实乃强本固基,谋图天下之良策,胜过十万雄兵!” 说到“胜过十万雄兵”时,他的声音微微上扬,下巴也跟着抬了抬。他的手掌从膝盖上抬起,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然后又放回去。 然后他的语气变了。 那变化来得很快,像是有人把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他的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凛然的凝重。 “然,臣不得不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洪台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桌案的草图上。 “此议若出,如同惊雷炸于平湖,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殿内的温度似乎都跟着降了几度。烛火摇曳了一下——不知是真的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还是心理作用。 “八旗贝勒,特别是诸位大贝勒,其权柄根基尽在于旗份属人。六部一立,便是从根子上削夺其干政、掌兵、理财之权!彼等岂能坐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气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凛冽的寒意。 “届时,我辈首倡此议者,必为众矢之的,彼等视我辈,恐犹胜视阿敏之仇寇!” 这话说得极重。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铜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宁完我自己的呼吸也粗重了几分。他说完这番话,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肩膀微微沉了沉,靠回椅背上。但他的眼睛仍然盯着洪台吉,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范文程在宁完我话音落下之后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没有急着接话,让宁完我的话在空气中充分发酵,让所有人都品出其中的分量。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 “公甫所言,正是关键所在。”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他没有宁完我那种激昂,也没有那种凛然,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但那平淡底下藏着更深的洞察。 “阿敏被囚,已让代善大贝勒、莽古尔泰贝勒等人如惊弓之鸟,心生警惕。” 他抬起眼,目光在洪台吉脸上停了一瞬。 “彼等眼下或暂感兔死狐悲,或忙于撇清自保,然其内心深处,对大汗收回权柄之举,岂能无虑?若此时再行此改制,直指其根本利益,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但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器物,每一个零件都要仔细端详。 “彼等即便不明面反对,也必多方掣肘,阳奉阴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改制之难,不在其名,在于其实,在于如何让这六部之权,真正能行之有效,而非空悬之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比说出来的话更重——如果六部成了空壳,那今天的密议就毫无意义,大金还是那个八旗分权的部落联盟,洪台吉的雄心壮志终究是镜花水月。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窗外淅沥的雨声清晰地传了进来,一滴,一滴,像计时更漏,又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木鱼。 洪台吉静静地听着。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神越发深邃。那深邃不是空洞,而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平静如镜,内里暗流涌动。他的目光在范文程和宁完我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 颔首的幅度很小,但足够让两个人看到。 “二位先生所虑,朕岂能不知?”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那笃定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一个猎手在黑暗中蹲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猎物走进陷阱。 “所以,阿敏这枚棋子,必须用好,用足!” 他的手指落在案角那堆文书上。最上面是一份奏报,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写着阿敏的名字和几行小字。他的指尖在阿敏的名字上点了一下,然后抬起眼。 “他不止是狂悖不法,更是‘旧制’之弊活生生的体现!他为何敢拥兵自重,滞留朝鲜不归?为何敢弃守永平四城而无惧追究?根源便在这八旗分权,贝勒各有凭恃之制!”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但始终控制在偏殿的墙壁之内,不让一个字漏出去。 “朕要以他的下场,明正典刑,告诉所有人,旧路,已经走到头了!不变,则我大金依旧难以撼动明国这庞然巨物;变,方有生机,方有未来!” 他的手掌在桌案上拍了一下。比刚才重,闷响在殿内回荡。 “阿敏,就是祭旗之物!” 说到“祭旗之物”四个字时,他的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那冷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算计——就像猎人看待猎物,农夫看待秸秆,只问用途,不问生死。 他倏地站起身。椅子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投在墙壁上,黑色的轮廓随着烛火的跳动而微微晃动,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 他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窗户关着,厚毡毯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的雨,但能听见雨声。雨打在窗棂上,打在瓦片上,打在青石板上,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伸出手,掀开毡毯的一角。雨水打在窗棂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有几滴溅到了他的手指上,凉凉的。他望着窗外被雨水笼罩的、沉沉的夜色。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仿佛在对着那些无形的、保守而强大的对手宣言。他的下巴微微抬起,肩膀展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过了几息,他放下毡毯,转回身,走回案前,坐下,椅子发出一声吱呀。 “六部之名,便依明制,吏、户、礼、兵、刑、工。”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草图上,依次点过那六个圆圈。每点一个,就停顿一下,让两人看清楚。 “此名正言顺,可示天下我大金并非草莽,亦知礼乐制度。” 他的手指在“礼部”的圆圈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然其内核,需契合我大金八旗劲旅、满蒙汉杂处之实,不可全盘照搬明人那套繁文缛节、僵化不堪之物。”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案两侧,目光从范文程扫到宁完我,又从宁完我扫回来。 “朕来细说。”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草图上,点在“吏部”二字上。指甲在纸上留下一个浅痕。 “吏部为首,掌品秩铨选,考课黜陟。此乃重中之重!” 他的目光灼灼地盯着范文程和宁完我,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明白这背后的分量。 “今后各旗官员升迁调补,需经吏部考核铨选,出具文书,不能再由旗主贝勒一言而决,私相授受!” 他的手指在“吏部”两个字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指向草图的中心。 “此权一收,则人才进退,尽归中枢。” 范文程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洪台吉的手指移到“户部”的位置。 “户部,掌国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八旗人口、牛录、田亩、钱粮,需有统算,登记造册,按制征收赋税,统一发放俸饷。” 他双手比划了一个聚拢的动作。手掌从两侧向中间合拢,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把散落的东西收拢到一起,拢成一个团,压实在掌心。 “如此,方能集全国之力,办大事,兴征伐,而非视人丁田土为各旗私产,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宁完我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他的眼睛盯着洪台吉的手,跟着那双手从草图的一端移到另一端。 洪台吉的手指移到“兵部”。 “兵部,掌征讨、镇戍、训练、辎重。” 他的语气在这时候顿了一下。 “日后调兵遣将,需合兵部之令,凭印信文书行事。” 他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虽各旗仍为根本,然调度之权需渐收于中枢,避免如阿敏般,视国兵为私器!” 说到“阿敏”时,他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不是愤怒,是一种厌弃,像是一个人提起一只臭虫。 范文程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他知道,这一条是最难的,也是最关键的。各旗兵马是贝勒们的命根子,动这个就是动他们的命。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比之前重。 洪台吉的手指移到“刑部”。 “刑部,掌律令、刑法、审谳。” 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凛然。他的嘴角往下撇,眉心的皱纹深了几分。 “需摒弃旧俗,借鉴明律,定我大金之成法,颁行天下。” 他的手指在“刑部”的圆圈里画了一个小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圈在里面。 “审理案件,需依律而行,不能仍循旧例,或凭贝勒、额真之喜怒断人生死!此乃立国威信之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一根一根,钉得很深。 洪台吉的手指移到“礼部”。 “礼部,掌典礼、科举、学塾、外交。” 他的语气在这时候舒缓了一些,像是从冬天走进了春天。 “欲与明国争天下,便不能只恃武力,需立纲常,明尊卑,兴文教。” 他的手指从“礼部”的圆圈移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画一条路。 “更要开科取士,招揽汉人贤才,使彼等有进身之阶,方能收汉人之心,稳固辽左,图谋关内。” 说到“收汉人之心”时,他的目光在范文程和宁完我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有一种深意,像是在说:你们二人,就是这策略最好的证明。 宁完我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洪台吉的手指移到最后一个圆圈——“工部”。 “工部,掌土木兴建、水利兴修、器械制造。” 他的手指在圆圈上点了一下,然后收回,双手重新撑在桌案两侧。 “城池宫室之修缮,攻城利器如红衣大炮之仿造,屯田水利之兴修,皆赖于此。此乃强固根本,增强实力之务实之举。” 他的话说完了。殿内安静了几息。 范文程与宁完我都没有立刻说话。他们在消化刚才听到的这些东西——吏、户、礼、兵、刑、工,六个字,六种权力,像六把刀,每一把都要从贝勒们手里割下一块肉来。 烛火在烛台上跳动着,橘黄色的光晕照在三人的脸上,明暗交替。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范文程开口了。他在洪台吉话音落下之后等了片刻,让六部的蓝图在每个人脑海中充分展开,然后才说话。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需要格外小心的事情。 “然,大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六部初立,根基未稳,若操之过急,恐生大变。” 他的目光从草图移到洪台吉脸上,又移回草图。 “其长官‘承政’、次官‘参政’之人选,恐仍需倚重诸贝勒、大臣,尤其是八旗勋贵,方能减少阻力,使制度得以推行。” 他的手指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去。 “此乃权宜之计,先求其形,再谋其神。待制度运行顺畅,权威树立,再图慢慢更迭人选,将权柄彻底收归可信之人手中不迟。” 他的语气谨慎而沉稳,每个字都经过掂量。他说完这番话,微微吐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洪台吉赞许地看了范文程一眼。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很淡,稍纵即逝,嘴角只弯了一瞬就收了回去,但范文程和宁完我都看到了。 “宪斗深知吾心,老成谋国。”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此议,朕行的是‘阳谋’!” 他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还有一丝对那些即将被这“阳谋”困住的对手的嘲讽。 “朕明告天下,仿明制,立六部,是为大金强盛,是为扫除积弊,是为了我等能堂堂正正与明国争这天下江山!” 他的手掌在桌案上拍了一下。这一次不重,但节奏感很强,像是在打拍子。 “他们即便看出朕意在集权,面对这堂堂正正、利在千秋之策,又能如何反对?难道要公然承认自己不愿大金强大,只愿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吗?”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稍纵即逝的淡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嘲讽,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 “利益需逐步侵夺,局面需缓缓图之。先让他们进入这个框架,习惯了这套规矩,日后如何,便由不得他们了。” 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右手从身体右侧慢慢划向左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收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慢慢合拢,合拢,最后握成一个拳头,停在胸前。 他坐回案前。椅子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的手指落在写有阿敏名字的那份奏报上。 那份奏报放在桌案的一角,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写着几行小字,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了。他的指尖在阿敏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下去。 指腹压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的手指在名字上停了一息,然后果断地划向旁边的六部草图。 那道弧线从阿敏的名字出发,穿过桌案上摊开的纸张,越过草图上的线条和圆圈,一直划到“吏部”的位置才停住。动作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决绝,像是在画一条线,把过去和未来彻底切开。 “故,阿敏之罪,必须坐实,必须严惩!不容任何姑息,不容任何转圜!”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逼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要用他的倒下,他的身败名裂,来昭示旧时代的终结,为这新制的建立,祭旗!” 他的手指在“吏部”的圆圈上点了一下,力道很重,指甲在纸上留下一个浅痕。 “用他的血,来染红我大金的新章程!”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七八支大蜡同时晃动,火焰先是矮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然后又猛地蹿高,橘黄色的光变成了近乎白色。殿内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瞬,墙壁上三人的影子被扭曲、放大,忽长忽短,忽大忽小,像是三只正在编织一张无形巨网的蜘蛛。又像是三个在暴风雨前夜勾勒蓝图的建筑师,他们的工具不是笔和尺,是权谋和野心。 烛火稳定下来。光晕重新变得均匀,影子也恢复了正常的形状。 窗外的雨声比刚才更密了。雨点敲打着屋檐窗棂,噼噼啪啪,声音比之前急了很多,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雨水从瓦当上倾泻下来,不再是滴,而是一道一道的水帘,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殿内的三人都没有说话。洪台吉的手指还停在草图上,压在“吏部”的圆圈上。范文程和宁完我都看着那根手指。 烛火在铜烛台上燃烧着。七八支大蜡已经烧了一半,烛泪在铜烛台上堆了厚厚一层,有的已经凝固,变成乳白色的硬块,有的还在缓缓往下淌,顺着烛台的边缘流下去,拉出一道细细的、黏稠的线。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窗棂,噼噼啪啪,像是为这场即将席卷整个金国的制度风暴奏响了序曲。 在这静谧与喧嚣交织的偏殿之内,一个崭新的权力骨架,已在暗夜与密谈中,悄然勾勒成型。 第313章 洪台吉的算计(4)杀鸡儆猴 雨已经下了好几日,时大时小,总不见停。 洪台吉的出手迅雷不及掩耳。当大多数贝勒大臣还在揣测阿敏最终的结局时,两黄旗精锐已完成对阿敏府邸的合围。心腹将领手持大汗手谕,以“勾结外藩,图谋不轨”之名悍然闯入。 查抄进行得极其高效,也极其彻底。府中女眷的哭嚎、仆役的惊慌,都被甲胄森严的士兵无情地压制下去。每一间房舍,每一处库房,甚至假山、地砖都被仔细勘验。结果,正如某种“预期”般“惊人”——不仅起出了大量阿敏与蒙古各部,特别是与某些态度暧昧、立场摇摆部落往来的私信,其中不乏对洪台吉政策隐晦的抱怨以及对自身处境的牢骚;更在其书房暗格连通的一间隐秘地下密室内,搜出了绝对违制的器物:绣有龙纹的袍服、一方私刻的玉玺,以及只有汗王才能使用的全套仪仗!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盛京。舆论在精妙操控下迅速转向,“谋逆”的声浪压过了一切杂音。洪台吉成功将矛盾从军事层面提升到了维护统一的政治高度。 借着这股“民意”的东风,洪台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挥动了清洗的屠刀。数日之内,镶蓝旗中多位曾坚定支持阿敏、或在历次议政中与洪台吉唱过反调的固山额真、梅勒章京被迅速革职锁拿,投入阴冷的大狱。这其中,不乏一些曾跟随努尔哈赤开疆拓土、身上伤痕累累、战功赫赫的老将。他们的倒台,带着兔死狐悲的凄惶,却也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大汗的决心不可动摇,任何依附于旧制、敢于挑战权威的力量,都将被无情铲除。整个镶蓝旗上下人心惶惶,往日作为八旗强旗之一的骄横气焰被打压殆尽,势力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创。 就在这外间风雨飘摇、人心惶惶之际,洪台吉的御书房却呈现出另一种异样的“繁忙”。他不再大规模召集议政会议,而是频繁而秘密地召见各旗中的年轻贝勒与贵族子弟。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思想活跃、渴望建功立业却苦于资历尚浅、上升通道被老一辈把持。 在这些密谈中,洪台吉推心置腹,描绘着中央集权的蓝图:“六部一立,选官任才,凭的是能力功绩,而非出身旗份。兵部统筹,方能调动全国精兵,打更大的仗!” 这番话点燃了这些年轻贵族的野心,也迅速赢得了他们的效忠,其中甚至包括代善的长子岳讬,以及与洪台吉有杀母之仇的多尔衮。他们将成为洪台吉推行新政、对抗守旧势力的重要助力,也是一把刺向旧制度心脏的锋利尖刀。 —— 时间在紧张的氛围中过去了半个月。盛京上空的阴云愈发浓重,雨时下时停,总不见晴。有时候连着下好几天,有时候停半天又开始下,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悬了一块湿透的布,拧不干,也揭不掉。连绵的细雨终于暂歇,但都城的气氛却比雨天更为凝重、肃杀。所有人都明白,决定阿敏最终命运的时刻到来了。 崇政殿已经布置好了。侍卫林立,甲胄鲜明,从殿门口一直排到台阶下,一排一排,像铁铸的林子。刀刃在透过窗棂的阴沉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那光不是暖的,是冷的,像是要把人的骨头冻住。殿内的地砖擦得很干净,光可鉴人,能照出人的倒影。汗位上的明黄色坐褥换了一套新的,颜色鲜艳得刺眼。御案上摆着几份文书,最上面就是那份诏书,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着镇纸。 被召见的人陆陆续续到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都没有一声。他们按品级依次站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有的人脸色发白,有的人嘴唇紧抿,有的人手心全是汗,在袍子上蹭了又蹭。 洪台吉高踞于汗位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深邃,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像。他的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烛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的头微微昂着,下巴的线条很硬,像刀削出来的。 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神色复杂地坐在左侧上首。二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地砖,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全神贯注地看。代善的双手拢在袖子里,看不到,但袖口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他的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莽古尔泰的嘴唇紧抿着,下巴绷得很紧,嘴角往下撇,额角有汗珠在往下淌,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袍子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其余各旗旗主贝勒、议政大臣依序分列两旁,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人偷偷看一眼洪台吉,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角落里有个年轻的贝勒想咳嗽,硬生生憋了回去,脸憋得通红。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殿中央那个跪伏着的、身着灰色罪衣的身影上。 阿敏此时虽经多日囚禁,形容憔悴,脸颊凹陷,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像两个洞。他的胡子长出来了,乱糟糟的,没有修剪,和头发连在一起,像一堆枯草。他的衣衫因挣扎而显得凌乱不堪,领口歪着,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在渗血。但他的脖颈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昂着,以一种近乎顽固的姿态,不肯完全向曾经的“兄弟”、如今的审判者俯首。他的眼睛虽然深陷,但里面还有光——是宁死不屈的光。 洪台吉俯视着阶下的阿敏,面无表情。他沉默了几息,让殿内的寂静发酵到最浓的时刻,然后开口了。 “阿敏,你可知罪?” 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殿内每一个角落,荡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阿敏猛地抬起头。深陷的眼窝中那点不服的光猛地烧了起来,烧得又亮又烈。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嘶声喊道:“我随大汗出生入死,何罪之有!洪台吉!你无非忌惮我兵权威望,欲加之罪!要杀便杀,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阵嗡嗡的回响。他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一条的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身体前倾,膝盖在地上蹭了一下,灰色罪衣的膝盖处磨出一个洞。 洪台吉没有动怒。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阿敏会是这个反应。他转而将目光转向殿内肃立的众臣,缓缓拿起御案上那份早已拟好的诏书。 诏书用词严谨,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反复推敲过的。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松烟墨,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没有一个字涂改过。洪台吉展开诏书,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尔既冥顽不灵,朕便当众宣示尔之罪状,令天下人共鉴!” 他一条一条地念。每念出一条,便有相应的证人被传唤上殿——或是阿敏的旧部,低头不敢看阿敏的眼睛,声音发颤;或是查抄到的密信原件,信纸在烛光下泛着黄,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滦州逃回的旗丁,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断断续续地说着当时的情况。 “其一,心怀异志,曾于天聪元年于府中宴饮,对心腹扬言‘谁畏谁,谁奈谁何’,欲效仿石敬瑭自立为王,此有在场包衣阿哈出首为证!” 念到这一条时,一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被带了上来。他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奴……奴才亲耳听到……二贝勒说……说……”他说不下去了,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 “其二,弃守永平,战略短视,更残杀归降汉官百姓,损我大金信誉威名,致使明人震怖,日后招降困难,永平逃归之甲喇额真可证其仓皇失措,指挥失当!” 一个穿甲胄的将领被带了上来。他没有跪,站着,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着。洪台吉问他在永平看到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低沉:“二贝勒……确实下令撤兵。撤退之前……城里的汉人……死了很多。”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一个字了。 “其三,屠戮已降之民,悖逆仁道,失信于天下,与我国收拢汉民之策背道而驰!” “其四,私结蒙古科尔沁部奥巴台吉,多次馈赠重礼,逾越规制,往来书信中语多暧昧,图谋不轨,查抄信函在此!” 一个士兵捧着一个黑漆匣子上来,打开,里面是几封信。洪台吉拿起一封,展开,念了几句。信里的话不算大逆不道,只是抱怨了几句洪台吉的政策,说了几句“如今日子不如从前”之类的话。但在“谋逆”的大帽子下面,这几句话就够要命了。 洪台吉的声音始终平稳,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再平常不过的公文。但随着一条条罪状的宣读,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人证物证环环相扣,构成了一张严密得令人窒息的罪网,把阿敏牢牢地网在里面,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其十六,藐视大汗权威,多次于大政殿议事时公然狂悖无礼,出言顶撞,动摇国本,在场诸贝勒大臣皆有耳闻。” 念完最后一条,洪台吉将诏书轻轻放回御案。纸页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阿敏的脸起初涨得通红,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但每一次刚开口就被新的人证物证堵回去。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像是要裂开一样。然后他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最后慢慢地褪成死灰——这是混合了恐惧、愤怒与绝望的神色,如同烧尽的炭火,只剩下了灰烬。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那些汗珠从发根里渗出来,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灰色的罪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咬破的。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彻骨的冷,如同极北之地的寒冰塞进了袍子,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醒悟。洪台吉的目的从来不是要杀他,而是要将他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将他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国者、分裂者,为接下来那场旨在剥夺所有贝勒权柄的大变法扫清障碍。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爬到头顶,像是有人往他头上浇了一盆冰水。 洪台吉念完最后一条罪状,将诏书轻轻放回御案,鹰隼般的目光环视殿内众人。“阿敏所犯诸罪,罪证确凿,铁证如山,罪当处死。诸位贝勒、大臣,以为如何?”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悄悄投向了左侧上首的代善和莽古尔泰。这两大贝勒的表态,不仅将决定阿敏的最终结局,更是在向洪台吉,也向所有人表明他们的立场。 代善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铁青,时而惨白。他的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袖口的布料跟着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他深知唇亡齿寒之理——阿敏完了,下一个是谁?但他更清楚,洪台吉准备充分,已稳占上风。阿敏已是必死之局,他若出面维护,不但救不了阿敏,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烛火跳了好几下,久到莽古尔泰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又像是在吞咽什么苦药。他步履略显沉重地出列,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敏……”他的声音沙哑,“所犯诸罪,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按律……当诛!” 短短几句话,像是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他的脸色变得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退回去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差点踩到自己的袍摆。 “臣附议。”莽古尔泰紧跟着出列。他的声音比代善大一些,但嗓子眼发紧,听起来有些变调,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他虽然性情粗莽,但并非白痴——代善已经屈服了,他自然不会硬顶。他的脸上有一层油汗,在烛光下泛着光,额角的汗珠还在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下,袖子湿了一片。 两位最具分量、本应与汗王共掌国政的大贝勒相继表态,彻底断绝了阿敏的任何生路。八旗共议的旧制,在这一刻,已然名存实亡。 阿敏闻言,如遭雷击。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代善和莽古尔泰,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绝望与滔天的恨意。那恨意浓烈得像要化成实质,从他的眼睛里射出来,像两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代善和莽古尔泰身上。他的嘴唇哆嗦着,然后癫狂地笑起来。 “好!好一个兄弟情深!好一个按律当诛!” 那笑声撕心裂肺,在大殿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阵阵诡异的回响。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灰色的罪衣上。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声变成了呜咽,呜咽又变成了嘶吼。 “代善!莽古尔泰!今日你们为求自保,助纣为虐。来日兔死狗烹,必步我后尘!我在下面等着你们!等着你们——!” 这诅咒般的嘶吼,是他最后的挣扎与反抗。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了很久很久,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嚎叫。 洪台吉面无表情地看着状若疯癫的阿敏,直到他那绝望的笑声和诅咒渐渐歇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那喘息声很重,像是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带任何情绪。 “既然众议一致,阿敏罪当处死。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略微提高。 “念其乃太祖血脉,创业之初亦曾立下战功,朕于心不忍,特免其死罪。” 殿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抬起头,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连瘫跪在地的阿敏也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的求生欲。那丝光很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灭掉。 但洪台吉接下来的话,将他刚燃起的一丝微光彻底掐灭。 “着即:革去一切爵位,抄没家产,终身囚禁于高墙之内,非诏不得见人!其名下属人、牛录,尽数收归朝廷,另行分配!” 阿敏眼中的那丝求生欲瞬间熄灭了。他明白了——痛快一死反而是解脱,而这种失去一切、在暗无天日的高墙之内慢慢腐烂的活法,才是真正的、更折磨人的惩罚。洪台吉不杀他,不是仁慈,是做给所有人看的——既能展现“宽仁”,避免残杀兄弟子侄的恶名;又能留下一个活生生的警示,时时提醒他们违逆者的下场;还能借此分化拉拢那些对阿敏之死可能心存芥蒂的势力。 一石三鸟。算得清清楚楚,一样都不落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彻底瘫软的阿敏。他的双目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瞳孔里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像两个洞。他的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但声音太小,谁也听不清。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只有气息从牙缝里漏出来,嘶嘶的,像是漏气的皮囊。 他被粗暴地拖出崇政殿。靴底在金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沙——沙——沙——,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殿门外。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头上划,听得人牙根发酸。 阿敏被拖出去后,殿内重新陷入了沉默。那沉默比之前更重,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有人偷偷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指都是湿的;有人悄悄松了松领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人盯着阿敏刚才跪过的地方——那里有一小片水渍,是汗还是泪,分不清。 洪台吉的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他看得很慢,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瞬。那目光不重,像是羽毛拂过水面,但每个人都觉得那目光像是实质的,压在自己的肩膀上,沉甸甸的。 他的目光在代善脸上停了一瞬。代善低着头,不敢对视,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他的双手还在抖,袖口的颤动比刚才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他的脸色还是灰白的,嘴唇紧抿着,鼻翼翕动,呼吸有些急促。 他的目光又在莽古尔泰脸上停了一瞬。莽古尔泰的嘴唇紧抿着,脸色发青,额角有汗珠在往下淌,滴在袍子的前襟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又像是在压着什么。他的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但刀始终没有拔出来。 他看到的是顺从,是隐忍,还有难以言喻的复杂——那里面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挣扎不动,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下沉。 洪台吉知道,阻挡他推行新政、革除旧弊的最大“壁垒”——四大贝勒共议国政的旧制——已经被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崇政殿内没有流血,但权力的版图已经开始重塑。代善和莽古尔泰的表态,意味着他们认可了洪台吉独断乾纲的权力。八旗共议的旧制,在这一刻,已然名存实亡。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阿敏的属人牛录,由吏部重新编配。散了吧。”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中,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他没有多说什么。不需要多说了——阿敏的下场就摆在那里,所有人都看到了。 众贝勒大臣依次退出崇政殿。脚步很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交头接耳。走出殿门的时候,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有人加快脚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地响,像是要逃离什么地方。 代善走在最前面,背脊有些驼,脚步拖沓,靴底在地上拖着走,和平时那个沉稳从容的大贝勒判若两人。他的肩膀垮着,头低着,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莽古尔泰跟在他后面,脸色还是铁青的,嘴唇紧抿着,一句话都不说,但他的脚步比代善快,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殿内只剩下洪台吉一个人。他坐在汗位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地上那片阿敏留下的水渍。那水渍在烛光下泛着暗光,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块地图。殿外的天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灰蒙蒙的,照在地砖上,和烛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光哪个是影。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里放着那张六部草图,叠好了,压在镇纸下面。镇纸是铜的,雕着螭虎,压住草图的边角,不让它卷起来。草图的纸边露出来一小截,能看见上面画着的线条和圆圈。 接下来,便是将他在清宁宫偏殿内画出的那张草图,一一变为现实的时候了。 第314章 收复东番(1)大肚溪南岸的遭遇战 刚刚进入七月,东番便愈发的炎热。 城堡最高处的了望台上,普特曼斯总督站在双手撑着石砌的垛口,望着港口的景象一言不发。海风裹挟着湿热咸腥的气息,从南方吹来,将他的披风吹得微微作响。 晨光正在驱散雾气,港口里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地显露出完整的轮廓——桅杆如林,旗帜飘扬,炮窗紧闭,水手们已经在甲板上忙碌。 二十余艘战舰,五十余艘武装商船——这是他花了整整半年时间,从巴达维亚、科罗曼德尔、锡兰,甚至本土调集而来的几乎全部机动力量。远东舰队——他在给董事会的信中这样称呼这支力量,拥有八千余名水手和士兵,一千五百余门舰炮。这也将是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在东方投下的最大赌注。 普特曼斯的手指在石墙上轻轻敲击着。他想起第一次踏上这座岛屿时的情景——那时候,他只需要对付那些用弓箭和标枪的土番,再防备一下北方那些垂死的西班牙人。谁能想到,如今他要面对的,是一支能把西班牙人打得灰飞烟灭的强大力量。 明国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了望台。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廊里,一名士兵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半个小时后,他站在了旗舰“尼德兰”号的甲板上。 这是一艘排水量超过一千吨的战列舰,三层炮甲板上分布着超过八十门火炮,是这支舰队中最大的一艘。甲板上已经站满了水手和士兵,有人在搬运弹药箱,有人在检查绳索,有人在给炮刷蘸水。空气里弥漫着焦油、咸腥和火药的气息,混成一种让人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味道。 舰队司令伯德将军正站在舰桥旁,用单筒望远镜扫视着整个舰队。他五十出头,红脸膛,鬓角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这位指挥高超、经验丰富的将军,此刻的表情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伯德将军。”普特曼斯走到他身边。 伯德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微微躬身:“总督阁下。” “舰队准备得如何了?” “一切就绪。”伯德指了指港口里的那些船,“只是,总督阁下,请恕我直言——用这样规模的舰队去对付那些明国人,是不是有些过于……” “过于浪费?”普特曼斯接过他的话。 伯德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普特曼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将军,你知道明国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吗?” 伯德摇了摇头。 “杀鸡要用屠牛刀。”普特曼斯说,“意思是,如果要杀一只鸡,就要用杀牛的刀。听起来很蠢,对不对?但明国人觉得这是智慧。为什么?因为用牛刀杀鸡,鸡一定死,不会有任何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升帆的战舰:“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伯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总督阁下。” 普特曼斯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望着北方的海面。 他必须赢。 与此同时,在码头的另一侧,陆军指挥官范德尔上校正骑在马上,检阅着正在登船的部队。 三百名骑兵,两千名火枪兵,一千名长矛手。这些数字在范德尔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出身于泽兰省的一个贵族家庭,从十七岁起就在军中服役。他见过太多战争,也见过太多敌人。但这一次,他实在想不通,总督为什么要用这样庞大的兵力去对付那些明国人。 “上校,炮兵部队已经登船完毕。”一个副官骑马跑过来,向他报告。 范德尔点了点头,勒住马,望着那些正在被吊装上船的炮车。四门九磅炮,十门六磅野战炮,十六门三磅炮。整整三十门炮。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些炮足以轰平任何一座东方的城池。 “上校,您觉得那些明国人会像西班牙人一样不经打吗?”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范德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西班牙人至少还有火枪。明国人?我听说他们连像样的火枪都没有多少。” 副官笑了。 范德尔也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多少有些勉强。他想起昨天傍晚在总督办公室里,普特曼斯对他说的话,“上校,不要低估那些明国人。他们能打败西班牙人,就说明他们不简单。我派出去的舰队到现在都没有消息,那三艘船,将近两百门炮,就这样消失了。你觉得,是什么能让它们消失?” 当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依然没有答案。 “出发吧。”他拨转马头,对副官说,“让那些明国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军队。” 港口外,两千余名熟番仆从军已经登上了几艘武装商船。他们蹲在甲板上,有的在检查弓箭,有的在擦拭火绳枪,有的在低声交谈。与尼德兰士兵的整齐划一不同,这些人穿着五花八门,有的头上插着羽毛,有的脸上涂着花纹。 他们凶狠、野蛮,擅长在丛林里作战。他们是普特曼斯这些年苦心经营的结果——用贸易、用武力,一点一点地把这些部落收服,让他们成为尼德兰人在福尔摩萨岛上的猎犬。 范德尔站在船舷边,望着那些熟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忽然想起总督说的那句话——“杀鸡要用屠牛刀。” 也许总督是对的。 也许这些明国人,真的值得动用这把屠牛刀。 —— 大肚溪北岸已经聚满了人,几座浮桥横贯南北。桥下溪水湍急,从合欢山东麓奔流而下,裹挟着泥沙,发出沉闷的轰鸣。浮桥以西的水面上,几艘二百多吨的“江鱼”级炮艇吐着黑烟来回游弋,艇上的八八炮、五九炮和三七转膛炮,还有指向两岸,艇上的炮手警惕地注视着每一处可疑的动静。 一队队战士正从浮桥上走过。 他们制式的灰绿色钢盔,身着丛林绿野战服,脚蹬牛皮军靴,步枪扛在肩上。队伍走得很整齐,脚步声在浮桥上有节奏地响着,像擂鼓。 宁绍青站在南岸一座望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部队过河。 他出身于少年队——那是潘老爷最早在潘家堡组建的那批少年,后来在潘庄学堂读了两年书,再回到团练军,从排长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如今已是登州营右营第一都司。 最后一队步兵正走下浮桥,踏上南岸的土地。他们身后,是骡马和马车——数百匹驮马和骡子,驮着弹药箱、粮食袋、帐篷布匹。四轮马车都装得满满当当,车轮碾在浮桥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大人,第八步枪连连已经全部过河了。”身边的参谋放下望远镜,低声报告。 宁绍青点了点头,没有放下望远镜,而是转向南边。那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树林密布,偶尔有几缕炊烟从树梢间升起——那是大肚王国的村落。再往南几十里,就是大肚溪。过了大肚溪,就进入尼德兰人的核心势力范围了。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南方的天际线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热气蒸腾上来,让远处的景物都微微扭曲。 “大肚王国的人,一直没有出现?”他问。 “没有。”参谋说,“从咱们搭桥到现在,一个都没看见。” 宁绍青没有说话。他在想,那些土番是被河面上的铁船吓住了,还是在集结力量?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他听说大肚王国的人极为排外,而且生活和生产方式都颇为落后,连火绳枪都没有几支。这样的人,看见冒着黑烟的铁船和那些粗大的炮管,确实有可能被吓住。 但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大人,您担心什么?”参谋看出了他的心思。 宁绍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尼德兰人会不会已经知道咱们南下的消息了。” 参谋愣了一下:“大人是说……” “咱们向南走了这么多天,动静不小。尼德兰人要是还不知道,那他们就是瞎子。”宁绍青转过身,看着参谋,“传我的命令,调一个精锐步枪连,携机枪和迫击炮,向南前出侦察。” “是!” 参谋转身要走,宁绍青又叫住他:“让七连去吧!让他们走快一点,天黑之前,至少要推进到十五里以外。” “是!” 宁绍青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南方。暮色还没有来,但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影在平原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树林黑沉沉一片,像是潜伏着的什么活物。 他忽然想起老爷说过的话——“红毛番迟早要碰一碰,要么不打,打就要打疼他们。” 他握紧望远镜,低声自语:“那就碰一碰吧。” ——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第七步枪连一排已经走在了全连前方一二里的地方。 排长姓陈,二十二岁,蓬莱县人,在潘庄学堂读过两年书,后来分到团练军,从班长干到排长。他是典型的山东大汉,个头高大,浑身都是腱子肉,走起路来步子又快又稳。此刻,他正走在全排中间,不时抬头扫一眼两侧的树林。 全排加一个两人无线电小组,一共五十二人。连同他和副排长在内,战斗员共五十人,装备是清一色的五年式六点五毫米卡宾枪——那种枪管比步枪短一截、但射速更快、更适合丛林作战的家伙。此外,还加强了两具五年式四十毫米榴弹发射器和十支五年式霰弹枪。 这样的火力,在团练军里不算什么,但放在这里,即便是面对红毛鬼,也够用了。 他正想着,前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立刻举起手。全排停下,战士们纷纷蹲下,枪口指向声源方向。陈排长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穿行。 前面五十米处,一班的战士已经全部蹲下了。 一班是这排里的尖刀班,走在全排的最前面。班长姓刘,二十六岁,老兵了,参加过鸡笼港之役,脸上有一道疤,是被西班牙人的刺刀划的。此刻,他正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手里攥着卡宾枪,枪口对准前方的灌木丛。 他身旁的两个战士,一左一右,呈倒品字形展开。后面十几米,三个三人战斗小组呈左右配置——左边一组,右边一组,最后一组拖后,带着那支榴弹发射器。 灌木丛里的声音越来越近。 刘班长的拇指轻轻拨开枪的保险,拉动枪栓,子弹上膛。他的心跳在加快,但手很稳。他想起鸡笼港那一次,也是这样,听见声音,然后——西班牙人就从林子里冲出来了。 灌木丛被拨开。 刘班长的食指扣上扳机。 一只梅花鹿从林子里蹿了出来。 刘班长愣了一下,手指松开扳机。那只梅花鹿站在路中间,睁着大眼睛瞅着他们,一动不动。它浑身棕黄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两只耳朵竖着,像是在听什么。 “妈的。”刘班长低声骂了一句,正要站起来,那只梅花鹿突然撒开蹄子,猛地向一侧蹿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密林里。 刘班长的脸色变了。 在东番岛上,能让梅花鹿这样逃跑的,只有两种东西——云豹,或者人。 “敌——” 他的“袭”字还没出口,“嗖”的一声,一支箭矢从林中射出来,当的一声,正中他的钢盔。 刘班长只觉得脑袋一震,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下。那支箭矢射穿了钢盔的迷彩涂层,然后弹开了,落在地上。 刘班长顾不上多看,抬起枪口,对准箭矢飞来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是最好的示警信号。 “敌袭,战斗!”刘班长边喊边拉动枪栓,弹壳跳出枪膛,落在地上叮当作响。他再次瞄准,又开了一枪。透过准星,他看见一个脑袋上插着鸡毛、手里还握着猎弓的土番,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仰面倒下。 身旁的两个战士也开火了。 “砰砰砰”的枪声密集起来,子弹穿透树叶,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一个正在吹燃火绳的土番被流弹击中肩膀,惨叫一声,手中的火绳枪掉在地上,人也跟着滚进了灌木丛。 但更多的土番从林子里涌了出来。 刘班长看不清有多少人,只看见那些涂着花纹的脸、插着羽毛的头饰、挥舞着的刀和矛,在树影间晃来晃去。他们有的在射箭,有的在投掷标枪,有的在拼命地吹火绳——那些老式的火绳枪,引火的时间足够一个战士打完五发子弹。 “打!狠狠地打!”刘班长扯着嗓子喊。 一班的其他战士也开火了。六点五毫米步枪弹以每分钟十发的速度倾泻出去,子弹超音速飞行时与空气摩擦发出“咻咻”的尖啸,在林中回荡。一个举着长矛正往前冲的土番被击中了腹部,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猛地往后倒去。另一个蹲在树后装箭的射手,被一发子弹穿过树干打穿了肩膀,惨叫着扔掉了弓。 土番们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猪,不顾死伤地往前冲。那些火绳枪终于响了,铅弹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有一颗从刘班长耳边飞过,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刘班长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但手里的枪没有停。 “榴弹!”他朝后面喊。 拖后的那个战斗小组里,一个战士已经取下了榴弹发射器。他半蹲着,把发射器抵在肩上,瞄准前方树林,扣动扳机。 “嗵——” 四十毫米低速榴弹拖着尾焰飞出去,在百米外的林间炸开。 “轰!” 冲击波裹挟着破片横扫一切,树叶被震得纷纷落下,几棵小树被拦腰打断。爆炸声还没有消散,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一连六发榴弹,在林间次第炸开。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土番的惨叫声、惊呼声混成一片。 这时候,陈排长带着其余三个班赶到了。 他只看了一眼战场,就判断出了态势——正面,一班已经压制住了敌人的冲锋;两翼,还有土番在试图包抄。 “二班,左翼!三班,右翼!四班,跟我正面压上!”他下达命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在战士们的耳朵里。 三个班迅速展开。二班和三班像两只张开的钳子,从左右两侧插进树林,步枪声从两翼响起来。那些正在试图包抄的土番被打了措手不及,纷纷倒下。四班跟在陈排长身后,从正面压上去,卡宾枪的子弹如雨点一般倾斜。 土番终于撑不住了,再无丝毫战斗意志,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有的甚至扔掉了武器。 “停止追击!”陈排长喊道。 枪声渐渐稀落下来,最后完全停了。树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伤者的呻吟和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简短的清理后,刘班长跑来报告,击毙二十多人,俘虏十来人。 陈排长点头道:“让他们开口!” 刘班长立正道:“是!” —— 审讯是在一片空地上进行的。 俘虏们被反绑着手,跪成一排。懂土语的战士蹲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俘虏面前,低声问着什么。那个俘虏起初一言不发,目光凶狠,嘴角带着血。懂土语的战士又问了几遍,他还是不说话。 陈排长走过去,从腰间拔出那把五年式全自动手枪,在手里掂了掂。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个俘虏身边,蹲下来,把手枪在他面前晃了晃。俘虏的目光跟着手枪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陈排长站起身,走到旁边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前,掀开白布,指了指尸体胸口的弹孔,又指了指远处的树林——那边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俘虏的脸色变了。 懂土语的战士又开口问了几句。这一次,俘虏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翻译转过头来,对陈排长说:“排长,他说他们是替红毛夷打仗的熟番。红毛夷派了一支大军,坐了很多船,从南边那个大城堡出发,在他们靠海的地方上了岸。他说……红毛夷的人很多很多,还有大炮。他们的前锋,离这儿走路需要半天。” 陈排长的眉头皱了起来:“很多很多是多少?” 翻译又问了几句,俘虏摇头,又说了几句。 “他说他不知道有多少,只看见船把海都盖住了,人像蚂蚁一样多。” 陈排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快步走到步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摇动手柄。片刻后,话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连长——”他压低声音,“我们在南边遇到了敌人的哨探,是替红毛夷打仗的熟番。毙了二十多个,抓了十几个活的。俘虏交代,红毛夷派了一支大军,从热兰遮坐船出发,在大肚那边的海边上了岸,前锋离我们最多半天路程。” 话筒里沉默了几秒。 “立即回撤,与连主力会合。”连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是!” 陈排长放下话筒,转身对着全排喊:“收拢!回撤!” 与此同时,数里外的连主力也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 那是在前哨排遇袭几乎同一时间,一支大约六七十人的熟番哨探从侧翼摸过来,试图偷袭连主力的辎重队。但他们的运气不好——辎重队旁边正好跟着机枪连的一个排,两挺水冷重机枪架在四轮马车上,枪口朝着两侧。 偷袭者刚刚冲出树林,重机枪就响了。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像一把无形的镰刀,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土番齐刷刷地扫倒。剩下的土番转身就跑,但第二挺重机枪已经从侧翼封锁了退路。枪声响了不到三分钟,树林前就倒下了四十多具尸体,还有十几个受伤的在地上打滚。 连长站在一辆马车上,举着望远镜看着战场。他三十岁上下,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过的伤疤,那是收复东番北时留下的。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连长说:“打扫战场,抓活的,审。” 十几分钟后,审讯的结果送到了他手里——和第1排得到的消息一模一样:尼德兰大军已经在大肚登陆,前锋正在北上。 连长沉默了很久。他让人摊开地图,蹲在地上看。 当前位置:大肚溪以南二十里。敌军距本部约二十到三十里。己方兵力——一个连,二百余人。敌军前锋兵力:不详,但至少上千,还有炮兵。 他站起身,对副连长说:“给宁长官发电报,报告敌情。然后……” 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的地形。不远处有一座小山包,不高,但视野开阔,南边是一片缓坡,适合发挥火力。 “传令,全连在那座山包上构筑防御工事。” “是!”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开始变得柔和,把山包上的泥土染成金黄色。 战士们正在挥着工兵铲挖散兵坑。泥土被翻起来,堆在前面当胸墙。有人挖得太快,铲子碰上了石头,叮当一声,火星四溅。机枪阵地在山包的制高点,两挺重机枪已经架好,枪口指向南边。机枪手在调整标尺,副射手在旁边码弹药箱,黄澄澄的子弹带垂下来,在地上盘成一圈。 山包后面,迫击炮班正在设置发射阵地。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的炮架已经支好,炮手在调试射角,炮弹整齐地码在一旁,引信还没有装。 —— 大肚溪南岸的军营里,宁绍青站在望台上,手里攥着一封电报。 电报是第七步枪连发来的: “推进至大肚溪以南二十五里处,遭遇敌哨探。经审讯,得知尼德兰大军已在大肚沿海登陆,前锋北上,距我连约半天路程。我连已就地构筑工事,准备迎敌。请指示。” 宁绍青把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望着南方的天际,渴望战斗的神采如火团一样在眼中跃动。 他旋即召来通讯参谋,口述电文: “总督钧鉴:职前哨于大肚溪南二十五里遭遇敌探,俘获熟番供称,尼德兰大军自热兰遮倾巢北上,于大肚登陆。敌舰逾八十,兵员过万,炮火甚众,前锋距我部约三十里。职已令步枪第七连就地迟滞,主力将于南岸布防。敌众我寡,恳请速调舰队南下支援,并示方略。职宁绍青。” 旋即又令人联系北岸的后勤部队——加快物资过河速度。所有弹药、粮食、药品,优先运过南岸。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稀稀落落地挂在天上。南方的天际线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漆黑。远处的树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很快又归于沉寂。 第315章 收复东番(2)晨雾中的杀机 月亮被云层遮住的时候,范德尔上校的营帐里还亮着灯。 那是一盏铜制的贝蒂灯,挂在帐篷中央的横杆上,橘黄色的光芒在帆布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灯芯刚刚剪过,火苗很稳,但风吹动帐帘的时候还是会晃一晃,那些影子也跟着动,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帆布上面爬。营帐不小,地上铺着地毯,边缘压着几块石头防止被风掀起来。折叠桌摆在中间,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用炭笔标注着几条路线和几个圈。角落里有一个酒柜,柜门上雕着花纹,里面摆着几瓶葡萄酒和一小桶白兰地。 范德尔坐在桌旁,手里捏着一只银质酒杯,杯里还剩半指深的红酒。他穿着一件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毛茸茸的前臂。军装挂在旁边的架子上,笔挺的蓝色上衣,金色的穗带,铜扣子擦得锃亮。桌上除了地图,还有一只已经空了的餐盘,残留着烤肉的油渍和几块啃剩的骨头,骨头上的肉剔得很干净,连筋都咬断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兵那种有节奏的步子,是乱的,急的,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卫兵在外面说了句什么,帐帘被掀开,一个熟番小酋长被两个尼德兰士兵架了进来。 范德尔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小酋长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早晨出发时,这个小酋长脚上穿着上校赏赐的军靴,靴筒到膝盖,皮面擦得发亮。他拍着胸脯发誓说要斩下至少十个明国人的脑袋回来献功,胸脯拍得砰砰响,胸前的骨头都看得见。 此刻,这家伙模样却狼狈得几乎让他认不出来,仿佛是被无数壮汉伺候过了一样,脚上只剩一只军靴,另一只脚却光着,脚趾头似乎被石头磕破了,还在流着血。 两个士兵松手的时候,他晃了晃,差点站不住,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桌子边,手指头在桌沿上留下几个泥印子。 “怎么回事?”范德尔放下酒杯,用尼德兰语问道。 翻译凑到小酋长耳边,把这句话翻成土语。翻译是个中年土番,穿着尼德兰人给的长袍,身体往前倾,像一只缩着脖子的鹳。 小酋长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说话时像是在用嗓子磨石头,每说一个字都要咽一口唾沫。 翻译一句一句地转述,声音压得很低。 范德尔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鄙夷变成了专注,身体往前倾,手指头按着地图的边缘。 小酋长说的正是他们遭遇东平营先锋部队后的短促战斗。 这些明国人的火铳很厉害,响声很大。射出来的东西打到人身上就是一个洞,打到哪里哪里就烂。他说着,用手指在自己胸口上戳了一下,又在大腿上戳了一下,然后比划了一个碗口大的圈。他的同伴们还没来得及冲上去,就倒下了一大片。他说“倒下了一大片”的时候,两只手平摊着往下压,像是在按一堆稻草。 他们扔出一种会爆炸的东西,炸起来像打雷,他亲眼看见三个人被炸飞了。 说完这些,他就不说了,站在那里喘气,胸膛一起一伏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范德尔重新拿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咽下去,喉结动了动。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炭笔标出的最北端,是大肚溪以南一个位置。他在那里画了一个圈,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小酋长,继续问道: “有多少人?” 翻译问了,小酋长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然后又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五百个人。 “五百个火铳?” 小酋长点头。 “有没有骑马的?” 小酋长摇头。 “有没有大炮?” 小酋长摇头,然后比划了一下马车的样子——两只手虚握着,像是在抓缰绳——说有十个或者二十个大马车,装满了东西。 范德尔盯着地图看了一会,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起。 他转过身,走回桌旁,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酒柜前,打开柜门,拿出一瓶红酒,拔掉软木塞,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你做得不错。”他对小酋长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下去领赏吧。” 翻译把话翻过去,小酋长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就被卫兵架了出去。 营帐里重新安静下来。贝蒂灯的灯芯跳了跳,光影晃了晃,又稳定下来。桌上那几个酒滴还在,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范德尔端着酒杯,在地图前来回踱步。 五百个火枪兵。没有骑兵,没有炮兵。 按照他的经验,这样的兵力在野战中根本不堪一击。火枪兵需要保护,没有长矛手掩护的散兵线,遇上骑兵冲锋就是一触即溃。他的骑兵有两百人,冲进五百个火枪兵中间,就像刀子切进黄油。 他又喝了一口酒,继续推演。 如果明军列阵迎战,他的步兵方阵正面推进。炮兵压制,火枪兵三排轮番射击,骑兵从侧翼包抄,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的阵线撕碎。 他忽然觉得,总督集结这样庞大的舰队和陆军,实在太过浪费了。 八十多艘船,一万多人,一千五百门炮。这样的力量,不要说对付岛北边那些明国人,就算是对海峡对面的明国发动一次远征,恐怕也是绰绰有余。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朝外望去。 营地里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堆还在烧着,火光映在帐篷上,忽明忽暗。哨兵的身影在营地边缘来回走动,偶尔停下来,朝黑暗里张望一下,又继续走。 然后他吹熄了贝蒂灯,躺到行军床上。床架是铁管的,上面绷着帆布,帆布有些松,躺上去的时候凹下去一块,帆布和铁管摩擦,吱嘎响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一丝笑意。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 翌日。 范德尔走出营帐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橘红色。橘红色从地平线往上蔓延,越往上越淡,到了头顶就变成了灰蓝色。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蓝色的上衣,白色的裤子,黑色的军靴擦得能照见人影,靴头上映着篝火的光,红红的,一闪一闪。腰间挂着佩剑,剑鞘上的铜饰在晨光里闪着光,剑柄的护手是银的,铸成贝壳的形状。胸前挂着单筒望远镜,皮质的镜盒扣得严严实实,盒盖上压着公司的徽记,一只站立的狮子。 晨雾很浓。 雾气从地面上升起来,贴着草地和林间的空隙,像一层薄薄的纱。不是均匀的,是一团一团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像棉花,薄的像蛛丝。远处的树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树梢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用炭笔在纸上随手涂抹的影子,涂到一半就停了手。近处的士兵们也是影影绰绰的,走动起来的时候,身影在雾里忽浓忽淡,像在水底里走。 范德尔觉得这是个好兆头。雾气会掩护行军,等他们逼近明军营地的时候,那些明国人可能还没有发现他们。他甚至觉得,也许不用打,明国人看见这支大军从雾里走出来,就会放下武器。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土着人也好,明国人也好,看见一支训练有素的欧洲军队从雾里出现,整齐的队列,闪亮的刺刀,震耳的鼓声,他们的勇气就像雾一样散了。 传令兵吹响了铜号。号声短促而尖利,刺破了清晨的寂静。雾气被号声震得颤了颤,像是在害怕。 队伍开始移动。 最前面的是骑兵。二百名骑兵排成两列纵队,骑枪竖在鞍旁,小旗子在晨风里微微飘动。马蹄踩在泥土路上,发出闷响,偶尔有马蹄打滑,骑手勒一下缰绳,战马喷着白气重新站稳。白气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哪是气。骑兵们的头盔和胸甲上蒙着一层细密的露水,在光线里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银。 骑兵后面是步兵。一千五百名火枪手和七百五十名长矛手,排成整齐的方阵。火枪手的火绳已经点燃了,火星子在雾里明灭不定,像一群飘忽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忽左忽右。长矛手的长矛竖起来,矛尖戳破了雾气,在头顶上形成一片晃动的金属丛林。 军鼓手走在方阵的最前面。鼓槌敲在鼓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节奏稳定,不快不慢。鼓声穿透了雾气,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然后又从远处隐隐地回荡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走。 炮兵跟在步兵后面。二门九磅炮,六门六磅炮,十门三磅炮。骡马拖曳着炮车,车轮碾过泥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了露水,亮闪闪的。炮兵们坐在炮车上,腿晃荡着,有人嘴里叼着烟斗,烟斗里的火星子在雾里一明一灭,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调子很慢,像在叹气。 最后面是熟番仆从军。一千个人,乱糟糟地跟着,没有什么队形。有人扛着刀,刀是铁打的,没有鞘,刀刃上挂着露水。有人背着弓,弓是竹片做的,弦是麻绳搓的,被露水打湿了,松松垮垮地垂着。有人拎着磨尖了的竹矛,竹矛很长,走起路来戳在前面人的背上,前面的人回头骂一句,后面的人就往后挪一挪。他们走得不快,叽叽喳喳地说着土语,声音嘈杂,像是集市上的一群买卖人,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像是在吵架。 范德尔骑在那匹纯黑色的安达卢西亚马上,走在骑兵队伍的中段。一百多名贵族骑兵簇拥在他周围,骑枪上的小旗颜色各不相同,有红的,有蓝的,有黄的,在雾里像一片流动的彩色的云,旗子在风里啪啪地响。 他轻挽着缰绳,让心爱的战马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这匹马是他从阿姆斯特丹带来的,花了三百个金币,是整个福尔摩萨岛上最漂亮的一匹马。它走路的姿态优雅,脖子微微弓起,蹄子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在跳舞,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和军鼓的节奏合在一起,像是专门为它奏的音乐。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前方。雾气还是很浓,只能看见前面几十米远的地方,再远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但没关系,他知道明军在哪里。小酋长说了,在东北方向,大约十英里的地方。照这个速度,走到那里也就是两个时辰的事。他算了算,两个时辰,太阳正好升到头顶,雾也该散了。 他想象着明军看见这支大军时的表情。那些穿着破旧衣服、拿着简陋火铳的明国士兵,从雾里看见这么多穿军装、扛火枪、骑大马的人突然出现,会不会吓得腿软?会不会有人扔下武器就跑?会不会有人跪下来求饶?他想着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笑了笑,从马鞍旁的水壶里喝了一口水。水是昨晚装的,在皮壶里闷了一夜,有一股皮子味。他把水壶挂回去,用袖子擦了擦嘴。 雾在慢慢变薄。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虽然还被雾挡着,看不见它的样子,但光线已经从头顶上洒下来,把雾照得透亮。 范德尔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过头,对身旁的副官莫兰德上尉说:“等打完这一仗,我要写一首诗。就写这场战斗,写我们的军队如何在晨雾中前进,如何像猎鹰扑向麻雀一样扑向那些明国人。” 莫兰德上尉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眼睛还盯着前方。 范德尔又说:“你觉得‘福尔摩沙远征记’这个题目怎么样?” 莫兰德上尉想了想,说:“很有象征意义,上校先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范德尔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望向前方。 他忽然觉得,这场战斗,将会是他军旅生涯中最辉煌的一页。 —— 同一时刻,浓雾也笼罩着明军的营地。 西南角的了望塔上,哨兵窝在钢板后面,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缓缓地扫视着南边的树林。 了望塔是用木头和钢丝搭建的,五六米高,四根柱子埋在地里,用斜撑加固,斜撑是碗口粗的杉木,用铁丝绑在柱子上,铁丝拧了三道,拧得很紧。顶上有防雨棚,盖着油布,油布上压着几块石头,防雨棚前面开了一道缝,刚好能把望远镜伸出去。缝上面钉了一块铁皮,雨水不会流进来。哨兵就蹲在钢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透过那道缝往外看。 那块钢板有一寸厚,用步枪打不穿这块钢板,所以他蹲在后面觉得很安全。钢板在夜里结了一层露水,手摸上去冰凉的,他把袖子扯下来垫着,手不冷了,但袖子湿了。 从子时换岗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操典上写得清清楚楚:宿营时,了望哨必须保持清醒,不得打瞌睡,不得离开岗位,敌人最可能在拂晓进攻。这条规矩是潘老爷亲自定的,犯了要挨军棍,重了要砍头。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往望远镜里看了一眼。 树林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望远镜的视野里只有黑和灰,分不清边界。偶尔有鸟叫声从林子里传出来,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短,叫几声就停了,像是在梦里说话。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继续扫视,望远镜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来。 忽然,他的望远镜停住了。 南边的树林边缘,雾气好像在动。 哨兵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屏住呼吸,把望远镜的焦距重新调了一遍,手指头拧着焦距环,拧得很慢,一点一点地调,直到视野里的图像最清晰为止。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眼睛都不敢眨。 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是影子。灰蒙蒙的影子,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在雾里时隐时现。有的影子高,有的影子矮,有的影子宽,有的影子窄,但都是竖着的,排着队,一个跟着一个,从雾的深处走出来。 不是树,树不会这样动。树动是晃,是摇,不是走。 不是野兽,野兽不会排成队。野兽走路是散的,东一只西一只,不会这样整整齐齐地一条线。 是人。很多的人。 哨兵猛地松开望远镜,一把抓住旁边的手摇式报警器,拼尽全力摇了起来。 “呜——呜——呜——” 尖啸声撕破了清晨的寂静,在营地上空回荡。报警器的声音很尖,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划玻璃,又像是猫被踩了尾巴,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高。 一只正在灌木丛里窜动的野兔被吓得猛然一跃,蹿进了旁边的草丛里,没了踪影。树上的鸟被惊起来,扑棱棱地飞了一圈,又落回枝头,落下去的时候爪子抓在树枝上,树枝晃了晃,几片叶子飘下来。 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 第一声警报还没有落下去,第二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尖锐而急促,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划玻璃,一刀一刀地划,不停地划。帐篷的帆布门帘被掀开,荷枪实弹的战士们从里面冲出来,。 “快!快!进入阵地!”排长们的声音在各处响起,有的低沉,有的尖锐,但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有人喊的时候嗓子劈了,声音破了,还在喊。 交通壕里很快就挤满了人。堑壕是昨天下午就挖好的,宽两米,深一米,壕壁上还渗着水,踩下去一脚泥,泥没过脚踝,凉飕飕的。壕沟外侧堆着沙袋,沙袋是麻布缝的,里面装着沙子,一袋一袋码上去,码了四层。 战士们沿着壕沟跑动,找到自己的位置,蹲下来,把枪架在沙袋上,枪口指向南边。枪管从沙袋上伸出去,一根一根的,排成一排,像梳子的齿。 西侧和南侧堑壕的拐角处,机枪堡里已经有人了。机枪堡是用沙袋垒起来的,顶上盖着木板,木板上又压了一层沙袋,只留了一个射击孔,射击孔是倒梯形的,外面宽里面窄,机枪手可以从里面往外面扫射,外面的子弹不容易打进来。两挺手动多管机枪固定在里面,主射手握着摇柄,眼睛对准机械瞄具,供弹手、弹药手都做好了准备,一旦命令下达,他们将会让这大杀器保持每秒2到3发的射速,将小炮弹般的机枪弹匀速投射出去。 堑壕后方,同样用沙袋围成的炮巢中,迫击炮班正在架炮。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的底座已经放好了,底座是方形的铁板,四角钉了钉子,钉在泥地里。炮手蹲在旁边,用标尺调整射角,标尺是弧形的,上面刻着刻度,从零到九十,指针在四十五的位置停了。炮弹箱掀开了盖子,引信盒也打开了,黄澄澄的弹体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铜色,弹体上刻着几道环,环与环之间印着编号,字体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连长蹲在指挥所的沙袋后面,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指挥所设在营地的中央,是一个用沙袋围起来的半圆形的掩体,顶上撑着一块油布,挡着露水。里面有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着周围的等高线和几条主要的道路,等高线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波纹。步话机放在桌角,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上面有旋钮和插头,天线竖起来,一米多高。通讯员已经戴上了耳机,耳机是皮包的,罩在耳朵上,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他正在调整频率,手指头拧着旋钮,一格一格地拧,耳朵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连长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大,朝南边望去。 雾还很浓。他什么都看不见,望远镜的视野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偶尔能看见一棵树的轮廓,一晃就没了。他只能听见报警器的尖啸声在头顶上回响,声音刺得耳朵疼。 “别摇了!”他朝了望塔上喊了一声。 报警器停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滴在草叶上,发出很轻的“嗒”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钉子。 连长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 他听见了。 很远的地方,有什么声音在响。很低,很闷,像是有人在远处擂鼓。“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节奏很稳。不是雷声,雷声是散的,是轰轰隆隆的,这个声音是聚的,是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地面,又像是心跳,很大很大的心跳。 他见过红毛夷的军队。在登莱的时候,他见过那些葡萄牙商人的护卫队,他们也敲鼓,也是这样走路的。鼓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从远处传过来,有一种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推。 他放下望远镜,低头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时针指向六点一刻,分针在三点钟的位置,秒针在走,一圈一圈地走,听不见声音,但他能看见它在动。 “给大本营发报。”他对通讯员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平时在说“开饭了”一样。 通讯员抬起头,等着他继续说。 “敌至,准备接战。” 通讯员的手指按在发报键上,开始滴滴答答地按。按键的声音很脆,在指挥所里响着,和远处传来的鼓声混在一起,一高一低,一快一慢。 连长又举起望远镜,朝南边望去。 第316章 收复东番(3)一触即发 太阳越升越高,雾终于开始散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射下来,照在营地上,把堑壕里战士们的钢盔照得发亮。天空很蓝,蓝得发亮,像刚用水洗过一样。远处的树林从雾里浮现出来。林间的空地上,露水在草叶上闪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咚咚咚——” 鼓声更清晰了。一声一声,很有力,鼓声震得空气都在抖。 一面旗帜从树林间露了出来。 那面旗帜很大,在晨风里展开,花纹华丽而繁复。橙白蓝三条横条,左上角有盾徽和狮子,金色的穗带在旗角上飘动。旗杆顶上有一个金属的矛尖,矛尖上反射着阳光,一闪一闪的。 旗帜下面,一队一队的军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他们走得很整齐。不是跑,不是快走,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的步伐。前排是火枪手,穿着蓝色的军装,戴着宽边帽,火绳枪扛在肩上,枪口朝上,火绳已经点燃了,青烟在队列上方飘散。后面是长矛手,穿着半身胸甲,戴着铁盔,长矛竖起来,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一排,两排,三排……越来越多,从林子里源源不断地走出来。他们走到开阔地上,停下来,在军官的口令声中转身、对齐、站定。方阵很快就成型了,整整齐齐的,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连长蹲在堑壕里,从望远镜里看着这些红毛夷的军队。 他在数。火枪手大概有一千多人,长矛手少一些,七八百人。加起来差不多两千人。加上后面的炮兵和骑兵,差不多三千人。 三千人对两百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左边又出来了一群人。是熟番,穿得五花八门,有的披着兽皮,有的光着上身,有的头上插着羽毛。他们拿着刀、斧头、猎弓,有的还扛着火绳枪——那些火绳枪一看就是红毛夷淘汰下来的旧货,枪管上锈迹斑斑,火绳粗得像绳子。他们没有队形,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叽叽呀呀地叫嚷着,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右边更远的地方,炮兵正在架炮。炮车一辆一辆地停好,骡马被牵到后面拴在树上。炮兵们卸下炮车,把炮推到位置上,炮口朝北,对准明军的营地。炮手们蹲在炮后面,有人在装火药,有人在塞炮弹,有人在用毛刷清膛。那些炮是青铜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黄色光泽,炮管上有凸起的花纹和文字。 连长放下望远镜,蹲在堑壕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饼很干,嚼起来像沙子,但他还是慢慢地嚼着,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他旁边的战士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不安。 “怕什么?”连长低声说,“他们人多,打不着咱。” 战士没有说话,又把头转回去,把枪架在沙袋上,眼睛贴着准星。 连长把剩下的干饼塞回口袋,又举起望远镜。 步兵方阵后面,有一群骑马的。 中间那一个,穿得最花哨。蓝色的军装上镶着金色的穗带,肩上挂着流苏,胸前有一块亮闪闪的徽章。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马上,那马很高大,脖子弯成一道弧线,鬃毛剪得整整齐齐,尾巴扎成一个结。他的周围有百来个骑马的,都穿着胸甲,戴着铁盔,骑枪竖在鞍旁。 那个人应该就是红毛夷的指挥官了。 连长把望远镜对准他,想看清楚他的脸,但距离太远,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骑在马上,腰挺得很直,像是在检阅自己的军队,又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 范德尔骑在马上,也在看。 他看见了明军的营地。那是一座不大的营,四周挖了壕沟,壕沟外面堆着沙袋,营里竖着几顶帐篷。没有旗杆,没有了望塔——不对,有了望塔。他看见了,营地两头各有一座木头搭的高塔,塔顶上有什么东西反着光,大概是铁皮或者铜片。 他等着明军出来列阵。 按照他的经验,敌人看见他的大军,要么逃跑,要么列阵迎战。如果逃跑,他就派骑兵去追。如果列阵,他的步兵方阵就正面推进,骑兵从侧翼包抄,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的阵线撕碎。 他等着。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明军没有出来。 他皱了皱眉,把望远镜的焦距重新调了一遍,又看了一次。营地里很安静,看不见人走动,只有几顶帐篷在风里微微晃动。壕沟后面也看不见人,连一个人头都没有露出来。 范德尔放下望远镜,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不想主动进攻。 主动进攻意味着他的步兵要越过那片开阔地,要填平壕沟,要翻过沙袋,要冲进敌人的营地里去。那片开阔地有将近一千米宽,他的步兵在这段距离上会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虽然他不认为那些明国人的火铳能打这么远,但万一能打呢?就算只打死几个人,也是不必要的伤亡。 他等着。 又过了一刻钟。 明军还是没有出来。营地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嘲笑他。 范德尔开始出汗了。不是热的——虽然太阳已经很高了,但还不到热的时候。是那种不耐烦的、焦躁的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掏出丝帕擦了一下,把手帕塞回口袋,又举起望远镜。 还是没有人。 “这些明国人果然都是野蛮无知的黄皮猴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身边的几个人都听见了。莫兰德上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范德尔把望远镜挂回胸前,在马鞍上挪了挪身子。他想要一场堂堂正正的战斗——他列好阵,明国人也列好阵,然后他的军队像铁锤砸核桃一样把明国人砸碎。这样他回去可以向总督汇报,说他指挥了一场漂亮的会战,用战术和纪律打败了敌人。 但现在,明国人缩在工事里,像一群缩在壳里的乌龟。他可以派兵去攻,但那不是会战,那是攻坚。攻坚是下策,伤亡大,而且不够体面。 他掏出丝帕又擦了一次汗,这次擦得很用力,像是在擦什么东西。 “莫兰德。”他喊道。 “上校先生。”莫兰德上尉策马靠过来。 “带一个翻译,去跟那些明国人谈谈。”范德尔顿了顿,“告诉他们,放下武器,我保证他们的安全。如果他们愿意投降,我会以绅士的礼节对待他们。如果拒绝……” 他没有说如果拒绝会怎样,但莫兰德上尉明白他的意思。 “是,上校先生。”莫兰德敬了个礼,拨转马头,带着翻译朝明军阵地驰去。 范德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开阔地上,又掏出丝帕擦了一次汗。 —— 莫兰德上尉策马走在前面,翻译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两个马身的距离。 翻译骑的是一匹老实的矮马,是从当地土番手里买来的,个头小,步子碎,跑起来一颠一颠的。翻译是个福建商人,四十来岁,圆脸,留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上戴着瓜皮帽。他被征召来当翻译的时候,心里是极不情愿的,但尼德兰人的总督开了很高的价码,他想了想,还是来了。 此刻他骑在马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明军的火铳会不会突然响起来,把他打成筛子。他见过那些火铳打出来的伤口——在热兰遮城的医院里,有几个被明军打伤的熟番躺在那里,身上碗大的窟窿,有的已经烂了,蛆在肉里爬。他每次路过那间病房都要捂着鼻子快走几步。 明军阵地越来越近。他能看见壕沟了,能看见沙袋了,能看见沙袋后面伸出来的那些黑黝黝的枪口了。 翻译的腿开始抖。 莫兰德上尉倒是很镇定。他骑在马上,腰挺得很直,左手挽着缰绳,右手自然下垂,拇指勾在马裤的口袋里。他的军装是新换的,蓝色的上衣,白色的马裤,黑色的马靴,胸前挂着一枚铜制的徽章,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 他相信自己不会被打。他是使者,使者是不受伤害的,这是所有文明国家都承认的法则。他不认为那些明国人有胆量破坏这个法则。 明军的壕沟里,连长探出头来,看见了这两个人。 一个红毛夷,穿得花里胡哨的,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穿长衫的,瓜皮帽,矮马,一看就是汉人。 连长想了想,从堑壕里翻出来,带着一个战士,站在阵地前沿。 莫兰德上尉在距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他打量了一下这个明国军官——戴钢盔,穿草绿色的衣服,腰间挂着一把手枪,脚上是牛皮靴子。衣服很旧,但洗得很干净,钢盔上还挂着几根草叶子,大概是刚从壕沟里爬出来的时候蹭上的。 翻译也勒住了马,从矮马上跳下来,腿有些软,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走到连长面前,拱了拱手,挤出一个笑脸:“军爷,吾乃福建商人,只因懂得尼德兰话,被他们的总督征召来当翻译。军爷莫怪,莫怪。” 连长看了他一眼,问:“这个红毛夷过来作甚?” 翻译转过身,对莫兰德上尉说了几句尼德兰语。莫兰德上尉下了马,整了整军装,走上前来,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翻译听了,转过来对连长说:“军爷,这位是尼德兰陆军上尉莫兰德,他奉范德尔上校之命,前来与驻守此地的明军指挥官谈判。” “谈判?”连长皱眉,“谈什么?” 翻译又和莫兰德上尉说了几句,然后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莫兰德上尉说……贵军应遵循绅士和贵族风范,按照双方都应遵循的法则,与尼德兰军人进行交战。否则……否则就请贵军放下武器,向伟大的尼德兰共和国陆军投降。” 连长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放下武器?”他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着红毛鬼子说,老子就一个字——滚!”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重又快,靴子踩在湿泥上,溅起一片泥水。身后的战士也转身跟着,步枪挎在肩上,枪托在背上晃荡。 翻译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兰德上尉一脸茫然地看着翻译:“他说什么?” 翻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翻译“滚”这个字。他想了半天,说:“上尉先生,这位大明军官先生拒绝向贵军投降。” 莫兰德上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失望而又惋惜的表情。他摇了摇头,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来路驰去。翻译也爬上矮马,一颠一颠地跟在后面。 —— 范德尔听完莫兰德上尉的汇报,脸色铁青。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着马鞭,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靴筒。马鞭是鳄鱼皮的,皮面上有鳞片的花纹,一粒一粒的,很细。手柄上镶着一块银片,银片上刻着他的族徽——一只鹰,翅膀张开,爪子里抓着一条蛇。此刻,这块银片在他掌心里硌得生疼,手心的肉被压出一个印子,但他没有松开,攥得更紧了。 “这些该死的顽固的黄皮猴子。”他终于骂出了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气。 莫兰德上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站在马旁边,手搭在马鞍上,看着范德尔,等他的命令。 范德尔深吸了一口气。气吸得很深,胸腔鼓起来,肩膀往上耸,停了停,吐出来。他拔出指挥刀。刀柄是银的,缠着金丝,护手是贝壳形的,铸着花纹。刀锋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金属在低吟,在空气里颤了颤。刀身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白得刺眼,刀刃上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水的波纹。刀尖指向明军阵地的方向,指得很直,手没有抖。 “炮兵——”他喊道,声音又高又尖,像是喊口令,又像是在发泄。喊的时候脖子上的筋暴起来,一根一根的,像是绳子,“开火!” 炮兵阵地那边,军官已经等了很久了。他站在炮群后面,手里举着指挥刀,刀尖朝下,等着命令。他的手下意识地在抖,抖得很轻,但刀尖在晃。 听见命令,他举起指挥刀,往下一劈。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阳光在刀刃上滚了一下,落下去。旗手挥动旗帜,旗是红白两色的,方格花纹,在风里展开,啪啪地响了两声。 炮手们同时点燃了引火孔。引火孔里插着引火线,线是麻的,用火药水泡过,干透了,一点就着。火苗从线头上跳起来,沿着线往下烧,嗤嗤地响,像是蛇在吐信子。 “轰——轰——轰——” 九磅炮先响了。 炮口喷出火焰和白烟。火焰是橘红色的,很大,像是有人从炮口里吹出一口气,气是火的,烧得空气都皱了。白烟从火焰后面涌出来,一团一团的,往天上飘。炮身猛地往后一退,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炮车轮子碾进泥地里,陷了半寸深,泥土从轮子两边挤出来,堆成两道埂。烟雾在炮口前翻涌,火药的气味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 炮弹从烟雾里飞出去,呼啸着划过天空。声音很尖,像是有人在吹哨子,哨子很大,声音很粗,从头顶上飞过去的时候,耳膜跟着震。实心铁球的弹道相对平直,速度也不快,肉眼几乎能看见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一个小小的黑点,在蓝天上画了一条弧线,弧线很平,几乎是一条直线。 它飞过开阔地,飞过草地,飞过明军营地的外围,最后一头扎进泥土里,溅起一大片泥水。泥水溅得很高,有两三米,土块、草皮、泥浆一起飞起来,又落下去。 大多数炮弹都打偏了。有的落在营地左边,有的落在右边,有的落在前面很远的地方,在草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坑。坑是圆的,边缘是翻起来的泥土和草根,像是被人用大勺子挖了一下。有的坑里有水,水是浑的,泥浆在坑底晃荡。只有一发击中了堑壕前面的沙袋——沙袋被打歪了,歪得很厉害,上面的沙袋滑下来,砸在下面的沙袋上,沙袋口松了,里面的沙子漏出来,哗哗地流了一地。 连长蹲在堑壕里,感觉头顶上有东西飞过去,带着风声。他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看着远处的炮兵阵地。望远镜里,那些青铜炮还在冒烟,炮手们在烟雾里跑来跑去,像是一群蚂蚁。 “连长,要不要开炮?”旁边迫击炮班的班长爬过来问。他爬得很低,肚皮贴着地,手肘撑着往前挪,像一条蛇。 连长没有回答。他在心里算着——两门六零炮,两轮急速射,就能把那些青铜炮全部干掉。第一轮打过去,炮弹落在炮群中间,炸开,弹片飞出去,能削掉半个人。第二轮补射,把那些没炸坏的再炸一遍。用不了两分钟,那些青铜炮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但他不能。 他想起出发前宁绍青交代的话——“迟滞敌人,不是击溃敌人。你要让他们觉得你们不过如此,让他们放心大胆地来攻。攻得越猛,拖得越久,大本营准备的时间就越充足。” 他放下望远镜,对迫击炮班长说:“没有命令,不许开炮。” 班长愣了一下。他愣得很明显,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像是在等连长改口。等了片刻,连长没有改口的意思,他点了点头,爬回去了。 连长又举起望远镜。 尼德兰人的炮兵还在装弹。炮手们把毛刷塞进炮膛,毛刷是猪鬃的,绑在长杆上,捅进去转两圈,拉出来,毛刷上沾着黑灰,黑灰是火药烧剩下的,细得像面粉。然后把火药包塞进去,火药包是纸包的,一包一包的,码在箱子里,拿出来的时候要小心,纸破了火药就撒了。用木槌捣实,木槌是硬木的,头很大,柄很长,一下一下地捣,捣得很用力,炮身在捣的时候晃了晃。再塞进炮弹,炮弹是铁球的,用布包着,布是粗麻布,塞进去的时候要用力推,推到底。用木槌再捣一次,捣实了,最后在引火孔里插上引火绳。 整个过程慢吞吞的,像是慢动作。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不慌不忙的,像是平时训练一样。 连长估算了一下,他们发射一次的时间,他的六零炮能开十炮,足够把那些青铜炮全部炸翻。 但现在还不能还击,因为时机还没到。 第二轮炮击又来了。还是那几门九磅炮和六磅炮,还是那个节奏,还是那个精度。和第一轮一样,炮弹飞过来,呼啸声,落地声,泥土溅射的沙沙声——然后,就没然后了。 连长蹲在堑壕里,等着。 ——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晒得钢盔发烫。里面的衬垫湿透了,汗水顺着衬垫往下滴,滴在额头上,滴在眉毛上,滴进眼睛里,杀得眼睛疼。 堑壕里的泥水被晒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裂纹。裂纹从堑壕底部往上爬,爬到半腰就停了,像是树枝,又像是血管。泥皮翘起来,薄薄的,脆脆的,用手指一碰就碎。 战士们蹲在壕沟里,汗从钢盔边缘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流进领口里,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有人把袖子卷起来,露出胳膊,胳膊上也是汗。 远处,鼓声又响了。 连长举起望远镜。 红毛夷的步兵方阵开始动了。 前排的火枪手把火绳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枪口朝前。后排的长矛手把长矛放平,矛尖指向前方。长矛放平的时候,矛杆从肩膀上滑下来,在手掌里转了一下,握紧了。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片一片的,像是水面上的光斑。 方阵缓缓地向前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步落地的声音很齐,和鼓声合在一起,像是同一种声音,分不清哪个是鼓,哪个是脚。前排的人走,后排的人跟着,没有人超前,没有人落后,像是一台机器在运转。 军鼓手走在最前面,鼓槌一下一下地敲着,声音沉闷而有力。鼓手的脸涨得通红,太阳晒的,也是用力晒的。鼓槌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跟着动,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手腕上,手腕一翻,鼓槌弹起来,再落下去。 连长从望远镜里看着那个方阵。 它像一堵墙。一堵由人和铁组成的墙,正朝他这边推过来。墙很厚,一排一排的人,一层一层的铁,枪管和矛尖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枪,哪个是矛。墙在动,慢慢地动,但不会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它。 他听见身后有战士在喘粗气,喘得很急,像是刚跑完长跑。喘气声很大,呼哧呼哧的,像是拉风箱。他回头看了一眼,是那个新兵,十七岁的那个。他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嘴唇的颜色发白,没有血色。枪在他手里晃,枪口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准星在缺口里跳来跳去。 “稳住。”连长说,声音不大,但在堑壕里听得很清楚,“都给我稳住。” 方阵越来越近。他能看清火枪手脸上的表情了——有的人嘴唇紧抿着,有的人眼神飘忽不定,有的人死死地盯着前方。阳光照在长矛的矛尖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距离。一千米。九百米。八百米。 “再近一点……”他低声说,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再近一点……” 方阵还在向前推进。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对着全连喊道: “准备战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喊完之后,喉咙有点干,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是涩的,有火药味。 堑壕里,所有的枪口都抬了起来。枪管从沙袋上伸出去,一根一根的,排成一排,像是梳子的齿。齿很密,一根挨着一根,没有缝隙。枪管在阳光下泛着蓝黑色的光,光很暗,不刺眼,但看久了眼睛会花。 机枪堡里,射手握紧摇柄,眼睛透过机械瞄具,觇(chān)孔、准星、敌人已经连成了一道直线。他屏住呼吸,压抑想要摇动手柄,开始杀戮的冲动。 迫击炮阵地上,炮手托着炮弹,等着命令。他的手指扣在弹尾的引信上,铜制引信拧得很紧。 连长转回头,重新举起望远镜。 方阵还在推进。脚步声和鼓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声音从地面传过来,震得沙袋上的沙子往下滑,细细的,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晨雾已散尽,杀戮一触即发。 第317章 收复东番(4)急促杀戮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变了。鼓手把鼓槌举得更高了,落下去的时候手腕一翻,鼓面颤了颤,声音从鼓腔里挤出来,闷闷的,却传得很远。 士兵们开始唱歌。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得仿佛风穿过树林时发出的那种呜咽。 “威廉·凡·那叟——荷兰人——敬你——” 方阵开始移动。 前排的火枪手把火绳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枪口朝前。后排的长矛手把长矛放平,矛尖指向前方。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片一片的,像是水面上的光斑,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六百名火枪手,三百名长矛手。 侧翼是熟番仆从军,单独成军。后面还有五十名火枪手和一百名长矛手,站成一个小的方阵,枪口和矛尖都朝着熟番的后背。 他把望远镜移回来,又看了一眼那个方阵。 方阵在往前走。鼓声和歌声混在一起,震得空气都在抖。 连长蹲在堑壕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表情。他怕的是红毛夷不来攻。来攻了,就好办了。 他转过身,沿着堑壕走了一段,一边走一边低声说:“没有命令,不许开枪。谁都不许开枪。”走了三遍,说三遍。回到位置上的时候,又对着身边的新兵说了一遍。新兵点头,嘴唇还在抖。 连长蹲下来,从堑壕边缘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个方阵。他在心里算,八百米,七百五十米,七百米。 “五百米——” 连长直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各就各位,准备战斗。” 命令沿着堑壕传下去,战士们都动了起来。 枪从肩上取下来,枪托抵在肩窝里,枪管架在沙袋上。保险打开,拉栓,把子弹推入枪膛。端起枪,眯起一只眼,三点一线——准星、缺口、目标。 机枪巢里,主射手把双手握在摇把上。枪身上面的弹匣已经装好了,供弹手双手拿着备用的弹匣,六发十四点七毫米的子弹交错有致的压在弹匣里面,黄澄澄的铜壳在暗处发着暗光。 副连长又开始报数了:“四百五十米……四百米……三百五十米……三百米。” 连长听见“三百米”的时候,心想,若是建奴或者蒙古鞑子,这个距离就该开火了。那些人是骑兵,马跑得快,再近就来不及了。但对面是红毛夷,步兵,走得慢。还能再等等。 “二百米!” 连长从堑壕里直起身,手持五年式自动手枪,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 “打!” 同时扣动扳机。 “哒哒哒——” 一梭子七点六三毫米毛瑟手枪弹从枪口里喷出去。枪口跳了跳,火焰在枪口前面闪了闪,白烟从枪管里冒出来。 枪声就是命令。 堑壕里一百名步枪兵,一百支五年式短步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 枪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声。像是过年时候放鞭炮,一串一串的,没有停的时候。硝烟从堑壕里升起来,白花花的,被风吹散,又升起来。 头一分钟,便有六百发六点五毫米步枪弹倾泻而出。 子弹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吹口哨。有些打低了,打在草地上,泥巴溅起来,草叶被打断,飞在空中。但大多数打进了人群里。 走在最前面的几排长矛兵和火枪兵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猛地往后倒。有人胸口开花,衣服破了一个洞,血从洞里喷出来,溅在旁边的人身上。有人大腿被打断,站不稳了,歪了一下,倒在旁边的人身上,两个人一起倒下去。有人脑袋被打穿了,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直直地往前栽,脸砸在地上,尖顶铁皮盔滚出去,在草地上弹了两下,停了。 后面的士兵有的还在往前走,有的却停下来了,更有人转身想要往回跑,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撞在一起,推搡着,骂着,喊着。 莫林上尉骑在马上,站在方阵的右侧。 他看见自己的部下倒下去。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了。他看见有人捂着肚子蹲下去,手缝里漏出肠子,灰白灰白的,滑到地上。他看见有人趴在地上爬,一条腿拖在后面,裤腿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他看见有人站在那里不动,眼睛瞪着前方,胸口有一个洞,洞的边缘是黑的,中间是红的,血从里面往外涌,顺着衣服往下淌,滴在靴子上,滴在草地上。 他的嘴张着,没有声音。他的手攥着缰绳,攥得很紧,手指头发白。他的马在原地转圈,蹄子踩着地,踩得泥巴翻起来,他也不管。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见过战场。他在欧洲打过仗,见过炮弹飞过来,见过长矛捅进人的肚子,见过刀砍在人的脖子上。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两百步之外,那些藏在土堆后面的明国人,用火铳打出像下雨一样的弹丸,他的部下还没有来得及开火,就倒下了。 忽然,一颗六点五毫米步枪弹击中了他的左胸。 十点二克重的白铜被甲铅芯圆头弹穿过肋骨,撕碎了肺,撕碎了心脏。他的身体在马鞍上僵了一下,然后往前栽。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脚还挂在马镫里,被马拖着走了几步,马镫松了,他落在地上,脸朝下,趴着。血从胸口下面渗出来,浸进泥地里,黑红色的,慢慢扩散。 —— 堑壕后方的空地上,迫击炮班早就在等了。 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架在那里,炮管倾斜,指向南边。炮班长站在两门炮中间,左手举着,眼睛盯着前方的堑壕。 “放!” 第一炮手把炮弹从炮口滑进去。弹体顺着炮管往下滑,尾翼擦着炮管内壁,发出嗤嗤的声音。滑到底部,撞针击发底火,火药在炮膛里燃烧,气体从炮管底部往上推,弹体从炮口飞出去。炮管往后一退,底座在泥地里陷了陷,又弹回来。 “嗵——” 声音不大,很闷,像是有人往水潭里扔了一块大石头。 炮弹从炮口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弧线很高,从堑壕上面越过去,从尼德兰方阵的头顶上越过去,落在后面的炮兵阵地上。 第二炮手跟着放。然后是第一炮手,第二炮手。两个人轮流放,一个人放完退到后面拿炮弹,另一个人跟上。炮弹一发接一发地从炮口滑进去,“嗵、嗵、嗵”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厚的鼓。 头一分钟,两个炮组向尼德兰炮兵阵地倾泻了三十发六十毫米榴弹。 一发炮弹落在两门九磅炮中间,轰——”,弹片横飞,炮手们被冲击波掀翻。 又是一发榴弹落在一辆弹药车上。弹药车的车厢是木头的,里面码着球形炮弹和火药包。炮弹炸开的时候,火药包被引爆了。 “轰隆隆——”耀眼的烈焰骤然释放,仿佛太阳跑到了眼前一般。旋即,震耳欲聋的声响如浪潮一般扩散开来。一朵红黑色的死亡蘑菇云冲天而起。 辛辛苦苦拖来的十八门大炮,顷刻间有半数被炸成了一堆青铜破烂。剩下的几门炮,炮手也跑了,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吓跑。 范德尔在后方拿着单筒望远镜,看见了这一切。 他的嘴巴张着,张得很大,下巴往下坠,嘴唇往两边扯,扯成一个椭圆。他的眼睛瞪着,眼珠子往前凸,眼眶周围的肉绷得很紧,额头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很深。他的脸失去了血色,像是有人在脸上刷了一层石灰。他的手在抖,望远镜在手里晃,镜筒里的画面一跳一跳的,但他没有放下来。 他看见那些明军打出来的弹丸像是下雨一样,落在他的步兵方阵里,他的士兵像是被割的麦子一样往下倒。他看见那些明军的炮打出来的东西会炸,炸得他的炮兵阵地到处是火,到处是烟,到处是死人。 他喊:“莫兰德!莫兰德上尉!” 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又高又尖,像女人在喊,像孩子在叫,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嗓子里拧了一下,把声音拧细了,拧长了,拧得弯弯曲曲的。 莫兰德策马跑过来。他的脸色也不好,但没有范德尔那么白。他勒住马,看着范德尔,等他的命令。 “让那些土番立刻发起进攻!”范德尔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在尖着,还在高着,还在弯着。 莫兰德没有动。他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范德尔。前面的方阵已经散了,到处是跑的人、倒的人、叫的人。那些土番站在侧翼,还没有动。他们的头人骑在马上,往这边看,等着命令。 莫兰德说:“上校先生,对面明军火力凶猛,这时候进攻——” “去!”范德尔打断他。他的手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告诉他们,只要冲进明军营地,总督阁下不但会对他们免税一年,还会无偿提供五百支火绳枪。一个明军的头颅换一枚银币,军官换一枚金币。” 莫兰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眼白上有血丝,瞳孔在抖。莫兰德没有再说话,拨转马头,往熟番那边跑。 —— 莫兰德跑到熟番头人面前的时候,那些头人正骑在马上,伸着脖子往前看。他们看见尼德兰人的方阵乱了,看见人到处跑,看见地上躺着很多尸体。他们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没有跑。 莫兰德勒住马,用土语喊:“总督有令——杀光明人,明人村寨里的女人、牲畜和粮食统统归你们,尼德兰分毫不要!” 头人们互相看了一眼。他们的眼睛亮了。 莫兰德又说:“冲进明军营地,免税一年,无偿提供五百支火绳枪。一个明军头颅换一枚银币,军官换一枚金币!” 头人们的眼睛更亮了。有人舔了舔嘴唇,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刀,有人从背上取下弓,搭了一支箭在弦上。 靠得近的熟番土兵听见了这些话。他们举着刀、举着矛、举着弓,嘴里发出“吆嗬吆嗬”的叫声。 一个头人举起刀,往下一劈。 土番们冲出去了。 —— 连长在堑壕里看见了那些土番。 他们从左边涌出来,成百上千的,像洪水,像泥石流,像山上滚下来的石头。他们的头上插着野鸡翎,红的、黄的、绿的,在阳光下晃眼。他们的脸上涂着花纹,黑一道白一道的,嘴张着,露出牙齿。他们跑得很快。脚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像是有一千只鼓在敲。他们的叫声很大,很杂,“吆嗬吆嗬”的,和前面尼德兰人的歌声不一样,不是唱的,是吼的,是嚎的,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气,带着唾沫。 连长喊:“六零炮!打土番!” 炮手们把炮口转向左边,调整射角,炮弹从炮口滑进去。 “嗵、嗵、嗵——” 炮弹飞过堑壕,飞过开阔地,落在熟番队伍里。 第一发炸开的时候,几个土番像是脚底下踩了弹簧,猛地往上弹,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不动了。 第二发炸开的时候,弹片横扫过去,削掉了几个人的脑袋。脑袋从脖子上滚下来,掉在地上,滚了滚,羽毛散了,插在泥里。身子还往前跑了几步,才倒下去。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一发接一发地落下来。 但熟番太多了。前面倒下了,后面踩着尸体继续冲。有人被弹片划伤了胳膊,血顺着手往下淌,滴在刀上,他不管,还在跑。有人被炸断了一条腿,趴在地上,用手撑着往前爬,爬了几步,不动了。有人被炸聋了耳朵,听不见声音了,还在跑,嘴还在张着,不知道在喊什么。 连长在堑壕里看着。他的枪里的子弹打完了,正在换弹匣。他看了看左边的熟番,又看了看前面的尼德兰人。尼德兰人的方阵已经散了,到处是跑的人,有的往南跑,有的往西跑,有的往东跑,就是没有人往前跑。熟番还在冲,从左边绕过来,离堑壕越来越近。 两个排的兵力,面对从正面进攻的一两千敌人,兵力悬殊过大,步枪可以打死前面的,打不死后面的;可以打左边的,打不了右边的。再多子弹也不够用。 七连长不敢轻易动用预备队——另外两个排,敌人还有数百骑兵以及更多的步兵蠢蠢欲动。 他朝机枪堡的方向喊:“机枪!打!” 机枪堡里,主射手等了很久了。 他的手一直握着摇把,手心出了汗,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握回去。他的眼睛贴着瞄准具,觇孔、准星和敌人形成了完美的三点一线。枪口略有晃动,幅度与他的心跳似乎同频。 “打——” 连长的喊声传入他的耳中,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开始摇动摇把。 摇把不快不慢。若是太快,即便是有限速装置,也很容易导致卡壳。太慢了,打不出效果,更不能抒发他心中激情。他是个老手,摇把的速率、频率——早已成了肌肉记忆,甚至不用去思考,只是手腕翻一下,摇把转一圈,子弹打出去一发。翻一下,一圈,一发。翻一下,一圈,一发。 “噔、噔、噔、噔——” 声音从枪身上传出来。不是“哒哒哒”,是“噔噔噔”,很硬且很脆,像是有人在用钢凿凿石头,一下一下的,凿得很深,凿得很稳。枪口前面闪着火,一闪一闪的,火焰很短,很亮,白得发蓝。硝烟从枪管旁边冒出来,一股一股的,被风吹散,又冒出来。 十四点七毫米的子弹,一发一发的从枪管里飞出去。 子弹如同小炮弹一般,铜壳,铅心,外面裹着一层黄铜被甲。飞出去的时候声音十分尖利,“咻——”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吹哨子,刺得人耳朵疼。 子弹打进了熟番的队伍里。打在第一个人身上,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带着血,带着肉,带着碎骨头,打在第二个人身上。第二个人也是胸口进去,后背出来,打在第三个人身上。第三个人倒下去的时候,子弹还在飞,又打穿了后面的血肉之躯。 先前还在往前冲的熟番像是迎面撞上了一面墙。一面看不见的墙,铁的,很厚,很硬。撞上去的人,头破了,胸穿了,腿断了,倒在地上,叠在一起,一个压一个。后面的人还在往前跑,撞在前面倒下的人身上,绊倒了,趴在地上,又被后面的人踩,踩在背上,踩在头上,踩在手上。 “噔、噔、噔——”机枪还在响,如同地狱恶魔一般叫嚣。 那些熟番实在是冲不过来。前面的人倒下了,堆成一堆,后面的要冲就得踩着同伴的尸体。有人踩了,滑倒了,也倒下了。有人不踩了,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尸体堆,看着尸体堆上面还在飞的子弹,看着子弹把新冲上来的人打成两截。他们的嘴张着,眼睛瞪着,手里的刀垂下来,矛尖戳在地上。 “噔、噔、噔——”机枪仍旧没有停。 一挺多管机枪调整射向,对准了正在整理阵型的尼德兰陆军。小炮弹般的子弹打在他们身上,比打在熟番身上还惨。熟番没有盔甲,是血肉与钢铁之间的纯粹较量。尼德兰人有胸甲,被粗大的子弹夯中,子弹带着铁皮的碎片,打进肉里。铁皮的碎片比子弹还厉害,在肉里面搅,搅出一个大洞。 更有人被削掉了半边脑袋,脑浆溅在旁边的旗子上,白花花的。有人被打断了腰,上半身和下半身只连着一点皮,躺在那里,还在喘气,喘了几口,不喘了。有人被打碎了胳膊,胳膊不见了,肩膀上一个窟窿,血往外喷,喷在地上,喷在旁边的人身上。 范德尔在后方看见了这些。 他的望远镜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他的马在往后退,蹄子踩着地,一步一步地退,他没有勒。他的嘴张着,合不上了。他的脸是白的,白得像纸,白得像石灰,白得像死人。 他看见那些土番——那些他花了几年时间收服的、养着的、喂着的土番——像是麦子一样被割倒。不是一片一片地倒,是一排一排地倒,一层一层地倒,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倒下的身体冲了几步,也倒下了,再后面的不敢冲了,站在那里,站在那里被子弹打,打倒了,再后面的转身就跑。 他看见那些尼德兰士兵——那些他从欧洲带来的、训练了好几年的、穿着整齐军装的士兵——也在跑。不是撤退,不是转进,是跑,是逃命。有人把火绳枪扔了,有人把长矛扔了,有人把盔甲脱了,脱到一半卡住了,一边跑一边扯,扯不下来,干脆不扯了,就那么跑,盔甲在背上晃,啪啪地响。有人跑的时候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鞋掉了也不捡,光着一只脚跑,跑了几步,另一只鞋也掉了,光着两只脚跑。 那些熟番跑得比尼德兰人还快。他们生长于山林之间,尤为善于林间奔跑,脚上有茧子,跑起来像鹿,像羚羊,像草原上被狼追的兔子。他们跑的时候刀不要了,矛不要了,弓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两条腿。他们的野外求生经验告诉他们——不要想着跑得比野兽快,要跑得比同伴快。 有人推倒了前面的人,踩着倒下去的人跑过去。有人从侧面绕,绕到前面去,把后面的人甩在后面。有人跑不动了,站在那里喘气,回头看了一眼,又跑。 连长在堑壕里站起身。他的枪还握在手里,枪管是烫的,烫得掌心发红,但他没有放下。他往南边看去。 战场上到处是尸体和伤员。有人在爬,爬得很慢,手撑着地,腿拖在后面,泥地上拖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有人在叫,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人。有人一动不动,趴着,仰着,侧着,姿势不一样,但都不动。 他的耳朵里还在响。不是外面的声音,是里面的,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袋里飞。他张了张嘴,咽了一口唾沫,耳朵里好了一点。 枪声停了。 连长站起身,往南边看去。 尼德兰人的溃兵散成一片,有的往南,有的往西,有的往东,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熟番跑得更远,已经进了林子,只看见树梢在晃,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声。 然而,他们不知道是,除了成为俘虏或者尸骸,他们再无第三条道可走。 第318章 收复东番(5)尼德兰人的陆军完了 大肚溪出海口南岸的滩涂地上,风里都裹着散不去的硝烟与血腥味,尼德兰人临时搭建的陆军大本营里,一片兵败后的死寂与狼藉。 范德尔上校浑身沾满尘土,歪斜的军帽扣在头顶,半边帽檐都耷拉下来,溃逃时随身佩戴的佩剑早已不知去向,靴底糊满厚厚的泥污与枯草碎屑,裤腿上还沾着几块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点。他整个人瘫坐在主营帐的硬木椅上,脊背佝偻着,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就连桌案上那只陶制水杯都握不住,杯身磕碰着桌面,发出细碎又烦躁的声响。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被明军击溃的惨状,震天的枪炮声、士兵的哀嚎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他侥幸从战场上逃出生天,满心只剩劫后余生的后怕,压根不敢去想,明军会如同附骨之疽一般,衔尾追到这里。 营帐内外,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瘫坐着的尼德兰败兵,有人抱着流血不止的伤口,压低声音发出痛苦的哀嚎,有人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脸上没了半点神采,全然没了平日里尼德兰军队自诩的精锐风范。整座营地乱糟糟一片,空气中混杂着硝烟、血腥味、汗臭与绝望的气息,残余的士兵早已没了军纪,一个个垂头丧气,连整理军械、加固工事的心思都没有。范德尔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侥幸,想着营地内尚留有数门火炮,还有数千残兵驻守,好歹能暂作喘息,重整旗鼓,却不知死神的脚步,已经悄无声息地踏到了营地门口。 哐当一声巨响,营帐厚实的布帘被猛地撞开,副官莫兰德上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军靴狠狠踩碎了地上碎裂的瓷片,刺耳的碎裂声划破了营地的死寂。莫兰德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恐惧扭曲变形,眼眶通红,泪水混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几乎是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沙哑又颤抖:“指挥官阁下,明军……明军追上来了!” 一句简短的通报,被恐惧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如同惊雷一般,在范德尔耳边轰然炸开。莫兰德僵直着身体,连抬手行礼的力气都没有,身为副官,他亲眼见识过明军那碾压性的火器威力,看着眼前这群军心涣散、毫无斗志的残兵败将,他心里清楚,这支刚刚遭遇大败的队伍,根本无力抵挡明军的锋芒,深入骨髓的绝望瞬间吞没了他,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只觉得末日已然降临。 “什么?” 范德尔浑身骤然一僵,满脸惊悚,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呆愣片刻后,他尖叫着猛地起身,双腿却因为过度恐慌发软,重心瞬间失衡,身子往前狠狠一扑,险些迎面栽倒在地上。他慌忙伸出手,死死扶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攥握泛出青白,全然不顾及自己的贵族仪态与军官体面。 脑子里一片空白,先前对战明军时的自负与傲慢,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战败后的狼狈,以及此刻被明军穷追不舍的极致恐惧。他想不通,明军的行军速度为何如此之快,简直像是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就追到了大本营,心底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念想彻底破碎,慌乱与歇斯底里瞬间吞没了他,嘴里反复呢喃着“不可能”,情绪已然濒临失控。 “明国人追来了,已经到了营地外围!”莫兰德上尉声音发颤,再次重复,语气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范德尔再也顾不上分毫,脚步踉跄着,连滚带爬地冲上营地内高耸的石制炮垒,扶着冰冷粗糙的护栏,站在平台顶端大口喘着粗气。他甚至不用拿起身旁摆放的单筒望远镜,就清晰地看到了远处地平线上,那支整齐划一、步伐沉稳的明军军阵。 队伍阵型严密,旌旗林立,士兵们踏着整齐的步伐前行,尘土随着脚步缓缓扬起,军阵中央,大明日月旗迎风烈烈,鲜艳的旗帜在旷野上格外刺眼,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直直戳进范德尔的心脏。这支明军军纪严明、气势凛然,与脚下这群散乱不堪、士气全无的尼德兰残军形成了天壤之别,这一幕,彻底击溃了范德尔的心理防线,他身子一晃,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从炮垒上栽下去,心底只剩下无尽的寒意。 “为什么!明国人难道会飞么?”范德尔彻底失态,面色涨红如血,脖子上青筋暴起,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嘶吼,全然没了往日里举重若轻的贵族风范,反倒像极了阿姆斯特丹街头撒酒疯的酒鬼,“快,发警报,敌袭!全军备战!” 当当当—— 急促刺耳的警报钟声瞬间响起,一声接着一声,飞快传遍整座尼德兰军营。原本死寂的营地瞬间炸锅,彻底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炮兵们慌不择路,拼命地将沉重的火炮推入炮位,双手颤抖着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动作频频变形,有人慌乱之中打翻了身旁的火药桶,引得周遭士兵一阵惊呼逃窜。火枪兵们扛着沉甸甸的火绳枪,拎着笨重的枪架,疯了一般朝着预设战位飞奔,脚步慌乱之下,不少人撞在一起,人仰马翻。长矛兵们一个个神色凝重,死死攥紧手中的长矛,可心底却满是忐忑,看着周遭混乱不堪的场面,全然不知道该如何抵挡来势汹汹的明军。所有人都在慌乱地奔走,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惧。 出现在尼德兰远征军营地东北角的这支明军,并非此前击溃范德尔的那支部队,而是宁绍青率领的登州营右营第一都司,也就是东平营。这支部队的级别与等来团练陆营相当,编制规模理论上相当于屯粮城营、龙武前营和铁山营三部之和,建制兵员可达一万五千至一万八千人,而第一都司理论兵力也有六千至八千人,实际上还不到四千人。 眼下,投入这场战役的部队不过五个步枪连,外加部分炮兵与机枪兵,兵力远少于尼德兰残军。可明军占据着绝对的装备碾压优势,宁绍青目光平静地望向尼德兰营地,眼底满是沉稳与自信,胸有成竹。在他看来,凭借麾下的机枪、火炮,再加上内河炮艇的舰队加持,哪怕尼德兰人兵力数倍于己,也不过是前来送死,此战必须主动出击,一举歼灭这支盘踞东番的尼德兰陆军。 宁绍青亲自率领全部步枪兵、大部分炮兵和机枪部队,主动寻敌,队伍几乎是踩着尼德兰败兵的踪迹,一路稳步前行,顺利推进到尼德兰大营东北三公里处。在三艘江鱼级炮艇的火力掩护下,不到两千明军,硬生生将数倍于己的尼德兰人,死死堵在了海边这片营地之内,彻底切断了他们的陆地退路,营造出瓮中捉鳖的绝杀态势。 陆地上的巨大骚动与震天声响,很快惊动了驻泊在附近海面上的尼德兰舰队。 舰队旗舰“联省”号,是一艘极具尼德兰特色的三级战列舰,吨位将近一千吨,舰上载炮繁多,配有十门36磅炮、十二门24磅炮、十六门18磅炮、二十门12磅炮,外加十六门3磅与6磅炮,战力堪称强悍。艏楼之上,舰队指挥官伯德将军端着单筒望远镜,眉头紧锁,紧紧盯着岸边混乱不堪的陆军营地,看着那连绵升腾的硝烟,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深知自家陆军的战力,更清楚明军的凶悍,当即下令舰队主力战舰拔锚起帆,主动远离海岸线,规避明军可能发起的岸炮打击,保全舰队主力实力。紧接着,他又朝身旁副官厉声传令,派遣几艘速度较快的武装商船,抵近海岸线,尝试支援被困的陆军。 伯德心底依旧带着西洋将领的自负,坚信自家舰队主力无人能敌,可他摸不清明军火器的底细,行事不得不谨慎,与此同时,他也对陆军的不堪一击满是恼怒与不屑,觉得这群陆军白白浪费了舰队的支援机会。 —— 就在几艘武装商船缓缓调转船头,准备靠近海岸线时,尼德兰营地内的炮兵仓促打出了第一轮齐射。这支尼德兰陆军的火炮,仅有两门9磅炮与六门6磅炮具备较远射程,数量众多的3磅小口径火炮,只能原地待命,根本够不到明军阵列。 八枚如同学生铅球大小的实心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可因为炮兵过度慌乱,准度极差,炮弹尽数落在明军阵列几百米开外,狠狠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砂石,落地后的炮弹又顽强地向前滚动了一段距离,便彻底没了动静。 炮位上的尼德兰炮兵看着这一幕,脸色越发惨白,慌乱之下准度尽失,心底满是无力感,他们清楚地知道,这般微弱的炮击,根本无法阻挡明军推进的脚步,只能让绝望的情绪愈发浓重。 面对尼德兰人不痛不痒的炮击,明军军阵纹丝不动,宁绍青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慌乱,当即下令全军不许反击。他稳坐军前,静静等待着最佳进攻时机,内心无比笃定,无需陆军贸然冲锋、白白损耗兵力,依托江鱼级炮艇的火力,便能彻底摧毁尼德兰人的营地与防御工事,此刻的隐忍,就是为了后续一击致命,用最小的代价拿下这场胜利,彻底碾碎尼德兰人的抵抗意志。 不多时,大肚溪河道之上,滚滚黑烟升腾而起,三艘江鱼级炮艇排成一字纵队,顺着河道徐徐驶来,艇身无帆无桨,全靠机械动力前行,航速稳定保持在六节,为首的炮艇艇艏两侧,清晰涂着“鱤鱼号”三个大字,紧随其后的,分别是乌鳢号与鲈鲤号。 江鱼级炮艇本为内河巡航、火力支援所建,艇身火力配置却极为凶悍,鳡鱼号艏甲板搭载八八炮,司令塔前方凸台配有三七转膛炮,艉甲板装有五九快炮,外加十四点五毫米重机枪,所有火力口,齐齐对准了尼德兰人的军营。 司令塔内,艇长一手紧握单筒望远镜,锁定尼德兰人核心炮垒,一手攥紧通话器,语气冷静地下达开火命令。 轰—— 一声震天炮响,鳡鱼号前主炮口瞬间喷吐出一团炽烈的火焰,一发十几斤重的88毫米高爆弹脱膛而出,以每秒数百米的速度飞驰而出,短短三秒不到,便跨越两军距离,精准命中尼德兰人炮垒。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瞬间炸开,一朵红黑交织的蘑菇云腾空而起,硕大沉重的青铜炮管、坚固的木质炮架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石、木屑、金属碎片四处飞溅,炮垒上的炮手当场阵亡,连一声哀嚎都没能发出,便被爆炸的气浪吞噬。 紧接着,三艘江鱼级炮艇同时开火,三门30倍径88毫米速射炮,以每分钟八发的战斗射速,持续将高爆杀伤弹狠狠砸向尼德兰营地。88毫米高爆弹的威力,虽不及大口径重炮,可胜在射速极快,三门炮同步发力,每分钟足足有二十余发炮弹倾泻而下,如同钢铁暴雨一般,砸在尼德兰人的头顶。 反观尼德兰人的火炮,每分钟只能打出一两发实心铁弹,与明军的火力密度相比,有着天壤之别,这一刻,明军炮艇的火力,无异于在用钢铁与炸药,对尼德兰营地进行无差别洗地。 顷刻间,原本还算井然有序的尼德兰营地,瞬间沦为人间地狱。炮垒接连坍塌,木质营帐被尽数引燃,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尼德兰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幸存的士兵四处逃窜,哭喊着、求饶着,彻底失去了秩序,营地指挥体系瞬间崩溃。范德尔蜷缩在掩体之后,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满心都是绝望,再也发不出任何指挥命令,彻底沦为这场战争的旁观者。 —— 岸边的震天爆炸,让正在靠近的尼德兰武装商船船员吓得魂飞魄散。 最前方的武装商船上,挺着啤酒肚的船长双手死死抓着艏楼护栏,指节泛白,脸色惨白,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口中不停喃喃祈祷:“上帝啊,这是魔鬼的力量……”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场景,这三艘无帆无桨的怪船,不靠风帆、不用船桨,仅凭船舯粗大管道喷出的滚滚黑烟,便能稳步前行,船上粗细不一的炮管不停喷火,每一次喷火,都伴随着岸边的剧烈爆炸,威力远超尼德兰舰队的舰炮。在他眼里,这支明军水师,比传说中的撒旦还要可怕。 眼看着三艘炮艇缓缓驶出大肚溪出海口,调转船头,依旧维持着一字纵队,炮口齐齐对准逼近的武装商船,胖船长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尖锐到失真,堪比阿姆斯特丹剧院的女高音,他嘶吼着下令:“左转舵!快左转舵!逃命!” 江鱼级炮艇虽为内河火力支援舰,并非专职海战舰船,可登莱军向来没有避战退缩的习惯,遇敌便战,哪怕面对尼德兰商船,也绝不会手软。鳡鱼号艇长一声令下,三艘炮艇的三门88毫米速射炮、三门59毫米速射炮,同时瞄准目标,同步开火。 轰!轰!轰! 大肚溪出海口附近的海面上,瞬间炮声隆隆,海浪被炮火激起数丈高。 正在转向的尼德兰武装商船首当其冲,船艏楼与船舯部位,接连被多发88毫米爆破弹命中,足足四分之三尺厚的橡木船壳,在爆破弹面前如同纸片一般脆弱,瞬间被炸得支离破碎,船身炸开巨大的缺口,周遭船员血肉纷飞,残肢断臂散落海面。四散溅射的碎木屑,如同武侠小说中的暴雨梨花针一般,杀伤力惊人,周遭士兵即便没被炮火直接击中,也被木刺扎得浑身是伤,哀嚎声此起彼伏。 一枚88毫米锥形钢弹,轻而易举地撕开厚实的橡木船板,射入商船船舱内部,高温的炮弹瞬间引爆舱内囤积的火药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比先前所有炮火都要猛烈,一朵巨大的蘑菇云直冲天际,整艘武装商船在剧烈的连锁爆炸之中,瞬间解体,连人带船化作无数残骸,断裂的主桅杆、沉重的加农炮管,被炸飞数十米远,最终沉入大海,连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 后方紧随而至的几艘尼德兰武装商船,亲眼目睹了这般惨烈的下场,彻底丧失了战斗意志,再也顾不得舰队的支援命令,船员们尖叫着调转船头,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近海,朝着舰队主力方向逃窜,全程不敢回头多看一眼。这场短促的海上遭遇战,明军以三艘炮艇完胜,彻底断绝了尼德兰舰队支援陆军的念想。 海上的战斗悄然落幕,陆地上的清剿战,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 经过明军炮艇的一轮火力洗地,尼德兰陆军遭受毁灭性打击,所有火炮尽数被毁,兵力伤亡惨重,更致命的是,整支部队彻底失去了有效指挥,上校范德尔不知所踪,战场上军阶最高的指挥官,仅剩一名上尉,军心彻底涣散,再也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东平营第一都司的进攻部队,稳步离开出发阵地,朝着尼德兰营地推进,全程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三个步枪连依托营地外墙,快速搭建起重机枪与六零炮阵地,随后以排为单位,分成若干战斗梯队,井然有序地进入尼德兰营地。 明军士兵军纪严明,配合默契,即便敌军已然溃败,也没有丝毫松懈,严格执行作战条例,以小组为单位,互相掩护、交替推进,眼神冷峻,时刻警惕着暗藏的抵抗势力。 残余的尼德兰陆军,加上依附他们的熟番仆从军,约莫还有一千几百人,兵力上依旧占据优势,可他们被明军彻底压制,蜷缩在海边滩涂地带,依托礁石、灌木丛、简易壕沟,做最后的负隅顽抗。这群残兵满心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妄图拖延时间,等待舰队派遣船只接应,或是运来增援兵力。 上等兵辛帕德是一名尼德兰炮兵,先前明军炮火洗地时,他反应迅捷,冒着炮火带着几名伙伴,拼死拖出一门3磅野战炮,在靠近海滩的沙丘后方,搭建起简易发射阵地。辛帕德一直坚信,炮兵是步兵之胆,即便战局已然溃败,这份执念依旧没有消散,很快,他的炮组附近聚集了不少火枪兵,还有少量长矛兵。 这些尼德兰士兵,依旧固守着所谓的贵族骄傲,打心底看不起明军,宁死也不愿投降,他们藏在掩体之后,打算等明军靠近后,打一场伏击,给明军一点颜色看看。不少长矛兵早已丢掉了笨重又碍事的长矛,换上了短剑与手铳,做好了近战肉搏的准备。 可他们等来的,不是靠近的明军步兵,而是带着尖锐呼啸声,从天而降的炮弹。 明军六年式70毫米步兵炮率先发难,一枚枚九斤重的高爆榴弹,精准落在尼德兰残兵藏身之处,接连炸开。这种榴弹威力虽不及炮艇的88毫米舰炮,却胜在射速快、火力密集,一轮炮火覆盖,就让尼德兰残兵伤亡惨重。 战场上仅剩的那名尼德兰上尉,看着接连炸开的炮火,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士兵,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己方早已没有任何胜算,别说发起反击,就连最基本的招架之力都没有,继续抵抗,不过是白白送命。 辛帕德不甘心就此认输,他指挥炮组,趁着明军炮火间隙,打出了一轮伏击,两斤多重的实心铁弹呼啸而出,造成了登莱军在此战中为数不多的伤亡,两名步枪兵当场阵亡,多名战士负伤,其中三人伤势严重。紧接着,数十名尼德兰火枪手,趁机打出一轮排枪,可火绳枪精度极差,射程有限,没能造成更多伤亡。 但尼德兰人的抵抗,也就到此为止了。 明军当即调动六零炮,一轮三发急速射,精准命中沙丘后的炮组,辛帕德拼死保住的3磅野战炮,瞬间被炸成一堆破铜烂铁,炮组士兵当场阵亡。随后,几个步兵排的上百支6.5毫米短步枪同步齐射,几轮密集的排枪下去,正在疯狂装填弹药的尼德兰火枪手被打得人仰马翻,一旁手持短剑、准备冲锋的长矛兵也伤亡惨重,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除了正规的尼德兰陆军,战场上还有数百名熟番仆从军。这些熟番士兵装备简陋,大多手持砍刀、长矛,连像样的火器都没有,可他们生性凶悍,面对明军密集的排枪与冲锋枪火力,依旧前赴后继地发起冲锋,悍不畏死。只可惜,在绝对的火力差距面前,这般无畏的冲锋,无异于以卵击石,熟番仆从军接连倒下,最终尽数被歼灭,他们悍不畏死的作风,也给明军士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并非所有尼德兰官兵都在负隅顽抗,莫兰德上尉便是头脑清醒、识时务的那一类。他从始至终看着战局一步步走向覆灭,从最初的恐慌绝望,到彻底认清现实,明白再继续抵抗,只会让更多无辜的士兵白白送命,毫无意义。 他没有在战斗一开始就投降,而是等到明军炮火停歇、步兵进入战场清剿时,才寻来一块白布,做成简易的白旗,高举着走出掩体,率领麾下一支毫无斗志的小部队,主动向明军投降,体面地结束了属于他的战斗。莫兰德心底一片释然,他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只求能保住这些幸存士兵的性命,坦然接受了尼德兰陆军战败的事实。 随着尼德兰残兵死的死、降的降,熟番仆从军被尽数歼灭,海边的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彻底消停,整场战斗彻底结束,尼德兰驻东番陆军,全军覆没。 战斗结束后不久,宁绍青便拿到了详细的战果简报。此战共计歼敌一千余人,其中尼德兰正规军六百余人,熟番仆从军四百余人;俘虏敌军上千人,其中尼德兰士兵五百余人;缴获完好火绳枪两百余支、手铳两百余支、火药及铅弹数百斤、西洋盔甲一百余副、西夷铁剑两百余柄,粮食、药品、葡萄酒等军用物资不计其数。 宁绍青当即下令,将所有缴获物资仔细清点,逐一列具清单,以备后续查验。同时,他并没有让部队在海边滩涂构筑防御工事,而是下令全军退守至距离海滩千米之外,就地挖掘堑壕、构筑阵地。 宁绍青心思缜密,他清楚地知道,尼德兰海军舰队依旧完好无损,舰队搭载上千门前膛炮,即便都是黑火药前膛炮,发射的实心炮弹依旧能给明军造成不小的伤亡。他不打算贸然硬刚尼德兰舰队,选择主动让出海滩,若是尼德兰人不甘心失败,胆敢派兵登陆,正好能让他们再次尝尝登莱军机枪大炮的威力。 —— 远处的海面上,尼德兰近百艘战船列阵待命,伯德将军站在旗舰联省号的艏楼上,全程眼睁睁看着自家陆军被明军彻底歼灭,却因为忌惮明军炮艇的火力,不敢靠近海岸线半步,只能袖手旁观。 他握着单筒望远镜的手掌不断收紧,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心底的憋屈、震怒与耻辱感不断翻涌,复仇的怒火愈发炽烈,灼烧着他的理智。身为尼德兰舰队指挥官,麾下陆军全军覆没,他却束手无策,这是他从军以来,从未有过的挫败与屈辱。 伯德将军死死盯着大肚溪出海口方向,盯着明军清理战场的身影,盯着那三艘隐匿在内河、给舰队带来巨大威慑的炮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没有丝毫情绪,却含着冰冷刺骨的杀意。 第319章 收复东番(6)最后的决战 红日从海平面徐徐跃升,裹着淡金霞光破开长夜,漫无边际的黑暗一点点消融在晨光里。 远处海平面上,一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缓缓探出,随着晨光愈发鲜亮,直直刺入海面之上的薄雾。海面上的平和瞬间被打破,空气里渐渐弥漫起紧绷的战意,连吹拂的海风,都多了几分凌厉。 几艘尼德兰武装商船扯满风帆,船帆被海风撑得鼓鼓作响,如同海上轻骑一般逆势向北行进,奉命前出探寻明军水师的踪迹。船上的了望手扶着船舷,眯眼盯着远方海面,手里紧紧攥着信号旗,随时准备传递敌情。甲板上的水手各司其职,脚步匆忙,脸上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过多久,远方海平面上,数艘造型怪异的战舰接连跃出晨光,彻底打破了海面的平静。这些战船没有船帆,也没有船桨,通体刷着深灰漆,船身线条硬朗,船舯部竖着若干高耸硕大的铁皮管,滚滚黑烟源源不断地从烟囱里喷涌而出,在海面上方散开。船身侧舷不见寻常战船的炮窗,前后甲板上,十几根粗细长短不一的金属炮管直指前方,冰冷的炮口透着十足的杀气。 这支突然现身的水师,正是来自东番岛北部的南洋舰队第二分舰队。 这南洋舰队由东琉分舰队扩编而来,第一分舰队是两艘致远级穹甲巡洋舰。第二分舰队清一色扬威级巡洋舰,数量增至八艘。 如今从东平赶来的共有四艘扬威级,最前端的正是旗舰扬威号,扬勇、扬武、扬升三舰紧随其后,朝着尼德兰舰队方向稳步推进。 不多久,舰队调整方向,打算从外侧迂回,切入尼德兰舰队主力的左翼方位,彻底封堵其侧翼机动的空间。与此同时,三艘镇海级远洋炮舰缓缓驶来,相较于巡洋舰,它们航速稍慢,不偏不倚径直冲向尼德兰舰队本阵,气势沉稳,丝毫不惧敌军主力的火力。 大肚溪出海口处杀出来的三艘江鱼级炮艇列成一字纵队,艇身平稳,炮口悉数就位,摆出标准的炮击阵型,紧贴着海岸线快速前行,直直刺向尼德兰人的右翼,三路明军水师配合默契,从北、中、南三个方向,对尼德兰舰队形成合围之势。 镇海级远洋炮舰的旗舰镇海号司令塔内,舰长鲁老三双手攥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远方的尼德兰舰队。 鲁老三还不到三十五岁,却是个从小就在海船上摸爬滚打的老海鬼。天启五年那场大战过后,他主动投靠潘老爷,先是在大福船上担任舵手,顺带教习年轻水手操船技巧,踏实肯干、水性绝佳,又深谙海上作战的门道。次年,便顺利登上了旁人眼中无比稀罕的大铁船,一步步靠着战功与资历,坐到了南洋舰队第三分舰队司令的位置,官面上是朝廷正五品守备。 他麾下的第三分舰队,所辖镇海级炮舰与江鱼级炮艇,平日里主要是巡弋近海海域、平定内河骚乱、守护沿岸港口码头,根本捞不着大规模海战的机会,更别说直面尼德兰整个舰队的大阵仗。 这镇海级远洋炮舰,是以永丰级炮舰为蓝本打造,又经由系统星河全面优化,从动力系统、船体结构到舰载武备,全都做了升级改造,重点强化了船体的抗浪性,既能在内河平稳航行,也能在近海应对风浪,既适配东番岛周边复杂的海域环境,又能在将来用于在长江等大江大河作战。 船体全长约七十五米,宽十一米有余,吃水深度三米八,正常排水量一千吨,动力搭载两座燃煤高压小水管锅炉,配合两座三胀式蒸汽机,正常航行输出功率可达三千五百马力,最大航速能冲到十六节,以十节的经济航速航行,最大续航里程能达到三千海里,足以支撑近海长途作战。 火力配置更是强悍,艏部与艉部甲板,各搭载一座单装105毫米L/35管退式舰炮。副炮为四门88毫米L/35速射炮,分置于两舷耳台。此外,还有两门37毫米手动多管转膛炮,以及四挺带钢制护盾的单装14.5毫米重机枪。堪称火力刺猬。 “司令,你看那边!” 身旁的通讯参谋突然开口,伸手朝着西北方向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啥玩意儿?”鲁老三嘴里嘟囔着,赶忙把望远镜凑到眼前,顺着大副所指的方向望去,一看之下,脸色顿时变了,嘴里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哎——卧槽,不对!” 只见第二分舰队的四艘扬威级巡洋舰,正全速向西转向,航速已然提至最快,摆明了是要绕远路,外切尼德兰夷人的左翼,直插敌军主力阵型。鲁老三心里瞬间明白,这是蒋二河那小子要抢功,行事太不讲究,明明可以合力围攻,偏偏仗着火力猛、速度快,打算吃独食。 蒋二河现任南洋舰队第二分舰队司令,朝廷正四品都司,同样是早年跟着潘老爷打拼的老人,海战经验极为丰富,行事沉稳果决。 鲁老三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清楚战场大局为重,丝毫不敢耽误,当即转身对着传令兵厉声下令,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传令全舰队,左转舵,航向二二五,航速十二节,配合主力舰队行动!” 军令传达下去,三艘镇海级炮舰同时转动船舵,舰身缓缓转向,朝着既定航向全速前行,虽然心里埋怨蒋二河抢功,但鲁老三始终牢记作战使命,主动配合主力舰队,封堵尼德兰舰队的突围路线,形成完整的战术合围。 而在尼德兰舰队旗舰联省号之上,整支舰队早已进入备战状态。这艘三级战列舰已然拔锚起帆,船帆尽数张开,其余二十多艘大小战舰,也纷纷跟随旗舰的动作,升帆、调舵,水兵们各司其职,快速奔赴各自战位,炮手们擦拭火炮、清点弹药,整个舰队忙碌却又透着一股紧绷。 伯德站在舵楼之上,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握着单筒望远镜,目光紧紧锁定着远方明军水师的动向,耳边不停传来了望手传递的情报,一句句清晰地传入耳中,这些实时情报,是他指挥舰队作战的核心依据。 伯德出身尼德兰海军贵族世家,自幼接受海军训练,征战海上多年,战功赫赫,向来高傲自负,在他眼中,东亚海域的水师,都不足以与尼德兰舰队抗衡。可此刻,看着明军那些无帆无桨、喷着黑烟的怪异战船,他心里第一次生出异样的不安,这些战船的造型、航行方式,全然超出了他对船只的认知。 “明军分成三路,冲过来了!”了望手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震惊。 伯德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握着望远镜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快速梳理着明军的战术意图。一路从外围迂回,压缩本队机动空间;中路施压牵制,同时还有一路沿着海岸线刺向本队的右翼。很显然这是要分进合击,将他的舰队彻底围歼于此。 身为资深海军将领,伯德瞬间识破明军的合围之计,心底的愤怒与不甘翻涌,他绝不允许自己率领的舰队,沦为明军的囊中之物。略微沉吟片刻,伯德当即做出决断,对着身旁的传令官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传令主力舰队,全体调头,向南行进!” 他打算摆出全军撤回东番岛南部的姿态,打乱明军的合围布局,同时寻找战机,摆脱被动挨打的局面。军令下达,二十多艘尼德兰战舰纷纷跟随旗舰联省号转舵调头,风帆借力,船队缓缓向南移动,庞大的风帆舰队转向本就笨拙,一时间,舰队阵型略显松散,各船之间的间距渐渐拉大。 趁着尼德兰舰队调头、阵型未稳的间隙,大明南洋舰队当即抓住战机,先发制人,率先发起炮火攻击。 “轰——” 居于炮舰分队一字纵队之首的镇海号,率先发难,舰艏一门单装105毫米L/40舰炮轰鸣,厚重的炮声划破海面的宁静,一枚30多斤重的高爆杀伤弹,以每秒六百九十米的速度出膛,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千米之外一艘正在转向的尼德兰武装商船飞去。 鲁老三站在司令塔内,眼神冷峻,此前他便反复严令麾下各舰,必须保持千米以上的交战距离,绝不允许贸然靠近。眼前的尼德兰船队,大多是武装商船,虽说吨位、载炮数量比不上正规战列舰,但胜在数量众多,正所谓蚁多咬死象,一旦距离过近,对方的前膛加农炮密集开火,依旧能对镇海级炮舰造成威胁,甚至在极端情况下,足以重创乃至击沉己方战船,远程炮击,才是最稳妥的战术。 高爆弹在空中飞行不过两秒多,便精准跨越千米距离,炽热坚硬的钢质弹头,如同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地撕碎了武装商船侧舷厚重的橡木船板,带着巨大的冲击力一头扎进船舱内部。炮弹内部装填的两斤梯恩梯炸药瞬间引爆,剧烈的冲击波裹挟着高温破片,在船舱内疯狂肆虐,横扫整层炮甲板。骤然扩展的高温烈焰,像毒蛇的信子扫过炮甲板上堆积的大量黑火药。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耀眼夺目的火光在尼德兰武装商船舯部骤然闪现,紧接着,一股粗壮的黑色烟柱冲天而起,直冲数十米高空,将半边晨光都遮掩住。船只瞬间被爆炸吞噬,无数残破的木板、金属碎片,连同船员的残肢断臂,一同被冲击波掀上高空,随后又哗啦啦地纷纷砸落海面,落入水中。 镇海号开火之后,三条炮舰调整姿态,以侧舷斜对尼德兰舰队。镇江号与镇山号两艘炮舰,也纷纷锁定各自目标,前后主炮相继开火。虽说三艘炮舰依旧保持着一字战列线,但各舰都是自主锁定目标、自主开火,无需统一指挥,最大化提升炮击效率。 镇江号的两门105毫米主炮,在初代火控系统的指引下,瞄准了一艘尼德兰三十门炮战船,奈何交战距离过远,加之海面风浪影响,射击诸元未能完全锁定,一连三轮齐射,炮弹全都落入海中,激起巨大的水柱,没能命中敌船分毫。 镇江号舰长站在司令塔内,看着接连落空的炮弹,脸色铁青,气得攥紧拳头,对着送话器厉声破口大骂,语气里满是怒意:“再打不中,全都去甲板上刷一旬厕所!” 舰上的炮手们闻言,心里顿时一紧,不敢再有丝毫懈怠,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正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新一轮炮击,前主炮率先命中目标,一枚半穿甲弹狠狠砸在敌船艏楼之上,炮弹内装的两斤tNt炸药瞬间爆发,厚重的艏楼直接被炸飞,炮甲板瞬间沦为一片尸山血海,鲜红的血水顺着木制甲板的缝隙,汩汩往下渗透,流入海中。 不等尼德兰水手反应,镇江号主炮再次开火,一枚高爆弹精准击中敌船舯部水线位置,坚硬的弹头轻松扯开橡木船壳,径直冲入船舱底部,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扯碎了船身龙骨。船身瞬间发出一阵刺耳的断裂声响,木板碎裂的声音连绵不绝,整艘战船径直从中间断成两截,船头船尾相互挤压,快速沉入海底,船上的尼德兰水兵甚至来不及跳水逃生,便一同葬身海底。 明军舰队战船数量虽少,可火炮威力太过强悍,几乎是命中一两炮,便能彻底摧毁一艘尼德兰战船。这般恐怖的杀伤力,让海面上其余尼德兰武装商船的船员彻底吓懵,不少人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恐惧。 船队之中,少数性子执拗、顽固的船长,依旧下令炮手准备开火,想要负隅顽抗。可更多贪生怕死的船长,一心只想调转船头躲避炮击,甚至想着逃离战场。一时间,尼德兰船队阵型彻底大乱,各船进退失据,有的盲目转向,有的停滞不前,陷入混乱之中。 与此同时,南洋舰队第二分舰队的四艘扬威级巡洋舰,航速已然提升至十五节以上,远超尼德兰风帆战舰的极限航速。伯德在旗舰上得知明军战船的航速后,脸色大变,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在他的认知里,即便借助最强的风力,帆船也绝不可能达到这般航速,明军的战船,早已打破了他对海上航行的所有认知。 蒋二河站在扬威号司令塔内,神色沉稳,目光冷峻,全程精准掌控着舰队动向。在他的指挥下,四艘扬威级巡洋舰如同四条凶猛的虎鲸,在海面上高速机动,顺利迂回至尼德兰舰队左翼,随后列成一字纵队,稳稳占据有利位置。舰上的伺服电机快速运转,带动八门单装150毫米主炮转动,炮口齐刷刷指向一千多米外的尼德兰舰队,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双方战力的差距,天壤之别。尼德兰风帆战舰,极限航速不过八节,依靠数英尺厚的橡木船壳充当防护,单侧船舷搭载几十门前膛加农炮,发射实心铁弹。明军扬威级巡洋舰,无论是航速、船体防护,还是火炮火力、射速,都实现了全方位碾压,这场海战,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蒋二河眼神锐利,锁定尼德兰舰队阵型,当即沉声下令开火。 旗舰扬威号舰艏主炮率先打响,一枚四十公斤重的高爆弹,在近九公斤硝化纤维发射药的推动下,以每秒近八百米的速度飞出炮口,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轨迹,短短两秒,便跨越两军之间的距离。 一枚炮弹略微偏移,落在联省号艉部东北侧一百多米的海面,激起巨大的水柱,形成一次跨射,让尼德兰旗舰侥幸躲过一劫。可紧随其后的另一枚炮弹,却精准命中了联省号后方的卡米莉亚号。 这艘卡米莉亚号,同样是尼德兰三级战舰,虽说吨位比不上旗舰联省号,却也超过九百吨,船上搭载五十五门火炮,其中十二磅以上的重炮多达四十门,包括六门三十二磅炮、八门二十四磅炮、十四门十八磅炮。放在此前的东亚海面上,这般战力的战船,堪称无敌的存在,是横行海域的霸主,可在明军的钢铁炮火面前,却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一百五十毫米炮弹狠狠砸在卡米莉亚号船身,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奶酪,轻而易举地撕碎了这艘战舰约两尺厚的橡木船壳,碎裂的木板、木片如同暴雨梨花针一般,向四周疯狂飞溅,狠狠扎进附近船员与炮手的身体里,惨叫声瞬间响起。炮弹穿透船壳,径直冲入艏楼内部,内部装填的两公斤梯恩梯炸药瞬间引爆。 耀眼的火光骤然亮起,震耳欲聋的巨响传遍海面,一股红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整座艏楼几乎被爆炸完全掀飞,破碎的船板、残破的躯体、各类军械碎片,一同被冲上高空,随后如同冰雹一般,密密麻麻地砸落在附近海面,激起无数水花。 万幸的是,炮弹爆炸并未伤及卡米莉亚号船艏水线以下部位,船体暂时没有大量进水,可船上的火炮、指挥设施尽数被毁,死伤惨重,彻底失去战斗力,沉没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第一轮试射便重创尼德兰一艘三级战舰,扬威号上的明军将士士气大振,欢呼声压过了炮声。 伯德站在联省号舵楼,看着自家主力战船竟被一炮重创,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心底的震惊与愤怒交织,却又无可奈何。他当即下令,向卡米莉亚号打出旗语,允许该舰退出战斗,若是局势迫不得已,可向明军投降,保留残存将士的性命。 尼德兰舰队的火炮,受限于观瞄技术的落后,即便威力最强的三十六磅炮、二十四磅重炮,理论最大射程可达数海里,可实战中想要有效命中目标,必须将交战距离拉近到五百米以内。可此刻,两军相距至少一千五百米,尼德兰舰队的火炮根本够不到明军战船,只能被动承受炮击,毫无还手之力。 看着自家战船接连被击中,伯德心底的怒火彻底爆发,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咬牙下令,调整舰队航向,全军朝着明军方向快速逼近,唯有拉近交战距离,才有反击的可能。 军令下达,以三层炮甲板的联省号为首,规模庞大的尼德兰舰队再次调整航向,借助海风的推力,扬起全部风帆,全速斜切明军舰队的航线,不顾一切地朝着明军战船靠近,想要进入己方火炮的有效射程。 海战之中,炮弹命中率本就极低,无论是西洋前膛舰炮,还是明军的新式后膛管退炮,都逃不开这个规律。风帆战舰在三百米内近距离对轰,命中率尚且不高,一旦拉开距离,即便火炮威力再强,也很难精准命中目标,往往百发炮弹,能命中三四发已是极佳水准。 明军巡洋舰分队接连发起数轮炮击,除却首轮重创卡米莉亚号外,后续几轮再无建树。可即便如此,尼德兰舰队也始终被死死压制,不敢有丝毫松懈。 又一轮炮击打响,扬威号后主炮发射的一枚一百五十毫米炮弹,精准命中尼德兰舰队中部一艘四十门炮战舰,炮弹狠狠砸在船舯位置,瞬间炸开耀眼火光,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硝烟散去后,这艘数百吨的战舰舯部被硬生生炸开一道长达十米的巨大豁口,主桅杆被炸断,横倒在海面上,拖拽着船身。没过多久,豁口处便燃起熊熊大火,火借风势,快速蔓延,瞬间吞噬了整艘战船。 扬升号也取得了一个“五中一”,命中尼德兰舰队末端一艘二十八门炮武装商船,炮弹砸穿船壳,在艉楼内部爆炸,冲击波与碎弹片横扫炮甲板,顺带诱爆了甲板上堆放的火药桶。连锁爆炸瞬间席卷整艘战船,船舯以后的部位彻底被炸烂,前部船体即便完好,也难逃沉没的命运,船上的幸存者还没来得及跳水逃生,便被快速下沉的船体拖入海底。 开战至今,尼德兰舰队接连损失多艘战船,死伤无数,阵型愈发混乱。伯德出身海军贵族,征战海上多年,从未遭遇过这般惨败,心底的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可他依旧心存执念,坚信只要舰队进入火炮有效射程,凭借密集的炮火,一定能给明军造成重创,扭转战局。 对于尼德兰人的心思,蒋二河心知肚明,他站在司令塔内,看着不断逼近的尼德兰舰队,却丝毫没有下令转向、拉开距离的意思,反而任由对方靠近。 四艘扬威级巡洋舰,通体采用全钢结构,钢龙骨、钢制船肋坚固无比,船壳为二十毫米至六十毫米厚的钢材,重点防护部位,更是加装了四十毫米至一百毫米厚的钢装甲。虽说防护力比不上主力舰队的穹甲巡洋舰和装甲巡洋舰,可对比尼德兰的木壳帆船,防护力远超十倍不止。 尼德兰舰队的火炮虽多,可发射的全是实心铁弹,即便击中扬威级巡洋舰,也很难击穿钢制船壳,最多让船身装甲略微凹陷、蹭掉一块漆皮,对舰船战斗力造不成实质性损伤,最多损毁几艘舰载救生艇。而一旦拉近交战距离,明军主炮的命中率会大幅提升,侧舷的八十八毫米副炮、四十毫米机关炮也能全力发挥火力,彻底压制尼德兰舰队。 另一边,尼德兰将士却全然不知,所有人都觉得,距离越近,反击的胜算就越大。联省号船舱内,迪马特斯上尉顺着二层炮甲板快步穿行,一边走一边大声呼喊,安抚麾下炮手的情绪,嘴里反复喊着稳住军心的话语。右舷炮窗悉数打开,十多门十二磅炮、十八磅炮的炮口伸出炮窗,死死锁定着不断靠近的明军战船;下层炮甲板的三门三十六磅重炮、五门二十四磅炮,也全部瞄准目标,炮手们紧握引火绳,只待开火命令下达;上层露天甲板的三磅炮、六磅炮,也全部做好了发射准备。 八百米、七百米、六百米……双方距离不断拉近,尼德兰炮手的心跳越来越快,眼神里满是紧张与期待。 当距离终于缩短至五百米以内时,伯德再也按捺不住,站在舵楼上,用尽全身力气大声下令:“开火!全军开火!” 二层炮甲板上,迪马特斯上尉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声,下达开火指令。 下层炮甲板的八门重炮率先轰鸣,厚重的炮声震得船舱嗡嗡作响,炮口火光闪烁,厚重的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紧接着,二层炮甲板的十多门十二磅炮、十八磅炮相继开火,炮声连绵不绝。 短短片刻,尼德兰二十二艘战舰右舷火炮悉数发射,数百门火炮同时轰鸣,海面硝烟弥漫,遮天蔽日,亚音速飞行的实心铁弹与空气摩擦,发出刺耳的呜呜声,密密麻麻地朝着明军巡洋舰飞去,声势极为骇人。 可在蒋二河一众登莱军将士看来,这般声势浩大的炮击,实则毫无杀伤力。即便尼德兰最强的三十六磅重炮,发射的三十多斤实心铁弹,击中扬威级巡洋舰后,也只是在钢制船壳上留下浅浅的凹痕,蹭掉一块漆皮,连船壳都无法击穿,更别说损毁内部设施、杀伤船员,整场反击,不过是徒劳的表演。 蒋二河看着海面上飞来的铁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着送话器朗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笃定:“红毛夷的表演结束了,该咱们的大炮说话了!” 话音落下,他眼神一厉,厉声大吼:“送这些白皮猪见他们的上帝去吧!” 早已装填完毕、蓄势待发的八门150毫米主炮,依次轰鸣开火,与此同时,四艘巡洋舰侧舷的88毫米速射炮、40毫米机关炮,以及14.5毫米重机枪,同时全力倾泻火力,炮声、机枪声交织在一起,四艘巡洋舰如同浑身喷火的刺猬,密集的火力瞬间笼罩整个尼德兰舰队。 事实上,这场海上战斗已经进入尾声。 第320章 收复东番(7)围城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将热遮兰城的轮廓轻轻勾勒出来。 海风裹挟着草木的青涩与海水的咸腥,漫过城外的林地,却吹不散空气中潜藏的肃杀之气。 东平营的先遣连,踏着晨露,如同潜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热遮兰城外的林地边缘。战士们身着整齐的青色戎装,手中的步枪擦拭得锃亮,枪托紧贴肩头,身姿挺拔如松,步伐轻盈得几乎听不到声响。 领队的连长手持单筒望远镜,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热遮兰城的外围布局,心底暗自盘算:热遮兰城作为红毛夷在东番岛的核心据点,防御必然密不透风,此次先遣连的任务,便是摸清外围布防,牵制敌军兵力,为后续主力部队抵达争取足够时间。他缓缓抬手,示意战士们就地隐蔽,指尖轻按嘴唇,做出噤声的手势,严禁任何人擅自行动,生怕打草惊蛇,坏了全盘部署。 “明国人来了、明国人来了……” 片刻后,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一名尼德兰哨兵正倚在城外的了望塔上,揉着惺忪的睡眼,无意间瞥见了林地中隐约晃动的身影,定睛一看,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口中歇斯底里地嘶喊着,连手中的火枪都险些滑落,转身便朝着城内的警钟楼狂奔而去。 “当——当——当——”急促而洪亮的示警钟声瞬间响起,穿透力极强,在热遮兰城的上空久久回荡,打破了城池往日的静谧。 城内的尼德兰士兵瞬间陷入慌乱,原本还在睡梦中的士兵猛地惊醒,衣衫不整地从营房里冲出来,胡乱抓起武器,朝着城墙和城外阵地奔去。雇佣的熟番士兵更是惊慌失措,手持弓箭、长矛,四处乱窜,整个热遮兰城瞬间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这座始建于西历一六二二年,也就是大明天启二年的西洋城堡,此刻暴露在了明军的视线之下。 墙体由坚硬的青石砌成,高达十米,厚实的墙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射击孔,每一个射击孔后都隐约能看到黑洞洞的枪口。 城池外围挖有宽五米、深三米的护城河,河水浑浊,河上的吊桥早已收起,如同一条天然的屏障,阻碍着外来者的进攻。 城池东侧连接着港口,原本停泊的福尔摩沙舰队,而如今却只剩下几艘残破的武装商船,船身布满弹痕,桅杆断裂,早已失去了作战能力,只能孤零零地停泊在港口内,充当临时的防御工事。城内驻守着尼德兰正规军三百余人,加上雇佣的熟番士兵,总计七百余人,配备有二十余门前膛加农炮、四百多支前膛燧发枪,还有大量的弓箭、长矛等武器,看似兵力充足,防御严密,可在明军的绝对实力面前,早已显得不堪一击。 示警钟声响起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驻守在城外阵地的尼德兰士兵约一百余人,加上少部熟番士兵五十余人,在上尉帕基德的率领下,快速集结完毕。帕基德身着深蓝色的尼德兰军装,身材高大,面容刚毅,鼻梁高挺,眼神坚定,手中紧握着一把佩剑,剑鞘上的纹饰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心底清楚,城外阵地是热遮兰城的第一道防线,一旦失守,城池将直接暴露在明军的进攻之下,他们没有退路,也绝不能放弃。 “跟上我!守住阵地,击退明国人!”帕基德厉声呐喊,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率先朝着先遣连隐蔽的林地冲去,身后的士兵们紧随其后,虽有慌乱,却也不敢退缩。 “开火!”先遣连连长见状,毫不犹豫地下达开火命令。明军战士们立刻从隐蔽处冲出,依托林地的地形优势,快速架起步枪,枪口齐刷刷地对准冲来的尼德兰军队。 “砰砰砰——” 枪声瞬间响起,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一般,朝着尼德兰士兵射去,破空之声刺耳难听。明军手中的步枪,射速快、射程远、精度高,无需繁琐的装填步骤,拉栓——装填——闭锁——射击,子弹几乎是毫不间歇的持续射出。相比之下,尼德兰士兵手中的前膛燧发枪,射速缓慢,精度极低,每射击一次,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装填火药和铅弹,双方装备的差距,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尼德兰士兵,瞬间被密集的子弹击中,身体晃了晃,便直直地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顺着地势缓缓流淌,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后面的尼德兰士兵见状,顿时陷入更大的慌乱,脚步一顿,不少人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脸上写满了恐惧。 “不许退!守住阵地,后退者死!”帕基德见状,厉声喝止,手中的佩剑高高举起,眼神凶狠,朝着一名想要后退的士兵砍去,佩剑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那名士兵躲闪不及,被砍中肩膀,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帕基德此举,瞬间震慑住了众人,士兵们不敢再后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朝着明军阵地冲去,一边冲,一边笨拙地装填火枪、射击,可射出的子弹,大多偏离了目标,根本无法对明军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雇佣的熟番士兵们,手持弓箭、长矛,嘶吼着朝着明军冲来,他们身形矫健,却根本无法靠近明军的阵地,便被密集的子弹击中,纷纷倒地,有的中枪后还在地上挣扎,发出痛苦的哀嚎,很快便没了气息。尼德兰士兵虽然顽强抵抗,不断有人倒下,却依旧有人在帕基德的带领下,坚守阵地,可伤亡人数不断增加,阵型渐渐松散,原本整齐的队伍,变得杂乱无章,只能节节败退,被逼到了城外的炮台附近,陷入了绝境。 帕基德看着身边伤亡惨重的士兵,看着地面上的尸体和鲜血,心底泛起一丝无力,可他依旧没有放弃,连忙下令,让炮台上的重炮开火,支援地面部队。炮台上的尼德兰炮兵连忙行动起来,几个人一组,笨拙地搬运着沉重的球形铁弹,小心翼翼地装填到炮膛里,再费力地调整炮口角度,动作繁琐而缓慢。 “轰——轰——轰——” 几门重炮慢吞吞地打出一轮炮弹,沉重的球形铁弹呼啸而至,“咚咚咚”地砸在地面上,激起巨大的尘土和碎石,形成一道道深深的土坑,烟尘弥漫,遮挡了双方的视线。 这些球形铁弹威力有限,且精度极低,除了稍稍迟滞明军的进攻速度,扬起漫天尘土,几乎没有制造什么杀伤,甚至没有一名明军战士受伤。 先遣连连长见状,担心战士们被飞溅的碎石误伤,同时也清楚,先遣连兵力有限,不宜孤军深入、陷入包围,必须等待主力部队抵达。他当即下令:“停止进攻,缓缓后退,依托林地,严密监视敌军动向!” 明军战士们立刻停止射击,有条不紊地缓缓后退,重新隐蔽在林地之中,目光紧紧锁定着尼德兰军队的动向,手指依旧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应对敌军的反扑。 帕基德见明军停止进攻、缓缓后退,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底暂时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们暂时守住了城外阵地,为城内的防御争取了更多的时间。可他也清楚,明军的撤退,绝不是畏惧,而是在等待主力部队,接下来的战斗,必然会更加惨烈。 他看着身边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的士兵,看着地面上的尸体和鲜血,心底泛起一丝悲凉,却依旧咬牙下令:“加固阵地,修复防御,所有人坚守岗位,不许有丝毫懈怠,明国人的主力很快就会到来!” 士兵们无力地应了一声,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加固阵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恐惧,看不到丝毫希望。 上午时分,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微凉,热遮兰城外围的林地旁,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宁绍青率领东平营第一都司主力部队,浩浩荡荡地抵达热遮兰城外围,一千余人的队伍,整齐划一,气势磅礴,远远望去,如同一条钢铁长龙,让人望而生畏。主力部队装备精良,除了士兵手中的步枪,还配备了70毫米步兵炮、60毫米迫击炮等火炮,以及配有双轮枪架的多管手动机枪,还有大量的弹药和后勤物资,士兵们身着整齐的戎装,身姿挺拔,眼神坚定,脸上写满了坚毅与果敢,没有丝毫畏惧。 宁绍青骑骑乘着雄壮的战马,身姿挺拔,神色沉稳,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热遮兰城的布局和城外的尼德兰阵地,心底快速盘算着进攻策略。 他早已收到先遣连的消息,得知先遣连已经成功牵制住敌军,心中十分满意,当即勒住马缰,对着身边的副官下令:“快速抢占有利地形,设置营地,构建防御工事,同时部署炮兵阵地,让步兵炮、迫击炮迅速进入发射阵位,做好进攻准备!” 明军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分工明确,有条不紊,没有丝毫慌乱。 一部分战士负责搭建营地,他们砍伐树木、挖掘战壕、搭建帐篷,动作麻利,分工协作,很快便搭建起一片整齐的营地,帐篷排列有序,战壕纵横交错,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御屏障。一部分战士负责构建防御工事,他们挖掘掩体、设置铁丝网,小心翼翼地将铁丝网固定在阵地前沿,防止敌军反扑。还有一部分战士负责搬运火炮和弹药,他们齐心协力,将70毫米步兵炮、60毫米迫击炮,一一运送到预先选定的炮兵阵位,快速调整炮口角度,校准射击参数,仔细检查弹药,做好了随时射击的准备。整个营地,呈现出一派紧张而有序的景象,战士们各司其职,眼神坚定,等待着总攻的命令。 热遮兰城墙上,尼德兰士兵们看着城外明军主力部队的部署,脸上满是恐惧与担忧,纷纷议论起来,声音中带着颤抖与绝望。 “明国人的部队太多了,还有这么多火炮,我们能守住吗?” “我们的舰队已经全军覆没,没有任何支援,仅凭我们这点人,根本抵挡不住明国人的进攻!” “早知道就不应该招惹明国人,现在好了,连退路都没有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不少人甚至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眼神空洞,失去了抵抗的信心。 普特曼斯站在城楼上,手持望远镜,紧紧盯着城外明军的营地和炮兵阵地,脸色阴沉得可怕,眉头紧紧皱起,眼神中充满了焦虑与不安。他身着尼德兰总督服饰,胸前佩戴着勋章,可此刻,往日的骄傲与自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悔恨与无力。他原本以为,尼德兰舰队实力强大,陆军也足够多足够精锐,即便明军来攻,也能轻松抵挡,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舰队竟然全军覆没,陆军也损失惨重,如今只剩下热遮兰城这一座孤城,陷入了明军的重重包围之中,插翅难飞。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范德尔的身影,那个整日将自己打扮成常胜将军,却从未赢得过一次实战,整天昂首挺胸、像一只发情公鸡一样的蠢货。正是范德尔的好大喜功、无能误事,葬送了尼德兰共和国在远东几乎全部的陆军力量——一支以两千名火枪兵和数十门野战炮为核心的精锐陆军。 普特曼斯心底的怒火与怨恨,如同火山一般即将爆发,他恨不得立刻找到范德尔,一枪打死他。范德尔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战死,连尸体都找不到,这份怨恨,只能憋在心底,无处发泄,只能化作深深的悔恨,不断侵蚀着他的内心。 然而,出乎普特曼斯和所有尼德兰人预料的是,明军在完成营地和炮兵阵地部署后,并没有立即发动进攻,只是严密监视着热遮兰城的动向,偶尔有零星的枪声响起,却是明军在警告试图靠近阵地的尼德兰哨兵。 城墙上的尼德兰士兵们,心中充满了疑惑,不知道明军究竟在等待什么,有的人心存侥幸,以为明军畏惧他们的防御,不敢轻易进攻。可更多的人,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明军的拖延,绝非畏惧,而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进攻,一场足以彻底摧毁热遮兰城的进攻。 宁绍青站在炮兵阵地旁,看着热遮兰城坚固的城墙,神色依旧沉稳,心底十分清楚,暂缓进攻的原因,是步兵炮和迫击炮的威力偏弱。70毫米步兵炮和60毫米迫击炮,适合打击步兵和轻型防御工事,可面对热遮兰城高达十米、由青石砌成的厚实城墙,以及城墙上的重炮阵地,很难形成实质性的摧毁,强行进攻,只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得不偿失。他早已派人将情况上报给总督龙国祥,得知南洋舰队主力正在赶来的路上,心中便有了明确的打算——等待舰队抵达,利用舰队的大口径主炮,摧毁热遮兰城的防御工事,再发动地面进攻,这样既能减少明军的伤亡,也能快速攻破城池,彻底消灭城内的尼德兰人,完成收复东番岛的任务。 宁绍青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副官下令:“加强警戒,严密监视城内敌军动向,安排士兵轮流值守,一旦发现敌军有突围迹象,立即开火拦截,绝不能让他们逃脱;同时,让炮兵部队做好随时射击的准备,检查好每一门火炮和每一发弹药,等待舰队抵达,听候统一命令,发起总攻!”副官连忙点头应道:“属下遵令!”转身便去传达命令,营地内的士兵们,依旧各司其职,气氛紧张却不慌乱,每个人都在默默等待着总攻的时刻。 城外,明军营地整齐有序,战士们有的在擦拭武器,仔细检查着步枪的每一个部件,确保武器能够正常使用。有的在整理弹药,将子弹整齐地排列在弹药箱中,随时准备补给。还有的在挖掘战壕,进一步加固防御工事,防止敌军反扑。 城墙上,尼德兰士兵们神色惶恐,疲惫不堪,他们长时间坚守在岗位上,没有丝毫休息,脸上布满了灰尘和汗水,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不少人已经失去了抵抗的信心,只是在帕基德等人的逼迫下,才勉强坚守岗位,手中的武器,早已变得沉重无比。 帕基德站在城外的炮台旁,看着明军的营地,心底充满了疑惑与不安,眉头紧紧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明军为何迟迟不发动进攻?他们究竟在等待什么?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明军的拖延,绝非畏惧,而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进攻,一场足以彻底摧毁热遮兰城的进攻。他只能不断催促,让士兵们加固阵地、补充弹药,做好最坏的打算,哪怕拼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坚守到最后一刻,可他也清楚,这样的坚守,或许只是徒劳,他们根本无法抵挡明军的进攻,只能眼睁睁地等待着灭亡的到来。 普特曼斯回到城内的总督府,坐在椅子上,神色颓废,双手抱头,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他的头发凌乱,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他开始反思,自己为何会想着要去征讨东番岛北部的明国人,为何会轻视明军的实力,为何会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若是当初没有主动挑起战争,尼德兰舰队就不会全军覆没,陆军也不会损失惨重,热遮兰城也不会陷入如今的绝境,他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他只能祈祷,能够守住热遮兰城,等待尼德兰本土的支援。他心底却也清楚,这份祈祷,不过是自欺欺人,尼德兰本土远在千里之外,支援根本无法及时赶到,他们只能自生自灭。 —— 次日,热遮兰城清晨的宁静,被海面上传来的轰鸣声彻底打破。南洋舰队主力,在总督龙国祥亲自率领下,浩浩荡荡地抵达热遮兰城西五公里海域,十多艘巡洋舰、炮舰以及蒸汽运输船如同钢铁巨兽一般驻泊在海面上。 烟囱里腾腾冒着黑烟,桅杆上,蓝底烫金日月旗高高飘扬,气势磅礴,令人望而生畏。 舰队排成整齐的一字横队,每一艘战船上,炮口森然,对准了远处的热遮兰城,仿佛随时都会喷出致命的火焰,将这座象征着尼德兰侵略的城堡,彻底摧毁。 两艘“致远”级穹甲巡洋舰、四艘“扬威”级巡洋舰、四艘“镇海”级远洋炮舰,以及数艘辅助战船,阵容强大,每一艘战船都配备了先进的火炮和武器,战斗力极强。 “靖远”号巡洋舰的司令塔上,龙国祥身着登莱军将官常服,身姿挺拔,神色沉稳,面容刚毅,手中端着望远镜,目光紧紧望向远处的热遮兰城——那座始建于天启二年的城堡,那座象征着尼德兰侵略与帝国耻辱的建筑物,此刻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如同扎在大明土地上的一根毒刺,亟待拔除。 他心底清楚,对尼德兰人展开反击,东番岛的驻军其实便可独立完成,他这位东琉总督亲率主力舰队前来,一方面是为了攻占热遮兰城,严格执行潘浒“彻底抹掉东番岛上一切西夷侵略者”的指示,不让东番岛上再有一个西夷侵略者,守护好大明的每一寸土地。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壮大声势,威慑相隔一条海峡的尼古拉·一官,让他好好的看看登莱军的实力,从而不敢有丝毫异动,稳固登莱体系在东番岛的统治,确保东番岛再也不会受到外来势力的侵扰。 “各分舰队做好准备,初步炮击,试探敌军防御!”龙国祥放下望远镜,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着对讲机下达命令。 对讲机那头,传来各分舰队舰长的回应:“收到!” “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开火!” 两艘“致远”级、四艘“扬威”级和四艘“镇海”级纷纷行动起来,舰上的炮手们快速调整炮口角度,装填炮弹,神情专注,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做好了开火准备。 第321章 收复东番(8)落幕 “轰——轰——轰——” 随着一声令下,四艘扬威级的主炮几乎同时轰鸣,震耳欲聋的炮声,响彻海面,连海水都仿佛在颤抖,激起层层浪花。 一颗颗炮弹呼啸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朝着热遮兰城飞去,如同一条条致命的火龙,朝着目标扑去。炮弹落在城墙上,或者命中城内的房屋,瞬间引发剧烈的爆炸,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将热遮兰城笼罩在一片硝烟之中,遮天蔽日,连阳光都无法穿透。 热遮兰城瞬间失去了往日的静谧与安详,被硝烟与烈焰渲染得像一块顽童手中恣意撕扯、破败不堪的画布。爆炸声、惨叫声、房屋倒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形成一首绝望的悲歌,在城池上空回荡。 城内的尼德兰人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四处逃窜,有的被炮弹击中,当场身亡,身体被炸得粉碎,尸骨无存。有的被倒塌的房屋掩埋,发出痛苦的哀嚎,却无人救援。还有的抱着孩子,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 龙国祥通过望远镜,仔细观察着炮击的效果,眉头微微皱起。“扬威”级的炮击声势确实足够大,也给尼德兰人造成了一定的伤亡和恐慌,摧毁了城内的不少房屋,但一百五十毫米主炮的毁伤效果却不够理想——炮弹虽然击中了城池和房屋,却未能彻底摧毁热遮兰城的坚固防御工事,城墙上的重炮阵地,依旧完好无损,尼德兰士兵虽然慌乱,却依旧在帕基德等人的带领下,坚守岗位,没有彻底崩溃,依旧在顽强抵抗。 龙国祥心底清楚,想要彻底摧毁热遮兰城的防御,必须动用主力舰的大口径主炮,用钢铁和炸药,彻底击碎尼德兰人的抵抗信心,让他们放弃所有侥幸,明白抵抗只是徒劳,要么投降,要么下地狱。他缓缓握紧拳头,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对着对讲机,再次下达命令:“主力舰准备炮击,目标热遮兰城中心要塞群,全力开火,彻底摧毁其防御工事,不留任何死角!” 热遮兰城内,普特曼斯正坐在总督府的书房里,试图平复心底的焦虑,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想要喝一口酒,缓解内心的不安,可手却不停地颤抖,酒杯中的酒洒出了不少,浸湿了桌面。 突然,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房屋剧烈摇晃,灰尘纷纷落下,天花板上的瓦片不断掉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普特曼斯吓得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再也顾不上手中的酒杯,转身便朝着安全屋狂奔而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安全屋是要塞内最安全的地方,由厚实的青石砌成,墙体坚硬,能够抵御炮弹的攻击,是普特曼斯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避难所。他跑到安全屋,紧紧靠在墙壁上,感受着房屋的剧烈摇晃,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惨叫声,心底的绝望越来越强烈,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他实在无法想象,一支拥有二十多艘战舰和数十艘武装商船、上千门火炮的强大舰队,不但战败了,而且几乎全军覆没,以至于热遮兰城连一艘像样点的战船都调不出来,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动挨打。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的骄傲与自负,想起了自己轻视明军的模样,想起了范德尔的无能,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尼德兰士兵,心底充满了悔恨与不甘。他原本以为,自己手握王牌,能够轻松掌控东番岛的局势,能够将明国人赶出东番岛,可一旦开战,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清楚对方究竟有什么样的底牌,明军的战船、火炮,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尼德兰的实力,在明军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如同以卵击石。 “总督先生,明国人的炮击太猛烈了,我们的伤亡很大,城墙上的防御工事受损严重,不少士兵已经投降,再这样下去,我们根本守不住了!”一名军官冲进安全屋,神色慌张,浑身是伤,脸上满是灰尘和血迹,声音中带着颤抖,几乎是哭着说道。 普特曼斯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心底一片冰凉,如同坠入了冰窖。他知道,士兵说的是实话,明军的炮击越来越猛烈,他们的防御越来越薄弱,伤亡越来越大,没有舰队支援,没有外援,仅凭城内的五百余人,根本无法抵挡明军的进攻,守住热遮兰城,只是一种奢望,一种自欺欺人。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光泽,脸上写满了颓废与绝望,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骄傲与威严。 海面上,龙国祥放下望远镜,目光坚定地望着热遮兰城,等待着主力舰的准备。对讲机那头,传来各主力舰舰长的回应—— “收到!” “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开火!” 旋即,两艘“致远”级穹甲巡洋舰、四艘“扬威”级快速巡洋舰、四艘“镇海”级远洋炮舰,统统调转炮口,将炮口齐刷刷地指向远处的热遮兰城中心要塞群。舰上的炮手们快速行动起来,装填炮弹、调整炮口角度,神情专注,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做好了开火准备,炮口森然,散发着致命的寒意,等待着龙国祥的命令。 龙国祥站在司令塔上,身姿挺拔,神色沉稳,眼神坚定,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彻底摧毁热遮兰城,彻底抹掉尼德兰人在东番岛的侵略痕迹,完成潘老爷的指示,守护好东番岛的每一寸土地,让所有西夷侵略者,都付出应有的代价,让他们明白,大明的土地,神圣不可侵犯,任何敢于侵略大明的人,都将被彻底消灭。 “开始吧!” 炮击的命令通过对讲机,传遍了整个舰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瞬间,所有主力舰的主炮几乎同时轰鸣,震耳欲聋的炮声,响彻海面,连海水都仿佛在颤抖,激起层层巨浪,远处的岛屿都能感受到震动。 4门210毫米炮、24门150毫米炮、8门105毫米炮,总计36门口径超过100毫米的大炮,次第开火,声势浩大,惊天动地,炮弹如同雨点一般,朝着热遮兰城中心的要塞群飞去。 一颗颗炮弹,在发射药的推动下,以几倍音速的速度,呼啸着飞向热遮兰城中心的要塞群,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轨迹,如同一条条致命的火龙,朝着目标扑去,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短短几十秒内,总重六千多斤的钢铁和炸药,狠狠地砸在热遮兰城的要塞群头上,瞬间引发一连串剧烈的爆炸. “轰——轰——轰——” 爆炸此起彼伏,一朵朵黑红色的死亡之花,不断从城池中拔地而起,裹挟着碎石、木屑、尸体碎片,冲上数十米高空,然后又如同冰雹一般,密密麻麻地砸落下来,落在地面上,激起巨大的尘土和水花,整个热遮兰城,瞬间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龙国祥站在司令塔上,通过望远镜,仔细观察着炮击的效果,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主力舰的大口径主炮,威力果然名不虚传,仅仅一轮齐射,就给热遮兰城的要塞群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城墙上的重炮阵地,被彻底摧毁,重炮被炸毁,炮位被夷为平地,尼德兰士兵的尸体,散落各处,惨不忍睹,鲜血染红了城墙,顺着墙体缓缓流淌,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第一轮爆炸造成的烟尘还未落尽,第二轮炮弹便接踵而至,依旧是密集的齐射,依旧是毁灭性的威力,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一轮接着一轮,炮弹如同雨点一般,密集地落在热遮兰城,明军海军舰队,仿佛是要用钢铁和炸药,将这座象征着侵略的城堡,彻底夷为平地,让这些素来喜欢凭借战船、大炮和火枪,肆无忌惮地侵略和殖民的红毛夷,丢弃最后的侥幸——要么投降,要么下地狱,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热遮兰城内,早已一片狼藉,硝烟弥漫,火光冲天,浓烟遮天蔽日,连阳光都无法穿透,整个城池,如同人间地狱。爆炸声、惨叫声、哭喊声、房屋倒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绝望的悲歌,在城池上空回荡,让人不寒而栗。尼德兰士兵们,在密集的炮击下,彻底陷入了崩溃,他们丢弃武器,四处逃窜,有的躲在掩体后面,瑟瑟发抖,双手抱头,不敢抬头,脸上写满了恐惧;有的试图冲出城池,却被炮弹击中,当场身亡,身体被炸得粉碎;有的甚至直接跪地求饶,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放弃了所有抵抗,只求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 帕基德站在城外的炮台旁,看着城内的惨状,看着不断被摧毁的防御工事,看着四处逃窜的士兵,心底的坚守,彻底崩塌。他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眼神空洞,脸上满是绝望,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抵挡明军的进攻,坚守阵地,不过是徒劳,只会徒增伤亡,只会让更多的士兵死于非命。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的誓言,想起了自己对普特曼斯的承诺,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士兵,想起了自己坚守的阵地,心底充满了愧疚与无力。他想要继续抵抗,想要拼尽最后一滴血,想要守护好自己的阵地,可看着身边的士兵纷纷崩溃,看着城内的火海,看着不断落下的炮弹,他再也提不起任何勇气,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炮弹在身边爆炸,任由尘土落在身上,任由鲜血溅在脸上,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安全屋内,普特曼斯紧紧蜷缩在角落,双手捂住耳朵,试图隔绝外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惨叫声,可那些声音,依旧如同魔音一般,不断传入耳中,挥之不去,折磨着他的神经。房屋剧烈摇晃,灰尘不断落下,天花板上的瓦片不断掉落,仿佛下一秒就会倒塌,将他掩埋。他的脸上,满是颓废与沮丧,头发凌乱,眼神空洞,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骄傲与威严,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绝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上,浸湿了衣衫。 他开始向自己的神主忏悔,忏悔自己的贪婪与自负,忏悔自己挑起战争,忏悔自己让无数尼德兰士兵死于非命,忏悔自己所犯下的一切错误。他不停地念叨着:“我错了,我不该招惹明国人,我不该轻视他们,求你保佑我,求你让这场战争结束,求你让我活下去……”可他心里清楚,忏悔没有任何用处,这场战争,早已注定了结局,他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没有,等待他们的,只有灭亡或者投降。 海面上,明军的炮击依旧在继续,主力舰的主炮,不断喷出致命的火焰,炮弹密集地落在热遮兰城,将这座城堡,一点点摧毁,一点点夷为平地。城墙上的射击孔,被炮弹炸毁,护城河被碎石填满,吊桥被炸毁,城门被轰塌,整个热遮兰城的防御体系,彻底崩溃,再也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如同一个失去了屏障的婴儿,只能被动挨打,任由明军宰割。 龙国祥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神坚定,心底没有丝毫怜悯。这些尼德兰人,不远万里来到东番岛,烧杀抢掠,殖民统治,残害当地百姓,犯下了滔天罪行,双手沾满了鲜血,如今的结局,都是他们咎由自取,是他们应得的惩罚。他要让所有西夷侵略者都知道,大明的土地,神圣不可侵犯,任何敢于侵略大明的人,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都将被彻底消灭,都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宁绍青站在城外的炮兵阵地旁,看着海面上舰队的炮击,看着热遮兰城的防御被彻底摧毁,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他知道,总攻的时刻,快要到了,只要舰队停止炮击,地面部队发起进攻,就能轻松攻破热遮兰城,彻底消灭城内的尼德兰人,完成收复东番岛的最后一步,守护好大明的每一寸土地,不辜负朝廷的信任,不辜负百姓的期望。 明军战士们,看着海面上的炮击,看着热遮兰城的惨状,士气大振,纷纷举起武器,大声呐喊起来,欢呼声、呐喊声,盖过了残存的爆炸声,响彻在热遮兰城的上空,那是胜利的欢呼,是守护家园的欢呼,是终结侵略的欢呼。他们眼神坚定,神情激昂,早已做好了战斗准备,只要命令下达,就会毫不犹豫地冲向城池,奋勇杀敌,彻底消灭侵略者,将他们赶出大明的土地。 热遮兰城内,尼德兰士兵的伤亡越来越大,幸存的士兵,要么跪地求饶,要么四处逃窜,再也没有了丝毫抵抗的勇气,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帕基德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抱头,失声痛哭起来,泪水混合着灰尘和鲜血,从脸上滑落,滴落在地上,他知道,他坚守的一切,都已经化为泡影,他的士兵,他的阵地,他的荣誉,他的骄傲,都在这场炮击之中,彻底毁灭,再也无法挽回。 正午时分,明军的炮击稍稍停歇,烟尘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热遮兰城上,可这座曾经坚固的城堡,此刻已经变得满目疮痍,到处都是废墟、尸体和鲜血,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模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让人窒息。 一名副官,冒着生命危险,冲进了安全屋。他浑身是伤,脸上满是灰尘和血迹,神色慌张,几乎是爬着来到普特曼斯面前,声音颤抖地说道:“总督先生,我们……我们守不住了,防御工事全部被摧毁,士兵们要么战死,要么投降,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没有任何希望了!” 普特曼斯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无尽的颓废与绝望,他看着副官,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一道极具侮辱性,却又无可奈何的命令:“我下令——升白旗,向明国人投降!” 这句话,如同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作为尼德兰福尔摩沙总督,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投降的一天,这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是一生都无法洗刷的耻辱,可他别无选择,为了保全自己和幸存士兵的性命,为了不让所有人都死于非命,他只能选择投降,只能放下自己的骄傲与尊严,接受失败的结局。 他心底暗自想着:就这样吧,无论如何,我们——还都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就还有机会,哪怕是投降,哪怕是被俘虏,也比死在这里,化为一堆枯骨要好。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更多的是解脱,这场让他悔恨终身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这场让无数人失去生命的战争,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听到普特曼斯的命令,副官的脸上竟然流露出情不自禁的庆幸与愉悦,脸上的疲惫与恐惧,瞬间被解脱取代。对他而言,投降,并不是耻辱,而是解脱,是活下去的希望,是结束这场噩梦的唯一方式。他早已厌倦了这场战争,厌倦了死亡与恐惧,厌倦了每天提心吊胆的日子,能够活着,能够结束这场噩梦,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幸运。 他连忙点头应道:“是!总督先生,属下立刻去安排!” 说完,他便转身快速冲出安全屋,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朝着城墙跑去。 副官快速跑到城墙上,对着幸存的尼德兰士兵们大声喊道:“总督下令,放下武器,升白旗,向明国人投降!” 幸存的士兵们,听到这句话,脸上都露出了解脱的神色,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恐惧,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解脱与庆幸。 不多久,一面白色的旗帜,缓缓升起,在硝烟与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标志着尼德兰人的抵抗,彻底终结,标志着这场持续多日的东番岛收复之战,即将落下帷幕。 城外,宁绍青看到热遮兰城上升起的白旗,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当即下令:“停止射击,派出一支小队,进城接收投降,严密看管俘虏,严禁擅自伤害俘虏。同时,派人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遵令!”几名明军军官齐声应道,立刻带领一支小队,朝着热遮兰城走去,小队的战士们,手持步枪,神色沉稳,步伐整齐,没有丝毫懈怠,严格遵守宁绍青的命令,不伤害任何一名投降的尼德兰士兵。 海面上,龙国祥看到热遮兰城上升起的白旗,也下令舰队停止炮击,舰上的炮手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龙国祥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心底的石头,终于落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潘老爷的指示,他完成了,热遮兰城被攻破,尼德兰人投降,东番岛上的西夷侵略者,被彻底消灭,东番岛,终于彻底回到了大明的怀抱,终于摆脱了外来势力的侵扰,终于能够重归安宁。 明军士兵们,看到白旗升起,纷纷欢呼起来,欢呼声、呐喊声,盖过了残存的爆炸声,响彻在热遮兰城的上空,响彻在东番岛的每一个角落,那是胜利的欢呼,是守护家园的欢呼,是终结侵略的欢呼,是属于大明的欢呼。战士们相互拥抱,相互庆祝,脸上都露出了胜利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水,所有的疲惫与辛苦,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喜悦与自豪。 帕基德看到城墙上的白旗,缓缓站起身,捡起地上的佩剑,却没有再反抗,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满是麻木与愧疚,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光泽。他知道,战争结束了,他们输了,作为失败者,他们只能接受投降的命运,只能接受自己的结局,只能放下自己的骄傲与尊严,向明军投降。他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士兵,想起了自己坚守的阵地,心底充满了愧疚与自责,可他也清楚,这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只能默默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热遮兰城的硝烟,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城池上,仿佛在抚慰着这场战争带来的创伤,仿佛在庆祝这场胜利的到来。微风拂过,带着海水的咸腥,吹散了空气中的硝烟味,也吹散了战争的阴霾。 这场持续多日的东番岛收复之战,终于落下了帷幕,尼德兰人的殖民统治,在东番岛彻底终结,大明的旗帜,高高飘扬在热遮兰城的上空。 第322章 回返,密信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带着渤海湾特有的潮湿海腥味,扑在潘浒的脸上,瞬间将他从两个月的现代记忆中拽回到大明朝的登州。 他抬眼望去,整个潘港灯火通明,如同黑夜里升起的一片星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暖黄色。一号、二号码头人声鼎沸,数艘登莱海贸商行的蒸汽商船稳稳停靠在岸边。 潘港并非全是这般热闹的商贸景象,一半为商港,一半为军港,二者以一道高大的石墙分隔,石墙上布满了岗哨,戒备森严。 军港区域一片肃静,与商港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尤其是位于军港核心的一号库区,更是重中之重。库区外围拉起了两人高的铁丝网,铁丝网顶部缠绕着锋利的尖刺,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每隔五十步便有一个岗哨,岗哨内的士兵手持步枪,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没有丝毫懈怠。岗楼之上,探照灯来回扫射,确保没有任何死角。库区门口悬挂着一块漆黑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禁区重地,擅入者格杀勿论”十个大字,让人望而生畏。 库区内储存着潘浒从现代带来的各类重工设备,车床、铣床、起重机,还有各类精密仪器,这些都是他未来发展重工的根基,正等待着启用的最佳时机。登莱本地的煤铁资源太过匮乏,零星的矿点根本不足以支撑起大型煤铁联合体,想要真正打造出属于自己的工业体系,辽东、奴儿干都司旧地才是真正的宝地——那里蕴藏着充沛的煤铁资源,是上天赐予的宝库,也是他未来布局的核心。这些重工设备,终将在那些地方落地生根,绽放出强大的力量,支撑起他在这个乱世的野心与底气。 此次回归,他带来的物资极为丰厚,大半都是以“阿美利肯商货”为掩护的各类紧俏商货和必要物资,此外就是100台10马力手扶拖拉机、10个100立方米卧式油罐,以及900吨柴油。 石油采炼技术尚未突破,短时间内想要全面进入内燃机时代,无疑是痴人说梦,但小规模运用这些设备,却足以解决当下的燃眉之急——垦荒、运输、伐林等等。 未来,辽东、奴儿干都司旧地,还有南洋的诸多地域,需要开发的肥沃土地将会越来越多,届时不仅需要海量的人力,更需要大量的垦荒伐林器械,手扶拖拉机这类农机设备,需求必然极为惊人。因此,他在现代时空早已联系了多家厂家,签订了长期采购协议,为后续的批量采购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除了这些小功率的柴油机装备,大功率的蒸汽拖拉机也在他的规划之中。当然,这都是后话。 空间内储存的从现代倭国弄到的150吨黄金,是潘浒的底气。若全部用来兑换五千吨级防护巡洋舰,足足能换130艘,麾下部队不断扩大,未来的军火需求高涨,他也丝毫不慌。所谓“手中有粮,心里不慌”。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便来到了一处岗哨前。岗楼之上的战士察觉到动静,立刻端起步枪,枪口对准了潘浒所在的方向,厉声喝问:“口令!”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警惕。 潘浒闻言,心底暗自满意。他抬起头,对着岗楼大声回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我,潘浒,我不知道口令,让你们长官过来。” 岗楼之上的战士听到“潘浒”两个字,瞬间瞳孔一缩,脸上的警惕瞬间被激动取代,连忙背起步枪,拿起步话机,快速向上级报告:“报告!老爷回来了!” 不过片刻,一队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跑步而来,领头的正是值班军官谷大贵。他身着戎装,身姿挺拔,脸上满是激动与恭敬,跑到潘浒面前,“啪”的一声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利落,声音洪亮得震耳:“报告老爷,值班军官谷大贵,向您报到!属下未能及时迎接,还请老爷恕罪!” 潘浒看着谷大贵,眼神温和了几分,抬手回了一个举手礼,语气平淡却带着暖意:“无妨,你值守尽责,做得很好。准备一辆马车,我要回潘庄。” “是!属下立刻安排!”谷大贵连忙点头应道,语气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吩咐了几句,士兵们立刻分头行动,一部分人快速去准备马车,一部分人则留在原地,围绕在潘浒身边,做好护卫准备,神色警惕,目光扫视着四周,严防任何意外发生。谷大贵则一直站在潘浒身侧,垂手侍立,腰杆挺得笔直。 不多久,一辆装饰简约却十分结实的四轮马车驶来,拉车的是四匹高大骏马,马蹄踏在水泥硬化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车的车厢宽敞舒适,里面铺着柔软的棉垫。潘浒弯腰上车,谷大贵轻声叮嘱车夫:“慢些走,务必确保老爷安全。” 车夫连忙点头应道:“小人晓得!” 随后,谷大贵又安排了一队骑兵随行护卫,骑兵们身着戎装,背着步枪,腰挎“二十响”,分列在马车两侧,神情警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一切安排妥当后,谷大贵再次对着马车行礼:“老爷,属下恭送老爷回府!” 潘浒掀开车帘,对着谷大贵摆了摆手:“辛苦了,去吧。”说完,便放下车帘,靠在车厢的棉垫上,闭上双眼,稍稍休息。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潘庄的方向驶去,骑兵们紧随其后。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谷大才猛然想起一件事——老爷归来,今夜的军港必须执行最高等级安保。他连忙转身,快步回到岗哨,对着身边的士兵厉声下令:“传令,立即执行最高级别安保,严防任何可疑人员靠近,不得有误!”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立刻按照谷大贵的吩咐行动起来。 —— 马车行驶在前往潘庄的道路上,水泥硬化路平整牢靠,匀速之下,几无颠簸。骑兵们分列在马车两侧,神情警惕,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潘庄,停在潘府门口。 虞娇娥、甘怡、林叶楠、林叶梓四人早已候在府门前,神色中的欣喜难以遮掩。 潘浒下了马车,向四女揖手,“夫人们辛苦了!” 府中的大小事务,全靠这四人主理。虞娇娥协管登莱联合商行,甘怡协管登莱海贸商会,林氏姐妹充当负责记录、传讯等事务的秘书。 四女连忙福身,“夫君辛苦!” 不多久,进了内宅。 内院的客厅里,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红木躺椅摆在客厅中央,柔软的棉垫铺在上面,格外舒适。潘浒走到躺椅旁,缓缓坐下,浑身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丫鬟打来一盆热水,放在潘浒脚边,轻声说道:“老爷,泡泡脚,解解乏。” 潘浒摆摆手,“我自己来。” 他说罢便自行脱去鞋袜,双脚放进热水里。热水包裹着双脚,令他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喟,脸上露出一丝惬意。 坐在潘浒右手边的虞娇娥,端起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轻轻递到潘浒手中,用温婉好听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老爷,京城那边递来消息说,关宁军吃了一场败仗。” 潘浒悚然一惊:“这事儿是咋闹的?” 卧槽!这是几个意思?建奴主力都走了,祖家这些货咋还搞出一场大败?难不成又是在和洪台吉演双簧,养寇自重,逼皇帝和朝廷给银子? 虞娇娥见丈夫眉宇间满是怒火与疑惑,没有丝毫耽搁,从一只木匣里翻出一封信,递了过来:“老爷,都在这上面呢!” 潘浒接过信,快速浏览一遍。 信纸不长,内容却字字沉重: 四月,关宁军集中数万兵马,北上以夺取永平等城。谁想到,竟然一头撞上了建奴两万大军,关宁军一番苦战之下,力不能支,只得向抚宁方向撤退。若非孙阁老率部及时赶到,两军合力挡住建奴大军,想必滦州吧必会再次失陷。 阿敏等人见此情形,主动后撤。孙、祖二部也未追击,而是就地据守,以防建奴杀个回马枪。是役,关宁军战殁加失踪,总共折损了三千多人。 此后不久,马总兵率部主动出击,多会遵化,并继续东进,摆出与关宁军两路夹击的姿态。 阿敏见势不妙,于是率部主动撤离。可他在撤离前,却下令将永平、迁安二城的百姓,屠杀殆尽。一时间,两座城池沦为人间地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惨不忍睹,幸存的百姓寥寥无几。 潘浒快速浏览完密信,脸上的神色越发阴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手指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甚至将信纸攥出了褶皱。心底的怒火与寒意交织在一起,怒火中烧,却又透着刺骨的冰冷。 沉默许久后,他对着一旁的林叶梓沉声下令:“叶梓,记录一下。” “是,老爷!”林叶梓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捧起随身携带的记录本和签字笔,随时准备记录。 潘浒冷声道:“登莱各部,凡阿敏一族,不分老少妇孺,皆诛;凡镶蓝旗建奴,男丁皆杀,女子永为奴。以此告慰永平、迁安二城被屠杀的大明子民。” 林叶梓手中的毛笔快速挥动,将潘浒的话一字不落的记录在本子上。 潘浒放下信纸,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底的怒火与恨意。唯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才能震慑住那些残暴的建奴,才能告慰那些死去的无辜百姓。 如今,京畿附近暂时恢复了平静,但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崇祯三年接下来的日子,依旧纷乱迭起,没有片刻安宁,大明的江山,依旧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第一件乱事,便是北直隶及山东、河南等地的白莲教活动越发猖獗,已然有聚众造反的迹象。三月二十八日,河南巡按吴甡上疏崇祯皇帝,奏禀白莲教作乱之事,信中写道:“开封、归德之间近河诸州县,与直隶、鲁省接壤……原有‘邪妖’借白莲、金禅之教,煽惑村民,勾结亡命,分布号召,在在有之。近日所获‘大盗’,皆挟‘妖书’,称王号,纵横闾左,跨州连邑,布满三四百里之内,声称紫微星失道,谋举大事……” 潘浒睁开眼睛,心底泛起一阵冷笑。他清楚,明代的白莲教,信徒众多,大多来自下层贫苦百姓,他们饱受朝廷的压迫,生活困苦,走投无路之下,才加入白莲教,寻求一丝生机。可白莲教那些所谓的教主、首领,借着宗教的名义,煽动百姓,企图谋取私利,建立属于自己的封建王朝。他们看似是在反抗朝廷的压迫,实则不过是换汤不换药,最终受苦受难的,还是那些无辜的百姓。 天启二年的徐鸿儒起义。徐鸿儒是白莲教教主王森的弟子,王森被捕后,他继续领导和组织白莲教,在河北景州、蕲州和山东郓城一带起义,先后攻下郓城、邹县、滕县,队伍迅速发展到数万人。进而,徐鸿儒称帝,自称“中兴福帝”,年号“大乘兴胜”,当年便为元年。那场起义,虽然声势浩大,却也给百姓带来了沉重的灾难,最终被朝廷镇压,徐鸿儒被擒,起义失败。如今白莲教死灰复燃,活动越发猖獗,显然又会给这个乱世,添上一笔血债,让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 同样是在三月二十八日这一天,陕西民军由神木渡河,进入山西,攻打襄陵、吉州、太平、曲沃等地。从此,陕西农民起义的烽火,彻底燃遍山西,陕民之乱,终于由陕西一省,蔓延扩大到周边地区,越来越多的百姓,因为生活困苦,纷纷加入民军,反抗朝廷的压迫,一时间,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潘浒看完密信,心中一阵冷笑,眼底满是失望与无奈。乱世之中,百姓苦不堪言,满朝众正空谈误国,地方官员贪赃枉法,苛捐杂税繁重,百姓走投无路,只能奋起反抗。外有建奴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寇边犯境。大明的江山,如同风中残烛,稍有不慎,便会彻底熄灭。 他划亮一根火柴,火苗跳跃,映照着他冰冷的脸庞。他将密信连同信封一并点燃,纸张渐渐化为灰烬,落在地上。 丫鬟早已将洗脚水撤走,潘浒擦干双脚,穿上鞋袜,站起身,走到书桌后面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稍稍平复了心情。 就在这时,林叶楠、林叶梓姐妹二人,将近来积攒的各类电文,分类整理好,轻轻放在书桌之上。林叶楠拿起第一叠电文,轻声说道:“老爷,这是近来各地发来的电文,经过分类整理,其中与您直接相关的,有两件事,第一件,是东番岛的战事。” 潘浒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林叶楠手中的电文上,神色专注,周身的冰冷气息,稍稍消散了一些。东番岛是他规划中的重要据点,是他未来发展海贸、拓展势力的重要根基,那里的局势,他一直十分关注。 林叶楠捧着电文,语速平缓,清晰地念道:“前些日子,东琉总督龙国祥发来电报说,盘踞在东番岛南部的红毛夷,不甘心失败,始终觊觎东平。日前组织起一支庞大的舰队并数千陆军,突袭东平。” “在大肚溪南岸,东平营南下拓展的部队,与红毛夷遭遇,展开大战。……我军大胜,击沉红毛夷大小战船十多艘,俘获红毛夷大小夹板船二十余艘,击毙红毛夷三千多人,俘虏近三千人……东平营乘胜南下,计划荡平岛南红毛夷。” 潘浒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心底的石头稍稍落地。龙国祥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能够稳住东番岛的局势。东番岛是他规划中的重要据点,绝不能有失,如今局势稳固,也让他少了一份牵挂。 他抬起头,对着林叶梓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林叶梓连忙放下手中的记录本,恭敬地答道:“回老爷,今儿是六月初五了。” 潘浒略作思忖,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桌,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过段日子,我会去东番岛一趟。” 他心底清楚,红毛夷贪婪狡诈,此次大败,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卷土重来,想要彻底解决东番岛的隐患,就必须解决包括巴达维亚、吕宋在内的南洋西夷势力。 林叶楠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第一叠电文放在一旁,拿起第二叠电文,继续念道:“第二件事,是新任登莱巡抚孙元化,已经上任了。这位巡抚老爷上任时,还带来了许多西夷,据说有弗朗机人、伊比利亚人,还有红毛夷,也就是尼德兰人,随行的还有不少工匠和士兵,声势颇为浩大。” 听到这话,潘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心底一动,来了兴致,开口问道:“孙元化就带了这些西夷?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人?”他对孙元化十分了解,知道这位巡抚痴迷西学,擅长铸炮,一直致力于引进西方的先进技术和武器,用来增强大明的军事实力。只是,他带来的这些人,背后必然还有隐情,绝不仅仅是西夷那么简单。 一旁的虞娇娥见状,连忙接过话茬,轻声说道:“老爷想要知晓详情的话,我明日就安排人去打听一番。” 潘浒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这倒不必了。” 孙元化此次带来的,绝不仅仅是这些西夷,不出意外,孔有德、耿仲明、李九成、李应元等人,也必然在其中。这些人,都是历史上吴桥兵变的核心人物,都是一群反复无常、贪得无厌的小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历史上的吴桥兵变——那是一场毁灭性的兵变,一场让登莱陷入人间地狱的兵变。孔有德、耿仲明等人,原本是孙元化麾下的将领,却因为一己私欲,发动兵变,四处烧杀抢掠,将登莱诸州县化为人间地狱,民众死伤无数,经济、农业生产彻底崩溃,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而后,孔有德等人败退出登州,走投无路之下,投靠了建奴。他们给建奴带去了急需的舰队、红夷大炮及铸炮匠人,让建奴迅速拥有了攻破坚固大城的能力,实力大增。当时,奴酋洪太吉对孔有德、耿仲明等人的投降极为重视,亲率诸贝勒出盛京十里迎接,甚至使用了女真人最隆重的“抱见礼”相待,仍以孔有德为都元帅,安置在东京即辽阳,自成一军,称“天佑兵”,给予特殊待遇。此后不久,为了报主子的“大恩”,孔有德便引建奴攻占旅顺,总兵黄龙等将士殉国,给大明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也让大明的海防,彻底陷入了被动。 想到这里,潘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心底暗道:老孙带来的哪里是为他掌控登莱提供助力的力量,分明是一群最终让他扑街的坑货,一群会给登莱带来灭顶之灾的祸害。不过,如今多了他潘浒,历史自然不会重演,他绝不会让吴桥兵变的悲剧再次发生,绝不会让孔有德、耿仲明这些人,有机会危害登莱,危害大明。 还有洪太吉那个胖子,更甭想得到红夷大炮、弗朗机铸炮技术、工匠啥的。他潘浒手中的先进技术和装备,是他立足乱世的资本,是用来对付建奴、对付乱世乱象的,绝不可能让建奴得到分毫,绝不可能让建奴的实力进一步增强,绝不可能让更多的大明百姓,死于建奴的屠刀之下。 至于老孙这位巡抚老爷,是不是好相处,能不能善处,潘浒根本没往心里去。以往,他不过是个民团头子,就没把这些文官武将放在心上,不屑于与他们同流合污;今后,他是登州参将,麾下兵力雄厚,实力日益强大,更不会把这些人当回事,更不会忌惮他们。 好相处,便暂且相处,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不好相处,便少见面,甚至不见面,互不打扰;若是有人敢打他的主意,想薅他的羊毛,想觊觎他的势力和资源,那就问问他手中的枪炮,答不答应。在这个乱世之中,实力才是硬道理,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只有手握强大的实力,才能在这个乱世之中,站稳脚跟,才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一切。 正在潘浒发散思维、盘算局势的时候,一具香喷喷、火热热的娇躯轻轻依偎了过来,柔软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畔,继而,耳畔响起虞娇娥温婉动人的呢喃声:“老爷,天不早了,夜风寒凉,您也累了,安歇吧。” 潘浒心头一热,连日的疲惫与心底的冰冷,瞬间被这份温情融化。他离开府中两个月,亏欠她们太多,她们不仅要打理府中的事务,还要处理各自负责的商行、商会和秘书工作,辛苦不已,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如今他归来,自然要好好补偿她们,好好陪伴她们。 他转过身,左手搂住虞娇娥柔软的腰肢,右手朝着甘怡、林叶楠、林叶梓三人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周身的冰冷,满是温情。随后,他左拥右搂,携着四位美娇娘,朝着内室走去。小别太久,思念太深,亏欠太多,一碗水端平,独乐不如共乐,今夜,自然要好好地诉说离别之苦,享受这片刻的温情,暂时忘却乱世的纷争与残酷,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温柔之中。 夜色依旧浓重,灯火渐渐变得柔和,最终融入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第323章 城门口的冲突 晨光从东厢房的屋脊后漫上来,先是在青瓦上镀了一层淡金色,随后漫过院墙,洒在潘府内院的青砖地上。 早晨绕着潘庄跑了一圈回到府中,潘浒又在偏院的小校场练了一趟八极拳,这才神清气爽,洗澡洗漱。 早饭很朴素,小米粥、大肉包、水煮鸡蛋,外加一碟小咸菜。他吃完搁下筷子,丫鬟收了碗碟。 换上熨烫笔挺的原野灰色六年式将官常服,一粒粒铜扣光可鉴人。系上牛皮腰带,勃朗宁自动手枪挂在腰右侧。他打开枪套,拔出手枪,检查一番后,重新插回枪套,合上枪套。 他戴上六年式原野灰色大檐帽,日月帽徽熠熠生辉。 出门时,阳光已经照到整个院子。 马车停在门外,右前角那面三角蓝底认旗已经固定好了,晨风把它吹得猎猎作响,“登州营参将”五个楷体字在旗面上跳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喷着鼻息,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溅起一小撮尘土。车夫老刘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 卫兵扶枪敬礼。 站在车门边的护卫副官正是边虎,头戴六年式大檐帽,一袭笔挺的尉官常服,更显英姿勃发。他“啪”的一个立正,抬手敬礼。 潘浒抬手回礼,拾阶上车。车厢里铺着棉垫,坐上去软硬适中。 近卫连的骑兵们已经列队完毕。战马整齐地排成两列,骑兵们端坐马上,七年式冲锋枪斜挎在背后,枪托朝上。 边虎翻身上马,做出出发的手势。 车夫老刘轻轻挥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驶动。边虎和一众近卫催马跟上,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起来,嗒嗒嗒嗒,节奏不快不慢。 出了庄子,道路两边是大片的田地,一望无尽的金色。眼瞅着,又一年的秋收季即将到来。 潘浒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后退的田野。他心中盘算着,今年十几个田庄的秋收估计能再增加至少一成,战备粮库又得新建不少。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厢右前角那面认旗迎风猎猎作响。路边的树一排排往后倒,树影子扫过车厢,一道一道的。 —— 从潘庄到府城不到五十里,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新建成的登州火车站。 这座车站距府城南门约五六里,以货运为主,辅以客运。 潘浒的马车到的时候,站前广场已经热闹起来了。几十辆骡车停在广场东侧,骡子拴在车辕上,有的在吃草料,有的垂着头打盹。车夫们三三两两蹲在车旁边,抽烟袋,说话。装卸工扛着麻袋往站台上走,麻袋压在肩膀上,压得人弯着腰,步子迈得很慢。 站房是青砖砌的,两层,屋顶铺灰色筒瓦。大门上方有一块匾,“登州站”三个字是黑漆写的,笔划粗壮。大门两侧各有一个岗亭,站着团练的哨兵,步枪靠在肩膀上,刺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 潘浒的马车在广场外停下。近卫们散开,在马车周围形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许庆虎从站房里走出来。他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右倾,左臂空荡荡的袖子用别针别在肩章上,随着步子轻轻晃。他穿着团练的灰色制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铜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左胸别着一枚铜质徽章,擦得锃亮。 他走到马车跟前,立定,右腿并拢,身体挺直,敬了个军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因为少了一条胳膊而有任何迟缓。 “老爷。”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吐字清楚。 潘浒从车里出来,站在踏板上,扫了一眼广场。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挤成一团。卖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利,压过了别的嘈杂。一个妇人牵着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脸上沾着糖稀。 “这里情况怎么样?”潘浒问。 许庆虎侧了侧身,用右手指了指广场。“绝大多是发往潘港,运去高丽、倭国的商货,发运量增长很快。上个月每天两班车,这个月就增加到三班车。”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这个月多了不少生面孔。” 潘浒看了他一眼。 许庆虎接着说:“这些人车站附近到处转悠,到处打听……意图潜入车站的都被处理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扫向广场,眼神平静,但下巴绷得很紧。 铁皮车(火车)是个新奇玩意,但凡明眼人,都不难发现其巨大的战略价值,自然会招惹来诸多目光。 “提高警惕——”潘浒说,“增加日夜巡逻频次,加强戒备。” 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说:“这事我来处理,你就莫管了。” “是,老爷。”许庆虎应道,声音比刚才响了些。 潘浒又在车站逗留了一刻钟。他沿着站台走了走,看了几列货车。装煤的车皮黑乎乎的,煤粉洒了一路。装粮食的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油布,油布被太阳晒得发烫。 许庆虎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不时低声说几句站上的情况。哪个货栈的租期到了,哪条线路上又加了车皮,哪个商铺拖欠了租金。潘浒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回到马车旁,潘浒上了车。许庆虎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说:“老爷,那些生面孔……要不要先抓几个审审?” “不用。”潘浒说,“先盯着就行。别打草惊蛇。” 许庆虎点头,退后一步,关上车门。 马车开动,朝府城方向驶去。潘浒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许庆虎还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飘了一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扬起的尘土遮住了。 —— 巳时刚过,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从头顶偏东的方向照下来,把人和马的影子压缩在脚底下。南城门的瓮城轮廓越来越清楚,城墙上长着一蓬蓬的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被太阳晒得发蔫。城楼上的旗子垂着,没有风。 朝天门的门洞像一张张大的嘴,黑洞洞的。进城的百姓排着队,牵着驴,挑着担,推着独轮车,在城门两侧慢慢往里挪。城门军懒洋洋地站在门洞两侧,斜挎着刀,偶尔叫住一个人,翻翻担子,摸摸包袱,顺手往自己兜里塞点什么。被搜的人赔着笑脸,点头哈腰。 潘浒的马车到了。车夫老刘勒了勒缰绳,车速慢下来。近卫连的骑兵从两侧靠拢,把马车护在中间。 三角认旗上的“潘”字在阳光下很醒目。有百姓认出来了,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老汉拉着孙子往路边躲,低声说:“潘老爷的车,让让,快让让。” 小孩仰着头看那面旗,眼睛睁得圆圆的。 马车刚到城门洞口,一个军官从门洞里走了出来。 这人头戴八瓣帽儿铁尖盔,盔歪戴着,露出半边油亮的额头。红色布面甲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领口一圈黑渍。甲片上的铜泡钉有的已经掉了,留下一个个黑洞。腰间的柳叶刀刀鞘磨损严重,刀柄上缠的绳子发黑发油。 他满脸横肉,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下巴的胡子茬青黑一片。眼睛小,眼白多,看人的时候眯着眼,嘴角往下撇。他伸手拦住马车,手掌粗糙,指甲缝里有黑泥。 “站住!停下!”他喊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痰。 车夫老刘勒住马。马车停下来了。 那军官歪着头打量了一下马车,目光从那面三角认旗上扫过,又看了看近卫连的骑兵,最后落在马车的车门上。他叉着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用靴底碾了碾。 “干什么的?”他问,明知故问。 没有人回答他。近卫连的战士们端坐在马上,看着前方,没有人看他。 他把声音提高了:“奉巡抚令,查东虏倭寇奸细!甭管谁的车,都得下来检查!” 说着,他一挥手。十几个城门军呼啦一下围上来,手里攥着刀枪,站位松松垮垮,有的离马车近,有的离得远,不像是有章法的样子。百姓们吓得往两边跑,有人推着独轮车跑不快,被后面的人催着,车上的筐子歪了,掉了几个红薯出来,在地上滚。 一个城门军伸手去拉车门。手刚碰到把手,就被边虎抓住手腕。身高近一米九的边虎,犹如熊罴般雄壮,手像铁钳一样,那城门军疼得龇牙咧嘴,刀差点掉了。 “松手!”那军官瞪着眼,往前逼了一步,“你们想造反?这是巡抚的令!” 近卫战士们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他们没有拔枪,只是挡在马车前面,用身体隔开那些城门军。双方相距不到两米,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毛孔。一个近卫战士胸口上的铜扣子反光,晃了那军官一下。 那军官眯了眯眼,又往前逼了一步。他身后那些兵丁也跟着往前挪了几步,但脚步迟疑,有人攥着刀的手在发抖。 “老子再说一遍——”那军官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下车检查!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查!” 他伸手又要去拉车门。这一次,他的手还没碰到车门,就被边虎一把推开了。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 “你他妈——”他抽出腰间的柳叶刀,刀尖指着边虎。 他身后的兵丁们见状,也纷纷举起了刀枪。有人把长枪端平了,枪尖对着近卫战士的胸口。有人拔刀慢了,刀鞘卡住了,使劲拽了两下才拔出来。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车厢里,潘浒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能听出那些城门军说话的腔调——辽东口音,尾音往上挑,和登州话不一样。孙元化带来的东江兵。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快不慢。 他想起军情司递来的情报——孔有德部三千余人,李九成、耿仲明部近两千人,跟着孙元化到了登州。这些人军饷没着落,粮草供应也跟不上,已经在驻地闹过好几次了。孙元化压着,暂时没出大事。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他又想起孔有德这些人的履历。跟着毛文龙在皮岛混过,跟着袁崇焕守过宁远,后来又跟着孙元化到了登州。哪里给饭吃就去哪里,谁给官做就听谁的。这种人,就像养不熟的狗,今天摇尾巴,明天就可能咬人。 外面又吵起来了。那军官的声音越来越大,骂骂咧咧的,夹杂着辽东的粗话。近卫战士们没有人出声,只是挡在马车前面,一动不动。 潘浒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右前角的认旗。旗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阳光照在“潘”字上,金灿灿的。 他继续敲着膝盖,等着。 —— 那军官见近卫战士们不让,火气上来了,挥刀便要逞凶。 “砰!” 一声枪响炸开了。 声音在城门洞里来回撞,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城墙上惊起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开枪的是边虎。他手持七年式半自动手枪,枪口朝天,硝烟从枪口飘出来,在阳光下呈淡蓝色。 那军官的手停在半空中,没缩回去,也没继续往前伸。他转过头,看着边虎,眼睛里的凶狠还没散去,但多了一丝犹豫。 “砰、砰!” 又是两枪。这回声音更响,因为边虎把枪口压低了,离那军官更近。硝烟呛得那军官咳嗽了一声。 三声枪响过后,城门洞里安静了。 枪声就是命令。 近卫连战士们几乎在同一瞬间端起了枪。一百多支七年式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齐刷刷地对准了城门军,拉动枪机的声音连成一片,“咔咔咔”,像是什么机器启动了。子弹上膛,撞针复位,保险打开。 马车后面的两辆机枪马车也动了。车上的篷布被一把扯掉,露出两挺14.5毫米重机枪。枪身黝黑,枪管粗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两个机枪手把枪口对准了城门洞,弹链已经挂好,金黄色的子弹在弹链上一颗挨一颗,密密麻麻。 面对一百多个黑洞洞的枪口,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城门军一下子蔫了。有人把刀垂下来,刀尖戳在地上。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到身后的人,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那个被近卫战士抓住手腕的兵丁,整个人软了,膝盖往下弯,要不是还被抓着,就要瘫在地上了。 那军官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呃”。 车门开了。 潘浒一步跨下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阳光直射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扫了一圈那些城门军。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那些东江兵有的低着头,有的偏过脸去,没有人敢和他对视。那个军官倒是抬着头,但眼神飘忽,不敢定在一个地方。 潘浒整了整帽檐,拉了拉衣领,和声问:“你们是随孙巡抚一同来的东江兵?” 声音不大,但城门洞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回答。 那军官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我”字,就没了下文。 “不说话——”潘浒冷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挑了挑,眼睛却没有笑意,“也没甚用处了。”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那个军官脸上。 “统统杀了。”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老爷!”边虎应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 一个排的战士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像猫。三三一组,呈战斗队形散开,手中的冲锋枪或半步枪都装上了雪亮的刺刀。刺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寒光刺眼。 抓捕几乎是瞬间完成的。 一组战士冲向那个军官,两个人架住他的胳膊,一个人用枪托砸在他腿弯上。“咚”的一声,那军官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啊”了一声。 另一组抓住了一个想跑的兵丁。那人刚转过身,就被一个战士飞起一脚踹在后腰上,整个人扑倒在地,脸蹭在地上,蹭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有几个兵丁想反抗,抽出了刀。但还没等挥出去,刺刀就捅进了他们的大腿或胳膊。惨叫声响起来,有人倒在地上,抱着伤口打滚,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把地上的土洇湿了一片。 不到一分钟,十几个城门军全部被制服。有人被摁着跪在地上,头被压得贴着地。有人趴着,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脸朝下,嘴里啃着土。那几个被刺刀捅了的,倒在血泊里,身体一抽一抽的,像垂死的鱼。 那个军官跪在最前面,头盔歪了,挂在耳朵上,甲叶散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中衣。他浑身发抖,嘴里的牙齿磕得“咯咯”响。 正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城里方向传来,很急,越来越近。 一队骑兵从城门洞里冲出来,打头的是一匹高大的白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年轻军将。他头戴铁盔,身披红色布面甲,甲片上挂着一层灰,护心镜歪在一边。脸色潮红,眼睛布满血丝,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有一股酒味。 他勒住马,扫了一眼现场。看见跪在地上的城门军,看见倒在地上的伤者和尸体,看见端着枪的近卫战士们,脸色更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酒劲上涌。 “住手!”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踉跄,靴子踩在地上不稳,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马鞍才站稳。 他大步走过来,手指着近卫战士们:“放人!否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近卫战士擎着枪,列成一排,挡在他面前。刺刀离他胸口不到一尺,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梗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是哪部分的?”年轻军将声音很大,在城门洞里嗡嗡响,“知不知道袭击官军是什么罪名?” 没有人回答他。近卫战士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枪口纹丝不动。 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东江兵,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人——不到三十个骑兵,装备参差不齐,有的人连盔甲都没穿齐整。 “老子是巡抚标营的!”他又喊了一嗓子,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你们敢动老子的人,孙巡抚饶不了你们!” 潘浒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走到那个年轻军将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潮红的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他那歪歪斜斜的盔甲上。 “你等是哪一部人马?”潘浒问。语气平淡,像在问路。 “我等属巡抚标营!”年轻军将昂着头,试图用鼻孔看人,但身高不如潘浒,只能仰着脖子,下巴抬得高高的。 潘浒哼哼冷笑了一声,“东江兵。”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深深地轻蔑,浓浓的厌恶,统统都在这三个字里。 年轻军将的脸色变了。 怪异的穿戴,还有马车右前角那面三角认旗,“登州营参将”五个字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的潮红退去大半,露出一层苍白。 潘浒把手伸向腰间,打开枪套的搭扣,拔出勃朗宁自动手枪。手枪在手里转了一下,枪口朝下。他拉动套筒,“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年轻军将的腿软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摔倒。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靴子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跑出十几步,一只靴子掉了,他没回头,光着一只脚继续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城门洞里。 他带来的那些骑兵面面相觑,不知谁先拨转了马头,一队人呼啦啦地跟着跑了,马蹄声杂乱,扬起一片尘土。 潘浒看着年轻军将跑远的方向,没有追。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东江兵。这些人此刻一个个抖得像筛糠,有人裤裆湿了一片,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他想起密报上那些话。孔有德、李九成、耿仲明,这些人带着数千东江兵跟着孙元化到了登州。他们在辽东和建奴打过仗、流过血,也算得上是一支能打的队伍。但到了山东,地方官歧视他们,百姓害怕他们,军饷粮草处处卡脖子。肚子里憋着火,眼睛里有股邪光。这股邪火早晚要烧起来。烧起来就是兵变,就是叛乱,就是生灵涂炭。 今天这事,就是要让这些东江兵知道,在这登州城里,谁说了算。也要让孙元化知道,他潘浒不是好惹的。更要让孔有德那些人知道,登州不是他们可以撒野的地方。 潘浒走到那个军官面前。 那军官跪在地上,头盔已经掉了,露出光溜溜的脑门,上面全是汗。他仰着头看潘浒,眼睛里的凶狠早就没了,只剩下恐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牙齿磕得“咯咯”响,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潘浒拔出手枪,拉动套筒,子弹上膛。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 弹匣瞬间清空。子弹打在那军官的胸口和头部,鲜血溅出来,溅在地上,溅在潘浒的靴面上。那军官的身体先是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往前栽倒,脸朝下趴在石板地上,血从身体下面淌出来,流成一小滩。 潘浒不紧不慢地把枪插回枪套,扣好搭扣。 他扫了一眼其余那些东江兵,没有再看第二眼。 “羁押起来——”他说,“等我见过孙巡抚再做处置。” 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那些东江兵如蒙大赦,有人哭了出来,但不敢哭出声,只能无声地流泪。有人瘫在地上,被人架起来时,腿软得站不住,像一摊烂泥。 潘浒转向边虎。 “传我命令——”他说,“调集部队掌控登州城四门,凡有阻拦者……统统抓捕,反抗者杀。” “是,老爷!”边虎大声应道,眼睛发亮。旋即通讯兵便通过无线电,将潘老爷的命令发往盘装大营。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地上的血迹,石板路上留下两道红色的车辙,新鲜的血液渗进石缝里,颜色暗红。 潘浒坐在车厢里,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敲击,但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右前角那面三角认旗。“登州营参将”五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旗面上溅了几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点。 他伸手把那面旗正了正,旗杆在铜箍里转了一下,旗面重新展平。 马车穿过城门洞,光线暗了一下,又亮起来。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马蹄声混在一起,节奏稳定,不紧不慢。 潘浒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他在想孙元化。这位巡抚大人是个有本事的人,造炮的水平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但造炮和治理地方是两码事,收服骄兵悍将和造炮更是两码事。孔有德那些人不是大炮,大炮造好了放在那里不会动,那些人却会动,会咬人,会吃人。 他不知道孙元化会怎么反应。可能会发怒,可能会弹劾他,也可能忍气吞声。但不管怎样,今天这一步必须走。他必须表现出强硬的姿态,否则孔有德那些人会越发恣意妄为。 马车继续往前走。兵巡道衙门的青瓦屋顶已依稀可见。街道两边的商铺多了起来,布庄、粮店、杂货铺,招牌在风里晃。 第324章 把事儿摆上台面 潘浒的马车停在衙门前。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小片尘土,在阳光里飘散。近卫连的骑兵勒住马,战马打着响鼻,鼻孔喷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形成一股淡淡的白雾,很快消散。 兵备道衙门的门脸不算气派,灰砖砌的,门楣上方的匾额黑漆描金,“登莱兵备道”几个字笔划厚重。门前两尊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狮子爪子磨得光滑发亮。 门前的差役认出了马车上的认旗,连忙迎上来,弯腰打千。潘浒下了车,整了整帽檐,正要往里走,却听见大门里传来脚步声。 一顶轿子从官署里面抬出来。轿子是青布围子,顶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光。轿帘掀开着,里面端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穿青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鹭鸶——正四品。头戴乌纱帽,帽翅微微颤动。脸色红润,一部花白胡须修剪得整齐,但此刻胡子根根翘着,像是被气吹起来的。 潘浒连忙上前几步,在轿前站定,拱手行礼。 “张兵道,这是去往何处?”他问,声音不高不低。 轿子停下来。张瑶从轿子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潘浒,眼睛一亮,但脸上的怒气并没有消退。他一只手撑着轿杠,另一只手指着城里的方向,手指微微发抖。 “是慕明啊!回来就好。”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孙初阳纵容东江兵卒,为祸府城,偷鸡摸狗、欺男霸女……慕明前番扫除黑恶的成果更是付诸东流。此番,吾必要孙初阳给一个说法。” 他说到“孙初阳”三个字时,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唾沫星子喷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胡子随着说话一翘一翘的,像是要飞起来。 潘浒微微一笑,不急不慢地说:“天游兄,莫要气坏了。先前我在朝天门遭遇了一队东江兵,领队军官竟要查我车马,我一怒之下,将领队的把总击毙,并调兵掌控四门。想来孙中丞会说及此事,届时再来分说。” 张瑶愣了一下。 他瞪大眼睛看着潘浒,目光在潘浒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话是不是真的。然后,他的脸涨得更红了,但不是气的,是兴奋的。 “杀了?”他提高了声音,“好,杀得好啊!这些兵痞都该杀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轿杠,拍得轿子晃了一下。抬轿的轿夫吓了一跳,赶紧稳住。 “孙初阳两眼不能视物,”张瑶的声音又沉下来,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竟将这些东江兵视为心腹,将来必会为其反噬。” 潘浒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是知道历史的,知道孔有德、李九成、耿仲明这些人都不是好东西,早晚要闹出吴桥兵变。可张瑶不知道历史,却能说出“必会为其反噬”这样的话来,这份眼力,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他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说:“天游兄,我已调遣登州营掌控四门。” 说完,他看着张瑶的眼睛。 张瑶是登莱兵备道,管着这一地区的军事行政。只要他够坚挺,能把巡抚孙元化顶住,潘浒就能调兵把那伙东江兵彻底拿下。 张瑶不是傻子。他听懂了潘浒话里的意思。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衙门前回荡,惊得门前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笑完了,他捋了捋胡子,眯着眼睛看着潘浒,说:“慕明,这些东江兵是孙初阳的臂助,你若把他们都拿下了,岂不是砍了他的臂膊,他又岂能容你?” 潘浒拱手,腰弯下去,声音恭敬但不卑微:“请兵道指令。” 张瑶略略一愕,随即笑了。他笑得很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慕明——”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调登州营把守四门,巡查街巷,缉拿不法。” 潘浒再次拱手:“是!” 有了登州府最大的军阀头子潘浒的支持,张瑶的腰杆子一下子硬了起来。他挺直了背,胡须也不再翘了,服服帖帖地垂在胸前。他看了一眼潘浒腰间的手枪,又看了看马车旁边的近卫连骑兵,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 这就是手里有枪杆子的区别。有枪杆子和没枪杆子,说话的分量不一样。枪杆子硬不硬,更是天差地别。 张瑶没有上轿,而是和潘浒一起坐马车。 —— 巡抚官署在府城北边,离兵备道衙门不到二里地。马车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官署的大门比兵备道衙门气派多了。朱红色的大门,门钉一行行排列整齐,铜制的门环擦得锃亮。门前有一对石狮子,比兵备道衙门前的大了一圈,雕工也精细,狮子口中的石球可以转动。门楣上方的匾额是烫金的,“登莱巡抚部院”几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前站着四个卫兵,穿着红色布面甲,手持长枪,枪杆靠在肩膀上。见马车停下,一个卫兵上前盘问。张瑶掀开窗帘,露出脸来,那卫兵连忙退后,弯腰行礼。 潘浒和张瑶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大门。边虎跟在后面,近卫则留在门外,下马列队,在马匹旁边等候。 进了大门,穿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中间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两侧是厢房,灰瓦白墙,窗户糊着白纸。正面是大堂,飞檐翘角,屋脊上的脊兽在阳光下泛着青光。 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迎上来,四十来岁,穿着青布直裰,戴着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认出张瑶,连忙作揖。 “张兵道,中丞正在会客。”他赔着笑脸,声音尖细。 “会什么客?”张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本道有要事求见。” 师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张瑶,又看了看潘浒,目光在潘浒的军服和手枪上停了一秒,脸色微变。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稍候,容我去通报一声。” 张瑶没有在耳房里等,直接穿过院子,往大堂走去。潘浒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不慢。师爷在后面小跑着追,嘴里喊着“张兵道、张兵道”,但不敢大声,声音被压得很低。 还没走到大堂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很大,不是在说话,是在吵。 张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潘浒也停下来,听清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这等兵痞为祸登州,比之建奴倭寇之害不差分厘。要之何用?”声音很冲,带着一股子火气,像在咆哮。 张瑶和潘浒对视一眼。潘浒认出了这个声音——任光裕,登州知府。他的老熟人。 门外的差役想拦,被张瑶一瞪眼,缩回去了。张瑶推开门,走了进去。潘浒跟在后面。 大堂很宽敞,方砖铺地,柱子漆成黑色,上面挂着楹联。正面是一张公案,案上放着笔架、砚台、签筒,签筒里插着红头签。公案后面是一扇屏风,画着海水朝阳图,金色的太阳在屏风中央,晃得人眼睛发花。 公案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色小麦色,五官端正,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头戴乌纱帽,身穿青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锦鸡——正三品。他就是孙元化,字初阳,新任登莱巡抚。 他端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交叉。神色很难看,眼神里夹杂着一丝阴沉。嘴角微微往下撇,嘴唇抿成一条线。 公案左侧站着两个人。都是武官打扮,顶盔掼甲,衣甲鲜明。一个高一些,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厚实。另一个矮一些,但很精壮,尖下巴,眼睛细长,目光灵活,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公案右侧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说话。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正是任光裕,登州知府。他面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嗓门很大,与其说是在诉说,不如说是在对着巡抚老爷咆哮。 他看见张瑶和潘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对张瑶行礼,接着转向潘浒,脸上露出笑容,拱手道:“慕明,你终于回来了!” 潘浒拱手回礼:“见过任知府!” 孙元化端坐不动,目光从张瑶身上移到潘浒身上,又移回张瑶身上。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 孙元化的目光在潘浒身上停留了几秒。 他打量着潘浒的装束——原野灰色的军服、大檐帽、牛皮腰带,腰间挂着手枪。这身打扮文不文武不武的,和他见过的所有武将都不一样。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种不以为然的表情。 在他眼里,一个武将就该穿盔甲、佩刀剑,穿成这样算什么?不成体统。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张瑶,语气平淡:“张兵道有何事?” 张瑶正要开口,任光裕先说话了。他指着公案左侧那两个武官,声音又大了起来:“中丞,这两个人带来的兵卒在城中滋扰生事,强买强卖,调戏妇女,甚至还有人在酒馆吃酒不给钱,打伤了掌柜。本府已经接到十几起状子了!” 孙元化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抬起手,制止了任光裕继续说下去。 “此事本官已知晓。”他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东江军随本官来登州,巩固海防,以备东虏越海袭扰。些许小事,抬抬手便罢了,下不为例。” “些许小事?”任光裕的脸涨得更红了,“中丞,这不是小事——” “任知府。”孙元化打断了他,语气加重了些,“本官说了,下不为例。” 孙元化不再看任光裕,而是转向潘浒。 “慕明——”张瑶在旁边提醒,“还不见过孙中丞。” 潘浒面带微笑,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腰弯下去,不卑不亢:“某登州营参将潘浒,见过中丞。” 孙元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算是回礼。他抬起手,朝公案左侧那两个武官指了指。 “这是孔参将,耿游击。”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两件摆设。 潘浒转过身,面朝那两个人,不卑不亢地拱手:“幸会!” 孔参将——孔有德,身高马大,体魄遒健,站在那儿像一堵墙。他穿着铁甲,甲片擦得发亮,腰间挂着一把腰刀,刀鞘上镶着铜饰。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厚实,下巴方正。他抱拳回礼,动作很大,手臂甩得呼呼响:“幸会、幸会!” 耿游击——耿仲明,站在孔有德旁边,矮了半个头,但很精壮。他的脸型尖削,下巴窄,眼睛细长,眼珠灵活,看人的时候目光转来转去,像是在打量什么。他抱拳的动作比孔有德收敛多了,双手在胸前合拢,微微弯了一下腰:“幸会。” 潘浒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两个人。 孔有德约是万里三十年生人,铁岭矿工出身,不识字,但善骑射。跟着毛文龙混过,被收为养孙,赐名永诗。谁能想到,这个站在面前恭恭敬敬抱拳行礼的人,将来会变成“我大清”的恭顺王? 耿仲明。这货有前科,早年就投降过建奴,当过千总。后来率辽民投奔皮岛,跟了毛文龙。骁勇善战,又狡猾多智,被毛文龙倚为心腹,也收为养孙,赐名有杰。掌管军中财务,是个有脑子的人。将来也会变成“我大清”的怀顺王。 潘浒右手扶着腰带上的手枪,拇指搭在枪套的搭扣上。他眯着眼瞅着这两个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就在这节骨眼上,拔枪毙了这俩货? 毙了孔有德和耿仲明,就没有吴桥兵变了。就没有叛军攻破登州,没有那些白骨千里、十室九空的惨状了。 他的拇指在搭扣上摩挲了一下。 搭扣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声音很小,但大堂里安静,孔有德听见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潘浒腰间的枪,目光在那把勃朗宁自动手枪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潘浒松开了搭扣。 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杀。 杀了孔有德和耿仲明,孙元化不会善罢甘休。张瑶和任光裕也保不住他。朝廷那边更交代不过去——人家是朝廷命官,参将、游击,没有圣旨就杀了,那是造反。 他收回手,把手搭在腰带上,拇指不再碰枪套。 孙元化看着孔有德和耿仲明,板着脸,声音严厉:“你等回去后定要约束好麾下将士,勿要再生事端,否则严惩不贷。” 孔有德和耿仲明连忙拱手应诺:“请中丞放心,我等回去必会严肃军纪,再有滋扰生事者,定然严惩。” 他们说话时低着头,声音恭敬,但潘浒注意到,孔有德低头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耿仲明低着头,眼珠往上翻,飞快地扫了一眼孙元化,又垂下去了。 孙元化颔首,睨了一眼任光裕,又看了看在一旁冷眼看戏的张瑶。他转而对孔有德、耿仲明大声喝道:“尔等还不速速给任知府赔不是?” 孔有德和耿仲明闻言,连忙转向任光裕,拱手弯腰,嘴里说着“多有得罪”、“还望海涵”之类的话。 任光裕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但对方已经赔礼了,又有巡抚在场,他也不好再发作。他哼了一声,没有回礼,只是摆了摆手,算是接受了。 东江军在登州城内滋事一事,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了。孙元化是登莱府最大的官,他发了话,其他官员还真不好过于较真。任光裕能主动来找孙元化告状,已经算是颇有公心了。 潘浒在一旁看着,心想:稍后知道城门军带队军官被老子毙了,这二位还能不能继续演戏?老孙还能不能这么老神在在的? —— 大堂里的气氛刚刚缓和下来,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噔噔噔噔”——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声音又急又重,由远及近。 一个东江军百户出现在大堂门口。他跑得满头大汗,头盔歪了,甲叶哗啦哗啦响。他正要往里冲,被门外的差役拦了一下,他一把推开差役,跨进了门槛。 他抬起头,正要张嘴说话,看见了潘浒。 他的嘴巴张着,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潘浒身上的军服和腰间的手枪。他愣在当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孙元化皱起眉头,斥道:“有何事还不速速报来?” “这……”百户支支吾吾,目光在潘浒和孙元化之间来回转,不敢说。 孔有德气得脸都青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嗓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快说!” 那百户打了个哆嗦,连忙拱手,声音发抖:“喏!禀报大人,刚才有军士禀报,驻守朝天门的城门军把总被……被杀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 孙元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公案上,身体前倾,脸色铁青。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那个百户,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话是真是假。 孔有德的脸先是青,然后变红,红得像要滴血。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他的嘴唇翻了一下,露出牙齿,像要咬人。 耿仲明的反应不一样。他的脸色也变了,但没有孔有德那么剧烈。他眯起了眼睛,细长的眼缝里透出一股寒光。他的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拇指抵住刀镡,但没有拔刀。 张瑶和任光裕也是一脸惊诧。张瑶的胡子又翘起来了,嘴巴微微张着,看看百户,又看看潘浒。任光裕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什么?”孔有德先开口了,声音很大,在大堂里嗡嗡响,“谁杀的?” 那个百户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目光偷偷瞟向潘浒。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看向潘浒。 潘浒施施然笑了笑。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大堂中央,面对着所有人。阳光从大门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深蓝色的军服泛着光。他整了整帽檐,又拉了拉衣领,动作不快不慢。 “那个把总是我亲手击毙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准确地说,我是在执行军法。” 孔有德和耿仲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们先是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潘浒,眼睛里的惊诧变成了愤怒。孔有德的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胸脯剧烈起伏。耿仲明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潘浒脸上。 “潘慕明,究竟是怎么回事?”孙元化的声音从公案后面传来,低沉,带着压制的怒意。 他的脸色铁青,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咬肌一鼓一鼓的。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潘浒当众杀了东江军一名军官,这让他感到被严重藐视了。 潘浒转过身,面朝孙元化,拱手行礼,然后直起身,不紧不慢地说: “圣人赐某登州营参将、知副将事、正三品,所乘车驾立有认旗,且又随行护卫。那把总不但将我车驾拦于朝天门外,还要强行搜查某的座驾马车,说是天王老子也得搜查一番……” 说到这里,他呵呵冷笑了一声,眼神淡漠地看着孔有德和耿仲明,声调平缓地继续说: “某亦颇为纳闷,某这拜圣人封赐的三品参将与孔参将难道有所区别,亦或比之耿游击也有所不如。还是说……” 他略作停顿,看了一眼孙元化,然后盯着孔耿二人,一字一顿地说: “尔等素来狂悖跋扈,不知君父,只识军头?甚至于,要将这登州府城变成你等军镇?” —— 几句话说出来,大堂里又安静了。 孔有德的脸涨得更红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呃、呃”的声音。 耿仲明的脸色也变了,但他控制得比孔有德好。他的眼皮跳了几下,眼珠转了转,嘴巴抿成一条线。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孙元化坐在公案后面,嘴巴紧闭,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看着潘浒,目光复杂——有愤怒,有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潘浒没有等他们回答。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某归返大明,得圣人赐,自然容不得任何人目无君父、不遵军法,故而将其当众毙杀,以儆效尤。” 他说到这里,面带微笑地看着孔有德和耿仲明,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 “想来二位将军对这等目无君父的行径也是深恶痛绝。” 孔有德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呼吸声粗重,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想反驳,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潘浒说的每一句话都占着理。朝廷封的参将,立了认旗,带了护卫,一个城门军的把总有什么资格拦车搜查?“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查”——这话要是传到朝廷耳朵里,别说一个把总,就是孔有德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反驳个甚? 说潘浒不该杀人?那把总拦的是朝廷命官的车驾,按律杀了都不为过。 说那把总没有说过“天王老子”的话?当时城门那么多人看着,还有潘浒的近卫连作证,赖不掉。 说潘浒小题大做?一个三品参将被一个把总拦车搜查,传出去,丢的不只是潘浒的脸,更有朝廷的颜面。 孔有德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 就这一个字,后面的全咽回去了。 耿仲明拉了拉孔有德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孔有德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但脸上的愤怒一点没少,脖子上的青筋还是鼓着的。 孙元化坐在公案后面,一言不发。 他看着潘浒,目光在潘浒脸上停留了很久。他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先是愤怒,然后是意外,再然后是审视,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他是举人出身,能做到巡抚,靠的不只是老师徐光启的提携,还有自己的本事。他懂火器,懂兵法,懂怎么打仗。但他也懂一件事——潘浒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得住脚。 那个把总拦车搜查,确实不占理。潘浒当众杀人,虽然有越权之嫌,但以“执行军法”的名义,也说得过去。至于潘浒最后那几句“目无君父”、“不知君父”的话,更是把一顶大帽子扣在了整个东江军头上。 他能怎么反驳? 反驳潘浒不该杀人?那就等于承认那个把总拦车是对的。 反驳潘浒说的“目无君父”?这话要是接不好,就会被人抓住把柄,说他孙元化包庇下属、目无君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孔有德和耿仲明,又看了一眼潘浒,最后把目光落在公案上的签筒上。签筒里的红头签在阳光下红得刺眼。他伸出手,拿起一根签,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 “呵呵——”他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说啥都有可能踩雷。” 一时间,大堂里陷入一阵微妙得有些诡异的沉寂。 第325章 博弈 阳光从大堂的槅扇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切在潘浒的靴尖前方,再往前一寸,他的靴子就会被阳光照到。 孙元化坐在公案后面,目光低垂,不看任何人。 孔有德站在公案地左侧,情绪平缓了些。耿仲明站在他旁边,眼珠不再转了,定定地看着地面,像是在数方砖的块数。 任光裕站在公案右侧,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退去,情绪倒也平复了。他看了看潘浒,又看了看张瑶,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张瑶往前迈了一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中丞——”张瑶拱手,声音洪亮,在大堂里回荡,“此事慕明非但无错,反而有功,还请明察!” 他说“有功”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孙元化抬起头,看了张瑶一眼。目光在张瑶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张瑶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道:“那把总拦阻朝廷命官车驾,按律当斩。慕明代行军法,维护朝廷体面,此其一。东江兵在城中滋扰生事,慕明调兵掌控四门,缉拿不法,整肃治安,此其二。两件事,哪一件不是有功?” 他说得不紧不慢,一条一条列举,像是在念一份奏折。 孔有德的脸色又变了,想要说什么,但耿仲明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瑶这番话,明着是帮潘浒说话,实际上也是给孙元化一个台阶。把总被杀这件事,如果继续揪着不放,对谁都没有好处。孙元化要是硬要追究,潘浒手里的理更硬,闹到朝廷那里,理亏的还是东江军。 孙元化沉默了几秒。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此事就此揭过。” 他说这话时,脸色不大好看。下颌的肌肉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孔有德和耿仲明对视了一眼。孔有德的眼睛里还有不甘,但耿仲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孔有德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瑶趁机拱手道:“中丞英明。” 潘浒也拱手,没有说话,只是弯了一下腰。 孙元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张瑶身上扫过,又看了看任光裕,最后落在潘浒身上。他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张瑶,问道: “张兵道,有何要事?” 张瑶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确有一事,需中丞决断。” 孙元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心想: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说,你张瑶竟然见风就是雨,太不讲究。但他嘴上不能说,只能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 “张兵道,有何事你说来听听。” 张瑶直起身,捋了捋胡子,清了清嗓子。 “中丞——”他抱拳拱手,声音沉稳,“中枢户部每年所拨银饷皆定数,本就有所欠缺。如今登州营在册兵员,加上东江军,员额一万三千有余,又该如何分配?” 这话一出口,大堂里的气氛又变了。 孙元化坐直了身体。他的手指不再敲扶手了,双手交叉搁在公案上,目光盯着张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孔有德和耿仲明同时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银饷分配,这是关系到他们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养住兵的大事。 任光裕也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发亮。 潘浒坐在椅子上,端起了茶盏。茶盏是白瓷的,釉面温润,里面泡的是龙井,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在盏底。他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动作很慢,像是在品茶,而不是在听一场关系到几万人吃饭问题的争论。 他确实不在乎。那点银子,他真心看不上眼。便是全给了他,也不够养活几个步兵连的。他想要的是编制和地盘,至于饷银,有或没有,都无所谓。 孙元化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张瑶和任光裕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停在张瑶脸上。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 “张兵道,”他说,“东江军随本官来登州,巩固海防,以备东虏越海袭扰。这是朝廷的大计,不是本官的私意。银饷分配,自然要公平合理。” 他说到“公平合理”四个字时,加重了语气,目光扫了一眼潘浒。 潘浒低着头,在看茶盏里的茶叶。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一片片沉在盏底,茶水变成了淡绿色。 孙元化继续说:“潘慕明所部能征善战,本官是知道的。但东江军也是百战之余,孔参将、耿游击更是久经战阵。不能厚此薄彼。” 他说完,看了一眼孔有德和耿仲明。孔有德的腰板挺直了些,耿仲明的眼珠又转了起来。 任光裕站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公案右侧,面朝孙元化,拱手道:“中丞,下官有话要说。” 孙元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任光裕直起身,声音洪亮:“潘慕明所部乃能征善战之军,下官亲眼目睹其部击杀东虏北虏,易如屠狗宰豕一般。潘慕明所部以寡敌众,四战四捷,斩杀建奴数千。这样的功劳,东江军哪一支部队有过?” 他说到“屠狗宰豕”四个字时,声音提高了八度,在大堂里嗡嗡回响。 孔有德的脸色又难看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冲动,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耿仲明的眼皮跳了几下,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的目光在任光裕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下官以为——”任光裕继续说,“银饷自当优先考虑分予如此勇武之军。” 他说完,退后一步,站回原位。 孔有德和耿仲明都急了。孔有德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想说话,但不敢。文官们议事,哪轮到他们这等丘八插嘴。 耿仲明的眼珠转得更快了。他的目光在孙元化、张瑶、任光裕之间来回转,像是在计算什么。 他们只能指望孙元化帮他们说话。孙元化是他们的主人,他们是孙元化的狗腿子。狗腿子能不能吃到肉,全看主人给不给。 孙元化不负孔耿之望。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公案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任光裕脸上。 “任知府此言不妥。”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硬,“东江军素来勇武善战,而孔耿所部更是东江军中精锐,与潘慕明所部又如何不能相比?再者,吾乃登莱巡抚,代天牧狩,又如何能行那厚此薄彼、有失公允之事?” 他说到“代天牧狩”四个字时,抬了抬下巴,官威十足。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将目光投向张瑶——这事儿的始作俑者。 “本宪认为——”他一字一顿地说,“按人头来算,似乎更为公平一些。张兵道,你看呢?” 张瑶捋了捋胡子,笑了。 他的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那光是算计的光,是老狐狸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光。 “正如中丞所言,”他说,声音平和,“按人头算,颇为公允。” 孙元化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 但张瑶没有说完。他顿了顿,捋胡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不过——” 这两个字一出口,孙元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张瑶放下手,抱拳道:“本官认为,各部当重新点验兵马,尔后按点验数目来分。如此,既能确保公允,又能杜绝吃空饷、喝兵血等恶事。” 他说完,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元化。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潘浒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老张太坏了。出了“点验兵马”这么个点子,不但是针对孔耿等人的东江军,就连张可大那货也一并框进来了。搂草打兔子,一个都不放过。 他低下头,继续看茶盏里的茶叶,仿佛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白瓷茶盏,而是价值连城的成化斗彩鸡缸杯。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研究茶叶的品种和产地,根本不关心大堂里正在发生什么。 孙元化的脸色变了。 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咬肌一鼓一鼓的。他的手指在公案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他的目光盯着张瑶,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点验兵马。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东江军到底有多少人,他心里有数。吃空饷是公开的秘密,哪一支部队没有?要是真点验,数目对不上,他孙元化的脸往哪儿搁?更麻烦的是,那些兵卒本来就军饷不足,要是再裁减名额,非闹起来不可。 如今这时节,兵士哗变这等事可不少见。一旦闹起来,后果极为严重。不但在地方上烧杀抢掠,更厉害的甚至会造反叛乱。若真是那样,他老孙的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张兵道——”他说,声音有些干涩,“点验兵马,牵涉甚广,不是一时半刻能办的事。容后再议。” “中丞——”张瑶没有退让,“银饷不等人。户部的银子下个月就要到了,到时候怎么分?总不能按花名册分吧?” 孙元化被噎住了。 沉默了几秒。 孙元化的目光在张瑶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扫了一眼任光裕,又扫了一眼孔有德和耿仲明,最后落在了潘浒身上。 潘浒还低着头在看茶盏。茶盏里的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盏底,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打瞌睡。 “慕明——”孙元化开口了,“你来说说,有何看法?”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不容推辞的意味。 潘浒抬起头,看了孙元化一眼。他的目光和孙元化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他到登州时间不长,但对眼前这位潘参将早有了解。任光裕所谓的“杀东虏北虏易如屠狗宰豕”的登莱团练,恰恰就是潘浒一手供养的,而且没有伸手向朝廷中枢或登莱地方府衙要过一文钱、一斤粮、一副兵甲。 他张嘴说是询问,其实言下之意,就是暗示潘浒:你以前咋样,今后还咋样,就莫要和一群比叫花子也好不到哪儿去的人抢饭吃了。 潘浒心里清楚,可不代表他就得乖乖地被人“杀富济贫”,而且连补偿条件提都不提一声。 他放下茶盏,站了起来。他整了整帽檐,拉了拉衣领,又摸了摸腰间的枪套。 然后,他呵呵一笑。 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往上翘,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的目光从孙元化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张瑶和任光裕,最后落在孔有德和耿仲明身上,停了一秒,又收回来了。 他拱手,不卑不亢地说:“中丞,末将区区参将,头上还有张总兵这位上官。分配银饷这等要事,岂有末将置喙之地?” 他的意思很明白:登州营的一把手都没到,你让我一个连二把手都算不上的“末将”说个嘚儿? 孙元化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潘浒会这样回应。在他的预想中,潘浒要么乖乖听话,表示不争银饷,要么据理力争,要求分一杯羹。这两种结果他都有应对之策。但潘浒既不听话也不争,而是把皮球踢给了张可大——一个告假在家的病人。 “张总兵告假——”孙元化压着声音说,“如今登州营以你为首。” 潘浒笑了笑,没说话。 孙元化的脸色更难看了。 “本宪让你说,你就说!”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潘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目光平静的看着孙元化,却也不说话。 大堂里的气氛又绷紧了。 孔有德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看戏。耿仲明的眼珠转了一下,看了看孙元化,又看了看潘浒,嘴角往下撇了撇。 就在这时候,张瑶站了出来。 “中丞——”张瑶拱手,声音沉稳清晰,“下官以为,却无必要如此对待潘参将。再者,钱粮之事又岂容一介武官置喙?” 他说“一介武官”四个字时,语气很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在当下这时节,张瑶后半句话绝对是政治正确。自仁宗以降,尤其是夺门之变以来,大明朝的文官集团已经确立了绝对的“以文御武”政治格局。在天下文官看来,但凡有想要打破这个格局的皆为异端。异端比异党更可怕,皆得夷九族。 孙元化即便是登莱一把手,可对于张瑶的话却没有任何反驳之力。除非他想要成为“异端”——这个帽子,谁也戴不起。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为了不闹出巡抚和兵备道打起来这等贻笑大方之事,任光裕连忙起身。 他走到大堂中央,先朝孙元化拱手,又朝张瑶拱手,然后笑着说:“中丞,张兵道,慕明素来有主见,且听他一言也未尝不可。” 他说“未尝不可”四个字时,语气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孙元化看了任光裕一眼,又看了看张瑶,最后把目光落在潘浒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 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脸上的阴沉还没散去。 潘浒没法子再继续看戏了。 他起身走到大堂中央,先朝孙元化拱手,又朝张瑶和任光裕拱手,然后直起身,说:“中丞,兵道,还有任知府,末将有几个事儿得先问问清楚。” 孙元化点了点头:“你且说。” 他这话的意思是:有啥事你先说,但是老夫未必一定会回答你。 潘浒不在乎他回不回答。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张总兵是登州营主官,请问他现身在何处?” 孙元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他的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些,但依然带着一股不情愿的味道。 “张总兵称去岁北上勤王,染了风寒,如今越发严重,不能视事,告假于家中休养。”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慕明,张观甫告了长假,故而你暂时为登州营长官。” 潘浒听完,在心里把张可大八辈祖宗好好问候了一遍。 告假?染了风寒?北上勤王到现在已经半年了,风寒还没好?骗鬼呢。 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满,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还有一事。” “说。”孙元化道。 “去岁北上勤王之前,当时的巡抚和知府二位老爷许了末将黄县守备和奇山所千户,不知此事是否还作数?” 这事是前任巡抚与前任知府答应的,目的就是让潘浒率领登莱团练北上勤王,并且自筹粮饷银钱和军需。 孙元化听完,也有点懵。 他扭头问身后的幕僚:“可有此事相关文书?” 幕僚们交头接耳了几句,其中一人站出来,拱手道:“中丞,确有文书。只是天子已擢升潘浒为登州营参将,此事应无需再提了吧?” 潘浒闻言,脸拉了下来。 他嘿嘿冷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他看着那个幕僚,阴阳怪气地说:“这位先生,‘应无需再提’这句话,说得可真好啊!”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那幕僚脸上。那幕僚打了个哆嗦,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潘浒。 孙元化还没来得及发话,张瑶就忍不住了。 “中丞——”张瑶拱手,声音洪亮,“去岁许以慕明守备和千户之事,本官也是知晓的。慕明北上勤王,无论巡抚官署还是知府官署,连一文钱都没给。慕明自筹无数钱粮和军需,北上与建奴血战。如今两级官署虽皆有变动,然黄县、奇山之事早已应允成文,且有兵部回执,如何能不作数?”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提高了,目光直视孙元化,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孙元化瞪了一眼那个幕僚,心中颇为不爽。他倒不是怪这个幕僚不会说话,而是怪他竟然擅自代替自己这位巡抚老爷做主。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沉闷,“此事自然是要作数的。” 潘浒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中丞。” 他直起身,又说:“还有一事。” 孙元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心想:还有完没完了? 但嘴上还是说:“讲。” 潘浒整了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北虏如今势大,泛舟渡海来袭的可能愈来愈大。而我登州营素来就是防倭备寇和支援辽镇,所以这登州水城可否交由我登州营驻防?” 这话一出口,耿仲明的脸色大变。 他忍不住干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大堂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潘浒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看着孙元化,面带微笑。 孙元化看了耿仲明一眼。 “云台——”他说,声音平淡,“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得到了主人的认可,耿仲明上前一步。 他对潘浒拱拱手,笑着说:“潘参将,不瞒你说,水城及周边如今是末将所部驻守。我部战力与潘参将麾下相比,虽然大大不如,但面对北虏,据城而守还是可与之一战的。” 他说“大大不如”四个字时,语气很诚恳,像是在说实话。但他的眼珠在转,说明他脑子里在飞快地算计。 “当然——”他继续说,“今后不论何事,将军但有吩咐,末将保证照办无误。” 他说完,又拱了拱手,笑容满面,姿态放得很低。 潘浒看着耿仲明,心里暗暗点头。这话说得真是漂亮,无懈可击。耿仲明果然不愧其“狡诈多智”之名。既表明了水城现在归他驻守,又表达了对潘浒的尊重,还给孙元化留了面子——我没有拒绝,我只是说明现状。 潘浒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向孙元化,笑着拱手:“中丞,如耿游击所言,水城既然已驻守军,那么我登州营所部也只得自行构建水寨及军营了。” 他把皮球从耿仲明那儿直接踢给了他的狗主人。 孙元化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公案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快不慢,但每一下都敲得很重,发出沉闷的“咚、咚、咚”声。 他在权衡。 不答应登州营自建水寨,潘浒就要带兵进登州、进水城。潘浒麾下的登莱团练是真的能打,指不定哪天就把孔有德等人所部东江兵给赶跑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答应自建水寨,水城还在东江军手里,潘浒进不来。自建水寨需要地方,需要钱粮,但那是潘浒自己的事,和他孙元化无关。 他抬起头,看着潘浒。 “本宪允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潘浒拱手:“多谢中丞。” 孙元化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且慢——”他说,“本宪还有话说。” 潘浒放下手,看着他。 孙元化顿了顿,继续说:“本宪允了慕明黄县守备。但奇山等千户所原有兵将不宜轻动,所以……本宪做主,将胶州、浮山二处守御千户所皆交予慕明。” 潘浒的眼睛亮了一下。 孙元化没有注意到,他继续说:“但是,本宪有话在先。此三处的安危由慕明你一力担之,如若出了差池,唯你是问。” 他说“唯你是问”四个字时,加重了语气,目光盯着潘浒,像是在警告。 潘浒起身,拱手,腰弯得很深:“固所愿尔!” 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胶州——胶州湾啊! 潘浒直起身时,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转了起来。 黄县守备,他为的是名正言顺的掌控黄县煤矿,将来就不会有许多首尾需要处理。 但胶州……这着实是一个意外之喜。 胶州湾,又称少海、胶澳。这是一处半封闭海湾,近似喇叭形,出口向东,面积近五百平方公里。湾内有南胶河、大沽河等注入,海水营养丰富,是重要的水产区。湾内港阔水深,风平浪静,海水终年不冻,为华夏大陆天然优良港湾。 后世着名的青岛港,便坐落于海湾的东南部。 他原本想着,待到平定了“我大清”那两位藩王的造反事件后,再向朝廷索取此处。如今,到黄县的铁路线即将竣工,而南拓目前只规划到栖霞,尚在图纸上面。 没想到,巡抚老爷主动将胶州给了他。如此一来,南线铁路可以考虑提前开工建设了。 有了胶州湾,就有了优良的海港。有了海港,就能建海军。有了海军…… 他的思绪飘远了。 要不了几年,他的海军便可东征倭国,南略南洋。 大航海——汉人的大航海啊! 想想都叫人热血沸腾。 第326章 交易 午时已过,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在大堂的方砖地上投下一片歪斜的光影。光影的边缘模糊了,不像正午时那样锋利。 潘浒放下茶盏,站起身。 茶盏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盏底,一片片摊开,像水底的水草。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白瓷茶盏,把目光收回来,整了整帽檐。 “中丞——”他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末将告退。” 孙元化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钟摆。 张瑶捋着胡子,看了潘浒一眼,微微点头。任光裕也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孔有德和耿仲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孔有德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但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耿仲明脸上还挂着那僵硬的笑,像一张面具。 潘浒转身,走出大堂。靴子踩在方砖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阳光照在他身上,深蓝色的军服泛着光,腰间的枪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穿过院子,走过影壁,出了大门。 马车停在门外,车夫老刘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赶紧跳下来,拉开车门。 近卫连的骑兵们还在马背上,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说话。见潘浒出来,所有人立刻坐直了身体,目光集中过来。 潘浒上了车,坐定。老刘关上车门,爬上辕座,挥了一下鞭子。马车动了,近卫连的骑兵催马跟上。 “出城,”潘浒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春生门。” “是,老爷。”老刘应了一声,勒了勒缰绳,马车拐了个弯,朝东边驶去。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一片亮斑。潘浒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不快不慢。 黄县守备、胶州所、浮山所—— 三个地方,一个守备,两个千户所。虽然还得等朝廷中枢下达文书才算绝对落实,但巡抚老爷已经亲口承诺了,算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马车出了春生门,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城外的道路两边是大片的田地,玉米已经收了一部分,地里留下半人高的茬子。远处有几间农舍,屋顶的烟囱冒着炊烟,该是做午饭的时候了。 潘浒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去张总兵的庄子。”他说。 “是,老爷。”老刘应了一声,马车在岔路口拐了个弯,朝东边驶去。 马车在土路上行驶,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细细的尘土。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卷着边,颜色发黄。 潘浒靠在车厢壁上,脑子里在转着张可大的事。 今年年初,张可大领着数千登州营兵北上勤王。到了通州后就再没走,一是躲在通州的巡抚和知府不放他走——主要是想要他麾下那几千人马协防。二是因为潘浒的原因,张可大所部自带粮草,一路上没怎么骚扰地方,名声不差。 后来叙功,解巡抚和方知府多有美言,张可大居然也名列功臣之列,进而就被扶正了,成了名副其实的“登州总兵”。 然而,问题来了。 孙元化先一步上任,带着一帮东江军走海路抵达登州。登州府有油水的地盘很快就被瓜分完毕。等到张可大回到登州,啥都没捞着。 潘浒想象了一下张可大当时的表情——兴冲冲地回到登州,发现肉已经被别人吃了,连汤都没剩。那脸色,估计比锅底还黑。 张可大当时气得火冒三丈。 但面对以孙元化为首的文官老爷们,他也只敢在心里骂上几句“彼其娘之”、“彼其妻女之”。文官集团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一个总兵在文官面前,什么都不是。 于是,刚扶正的张总兵就“病”了。 他把几千兵马往军营里一丢,自个就躲到位于府城东门外的庄子养病去了。即便是下了官文让他领兵驻守莱州,他也都不管不问。 潘浒想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病了?骗鬼呢。张可大这病,是心病。是被气的,是被排挤的,是心灰意冷。 但话说回来,张可大这一“病”,倒是给了潘浒机会。一个手里有兵却不能用的总兵,一个被边缘化的总兵,正是一个好的交易对象。 马车继续往东走,道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得陌生。 潘浒的地盘越来越大。 潘庄和潘港已经经营了好几年,根基稳固。耽罗岛、琉球、东番,一个个据点陆续建立起来。如今又多了黄县和胶州,尤其是胶州湾,那是天然良港,未来的北洋海军母港。 地盘大了,部队自然也得增加。扩军整编,迫在眉睫。 以往顶着“登莱团练”这个名号,就算是搞出几万人的规模,在官老爷们眼中看来,那也只是民团。民团和官军,差别大了去了。民团没有编制,没有饷银,没有合法的地位,说裁就裁,说撤就撤。 但今后不一样了。他是登莱参将,有官方身份,再不能像往日当团练使那般无所顾忌。 募兵与扩军,且不说是否按照中枢兵部核发的编制员额来,但至少得先有一个合法的名头——营号。诸如登州营、莱州营,甚至于胶州日后也可组建胶州营。 拿到这些营号,他麾下的“登莱军”方才名副其实。否则,旗号上即便是写了“登莱军”,心里也都不舒服、不爽利。 也正因此,他必须得跟这位总兵老爷好好地谈上一谈。 就问总兵老爷,是要银子,还是要子弹? —— 马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张可大的庄子在城东春生门外不到十里,紧挨着一条小河。庄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屋大多是青砖灰瓦,比普通村子整齐些。 老张的宅子在庄子中央,坐北朝南,占了小半个庄子的面积。 马车在宅子门前停下,潘浒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 宅子外面建有高墙,青砖砌的,一丈多高,墙头覆盖着筒瓦。四角立有望楼,木结构,两层,顶层有围栏。望楼上均有人数不等的军士,人人顶盔披甲,手持火铳或硬弓强弩。 阳光照在望楼上,甲片和火铳的金属部分闪着光。一个军士站在围栏后面,手搭凉棚,朝这边张望。 潘浒扫了一眼那些军士,心中有了数。这些人是张可大的家丁,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是张可大最后的依仗。一个总兵,能养得起的家丁也就百十号人。这些人吃得好、饷银足,打起仗来是真能卖命的。 大门是朱红色的,门钉一行行排列整齐。门前两尊石狮子比巡抚官署的小一号,但雕工也不差,狮子口中的石球可以转动。 大门敞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他穿着一袭便装,青色绸缎直裰,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六合一统帽,脚蹬一双白底黑面布鞋。没有穿官服,没有戴官帽,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绅。 但他的身材和站姿出卖了他。腰板挺直,肩膀宽厚,双手粗糙,指节粗大——这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 他就是张可大,登州总兵,正二品武官。 潘浒快步上前,在台阶下站定,拱手,弯腰,声音洪亮:“总镇,末将见礼了!” 张可大赶紧从台阶上走下来,伸手扶住潘浒的胳膊,不让他拜下去。 “慕明,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辽东口音,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别看他张可大品级比潘浒高了三级,可真要与这位比,他老张要钱没钱,要兵马没兵马,可以说啥都不是。登莱团练五战五捷的威名,他可是如雷贯耳。 二人寒暄了几句,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 进了大门,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中间铺着青砖,两侧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上挂着红彤彤的果实,有些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晶莹的籽粒。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穿过院子,进了正厅。 正厅比潘浒想象的要气派。方砖铺地,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两侧是对联。条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支孔雀羽毛,颜色鲜艳。 二人分宾主落座。张可大坐在主位,潘浒坐在客位。 这时,丫鬟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热毛巾,还在冒着热气。丫鬟把毛巾递到二人面前,动作轻柔,低着头,不敢看人。 潘浒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又擦了擦手。毛巾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擦完,把毛巾放回托盘上。 丫鬟又端上茶来。白瓷茶盏,盖子上描着青花,茶水是碧螺春,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香气清幽。 潘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别看张可大是个丘八武官,可这享受方面,即便是比那些文官老爷也不差丝毫。 张可大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潘浒不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那幅中堂上。画的是黄山迎客松,松枝探出悬崖,姿态遒劲。画工一般,但题跋的字写得不错,笔力雄健。 “慕明,”张可大开口了,声音平和,“你可是贵客。今日来访,显然有事要与吾商议。” 潘浒收回目光,看向张可大,微微一笑。 “总镇果然料事如神!”他说,语气轻松,像是在开玩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雪茄盒。盒子是木质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上了清漆,在阳光下泛着光。盒子正面刻着一行花体字母,张可大不认得,那是西班牙文。 潘浒打开盒子,取出一支雪茄。雪茄呈深褐色,表面有细微的油光,闻起来有一股醇厚的烟草香。 他递给张可大,笑道:“总镇,这是正宗的库巴雪茄,市价一盒要十多两银子。” 张可大接过雪茄,在手里掂了掂,凑近鼻子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 “这么贵?”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这等极品,怕是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潘浒呵呵笑了两声,从盒子里取出另一支雪茄。他划燃一根火柴,火柴头“嗤”的一声烧起来,硫磺味在空气中弥散。他把雪茄的一端凑近火焰,慢慢转动,均匀地烤了烤,然后叼在嘴里,点燃。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空气中缭绕。他闭上眼睛,面露惬意,像是在享受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张可大有样学样,划燃火柴,烤了烤,点燃,吸了一口。他被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但很快适应了,又吸了一口,这回没有咳。 烟雾在正厅里缭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烟雾在光线中翻滚,像有了生命。 张可大把雪茄夹在指间,看着潘浒,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慕明,”他说,“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潘浒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他把雪茄搁在茶盏旁边的碟子上,坐直了身体,神色一正。 “总镇,”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末将今日来访,确实有一事相商。” 张可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潘浒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总镇,末将想与您做一个交易。” 张可大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交易的内容是这样的,”潘浒继续说,“总镇将登州营和莱州营的实际掌控权让出来,二营一切事务均无需总镇操心。总镇依旧是登莱总兵,官位不变,品级不变。”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张可大的表情。张可大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上峰拨付给两营兵将的银子,全归总镇及两营各级将官——”潘浒继续说,“末将一文钱都不要。而且,末将每年还奉送五万两银子予总镇以下各级将官。” 张可大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插嘴。 “今后若是奉中枢征召,大军出征——”潘浒说,“总镇及各位将官老爷都无需上阵,战后还能分润一份军功。” 他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放下,看着张可大。 “总镇,如此可好?” 张可大沉默了。 他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发抖,烟灰掉下来,落在茶盏旁边的桌面上,灰白色的粉末散开一小片。 他深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形成两股白色的烟柱。他的目光透过烟雾,看着潘浒,眼神复杂。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慕明——”张可大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眉头紧蹙,“汝如实告知与吾,汝为何要掌控登莱二营?” 潘浒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张可大一眼。 他心道:你原来是担心老子要造反? 可是老子真要造反,你即便是不同意,也无力阻止。一个只有百十号家丁的总兵,和一个手握上万雄兵的参将,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但他嘴上没有这么说。 他坐直了身体,把雪茄拿起来,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面前缭绕,他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总镇——”他说,声音沉稳,“恕我直言。”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张可大。 “如今,一如大明各处卫所城防,登莱兵马亦是战力低下。无论是登、莱二营兵,亦或是各守备、操守、提调所辖守御兵马,实际员额缺数极大,大半皆老弱病残,能战敢战之兵少之又少。”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语气变得严肃。 “一旦再有建奴南掠,或是倭寇侵扰,何以勤王御虏,灭倭荡寇?” 他停了一下,看着张可大的眼睛。 “故而,我意图裁汰老弱病残,以登莱团练充之,不足之数再征召敦厚正直、体魄强健之良家子以弥补。假以时日,登莱军必会成为一支召之能战、战之能胜的强军。” 说到这里,潘浒话锋一转。 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但目光依然直视张可大。 “总镇,汝所忧之,莫过于某潘浒手握兵马,怀有二心。” 张可大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如此,某深知之。”潘浒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然,某潘浒自天启五年归明便立足登州,如有二心,又怎会率众北上勤王,与虏浴血拼杀?” 他站起身,面朝张可大,拱手。 “故而,总镇请勿多虑。” 他直起身,右手举过头顶,三指朝天,声音洪亮: “某立誓于此,此生绝不叛明!若有违背,当天诛某,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在正厅里回荡,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张可大愣住了。 古人重信誉,轻易不发誓。一旦发下誓言,即便是到死也得奉守誓诺,不敢违背。潘浒把话说到这份上,张可大即便心里还存一丝疑虑,却也不得不做出决断了。 他沉默了很久。 雪茄在他指间燃烧,烟灰越来越长,最后断掉,掉在地上,灰白色的粉末散开。 张可大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潘浒站在那里,没有坐下,等着他的回答。 不答应,是不可能的。 张可大心里清楚,一是他拿不出足够的钱粮养活登、莱二营。即便是几百家丁,也都是靠着吃空饷供养的,即便是如此,也已让他感到力不能支。如今,潘浒愿意接手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自然是让他如释重负。 二是他被安排至莱州驻守,等于是被边缘化了。他毕竟算是前任巡抚的人,新来的孙元化更为信重东江军出身的孔、耿等人,对于本地兵将颇为轻视。与其在莱州混吃等死,还不如甩开烂摊子,乐得一身轻松。过些日子,再运作一番,调往别处,再差也至少是个副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银子。一是上峰拨付下来的兵饷银子,潘浒承诺一文都不会要,归他及各级将官。其二是潘浒答应每年再给十万两银子。 至于担心潘浒手里兵马多了会造反,他确实有点担心。可话又说回来,即便是他不答应,潘浒若是想要造反,还是会造反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潘浒。 “慕明——”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吾答应你。” 潘浒拱手:“多谢总镇。” 张可大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登、莱二营,今后就交给你了。大小一切事务,都由你全权打理。吾……不管了。” 他说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头。 —— 从张可大的庄子出来,已经是申时了。 太阳偏西,光线变成了金黄色,照在田野上,把玉米茬子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农舍烟囱冒着炊烟,在夕阳中呈淡蓝色,袅袅升起。 潘浒上了马车,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交易达成,各得所需。 张可大拿到了银子和甩掉了包袱,他拿到了登州营和莱州营的掌控权。今后,登、莱二营大小一切事务都由他全权打理。 这才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整军,更为关键。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些。脑子里在转着整军扩编的事,千头万绪,需要好好理一理。 马车在土路上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 对于军事,严格地说,他是七窍开了六窍——一窍不通。他不是一个职业军人,没有上过军校,没有带过兵,没有打过仗。通过电视、杂志以及网络获取的那点皮毛,连在论坛里“纸上谈兵”都不够用。 登莱团练之所以能打,靠的不是他的军事才能,而是他提供的武器装备和后勤。步枪、机枪、大炮,还有铁甲战舰,这些武器在这个时代是降维打击。再加上充足的弹药、良好的训练、优厚的饷银,换谁来带,都能打。 但以前面对的战役规模都不算大。北上勤王,五战五捷,战斗规模都不算太大,敌我双方加起来也就一万多人,而以连为最大编制的登莱团练,指挥起来也不复杂。 接下来不一样了。 全新的登莱军,未来规模将会持续扩大。上万甚至数以万计的部队,编制、指挥、后勤、训练,每一个环节都是大问题。 二战时期西方军队的编制,他看了不少。美军、德军、苏军,每个国家的编制都不一样,各有优劣。德军的编制紧凑,火力强,但过于依赖指挥官的临场发挥。美军的编制冗余多,后勤庞大,但体系完善,不依赖个别指挥官。苏军的编制粗犷,人海战术,但适合大规模消耗战。 五零年代到七零年代pLA的陆军部队基本编制和火力配属,他也看了很多。三三制,连级战术群,营级合成部队。这些材料有的是公开的,有的是从各种论坛上扒下来的,零零碎碎,但拼凑起来,也能看出一个大概。 他还登陆一些论坛,与众多军迷充分探讨相关话题。 “如果某人带着一整个二战德军军火库穿越到明末,该采用何种部队编制及火力配置?” “如果某人开了系统挂逼穿越崇祯十七年,该组建一支什么样的部队与建奴大战三千回合?” 这些话题在论坛上很火,回帖动辄几百楼。有人说要全盘照搬德军编制,有人说要结合明朝实际情况改良,有人说要搞机械化,有人说要搞空降兵。 潘浒看了很多,也参与讨论了很多。他的用户名在论坛上小有名气,大家都叫他“潘老爷”——没人知道这个“潘老爷”真的是个老爷。 关键在于“定位”。 具体的说来,一是部队阶段性的规模。三年内得有多少人?两万或三万。再过三年又得达到何等规模?五万或十万。 阶段性目标是什么? 比如三年后对“我大金”实现民族大融合。又三年实现流民军集体转岗为“海外肥沃土地开发建设兵团”。再三年完成大明北新大陆总督区建设。 这些目标听起来宏大,但需要一步步来实现。每一步都需要相应的兵力、装备、后勤、训练来支撑。 总之,随着方案计划一一落地,全新的“登莱军”,将会是一支火力猛、打得狠、跑得快的强军。 第327章 整军案 崇祯三年,癸酉月。 清洋河东岸,潘庄,北大营。 这座占地上百亩的军营,在初秋清冷的晨光中显露出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嶙峋棱角。青灰色的砖墙高耸,棱堡式的角楼四角对峙,铁丝网在墙头蜿蜒如蛇。营门两侧的水泥门柱上,钉着两块铸铁牌匾——左书“登州营”,右书“北大营”。 礼堂坐落在营区中央,是整座军营里最宏伟的建筑。高耸的穹顶、巨大的拱窗、可容纳千人的空间,以及那悬于讲台后方墙壁上的巨幅《大明坤舆全图》,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每一个踏入此间的军官——他们效忠的,不是某个守备、某位总兵,而是一个远比这个时代任何野心家都要庞大的蓝图。 此刻,礼堂内座无虚席,却鸦雀无声。 近两百名各级军官整齐端坐在长条木凳上。 出身登莱团练的军官一身笔挺的原野灰色军官常服,神情严肃,坐姿挺拔。而黄县、胶州守备体系的旧军官,身上穿着新发的大红色鸳鸯战袄,胸口的编号铜牌在从拱窗斜射进来的光线里泛着微光,每一张脸都绷得铁紧。 无声的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风貌。 每名军官面前的长条桌上,都摆着一本厚册—— 《庚午年登州营整军案》。 那册子用后世高清打印机喷薄而出的工整楷体字印刷而成,墨色浓淡均匀,笔画清晰得仿佛还带着墨香。封面是硬质卡纸裱糊的,深蓝色底,烫金字体——这种装帧方式在这个时代闻所未闻,精致得几乎不像人间之物。 可它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偌大的礼堂里,空气似乎凝滞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能听到的,只有密集如蚕食桑叶的纸张翻动声——那是近两百双手在同时翻阅册页——以及越来越粗重、越来越难以抑制的呼吸。 那是野心被点燃的喘息。 那是热血在沸腾的涌动。 那是复仇之火在胸腔里奔突冲撞的低吼。 辽东出身的军官们,手指几乎不约而同地停顿了。纸上的数字在他们眼里不是冰冷的统计,而是击碎建奴八旗的枪炮轰鸣。有人眼眶泛红,有人下颌肌肉抽搐,有人把册页攥得发皱又慌忙抚平。 辽河平原上黑土地在大军军靴下翻腾的腥气,仿佛已经透过纸张钻进鼻腔。 萨尔浒城下、广宁城头那些屈死同胞的亡魂,仿佛正在耳畔呼啸。 建奴引以为傲的八旗军在铺天盖地的弹雨下走向灭亡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一万五千人……” 坐在第三排的刘登科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身边人才能听见。他是辽东铁骑老兵出身,辽阳沦陷时,全族三十余口只剩他一人逃出。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到极点的战栗,“一万条枪,四十门大炮……” 旁边的千总陈怀远没有接话。他正死死盯着“多管机枪”那四个字,眼睛里的光芒几乎要烧穿纸页。 登莱本土的军官们,反应同样炽烈,但燃烧的焦点不同。 他们把册子翻到“军衔体系”那一章的速度最快。“将、校、尉、士”四级十一种军衔,清晰的晋升阶梯,明确的待遇标准——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封侯拜相,不再是茶馆酒肆里说书人嘴里的传奇话本。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出身民团、草根的武夫,有了踏碎门阀世胄、直上青云的阶梯。 年轻把总孙明义反复摩挲着“校官——赐宅、授田、荫子”那行字,喉结上下滚动。他父亲是登州码头扛活的苦力,死于一场斗殴,凶手至今逍遥法外。而现在,他手里攥着的,是足以碾碎那个凶手全家、足以让孙家门楣改换的权力。 “军功授爵……”他无声地咀嚼这四个字,尝到了铁锈和蜜糖混合的味道。 角落里,气氛截然不同。 原黄县守备麾下的千总周德茂,脸色发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的手指停在“裁汰”二字上,再也翻不动下一页。 “兵痞、老弱、病残、空额、冗员,一个不留。”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他麾下那些吃空饷吃了十年的“老兄弟”、那些只会溜须拍马却上不了战场的兵油子、那些靠着孝敬银子混到把总位置的关系户——全在“裁汰”之列。 周德茂的余光扫向斜前方,那里坐着原胶州守备麾下的守备赵德功。赵德功的脸色比他还难看,手里的册子已经被攥得变形,指节发白。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又迅速错开。 潘老爷的警告犹在耳边——“某脾气不好,若是有人觉得某挡了财路,尽管来试。某保证,解决制造麻烦的人,某比你们在行。” 那不是玩笑。 潘老爷真杀人,去年岁末到今年年初,他亲率大军与建奴于北直隶鏖战,连战连捷,杀敌近万,据说他素爱以建奴尸骸筑京观。不但如此,几个月前府城扫黑除恶,将城内外的恶霸地棍等诸多为恶百姓之人杀得人头滚滚。 如今,怕是没人敢对这位参将老爷的“规矩”心存侥幸。 周德茂咽了口唾沫,开始暗自盘算:建设营虽然苦,但至少能活命。实在不行,主动申请去田庄养老,总比……他不敢再想下去。 讲台上方,烟雾氤氲。 潘浒叼着那根粗大的古巴雪茄,整个人半隐在淡蓝色的烟雾里。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姿态看起来懒散,眼神却如同鹰隼巡视领地,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台下那些军官的脸。 身着新式军服的年轻军官,神情严肃,可眼里满是崇敬,这些都是他潘老爷的嫡系。 他的目光又转向那些本土军官——泾渭分明。 年轻的底层军官,脸色涨红,眼睛里有光,这是他想要看到的。 至于那些守备系的中高层军官——神色肃穆,就跟死了爹娘,或是祖坟要被撅了一样。眼睛里有什么?恐惧?算计?还是阳奉阴违的盘算? 潘浒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如今心硬如铁。 穿越五年,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他深刻的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把百姓视作草芥的王朝末世,仁慈是最无用的奢侈品。整军势在必行,登州营要从地方团练蜕变为足以逐鹿天下的野战雄师,就必须割掉所有腐肉。 谁挡路,谁就是腐肉。 谁妨碍,谁就没有好下场。 他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让那些军官们把这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够,让那些数字、那些编制、那些晋升阶梯在他们脑子里生根发芽、烧成灰烬再凝成钢铁。 然后,他动了。 潘浒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让人本能想后退的压迫感。他没有走上讲台中央,而是缓步踱到讲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台下近两百名军官。 雪茄叼在嘴角,灰白色的烟灰已经烧了将近一寸,摇摇欲坠。 他开口了。 “诸位。”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雪茄烟雾熏染的沙哑。可就是这不算高的声音,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偌大的礼堂里,翻页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脸上。 “可有何意见或建议?” 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巨大的震撼还在脑子里翻涌,狂喜和恐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封住了所有人的嘴。反对?质疑?在手里握着超越这个时代武力的潘老爷面前,任何杂音都显得如此愚蠢且多余。 那几名老守备军官倒是想说点什么——比如“裁汰太急,恐生变乱”之类的场面话。可他们对视一眼后,又齐齐把话咽了回去。 潘老爷那句“脾气不好”,像刀一样悬在脖子上。 潘浒等了足足十息。 烟雾在他面前升腾、散开,他透过烟雾看着台下那些噤若寒蝉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冷了几分。 “既然如此……” 他突然提高音量,声音里那点懒散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强硬。 “此整军方案,从即日起,开始实施!” 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钉,深深楔进在场每一个军官的脑海。 台下的呼吸声更重了。 潘浒没有停。他略作停顿后,如鹰隼般的目光徐徐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军官,都不自觉地挺直脊背、绷紧肌肉,仿佛在接受最严厉的检阅。 “第一件事——”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刮过冰面,刺骨生疼。 “立刻全面梳理登州营、黄县守备、胶州守备所有兵马名册,清点人员、装备、马匹、粮秣、军械库房,所有的一切。我要的是实数,不是虚数,不是花名册上的鬼画符,是实实在在的人、马、刀、枪、粮、钱!” 他顿了顿,音调陡高,强调了这个时限的不可违背性。 “三天!” “三天后,我要看到所有册簿,放在我的案头!少一个人,少一杆刀枪,少一匹牛马……” 他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台下有军官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潘浒的目光转向台下左侧第一排,那里端坐着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将领——高顺,游击将军,登州营实际上的第一带兵人。 “高游击!” “末将在!” 高顺猛地站起、立正,动作迅猛刚烈,虎虎生风,在寂静的礼堂里格外刺耳。他的眼神坚定得像两块燧石,仿佛随时能迸出火星。 “此事由你牵头抓总!”潘浒的声音不容置疑,“各营各队名册清点,你全权负责,三天后我要看到结果。” “末将领命!” 高顺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干脆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潘浒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诸将!”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赤裸裸的警告意味。 “全力配合高游击!各司其职,各负其责!谁管的那摊子出了问题,拖了整军的后腿,我就找谁!” 没有人敢应声,所有人都在等他说完。 潘浒深吸一口雪茄,浓白的烟雾从口鼻中喷涌而出,模糊了他瞬间变得无比森寒的表情。 “第二——” 他拖长了这个字,让它在空气中悬吊了足足两秒,然后猛然落下,如同断头台上的铡刀。 “裁汰!” 这两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气砸下来,砸得台下那几名老守备军官脸色惨白。 “兵痞、老弱、病残、空额、冗员,一个不留!” 潘浒的声音冷酷得不像活人,倒像是某种机械在宣判。 “该送入田庄安置的,必须安置。该扔进建设营干苦力赎罪的,绝不手软!剩下的,才是我登州营需要的兵。” 他的目光转向那几个脸色发白的老守备军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裁汰过程,由军情司全程监督。凡徇私舞弊、包庇纵容者——”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老守备军官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挑选猎物。 “杀!” 一个字,简单,粗暴,不容置疑。 台下有人后颈发凉,有人手心冒汗,有人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周德茂的冷汗终于从额角滑落,顺着鼻梁滴在了面前的册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 完了,全完了。 潘浒没有再看他们。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高顺身上,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冷意。 “高游击,裁汰的事,也是你牵头。军法处程监督会派人全程跟着你,但具体操办,还是你的人。” “末将明白。”高顺的声音依旧干脆,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件事会得罪多少人,但他更知道,潘老爷给的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潘浒微微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第三——” 他的声音突然缓和下来,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可这种随意,比之前的严厉更让人毛骨悚然。 “某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人觉得这事办不了、办不好的,或者舍不得手下那些‘老兄弟’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现在站出来,某既往不咎,容你安安稳稳当个富家翁。” 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富家翁”三个字从潘老爷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恩赐,可在座的老资格们都知道,那更像是一道催命符。此刻站出来,无异于承认无能或心怀鬼胎。在潘老爷的字典里,这恐怕比掉链子更不可饶恕。 周德功的手指在桌下攥得咯咯作响。他确实想站起来,想说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无法承担整军重任,想求一个“富家翁”的体面退场。 可是—— 他的余光扫到了讲台右侧站着的那位军情司沈总管。二十多岁的年轻英俊的面孔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就如同一块千年冰坨,腰间别着一支团练军特有的短铳,手搭在枪柄上,目光像刀一样在台下巡睃。 周德茂打了个寒颤,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潘浒等了足足十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带着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没人站出来!” “今后谁敢掉链子、谁敢阳奉阴违、谁敢给我撂挑子,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不讲半点情面!” 他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军法无情,刀斧更无情。”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勿谓言之不预也。” “轰——!” 全体军官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拉扯,齐刷刷猛地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得令人窒息。 “谨遵老爷军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近两百人的声音汇聚成一道声浪,在穹顶下炸开,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杀气腾腾的宣言,山呼海啸般的效忠呐喊,让礼堂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一股铁与血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连拱窗外的秋日阳光都被这股气势冲淡了几分。 潘浒不再看他们。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台下近两百名肃立待命的军官,目光投向身后那面占据了整堵墙壁的巨幅《大明坤舆全图》。 高清打印的线条清晰得刺眼,色彩分明得残酷。 那象征着汉家江山的淡黄色区域,在广袤的疆域上显得如此局促、可怜——像一块被虫豸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破布,又像一头被群狼环伺、遍体鳞伤的巨兽。 潘浒的瞳孔微微收缩。 北边。 从东到西,刺目的深红标注着“金”(后金),如同一条贪婪的毒蛇盘踞在辽东、窥伺着关内。那抹深红从辽河流域一直延伸到辽东湾,蛇信子几乎要舔到山海关的城墙。 再往北,是一片更为广袤的灰褐色区域——喀尔喀蒙古、卫拉特瓦剌、准噶尔、杜尔伯特……那些拗口的名字背后,是无数骑马的游牧民族,是随时可能南下劫掠的威胁。 更远的北方,虽然地图上没有标注,但潘浒知道,再过几十年,罗刹巨熊的阴影就会伴随着哥萨克骑兵的马蹄声,在白山黑水间蔓延。 西边。 青藏高原上,和硕特汗国控制的乌斯藏地区,标注着土黄色的斑点,写着“听宣不听调”五个小字。 西南方向,川西、云贵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密密麻麻的土黄色斑点像牛皮癣一样散布着,每一个斑点都代表着一个“听宣不听调”、形同割据的土司。 东边。 东南沿海,零星点缀着象征海盗和残余倭寇的黑色小点。 而那漫长的海岸线之外,代表欧罗巴诸国殖民势力的深蓝色箭头,正从遥远的海洋深处,如同贪婪的触手般缓缓伸来。荷兰人的夹板船、葡萄牙人的红夷炮、英格兰人的商船队——他们带着圣经和火炮,正在寻找瓜分这个世界的最佳路径。 潘浒的牙关咬紧了。 “这……真他妈的没法忍。” 他在心中怒喝,声音在胸腔里炸开,带着穿越七年来积攒的所有愤怒和不甘。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飞速移动,仿佛每看到一个地方,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惨剧—— 辽沈大地在八旗铁蹄下呻吟,被掳掠的汉民像牲畜一样被驱赶,辽东几十万军民的血还没干透; 陕北流寇过境,赤地千里,人相食的惨剧每天都在上演。 西南土司杀汉人如同杀鸡,朝廷的敕令出了省界就成了废纸。 更远的北方,罗刹人的哥萨克骑兵已经越过了乌拉尔山,正在向西伯利亚狂奔,他们的马蹄迟早会踏上那片肥沃的黑土地。 那些挂着“红毛夷”、“佛郎机”旗帜的西洋炮舰,在东南沿海耀武扬威,把大明的海岸线当成了他们随意进出的后花园。 潘浒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他突然想到了那些流寇。 张献忠、高迎祥、李自成……这些名字在史书上赫赫有名,是日后推翻大明、杀得四川十室九空的“八大王”、“闯王”、“闯将”。 可现在呢? 现在他们还只是陕北无数流民中尚未崭露头角的小角色。 喜欢造反?喜欢杀戮?喜欢裹挟流民席卷州县? 潘浒的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阴冷、残忍、带着几分玩味。 好得很。 北方,西方,有的是广袤无垠的土地和彪悍凶顽的蛮族等着你们去“融合”。 辽东的建奴、漠北的蒙古、西域的察合台后裔,甚至更远的罗刹人—— 你们不是号称“替天行道”吗? 去吧! 用你们的刀和火,去和他们“行道”吧! 潘浒深吸一口雪茄,烟雾在眼前升腾,模糊了他脸上那近乎癫狂的笑容。 整编“登州新军”。 这不过是他庞大的整练新军计划的第一步。 一万五千人,一万条枪,四十门炮,三十门多管机枪—— 这只是一个开始。 等这支军队成型、磨利、打出威名,他会有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登州营会变成登州军,变成北洋军…… 他猛地扭回头。 动作迅猛得带起一股劲风,雪茄的烟灰簌簌落下,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野心和杀意而微微抽搐扭曲,眼神狰狞如择人而噬的猛虎。 台下近两百名军官尚未从震撼中完全平复,依旧挺直脊背肃立待命。他们看到了潘老爷转身,看到了他脸上那狰狞的表情,看到了他眼神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潘浒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血液凝固的寒意。 “整军。” 他停顿了一下,雪茄的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如同地狱的磷火。 “务必如期完成。” “一个字都不能差。” “一步都不能错。”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从低语变成咆哮,从咆哮变成雷霆。 “谁敢给老子整出幺蛾子,耽误了整军大计——” 他狞笑着,雪茄叼在嘴角,烟雾从牙缝里挤出来,配上他那狰狞扭曲的表情,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老子就解决掉制造麻烦的人!” “记住我的话!” “是——!” 回应他的,是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决绝、带着破釜沉舟般意志的齐声怒吼。 近两百个喉咙同时爆发出最大的音量,声浪在穹顶下炸开、回荡、叠加,震得拱窗的玻璃嗡嗡作响,震得梁上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军令如火,瞬间燃遍登莱大地。 第328章 来了一位范掌柜 整军大会的余音尚在北大营议事厅内萦绕,一道道盖着登莱参将关防大印和潘浒私印的紧急命令,便已经通过无线电或者快骑传向黄县、胶州、耽罗,乃至东平、琉球,还有大马群山。 一夜之间,盖着大红官印的募兵告示,便如同密集的雪花,覆盖了登州、莱州、蓬莱、黄县、掖县、即墨——乃至每一个稍具规模的集镇、码头、交通要道的墙壁、牌坊、告示栏。 粗糙的毛边纸上,墨迹淋漓的大字在晨光中分外醒目。浆糊的酸味和墨臭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弥漫。刷子在墙上涂抹浆糊的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 告示上的内容简单、粗暴、直指人心: “潘老爷招兵!好人家的清白子弟来!” “打建奴!复辽东!雪国耻!报家仇!” “灭蒙鞑!靖北疆!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月饷足额!纹银二两!顿顿管饱!餐餐见肉!” “发新衣!配快枪!骑好马!光宗耀祖在今朝!” 这些口号像带着火星的飓风,瞬间席卷了登莱二府,点燃了无数男儿深埋心底的热血与渴望。 纹银二两——在这个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钱银子的年头,这是足以让一个五口之家吃饱穿暖的巨款。顿顿见肉——对于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腥的农家子弟、码头力工来说,这简直是天堂般的生活。 而“打建奴”、“复辽东”那几个字,对辽东流民来说,更是比任何金银都更具诱惑力的召唤。 登州城南门外的募兵点,设在旧校场。 天刚蒙蒙亮,这里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排起的长龙蜿蜒曲折,排出足有半里地。队伍从校场门口一直延伸到南门外的官道上,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蟒。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劣质烟草味,以及一种名为“希望”的躁动气息。 队伍里,大多是青壮年。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群面黄肌瘦却眼神倔强的辽东流民汉子。他们衣衫褴褛,补丁摞补丁,有的甚至连鞋子都没有,赤脚踩在初秋冰凉的泥地上。可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听到“打建奴”、“复辽东”几个字,他们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蜈蚣似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那是刀伤。十年前的辽阳,建奴破城那天,他亲眼看着父亲被马蹄踩死,姐姐被…… 他叫李铁柱。逃来登州的这些年,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梦里的喊杀声、哭叫声、火焰吞噬房屋的噼啪声,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挥之不去。 李铁柱身后,是几个同样来自辽东的流民。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只有眼里的血丝和脸上的肃穆。 他们不需要花哨的口号,血海深仇就是最好的动员令。 在他们身后,是登莱本地的青壮年。 农家子弟、码头力工、小商贩——他们的衣着相对整洁,身体也更壮实些,但脸上混杂着对未知的忐忑和对“月饷二两”、“顿顿见肉”、“光宗耀祖”的无限憧憬。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褐,脚踩草鞋,手里攥着一根扁担——那是他在码头讨生活的全部家当。他叫王石头,家里兄弟四个,只有三亩薄田,爹娘饿得皮包骨,妹妹才八岁就瘦得像只猴。 昨天晚上,他偷偷跑到城隍庙,对着那尊泥塑磕了三个头。不是为了保佑平安,是求城隍爷保佑他能选上。 “月饷二两……”他在心里反复盘算着,二两银子能买多少米,能让妹妹吃几顿饱饭,能给娘抓几副药。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 “顿顿见肉”——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去年过年,东家赏了碗红烧肉,他和兄弟们分着吃,一人只捞到两块。那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光宗耀祖”——他爹要是知道他能当上潘老爷的兵,穿上那身精神抖擞的军装,扛上那杆锃亮的快枪,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队伍更靠后的位置,还有少数眼神飘忽、身形矫健的汉子,看气质像是江湖人物甚至逃犯。他们不像李铁柱那样激动,也不像王石头那样憧憬,而是在冷静地观察四周,评估着守备士兵的装备、登记流程的严密程度、混进去的可能性。 有人腰间鼓鼓囊囊,像藏着什么东西。有人目光游移,不时与同伴交换一个眼神。 负责维持秩序的守备士兵注意到了他们,目光多了几分警惕。 这些士兵穿着崭新的原野灰色六年式军服,头戴钢盔,Y型武装带勒得紧紧的,显得格外精神抖擞。他们手持崭新的步枪,雪亮的刺刀斜指天空,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排好队,按顺序来,不许挤,否则立即驱逐。”一个班长模样的士兵冷声呵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与周围乱哄哄的人群形成了鲜明对比——那身军装、那杆枪、那股纪律严明到骨子里的精气神,本身就是最好的活广告。 排队的青壮年们看着这些士兵,眼睛里满是羡慕和向往。他们想象着自己穿上那身军装的样子,想象着扛枪站岗的威风,想象着回乡探亲时乡亲们羡慕的目光。 登记桌前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文书们挥毫泼墨,额头冒汗,毛笔在粗糙的毛边纸上刷刷地写着,墨水不时洇开一小片。有人负责问话,有人负责登记,有人负责按手印,分工明确却依然忙不过来。 “姓名?籍贯?年龄?可有家眷?可曾习武?可曾识字?……” “下一个!辽东来的?辽阳?好!按手印!” “识字?会写自己名字?好!去那边‘识字班’登记,优先录用!” “什么?练过拳脚?耍两下看看!……嗯,还行,去那边‘技勇队’候着!” “当过兵?哪儿的兵?……登州卫的?哦,老卫所兵了?旁边等着,待会儿有人专门问话!” 李铁柱走到登记桌前时,文书头也没抬地问:“姓名?” “李铁柱。” “籍贯?” “辽东辽阳。” 文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疤痕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声音放低了些:“辽阳?哪年出来的?” “……天启元年。” 文书没再问,低头刷刷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把一张名册推到他面前:“按手印。” 李铁柱伸出右手,食指在红色的印泥上蘸了蘸,然后重重地按在名册上。那枚鲜红的指印,像一朵绽开的血花,也像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爹,你等着。儿子替你报仇。 与此同时,登州城外,一场无声却更加震撼的物资大迁徙正在上演。 一辆接一辆由健壮驮马拉着的、特制加固的四轮大车,沉重地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驮马的鼻孔喷着白气,蹄铁在石板上溅起零星的火花。 一些马车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箱。木箱里是码得严丝合缝的银元宝。更多的大车上,堆积如山的是鼓鼓囊囊、散发着新麻布气息的粮袋。袋子里是白花花的米粮——不是陈米、不是糙米,是精白的新米。还有晒干海鱼和咸肉,用草绳捆成一串一串的,挂在车帮上,随着车身的颠簸来回晃荡。 米粮以及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刺激着每一个饥肠辘辘者的神经。 路边的百姓停下脚步,瞪大眼睛看着这支绵延数里的车队,嘴巴张开又合上,说不出话来。 这支车队不仅仅是物资的运输,更是一场无声的宣言—— 想吃饱饭?来当兵。 想报仇雪恨?来当兵。 想出人头地?来当兵。 —— 登州府城通往潘家堡的大道上,十数个彪形大汉,人人骑着一匹高头骏马,护卫着六辆马车,向潘家堡缓缓前行。 马蹄铁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节奏均匀,像某种沉稳的心跳。 那些大汉个个身强力壮,气质彪悍,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练家子。他们骑的马也是好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不是寻常商队能置办得起的。 六辆马车用料考究,虽然不是簇新的,但木板厚实,车篷用的是上好的油布,车轮的磨损程度暗示着它们跑过远路——从山西到登莱,千里之遥。 不多久,他们跨过清洋河大桥,在桥东的巡检卡,被一队军士拦停了。 为首的大汉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他的眼睛落在那些军士背在肩上的火铳上,瞳孔微微收缩——登莱团练的火铳极为精良,他听说过,却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他定了定神,拱手并朗声道:“这位军爷,我等是来自山西的商人,掌柜的特来拜见潘将军潘老爷。” “来自山西?” 说话的是一名班长。他身着铁灰色军服,领口和肩上配有领章和肩章,左臂上佩戴一块银边臂章,臂章上是守备部队特有的一面燕尾牌及两支交叉于其后的步枪的“枪盾”图案。他脚蹬黑色高帮皮靴,腰带上挂着弹药盒和水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的那支火铳,铳身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木托打磨得光滑,比明军的鸟铳不知道精致了多少倍。黑黝黝的枪口正对着地面,却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在他身后呈警戒队形的是守备部队一个标准步兵班,11个战士皆头戴钢盔、身着铁灰色军服,佩戴银边枪盾臂章,脚蹬黑色皮靴,手中都端着装上了刺刀的元年式步枪。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锋刃打磨得可以照见人影。 在不远处的那座三层高的碉楼中,至少有一挺重机枪正对着这边。黑洞洞的枪口从射击孔伸出来,虽然看不见操作者,但那种被瞄准的直觉让马领队后脊发凉。 班长没有因为马领队的客气就放松警惕,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马车前,目光从车队上扫过,然后公事公办地开口:“潘庄章程,无通行证的商队必须接受安全检查。车辆、货物、人员,都要查。检查无问题,上缴随身携带的任何兵器,方可进入。” 领队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关卡的盘查,可从没见过要上缴兵器的规矩。那些护卫身上的刀枪,是他们在路上保命的家伙,交出去…… “而且——”班长的声音依旧不咸不淡,“你即便是因为不愿意接受检查,想要调头走人,那也不行。你先前想入庄,因为安全检查却又要走人,显然是心怀不轨。” 领队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不想接受检查还不让走?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说。 班长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凡有不从者,我等有权抓捕,若是反抗,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每个字都像一把刀。 领队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战士手中的步枪,扫过碉楼里的重机枪,扫过班长胸前那支造型奇特的冲锋枪。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位军爷……”他艰难地开口,想要再争取一下。 “为何停下了?” 一个颇为威严的中年男声从其中一辆马车中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急不躁,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但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这沉稳反倒显得有些不自然。 话音刚落,一名跟随连忙上前,点头哈腰地应道:“大老爷,前方遇到一队军士,马领队正在交涉。”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 车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只精光内敛的眼睛。那只眼睛在守备士兵身上扫过,在班长端在手里的枪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 “知道了。” 又是片刻沉默。 “让他听他们的。” 跟随一愣,但还是赶紧跑去传话。 领队听到回复,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反驳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回马车前,隔着车帘低声道:“大老爷,他们的规矩是……上缴兵器。” “上缴?” “是。说是潘庄的章程,没有通行证的商队都得这样。而且……”领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说,要是不接受检查想走,就是心怀不轨,有权抓捕。反抗的话……格杀勿论。” 马车里沉默了几息。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就照办。客随主便。” 领队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那些护卫,脸色铁青地传达了“大老爷”的决定。 护卫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忿,手按在刀柄上,似乎想说什么。领队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低声道:“大老爷的意思,别多事。” 护卫们不情不愿地解下腰刀、短铳,交给上前收取的守备士兵。士兵们一件件登记造册,发下一块竹牌作为领取凭证。 “离开时凭此条领取兵器。”一个士兵把竹牌递给马领队,面无表情地说。 领队接过竹牌,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登州参将官署位于庄内东北部,其实就是原先的团练使官署,不同的只是大门上的门匾换成了“登州参将官署”,四周的警戒保卫由原先的一层增至如今的两层。 外围是普通的警备部队,穿着军装、持枪站岗,目光如炬。内圈包括官署内部的警卫力量则属于潘老爷的近卫营,这些人是从登州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个个身手不凡,装备也是最精良的。 潘老爷的府邸也同样如此——甚至更严密。 官署内部结构分明,分为参谋、通信、后勤、装备等多个部门。走廊里不时有军官匆匆走过,腋下夹着文件夹,神情专注。通信室里的电报声滴滴答答,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心跳。 其中最核心的就是潘老爷处置各项军务的场所,被称为“虎堂”或“中书房”。 一袭便服的潘老爷此时在自己的“虎堂”内,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虎堂不大,布置简朴却实用。墙上挂着几幅地图——《登莱防务图》《辽东态势图》《京畿布防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卷宗和书籍,有些书脊上印着这个时代不该出现的简体字。 桌上堆着文书,有批阅到一半的,有还没打开的。一个粗瓷茶杯放在桌角,茶水已经凉透了。 角落里的躺椅上,潘浒半躺半靠,双眼微阖,呼吸均匀。他并没有睡着,他脑子里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一刻也没有停歇。 如今,登莱联合商行、潘庄、潘港等都已经上了正轨,日常事宜根本无需他去操心。商行的掌柜们能干得很,潘家庄的管事们也个个精明,港口的事有专人负责——他只需要在大事上拍板就行。 他的心思大多放在了整军扩军以及练兵诸多事务之上。 兵源倒是无需担心。登莱二府人口不算少,加之潘老爷陆陆续续建了几十个田庄,收容了数以万计的辽民及晋豫等省逃难而来的流民。最为关键的是,潘老爷的“登莱军”待遇极其优渥——月饷二两、顿顿见肉、发新衣、配快枪——在明末这个将军人视为贱业、当作丘八的时代,这种待遇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故而登莱二府诸州县很快就掀起了一波参军热。黄县、莱州、平度和胶州等州县的募兵处,大门之外,几乎每日都有前来应征参军之人排成一字长龙。 在明末这个将军人视为贱业、当作丘八的时代,这种自发排队报名参军的景象,堪称奇迹。 可潘浒心里清楚,部队加快扩充,新兵迅速增多,部队的整体战斗力持续下滑。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老兵的比例被稀释了,新兵还没完成训练,纪律还没建立起来,战斗力自然下降。 他必须加快训练进度。 各部除了加快招兵之外,就是全力以赴的训练。 按照潘老爷曾经的说法就是,训练多流汗、战场少流血;练不死就朝死练。 那些口号已经刻进了每个军官的脑子里,刻进了每个士兵的骨头里。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操练,直到天黑才收队。队列、射击、刺杀、格斗、越野——一项接一项,排得满满当当。 新兵们叫苦连天,但没有一个人敢偷懒。因为他们知道,潘老爷说的是对的。训练场上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少流一滴血。 这时,警卫队值班军官拿着一封拜帖走了进来。 先是“啪”的一声,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弹簧弹开。然后朗声道:“报告!” 潘浒睁开眼,不疾不徐地看向来人。 值班军官正是当年缠着他,求他发把枪杀建奴的那个王大臣,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十七八岁的遒健少年郎了。 潘家堡学堂读了两三年书之后,他报名参加了登莱团练,后来通过层层选拔,进入了近卫营。现在的他,身形遒健,眼神锐利,军装笔挺,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 潘浒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大臣,什么事?” 王大臣站得笔直,声音洪亮:“老爷,一位自称来自山西的范姓商贾,在门外求见!汇报完毕,请指示!” 潘浒闻言,脸上浮现不明笑意。 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可如果熟悉他的人在场,一定会察觉到——那个弧度里没有温度。 他旋即坐起身来,接过拜帖,打开一看。 拜帖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边缘烫金,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正中写着三个字—— 范永斗。 潘浒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范永斗”这三个字对于潘老爷而言,可谓是如雷贯耳。 如雷贯耳。这个词用在别人身上,是敬仰、是钦佩、是如雷贯耳的威名。可用在此人身上,潘浒只觉得恶心。 穿越前,他在历史书上、在文献资料里、在网络论坛上,无数次看到这个名字。每一次看到,都伴随着“八大皇商”“汉奸”“卖国贼”这些字眼。 范永斗,晋省介休人,范氏商业家族的核心人物。明末清初,通过张家口等边境口岸,向后金(清)走私粮食、铁器、火药等战略物资。这些物资是后金军队南下入关、屠杀汉人的重要支撑。 可以说,建奴的每一次劫掠、每一次屠杀、每一次攻城掠地,都有范永斗和他那七家同伙的一份“功劳”。 后金缺粮,他们运粮;缺铁,他们运铁;缺火药,他们运火药。缺情报,他们通风报信。 用汉人的粮食养肥建奴的战马,用汉人的铁铸造屠杀汉人的刀枪,用汉人的火药炸开汉人的城门。 这就是范永斗,这就是“八大皇商”。 潘浒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史书上的记载—— 清军入关后,满清封范永斗为“皇商”,专为内务府采办物资。范家一跃成为清廷的座上宾,富甲一方,权势熏天。 而代价是什么? 是辽东汉民的累累白骨,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血流成河,是无数汉人亡魂的哀嚎。 八大皇商? 潘浒在心里冷笑。 实是八大蝗虫——啃噬汉人血肉的蝗虫。 手指轻轻摩挲着拜帖的边缘,指腹感受着宣纸的细腻质感。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穿越前,他只能在史书上骂他们。骂完了,还得继续翻下一页,因为历史不会因为他的愤怒而改变。 可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这位范大掌柜主动上门来了。 手指停止了摩挲。 他的脑海里开始高速运转——范永斗为什么来?寻求合作?还是……替建奴来打探情报? 都有可能。 范永斗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跑来拜见一个登莱参将。他一定是嗅到了什么,一定是觉得潘浒值得他跑这一趟。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就见见吧。” 潘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可他的眼里,却寒意森森。 第329章 范大掌柜的见闻 参将府外堂,范永斗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木椅之上,姿态恭谨而得体。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门口那两名卫兵。 从他被领进来那一刻起,这两名卫兵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昂首挺胸,目视前方,身形挺拔,纹丝不动。他们的脖颈与脊背呈一条直线,下巴微收,双手自然垂于身侧,手指并拢紧贴裤缝,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靴底稳稳地抓着青砖地面。呼吸均匀,胸腔起伏几乎不可见,若不是偶尔眨一下眼睛,简直就像两尊泥塑的雕像。 他们所戴之帽,高顶硬檐,阔如小伞。帽墙笔挺,前沿状如荷叶翻卷,将眉眼深深罩在阴影里,只露出下半张脸,越发显得高深莫测。正中缀一徽记,似是日月星辰,在阳光下熠熠生光。帽墙一周,密密匝匝有小孔排列如算盘珠,想是为透气排汗之用,匠心之巧,叹为观止。帽檐边缘平直如刀裁,仿佛铜铁铸就。 身上穿一件灰绿色的紧身短衣,只垂到腰胯,与中土宽袍大袖截然不同。那衣裳裁得极是贴身,肩是肩,腰是腰,连胸脯的起伏都勾勒分明,仿佛第二层皮肤。 腰间束一条黑色阔带,宽约两指有余,紧紧勒住腰身,将人与衣裳分成上下两截。带扣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铁疙瘩,磨得镜面一般,能照见人影,正中刻着一只猛虎或者其他猛兽。腰带上挂着几个皮匣子,大小不一,扣合严密,不知里面藏了什么杀器。带子束得极紧,越发显得那兵士虎背蜂腰,英气逼人。 最吸引他目光的,还是他们手中擎着的火铳。他们单手拢着火铳,铳管通体乌蓝,不见一丝锈迹,阳光下隐隐泛着幽光。木托上刻有细密纹路,握处磨得光滑,显然常被手持。 范永斗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见过不少火器,鸟铳、三眼铳,甚至西洋火铳,眼前这等形制的却是从未见过。 他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观察,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这位潘老爷麾下若都是这等样的军士,天聪汗和大金国可真是遇到强敌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来之前,他以为“灰衣军”只是一支装备精良的民团,招募了一些流民,买了些西洋火器,运气好打赢了几仗。可看到这两名卫兵,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精锐与否,看兵就知道。 这两名卫兵,比大金国的白甲兵还要……他及时掐断了这个比较,不敢再想下去。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来时的路上。 从登州府城到潘庄,这一路走来,处处都透着新奇与不一样。宽阔坚硬的水泥路,不惧风吹日晒雨淋,马车走在上面稳当得很,不像土路那样颠簸得人骨头散架。路两旁是一望无垠的农田,庄稼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比山西老家的地强了不止一倍。一座座坚固如坞堡的田庄散落在田野之间,高墙厚壁,角楼高耸,隐约能看到巡逻的士兵。一座座工坊栉比鳞次,烟囱冒着黑烟,隐隐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还有那繁华又井然有序的潘庄,街道宽阔整洁,行人如织却不拥堵,店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 他甚至看到了一队队装备新式火铳的军队在巡逻。那些士兵的军装与眼前这两名卫兵不同,是原野灰色的,但那种精神头——昂首挺胸、步伐矫健、目不斜视——如出一辙。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先前在入庄等待检查之际,远处的野地里凭空传来一阵龙吟虎啸般的咆哮。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某种巨兽的怒吼,又像闷雷滚过天际。他循声望去,旋即一列体型巨硕无比的铁车吐着腾腾黑烟,呼啸飞驰而过。 那是什么东西?铁做的车?不用牛马牵引?自己会跑? 那速度——比最好的快马要快很多。 他以及随行一众人等当即愣在当场,犹如一座座石雕,久久不能回神。直到那铁车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发现自己的嘴巴张着,下颌酸得厉害。 如果这种东西用来运兵运粮…… 正思忖间,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一个年轻的军官出现在外堂门口。身姿笔挺,军装严整,面容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锋,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范掌柜,老爷有请。” 声音洪亮,干脆利落。 范永斗连忙定了一定心神,然后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这名军官身后,一路前行。 穿过走廊,经过几道门。沿途遇到的军官、士兵,无一不是昂首挺胸、步伐矫健。偶尔有文书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脚步急促但不慌乱。 范永斗心中越发紧张不安,毕竟即将见到的这位潘参将可不是一般的武将。 去岁十月,“我大金”天聪汗领着号称十万大军入关,一路披靡,所向无敌。喜峰口破关,直逼京师,大金军势如破竹,明军望风而溃。可后来,战无不胜的大金军竟然接连战败,据说八旗劲旅便折损了差不多十个牛录。正因此,岳讬被降了爵,豪格、多尔衮二人被罚了许多钱粮和人丁。 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将要见到的那位潘参将,还有他麾下的那支“灰衣军”。 天聪汗震怒,满朝文武震惊。他们想知道——灰衣军到底是什么来头? 于是,便有了他范某人此番登州之行。 走到一间会客厅门前,年轻军官侧身让开,抬手示意:“请。” 范永斗跨过门槛。 会客厅不大,但布置得体。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靖海安邦”四字,笔力遒劲,墨迹淋漓。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一张红木长桌,两侧各摆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青花瓷的,釉色温润。 桌子对面,一个身影负手而立。 一身戎服。笔挺的灰绿色军服,金边红底肩章上,金色的五星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金光。腰间束着宽皮带,挂着一把短铳。脚蹬黑色军靴,靴面锃亮。 范永斗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张脸上。年纪不大,三十岁上下,或者更年轻。面容算不上英俊,但棱角分明,眼神平静而深邃,令人琢磨不透。 他与之对视了一瞬,心中不由一凛。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但那种笑意……怎么说呢,像冬天的太阳,看着亮,可没有温度。 他迅速垂下眼帘,上前几步,拱手行礼。 “介休范永斗,见过潘老爷。” 他他曾捐过旌表,所以见到三品武官无需下跪。这也是他刻意保持的——不能跪,跪了就矮了一头,后面的事就不好谈了。 “范掌柜不远千里而来,无需多礼。” 潘浒笑道。声音不高,带着笑意,可范永斗听出了那笑意背后的疏离。 一一落座。 潘浒坐在主位,范永斗坐在客位。年轻军官退到门外,会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范永斗感觉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他不急不躁,神情平淡,镇定自若。 潘浒看着范永斗,只见他神情平淡,镇定自若,果然是个人物。能在乱世中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的,没一个简单。 可再厉害,也不过是一头汉奸。 潘浒嘴角的笑意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开门见山道:“范掌柜,拜帖、礼单我皆已阅,极为丰厚。” 他的目光直视范永斗,声音不疾不徐。 “但不知范掌柜希望潘某为汝做些什么?” 范永斗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如常。他原以为会有一番寒暄,然后再慢慢转入正题。没想到这位潘参将如此干脆,倒省了他的事。 “将军,实不相瞒,范某此来,确有事相求。” 他微笑着开口,不卑不亢。 话音刚落,两名勤务兵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动作整齐划一——端茶、放杯、后退一步、立正。杯子轻轻落在桌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潘浒抬手示意:“请!” 范永斗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是好茶,汤色清亮,香气馥郁。他借此机会整理思路。 放下茶盏,他开口了,“将军,范某在口外有不少买卖,譬如茶叶、粮食。” 他的语速不急不慢,字句条理清晰。 “近几年,自登州而去的阿美利肯商货,颇为北虏贵妇人青睐。”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飞快地抬眼看了潘浒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于是继续。 “此番来拜见将军,所求的是阿美利肯的代理。这是其一。” 代理——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 “其二就是想要购买一些阿美利肯来的麦种回去。” 这席话,范永斗早已过无数次腹稿,如今说出来更是毫无纰漏,可见他心思缜密。 阿美利肯商货在晋省以及口外的代理,还有麦种——这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而更为重要也更为艰巨的任务——是为大金国打探消息。 潘浒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桌上的檀木匣中取出一支雪茄,用小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一番。动作从容,不急不躁,仿佛范永斗的请求在他意料之中。剪好雪茄,划亮火柴,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散开。 “代理好说。” 他吐出一口烟雾,透过烟雾看着范永斗。 “只是……这麦种之事,范掌柜,却是从何得知?” 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可范永斗心头一紧。 潘浒的眼神变了——笑容还在,但双眼里却透着森森冷意。烟雾缭绕中,那张看似带着微笑的面庞,毫无笑意。 范永斗有一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他的面皮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那是恐惧的生理反应,但他迅速控制住了。旋即恢复如初,笑容可掬且不失诚恳地开口: “将军,实不相瞒,济南府不少商家在张家口皆有买卖,我等也是无意中自他们口中听闻此事。” 语速依旧不急不慢,字句依旧条理清晰,没有丝毫错漏,显然早有预案。 “说是听闻登莱有优良麦种,亩产至少五六石。” 这段话暗藏玄机。 第一,晋商集团消息灵通——你们这边有什么动静,我们马上就能知道。第二,晋商在朝中有靠山——“济南诸府不少商家”暗示官商勾结的网络,从地方到京城,都有他们的人。 这是试探,也是威胁。他在告诉潘浒:我背后有人。 潘浒笑了——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范掌柜,某幸得圣天子青睐,于布衣超拔为三品参将,诸多事早已呈于天子。” 这淡淡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范永斗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心里咯噔一下。 潘浒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这个官是皇帝亲自封的,我不靠朝中那些贪官,我也不吃你那一套。别跟我玩文官的把戏,没用。 范永斗迅速评估着局势。此人竟是天子近臣?或者说,至少是天子亲自提拔的。这意味着:用官场关系施压这条路,怕是短时间难以见效。 “当然。”潘浒的语气缓和下来,仿佛刚才的冷意只是幻觉,“粮种广布天下,天子自是喜闻乐见,却也无大碍。” 他吐出一口烟雾,透过烟雾看着范永斗。 “具体事务可与潘庄民事官商洽。” 意思很明确:麦种可以给,但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特殊待遇。去跟下面的办事员谈,走正规流程。 范永斗拱手道:“多谢将军!” 麦种的事算是谈成了,可潘浒的态度让他更加不安。这个人不好对付——不贪、不惧、不按常理出牌。 潘浒叼着雪茄,透过烟雾看着范永斗那张笑容可掬的脸,心里却在冷笑。 他很清楚,一旦向晋商出售麦种,势必会被建奴得到。但他并不担心——因为向外出售的麦种,第二季就会减产四五成,第三季能保住三成收获就算是建奴祖坟冒青烟了。 敢用老子的麦种,就得有被坑的心理准备。 他的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其实,“我大金”的天聪汗最想得到的,自然是灰衣军装备的那种连珠施放的新式火铳,还有那种既轻便又打放快捷的新式火炮。可范永斗并不傻,如何敢跟潘老爷说这个事情?那是找死——他还没活够。 潘浒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 “买卖上的事情素来是一回生二回熟。范掌柜既然来了,不妨到处走走看看。” 说着,他端起茶盏。 端茶送客。范永斗自然明了,旋即起身拱手道:“多谢将军款待,范某先行告退!” 潘浒颔首道:“范掌柜,某军务繁忙,恕不远送。” “岂敢,岂敢!”范永斗寒暄,“将军请留步!” 退出会客厅,转身离开。走出官署大门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离开潘老爷的官署后,范大掌柜真就如潘老爷说的那样,打算到处走走看看。 不看也就罢了,可看的越多,范大掌柜内心的震惊就越发强烈。 这座城市与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无论是大明朝的北京、南京、太原,亦或是大金国的沈阳、辽阳,都迥然不同。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城市形态。 街上车马络绎不绝,行人更是人流如织,但却丝毫不见拥堵。 一来是因为道路宽阔——比寻常街道宽出两三倍,中间是车马道,两侧是人行道,中间用矮栏隔开,各行其道,互不干涉。二来是因为每个岔路口、十字路口都有一个岗亭,岗亭高出地面一丈有余,上面站着一名白盔白衣的军士,手持红绿两色小旗,指挥交通。车马行人按旗令行止,于是显得井然有序。 范永斗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规矩?谁想出来的?连街上的车马行人都不放过,都要管得服服帖帖。这种人……太可怕了。 他继续往前走。 主路和旁边走人的道儿,路面都整洁干净,几乎看不到垃圾,也闻不到牲畜粪便的臭味。他仔细观察,发现了门道——所有拉车的牲口屁股后面都兜着个容器——粪兜,极好地解决了牲畜随地大小便这个问题。他特意观察了几辆马车,果然,每个牲口屁股后面都有。 每处街口、路口都树有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提示人们要讲卫生、重视街巷卫生的内容——不得随地吐痰便溺,抛扔垃圾等等,凡有违反者,轻者罚款,重者鞭笞、拘役。 范永斗凑近看了看。这不是朝廷的告示,没有官印,没有衙门的名头。落款是“潘庄民事署”。一个商人定下的规矩,比大明的律法还管用。 行人道路上每隔一段距离,都设有一个带翻盖的黑色大桶,上方挂了个牌子,牌子上面写着“垃圾桶”。范永斗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装着一些废纸、果皮之类的东西。把垃圾装进桶里?这倒是个好办法,街上确实干净多了。 最多每隔百丈距离,街边就会有一处供行人解决大小便问题的茅房,挂着“公共厕所”的牌子。虽然是付费的,但确实便利。范永斗还特意与看守这“公共厕所”的人聊了两句,得知这公厕早在潘庄建成时就已经开始有了,而且远离民宅、商铺,会有人定期进行清理,内里也相当卫生整洁。 他甚至进去看了一眼——地面铺着砖,角落里放着石灰,没有想象中的恶臭,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范永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找了一家旅店住下。 旅店是四层楼房——这在别处是从未见过的。他在太原住过最好的客栈也不过两层,而这潘庄里,沿街的商铺大多是两层到四层的楼房。 他特意开了一间天字号客房,不是因为享受,而是因为登高才能望远。 站在四楼的走廊里,范永斗神色阴沉地眺望着整个潘庄。 一开始,他很好奇这么高的房子是怎么建起来的。与店小二闲聊时才得知,这潘庄里面的房子都是这样的——酒楼、茶楼、旅店等等沿街的商铺都是两层到四层的楼房。更有居民区里的一栋栋有数层高的楼房,楼里面是一户一户的人家。不过,那些楼房都是优先供给军人、工匠等。 范永斗的目光在那些楼房上停留了很久。 这等建造材料和建造工艺能让数层的楼房坚固牢靠,那么若是用来筑造城池,岂不是坚不可摧?一旦普及开来,大明朝的城池成了一座座坚城,那大金可就真是麻烦了。 这让范大掌柜有些忧心忡忡。 他意识到,潘浒不仅在打造一支强军,还在打造一种全新的、更坚固的城池体系。如果大明朝的所有城池都变成这样,大金国的骑兵还怎么入关?怎么攻城? 他的目光从楼房移向远方。 远处,一座座工坊星罗棋布,烟囱冒着黑烟,隐隐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生产武器的地方?还是生产布匹的地方?不管生产什么,有工坊就意味着能自己造东西,不用依赖外界,不用看别人脸色。 更远处,是连绵无垠的农田。庄稼长势喜人,金黄一片——那是即将成熟的麦子。如果真如传闻所说,亩产五六石…… 范永斗不敢想下去。 有粮就有兵,有兵就有权,有权就有…… 近处,是潘庄的商业区。繁华热闹,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阿美利肯商货、江南丝绸、闽粤茶叶、辽东人参……什么都有,什么都卖。 这些加起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位笑容可掬的潘老爷不但拥有巨大财富,同时还手握一支战力无匹的强军。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那熟悉的龙吟虎啸般的咆哮。 范永斗循声望去,看到一列铁车从远处的田野边呼啸而过。这次看得更清楚——铁车由十几节车厢组成,每节车厢都装满了货物,车头吐着滚滚黑烟,速度之快,连最好的快马都追不上。 他的目光追着那列铁车,直到它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东西能运多少货?几十车?几百车?如果用来运兵,一夜之间能把几千人送到百里之外。如果用来运粮,再也不用担心粮草跟不上。如果大金国有这种东西…… 不,大金国没有。只有潘老爷有。 这个差距,怎么补? 他神色阴沉,久久不语。 一开始,他以为潘浒只是个运气好的商人。靠着海贸赚了钱,然后花钱买了个官,招募了一些流民,装备了西洋火器。而且运气好,打赢了几仗。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潘浒不是运气好。潘浒是有意为之,是有计划、有步骤、有体系地在做一件事。做什么?在打造一个国中之国?不,不只是国中之国,是在打造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战争机器。这台机器把农业、工业、商业、军事、城市管理全部整合在一起,每一环都紧扣下一环,每一个部分都为整体服务。 这样的人,大金国怎么对付? 范永斗的后脊一阵阵发凉。 他想起天聪汗的震怒,想起朝中大臣的惊慌。他们以为“灰衣军”只是一支装备精良的民团,以为只要摸清情况、找到弱点,就能一举击溃。可他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对“我大金”态度恶劣、多番为敌。 如果潘浒的军队不止几千,而是几万呢?如果潘浒的野心不止于登莱,而是整个天下呢?…… 范永斗不敢再想下去。 此行的任务——代理谈成了,麦种的事也有了着落,可打探情报的任务……他看到了这么多,打探到了这么多,可这些情报带回去,对天聪汗有用吗? 有用。可有用又怎样? 知道了潘浒的强大,大金国能做什么?派兵来打?隔着千里之遥,沿途有明军的关隘城池,就算打过来,能打赢吗?去岁入关五战五败,十个牛录的八旗兵折在人家手里,再来一次,结果会不同吗? 或者说,大金国应该与潘浒交好?可潘浒对“我大金”态度恶劣、多番为敌,会接受交好吗?那个人看他时,就像在看一条狗。 思及此处,范永斗更是心生畏惧,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怀疑。 第330章 鳌拜:得速速上报大汗 夕阳西斜,潘庄街上亮起了一盏盏路灯,透明的罩子里,映射出橘黄色的光亮,将宽阔的街道照得通明。 范永斗还站在旅店四楼的走廊里,手扶着栏杆,神色阴沉地望着远方。他已经站了很久,腿有些发酸,却不想回房。 飞奔的铁车、无数的工坊、连绵无垠的农田、井然有序的街道,还有那些昂首挺胸的士兵——像烙铁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正准备回房,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几百只马蹄同时踏在路面上,步调极为齐整统,如同低沉的战鼓,一下一下,擂在心口上。 范永斗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支马队突然出现在视野里,从城中心方向朝城门徐徐而来。街上的车马行人纷纷靠边让道,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惊慌,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约莫二百余骑,将一辆由四匹重型挽马拖拽的四轮马车拱卫在中央,向着城门的方向徐徐而去。 马蹄铁敲击水泥路面的声音整齐划一,像经过千百次排练。 范永斗的瞳孔骤然收缩。 常年奔走于口外、辽东,他见识过蒙古人的骑兵,也见过“我大金”的八旗铁骑,不难看出眼前这支马队的不同寻常。 他们的装束不同于大明朝的任何一支营兵。头戴黑色圆铁盔,盔顶没有盔枪和红色盔缨。脸上带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个鼻孔和一张嘴巴——像从幽冥里走出来的鬼卒,浑身上下只透着凌冽的冷意与杀气。 他们似乎没有穿戴甲具,只有一身黑色右衽曳撒式军衣。可范永斗的目光落在他们胸腹间挂着的大大小小许多包袋上——那些包袋鼓鼓囊囊,不知装的是什么,排列整齐,应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装备。骑乘的战马毛皮光亮、身高体健,比范掌柜带来的草原骏马似乎还要高出一头,那宽厚的胸膛和粗壮的四腿,一看就是千中选一的好马。 挂于马鞍一侧的櫜鞬中置有火铳和带有护手的长刀。那火铳的形制从未见过,比先前在外堂看到的卫兵手中的更长更精致,木质枪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铁件幽蓝。长刀的刀身修长,略带弧度,护手呈碗状,将整个手背包裹其中。另一侧挂了一面半径约一尺的钢制圆盾,盾面漆黑,边缘磨得锃亮,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冷的寒光。 范永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二百余骑,究竟只是护卫,还是主力的一部分?但无论怎样,这位潘参将显然有自己的战马渠道,而且品质极高——那些战马比他从蒙古草原带来的骏马更加高大健壮,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难怪对他送的五十匹骏马无动于衷,收下礼单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想起自己送礼时的精心算计——五十匹草原良驹,是他花了极大代价从科尔沁部买来的上等好马,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份厚礼。可在潘浒眼里,那不过是五十匹普通的牲口,甚至可能还不如他自己马厩里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潘参将麾下显然已经建起了一支颇具规模的马军。这支马军的装备、战马、纪律,都远超他的想象。如果灰衣军的步兵已经让大金八旗吃尽了苦头,再加上一支拥有无数高大战马且规模可观的骑兵…… 一想明白这个事,范永斗觉得自己的心急速下坠,小腿有点软,扶着栏杆都站不太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马队渐行渐远,向着城门方向而去。路灯的光在钢制圆盾上反射出冷冷的寒光,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警告。马蹄声渐渐远去,但范永斗的心跳声却在耳膜上擂鼓,砰砰砰,比马蹄声还响。 “此事必须得速速上报大汗……” 一个年轻男子低沉的声音在耳边突兀响起。 范永斗心中猛然一惊,下意识地扭头——不知何时,一个青年男子已经站在自己身侧。此人身着明国豪门少爷常见的锦缎长袍,头戴网巾,腰佩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一副典型的纨绔打扮。可那双眼睛——锐利、凶狠、带着鹰隼般的凌厉,正盯着那支远去的马队,瞳孔里映着路灯的火光。 范永斗刚刚骤然绷紧的神情登时舒缓了下来。 这青年人出身于瓜尔佳氏,名叫瓜尔佳·鳌拜,现为镶黄旗护军校,正是根红苗正的大汗嫡系。他有个伯父叫瓜尔佳·费英东,是“我大金”的开国元勋,更是天命汗的五大臣之一和孙女婿,对天聪汗洪台吉忠心耿耿。据说他随行同来登州,正是“我大金”天聪汗钦点的。 此时的鳌拜还不是几十年后的四大顾命大臣之一,更非那位权倾天下的“鳌太傅”。他眼下还是个年才二十左右的小年轻,虽然出身将门,武艺高强,但论阅历、心性等等还颇为不足。平常看起来倒是显得沉稳镇定,乍一遇到事,这一张嘴,底细就暴露无遗。 见这货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范大掌柜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不痛快。他辛辛苦苦经营这么多年,在大金国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被一个毛头小子用命令的语气说话。但他不想并且也不敢得罪于他——他是商人,鳌拜是汗王嫡系,得罪不起。只得耐着性子,心平气和地说: “白公子,此处不是说话之处,还是回屋再说!” 他说罢便转身回房。 鳌拜愣了愣,脸上露出怒意。他在大金国何时被人这样打断过话头?镶黄旗护军校,汗王亲卫,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却也知道此处不是发作的地方,这是潘庄,不是沈阳。他咬了咬牙,只得悻悻地跟着进了房间。 这家旅馆的客房分有多种。四楼上面的单间就叫天字号房,往下依次有地字号的单间,以及双人间、三人间和四人间。每层都有一个卫生间,一楼还有澡堂可以泡澡。对于几百年后而言,这个配置极为简陋,然而在十七世纪三十年代,这却已经是高端享受了。 范永斗开的是天字号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床、桌、椅、脸盆架,桌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窗户朝南,正对着潘庄的主街。窗帘是蓝底白花的粗布,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挂在窗框两侧。 关上房门,范永斗不急不慢地开口。 “我原以为,要与潘浒搭上关系,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战马了。” 他在桌边坐下,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推给鳌拜一杯。茶水是热的,店家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拎着大铜壶来续水,服务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不缺银子,他的阿美利肯货,就算有银子都未必能买到太多。” 他所说的“阿美利肯货”不仅仅是那些深受贵妇人们青睐的日化产品——香皂、香水、玻璃镜、胭脂水粉之类,更是军械——尤其是灰衣军的火铳和火炮。这是大金天聪汗最想得到的东西。 可今天看到的这支马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全错了。潘浒不缺战马,不缺银子,不缺武器。他什么都不缺。或者说,他缺的东西,范永斗给不了。 鳌拜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重重放下,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战马是我大金勇士的制胜法宝,给了这潘浒,岂不是资敌之举!” 果然是年轻气盛,硬邦邦地来了一句。 范永斗呵呵一笑,故作神情和善地说:“我又何尝不知?但如今看来,这位潘参将对我们的战马并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看了眼小年轻的表情,见他皱着眉头不说话,于是接着道:“他应当是有别的渠道能获得战马。”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 “我怀疑潘浒极有可能已经有了一支规模可观的马军。” 鳌拜闻言,不禁悚然而立:“果真如此?” “并无实据,实属我推测之言。”范永斗放下茶杯,“今日所见,仅其护卫的马军便有二百有余。而他钱粮充足,登莱又多有辽东逃民,故而我才有这等忧虑啊!” 鳌拜的脸色变了。他当然知道辽东逃民意味着什么——那些人恨大金入骨,父兄姊妹死于八旗刀下的比比皆是。如果潘浒从这些逃民中招募骑兵,那将是一支带着血海深仇的军队,打起大金来绝不会手软。 “即便是这样,也得速速汇报大汗,免得将来在战场上再遭遇,为其所乘。”鳌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范永斗摆摆手。 “白公子,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教导晚辈。商人嘛,最重要的是让人放心,尤其是让汗王放心。可这个年轻人太急躁了,什么事都恨不得马上汇报,好像这样才能显出他的忠诚和能干。 “大汗吩咐的差事,可急不来,须得一样样办妥,方不辜负大汗的信重。” 他在“信重”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既是在安抚鳌拜,也是在提醒他——大汗看重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只会急躁的莽夫。你急吼吼地报上去,大汗问你具体怎么回事,你答得上来吗? 鳌拜怔了一下,脸上的怒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看了范永斗一眼,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商人。 然后他连忙打了个千儿,语气诚恳地说:“范先生,在下思虑不周,还望多多指教。” 这一下倒是出乎范永斗的意料。他原以为这年轻武夫会继续嘴硬——将门之后,汗王亲卫,哪能轻易向一个商人低头?没想到认错认得如此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不愧是费英东的后人,骨子里还是有几分能屈能伸的本事。 范永斗心里乐了,脸上却是一副不以为忤的前辈模样。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嘴角的笑意。这个鳌拜,虽然是汗王嫡系、将门之后,但终究年轻,阅历不足。这次来登州,表面上是“随行保护”,实际上恐怕也有让他历练的意思。 还有一层——汗王不信任他范永斗,派个自己人在身边盯着。 范永斗心里清楚,但装作不知道。商人嘛,最重要的是让人放心。尤其是让汗王放心。只要汗王觉得他可用、可控,他就能继续做他的买卖,赚他的银子,在大金和大明之间左右逢源。 他放下茶杯,神色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与沉稳。 “白公子,咱们在登州还要待上几日。明日我去潘庄民事官那里谈麦种的事。你带着人,把这潘庄里里外外好好看一看。看仔细了,记清楚了。等回到沈阳,大汗问起来,你也能说得上来。” 鳌拜点头:“明白。” 范永斗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似乎还有工坊的烟囱在冒烟,昼夜不停地生产。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位潘参将……比我们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大金国,恐怕真的遇到对手了。 早在大半年前,洪台吉在大明京畿饱掠一番回到沈阳之后,多铎的正白旗、岳讬的镶红旗、豪格的镶黄旗以及阿敏的镶蓝旗先后都吃了大亏。而这些损失都指向了一支部队的时候,那么这支部队的领军之人自然而然就引起了这位自命不凡的天聪汗的重视。 旋即,各种有关情报汇总起来,一些特征与细节就显露出来。 这支明军头戴灰绿色钢盔,身着类似于明国曳撒的灰绿色军衣,因此又称之为“灰衣军”。令天聪汗以及“我大金”一众贝勒惊愕莫名的是,这支灰衣军并非大明朝的正规军,而是登州商贾自筹自建的一支地方民团,凭借所装备的犀利凶悍的火器,将一直战无不胜的大金八旗军打得毫无脾气。 面对“灰衣军”步兵使用的火铳,大金勇士身披三重甲都无法抵御,百五十步就能轻易穿个通透。这可就太可怕了——别说有近战肉搏的机会,就是想要进入到八旗兵步弓射程的机会也都没有。八旗兵的骑射之术冠绝天下,可你的箭还没飞到人家跟前,人家的铅子已经把你穿了个透心凉,这仗还怎么打? 此外,还特别提到的有两样火器。 一样是一种从未见过形状样貌的火炮,因为射程极远,从未见过,但确实存在,并且其射速极快,发射的弹丸能爆炸,威力极大,一炮之下方圆十数丈内人马皆毙。据那些逃回来的败兵描述,那炮声不像普通火炮的轰鸣,而像一种尖锐的呼啸,炮弹落地之前你根本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等你看到火光和硝烟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没了。 另一样是一种火铳,形状怪异,架设在地面上或马车上,有三人或数人操使,打放起来速度极快,且弹丸威力也很大,大金铁骑根本无力破防。那东西打起来像泼水一样,弹丸连绵不绝,冲锋的队伍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收割,一排排地倒下去,连冲到近前的机会都没有。 洪太吉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这些情报足以让他假想一番。未来在战场上遭遇,“灰衣军”先是以那种打得远且打得快、威力又极大的大炮一轮轮轰击,尔后又以那种射速快的火铳轮番打放,最后是步兵的火铳一排排开火。大金八旗铁骑再怎么勇悍善战,也都无法凭借骑射给对方造成杀伤。相反的,大金军自身的力量会在冲击的道路上被大炮和火铳一点点消耗,直到最终被消灭殆尽。 且不说以后,便是几个月前,折损在“灰衣军”铳炮之下的大金勇士不下三千之数。整整十个满编的牛录,让“我大金”天聪汗心痛如绞。“我大金”才多少人丁哪——林林总总的全加起来,至多不过十万之数,根本架不住这种速度的折损。打一仗就折三千,打四仗就一万二,用不了几年,大金国就没人了。 也正是这个缘故,“我大金”天聪汗非常重视大明朝的潘参将以及他麾下这支“灰衣军”,特意让范永斗千里迢迢地走上一趟,意图先混熟,尔后看看能不能收买为他所用;即便是不能收买,也要搞清楚潘浒的底细。 这就是范永斗此行最大的任务——比代理、比麦种都重要十倍、百倍的任务。 —— 与此同时,潘庄的街道上,那支马队已经驶出城门,沿着水泥路向潘港方向而去。 四轮马车的车厢里,潘浒坐在窗边。 车厢布置得舒适。座椅包裹着软皮,坐上去柔软而贴合。一侧是固定的书桌,桌面光滑平整,摊着一沓情报文书。书桌上的固定灯座内是一盏白炽台灯,橘黄色的光晕洒在文书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清清楚楚。电源就在车厢尾部的金属箱内,是两组铅酸蓄电池。 潘浒放下手中的一沓情报文书,从檀木匣中取出一支雪茄,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带着烟草特有的焦香。透过氤氲的烟雾,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却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 情报有来自京城的,也有通过商会收集到的如晋豫等地的情报。每一条都在讲述着一个事实——大明朝如今天灾人祸,形势每况愈下。 数月前,老回回、八金刚、上天猴等部攻入晋省,对抗朝廷官府的反叛烽火迅速蔓延到整个三晋大地。这些流民军兴许是为了保存自身力量,不愿或是不敢正面与官军精锐主力作战,无力或者根本就无心开创根据地,只得就食于粮,四处流动,攻城破寨、抢掠富户商贾,裹挟民众百姓。 在这些被流民军攻破并洗劫一空的城寨,百姓为了苟活着,不得已之下只能加入到其中。这些连破刀都没有一把的流民,对于老回回等人而言,是用来保存精锐老营、同时消耗官军有生力量的炮灰;对于官军来说,是一个个可以记功换银子的匪贼首级。 此后,官军大举入秦围剿,譬如悍将曹文诏,将流民军杀得人头滚滚,王嘉胤等部流民军只得转战晋省。此后,流民军开始由各自为战到联合作战。 民乱如火如荼,天灾依然如故。北旱南涝,飞蝗遍野,多地大饥。河南的百姓已经开始吃树皮、吃草根,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陕西更惨,连树皮草根都吃光了,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有些人据此论断,明朝气数已尽。其实呢,固然有小冰河时期这等气候因素,更多的还是人祸。 于万千民众而言,就是粮食——吃饱肚子的问题得不到根本解决。总量和亩产量都极为有限的耕地,还要面临宗室权贵、豪商文绅的无休止的盘剥与吞并,产出越发匮乏短缺,越来越多的自耕农甚至富农走向破产,甚至于佃户都不得不携家带口的逃荒。流民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再遇到如王嘉胤、八大王、闯将、老回回、罗汝才之类心有不甘甚至野心勃勃之人,便如同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于国家而言,税赋急剧减少,财政面临破产。说白了,国库没钱。文官、军队、地方等等迅速陷入一个将大明王朝推向彻底毁灭的恶性循环——国库没钱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剿不了匪,剿不了匪就收不上税,收不上税国库就更没钱。死循环,无解。 有人说这是大明朝气数已尽所致。“气运”这个事儿很玄乎,说有,却看不到。说没有,看看当今的皇帝,似乎气运果真存在。 作为皇帝,朱由检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差。兵马、银钱、粮食,要啥没啥。按后世的话来说,他就是个“穷逼”,有的只是一个想要中兴皇明的执念。他临危受命,却从未接受过相应的教育——如何当皇帝,又如何当好一个皇帝。甭说对治理国家、统辖文武百官没什么好办法,便是对经济民生诸事都没有一个清醒且精准的认识。 他勤政,他节俭,他励精图治。可有用吗?大明这艘破船,到处漏水,他一个人舀水舀得再努力,也堵不住所有的窟窿。 朝廷中枢多是尸位素餐之辈,党同伐异,内斗不休。东林党、阉党、楚党、浙党……你方唱罢我登场,争的不是什么国家大计、民生疾苦,而是谁当官、谁掌权、谁的利益能多分一点。这些人对建奴、北虏等外敌,或是对内天灾人祸,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或者根本就没有想过该怎么办,主要精力都放在争权夺利、彼此攻讦之上。 也有头脑清醒、忧国忧民之人,比如孙阁老。可孙承宗除了向皇帝要银子,在大凌河筑城筑堡之外,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筑城,守城,消耗建奴的有生力量——这是他的策略,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建奴虽然强悍,但他们最大的弱点就是人口少,阖族也不过十余万丁口。一旦大明朝改变思路、调整策略,与他们拼消耗,这伙北方鬣狗怕是扛不住。你杀我一千,我杀你一百,拼到最后,大金国先没人。 可是这个思路有一个关键的前置条件——团结:大明朝上下一心。文官不扯后腿,武将不保存实力,粮饷能及时到位,命令能畅通无阻。可这一条对于眼下的大明中枢而言,简直难如登天。党争不休,将帅不和,粮饷拖欠,命令出不了京城——你让孙承宗怎么拼消耗? 想来孙阁老不是没有思考过,只是无奈于党争,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在大凌河筑城,与建奴硬碰硬。与其指望朝堂上那帮人团结一致,不如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哪怕这件事风险极大。 只是洪台吉既不傻也不瞎,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位天聪汗怕是已经磨刀霍霍,就等着孙阁老带着银子和人口前往大凌河。大凌河一旦开筑,建奴必定倾巢来攻。到时候,又是一场血战。 潘浒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车厢里慢慢散开。 这些都是朝廷大事体,还轮不到他这个分守登州的三品参将去操心。他即便是因为于心不忍,想要帮一把皇帝,此时此刻也没有门路。他认识谁?朝中哪个大臣是他的靠山?他连进京觐见的资格都没有。真是“想拜佛,却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的意思。 再说,眼下一伙反贼、未来“我大金”藩王窝在登州,就在潘老爷的卧榻之侧。他麾下部队还在扩编整训之中,也不敢轻动。那些人是干什么的?是吃里扒外的汉奸,是出卖同胞利益的小人,是对外敌忒怂、对自家百姓忒狠的人渣败类。 潘浒早就想收拾他们了。只是时机未到。 等过个一年二载的。等登州新军整训完毕,等那些新兵蛋子变成老兵,等步枪、火炮、机枪全部到位,等粮草、弹药储备充足。 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怕是就不大可能会再忍着这些人渣败类了。 想到这里,他冷笑一声。 雪茄的烟雾在车厢里弥漫,橘黄色的灯光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窗外,潘庄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坠落人间的星海。远处,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昼夜不停地运转。 潘浒的目光穿过车窗,投向更远的黑暗。 那里有大明朝的贪官污吏,有吃里扒外的晋商汉奸,有杀人放火的流寇反贼,有磨刀霍霍的建奴鞑子。还有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却干尽坏事的衣冠禽兽。 “再过几年。”他低声喃喃,声音冷得像冰,“就让尔等衣冠禽兽尝尝老子的枪炮。” 第331章 孙老爷来了 马车停了下来,潘浒摇动车门上的摇柄,车窗玻璃缓缓降下。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玻璃滑下,一股带着田野气息的晚风涌了进来。 一名警卫员上前禀报:“老爷,到了。” 眼前是一片新建的军营,位于潘庄东面,又被称为“南大营”。潘浒推开车门,踏在地上,马靴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低矮的营墙,投向更远处那片开阔得几乎望不到边的训练场。 一望无垠的训练场上,无数人马葱葱郁郁得看不到边。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铺洒在整片大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人马肃立,除了偶尔传来的马儿咴咴声,再无其他声响。 那是千百人、千百马同时屏息凝神、纹丝不动所形成的、沉甸甸压在空气中的沉静,像一张拉满的弓,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雄烈的杀气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最前方,一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迎风烈烈,旗面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日月图案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其后是一面金边赤旗,旗帜中上部同样是烫金日月,而烫金日月图案两边各有一头身躯直立、前爪呈作揖状的黑色虎形图案——左边是虎,右边是豹。旗幅处还有一列文字,在光线下清晰可辨: “大明登莱军第一骑兵旅”。 潘浒的目光在那面旗帜上停留了片刻。 第一骑兵旅,采用“虎豹”军旗,加之是纯粹的骑兵部队,故而又被他称作“虎豹骑”。这个名号,沿用了东汉末年最精锐骑兵军团的称号。那支虎豹骑,是曹魏的杀手锏,是天下骁锐的集合体,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铁骑。 如今,这个名号被他用在了自己的部队身上。 能不能配得上这两个字,还得看日后战场上的表现。 他迈步向前走去,警卫员和几名随行军官紧紧跟在身后。训练场的土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沙石,马靴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而,这支沿用了东汉末年最精锐骑兵军团称号的部队,如今却面临着马匹严重不足的困境——战马不足,挽马和驮马也存在极大缺口。 潘浒心里清楚得很。事实上,不但缺马,就连兵员也极为缺乏。如今实际到位的仅一团,其余还在耽罗岛持续训练之中。 除了辎重运输连和骑炮兵之外,旅部直辖的通信、医护、警卫、工兵等各直属连,大多是人和装备都到位了,同样是马匹严重不足。工兵连需要挽马拖拽工程器械,卫生连需要驮马运送药品和担架,通信连需要快马传递消息——全都缺,缺得他头皮发麻。 好在耽罗岛育马基地给了他希望。 那座基地建成已数年,优选安达卢西亚、大食马、波斯马等西方名马精心繁殖培育,历经了两到三代,已育出一种优秀战马。登莱位于渤海沿岸,故而潘老爷将这种战马命名为“大明北海马”,简称“北海马”。 这种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新型战马体高一般为145厘米到150厘米,部分能达到155厘米,体重450公斤到600公斤,速度与耐力兼具,且还具有类似于蒙古马那种能吃苦耐劳的优良特性。既有西洋马的高大健壮,又有蒙古马的皮实耐操,这才是他理想中的骑兵战马。 除了战马以外,耽罗岛基地还培育出了优秀的挽马、驮马,以作为骑兵辅马、工具马。那些挽马体格更大,力量更强,能拖拽重型马车和火炮;那些驮马耐力更好,适合长途运输。 只是因为耽罗岛耽罗育马基地至今时日并不算长,“北海马”定型时间并不长,短期内供给的战马规模较小,今明两年至多上万匹,外加同等数量的挽马及驮马。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小,可摊到正在扩编之中的登莱军头上,却是不够了。 因此,“虎豹骑”建制是两团制旅级规模,实际上只有一个骑兵团,外加仅到位一个连的骑炮营,不满编的机枪马车连,以及工兵连、卫生连、辎重运输连等直属单位。 骑兵团为辖团部连和九个骑兵连,约二千二百人。骑兵除了每人一匹“北海马”,执行长途机动作战任务时,每人还会增配1-2匹换乘马。一人双马甚至三马,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机动力量。 潘浒在心里把这些数字过了一遍,嘴角微微抿紧。不够,还是不够。但比起一年前,已经是天壤之别了。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加快脚步,走上训练场边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制检阅台。台子不高,只有三尺,但足以让他看清整个列阵。 晚霞之下,虎豹骑的军旗迎风烈烈。 副旅长兼骑一团团长猛大、参谋长虎威,腰杆笔直地骑坐在战马背上。猛大不用说了,登州团练草创时的第一位骑兵教官、骑兵连长,精于骑战,天生的骑兵将领。虎威的身份则有些特殊——他是潘浒从系统里兑换的经验丰富的骑兵上校,虽然是“兑换”来的,但那些骑兵战术、练兵方法、战场指挥的知识,却是实打实的。 两千余官兵以连为单位,排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每一个方阵横竖成行,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潘浒的目光从那些官兵身上一一扫过。 人人头戴黑色骑兵盔,形制类似八瓣盔,但材质更优,防护更强。盔枪缀着红色盔缨,在晚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脸上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个鼻孔和一张嘴巴。那些眼睛,有的年轻,有的沧桑,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种光——那是崇拜,是敬畏,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他们都身着黑色右衽曳撒式军衣,左臂上佩戴着部队臂章,臂章上的图案同样是“日月、虎豹”。军服外面罩着布甲——说是布甲,其实是在重点部位加装了钢板的防刺服,既能提供足够的防护,又不像传统铁甲那样笨重。牛皮腰带是一组三联装牛皮弹盒,每个弹盒内有4个五发弹夹。腋下贴着肋部是五年式自动手枪,木制枪盒盒口斜着朝外,便于战时快速拔枪。行军背包里还装有盒装子弹,一般是60发6.5毫米步枪弹和60发7.63毫米手枪弹。 战士们骑乘着毛皮光亮、身高体健的“北海马”。马鞍一侧的枪袋里插着一支卡宾枪(五年式6.5毫米短步枪),便于在马上操作;另一侧挂着一柄元年式骑兵刀和一面直径30厘米的钢制圆盾。战马同样穿戴“马甲”,是以防刺服的同等材料制成,要害部位插装有钢甲,厚度有2毫米、3毫米和5毫米三种可选,根据任务需要灵活搭配。 潘浒的目光一一扫过,心里默默评估着。装备是到位了,可人呢?这些兵,大部分是新兵,训练才几个月,拉出去能不能打仗,他心里没底。 一名警卫员牵着一匹战马走了过来。这匹马体高约一米五五,格外雄壮遒健,通体纯黑,没有一根杂毛,正是他一直骑乘的那匹名为“虎魄”的安达卢西亚马。 潘浒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手挽着缰绳,策马缓步行于阵前。 身形所及之处,军士们无不昂首挺胸凹肚,饱含崇拜与敬畏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潘老爷的身形。那种目光,潘浒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让他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滋味——既是动力,也是压力。 这些人把命交给他了。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从参军第一天开始,所有的新兵除了训练,就是学识字、学文化。教授的第一篇课文讲的就是大家伙能过上今天这等好日子,都是因为潘老爷;没有潘老爷,大家伙不但吃不饱穿不暖,上无片瓦、下无立锥,还会被那些黑了良心的官绅或者土匪当做猪狗一样肆意盘剥甚至宰杀。所以,为了让人们继续过好日子、让更多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要踊跃参军,要不怕死不怕牺牲,拼死保卫潘老爷、保卫好生活。 这等思想教育显然是出自潘老爷的手笔。 潘浒策马缓缓前行,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掠过。他心里清楚,这些思想教育是必要的。这个时代的士兵,没有什么国家意识、民族意识,他们只知道吃粮当兵,谁给饭吃就给谁卖命。他必须让这些人知道,他们不是在给一个普通的将领卖命,而是在保卫做人的权利,保卫他们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能吃饱穿暖、能挺直腰杆做人的好日子。 各式各样的思想教育和宣传,让登莱军的官兵们对潘老爷的忠诚度不断地巩固强化。 这也是他敢扩军的底气。 有忠诚才有战斗力,没有忠诚,再好的武器、再多的马匹,都是给别人准备的。 潘浒策马走完了整个阵前,勒住缰绳,调转马头,面朝那两千余双眼睛。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年轻士兵的身上。 他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动员。 训练场上,除了风声和马儿的咴咴声,什么都没有。 那种沉默,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潘浒的目光越过面前列阵的骑兵,投向更远的北方。那里有建奴,有反贼,有贪官污吏,有一个正在崩塌的王朝。 他心里清楚得很,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流民军越打越强,活动范围不断扩大,搅动天下大乱的日子为期不远了。按照史书上的记载,再过数月,就会爆发一场一只鸡引发的惨案——“吴桥兵变”。史书记载,这场兵变席卷了全登莱,乃至整个鲁省都遭受严重波及,堪称一场浩劫。这场兵变最终致使登莱局势彻底糜烂,登莱荒芜,东江动摇,海上牵制不再被提起,对此后大明与后金之间的军事态势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他不能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再有就是建奴入寇掳掠。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四月,近半年间,建奴席卷了几乎整个北直隶,抢掠到了大量财货、粮食和人口,让洪台吉好好地回了一口血条。一旦将这些成果完全消化后,他势必还会再来。届时其来势必然更为汹汹,抢劫的范围必然更大更广,人口众多且相对富饶的鲁省自然首当其冲。史书有载,建奴甚至一度进抵淮河流域,对江南都形成了威胁。 这些事,无论是哪一桩,都会对他的计划造成极大影响,也是他决不能容忍的。 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解决造成问题的那些人。 这也是他不得不加快扩军整军进度的根本原因。 然而,他麾下兵力虽是不断增多,但奈何新兵太多,部队战斗力颇为低下,甚至连民防营都大大不如。民防营那些兵,虽然装备差一些,但大多是两三年的老兵,纪律、服从性、战斗经验,都比这些新兵蛋子强出一大截。 大乱将近,而部队战力并不理想,这叫潘老爷如何不着急。 于是在扩军整军的同时,“登莱军百日大练兵”也拉开了帷幕。简单的说,就是一面扩军整军,一面加强部队训练和实战演练。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操练,直到天黑才收队。队列、射击、刺杀、格斗、越野、骑术——一项接一项,排得满满当当。新兵们叫苦连天,但没有一个人敢偷懒;偷懒或者不遵军纪的轻则清退,重则全家逐出潘庄。 潘浒深吸一口气,勒转马头,策马向检阅台方向走去。 为了亲眼目睹筹建多年的第一支骑兵部队最终成军的荣耀时刻,潘老爷一直待在南大营,一连数日,吃住都在军营里。他每天早上比士兵起得还早,晚上比士兵睡得还晚,有时候半夜还会起来查哨。 —— 清洋河大桥横跨在清洋河上,是连接登州府城和潘庄的咽喉要道。桥是水泥浇筑的拱桥,宽约三丈,可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行。桥面平整,两侧有齐腰高的石栏,栏柱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面制作精美的木牌,蓝底白字,刻着“潘庄”二字。 桥东头设有一个检查卡口,一座木质岗亭,一道横杆,几排拒马。一队军士正在卡口执勤,带队的正是前番拦停范家车队的那位班长。他姓赵,登州本地人,在登莱团练干了两年,因表现出色被提拔为一等士官。 赵班长站在横杆旁边,腰杆笔直,元年式步枪挎在肩上,刺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接近的那支队伍上——约莫四五十名骑士,拱卫着一辆四轮马车,正沿着水泥路向大桥方向徐徐而来。 那些骑士顶盔披甲,腰挎弯刀,马鞍上还挂着弓箭,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但那装束和气势,与潘家堡的守备士兵相比,就差了一大截。他们的甲胄破旧,战马毛色黯淡,精神状态也松松垮垮,不像是在护卫,倒像是在赶路。 队伍的中央那辆四轮马车,倒是颇为气派。车身漆成深褐色,车厢宽大,车窗挂着绸缎帘子,由四匹身高体健的重型挽马拖拽。能在潘庄马车工坊订制这种马车的,非富即贵。 赵班长眯了眯眼睛,心里有了数。 车马队越来越近,马蹄声和车轮声在桥面上回荡。赵班长抬起右手,身后的十余名步枪兵立刻散开,呈半弧形展开,枪口斜指地面,但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站住!” 赵班长上前一步,端着元年式步枪,朗声道:“这是潘庄,来人速速下马下车接受检查。” 队伍停了下来。 一名军官双腿一夹,策马靠近,马鞭指向赵班长,口中大声呵斥:“此乃登莱巡抚孙中丞车驾,尔等还不速速让开!” 赵班长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在那名军官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这里是潘庄,而非登州府城。在潘庄内外,莫说是登莱巡抚来了,哪怕是天子御驾亲至,也得接受安检。这是潘老爷定下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他依旧冷着一张脸,一副公事公办的语调。 “不管是谁,但凡是要入庄,必须下马下车接受检查。如有不接受检查者,首次警告,第二次羁押。若有再犯或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勿谓言之不预也。” 话音刚落,排成一列的十余名步枪兵纷纷拉动枪栓,推弹上膛。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在安静的桥头显得格外刺耳。而后他们举枪瞄准,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指向那支车队。 一旦开打,三五十米距离,他们手中的元年式步枪差不多能打两轮排枪,足可将面前这些看似雄壮、实则怂得一批的官军打散。 那名顶盔掼甲的军官当即变了脸。他看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又看看赵班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新登州营也就是原先的登莱团练的火铳,出身东江镇的他早有耳闻,其犀利凶悍,天下无出其右。他亲眼见过被那种火铳打中的尸体,拳头大的窟窿,前后透亮,什么样的铠甲都挡不住。 他可不想把命丢在这里。 于是他调转马头,策马回返,马蹄急促地敲击着桥面,像是在表达某种不甘。到了马车旁,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所遇之事一一禀告。声音压得很低,但赵班长耳力好,隐约听到了“安检”“火铳”“格杀勿论”几个词。 “岂有此理!” 马车内传出一声怒喝,那声音浑厚而有力,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和不容置疑。 紧接着车厢门被推开,一位头戴文士帽、身着青色文衫的中年男人走下马车。他身材中等,面容清瘦,颌下一缕短须,眉宇间带着一股文人所特有的傲气和倔强。 他大步来到拦路的军士队列前,目光从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上一一扫过,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然后他对着赵班长大喝一声: “让潘慕明速速前来,我孙元化就在这里等着他!” 慕明,是潘老爷的字。 赵班长毫无惧色,嘴角微微撇了撇。心道:管你什么话,甭跟老子摆谱!巡抚怎么了?在潘庄这地界,潘老爷的规矩最大。 他嘴上却不卑不亢地说:“老爷巡查军务去了,不知何时回返。如要见老爷,请至参将府等候。此乃进出潘庄之主干道,不得久停,以免造成拥堵。” 孙元化的脸色涨得通红。 他堂堂登莱巡抚、二品大员,在这登莱地面上,就属他官最大。可面对眼前这些端着火铳的丘八,却有一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深深无奈感。他说朝廷律法,人家不听;他摆官威,人家不怕;他让人去叫潘浒来见他,人家说老爷不在。 而更让他气愤不已的是,他随行护卫的那几十名东江兵,一个个垂眉低目,屁都不敢放一个。那些人在战场上杀建奴的时候倒是不怕死,可面对潘家堡这些军士,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大气都不敢出。 孙元化狠狠地瞪了那些东江兵一眼,又回过头来看向赵班长,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狠话来。他能说什么?说“你们给我让开”?人家不让。说“我是巡抚”?人家不在乎。说“我要参你们”?参谁?参一个兵士?简直就是一个大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来见潘浒的,不是来跟一个看大门的置气的。 可这种被人拦在门外、像检查贼一样检查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他在朝中为官多年,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桥头的对峙还在继续。孙元化站在桥头,背着手,脸色铁青。那十余名步枪兵依然举着枪,枪口纹丝不动。赵班长依然站在横杆旁边,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好在执勤军官及时发觉了桥东检查卡口的对峙,拿起电话机,摇动手柄,接通了参谋部。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之后,那头传来了回复。 执勤军官放下电话,快步走向桥头,来到孙元化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孙中丞,卑职已请示上级。请随行人员接受安检。安检完毕后,卑职将引领中丞前往参将官署。” 孙元化的脸色更难看了。 还是要安检——区别只是他得到了优待。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罢了罢了,既然来了,就入乡随俗吧。他倒是要看看,这潘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龙潭虎穴。 他转身走回马车旁,对跪在地上的军官说:“传令下去,所有人下马,接受检查。” 那军官愣了愣,抬头看了孙元化一眼,见他脸色虽然难看,但眼神已经平静了下来,于是应了一声,起身去传令。 东江兵们纷纷下马,解下腰刀、弓箭,交给上前收取的守备士兵。士兵们一件件登记造册,发下竹牌作为领取凭证。 孙元化徐徐走过卡口。一个战士欲上前检查,被执勤军官瞪了一眼,这才打住。 只是其他人,通过卡口时,都会被仔细检查——从肩膀到腰间,从袖口到衣领,一处都没有放过。 他乘坐的那辆四轮马车也被仔细检查了一遍——车厢、座垫、暗格、底盘,甚至车夫的座位底下都没有放过。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被放行。 孙元化铁青着脸,被执勤军官引领着,登上一辆马车,向庄内行去。 进入庄内,他望着车窗外,目光不时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路灯、告示牌,瞳孔里映着这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象,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渐渐变成了震惊。 马车穿过潘庄的主街,经过繁华的商业区,走过一片安静的居民区,最后来到一座高大的建筑前。 下了马车,孙元化抬头望去,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五个大字: “登州参将官署”。 他看着那块匾额,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跨过了门槛。 第332章 议炮(1)既然如此,中丞请回吧! 对于巡抚孙老爷的不请自来,潘浒却是一点都不觉着意外。相反,他对此早有预料。 早在辽东防御建奴时,孙元化就显露出实干派的特征。他尽管没有完全跳出时代的禁锢,但绝对是一位想干事、干实事的官员。此番任职登莱巡抚,他想着发挥自己的专长,干点实事,做出一番成绩。 他的专长就是铸造西式火炮。所以,他上任时,一同来的还有一批普特格人——葡萄牙来的传教士和炮匠。 孙元化到登州后,准备工作基本差不多了,银钱、原料等也都弄到不少。可着手去干的时候,却赫然发现整个登莱,无论官方还是民间,居然找不到几个工匠。非但是铁匠不见了踪影,就连泥瓦匠、木匠等等也都见不着一个。 一开始,孙老爷根本不信。为何?登州是军镇,担负着备倭防寇、支援辽东的重任,各种匠作坊几乎一应俱全。怎么可能找不到工匠? 他派人去查,这才发现原来匠户都跑了。再仔细一查,匠户都进了潘浒的工坊。 这一来,孙中丞莫说铸造大炮,连炼铁打铁的人都没一个,何谈造炮? 他一气之下,当即要发飙,却被知情的幕僚给拦住了。 “东翁,不可!”幕僚压低了声音,“潘老爷是谁?除了是登州营参将,更是‘登莱联合商行’的大东家、登莱商绅之首。对他发飙,等于是得罪了整个登莱绝大部分的士绅商贾豪强。那还了得?到那时候,东翁莫说继续任职,恐怕是乌纱帽都未必能保得住。” 孙元化闻言,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只得忍下这口气。但他咽不下这口气,又下了一道命令——让登州参将潘浒来见他。 明末时候的文官啥事都敢干,比如袁都督,他可是敢矫旨杀一方总镇毛文龙的主儿。所以,素来胆小惜命的潘老爷可不敢轻易地再入登州城。一会练兵、一会生病……总之理由借口找遍了,反正就是不去。 当时就把孙元化气得破口大骂:“竖子安敢尔?!” 然而,孙老爷对潘参将却也没什么太好的法子。 一来,潘老爷对朝廷发的那点俸禄毫无兴趣,甚至从没打算去领取。此前领兵北上勤王,五战五捷,战功赫赫,朝廷拿不出赏功银子,天子提出封赐他一个三品参将,知登州营副将事,外加上一个监生,当时内阁及兵部的动作极快,六科更是连个屁都没放。至于银钱,却是一个大子都没有。 二来,登州营,以及黄县操守军,胶州守御千户所和浮山备御千户所,如今都是潘老爷自掏腰包供养。朝廷那点军饷银钱,就跟没这回事似的,他从没问过,更没有要过。 再者就是潘老爷身后是整个登莱的士绅商贾。这一点在孙元化看来,也是潘老爷最惹不得的那一方面因素。 最后,孙元化只得带着一队东江兵亲自跑一趟。 对于潘老爷来说,既然来了,那就见一见。有些事还是要谈谈的,谈得拢自然是最好,谈不拢也罢。 —— 在参将官署内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茶水都换了两番后,孙元化终于见到了姗姗而来的潘参将。 会客厅不大,布置简朴。墙上挂着几幅地图,有登莱防务图、辽东态势图,用红黑两色笔标注着山川关隘、驻军位置。桌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釉色泛青,是登州本地窑口烧制的,虽不精致,倒也实用。窗棂上糊着白纸,光线透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孙元化坐在客位上,坐立不安,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坐回椅中。他的随从和那些金发碧眼的普特格人都被拦在了外头,只有他一个人枯坐于此。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端起茶盏了,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踩在青砖上,沉稳有力,节奏均匀,像某种精准的节拍器。 孙元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 潘浒走进来,一身戎装,腰杆笔直。深蓝色的军装熨帖合身,肩章上的银星在从窗口斜射进来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冷光。腰间束着宽皮带,挂着一把短铳,枪套磨得锃亮。他在孙元化面前站定,揖手行礼,却是没有丝毫要下跪的意思。 孙元化心里有些膈应,脸上却没显露出来。他拿这货确实没啥好招——估计他敢要这货下跪,这货指定就敢甩脸子,甚至转身走人。 “潘参将。”孙元化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 “中丞。”潘浒点了点头,在主位落座。 一名勤务兵端着茶盘进来,给两人换了新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是今年新出的雨前茶。 孙元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他兴许是因为先前等得太久,没兴致再发挥语言艺术,放下茶盏后便直接开门见山: “潘参将,本宪欲造炮筑城,你把工匠都招募走了,叫本宪如何能行事?” 语气生硬,带着质问。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格外清晰。 潘浒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轻啜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语调平静地开口。 “中丞,登州城内外的工匠确实多在潘某的工坊做工。” 他的声音不高,不卑不亢。 “这些工匠,尤其是那些个匠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便是连富豪士绅家豢养的刍狗甚至都多有不如。” 他的语气渐渐加重,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愤怒——他见过那些匠户的悲惨境遇,见过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样子,见过他们的孩子饿得皮包骨,肚皮透明,能看到里面的青色血管。 “更有甚者的是,一时为匠户,永世为匠户;一人为匠户,一家为匠户。毫无希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孙元化。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却有一种比怒意更让人心头发紧的东西——那是冷,是看透了世道之后的、彻骨的冷。 “某招募他们来工坊务工,让他们能吃饱饭、穿暖衣,上有片瓦、下能立足。更让他们能有希望有奔头。” 孙元化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来。那些匠户的处境,他并非不知。他在辽东时,见过匠户们被鞭打着上工的场面;他在登州时,也听说过匠户们逃亡的消息。只是……他是巡抚,他要造炮,他要筑城,他要做出一番成绩。这些“只是”,在他心里比那些匠户的命更重。 “本宪造炮筑城所需的工匠就落在你的头上了。”孙元化沉声道,“如若不然,本宪便要上疏弹劾于你……” 说到这里,他“哼哼”冷笑一声,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斜睨。 “譬如私铸火炮,私揽匠户,图谋不轨……这些罪名总是够了吧?!” 语气中带着文官特有的傲慢和威胁。在他眼里,一个武官再厉害,也逃不过朝廷的法度。他只需一封奏疏,就能让这人吃不了兜着走。他在朝中为官多年,深知那些御史们的笔比刀子还快,一封弹章上去,轻则罢官夺职,重则下狱论死。 潘浒闻言,嘴角撇了撇,依旧语调平静。 “既然如此,中丞请回吧!” 他动都没动一下,显然是不打算起身送客了。 一言不合就掀桌子!果然是武夫做派! 孙元化老脸一僵,脸皮甚至抽了抽,显然是被气懵了,一时间竟然没能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僵在半空,嘴巴微张,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少顷,他抬手指了指潘浒,嘴皮直哆嗦,却又不知道该说啥或者干嘛。随即“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会客厅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孙元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茶水在杯中晃荡,溅了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潘浒则泰然自若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轻啜一口。放下,又端起,又放下。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良久。 潘浒首先打破了沉寂。他放下茶盏,开口道:“中丞,末将对造炮一事虽然知之不多,但却也明白,欲造大炮,必先有上好铁料。” 语气缓和下来,像是在谈一件技术性的事务。这是在给双方台阶下。 孙元化“嗯”的应了一声,算是对潘浒的看法表达认同。他的语气也缓和了一些,毕竟这是他专业领域的事。 “确实如此,上好铁料是铸成精良的西式火炮的必然前提。” 他坐直了身体,手指不再发抖,进入了他擅长的领域。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潘浒拱手道:“如此,末将有一事,还请中丞不吝赐教!” 姿态放低,给足了对方面子。 孙元化的表情微微舒展。“何事,不妨直说!”言下之意是——但凡是跟铸炮有关的事,你尽管问。 在铸造西式前膛炮这个专业领域,孙元化绝对算得上是大明朝第一人。他有这个自信。这些年他潜心钻研,与普特格人反复交流,亲手督造了数十门红夷大炮,对铸炮的每一道工序都了如指掌——从选料、熔炼、浇铸到打磨、钻孔、试射,无一不精。 潘浒说:“中丞,先帝五年时,某由金州转至蓬莱。当时,府城内大小铁作所产铁料,多性脆,韧性颇为不足,且易碎裂。即便是打造农具,其残次品亦极多。此其一。” 他的语气平缓,条理清晰。 “我大明铸炮多用泥范,所铸炮身多有沙眼气孔。轻者需重铸,重者甚至会导致炸膛。此其二。” “故而请教中丞,于铁料、气眼诸事,可有解决之法?” 孙元化沉思良久。 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能清楚地看到他额头的皱纹和颌下短须中夹杂的几根银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那些并不存在的铁料和炮范。 然后他开口了。 “汝所言铁料、气眼诸项,本宪皆知晓。然当下却无根治之法。”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苏粤所产铁料品质确实上佳,然花费更多。本地所产铁料品质不佳,但所费银钱更少。朝廷拨下来的银两就那么多,本宪总不能……”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至于炮身沉重,此事本就不好解决。饶是欧罗巴诸国,怕也是难以解决此事。红夷大炮动辄两三千斤,搬运困难,机动不便,这是通病。佛郎机人曾尝试铸造更轻便的铁炮,但往往打不上几十发就出现裂纹,得不偿失。” “至于泥范铸炮,用之已久,尚未听闻有更好的炮范之法。佛郎机人有用铁范铸炮的,但所铸之炮气孔更多,反不如泥范。本宪曾试过用铁范,铸出来的炮身满是蜂窝般的细孔,试射时第三发就炸了膛,炸死了两个炮手。”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作为一个技术型官员,他对这些缺陷心知肚明,却无力解决。他可以在奏疏里写得天花乱坠,可在真正懂行的人面前,他骗不了自己。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反问潘浒:“你部所配属的大炮难道不是如此吗?” 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也有一丝试探。他早就听说登莱团练的火器犀利,却从未亲眼见过。这次来,除了要工匠,也未尝没有打探的心思。 潘浒笑了笑,语调平缓地回答。 “不瞒中丞,自筹建登莱团练以来,某便自筹银钱从阿美利肯购置先进大炮。炮重不过千斤,射程至少四五里,一炮下去,杀伤范围至少十数丈。”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这几个数字,每一个都像一记重锤。 千斤重——红夷大炮动辄两三千斤,有的甚至重达四五千斤,需要十几头牛才能拖拽。而潘浒的大炮不过千斤,两匹马就能拉着跑。 射程四五里——红夷大炮的有效射程,也就一两里,超过三里弹道就开始飘忽不定,能不能打中全凭运气。 杀伤范围十数丈——一炮下去,方圆十丈之内,人马皆毙。不是被弹丸击中,而是被爆炸的冲击波和碎片撕碎。这种威力,孙元化闻所未闻。 孙元化越听,脸上神色越发复杂。从疑惑到不信,从不信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眼睛瞪大,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不定。 最后,他不敢置信地问:“果真如此?” “确实如此。”潘浒点了点头,“阿美利肯所产大炮,一是其所用的钢铁,在大明尚无力冶炼。其炼钢之法,与大明截然不同,所出之钢坚韧异常,既能承受巨大的膛压,又不至于过重。其二,也是最关键的,此等炮的制造工艺极其先进,尚无法传入大明。据某所知,他们是用一种特殊的钻床,从整块钢坯中钻出炮膛,而非用泥范浇铸。这样造出来的炮,没有沙眼气孔,自然不会炸膛。” 他没有说谎。这个时代的钢铁冶炼技术,确实造不出合格的炮钢。至于“阿美利肯”这个说辞,只是个幌子。总不好说这些炮是从三百多年后运来的。 孙元化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在想什么。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会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操练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他抬起头,面露期冀之色。 “可否让本宪观摩一番?” 他是真的想看看,这种超越时代的大炮到底是什么样子。作为一个技术型官员,这种诱惑无法抗拒。就像爱马的人看到了千里马,爱剑的人看到了名剑,他无法说服自己错过这个机会。 潘浒不好拒绝,旋即同意。他吩咐身边的近卫军官转告下面炮队——孙中丞要观摩炮队实操,立即组织一场实弹演练,务必要悉心准备、妥善安排。 近卫军官立正敬礼,转身跑步离开。靴声急促,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 潘浒与孙元化一同乘坐马车出了参将官署,沿着宽阔的水泥路向北大营方向而去。 车厢里,孙元化一路沉默。他的目光不时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路灯、告示牌,瞳孔里映着这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象。潘庄的繁华与有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在心里默默比较——登州府城与这里相比,简直像两个世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有卖布匹绸缎的,有卖粮油杂货的,有卖笔墨纸砚的,还有一家挂着“阿美利肯商货”招牌的铺子,门口排着长队。路上的行人穿着整洁,面色红润,不见寻常州县那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景象。 但他没有说话。 他的随从和那些金发碧眼的普特格人跟在后面,也在一路东张西望,脸上满是惊奇。其中一名传教士低声用葡萄牙语对同伴说了句什么,语气中满是惊叹。 到达北大营时,还闹了个小插曲。 跟随孙元化一同前来的,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西夷。这些都是从欧罗巴来到大明的传教士,也是孙元化铸造红夷大炮的得力助手。他们有的穿着黑袍,有的穿着灰袍,脖子上挂着十字架,在队伍里格外显眼。 然而,在潘庄地界以及新登州营,有一条规定——非我族类不得入内。直白点说,就是不是汉人不得进入潘庄、工业区、田庄及各处军营和军港。 执勤部队一见到这么多西夷,旋即将他们拦住。 “站住!不得入内!” 一名班长模样的士兵横枪拦在路中间,身后七八名步枪兵呈扇形展开,枪口斜指地面,但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他们的目光锐利,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行就不行”的冷硬。 孙元化老脸顿时就黑了。他以为这是潘浒故意为难他那些“志同道合”的教友。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扭头看向潘浒,目光中满是质问。 潘浒解释说:“中丞,军营乃重地,有众多机密。这些规定也正是为了避免泄密。” 他的语气平淡,但态度坚决。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军营里的火器、装备、操典,都是我登莱军的核心机密。万一泄露出去,被建奴得了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建奴对登莱军的火器垂涎已久,若是让这些西夷把看到的东西传出去,辗转落到建奴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孙元化闻言,脸色稍霁。他虽然心里还是不舒服,但潘浒说的确实在理。军营重地,不让外人进入,这是常识。更何况是这些金发碧眼的西夷——他们虽然是他的朋友,可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把看到的东西传回欧罗巴?谁又能保证欧罗巴人不会转手卖给建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最终,潘浒顾及老孙的颜面,允许两名西方传教士入内。他亲自点名,挑了其中看起来最老实、最懂规矩的两个,其余人则回返驿馆等候。 如此一来,这个小小插曲也算告一段落。 孙元化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一些。他知道,这是潘浒给他面子。微微点头,算是领了这份情。 进入营区内,下了马车,一行人登上观演台。 观演台是一座木制高台,约一丈高,用粗大的松木搭建而成,台面铺着厚实的木板,踩上去纹丝不动。站在台上,整个靶场尽收眼底。正前方是一片空旷的靶场,黄土夯实的场地平整宽阔,远处竖着十几个靶标——木制的靶牌,上面画着白色的圆圈,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孙元化在椅子上落座,潘浒坐在他旁边。两名获准入内的传教士站在孙元化身后,探头探脑地张望,眼中满是好奇。他们用葡萄牙语低声交谈了几句,孙元化听懂了几个词——“炮”“射程”“不可思议”。 很快,靶场上传来了口令声。 声音洪亮,穿透力强,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听得清清楚楚。 一名炮兵军官噔噔噔跑步而来。马靴踩在夯土地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节奏,像是经过千百次重复的肌肉记忆。到了观演台下,他沿着木梯噔噔噔跑上来,脚步声由低到高,由远及近。 到了近前,“啪”的一个立正,抬手敬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马靴后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右手的指尖准确地抵在帽檐边缘。 “中丞,参将,第一炮兵分队已经准备完毕。请指示!” 孙元化注意到这名军官的军装笔挺,深蓝色的布料熨帖合身,没有一丝皱褶。肩章上的军衔标志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是一颗银星和两道杠。他的眼神锐利,像是刀锋上反射的光;身姿挺拔,脊背与脖颈呈一条直线,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把他吊起来。这与寻常明军军官截然不同——那些军官,要么大腹便便,要么弯腰驼背,要么眼神浑浊,要么满身酒气。 那种精气神,不是靠银子堆出来的,是日复一日的严格训练、是刻进骨头里的纪律,才能磨出来的。 潘浒接过话茬,侧头问孙元化:“中丞,炮队已经准备好了,是否开始操演?” 语气中带着请示的意味,给足了孙元化面子。 孙元化点头:“那就开始操演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他知道,他即将看到的,可能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潘浒转头,声音沉稳有力:“开始操演。” 三个字,干脆利落。 “是!”军官敬礼,转身跑步离开。那身灰绿色的新式军装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奔跑的姿态充满了力量感。 第333章 议炮(2)好炮 不多久,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黄土的沉闷声响。炮兵教导队一分队的学员兵乘着马车,拖着一门大炮缓缓而来。 最前面是排成两排的四匹身躯高大强壮的挽马,毛色油亮,步伐整齐,鬃毛在风中微微飘动。它们拖拽着一辆敞篷的四轮马车,钢制底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马车后部的拖钩上,拖拽着一门架在两只轮子上的大炮。 那炮管修长,呈深灰色,表面光滑如镜,不见一丝锈迹。炮架结构紧凑,两只钢轮辋实心橡胶轮在黄土上碾出深深的车辙。阳光照在炮管上,反射出一层幽蓝的光晕,像是某种活物身上的鳞片。 孙元化早已被那门大炮吸引了几乎全部的注意力。他两眼放着光,直勾勾地盯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怕喘气声大了会把那门炮惊跑似的。 潘浒略略倾身,小声对孙元化说:“中丞,请看,这就是我登州营的大炮。”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坐在后排的两名西夷传教士更是满脸震惊。他们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用葡萄牙语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感叹:“圣母啊,这炮的形制我从未见过……” 另一人接话:“四匹挽马便能拖拽,比欧罗巴大陆上的任何一种火炮都要轻便!”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在登州这么一个地方,居然能看到如此先进的大炮。其中一人不自觉地摘下帽子,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祷词。 孙元化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那门炮摄去了。 炮车在发射阵地前停下。 炮兵们飞快地跳下马车,动作娴熟,配合默契,像是千百次重复后的肌肉记忆。一名士官模样的炮长大声下达口令,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卸炮!” 几名炮兵冲到拖钩处,去除固定螺栓。炮长一声令下,众人齐心协力将大炮从炮车上卸下来,合力推入预设的发射阵位。炮轮卡入预先挖好的浅坑,黄土被压得紧实,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炮架后部对准了斜道,那斜道是用厚木板钉成的,上面抹了一层黄泥,以减少后坐时的摩擦。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快捷得令人咋舌。 孙元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每一个动作,一眨不眨。他在辽东见过不少炮兵,也见过红夷大炮的操演,可那些炮手装填一发射击往往需要半盏茶的功夫,哪像这些人这般行云流水? 炮长单膝跪地,眯起一只眼瞄了瞄炮管水平,又起身调整了一下方向机。这方向机是一个带手柄的齿轮装置,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确认无误后,他直起腰,大手一挥:“弹药就位!” 弹药手从马车上搬下存放炮弹和发射药筒的木箱。木箱刷着军绿色的漆,上面印着白色的编号和警示标识,盖子上还贴着一张封条,写着“小心轻放”四个字。开箱,清点炮弹和发射药筒的数量。炮弹黄铜色的弹体在阳光下泛着光,弹头涂着红色色带,像是某种危险的胭脂。发射药筒是铜质的,底火清晰可见,在光线下闪着暗金色的光泽,像一枚放大了数倍的定装枪弹。 弹药手大声报告:“报告!六发炮弹,六发药筒,清点完毕!” 炮长点头,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胀起来。他沉声道:“装填炮弹!” 弹药手双手托着弹体,小心翼翼地从弹药箱中取出炮弹,指尖扣着弹带,递给装填手。装填手接过,对准炮膛,稳稳推入。铜弹带与钢膛壁摩擦,发出一声低沉的“呲”声。然后他用力锁闭楔形炮闩,闭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他直起身,大声喊道:“装填完毕!” 孙元化屏住了呼吸。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心跳在加快,太阳穴的血管突突跳动,眼前甚至出现了细小的金星。他知道,他将见证的可能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潘浒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炮长举起手中的信号旗,那旗子是红底白边,三角形。他用力向下一挥,同时大喝:“开火!” 站在大炮旁边的炮手咬紧牙关,侧过身,右手用力拉动炮绳。那炮绳是一根细麻绳,一端系在击发机构上,另一端挽了一个环,套在手上。他一拉,击发机构撞击底火—— “轰——!” 撕裂空气的尖锐爆响,像一道闪电劈在耳边,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那火焰足有数尺长,呈扇形展开,像是某种巨兽吐出的舌头。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但与黑火药不同的是,这硝烟更淡、更薄,呈青白色,消散得更快,像晨雾遇见了朝阳。 大炮并没有因为巨大的或后坐力而后移,相反的,炮架几乎没有移动,只是炮管顺着滑轨,向后猛然后坐,旋即因为弹簧的反作用力,而迅速复位。 炮管在射击后微微上扬,炮口还在冒着青烟。 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那声音由近及远,像某种不祥的鸟鸣,划过长空,又像是冬天的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尖利得让人牙根发酸。 潘浒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具双筒望远镜,递给孙元化。那望远镜是黄铜外壳,镜片上镀着一层淡蓝色的膜,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孙元化接过,手微微发颤,举到眼前。 千米之外,一处用白色石灰构划的直径三丈的圆圈清晰可见。炮弹正中圈内,落点距离中心的稻草人和木质标靶不过数尺。弹头内的撞击引信因重力作用触发,雷管骤然爆发,内装的二百五十克梯恩梯装药瞬间被引爆。 “轰——!” 一朵黑红色的火团从地面上喷涌而起,像是从地底钻出的恶魔。硝烟迅速高扬,形成一个不断膨胀的蘑菇状云团,先是黑红色,然后变成灰白色,最后化作一片浑浊的尘雾。冲击波裹挟着无数弹片和砂石横扫四周,即便隔着千米之遥,观演台上也能感受到大地的微微震颤,脚下的木板都在轻轻抖动。弹坑周围的靶子都被撕成碎片,木屑飞扬,像被一只巨手揉碎了一般。尘土腾起数丈之高,久久不散,遮住了那片天空。 孙元化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落。 他的嘴巴张着,下巴几乎要掉下来。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着远处那团尚未散尽的硝烟,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这种威力——一发炮弹下去,方圆数丈内没有活物。他见过红夷大炮射击,见过那种实心铁球在城墙上砸出一个窟窿,可那种威力与眼前这尊炮相比,简直是儿戏。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嗓子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咕”声。 炮组没有停歇。装填手再次接过炮弹,推入炮膛,锁闭炮闩。炮长眯着眼瞄了瞄远方,右手转动方向机,做了微调。弹药手报数:“第二发装填完毕!” “开火!” 又是一声巨响。又是一团火球在靶场上升起。 一发接一发。炮手们的动作越来越快,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关。装填、击发、后坐、复位——循环往复,行云流水。一分钟,六次射击。炮弹连续落在靶场上,爆炸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像是夏日的滚雷在天边翻涌。 当第六发炮弹炸响后,孙元化豁然起身,情不自禁地高呼:“好炮,好炮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像是被风吹动的琴弦。两眼放光,脸上满是潮红。他激动莫名地看着潘浒,几乎要上前抓住他的手,身体前倾,像是要扑过去一般。面带期冀地问:“慕明,此炮能自铸否?” 语气急切,声音微微发颤,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喊救命。 潘浒摇头,平静地回答:“暂时不能。” 孙元化脸色大变:“为何不能?” 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像是被人抽走了血。他的嘴唇微微发紫,嘴角往下撇着,像是一个被夺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潘浒坦然道:“我大明当前没有可用于制造此等火炮的钢材。” 他继而详细解释,语速不快,一字一句:“中丞,此型火炮系阿美利肯国全钢制架退式野战炮。炮口径七十五毫米,按我大明营造尺算即二寸三分六。炮管长二米一,即六尺五寸一分。炮管连同炮闩重四百斤,炮架连同两只轮子重六百斤,加起来总重一千斤。与四轮炮车连接,由四匹挽马即可拖拽自如移动。可发射榴弹,也就是开花弹,还有榴霰弹,即群子弹。前者射程可达七里,后者射程也可达四里。” 他每说一个数字,孙元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说到“四百斤”时,孙元化的眉毛跳了一下;说到“一千斤”时,他的嘴唇抿紧了;说到“七里”时,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被强光刺痛了。 说完,潘浒拱了拱手,问道:“敢问中丞,我大明朝何处的钢铁能用来铸造这等火炮?” 第一问——没有合格的钢材。 他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可这话落在孙元化耳朵里,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我大明何处工匠能造出合用的炮管、炮闩和炮架?” 第二问——没有合格的工匠。 说到这里他略作踌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放下茶盏,他像是在斟酌措辞,目光落在桌面上,沉默了两息。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那是一个更诛心的问题。 “且不说这些,我大明可有人愿意把该花的银钱花在刀刃上,将这大炮保质保量地造出来?” 第三问——没有愿意真正投入的人。 三问既毕,孙元化脸皮不时抽动,左脸颊跳一下,右眼皮跳一下,像是脸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嘴唇更是微颤不止,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张了几次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一声长叹。 “唉——” 那一声叹息,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难以遮掩的疲惫和无奈。他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浑身一软便坐了下去。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也在叹息,抱怨这突如其来的重负。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那片还在冒烟的靶场。硝烟已经散去了大半,露出被炸得坑坑洼洼的黄土,十几个弹坑像是一张张狰狞的嘴。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嘴里喃喃自语,却听不清在说什么。也许是在说“可惜”,也许是在说“可叹”,也许什么都没有说。 潘浒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给他消化的时间。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一名西夷传教士走上前来。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根白绳,脖子上挂着一个铜十字架,在胸前晃来晃去。他抚胸弯腰行礼,姿态恭敬,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操着一口腔调奇怪却颇为流利的汉语说道:“将军阁下,请原谅我的打扰!” 那腔调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块热豆腐,含混不清却又努力咬字,听着让人耳朵发痒。 潘浒板起脸,目光冷冷地扫过去:“教士,有什么事?” 语气冷淡,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冬日里从门缝灌进来的北风。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传教士的脸,刮得那人眼皮跳了一下。 传教士说:“将军,刚才所演示的大炮,是否允许对我国出售或者转让相应的技术?” 他中带着试探,像是一个小贩在讨价还价,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才有的光芒。他看出了这种大炮的价值——如果能够买到或者仿制,足以改变欧罗巴的军事格局。 潘浒闻言并没有立即说话。他冷冷地看着这个传教士,那眼神冰冷,像冬天的北风刮过冰面,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他语调冷漠地回答:“教士,你的言行已经很是逾越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扎在地上,扎进那传教士的耳朵里。 “念你初犯,就不追究了,下不为例。” 传教士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变化很细微,只是嘴角往下撇了一撇,眼皮跳了两跳,但潘浒看得清清楚楚。 潘浒继续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当然,我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既不会向你们出售大炮,更不会向你们转让任何相关的技术。” 传教士脸色彻底变了。那是一种白,不是孙元化那种失望的苍白,而是一种被戳穿了心思后恼羞成怒的惨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潘浒那冷如冰霜的眼神,那眼神像两把锥子,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把话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未再多言,再次抚胸弯腰行礼,转身退下。 他已经从眼前这位登州潘参将的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敌意,那敌意像一堵墙,铜墙铁壁,撞不破也翻不过。他自然不敢再多说。退下时,他的同伴投来询问的目光,那目光中带着焦急和期待。他微微摇头,眼神中满是失望,像是一个赌徒输了最后一把。 潘浒未再理睬那西夷传教士。 他的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转向孙元化。心里却在冷笑——这些西夷,看到好东西就想伸手,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但他也知道,这些传教士不会死心。他们以及他们的同伴,对出现在登州的这种先进火炮,绝不会轻易放弃。到时候,怕是能钓上来许多大鱼。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转而对孙元化说:“中丞,如若是要自铸大炮,某可为中丞提供来自阿美利肯的钢铁。” 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这话落在孙元化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一听到有上好的钢铁可以用来造炮,老孙顿时一扫刚才的沮丧。那沮丧像是被一阵大风刮走了,连影子都没留下。他两眼冒着亮光,那亮光像是黑夜里的烛火,跳动着、燃烧着。整个人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快,差点把椅子带倒。 声音颤抖地问:“此话当真!” 目光死死地盯着潘浒,眼珠子瞪得溜圆,生怕他是在开玩笑,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潘浒点点头道:“末将自然不敢欺骗中丞。” 他的表情认真,不似作伪。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孙元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匹跑了长途的马。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在耳边回响。 旋即,潘浒话锋一转又道:“某的工坊已经用阿美利肯钢试制出了一门火炮……” 没等他把话说完,孙元化就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激动不已地问:“果真铸成了?” 那就是搞出来给大家看的样品,用得着这么激动吗?潘浒心中腹诽,嘴上却道:“确实试制成了。” 同时,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胳膊从孙元化的五指下挣脱出来。孙元化的手指在他的衣袖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像是猫抓过的痕迹。 孙元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起伏了两三次,才平复下心情。然后开口道:“慕明,速速领本宪去观看一番。” 语气急切,一刻也等不了。那语气像是在说“快,快,别磨蹭”。 这老孙真是个急性子。潘浒心道,可行动上却十分配合地答应下来:“中丞有命,末将岂敢不从?” 他唤来一名近卫军官,那军官跑步上前,立正敬礼。潘浒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军官连连点头,然后转身跑步去安排。 安排自然是要安排的。 原因很简单,潘老爷手底下有太多的东西一时半会不能公之于众——至少不能让孙巡抚这等朝廷高官知晓和看到。譬如,正在建设及发展中的“黄县煤厂”和“黄县铁厂”。 黄县煤厂以黄县煤田为核心,集采煤、洗煤、炼焦于一身。那煤田是潘浒花了大价钱从几家小窑主手里买下来的,地下埋着的黑金子足够烧上几百年。地面上竖着几座井架,日夜不停地从地下往外提煤。洗煤厂的大水池里翻涌着黑水,炼焦炉冒着青黄色的火焰,把烟煤变成焦炭,再把炼焦产生的煤焦油收集起来,那是化工的原料。 黄县铁厂则以莱阳的铁矿石为原料来源,集冶炼、铸造、锻造、热轧、冷轧于一体。莱阳的铁矿石品位不高,但胜在储量较大、离得近。铁厂的高炉点火后,铁水便日夜不停地从出铁口奔涌而出,宛如赤红色的河流——最终化为能使这老大帝国重新屹立的钢筋铁骨。 当然,受限于人才、人力等要素,煤厂和铁厂目前产能相对较小。缺人啊——有经验的矿工、炉前工、轧钢工,每一个都是宝贝疙瘩,用银子都买不到。潘浒从各地挖来的老师傅拢共就那么些,带着一帮学徒,一边干一边学,进度慢得让人心焦。 以煤厂、铁厂为基础的“登州机器总厂”,日前也在潘庄挂了牌。不过也只是刚刚把架子搭起来——莫说研发枪炮战船,就是仿制枪炮都有些费劲。根本原因同样也在于人才的极度缺乏。会画图纸的、会算料算力的、会操作机床的、会热处理淬火的……这些人在这个时代比三条腿的蛤蟆还难找。 潘浒心里清楚,路要一步一步走。但他也着急——时间不等人。建奴不会等他,流寇不会等他,朝廷那些党争不休的大人们也不会等他。 倒是轻工发展得最快。由当初的纺织、制衣、制鞋、制袜、制革等轻工业作坊或工厂发展而来的“登州轻工总厂”,目前已有产业工人近两万人。两万人啊,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支大军了。他们坐在长长的流水线两侧,有的踩缝纫机,有的剪裁布料,有的缝制衣扣,有的鞣制皮革。产出的布匹、衣帽鞋袜、皮革等总产值超过五十万两银子。 这些轻工业为登莱军提供了稳定的后勤保障。士兵们穿的军装、踩的军靴、背的背包、扎的武装带,全都是自家产的。不用从外面买,不用看别人脸色。这也是潘浒敢扩军的底气。 他的目光透过渐渐散去的硝烟,投向远处的厂房烟囱。那些烟囱冒出的黑烟,在他眼里不是污染,是力量——能把建奴炸上天、能把汉奸碾成渣、能把一切敌人烧成灰的力量。 潘浒收回目光,看向孙元化。 孙元化正站在观演台边,翘首以盼。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只伸长了脖子的大鹅。他的脸上又有了光,那是一个技术型官员看到希望时的光。不再是来时的愤怒与傲慢,也不是被三问击垮后的沮丧与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的期待。那期待把他的眼睛点亮了,像两盏灯。 潘浒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衣袖上被孙元化抓出的褶皱。对孙元化说:“中丞,请!” 孙元化连忙点头,跟着潘浒走下观演台的木梯。他的脚步轻快,嗒嗒嗒,像是踩着鼓点,全不似来时那般沉重。几名随从和那两名获准入内的传教士也跟了上来。 马车已经备好,等候在营门处。那是一辆四轮马车,车厢漆成深蓝色,挂着窗帘,车夫坐在前头,手里攥着缰绳。 一行人上了马车,向着存放样品火炮的方向而去。马蹄声哒哒,车轮辚辚,碾过黄土路,扬起一小片尘土,渐渐远去。 第334章 议炮(3)孙中丞的心愿 登州机器总厂的枪炮试验所,坐落在潘庄西北角,毗邻清洋河入海口。 紧挨着那片被炮弹犁过无数遍的靶场青砖砌成的高墙足有两丈,将内里的秘密严严实实地遮住。警卫严密,不但墙上架着带电的铁丝网,卫兵更是密布。大门是一扇铁门,门楣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枪炮试验所”五个字,笔画方正,不带一丝花哨。 院内分为几个区域。靠北是一座小型的炼钢高炉,不过两丈来高,烟囱里偶尔冒出一缕青烟。旁边是模具车间,木匠和铁匠们在那里摆弄着大大小小的砂型和金属模具。再往南是一排平房,里面安放着车床、铣床、钻床等各种机床,一字排开,皮带轮转动时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最东头便是试射场,寸草不生的眼见地上布满了弹坑。 试验所的规模不算大,拢共不过百余号人,却集中了登州机器总厂最顶尖的匠师和最新的设备,更是未来军事科技的摇篮。当然,眼下还是个蹒跚学步的“稚童”。 潘浒领着孙元化穿过铁门,沿着青砖铺就的小路往里走。孙元化一路走一路张望,目光在那座小高炉上停了片刻,又在机床房的窗口处逗留了一会儿。他虽然看不懂那些机器的门道,却能感受到一种与大明任何工坊都截然不同的气息——那种气息叫做“规矩”,叫做“秩序”,叫做“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试射场的一处炮巢内,孙元化终于看到了那门炮。 那是一门前装野战加农炮,炮管呈深灰色,表面经过精细打磨,泛着一层幽蓝的金属光泽。炮身上方刻着几行字,最醒目的是“崇祯三年式”五个字。炮架是全钢制的,铆钉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军人的纽扣。两只轮子比寻常炮车大了一圈,钢轮辋外面包着实心橡胶轮。 孙元化站在炮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门体态雄武的大炮。他先是绕着炮走了一圈,从炮口看到炮尾,又从炮尾绕回炮口。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一拍那散发着金属光泽的钢制炮管,手掌贴在冰凉的钢面上,感受着那细腻的质感。炮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被唤醒的猛兽在喉咙里滚动着咆哮。他又蹲下身,抚摸着那高大坚固的轮子,指尖在橡胶轮胎上按了按,感受着那微微的弹性。 “好炮!真是好炮……”他喃喃自语。 潘浒站在一旁,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等孙元化看够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中丞,今年是崇祯三年,故而此炮名为三年式十二斤前装滑膛野战炮。” “十二斤?”孙元化直起身,目光从炮管上移开。 “正是。”潘浒走到炮旁,指着炮口说道,“这所谓十二斤,是大炮所发射实心铁弹以大约十二斤的铸铁制成。炮口内径一百二十毫米,按我大明营造尺算,即三寸八分有余。”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根木尺,比划着炮口的内径。孙元化凑过去,眯着眼看那刻度,嘴里默念着什么。 “炮管长为十五倍口径,即一米八,合五尺六寸二分五。”潘浒继续说道,“炮管重五百斤,炮架连同双轮共重五百五十斤,全炮重一千零五十斤。此外,炮车空重六百斤。故而,每门炮连同炮车在内,总重一千六百五十斤,需四到六匹挽马拖拽。” 孙元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红夷大炮动仅仅是炮管就要两千斤,加上炮架、炮车,总重三四千斤,没有十几头牛根本拉不动。而这门炮,连炮车在内不过一千六百五十斤,四到六匹马就能拉着跑——这机动性,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此炮非明火点发——”潘浒指了指炮尾处的击发装置,“采用燧发装置引发,不需火绳,不怕风雨,也比火绳点发快得多。” 孙元化蹲下来,仔细端详那个燧发机构。他见过弗朗机人的燧发枪,却从未见过燧发炮。那机构做得极为精巧,黄铜的零件打磨得锃亮,弹簧的力度恰到好处。 “可发射实心的球形铁弹或石弹,以及开花弹、群子弹——”潘浒顿了顿,“有效射程可达四里。” 四里。 孙元化站起身来,退后两步,重新打量着这门炮。红夷大炮的有效射程不过一两里,打到三里开外就已经没什么准头了。而这门炮四里距离上仍旧能打得准——敌人还没摸到跟前,就已经被炸翻了。 他蹲下身子,眯起一只眼,从炮口瞄向远处,看炮管是否平直。又站起来,双手推了推炮架,感受它的分量。然后又绕到炮尾,用手指摸了摸那燧发机构的击锤。 “好炮啊!”他又重复了一遍。 潘浒没有打扰他。他知道,对于一个痴迷火炮的人,没有什么比亲手触摸一门好炮更让人心醉的了。 这门炮的炮管钢由黄县铁厂供应,性能达到了十九世纪末期的炮管钢水准——当然,这个话他不会对孙元化说。制造工艺大致是先用铸模浇铸出炮管毛坯,然后用蒸汽机床钻孔、切削、打磨。说起来简单,但每一步都需要极高的精度和稳定的材质,不是随便什么工坊都能做到的。 潘浒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孙元化终于看够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面露兴奋之色,像是一个孩子看到了心仪已久的玩具。他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做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慕明,可否试射一发?本宪要亲自操炮!” 他语气急切,眼里满是期待。 潘浒心中一惊。 他对自家军工厂搞出来的这款钢制前装滑膛炮的品质极为自信,从设计定型到现在,少说也试射了上百发,从未出过问题。火炮炸膛这种事,虽然概率极低,但并非绝不可能——万一呢? 老孙若真出了什么意外,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朝廷那些御史们可不会管什么“意外不意外”,他们只会弹劾他“玩忽职守”“置上官于险地”。他不怕那些满嘴斯文的禽兽之辈,却从没想过造反——没野心,更不想打内战便宜了洪台吉。 他连忙摆手:“万万不可!试火乃炮手之职,中丞岂可亲身犯险?” 孙元化不以为然,脸上的兴奋半分未减:“本宪在辽东城头亲自操炮轰过建奴,没什么好怕的。”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你莫要看不起我”的模样。 潘浒却不敢信以为真,“中丞若有个闪失,末将如何向朝廷交代?” 他一边说,一边往炮位前横了半步,挡在孙元化和火炮之间,一副“你要试炮,先过我这关”的样子。 孙元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潘浒那副坚决的表情,知道再说也没用。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袖子放下来,拍了拍。 “罢了罢了,本宪不与你争。”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 潘浒松了一口气,连忙命炮手就位。孙元化只能站到观炮位置,举着望远镜远远地看。 炮手们动作娴熟,装填、瞄准、击发。燧发装置的击锤落下,底火“啪”的一声炸开,随即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轰然巨响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炮弹飞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砸向远处的靶标。 实心铁弹试射时,炮弹砸在远处的靶墙上,墙体坍塌了一角,砖石四飞。开花弹试射时,爆炸声更是震耳欲聋,一团黑红色的火球从地面上升起,弹片横扫四方,把周围的靶标撕成了碎片。 孙元化举着望远镜,嘴里不断发出“好”、“妙”的赞叹。可他的眼神中,总带着一丝遗憾,像是隔着窗户看了一场好戏,却没能亲自上台。 离开试炮所后,孙老爷就一直显得情绪不高,似乎还有些沮丧。 潘浒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清楚。 孙元化沮丧的,不仅仅是没能亲手操炮。更深的,是一种巨大的落差感。 他穷尽半生钻研西式火炮,拜普特格人为师,亲手督造了数十门红夷大炮,自以为是大明炮术第一人。可到了登州才发现,潘浒手里的大炮,无论性能还是工艺,都远非他能企及。他连仿制都做不到——没有合适的钢材,没有合格的工匠,没有愿意真正投入的人。 这种“自己一辈子追赶的东西,别人早就有了”的挫败感,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潘浒看在眼里,嘴上不好说,心里却很明白。 —— 回到参将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潘浒邀请孙元化赴宴,孙元化推辞了两句便答应了——他确实需要喝两杯。 宴会厅不大,一张红木圆桌摆在正中,铺着雪白的桌布。桌上的菜肴是登州本地的风味:清蒸鲈鱼,鱼身上覆着葱丝姜片,热气腾腾;红烧海参,酱色的汤汁浓稠发亮;葱烧海螺,螺肉切成薄片,翠绿的葱段点缀其间;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码成一圈;几样时令小菜,青翠欲滴;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金黄色的油花浮在汤面上,香气扑鼻。 酒是潘庄自酿的高粱烧,装在白瓷酒壶里,隔着壶壁就能闻到那股醇厚的酒香。度数不低,入口辛辣,回味绵长。 作陪的有桂勇等三五人,都是登莱军中的核心将领。他们换了便装,坐在下首,神态恭谨但不拘束。 潘浒举杯开场:“中丞远道而来,潘某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孙元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也不客套:“慕明客气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轻松起来。孙元化的话多了,不再像白天那样端着巡抚的架子。潘浒时不时敬酒,桂勇等人也轮番上前敬酒,言语恭维但不谄媚,恰到好处。 面耳赤热的同时,平时文人所谓的“礼仪修养”渐渐淡化。孙元化说起话来开始带脏字,像底层军士一般粗鲁直爽。他拍着桌子,骂建奴是“鞑子狗”,骂朝中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御史是“王八蛋”,骂得痛快淋漓,骂得唾沫横飞。 说及在城头用红夷大炮轰击建奴时,老孙面红耳赤,声音响亮。他站起身,一手端酒杯,一手比划着指挥的动作,仿佛又回到了辽东的城墙上。 “那一炮打出去,轰的一声——本宪亲眼看见,建奴骑兵连人带马飞起来!那鞑子的尸体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他两眼放光,声音越来越高,“本宪在城头上看得清清楚楚!痛快!痛快!” 潘浒等人配合地叫好,举杯相敬。 可忆到为建奴大军围城时,麾下将士浴血奋战,说及一些将士为将凶悍的八旗兵赶下城头,不惜与之同归于尽时,孙元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拍着桌案,突然嚎啕大哭。 “那些兄弟……都是好样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酒杯里,滴在桌布上,“本宪对不住他们……对不住他们啊……”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在宴会厅里回荡。在座众人无不动容,桂勇等人低下头,眼眶泛红。潘浒亲自为他斟满酒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哭完。 孙元化哭了一阵,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潘浒见气氛太沉,便说起了率领登莱团练为登州营前驱、北上勤王的往事。五战五捷,斩杀建奴、蒙古兵无数。 “末将记得第一仗,是在通州城外。”他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建奴一个牛录,约三百人,骑着高头大马冲过来。末将的兵用排枪打了三轮,第一轮撂倒三四十,第二轮又撂倒五六十,第三轮打完,地上躺了一百多具尸体。剩下的掉头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说:“第二仗、第三仗……打到后来,建奴八旗见了灰衣军就绕道走,不敢来战。末将的兵追着他们打,从通州追到蓟州,从蓟州追到永平,一路追一路杀。” 孙元化闻言,不禁拍案叫好,直呼“杀得好!杀得痛快!”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 “若早知登州有慕明这样的虎将,”他重重地把酒杯顿在桌上,“建奴岂敢猖獗至此!” 酒过数巡,孙元化已是醉眼朦胧,脸颊酡红,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潘浒身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伸出右手,抓住潘浒的左臂,五指用力,指甲几乎嵌进衣袖。 “慕明——”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气,却异常认真,“老夫别无他求,只求多造好炮,助我大明将士痛快杀奴。还请慕明不吝助我!” 语气诚恳,近乎恳求。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潘浒,里面有火,有光,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热切。 潘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感受到了一个技术型官员对“做成事”的执念——那种执念,超越了官位,超越了利益,甚至超越了生死。孙元化或许有很多缺点,或许傲慢,或许固执,或许不谙世事,但在“想造好炮杀建奴”这件事上,他是真诚的。忠君爱国上,也是毋庸置疑。 潘浒拍了拍胸脯,语气坚决:“中丞铸造大炮,某自然鼎力相助。” 他略作思考,伸出三根手指:“来日我便派遣工匠协助中丞,在三个月内搭建铸炮所。” 顿了顿,他又道:“每月再抽调一万……不,抽调五万斤阿美利肯钢和一千斤阿美利肯火药,供中丞铸炮所用。” 他说“三万斤”时,故意加重了语气,显示诚意。 孙元化愣了一下,随即连呼三声“好”。他双手端起酒盅,手指微微颤抖,真情毕露地对着潘浒:“慕明,吾……感激不尽!” 声音哽咽,眼眶又泛红了。 说罢,他一仰头,盅中酒尽,一滴不剩。 潘浒也端起酒盅,陪了一杯,并道:“中丞,言重了,此乃某分内之事。” 他说“分内”二字时,意味深长——既是对上级的服从,也是对自己力量的自信。在孙元化听来,这是一个下属的本分;在潘浒自己心里,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一时间,宾主相宜,推杯换盏,天高海阔。桂勇等人也凑趣地敬酒,气氛热烈。孙元化心情大好,又喝了好几杯,最后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潘浒命人将他扶上马车,亲自送往专门用来安排高官的驿馆。 —— 马车里,潘浒点了一支雪茄。烟雾在车厢里弥漫,橘黄色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给孙元化的钢材和火药,都是他产能中相对富余的部分。所谓的“阿美利肯钢”,其实就是自家黄县铁厂生产的炮钢,只不过孙元化不知道而已。“阿美利肯火药”更是自家化工厂的产品,无烟火药,比黑火药威力大三倍,烟雾却只有十分之一。 帮孙元化铸炮,至少能拉拢孙元化这位登莱府的一把手。日后真有什么事,老孙也不好为难他。当然,核心技术——炮钢的冶炼配方、无烟火药的化学成分、蒸汽机床的制造工艺,坚决不能透露。 他嘴角微微上扬,吐出一口浓烟。 马车在潘府门前停下时,夜已经深了。月色朦胧,星光暗淡,几朵云彩懒洋洋地飘在天边。 潘浒没有直接去后宅,而是先去了书房——他惦记着今天刚送来的情报。 军情司送来的情报,让他看得脸色越来越沉。 时间不多了。 流民军首领王嘉胤率军攻破府谷县城,旋又攻破皇甫川堡,随后进军河曲县城及保德州城。攻保德州城不下,王部旋即千里转战黄龙山,进而突袭延安、庆阳两府。 秦、晋二省局势越发糜烂。以三边总督杨鹤为核心的朝廷剿抚力量,对擅长机动作战的流民军已经到了四顾不暇、应对乏力的地步。官军主力被流民军牵着鼻子转来转去,想打却打不到,想守却守不住。 潘浒放下情报,揉了揉太阳穴。 杨鹤这个人,读圣贤书读多了。他接任三边总督前,此职由武之望担任。武之望面对秦地民变、固原兵变等复杂局面,积忧成疾,于今年三月在总督府自杀身亡。杨鹤是唯一的接任者。 他主张招抚,而不是剿灭。可他没有搞明白的是,招抚是一个系统工程——得有土地、粮食、金银来消化数以十万计的流民。这些东西,他杨鹤一样都没有;崇祯皇帝也没有,内帑里耗子见了都得流泪。 杨鹤的“招抚之策”是无源之水,迟早会让他变成又一个倒霉鬼。 潘浒摇头叹息。但他也承认,杨鹤至少是在干事,比朝中那些只会动嘴的“嘴炮”强得多。情报里还有一条:温体仁进入内阁。 此人虽然贪恋权位,却比周延儒以及其他首辅更为靠谱,可以考虑结交。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夜的微凉和草木的清香。 原本因为摆平孙元化而带来的好心情,几乎被这些情报一扫而空。大明朝到处都是窟窿,他一个人,堵不住。 他熄了灯,走出书房,往后宅走去。 后宅连同庭院不过四五亩地,四周围墙超过一丈高,栽种了许多树木。正值盛夏,院内凉风习习,树叶沙沙作响,倒是颇为凉爽快意。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像是碎银子铺了一地。远处传来蝉鸣,此起彼伏,不知疲倦。 潘浒走到庭院里,没有进屋。他在一棵老槐树下的躺椅上坐了下来,把一条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雪茄,划亮火柴点上。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腾,像是某种不情愿的魂灵。 虞娇娥早就听到了动静。她安排人备好热水,等了许久也不见老爷进来,便寻了出来。 还没走几步,她就看到了树下的躺椅上躺着一个人。走近一看,果然是老爷——一条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夹着雪茄,显然在想着什么事情,连她走近都没有察觉。 虞氏也不说话,放轻了脚步,走到旁边,在软凳上坐了下来。她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蒲扇,轻轻地扇动起来。蒲扇的风一下一下,轻柔而有节奏,似是在驱逐夏夜的蚊虫,更像是在为男人赶走令他心烦的困扰。 她没有问老爷为什么不开心,也没有说那些“别烦心了”之类的安慰话。她只是静静地陪着,用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风。 潘浒的目光透过烟雾,望着头顶那片将夜幕点缀得晶光灿烂的璀璨星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穹,有的亮,有的暗,像是撒了一把碎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一脸的疲惫和无奈。 “娇儿,”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这大明朝是怎么了?” 虞娇娥微微一怔,手中的蒲扇停了片刻,又继续扇动。她知道老爷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天,问自己,问这个烂透了的世道。 她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轻声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老爷,奴家是个妇道人家,对国家大事知之不多,不敢多做置喙。” 她顿了顿,手中的蒲扇没有停。 “不过,奴家以为,这一国便如一人。病症滋生,当对症下药。病症愈后,继以妥善调理,循序渐进,当能恢复生机。” 潘浒听完,微微一怔。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虞娇娥。月光下,她的侧脸柔美而安静,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望着远处的星空,像是在认真地想自己说的这些话到底对不对。 潘浒心里忽然一暖。 这娇美娘子还怪有头脑的咧。比喻虽简单,却切中了要害——治国如治人,要对症下药,要循序渐进,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更不能病急乱投医。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坏心情也由此消弭了不少。 他对着虞娇娥招了招手,再在身边空处拍了拍,一脸笑意地说:“来,这边一起坐。” 虞娇娥依言起身,挨着潘浒坐了下来。温软喷香的娇躯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他身畔,像是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她的头靠在潘浒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脸颊,痒痒的。 潘浒伸手揽住她的腰,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虞娇娥没有躲,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亲个嘴子,温存了片刻。 虞娇娥的脸颊渐渐泛红,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她的身子微微扭捏,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潘浒看着怀里娇躯扭捏不止的人儿,不怀好意地笑着,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调笑:“娘子,是不是需要为夫我对症下药?” 热气喷在耳朵上,虞娇娥浑身一颤,脸颊红得像火烧。她气息不稳,声音又细又软,像是在求饶:“好老爷,莫要再作弄奴家了……” 潘浒呵呵笑着,笑声低沉而愉悦。他看着怀里那张羞红的脸,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那张微微张开的红唇,心里那点烦闷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如娘子所愿!” 他伸手揽住虞娇娥的腰,将她从躺椅上扶起来。虞娇娥腿有些软,半个身子挂在他身上,任由他半搂半抱地往屋里走。 进了卧室,潘浒反手掩上了那扇鸳鸯红帐。帐子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红底金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帐子落下,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晚风微拂,片片云彩徐徐飘来,遮住了夜空中似是羞得眯了眼的星星。 第335章 驿馆密谋 夜色深沉,潘庄西门驿馆二楼,几扇窗户还亮着光,像几只不眠的眼睛,冷冷地瞪着外面的黑暗。 屋内烛火跳动,映照着桌旁数个裹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空气粘滞沉重,海风从窗棂缝隙钻入,带着咸腥与腐烂水藻的浓烈气息,也把烛焰撕扯得忽明忽暗,光影在传教士们紧绷、苍白的脸上扭曲跳跃,恍若无数不安的幽灵在墙壁上游走。 墙角立着一具木制十字架,粗糙的钉痕处涂着暗红色的漆,像是凝固的血。烛台是黄铜的,熏得发黑,烛油一滴滴淌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乳白色的泪痕。桌面粗糙,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不知是哪一任住客用小刀刻下的,像某种看不懂的符咒。 白昼那仿佛天神降罚一般的轰鸣,此刻仍顽固地缠绕在每个人的骨缝里。那炮声还在耳膜深处回荡,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一种混合着贪婪、震惊以及无边恐惧的情绪,仿佛死神之手一般紧紧扼住了在座每一个人的心脏。烛芯偶尔的“噼啪”爆响,尖锐地刺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每一次都让人心头一紧,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轻易打破这沉默——仿佛一开口,就会把心底最见不得人的东西吐出来。 佩德罗神父坐在桌首左侧,脸色苍白得像是大病初愈,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时握紧胸前的铜十字架,指节发白。曼努埃尔神父挨着他,双手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指节咯咯作响,眼神涣散又时而聚焦,嘴唇干裂起皮,上面沾着干涸的白色皮屑。 范·德·坎普坐在对面,尼德兰人特有的瘦高身形裹在黑袍里,像一根立在那里的旗杆。鹰钩鼻,深眼窝,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商人计算利润般的冰冷光芒。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传教士首领迭戈·桑切斯神父坐在主位。他身材魁梧,方下巴,灰白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像一把倒扣的刷子。他的拳头攥着,搁在桌面上,青筋暴起,像是随时要砸下去。 年纪最长的路易斯·阿尔梅达神父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仿佛这密室里凝滞的空气对他毫无影响。他的灰蓝色眼睛半眯着,手指拈着一串黑檀木念珠,一颗一颗地捻动,念珠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一名年轻的记录员伏在桌尾,面前摊着粗糙的羊皮纸,羽毛笔尖蘸着浓墨,悬在半空,微微发抖。那笔尖仿佛有千钧之重,每一笔落下都异常艰难。 随孙元化进入登州营军营的佩德罗与曼努埃尔,此刻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他们刚刚结束了对那噩梦般强大武器的描述,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仍像瘟疫一样在房间里蔓延。 佩德罗声音干涩,带着尚未平复的微颤,再次开口,仿佛要借这复述来确认那并非幻觉。 “不是从炮口塞入火药和弹丸……嗯,绝对不是。”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咕”。 “炮尾,是的,就在炮尾,有一个巨大、沉重、但异常精巧的金属制成的闩体。” 他一边说,双手一边笨拙地比划着,十指张开,模拟着那东西的形状。 “就像一扇厚重的门,被强壮的士兵用巧妙的杠杆机构猛地拉开。然后,他们拿起那个东西……那个完整的东西……” “炮弹!和火药合二为一的炮弹!”曼努埃尔神父急促地接上,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的手指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几乎要拧断。 “前端是光滑的锥形,像……像最完美的矛尖,后半截是笔直的圆柱体,整个被坚硬的金属包裹着。铁?不,更像是黄铜,或者……某种更坚硬的合金。” 他努力回忆着那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光芒的金属质地,却无法准确描述。那东西太陌生了,超出了他的词汇所能表达的范围。 “然后,塞进去的是一包用某种纺织品缠裹的柱状体……我猜,那应该是发射火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用一根长杆把它推进炮膛。” 年轻记录员伏在羊皮纸上,羽毛笔尖悬在半空,微微发抖。每一笔落下都异常艰难,记录着足以颠覆旧世界的秘密。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最可怕的是闭锁。”佩德罗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 他身体前倾,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沉重的铜闩体被杠杆‘哐当’一声推回原位,严丝合缝。” 他猛地吸了口气,眼中残留着目睹此景时的震撼。 “虽然看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结构拥有完美的气密性。”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再次滚动。 “不会有火药燃气从尾部泄出……每一分力量,都用在推动炮弹上。这意味着,同样的火药,它能打得更远。” “还有那炮架!”曼努埃尔继续补充,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倒出一肚子的话。 “轮子应该是铁制成的,或者是包裹着厚铁箍的硬木,直径相当于半个成人身高。并且安装有某种齿轮结构,因为那些士兵推动的时候,相当的轻便。” 他回忆着炮兵们推动炮架时的动作,那轻松的姿态,那从容的表情,与他见过的任何炮队都截然不同。 “我们的大炮,需要十几个人又拉又拽,累得气喘吁吁。他们的炮,区区几个人轻松地推着走了,像是推一辆手推车。” 佩德罗说:“沉重的炮架尾部,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铁钩,瞬间死死咬住了地面。还有复杂的簧片和缓冲装置……整个炮身只是剧烈地向后一坐。” 他的双手比划着后坐的姿态。 “没有跳起来,没有翻倒,只是向后一坐,然后就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 “这意味着——它可以连续、快速、精准地射击。”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尼德兰传教士范·德·坎普嘶哑地接上。他的声音如同寒冰摩擦,让驿馆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无需每一次发射后在重新复位和瞄准上耗费更多的时间。这将彻底改变战争。” 他的眼中闪烁着商人计算利润般的冰冷光芒,瞳孔收缩,像一条蛇在瞄准猎物。 “在它面前,我们的军阵和高贵的军人将会像麦秆一样被成片扫倒。” 他竖起一根手指,枯瘦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还有我们的战舰,会被它从一千步、甚至更远的地方,轻易洞穿。我们最大的盖伦船,最厚的橡木船壳,在它面前就像一层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 “诸位,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明白。 死寂重新降临。 这一次,沉默中涌动着惊涛骇浪。 领先一百年?不。 佩德罗和曼努埃尔白天目睹的一切,彻底碾碎了他们的认知。这绝非是简单的领先,而是将他们所知的欧罗巴所有火炮——无论是斯班因无敌舰队装备的青铜巨炮,还是尼德兰东印度公司战船上引以为傲的长管加农炮——都无情地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黑暗的中世纪虽已远去,文艺复兴的曙光初现,但欧罗巴的根基何其浅薄?科学、文化、技术……面对东方帝国这偶然展露的一鳞半爪,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如何追赶?如何压制? 掠夺!是的,唯有掠夺! 像发现新大陆掠夺黄金一样,掠夺这致命的智慧。 佩德罗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也许是祷词,也许是别的什么。曼努埃尔低着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像是能从那里看出答案。范·德·坎普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哒、哒、哒——节奏越来越快。 迭戈·桑切斯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肌肉绷紧,下巴的线条像是刀削出来的。阿尔梅达依然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念珠在指尖一颗一颗地滑过,但他的眼睛里,那灰蓝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必须得到它!” 迭戈·桑切斯神父猛地一拳砸在梨木桌面上。 拳头落下时,烛台跳了一下,烛油溅了出来,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声。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苍白的面孔。 “不惜一切代价!这武器……将决定未来一百年,世界的归属。是主的荣光普照,还是任由这些异教徒掌握裁决生死的力量?”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宗教狂热的颤音,像是教堂里的管风琴在轰鸣。 “是的,必须得到!”范·德·坎普立刻附和,尼德兰人的务实与贪婪在他眼中暴露无遗。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但如何得到?那个潘参将……” 他转向曼努埃尔,目光如炬。 “你试探过了,曼努埃尔兄弟?” 曼努埃尔神父脸上露出苦涩和挫败。他的眼神黯淡,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瘫在椅子里,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袍。 “我怀着最大的谦卑与敬意向他询问。但他的眼神……”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后缩,仿佛再次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敌意。那种感觉,像是被两把刀架在脖子上,寒气从脊椎骨往上窜。 “像两把淬火的钢刀!警惕、厌恶、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的声音发颤,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他只用一句话就堵死了我:‘军国重器,非尔等可窥探!’” 他模仿潘浒的语气,声音低沉而冷硬,学得惟妙惟肖。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白天,站在那个一身戎装的男人面前,被那双眼睛盯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想要通过他……绝无可能。”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那双手还在抖。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们……不仅仅是不信任,更是敌意。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天生的敌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驿馆。 佩德罗神父脸色煞白,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他的手握紧了十字架,铜质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他却浑然不觉。 年轻记录员的羽毛笔悬在半空,一滴浓墨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落在羊皮纸上,迅速晕开一团巨大的、无法抹去的黑斑。那黑斑在烛光下像一只不祥的眼睛,盯着所有人,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能和恐惧。 范·德·坎普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僵硬地搭在桌沿上,像几根枯枝。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收缩,像一条蛇在瞄准猎物。 “那么——”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他不给,就让能命令他的人开口。” “那么,就让能命令他的人开口!” 迭戈·桑切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划玻璃。 他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一头发了疯的公牛。 “给吕宋总督写信,用最快的速度告诉他,明国人掌握了一种可以摧毁我们所有舰队、所有堡垒的魔鬼武器。” 他的拳头再次砸在桌面上,这一次更重,茶盏跳了起来,叮当作响,茶水溅了出来。 “建议与尼德兰人、普特戈人联合起来,组建一支前所未有的强大舰队,目标是明国沿海的广州、泉州……” 驿馆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佩德罗神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迭戈兄弟,这是……战争!会死很多人!主的羔羊……” “为了更大的善!佩德罗!” 迭戈粗暴地打断,他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在空气里砍来砍去。 “用炮火告诉他们疼痛的滋味!摧毁他们的港口,焚烧他们的村庄!” 他张开双臂,黑袍像翅膀一样展开,烛光在他身后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覆盖了半面墙壁。 “让他们的皇帝在龙椅上坐立不安!让他知道,不交出这武器,不交出制造它的工匠和图纸,他的海岸线将永无宁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吼叫。 “恐惧……会让最顽固的皇帝低头!让那个潘参将,不得不奉旨交出他视若珍宝的魔鬼造物!” 他的拳头第三次砸在桌面上,这一次,桌面上的烛台倒了,蜡烛滚落在地,火焰跳动了几下,没有熄灭,在地上投出一片诡异的光。 他胸前的十字架剧烈晃动,像是在颤抖,又像是在挣扎。 “还有另一条路!” 路易斯·阿尔梅达神父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经验,不紧不慢,像是一把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他曾在果阿和濠镜澳经营多年,深谙东方帝国的权力脉络。那里的官员要什么,怕什么,贪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他的灰蓝色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精明的算计,手指拈着念珠,一颗一颗地捻动,不急不躁。 “武力是最后的手段,是雷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春雨,无声的渗透。”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们在明国,并非没有‘朋友’。”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藏着东西——不是善意,是算计。 “那些皈依了主的教友,徐阁老的门生故旧,还有我们多年资助、甚至暗中扶持的那些官员……” 他手指头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与范·德·坎普先前敲击的节奏截然不同——更慢,更有力,像是在敲一面鼓。 “他们分散在六部、翰林院,甚至……可能接近内阁的帷幕之后。”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每个人脑子里发酵。 “黄金、白银,还有香料、珊瑚、玻璃器、自鸣钟……这些明国权贵无法抗拒的奇珍异宝。” 他每说一样东西,就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清点货物。 “再加上我们许诺的、来自罗马教廷的‘友谊’和某种虚无缥缈的‘支持’……” 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嘲讽,仿佛他自己也不相信那些“友谊”和“支持”有多大的分量,但没关系,只要对方信就行。 “让他们动起来,对他们的皇帝、大臣去反复游说——告诉他们,这新式火炮固然强大,但若能‘惠及友邦’,换取西方诸国永久的和平、贸易的便利、甚至……对辽东鞑靼人的牵制!” 阿尔梅达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几十年的江湖经验。 “把索取,包装成一场伟大的交易。一场为了帝国长远利益的‘远见卓识’。” 他身体前倾,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迭戈。 “让他们的皇帝相信,交出技术,不是屈服,而是智慧!是驾驭远夷的高明手腕。”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稳稳地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驿馆内死寂的空气中,仿佛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两种方案——赤裸裸的武力恫吓与精心编织的贿赂渗透——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在摇曳的烛影下纠缠、嘶鸣。恐惧、贪婪、宗教的狂热、殖民的野心……所有黑暗的欲望都在这一刻被点燃,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 迭戈·桑切斯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尔梅达,后者毫不退缩地回视。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几乎要迸出火花来。 范·德·坎普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飞快计算着利益得失。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哒、哒、哒,像是在打着某种算盘。他的脑子里,天平的两端分别放着“战争的成本”和“贿赂的花费”,秤砣在左右摇摆,秤杆忽高忽低。 佩德罗神父紧握着胸前的十字架,嘴唇无声地翕动祈祷,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黑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年轻记录员的手已经完全僵住了,羽毛笔搁在羊皮纸上,墨水洇开了一大片,像一朵黑色的花,又像一滩凝固的血。 “bina ambduas vias!” 迭戈·桑切斯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打破了短暂的僵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说的是拉丁语——“双管齐下”。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再次向后滑出去,这一次他没有扶,任由它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墙。 他环视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铁砂,冰冷而沉重。 “我们必须得到它——来自潘庄的新式火炮!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 低沉的、混杂着不同口音的声音,如同魔鬼的誓言,在烛火飘摇、腥风呜咽的驿馆内,森然应和。 范·德·坎普的声音最先响起,像一把冰冷的刀,干脆利落。 然后是阿尔梅达,不紧不慢,像是念珠上滑过的一颗珠子。 然后是佩德罗——虽然他的声音在发抖,像风中的树叶,但他还是说了。他说的时候,眼睛闭着,十字架贴在手心里,像是在向主请求宽恕。 然后是其他一直沉默的人,一个接一个,像是黑暗中的回声。 年轻记录员终于重新握紧了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他的手还在抖,但笔尖没有再停顿,刷刷刷,像是在赶路。 窗外,呼啸的东南风陡然增强,带着更猛烈的海腥味,狠狠撞击着紧闭的门窗。窗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力推搡。 几支最靠近窗户的蜡烛剧烈地摇曳了几下,火焰被拉成长长的、扭曲的形状,像是鬼魂伸出的舌头。其中一支,“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浓重的黑暗瞬间吞噬了那个角落。 剩下的烛火在风中疯狂挣扎,将围坐桌旁的黑袍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高高的墙壁和天花板上。那些影子巨大而变形,手臂伸向四面八方,头颅歪斜,身体扭曲,如同地狱深渊爬出的巨大魔影,正围绕着那象征毁灭力量的大炮,无声地举行着亵渎的密仪。 贪婪的毒液,已彻底腐蚀了信仰的华袍。 野心与恐惧交织的网,正悄然撒向沉睡的帝国海岸。 第336章 向东去 秋日的阳光还带着几分毒辣。 孙元化头戴一顶旧斗笠,青色的文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蹲在刚刚浇筑好的地基旁,手指捏着一块碎砖,在地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几个从登州机器总厂借调来的工匠站在他身后,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巡抚老爷在算什么。 “这边,再往这边挪三寸。”孙元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指着地基上的一处标记,“炮范搁上去要稳,重心偏了,铸出来的炮管厚薄不均。” 工匠们应了一声,扛着工具走过去,叮叮当当地干起来。 潘浒站在远处的高地上,负手而立,看着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微微上扬。他身后跟着两名近卫,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老爷,孙中丞这阵子可真是废寝忘食。”近卫低声说,“听说昨晚在工地上守到半夜,今早天不亮又来了。” 潘浒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给钢铁、给火药,还派出专业人员协助建设铸炮所,帮助孙中丞实现他铸造好炮的梦想。潘浒这般做的目的很简单——免得这位中丞老爷总是盯着他、找他的麻烦。 眼下这个时候,他可没功夫陪着一个固执的技术官僚瞎扯淡。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那里,三艘铁甲舰静静地锚泊在港内,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密库里存着一百五十吨黄金。这个数字放在大明朝,足以让任何人瞠目结舌。可潘浒总觉得不够。兴许是穷怕了,他总希望“地主家的余粮”多多益善。一有闲工夫,他就忍不住琢磨,天下间的黄金,怎么才能都刻上“潘”字。 登莱体系的发展,同样离不开白银和铜。每月光是军饷就是一笔巨额支出,更别提购买原料、发放工钱、修缮道路、建造船只的开销。 最主要的原因,是倭国的金山银山,居然都不随他姓潘。 这让他很不满意。念头不通达,会魔怔。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他必须得干点嘛。 他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看看三德子,看看小鬼子,再看北美盎撒人。前两个都是穷鬼,后者是个跨两洋、啥都多、富得流油的富逼。最终富逼带着一帮穷亲戚,干死了这俩穷鬼。北盎大兵离不开飞机大炮,没了飞机大炮除了会喊“撤退”,就跟白痴似的啥都不会、干啥都不行。这么乐色的弱鸡,还能干赢俩能打敢拼的穷逼,恰恰说明——能打敢拼不过是愣头青莽夫,想要打赢,靠的就是钱多矿多。 有了足够的钱,足够的矿,他才有能力和力量实施接下来的计划——用大炮和机关枪,为明人攫取足够广阔的土地。 南洋必须是明人的南洋,麻剌甲海峡必须是明人的麻剌甲,太平洋必须是明人的太平洋。如果这个世界不属于明人,那么这个世界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具体而言,就是彻底解决北方边患——建奴以及蒙鞑子,进而向更北方挺进,将正在东进的罗刹人撵回乌拉尔山以西。吕宋、巴达维亚,统统都得升起日月旗。斯班因人、尼德兰人、普特戈人,都必须离开这片土地与海洋。 掌控南洋,同样也是为了获取足够多的金银和资源。 为了这一切,潘老爷甚至越发的“穷兵黩武”。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变局时代,时机稍纵即逝。不知道也罢,可潘老爷来自后世,还曾频频向“度娘”与“知爷”请教,对此有相当清醒而深刻的认识。他如何能不惜代价地抓住这一无比宝贵的时机? 对于拥有强大武力的潘老爷而言,当下整个世界就如同一张白纸,只等他恣意泼墨挥洒,将这张白纸写满方块字,画满如意纹。 “老爷,该走了。”近卫低声提醒。 潘浒收回思绪,最后看了一眼工地上那个忙碌的身影。 他沿着高地的小路走下去,马车已经等在山脚下。上了车,马车沿着水泥路向港口驶去。窗外,潘家堡的街道依旧繁华,行人如织,车马络绎。那些店铺、作坊、民居,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而有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 港口到了。 “经远”舰静静地泊在码头上,灰色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舰桥上的哨兵看到马车驶来,立正敬礼。“致远”和“平远”二舰已经升火待发,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青烟。 潘浒登上舷梯,踏上“经远”号的甲板。舰长迎上来,立正敬礼:“老爷,一切准备就绪。” “出发。” “是!” 汽笛长鸣,三艘铁甲舰缓缓离港。船头劈开碧波,白色的浪花向两侧翻涌,向着觉华岛驶去。 —— 八月的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与秋老虎的燥热,刮过觉华岛北岛码头。 海面波光粼粼,阳光碎成万千金鳞,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屯粮城的灰墙在日光下泛着白,炮台上的重炮黑洞洞地指向海面。几艘巡逻快船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尾迹,船头的哨兵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 “来了。” 龙武前营参将金冠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硬邦邦的,像块淬过火的生铁。他立在北岛码头主炮台的敌台上,头戴烟灰蓝色毛呢烟墩帽,一身烟灰蓝色曳撒式军衣军裤,脚蹬黑色深筒皮靴。腰扎黑色牛皮腰带,腰带上是一支点四五口径转轮手枪,腰挎一柄黑鞘横刀。面色深沉,豹眼圆睁,盯着海面上渐行渐近的一艘快船。 那船上悬着的旗帜,赫然是辽西祖家的认旗——蓝底白字,一个斗大的“祖”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屯粮城营参将姚抚民站在金冠身侧,衣着打扮与金冠几乎一样,不同的是他身形更显清癯,三绺长髯,倒显出几分儒将的从容。他眼神平静无波,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祖家的耐心,快耗尽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金冠耳中,“这已经是第三拨了吧?” 金冠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白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耗尽了又如何?一群趴在辽西吸血的蠹虫!想收编咱们?做他娘的清秋大梦。呸!” 他粗粝的手掌狠狠拍在垛口青砖上,震得石屑簌簌而下。砖面上留下一个灰白色的掌印。 他的脑子里闪过那些辽西将门的嘴脸——打仗不行,抢功第一;守土无能,克扣军饷一个顶俩。祖大寿、吴襄……哪一个是真正能打仗的?要不是朝廷养着他们,早被建奴啃得骨头都不剩。现在倒好,看到觉华岛上的兵精粮足,就想来摘桃子? 他恨不得一刀一个剁了那些蠹虫。可姚抚民说得对,不能给老爷添麻烦。拳头握紧又松开,骨节咯咯作响。 “龙宫寺大捷”之后,弹丸般大小的觉华岛就成了各方眼中无法忽视的香饽饽。辽西将门、袁督师、甚至生死仇敌洪台吉,都不止一次派人登岛,目的自然是想要将觉华岛上这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的队伍收为己用。 尤以辽西将门代表祖大寿最为积极,曾先后多次派人赴觉华岛。姚、金二人不予搭理,但也不与之交恶——意思就是“你说你的,我就是不听不信”,但是“我也绝不恶语相向”。 袁督师复出上任之后,祖家便没再派人过来,因为袁督师也看上了这支队伍。对于袁督师,姚金二人同样是以礼相待。想谈,可以;让我等上岸,容我等思忖。 屯粮城内储存的物资,账物合一,毫无纰漏。而且上禀袁督师,屯粮营、龙武前营在天启六年保卫觉华岛一战中损失惨重,一直都未能按定编定员补充齐全。言下之意就是,想要调二营与建奴打仗,没问题,得先将二营缺的兵员及武器装备补足了再说。袁督师正愁着如何解决宁远兵变之事,哪来的钱粮补充觉华岛守军?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最后就是建奴,派出高官,携带大量金银,意在游说觉华岛明军反叛。折损在觉华岛明军手中的兵力,前前后后将近两万,虽然绝大部分都是内喀尔喀诸部的人,但狗腿子也是一份力量,死一个也就少一个。少一个狗腿子,可能就会多损失一个八旗兵。 对于建奴,姚抚民和金冠是“糖衣吃了”——上千两黄金和几万两银子,还能跟潘老爷换许多枪弹。至于派来的谈判代表,没啥好说的,统统砍了脑袋。 到了这个时候,姚、金以及觉华岛上千总、百总等军官都看得极为清楚:跟着潘老爷,幸福生活根本不用愁;不跟,呵呵,活得连狗都不如。 不多时,那艘祖家的快船靠了岸。船板搭上码头,一个身着锦袍、头戴文士帽的中年人,带着几名家丁,趾高气扬地登上了码头。 那师爷生得白白净净,留着一撮鼠须,三角眼,目光扫过码头上的守军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群叫花子。家丁们个个腰挎弯刀,挺胸凸肚,一副“我们是祖帅的人”的派头,靴子踩在栈桥木板上,咚咚作响。 被引入龙武前营的议事厅后,师爷倨傲地拱了拱手,动作敷衍,连腰都没弯。 议事厅不大,陈设简朴。正中一张长桌,铺着褪色的蓝桌布;墙上挂着一幅觉华岛海防图,用红黑两色笔标注着炮位、兵力和航道,图边贴着几张发黄的告示。 师爷的目光扫过厅内简朴的陈设,掠过姚抚民温润的脸和金冠那张毫不掩饰厌烦的黑脸。他的下巴微微扬起,语气带着施舍,像是在赏赐叫花子。 “我家祖帅念及觉华岛将士孤悬海外,为国戍边,劳苦功高,特遣在下前来慰问。”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发出“笃笃”两声。 “辽西诸将,同气连枝,唇齿相依。祖帅之意,龙武营、屯粮营皆是百战劲旅,合该纳入辽西军镇一体调度,守望相助。” 他抬起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角挂着一丝笃定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姚抚民纳头便拜的场景。 “两位守备若能率部归入祖帅麾下,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姚抚民脸上笑容不变,不卑不亢。他亲手给那师爷斟了一碗温热的粗茶,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茶水注入粗瓷碗中,发出细碎的“哗哗”声,热气袅袅升起。 “祖帅厚爱,我等铭感五内。辽西军镇,国之干城,我等岂敢高攀?” 他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地将那“高攀”二字轻轻咬出。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像是在拉家常。 “只是,觉华岛虽小,却是朝廷亲设的粮储重地,兵部、户部皆有专司,粮秣调拨、兵员补充皆需直呈。职责所在,实在不敢擅专。”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轻啜一口,润了润喉咙。 “还请先生回禀祖帅,抚民与金冠,守土有责,未敢或忘。至于调度之事,自有朝廷法度、兵部钧令。”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把朝廷、兵部、户部、督师全搬了出来,既给祖家戴了顶“国之干城”的高帽,又用“朝廷法度”这堵无形的墙,轻飘飘地将祖大寿伸过来的手挡了回去。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说你的,我听着,但想让我等投靠你这等人?呵呵,没门。 金冠自始至终抱着膀子,浓眉紧锁,眼神锐利如刀,在那师爷身上刮来刮去。他一句话不说,可那股“你再啰嗦老子就砍人”的悍勇煞气,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师爷头顶。 师爷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目光不敢与金冠对视,端起茶碗的手微微发抖,茶水在碗里晃荡。 又见姚抚民这软钉子碰得毫无缝隙,知道再说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只得悻悻起身,丢下一句“不识抬举”,带着家丁拂袖而去。而那封书信还留在桌上,没人动。 送走祖家的人,金冠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妈的,真想剁了干净!” 姚抚民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幽深,像是深不见底的井。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远处,祖家的快船正在离港,船帆渐渐鼓满,船头调转,向着西边驶去。 “剁了确实痛快!”姚抚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老爷如今还没打算动这些人。一旦撕破脸了,会给老爷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他转过身,看着金冠,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凭你我二营如今实力,横扫辽西诸部也是轻而易举之事。然,须有老爷钧令,否则任何人不可轻举妄动。” “某自然知晓。”金冠有些不爽快,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就是一看到这些蠢货,就忍不住。你是没看到那师爷的嘴脸,三角眼一翻,下巴一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姚抚民淡淡的笑道,那笑意里藏着一种猎人看待猎物的从容。他走回桌边,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们啊……没几天好日子了。” 他放下茶碗,拍了拍金冠的肩膀。手掌落在那宽厚的肩头上,发出轻轻的“啪”声。 金冠不再言语,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他走到窗前,和姚抚民并肩站着,沉默地望着海面。 远处,三艘铁甲舰的桅杆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上。灰色的船身越来越近,像是三头从深海中浮起的巨鲸。 “老爷来了。”金冠低声说。 相隔不到一个时辰,潘老爷的座舰——“经远”号到了觉华岛。 “致远”“平远”二舰一左一右,呈品字形排列,缓缓驶入北岛码头。铁甲舰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炮塔上的重炮指向天空,威风凛凛。舰首劈开的浪花涌上码头,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码头上,龙武营和屯粮营的士兵列队迎接。深蓝色的军装笔挺,刺刀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士兵们昂首挺胸,目光灼灼,像两排铜墙铁壁。 金冠和姚抚民快步迎上去,在栈桥头站定,腰杆笔直,靴跟并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潘浒从舷梯上走下来,一身戎装,肩章上的金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目光扫过列队的士兵,抬手敬礼,马靴踩在栈桥木板上,咚咚作响,节奏沉稳。 “老爷!”金冠和姚抚民同时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右手指尖准确地抵在帽檐边缘。 潘浒抬手回礼,“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在龙武营的议事厅里,潘浒会见了二营的全体军官。军官们坐成两排,腰杆笔直,目光灼灼。 潘浒坐在主位,点上一支雪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带着淡淡的焦香。他简单询问了部队的训练、装备、士气等情况。 “训练没落下吧?”他问。 金冠站起身,声音洪亮:“回老爷,每日操练不辍。新兵已经完成了队列和射击训练,实弹射击每人打了不下五十发。” “装备呢?” 姚抚民接过话:“四年式步枪已经全部换装到位,子弹储备充足。只是火炮还缺几门,正在等老爷调拨。” 潘浒点点头,又问起士气。 金冠咧嘴笑了:“士气高得很!弟兄们都憋着一股劲,等着跟老爷去打建奴。” 潘浒满意地点点头。 会后,姚、金二人单独向潘浒汇报。书房里,窗户半开,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二人对辽西祖家遣人来收买他们的事未做任何隐瞒,一五一十相禀。姚抚民语气平和,把三次派人来的时间、来人身份、所说话语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金冠在一旁补充,偶尔插一句“那狗东西还骂咱们不识抬举”,声音里还带着火气。 潘浒没有说话,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白色的烟缕在灯光下袅袅升腾。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做得不错。”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某自然得给予嘉奖。” 他站起身,走到金冠和姚抚民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手掌落下时,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暖的力量。 “你们都是某的好兄弟。” 金冠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他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潘浒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姚抚民。 “从即日起,屯粮城营更名为‘觉华营’,龙武前营更名为‘龙武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属登莱巡抚辖制,由登莱总兵代管。登莱总兵空缺,实际上就是某管着。” 姚抚民接过文书,手指微微发抖。他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在登莱军内部的番号是,辽东军团第十一旅和第十二旅。” 潘浒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 “员额五千人,装备四年式后装单发步枪,并配备四年式多管手动机枪、新式七十五毫米野战炮。” 金冠和姚抚民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兴奋的光芒。 潘浒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点着。那地图是登莱军参谋部绘制的,标注着辽东、漠南、奴儿干都司的详细地形,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一目了然。 “部队未来的作战方向,短期内以辽东及漠南蒙古为主。” 他的手指从觉华岛划到辽西,又划到漠南,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 “中长期,是恢复奴儿干都司旧地,而后一路向西。” 他转过身,看着二人,目光如炬。 “你们肩上的担子不轻,但某相信你们。” 金冠和姚抚民同时立正,胸膛挺得老高,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末将定不负老爷重托!” 当晚,姚、金二将设宴款待难得来一趟的潘老爷。 菜肴是觉华岛本地风味——清蒸海鱼、盐水虾、葱烧海参、酱牛肉,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海鲜汤。桌子不大,摆得满满当当。 酒是潘庄拨转的特供酒“茅子”,度数不低,入口甘醇,回味无穷。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老爷,你是没看见那师爷的嘴脸!”金冠端着酒碗,声音大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三角眼一翻,下巴一翘,‘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我呸!他祖家有什么荣华富贵?还不是靠吸兵血、刮地皮攒起来的!” 潘浒笑着听他说话,没有打断。 姚抚民依旧从容,频频敬酒。他端起酒碗,对潘浒说:“老爷,末将敬您一碗。若不是老爷,我等如今恐怕早已是冢中枯骨。” 潘浒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宴罢,潘浒没有立即休息,而是和姚、金二人又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油灯的光晕洒在桌面上,照亮了几张摊开的地图。 他叮嘱二人,要加紧训练,不要懈怠。 “建奴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辽西那些蠹虫,迟早要收拾。但在那之前,你们要把兵练好,把炮擦亮。等到某的钧令一到,你们就要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进建奴的心窝子。” 二人连连点头,金冠更是把胸脯拍得咚咚响:“老爷放心,末将一定把兵练成铁打的!”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海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潘老爷便离开了觉华岛。 码头上,金冠和姚抚民率领军官列队送行。深蓝色的军装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刺刀在朦胧的光线里闪着寒光。海风带着凉意,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潘浒登上“经远”舰,站在舰桥上,朝岸上挥了挥手。 “呜——” 汽笛长鸣,声音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一群海鸥。三艘铁甲舰缓缓离港,船身与码头之间的海水翻涌着,白色的浪花拍打着石堤。 金冠和姚抚民在码头上立正敬礼,目送舰队远去。他们的手久久没有放下,直到三艘船化作海天之际的三个灰点。 船头劈开碧波,白色的浪花向两侧翻涌。舰队没有向西返回登州,而是调转船头,向着东方驶去。 三艘铁甲舰呈品字形编队,劈波斩浪,向东而去。 阳光洒在海面上,金光万道。 第337章 崇祯三年秋 崇祯三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迟。本该是金风送爽、硕果压枝的时节,可大明帝国的苍穹之下,却翻滚着一股粘稠得化不开的戾气。 八月十六,京师西市。 秋老虎的毒日头炙烤着青石板,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狂热。街旁的酒肆茶楼早已门窗紧闭,只有官兵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高台之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是暴风雨前挤作一团的蚁群。 “来了!来了!” 人群像煮沸的粥,骤然涌动。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街口。 囚车吱呀作响,碾过污秽的街道。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车身猛地一颠,栅栏里那个披头散发、身着囚衣的身影随之晃动了一下。他曾经是权倾辽东、令建奴闻风丧胆的蓟辽督师——袁崇焕。如今,却像待宰的牲口,被推上那座象征帝国最残酷刑罚的凌迟台。 刽子手赤着上身,腰间系着红布,站在台边,手中的牛耳尖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身旁的炉子里炭火烧得通红,几把铁钳插在其中,等着用来夹住被割下来的血肉——按规矩,凌迟要割三千六百刀,最后一刀才让人断气。 “通奴卖国!千刀万剐!” 嘶吼声浪此起彼伏。无数双眼睛赤红,攥着铜钱的手伸得老长,只待那刽子手片下血肉,便要争抢这“国贼”的“心头肉”泄愤。愚昧的狂热,被有心人煽动成了噬人的野兽。 袁崇焕被架下囚车,押上高台。他的囚衣上满是污渍,头发结成乱糟糟的一团,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监刑官宣读了罪状—— “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兵入犯,兵顿城下……”一条条、一款款,念得字正腔圆。 袁督师至死未发一言。他跪在刑台上,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西市的牌楼,投向南面——那是紫禁城的方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五年平辽”的豪言,也许是宁远城头那发击伤老奴的红夷大炮,也许只是辽东风雪中与他同生共死的那些将士的面孔。 刀光闪过。 袁督师该不该死? 单单是“五年平辽”,他就犯了欺君之罪。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洗不白。崇祯元年七月, 平台召对,他大言“五年全辽可复”,彼时辽东已沦陷大半,建奴气焰正炽,便是孙承宗、熊廷弼那样的能臣尚且不敢出此狂言。他夸下了海口,却拿不出兑现的方略——所谓的“五年平辽”,不过是让那少年天子安心的场面话。 这是欺君。放在哪一朝,都是死罪。 但是,给他定这么一个“通奴卖国”之罪,却又十分荒唐。 袁督师打建奴没有丝毫弄虚作假,那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天启六年,宁远保卫战,当时还是宁远兵备道的袁崇焕领着不足两万之兵死守孤城,时人记载他“以文官之身,执利刃率众与虏血战”,最终击退了由老奴野猪皮亲率的建奴八旗兵。史载,于宁远城下,老奴野猪皮为红夷大炮所伤,不久便一命呜呼。他与建奴可谓是结下了血海深仇,又如何能与生死仇敌沟通里外、沆瀣一气? 再往近一点说,数月之前的京师城外那一战,袁督师亲率关宁军,在广渠门外与洪台吉亲自指挥的建奴军血战。他身先士卒,甲胄上中箭如猬,仍往来冲杀,最终将建奴击退。这也是实实在在的战绩。 说袁崇焕通敌卖国,只不过是盈朝的“众正”迫不得已给皇帝的一个交代,换而言之,是东林权贵们为了保全自身,而奉出的献祭——堵住皇帝的嘴,堵住天下人的嘴。 袁督师之死,在于欺君,在于建奴入寇,更在于朝堂上那衮衮诸公需要替罪羊。他位高权重、争议缠身、豪言破产,成了那个“大小轻重恰恰好”的祭品。 皇帝朱由检有没有责任——肯定有——识人不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面度一众老奸巨猾的政客,孤立无援,却又肩负“中兴”之责,而“辽东奴患”便成了关键抓手。 天启年间,加派的辽饷,加上正税(田赋、本色)、火耗、杂派、徭役等,地主、官绅优免,这些税负徭役大多分摊到了自耕农、佃户的头上。换而言之,明末乱世是天灾所致,更是人祸。 平定辽东奴患,原先加征的“辽饷”便可逐渐停了。这对于占帝国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减负。老百姓能吃得饱,活得下去,民乱自然会逐渐平息。老大帝国也能得到喘息之机。 然而,皇帝还是年轻了。辽东奴患,不但让一小撮通古斯人渐渐做大,更把一群“蠹虫”趴在“辽东”这块肥肉上吃的满嘴流油,比如辽西将阀,比如朝堂中衮衮诸公,比如北地商贾。 不是拥有几千万人口、资源充足、技术先进的老大帝国打不过通古斯野人,而是商贾、文绅、地主、将阀这些得力集团给出卖了。 也正是因此,袁督师之死给人一种“天下之大冤案”的错觉。通古斯野人伪纂的《明史》之中就此事用了“妄杀”二字,通古斯野人的那位十全老人甚至还要给前朝的袁督师申冤平反。 此中是非曲直,自有后世耳聪目明之人明辨。 京师的刑场血雨腥风尚未干涸,千里之外的秦、晋大地,早已化为人间炼狱。 “旱魃为虐,蝗神过境,霜杀晚禾……” 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土地裂开一道道口子,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树皮早被剥光,只剩下白惨惨的树干,像无数白骨插在大地上。草根挖尽,连苦涩的观音土都成了争抢的“粮食”——吃下去腹胀如鼓,拉不出来,活活憋死的人比比皆是。 易子而食的惨剧,在死寂的村庄里无声上演。不是没有人伦,是饥饿把人伦吃干净了。官道上,沟壑旁,倒毙的尸骸无人收殓,任由野狗撕扯,乌鸦盘旋。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又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催生的地狱。 官府的税赋、藩王的盘剥、胥吏的敲诈,比蝗虫更狠,吸干了这片土地最后一丝生气。朝廷催缴辽饷,地方官要考成,胥吏要中饱,层层加码,最后全落在那些已经揭不开锅的百姓头上。交不上粮?锁拿、拷打、变卖家产、卖儿卖女。活路在哪里?没有活路。 “爹……娘……” 孩童微弱的哭泣声,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那些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温顺得如同绵羊的农夫,此刻瞪着饿得发绿、只剩下疯狂与绝望的眼珠子。手中的锄头、耙子、削尖的木棍,甚至一块石头,都成了揭竿而起的武器。 “反了!不反也是个死!” 一声嘶哑的咆哮,如同点燃荒原的火星。 轰—— 无数枯槁的身影从沟壑中、破屋里涌出,汇成求活的浊流。他们没有号令,没有旗帜,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可当几千、几万双赤脚踩在同一片龟裂的土地上,那脚步声便成了一种让人肝胆俱裂的轰鸣。堡寨被攻破,粮仓被打开,绝望的火焰瞬间燎原。 王嘉胤、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这些名字如同地狱的烙印,开始在官府的塘报和潘浒的情报中频繁出现。“流寇”二字,成了大明西北疆域上最狰狞的疮疤。 起初,确实是活不下去。朝廷不管百姓死活,百姓只能自己找活路。开仓放粮的官员不是没有,可太少;赈灾的银两不是没有,可层层克扣下去,到了百姓手里连一碗稀粥都不够。官逼民反,这四个字,每一笔都蘸着血。 然而,许多野心勃勃之辈也纷纷登台,妄图借此乱世,搏得荣华富贵。有落魄的军户子弟,有不得志的生员,有被裁撤的驿卒,有混迹江湖的亡命徒。他们看到的是机会——天崩地裂之际,正是改天换日之时。裹挟流民、烧杀劫掠、攻城掠地,假“替天行道”之名,行“称王称霸”之实。百姓的血流进官府的塘报,也无时不在滋养此辈的勃勃野心。 “剿!杀无赦!” 朝堂上主剿派的怒吼压倒了所有声音。乱世用重典?不,这是用尸山血海来掩盖无能和恐惧。 他们所过之处,管你是啸聚山林、杀人越货的“流寇”,还是仅仅拖家带口、只想找口吃食的“流民”?在官军的眼中,都是该杀的“贼”。刀光闪过,不分老幼,人头滚滚;马蹄踏过,尸横遍野。村庄在烈焰中化为白地,妇孺的哭嚎湮灭在屠刀的寒光里。一份份“歼贼数万”的捷报飞向京师,背后是无数冤魂在黄泉路上凄厉的哭喊。 可杀得完吗? 杀完一批,又来一批。杀了头领,还有头领。流寇不是几个人,是几万、几十万活不下去的百姓。刀再快,能快过人心的绝望? 人的命、人的血浸润了干涸龟裂的土地,黄褐色之中渲染上了惨烈的腥红。 “天下,大乱将至!” 当潘浒收到这些情报咨文后,所能想到的只有这一句话。 纵观千年王朝兴替,无非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何以有真正把千千万万泥腿子放在眼里、放在心上之人? 没有。 直到种花亡国亡种在即,一群大无畏大无私的人,把一万万五千万种花民拽出了深渊,又带着他们在一片废墟上缔造了盛世华夏。 情报堆在海图桌上,厚厚一沓,字里行间都渗着无数明人的血。 他放下情报,揉了揉太阳穴。 最初组建登莱团练,是为了跟着他求活的那几百号人。从金州到登州,一路走来,他只有一个念头:让跟着我的人吃饱饭、穿上衣、住上房,不被欺负、不被饿死、不被当作草芥一样践踏。 后来力量强了,登州团练变成了登州营,又变成了登莱军。他开始想:能不能多管一点闲事?打建奴,复辽东,雪国耻,报家仇。让更多的人吃饱饭,让更多的孩子不哭。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冒出来,推着他往前走,让他以近乎穷兵黩武的方式组建和壮大“登莱军”。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想明白了一件事。 朝堂中自诩圣人子弟的衮衮诸公,纵横江淮的巨万豪商,膏腴万顷的大地主,还有那些一言便能决无数人生死的将门,都没有把亿万百姓的死活当回事。仿佛这不是亿万个生命,不是供养帝国国祚延续的血液,只不过是亿万万根野草,割之不尽、烧之不竭。在他们眼里,百姓是牛马,是蝼蚁,是塘报上的功绩。 官绅一体纳粮?那是割他们的肉。建奴打来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建奴走了,那些没了主的土地成就了他们的“酒肉臭”。 他们拼尽全力维护的,不是这个国家,不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而是他们的田产、商铺、官位、特权。至于这个国家烂成什么样子,百姓死多少,他们不在乎——只要他们自己的日子还过得下去。 直至此时,潘浒才明白,自己为何要如此不遗余力地扩张实力。 不单是要与建奴斗。 不单是要与流寇斗。 “当与伏踞帝国躯骸、吮脂噬血之蠹贼,殊死相搏。” 此等蠹贼,是趴在辽西吃空饷的将阀,是朝堂上党争不休的衮衮众正,是各地横行霸道的宗室藩王,是把持地方、官商勾结的豪绅巨贾。他们才是万民苦难的根源,是导致帝国由盛而衰的癌细胞。 潘浒点上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船舱里弥漫,他的目光穿过烟雾,望向舷窗外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 远在沈阳的“我大金”皇宫内,煤油灯的光晕洒在粗糙的木桌上。 皇太极端坐在虎皮椅上,指间捻着几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看了又看。时而若有所思,眉头紧锁;时而欲言又止,嘴唇翕动几下又合上。那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边角都起了毛。 他收到了鳌拜从登州遣人送回的第一封密信。 信中用汉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皇太极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可每次看到“潘浒”二字,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宪斗。”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范文程从殿外趋步而入,撩袍跪倒:“微臣在。” “起来,看看这个。” 皇太极将那几张纸递过去。范文程双手接过,退后两步,凑到灯下细看。 纸上写着:潘浒系前宋遗民之后裔,于阿美利肯归返明国。设商行、编团练、建学堂,赎买田地,收容流民。数年时间,其势力遍布登莱二州,商船往来高丽、倭国、南洋,财源滚滚。又于潘家堡以东建工坊,匠人数以万计,日夜赶造火器。所部新登州营不下一万人,皆以新式火器武装。另有马军数百至上千,战马高大,非中土所产。 范文程看完,低着头,没有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嗞嗞声。 “宪斗,”皇太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迫感,“寡人收到了鳌拜遣人送来的密信。他言说,那潘浒系前宋遗民之后裔,于阿梅利肯归返明国……商行、团练、学堂,田庄、海港、工坊。数年时间,其势力遍布登莱二州。”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等前朝移民后裔,便是一人,却使我大金屡遭重创。” 范文程忙抬起头,一脸诚恳:“大汗,今日明国皇帝朱由检生性多疑,君臣离心,文武猜忌。明国虽大,却已是重疴缠身、日暮西山。而我大金,国势蒸蒸日上,上下团结,尤以我大金八旗战力强悍,满万不可敌。明国虽大,却是我大金纵马驰骋之佳地。即便是有那区区一人,如何能挽回一国之运势?”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字斟句酌。 “大汗,臣以为,大明即便有了这么一个军将及一支强军,也无法改变其颓势。” 皇太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范文程脸上,像是在端详,又像是在揣摩。 是啊,天下大势岂能是一人之力便可轻易更改的? 但范文程还有些话没有说——或者说他不敢说出口。 明国有多大?万邦来朝的架子虽然破了,可那副架子底下,毕竟还有几千万的人口。大金国呢?满洲、蒙古、汉军包衣,林林总总的全加起来,还不足百万。八旗兵满打满算不过十万,这是大金的命根子,死一个少一个。 而如今,明国出现了一个名叫潘浒的人。 一次北上勤王,大金折损了三千八旗勇士。若是再加上依附的蒙古骑兵,几近万人。三千人啊,整整十个牛录的精锐。天聪汗的脸都白了。 更早之前,两次战败觉华岛,济尔哈朗在铁山城铩羽而归,辽南之乱让大金在南线的布局几乎全部作废。这些事情前后一串联,矛头都指向一个方向——登州、那个姓潘的参将。 若明国再多几个潘浒呢?若潘浒的势力再扩大十倍呢?若他的火器再扩散开来呢? 这些话范文程不敢说。说了,就是长明国志气,灭大金威风。大汗嘴上不会责怪,可心里会怎么想?他范文程终究是个汉人,大汗再信任他,他也是汉人。 皇太极没有追问。他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行了,你下去吧。” 范文程连忙跪安,倒退着出了殿门。直到转过殿角,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皇太极重新拿起那几张纸,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送上去。 鳌拜在信中写得详细: 潘浒如今是登州营的实际掌控之人。他裁汰老弱,以原登州团练为骨干,征募新兵数千,重建了登州营。新登州营不下六千人,皆以新式火器武装——就是那种连珠铳,不用火绳,子药合一,射速极快,大金的勇士冲到近前之前就已伤亡大半。 在潘庄多次见到大股马军,少则二百有余,多则近千。他断定,潘浒可能已经有了一支规模数以千计的精锐马军。那些战马皆是身高体膘的优良战马,比蒙古草原上最好的马还要高出一头,说明潘浒有自己的马源——甚至是一个蓄养战马的所在。 潘庄以东有多处规模巨大的工坊,烟囱林立,日夜不停。鳌拜说他连续观察数日,每日上工下工时,工匠人数至少万人。但此处防备极为严密,他也只敢远远观望,不敢靠近。 还有那个“登莱联合商行”,东家就是潘浒,专做阿梅利肯商货。从西洋镜子到香皂香水,从自鸣钟到玻璃器皿,都是贵妇人眼中的稀世珍宝,银子像水一样流进潘浒的口袋。据称月入数十万两。数十万两,这个数字让皇太极眼皮跳了跳。 潘浒还拥有一处规模巨大的海港,船只由此出发可达高丽、倭国,乃至南洋。海贸带来的收益,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 此外,潘浒在登州及莱州建有诸多大小田庄,统一配发良种、农具、耕牛。据说稻田亩产可达四五石,麦田亩产可达三四石——大金国的田地,风调雨顺时能收一石半就算不错了。甚至还有亩产十数石的“高产田亩”,种的不知是什么,鳌拜没有打听到。 皇太极把这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兴奋,越看越忧愁。 心惊的是,明国居然出了这么一个人物。兴奋的是,若此人能为大金所用,钱、粮、军械——所有让他夜不能寐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忧愁的是,怎么才能让他归顺? 开高价?潘浒不缺银子。 许高官?人家已经是三品参将,明国的官位在他眼里似乎也不值几个钱。 用强?觉华岛那两次败仗殷鉴不远,大金的铁骑再厉害,也飞不过大海;即便是飞过大海又能那如何? 送黄金、送人参、送貂皮?鳌拜在信中说了,潘浒收下了礼单,却没有任何表示,就像是收了一堆不值钱的破烂。 皇太极想起范文程方才那句“区区一人,如何能挽回一国之运势”。他知道范文程是在安抚他,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大金国的命门在哪里。人少。经不起折腾。死一个少一个。而潘浒的火器,偏偏是让人口减少最快的办法。 思及此处,洪台吉兴奋之余,想要得到却得不到的忧愁之感更为浓重,令他欲罢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风吹过沈阳城的瓦檐,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远处,几盏灯笼在夜色中飘摇,微弱的光亮照不出多远就被黑暗吞噬了。 他攥紧了手中的信纸,指节发白。信纸边缘褶皱不堪,像是他纠结的内心。 第338章 舰队 海东晴空蔚蓝,万里无云。 风徐徐,涛阵阵,海鸟声声,在碧波之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金鳞,随着波浪起伏明灭,晃得人睁不开眼。 “呜——” 低沉的呼啸声如同海神坐骑的咆哮,震得鱼鸟纷纷躲得远远的,就连风似乎都开始慢了下来。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某个庞然大物在宣告自己的存在。 一支在这个时代不应有的庞大舰队,在无垠碧波中劈风斩浪、匀速前行。 舰队为首的是一艘高大雄伟的艨艟巨舰。高耸入云的桅杆上,巨大的蓝底烫金日月大旗迎风烈烈,金色的日月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挂在天边的第二对日月。巨舰舰艏两侧涂有偌大的“定远号”以及“零零壹”字样,笔画深峻,填了金粉,隔着老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正是潘老爷为北洋舰队兑换的最新一级主力舰——“定远”级快速铁甲舰的首艘舰。 “定远”级以“加里波第”级装甲巡洋舰为蓝本,由“星河”在结构布局、武备、动力等方面进行了全面优化。首艘舰“定远”号全长四十丈有余,宽六丈,吃水两丈余,正常排水量八千吨。这样的数字放在这个时代,足以让任何见过它的人目瞪口呆。 首艘舰“定远”号全长125米,宽19米,吃水6.9米,正常排水量为8000吨,最大排水量为8500吨,配备有2座改良型三胀蒸汽机和 24台高压燃煤锅炉,双轴双桨推进,正常输出功率1.5万马力,航速21节,10节航速时续航里程最大可达7000海里。 主炮为两座双联装254毫米L/40炮,沿中轴线布置,艏艉甲板各有一座。副炮统一为12门150毫米L/40炮,左右舷各6门,采用半包围式炮塔,耳台布置。主副炮均配备有半自动装(扬)弹机,大大提升战斗射速。 速射炮为10门88毫米L/30炮和6门57毫米L/30炮,均配有钢制炮盾。 水线带和指挥塔的装甲厚度皆为80到150毫米,炮塔正面和炮盾的装甲厚度均为100毫米,内部穹甲为60毫米,平甲板装甲厚度为30到80毫米。 这样的动力、火力和防护,放在这个时代,堪称天下无敌。“星河”还在适航性和舰员舒适性等方面,对战舰做了优化改进。 当然,这艘巨舰的价格也极为昂贵,连同核心舰员在内,花费了潘老爷20万个能量点(合2吨99.9%纯度黄金)。 深灰色的钢甲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像是某种深海巨兽的脊背。船身线条流畅,从舰艏到舰艉呈现出一种充满力量感的弧度,即便静静地航行在海面上,也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紧紧跟随在“定远”舰后面的,是致远级中吨位最大的“经远”和“来远”二舰。它们的体量比“定远”小了一圈,但在海上依然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巨物。一旦发生战斗,“定远”将与“经远”、“来远”二舰组成本阵,三舰呈品字形排列,彼此掩护、互为犄角。 再往后是十五艘“长运”多用途运输船和五艘“宏运”级运煤货船组成的后勤辎重船队。船队排成两列纵队,部分船只除了满载燃煤、弹药、食品、药品、淡水等各类物资,吃水线压得很低,像一排负重前行的骆驼。部分船只船舱里载运着来自秦、晋、豫三省的近万流民,他们将被送达东平。 稍远处是“致远”、“靖远”等四艘致远级穹甲巡洋舰,它们体型修长,桅杆上的旗帜迎风猎猎,炮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新增的六艘“超勇”级巡洋舰在本队前方大约五到六海里处,如同搜寻猎物的大丹犬一般,前出扫除可能的威胁。它们的身影在海天之际若隐若现,桅杆上的了望哨一刻不停地在海面上搜索。 为了进一步增强北洋舰队的实力,潘老爷便兑换了这一型四千吨级穹甲巡洋舰。其排水量比致远级小了一千吨,动力系统同样回归——两座改良型三胀式蒸汽机和十六座高压水管锅炉,双轴双桨驱动,爆发力比不上致远级的燃煤正汽轮机加高压水管锅炉组合,但最大航速也能达到21到22节,10节经济航速时最大续航里程可达5500海里。 同时,“超勇”级的火力也颇为强悍。主炮是两座双联装150毫米L/40舰炮,艏艉甲板各一座。副炮为10门单管105毫米L/40速射炮,左右舷各5门,均配备半包围式炮塔。此外还有8门88毫米L/30速射炮和6门47毫米速射炮,以及4门14.7毫米手动多管机枪。换而言之,这是一型集防护、机动性和速射火力于一身的“火力刺猬”。 “定远”舰的舰桥平台上,潘老爷举着望远镜四下眺望。 海风从舰桥掠过,吹得他衣角翻飞。他穿着一身深蓝色戎装,肩章上的银星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金光。雪茄叼在嘴角,烟雾很快被海风吹散,化为无形。 随着脚下这艘排水量近万吨的巨舰入列,潘老爷筹谋已久的“北洋舰队”终于初步成型了。这些年,他为了打造起一支强大的“北洋舰队”,进而实现他心中萦绕已久那个纯粹的梦想——“汉旗所至,皆为汉土”,先后投入了超过八十万两黄金及上百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若是让朝中那些为几万两军饷吵得面红耳赤的大人们知道,怕是要惊掉下巴。 此次也是“北洋舰队”首次成建制出航。其一,潘老爷要到棒子国、倭国走一遭——特别是他再也无法忍受佐渡金山、石见银山不在自己掌控之中。 其二,全部为“扬威”级巡洋舰的分舰队,护送一支运输船队前往东平。这些“扬威”级将全部加入南洋舰队序列,进一步充实南洋舰队的实力。 潘浒举着望远镜转了半圈,扫过身后那支绵延数海里的庞大舰队,嘴角微微上扬。 为了这一天,他等了好几年。 “嘟嘟嘟……” 忽而,一阵刺耳的警报声鸣响,尖锐的声音划破海空,在每一艘船的甲板上回荡。 潘浒放下望远镜,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舰桥里的值班军官已经拿起传声筒,与桅杆上的了望哨通话。几息之后,他转头报告:“老爷,前方发现不明船队,距离约八海里,正在向我方航向靠近。” 潘浒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警报声意味着前方出现身份不明的船队,按照舰队交战守则,所有船只进入二级战备状态。 “定远”舰携“经远”和“来远”二舰开始提速,三艘巨舰的烟囱里冒出更浓的黑烟,锅炉的压力在升高,螺旋桨的转速加快,船身在海面上劈开更大的浪花。“致远”等四艘巡洋舰收缩阵型,向后勤辎重编队靠拢,将二十二艘运输船只拱卫在中央,像是一群牧羊犬护着羊群。 “超勇”、“超武”、“超威”三舰加速前冲,舰艏劈开碧波,白色的浪花向两侧翻涌,几乎要漫上甲板。它们以二十三四节的速度向前冲刺,很快与主力舰队拉开了距离。“超烈”、“超龙”、“超虎”三舰组成第二梯队,紧随其后,保持警戒。 潘浒重新举起望远镜,注视着前方的海天线。 那里,几个模糊的黑点正在渐渐变大。 与此同时,在数海里之外的洋面上,一支风帆船队正借助风势向北疾行。 为首的是一艘拥有双层炮甲板的西洋盖伦战船,船身漆成深褐色,两舷各有十数个炮窗,黑洞洞的炮口从窗口伸出,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上层甲板也安装着十几门六磅及十二磅炮,炮手们站在炮位旁,随时准备战斗。数十米高的桅杆顶端悬挂着一面大旗,海风将旗面吹得猎猎作响,旗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郑”字,蓝底金字,笔画遒劲。 紧随其后的是四条吨位都不下三四千料的大福船。这些福船船身高大,艏艉翘起,船艉楼建有高高的望台。每艘船上都站满了人,有拿着刀枪的护船家丁,有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水手,有穿着短褐的杂役。 能挂“郑”字旗、且拥有西洋夹板大炮船的,很显然便是纵横四海的郑家。 盖伦船的船楼上,郑芝虎举着单筒望远镜,不停地观察四周。 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脸膛黝黑,颧骨高耸,一双虎目炯炯有神。身上穿着一件酱紫色的漳绒道袍,腰间束着一条嵌玉的皮带,脚下蹬着一双粉底皂靴,看上去像是个富家员外。可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从袖口露出的刀疤,却出卖了他的真实身份。 不知为何,离登州越近,他心中莫名的忐忑不安的感觉便越发强烈,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会发生一般。 他放下望远镜,在船楼上踱了几步,又举起来看了看。海面上风平浪静,除了自己的船队,什么都看不见。可那股不安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当、当、当……” 一阵急切的敲铃声从桅杆上的望斗传来,铃声急促而尖锐,打破了船队的沉寂与安谧。 了望哨在喊什么,海风太大,听不清楚,但郑芝虎已经看到了。 前方的海天线上,出现了几个灰黑色的影子。那些影子在海面上起伏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艘,是一群。 就这么来了? 郑芝虎禁不住心中一沉。他抓起望远镜,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相向而行的两支船队,很快就进入了肉眼可及的范围。 在潘老爷看来,不过是一支风帆船队,不足为道。他的望远镜里,那些盖伦船和福船就像是几个在巨兽足边爬行的甲虫,不值得多看一眼。舰队甚至连警备级别都没有提升,只是让前出的“超勇”级巡洋舰去处理。 可在郑芝虎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举目所见,皆是体态雄伟、巨硕如史前巨兽一般的巍峨巨舰。那些铁灰色的船身像是从深海中浮起的海神坐骑,高耸的桅杆上飘着巨大的蓝色旗帜。每一艘都比他的盖伦船大出数倍,尤其是舰队中央那艘庞然大物——它几乎像是一座漂在海面上的城池,船身上的炮塔黑洞洞地指向天空,每一门炮的口径都比他船上最大的火炮还要粗。 他觉着自己仿佛是闯进了远古巨兽群落之中,己方几艘原本还令人沾沾自喜的战船,此刻恍若巨兽足下的蝼蚁,稍有不慎,便会成为巨兽足底的殉道者。 不止是郑芝虎,风帆船上的绝大部分人——无论是头领头目,还是普通的船员水手,都陷入了难以自拔的震惊之中。 盖伦船上,一个站在船舷边的小厮两眼发直,嘴巴张着,下巴几乎要掉下来。他手里的缆绳滑落在地,他浑然不觉。一个老水手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嘴里喃喃念着妈祖的名号,额头上磕出了血。几个年轻气盛的家丁原本握着刀枪,此刻刀尖都在发抖,铁器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福船那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胆小的水手一边凄厉尖叫着,一边发了疯似的跃出船舷,跳入了海中。他在水里扑腾着,拼命往远离舰队的方向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摆脱令人窒息的惊恐与压迫。 “把他捞上来!”郑芝虎低吼了一声。 他的声音还算镇定,可他自己知道,他握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发抖。 远处,那些巨舰已经放慢了速度,但依然在逼近。它们投下的阴影在海面上延伸,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将郑家船队笼罩在其中。 忽然,一艘体型较小的铁甲船从舰队中脱离出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这边驶来。那船没有帆,没有桨,却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船尾吐着滚滚黑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那是什么东西?”有人惊叫。 没有人回答。 快船越来越近,激起的波涛冲击着盖伦船的船身,数十万斤重的夹板船在海浪中起伏摇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来搡去。 快船开始减速,缓缓靠近。厚实坚固的钢铁船壳敦实地撞上了盖伦船一尺多厚的木制船壳,“咚”的一声响,沉闷而有力,震得郑芝虎脚下的甲板都在颤抖。木屑溅落,盖伦船被撞得向一侧倾斜了一下,又缓缓回正。 快铁船的船舱中钻出几名军士。皆头戴黑色铁盔,身着黑色军服,手中擎着奇怪但格外轻便精巧的火铳。他们个个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一般在郑家船队上扫来扫去。其中一人的手搭在腰间的手枪套上,拇指扣着枪套的搭扣,随时准备拔枪。 他们顺着绳梯爬上了夹板船。动作麻利,丝毫不受船身摇晃的影响,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刚一站稳,为首的军官便朗声道:“请问,谁是船队领头之人?我家老爷有请上船一叙。” 郑芝虎推开随从的阻拦,走上前去。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抱拳拱手,声音尽量平稳:“这位官长,敢问贵部是何处水师?” 军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公事公办地回答:“吾等为大明海军北洋舰队。” 大明二字,让郑芝虎稍稍放下心来——至少不是海盗,不是倭寇,也不是西夷。是大明的官军,那就好办一些,大致没有性命之忧。 只是“大明海军北洋舰队”这个军号又让他大为错愕——大明朝何时有了这样一支怪里怪气的水师?他纵横海上多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 天津或是登州? 可这两处不过是些破旧不堪的船只,何时有了这样一支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讨价还价。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他懂得什么时候该低头。 “在下郑芝虎,正是这支船队的领头之人。”他又拱了拱手,“既然贵上相请,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军官点了点头:“请随我来。” 郑芝虎回头对身后的随从吩咐了几句,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就只身一人登上了那艘快铁船。船上的几名军士让出一条路,引着他往船舱里走。 快船的甲板是铁的,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木头的弹性。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周围那些黑黝黝的炮管和天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不多久,快铁船腾腾地吐着黑烟,呜呜作响,轻快地调转船头,向远处驶去。 船速越来越快,船身在海面上剧烈地颠簸,可郑芝虎发现自己居然站得很稳——这铁船虽然快,却比他的盖伦船稳当得多,几乎没有左右摇晃的感觉,只是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他回头望去,自家船队已经离得很远了。站在舰桥平台上,凭着肉眼,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几个大小不一的黑点,在海天之际若隐若现。他又看了看脚下这艘铁船,船壳是铁的,甲板是铁的,似乎连船舱的隔板都是铁的。这东西若是在战场上冲撞,什么船能扛得住? 在海风拂起的浪涛中行驶了约莫数里,快船开始减速,缓缓向那艘巍峨的巨舰靠拢。 郑芝虎抬起头。 巨舰的船身像一堵高墙,灰黑色的铁壁矗立在海面上,遮住了半边天空。船身上的铆钉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军人的纽扣。炮塔上的巨炮指向天空,炮管粗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脑袋。舰桥高耸在甲板上方,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他站在快船的甲板上,仰头望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一只站在城墙根下的蚂蚁。 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对于这些用铁制成、无需风帆船桨便疾驰如飞的怪船,郑芝虎其实并不是头一次听说。 早些时候,各处就接踵禀报说,曾见过一种怪船,船身似以铁所制,无帆无桨,却疾驰如飞。甚至下面有人上报说,东番岛北部西夷被官军歼灭,官军在岛北部筑城建港,港内有大小铁船约十多艘,在海上航行时,无需风帆船桨,航速极快,且船上有巨炮,炮声如雷,所发射炮弹类似西夷爆炸弹,但威力百倍于西夷,中者粉身碎骨。 对此,无论是他,还是他兄长一官,都没太当做一回事。走海路的人,什么稀奇古怪的传言没听过?海市蜃楼、海怪、幽灵船……十个里有九个是夸大其词。直到前几个月,他们得到消息,东番岛南部的红毛夷被朝廷大军歼灭了,这才开始重视起来。饶是如此,他们也都不大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用铁建造且航行时不用风帆船桨的怪船。 今天所见,他方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种闻所未闻但强大无比的铁甲战船,属于登州参将潘浒。能拥有如此战船的人,其实力之雄厚,怕是无法预料。 然而,可笑的是,在他动身北上之前,大家伙还在商议,务必要让这位潘参将见识一番郑家强大的船队,好让他打消掺和对倭国海贸的念头。那时候他们以为,郑家船队纵横东海、南洋,无有敌手,一个小小的登州参将,凭什么跟他们抢海上的买卖? 现在想来,郑家如坐井观天之蛙,妄图撼动大树之蚍蜉,真有些自不量力了。 “呜呜呜——” 不远处,一艘体型巨大的铁甲战船仿佛远古巨兽,冲入视野,徐徐前行。沉闷而震撼人心的呼啸直冲天际,那声音像是从海底涌上来的,震得人胸膛发闷。 快船缓缓靠了上去。 绳梯从巨舰的舷侧垂下来,晃晃悠悠。一名军士先爬了上去,示范了一下动作,然后示意郑芝虎跟上。 郑芝虎吐了口气,抓住绳梯,往上爬。 他身手矫健,几下就攀上了巨舰的甲板。当他翻过舷墙,双脚踩在那钢铁甲板上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甲板是铁的,锃亮,干净得几乎能照见人影。远处,几门巨炮蹲在炮塔里,炮管粗长,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远方。穿着黑色军服的士兵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腰杆笔直,目不斜视,像是钉在甲板上的钉子。 一个穿着深蓝色戎装的男人站在舰桥下方,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正含笑看着他。 郑芝虎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抱拳行礼:“在下郑芝虎,见过将军。” 那男人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雾,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让郑芝虎心里发凉的话: “郑家的船队,某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海风呜咽,从巨舰的桅杆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第339章 会面,吕宋先遣兵团 快铁船减速,慢慢地靠上前去,最终靠停在巨舰身畔。那艘巍峨的铁甲巨舰的船身像一堵高墙矗立在海面上,灰黑色的铁壁从高处直垂下来,几乎擦着快船的桅杆。快船依偎在巨舰旁边,仿若依偎在母鲸身边的幼鲸一般。海浪拍打着铁壁,溅起的浪花洒在快船甲板上,咸腥的水雾扑面而来。 巨舰上放下绳梯,粗大的麻绳编织成网,中间横着铁质踏板,随着船身的起伏晃晃悠悠。一名军士率先爬了上去,动作娴熟,三两步就翻过了舷墙。郑芝虎仿效那军士,双手抓住绳梯,脚踩横档,一步一步往上攀。他常年攀爬桅杆,臂力极强,可这绳梯的铁链硌手,比麻绳难抓得多,爬到一半时手掌已经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加快了速度,几下就攀到了舷边。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稳稳地扣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拉了上去。 他的脚踩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触感硬邦邦的,没有木质甲板那种微微的弹性,更像是踩在铁锭上的那种冰冷的刚硬。 一名军士引着他走进一间舱室。四壁都是铁板,涂着灰黑色的漆,头顶一盏玻璃罩油灯,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动,光线昏暗。角落里摆着一张铁桌,桌面上放着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一个军士拿着一根铁板走过来,那铁板前端有个圆盘,手柄上连着一根细线,通到墙边一个盒子里。军士面无表情地说:“请张开双臂。” 郑芝虎照做了。那军士拿着铁板绕着他,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滑动一番。铁板偶尔发出“嘀嘀”的声响,军士便停下来,从他身上搜出金属物件。先是手指上那枚金戒指被撸了下来,放在桌上的盘子里;然后腰间那柄尺长手刀被解下,连同刀鞘一起登记在册;连衣襟上的铜扣子都被铁板探了出来,军士用指头按了按,确认是扣子,才没有拆下。 郑芝虎心里不悦,但面上不敢流露。在别人的地盘上,就得守别人的规矩。他在海上跑了半辈子,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检查完毕后,一队军士押送着他向船艏的方向走去。他面无表情,步伐沉稳,却在暗中观察这些军士。 他们头戴黑色的钢盔,盔型紧凑,护耳处有卷边,下巴的帽带勒得紧紧的。身着黑色右衽曳撒,布料挺括,没有一丝皱褶,腰腹间佩挂着长条形的袋子,鼓鼓囊囊,不知装的是什么。脚蹬黑色皮靴,靴面锃亮,能照见人影。人手一支奇形怪状的火铳,那火铳比寻常鸟铳短了一大截,铳管下面插着一只弧形铁匣,不知内中玄妙。他看了半天,也猜不出那铁匣的用处,只觉得这东西定然不简单——不明觉厉。 更让他心惊的不是武器,而是人。这些军士步伐整齐,靴子踩在钢铁甲板上发出统一的“咚、咚”声,像是一个人踩出来的。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甚至连眼神都不乱瞟。他走过他们身边时,那些人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这种纪律性,他在西夷的精锐部队身上都不曾见过,更不用说郑家那些散漫惯了的水手了。 穿过几道水密门,沿着舷梯向上,视野豁然开朗。他来到了“定远”舰的艏甲板。 前方是辽阔的大海,海天一线处白云低垂。主炮塔的两座双联装巨炮指向远方,炮管粗长,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一个青年武官负手而立,背对着他,身边站着几个军官和警卫。海风吹动那人的衣角,深蓝色戎装,肩章上的银星在光线下微微闪烁。 那人转过身来。 面目寻常,甚至有些和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可郑芝虎一看,虽然不认识,却莫名觉得腿软,心里老是想要跪下。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在海上见过无数大风大浪,面对荷兰人的舰炮都不曾腿软,跟着兄长一官纵横四海时从不低头。可眼前这个人,笑容和煦,眼神却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不是故意摆出威严,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掌控一切的气场。 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海风。 “某潘浒,忝为知副将事、登州参将,总督大明海军。敢问阁下是郑氏何人?” 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问一个路人的姓名。 郑芝虎心中一震——窝草!撞着正主了。他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什么海盗、西夷、官府的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位,是真正能决定郑家生死的人。 面上他不敢有丝毫失礼,连忙揖手,弯腰下去:“潘将军,在下郑芝虎,字曰蟠,奉命北上拜访将军。” 潘浒抚颌沉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问:“汝与飞黄先生有何关系?” 飞黄是兄长郑芝龙的字。郑芝虎忙道:“我等为兄弟,飞黄为吾兄长。” 潘浒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郑芝虎心里有无数疑问,却不敢贸然开口。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句话不说不行,不说他回去没法交代。 “敢问将军,此等铁甲巨舰,是要驶向何方?” 他问得小心翼翼,声音甚至有些发干。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事关郑家的生死存亡。以郑一官为首的郑氏,势力大不大?肯定大,三千多艘各式海船,莫说东亚海域,便是放到当下全世界,也名列前茅。从倭国到南洋,哪一处没有郑家的船?哪一处没有郑家的人?可这等规模惊人的力量,一旦面对眼前这些披着钢甲、擎着巨炮的铁甲战船,其实都是一个个不堪一击的笑话。 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盖伦船在这艘巨舰面前,就像一只木壳的核桃,而这艘巨舰的铁锤,随时可以把它砸得粉碎。更不用说还有十几艘同样的铁甲船——一支舰队。郑家那三千艘船,在它们面前不过是三千个靶子。 潘浒哈哈大笑,笑声在海风中传得很远,震得头顶的旗帜都抖了抖。笑了几声,他神情一凛,眯着眼,语调深沉地说:“某此行远征倭国,伐之不臣。”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郑芝虎心里。不是对着郑家来的——他稍稍松了口气。可远征倭国?就凭着这支舰队,倭国那些几十万石的大名,拿什么抵挡?幕府的闭关锁国,在铁甲巨炮面前不过是纸糊的墙。而郑家在倭国势力颇大,平户、长崎都有郑家的商馆和船队,这动静迟早要波及自己。 潘浒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郑芝虎脸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曰蟠先生,某深知郑氏在倭国势力颇大。为免意外,某建议郑氏应有所作为。” “有所作为”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郑芝虎听出了其中的分量。翻译一下就是:你们郑家在倭国有人有船,别到时候碍了我的事——最好是主动配合。怎么配合?不用问也知道,无非是提供情报、协助补给、不要添乱。若是不配合呢?他没有说,但郑芝虎不敢想。 他心里飞速盘算。拒绝?开玩笑,这些铁甲巨舰能把郑家船队碾成渣。答应?兄长那里未必愿意低头。可眼下刀架在脖子上,由不得他不低头。 他咬了咬牙,拱手道:“将军,但有吩咐,我等无有不从。” 这番话,可以说是郑芝虎代表郑氏向潘老爷缴械投降了。不是他想投降,是形势比人强。他低着头的瞬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郑家纵横海上这么多年,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用船炮逼到这种地步。 潘浒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身,面朝大海,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冷意。 “素闻西夷频频屠戮我大明在海外的商贾民众,尤以吕宋之欧罗巴伊比利亚人为甚。” 他转过头,看着郑芝虎,目光如刀。 “于万历三十一年,杀我于吕宋经商耕作之商民达数万有余,言说河水都被我明人的血染红了。” “不知郑氏有否听闻?” 这件事郑芝虎当然知道。万历三十一年,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屠杀华人,两万余人死于非命。那一年他还没有出生,但郑家的老一辈提起这事,牙齿咬得咯咯响。两万多人啊,两万多条命——河水被染红了,浮尸堵塞了河道,连西班牙人自己都觉得杀得太多了。 郑家虽然靠海贸起家,与西夷也有生意往来,但这种血海深仇,他不敢忘记,也不能忘记。他抱拳道:“实不相瞒,有所耳闻。此事乃我大明海外子民之痛,郑氏上下,未尝一日忘怀。” 他说得很诚恳——至少这一刻是诚恳的。 潘浒点了点头,负手而立,声音陡然拔高。 “某所率舰队为大明北洋舰队第一分舰队,各式钢甲战舰一十三艘,总吨位六万四千吨有余。”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郑芝虎消化的时间。 “按大明度量衡来算,大约有一万万一千万斤,合九十二万石有余。” 郑芝虎的瞳孔微微收缩——九十二万石?那是多少?他不敢想象。他的盖伦船不过四千余石。这艘巨舰一艘,就顶他几十条船。 “口径一百毫米及以上的大炮有一百六十多门,一次齐射,就能打出去一万五千斤爆炸弹或者穿甲弹。” 一百六十多门巨炮,一次齐射一万五千斤炮弹——郑芝虎的脸色白了一分。他的盖伦船挨上一发就得散架,便是整个郑家船队挨上一轮齐射,怕是大半船只都得沉进海里喂鱼。 潘浒转过身,面朝大海,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如此兴师动众,就是要让诸夷牢牢记住——” 他停顿了一瞬,海风呼啸,蓝色的日月大旗在头顶猎猎作响。然后他一字一顿: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尽诛。” 这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像是从他胸腔里、从他骨头里迸出来的。郑芝虎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震撼,有恐惧,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他在海上混了半辈子,跟西夷打过仗,跟海盗抢过地盘,跟官府打过交道,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用这种方式让他服气。不是靠银子,不是靠官职,不是靠嘴皮子,而是靠实力——那种碾压一切的实力。 他低下了头,不再看潘浒的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潘浒心里还有一个更深的谋划。那谋划没有告诉他,也不打算告诉他。 那便是从马尼拉至美洲阿卡普尔科城的“丝—银”贸易航线,又称“大帆船贸易”。那些排水量三百吨到两千吨的三桅大帆船,是西班牙人利用吕宋生产的柚木制成的。每年六月,大帆船载运着来自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南洋的香料,以及印度的高级棉布、宝石、珍珠等物,从马尼拉出发,一路向北至北纬四十五度至四十二度海域,顺北太平洋上的“黑潮”向东航行,最后抵达阿卡普尔科城。航程上万里,历时约六个月。回程则顺洋流直航,历时约三个月。 这条航线始于西历一五六五年,延续了整整二百五十年。两个多世纪间,从美洲运往马尼拉的白银高达四亿比索,其中约一半流入了中国。可这些白银大部分流进了私人的口袋,国家却没捞着多少好处。皇帝朱由检现在是个“穷鬼”,内帑空空,怕是连耗子去了都要掬一把泪。可闯王打进京师,一番“拷饷”,就得了几千万两银子。真是操蛋——这么多银子早拿出来,流民军怕得散伙,建奴也得把头夹在裤裆里拼不起消耗。 这还是京师一城一隅。江南那些因盐、海而发家致富的豪商,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晋商中的“八大蝗商”,个个家中都有无数银窖,所藏金银怕是连他们自己一时半会儿都说不清楚。富了豪商,穷了国家和百姓,可他们却为富不仁,视国家为谋取私利的工具,视百姓为草芥刍狗。 潘浒要改变这个局面。他要来一场“先破后立”的定规矩行动——搞海贸,得交关税;从事手工制造业,得交增值税。守规矩交税,那就是人在家产在阖家团圆,生意买卖照常做,甚至他潘老爷还能派兵派战船保驾护航。不守规矩不交税,甚至想要耍花招,最终必然是人没船没、全家冥聚。海贸这块大蛋糕,郑家吃独食已经够久了,今后该交回给大明朝了。他没有将郑家连根拔起的打算,但若是郑家不按他的剧本走,势必会有一战。 这些话,他自然不会告诉郑芝虎。时机未到。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平岛(原东番岛)南部重镇——南安城中,东琉总督府的大堂里,气氛肃穆。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吕宋地图,山川河流、港口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苏比克”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着一个粗重的箭头,指向马尼拉的方向。大堂里站着十几名军官,个个身着戎装,腰杆笔直,排成两列,目光齐刷刷地望着前方。 东琉总督龙国祥站在地图前,身形清癯,三绺长髯,一身原野灰色军装,肩章上的银星在灯下泛着光。他环视一周,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朗声宣读。 “老爷口谕:占吕宋之西夷,虐我大明黎庶,视若草芥。万历三十一年,屠戮马尼拉侨寓大明子民二万余众。国势纵暂未盛,国威绝不可轻辱!凡敢犯大明天威者,虽远必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每个军官都挺了挺胸膛。 “着令南洋舰队、东平营,并诸二线军旅、乡兵民壮,简选精锐劲旅,合编南征先遣军团,进据苏比克,以为南征后继大军进取之咽喉要垒。” 话音落下,大堂里没有嘈杂,只有军靴轻微挪动的声响。可那些军官的眼中都闪烁着光芒——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动手了。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手枪。 龙国祥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便抢着喊了出来。 “总督,末将愿为先锋,率部远征吕宋,攻占苏比克。” 宁绍青从队列中站出来,声音又急又亮,像是生怕别人抢了先。 其他两个旅长反应过来,顿时骂开了。“宁书生,你忒不地道,总督还没说完话,你就抢先开口。”一个师长上前一步,指着宁绍青的鼻子,脸涨得通红。另一个也不甘落后:“每次都是你抢,这次轮也该轮到我们了!” 宁绍青撇撇嘴,一脸不屑。他斜着眼睛看了看那两个师长,慢悠悠地说:“呵呵,动嘴抢不过,动手打不过,还说个鸡毛?” 这番话将那两个师长噎得直翻白眼,胸膛起伏不定,险些没气晕过去。一个指着宁绍青,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龙国祥嘴角抽了抽,瞪了宁绍青一眼,心里又气又笑。 这宁绍青原本是个读书人。生员功名,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一手小楷端端正正,知府衙门的师爷看了都夸。若没有建奴,他怕是要中举人、中进士,穿红袍、戴乌纱,做他的太平官。可建奴来了。崇祯二年,建奴入关,一路烧杀,他的家乡被洗劫一空。爹娘惨死,妻儿被掳,连三岁的女儿都没有放过。他因为在外访友才逃过一劫。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他活着就一个目的——杀光建奴,报仇雪恨。他辗转来到登州,投了潘浒。潘浒见过他,问过他有什么愿望。 他说:“杀建奴,为爹娘妻儿报仇。” 潘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好干,一旦对建奴展开大反攻,就将他调回北方战场。”这句话,宁绍青一直记着。 这两年,他彻底变了。对待敌人,真是各种手段层出不穷,阴险又凶狠。此前突袭鸡笼港斯班因人军营的计划就是他制定的,集中所有机关枪和步枪,对着木质为主的西夷营房集火攒射,毫不费力地解决了数以百计的西夷陆军。只是,后来负责清理战场的部队足足一个星期没吃肉,那些收拢尸首的西夷俘虏有的都被吓疯了。 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经常下手又黑又狠。平时实战操练,兄弟部队在他手底下没少吃亏。他的兵也跟他一样——狠、快、不按常理出牌。 “宁绍青!”龙国祥喝道。 宁绍青立马变了脸色。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谄媚,点头哈腰,像是在老母鸡面前点头的小鸡雏。 “唉,总督,有事您吩咐!” 仿佛刚才怼得同僚高血压快犯了的那人不是他一样。那两个师长看得目瞪口呆,气得直哼哼。 龙国祥嘴角抽了抽,心里感慨万千。这次打完吕宋,宁绍青怕是就得要调回北方去了。他有些不舍,但也知道留不住他。潘老爷承诺过的事,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他摆摆手,止住了众人的吵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苏比克湾的位置。 “以你部第三十一师为核心,加强机炮、工兵、医护等支援单位,组建吕宋先遣兵团,由你任总指挥。” 他转过身,看着宁绍青,目光严肃。 宁绍青赶紧“啪”的一声立正敬礼,脚后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动作干脆利落。他大声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说罢,他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大堂里回荡,震得墙上的地图都抖了抖。其他两位师长气得直瞪眼,这货看了反而笑得更夸张,还故意朝他们挤了挤眼睛。 “东平营”率先全面推行新军制,改为军、师、团、连、排、班五级。保留“东平营”官面称号,实为“第三军团”,又称“东平军团”。下辖第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师。每个师辖两个步枪团、一个两连制炮营、一个机关枪营、一个工兵营、一个后勤辎重营。每个团辖九个步枪连和一个机炮连。纸面上每个师应有五千二百到五千五百人,配备重炮四门、七五野战炮四门、七零步兵炮八门、六零迫击炮八门、手动多管机枪二十挺、步枪三千八百支、手枪约一千支、骡马二百到三百匹。可实际上,整个军团总员额堪堪达到万人,火炮迫击炮以及机关枪缺额极大。能打仗的不过一半,剩下都是刚补进来的新兵,训练还没跟上。 但是去打吕宋,够了。 先遣兵团成立的同时,南洋舰队抽调精干力量组成“吕宋分舰队”,承担输送、护航、掩护登陆以及海优作战等任务。多艘战舰已在东平岛港口生火待发,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 待到先遣兵团夺取苏比克湾并扎稳根基之后,后续支援力量、移民将在第一时间抵达。按照军团参谋部的估计,最多十个月时间,将在苏比克湾构成稳固基地,作战兵力五千到八千人,移民三万到五万人——均为青壮。届时,全面收复吕宋的第二阶段作战任务将会适时展开。 宁绍青走出总督府大门时,南安城的海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咸腥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种让他兴奋的味道。 他要去吕宋了。不是为了银子,不是为了官位,而是因为老爷说过——“好好干,一旦对建奴展开大反攻,就调你回北方。”吕宋只是跳板,南征只是练手。他真正的目标,在北方,在白山黑水之间,在那些杀了他的爹娘、掳了他的妻儿的人身上。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 “定远”号的舰桥上,潘浒负手而立,目光投向东南方向。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翻飞,可他的身子纹丝不动,像钉在甲板上一样。 身后,郑芝虎垂手而立,神情复杂。他偷偷抬头看了看潘浒的背影,又赶紧低下头。这个人的背影不算宽厚,甚至有些单薄,可不知道为什么,往那里一站,就让人生出一种不可逾越的感觉。 潘浒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曰蟠先生,回去告诉飞黄先生,郑家的船队,某很期待。” 郑芝虎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是,在下一定转达。” 潘浒没有再说话。他微微抬起下巴,望向远方。 天海相接之处,白云低垂,几只海鸟在浪尖上翻飞。 第340章 威吓 送走郑氏船队后,潘老爷亲率的“东征舰队”以十节航速向东航行一日,便出现在了高丽国江华湾海面之上。 秋日的海面波光粼粼,阳光碎成万千金鳞,随着波浪起伏明灭。“定远”号的舰桥上,潘浒举着望远镜四下眺望。远处,一抹灰绿色的轮廓浮现在海天之际——那是江华岛。 江华岛面积约四百多平方公里,东面为江华海峡。这道海峡十分狭窄,古称“盐河”,水文条件复杂,潮水落差大,多暗礁,故而让这座大岛成为历代高丽王室躲避入侵或兵变的宝地。 三年前,”我大金“的“天聪汗”洪台吉派阿敏、岳讬、济尔哈朗等率领数万大军杀入高丽。尽管济尔哈朗所部在铁山堡蒙受重创,但阿敏率领的主力却一路势如破竹,吓得高丽王李倧与群臣逃往江华岛。后来,“我大金”与高丽国达成和议后退兵,两国成为兄弟之国,高丽国向后金开市并缴纳岁币。 此战之后,高丽李氏王朝升江华都护府为江华留守府,升府使为留守,作为王朝的陪都之一。李淏、李焞等几任高丽国王先后在此建立行宫,修建长宁殿、万宁殿、鼎足山城史库、外奎章阁等设施。 江华岛背靠江华湾,距国都汉城约百里,由此可进入汉江,沿江东进,直达汉城。其南部可直抵仁川都护府——高丽王国的重要港口之一。控制了江华岛,就等于掐住了汉城的咽喉。 高丽国王显然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一支强大的舰队泛海而来,将粗大且长的炮管子对准了他的菊花。 上面的人没想到,身为江华留守的朴太顺更是从未有过这样的意识。 留守府位于江华岛东岸,一座青砖灰瓦的高丽式府邸,前临码头,后靠山丘。府内正堂铺着来自大明的红木地板,墙上挂着高丽山水画,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朴太顺正盘腿坐在席上,眯着眼品茶,悠然惬意。 “大监!大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伴随着惊慌的呼喊。 朴太顺面色不虞,放下茶盏,语调不善地问:“何事?” 一名下属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堂,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大监,海上……海上来了一支船队!十余艘巨舰,似有靠近汉江口的迹象。” “什么?”朴太顺霍然惊立,不慎间带到了桌上的茶具。茶盏倾倒,茶水泼了出来。好在铺在地上的是正宗的波斯地毯,吸水极快,否则这些来自大明官窑的昂贵瓷器怕是难以保全。 他忙问:“可看清对方旗号?” 下属面色为难,支支吾吾。 朴太顺喝道:“有什么实情,还不速速报来!” 下属拱手道:“大监,那些巨舰上悬挂着日月旗……且大炮都对准了江华郡!” “啊——”朴太顺禁不住惊呼,双腿一软,又猛地坐回到了来自大明的红木椅上。 椅上铺着厚厚的锦垫,可这一下坐得太猛,他的尾椎骨撞在硬木上,疼得直咧嘴,可他根本没心思管这个。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日月旗。 日月旗是大明的旗帜。 高丽国与建奴之间是什么关系,下面泥腿子不清楚,可上面这些贵老爷们都是一清二楚。建奴与大明是生死之敌,高丽国是大明的藩属,却与宗主国的死敌议和,称兄道弟,换而言之,高丽等同背主欺君。按照大明律例,藩属背主,大明随时都可发大军伐高丽,追究高丽王李倧不臣之罪。 原本,高丽国君臣都心存侥幸,以为大明自身难保,没有余力顾及这件事。建奴年年入关劫掠,流寇在西北闹得翻天,崇祯皇帝连军饷都发不出来,哪还有闲心管高丽?可没想到,大明却真的发大兵讨伐不臣。 朴太顺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子擦了擦,手抖得厉害。 “速速备轿,”他挣扎着站起身,声音发颤,“本官要去拜见上国将军。” 半个时辰过后,轿子刚刚落在码头上,朴太顺就钻出轿来。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海面。 然后他愣住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十余艘铁甲巨舰,皆是体态巍峨,比他见过的任何船只都要庞大。那船身不是木头,是铁的,灰黑色的铁壁在阳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无帆无桨,船舯部竖立着两根或四根粗大的管子,管子腾腾地吐着黑烟,在碧蓝的海天之间拖出一道道灰色的烟尾。前后皆有数根粗大且长的铁管,齐齐地指了过来——指向江华岛,指向码头,指向他。 附近的商船、渔船就如同遭遇虎鲸的鱼群一般,纷纷四散逃命。船夫们拼命摇橹,有人跳进水里,有人跪在船头朝着巨舰的方向磕头。 朴太顺双腿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幸好站在一旁的下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可那人自己也吓得脸色煞白,手劲大得离谱,掐得朴太顺的胳膊生疼。 “大监,你看——” 下属伸手指向海面。朴太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巨舰与码头之间的海面上,数条小一些的快船正腾腾冒着黑烟,“呜呜”地向码头这边疾驰而来。那些快船的速度极快,比任何帆船都要快上数倍,船头劈开碧波,白色的浪花向两侧翻涌,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锐利的尾迹。 桅杆上,偌大的蓝底日月旗迎风猎猎,金色的日月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没多久,几条蒸汽快船靠上了码头。船帮撞在码头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声。近百名明军鱼贯而出,迅速在码头上散开,分成若干队冲向码头各处要害。他们的动作快得像演练了千百遍,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声多余的喊叫。 朴太顺定睛看去。这些明军人人头戴黑色的铁盔,盔型紧凑,护耳处有卷边,帽带勒得紧紧的。身着黑色的交领右衽曳撒式军衣,布料挺括,腰腹间佩挂着长条形的袋子。脚蹬黑色皮靴,靴面锃亮,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咚、咚”声。 有些明军端着精巧的火铳,铳口装着闪着寒光的尖锐铳刺。有些明军手持短小且形状奇怪的火铳,火铳的下方连接着弧形铁匣,不知内中玄妙。他们分工明确,有人登上了码头两旁的制高点,有人封锁了通往城内的道路,有人在海堤上架起了奇怪的武器——三脚架上搁着一根粗管,管口对着码头的方向。 朴太顺见状,当即冷汗就下来了。 他虽然是文官,可在高丽为官多年,见过倭寇的火绳枪,见过建奴的弓箭,也见过大明官兵的鸟铳。可眼前这些明军手中的火器,他从未见过——那精巧的程度,那冷硬的质感,那士兵们操持时毫不迟疑的利落,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些东西,要人命很快。 恰在这时,一名明军军官带着几名警卫员走上了码头。那军官中等身材,面孔黝黑,眼神锐利。他的军装与普通士兵略有不同,肩章上有一道银杠,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枪柄露在外面,磨得发亮。 朴太顺连忙上前,拱手行礼,毕恭毕敬地说:“敢问上官有何贵干?” 他的汉语说得不算好,但勉强能听明白。高丽上层官员大多懂汉语,这是几百年来作为大明藩属留下的规矩。 那军官站定,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眼,然后开口,声音洪亮,一字一顿。他说的是汉话,字正腔圆。 “某奉大明知副将事、登州参将,兼都督登莱团练潘将军之令,告知高丽国。” 朴太顺一听,便知此番来的应是大明登州营,为首的是一个三品武将。三品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人家背后是那十几艘铁甲巨舰。一想到那些巨舰上的大炮,还有可能会出现的讨逆大军,他再也忍不住了,登时“咕咚”一声,双膝着地跪在了地上。 青石板硌得膝盖生疼,他也顾不上。跪着总比站着安全——至少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这时,那军官大声道:“某大明潘浒,悉知高丽竟与建奴媾和,称兄道弟。然自太祖以来,高丽即为我大明藩属,故率大兵前来,问一问高丽李氏,何以敢勾连建奴,何以敢悖逆不臣?一日内不见答复,必叫尔等皆成齑粉。”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如刀。 “勿谓言之不预。” 话音刚落,“轰轰轰——” 海面上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犹如天神现身一般,电闪雷鸣。 原来,为了给高丽棒子最为直观的威慑,潘老爷下令前出的巡洋舰来了一轮齐射。六艘“超勇”级巡洋舰的侧舷火炮同时开火,数十发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砸在江华岛北侧一处无人海滩上。 远处,一团团黑红色的火球从地面上升腾而起,硝烟弥漫,沙石飞溅。即便隔着好几里地,那爆炸的声响依然震得人胸口发闷,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啊呀——” 朴太顺顿时软倒在地,胯间一阵湿热。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后的下属们也吓得趴了一地,有人抱着头瑟瑟发抖,有人嘴里喃喃念着祖宗保佑。 明国人的大炮打放起来,简直就是天崩地裂。 当天下午,高丽王李倧就在汉城的昌德宫收到了朴太顺派人送来的八百里快报。 昌德宫是高丽王朝的离宫,殿宇巍峨,庭院深深。李倧正坐在仁政殿后的观景台上,悠闲地观着池中的锦鲤。秋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锦鲤在荷叶间游弋,红白相间,煞是好看。他手里捏着一把来自大明的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题着唐诗,正是他在“丁卯胡乱”之后难得的安闲时光。 这几年,日子还算太平。建奴虽然逼迫高丽称弟纳币,但也没有进一步为难。大明自顾不暇,也无心来管他。他觉得,这日子大约就这么过下去了——夹在两个大国之间,苟且偷安,总比亡国强。 “大王!大王!大事不好!”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木匣,声音又尖又细,划破了观景台的宁静。 李倧眉头一皱,接过木匣,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公文。 他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大明上国已悉知我国与金国议成兄弟之盟,发大兵巨舰前来问罪,领兵者为……遣人告知吾王,一日内必予以答复,否则灭我朝食……” 仅仅这一句话,就让李倧冷汗淋漓。前一秒悠闲观景赏鱼的雅兴,犹如烈日下的冰雪一般顿时消融一空。他的身体哆嗦着,甚至双腿绵软无力,一屁股坐在了软凳上。 软凳上铺着锦垫,可他坐得太急,差点滑下去。内侍连忙上前扶住,却被他一把推开。 “朴留守还说,”内侍小心翼翼地补充,“明军有铁甲巨舰十余艘,大炮百余门,一炮下去,方圆十数丈化为齑粉……” 李倧没有听完。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飞。 与大金议和,是他亲自拍板的决定。那时候建奴兵临城下,汉城震动,朝臣们争论了三天三夜,最后他说:议和。活着总比死了强。可现在,大明来算账了。 他能怎么办?跟大明打?高丽那几条破船,那几千老弱残兵,怎么跟人家的铁甲巨舰打?不跟大明打,那就得跟建奴翻脸。建奴虽然退了兵,可人家随时可以再来。阿敏那个屠夫,上一次就差点把汉城掀了。再打一次,高丽还能不能存在都是问题。 李倧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了。 “传,传领议政,传左右议政,传六曹判书——”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又尖又哑,“快!” 与此同时,潘老爷的北洋舰队分出一支分舰队,在进入仁川外海之后,分出多支小分队,分别登上信岛、永宗岛、长峰岛等多座海岛,在岛上立碑。 碑是青石凿成的,一人多高,正面刻着四个大字:“大明国土”。背面刻着小字:“此岛属大明国土,敢有犯境者必诛之。” 士兵们扛着石碑,在海岛的最高处挖坑、埋碑、夯土。有人端着枪警戒,有人用相机拍照——潘老爷说,这叫“存证”。 主持立碑的是一名少校营长,姓赵,辽东人。他站在永宗岛的最高处,看着那面蓝底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飘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翻看旧籍,这座岛在数百年前本就是我大明的疆土。后来高丽人占了去,朝廷稀里糊涂就认了。今日重新立碑,也算是正本清源了。 除了立碑,还在永宗岛上派驻部队,构筑基地设施和海防工防。士兵们从运输船上卸下水泥、钢筋、铁丝网,在海岬上修建炮台,安装大炮。 这么大的动静,很快为高丽国仁川都护府所察觉。 仁川都护姓朴,名正道,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做过几任守令,靠着祖上的荫庇爬到了这个位置。他先是派出水师战船前来查看——五艘板屋船,二十余艘挟船,气势汹汹地驶出了仁川港。 高丽水师虽然不强,但在朝鲜半岛也算是拿得出手的。板屋船长约二十丈,两侧有桨位数十,可载兵百余人。船上架着几门碗口铳,有模有样。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永宗岛,一艘“超勇”级快速巡洋舰便迎了上去。那铁甲船体型不大,可在高丽水师眼中已经是庞然巨物了。船上的一百五十毫米主炮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为首的那艘板屋船。 高丽水师将领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看了看那铁甲船上的巨炮,又看了看自己船上那几门碗口粗的小炮,沉默了足有十息。然后他下达了命令:“撤。” 五艘板屋船调转船头,以比来时快得多的速度,灰溜溜地驶回了仁川港。 金都护听完了水师将领的汇报,脸色阴沉得像锅底。他背着手在堂屋里踱了十几圈,终于停了下来。 “备船,本官亲自去。”他咬着牙说,“带礼物——牛,羊,米,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挑几个姿色上佳的处子,送到天朝将军的船上。” 随从目瞪口呆:“都护,这……” “闭嘴——”金正熙瞪了他一眼,“这是礼数。天朝上国,什么东西没见过?咱不送,人家也不会说话。送了,至少人家不会翻脸。” 翌日,清晨。 太阳跃出了地平线,阳光自东而来,扑向大地,所及之地铺满了金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碎金。海鸟在晨光中鸣叫,掠过浪尖,飞向远方。 然而,那金色的阳光照在汉江出海口之外,却照出了一幅让人肝胆俱裂的画面。 十三数艘巨舰排成一字横队,巨舰上蓝底烫金日月旗高高飘扬。旗舰“定远”居中,左右两侧是“经远”和“来远”,再两侧是四艘“致远”级,最外侧是六艘“超勇”级。十几艘战舰一字排开,绵延数里,像一道移动的钢铁长城。 数十门粗大且长的炮管高高扬起,指向阳光尚未照及的远处。炮口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黑洞洞的,像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江华岛。 只待最后时刻的到来,便在那重重黑影笼盖之处种下一朵朵绚丽夺目的死亡之花。 “定远”舰的舰桥上,潘浒负手而立,雪茄叼在嘴角,烟雾很快被海风吹散。他看了看怀表,又看了看远处的江华岛。 身后,各炮位的炮弹已经入膛。炮手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手搭在击发拉绳上,随时准备开火。 “老爷——”北洋舰队提督刘雄走上前来,低声道,“规定的时间到了,只是——” 潘浒呵呵笑道,打断了他的话:“我等可是天朝上国,岂能言而无信?开始吧,也让这些棒子长长见识,免得总是自以为天下老子第一。” “喏!”刘雄应道。他走到指挥台,拿起对讲机,略作停顿,然后下达命令:“传令,按原计划执行!” “定远”舰的主炮塔缓缓转动,两座双联装二百五十四毫米巨炮指向江华岛北侧无人区。“经远”“来远”紧随其后,各舰的主炮依次瞄准。 就在各炮炮弹入膛之际,一艘仿造的大福船乘风而来,帆布鼓满,船头劈开碧波,急急地向舰队驶来。船头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身着高丽官袍,头戴纱帽,面色焦黄,正是仁川都护金正熙遣来的使者——高丽王朝的承政院同副承旨,姓李,名仲弼。 李仲弼扶着船舷,望着前方那排成一字横队的铁甲巨舰,整个人都懵了。 他做了二十多年官,读了一辈子书,自诩见多识广。他见过大明的宝船图样,见过倭国的安宅船,见过荷兰人的盖伦船,可眼前这些——铁做的船?没有帆?没有桨?自己会跑? “世上竟有如此巍峨巨舰,吾王有难了!” 他扶着栏杆,痛哭流涕,那模样简直就像高丽王已经挂了一样。随从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前劝慰。 “轰、轰、轰——” 巨舰上突然火光闪烁,继而硝烟弥漫,轰鸣震耳。 登莱海军北洋舰队以“定远”舰为首,两艘“经远”级、四艘“致远”级、六艘“超勇”级,一侧口径一百毫米及以上的舰炮就将近百门,一轮齐射就是上万斤的钢铁与炸药被投射向预定的目标——江华岛岛北。 远处的天边,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红黑渲染的死亡之花在岛上一朵接着一朵地绽放开来。炙热烈焰与冲击波裹挟着无数钢片与砂石,将四周草木横扫一空。泥土翻飞,石块崩裂,硝烟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蘑菇状云团。 大地在颤抖。即便隔着数里之遥,那股震动依然传到了海面上,福船的船身轻微地晃动着。 福船上的高官“哇”的一声大叫,向后跌坐在船板上。他的纱帽歪了,又滚落在地,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象征身份与官位的乌纱帽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桅杆旁边。没有人去捡。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远处那腾起的硝烟,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直到一艘体型稍小一些的铁甲船靠帮,李仲弼方才似魂魄归窍一般,颤巍巍地站起身,正欲说些什么。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嗓子里塞了棉花。他正想整理一下衣冠,忽然觉得大腿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官袍的前襟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一直蔓延到膝盖。 他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火烧火燎。 “掌令——”一名随从跟上来,低声道,“上国人……” 李仲弼不等他说完,转身便向船舱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又快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汝前去迎接——”他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吾去去就来。” “喏。”随从只得遵命。 远处,铁甲舰的炮口还在冒着青烟。江华岛北侧的硝烟久久不散,像一朵黑色的云,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而汉城的昌德宫里,高丽王李倧还在等待他的臣子们拿出一个能让高丽活下去的方案。只是他不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341章 谈判 待到掌令再回到甲板上,已是焕然一新。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深蓝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帽翅纹丝不动。胡须显然是刚梳理过的,一根根服服帖帖,脸上也擦去了方才的泪痕与惊惶,神情肃然,下巴微收,目光平视,一副本官不好惹的样子。若非官袍前襟还隐约可见一小片未干透的水渍,方才那狼狈模样简直像是做了一场梦。 来自铁甲舰的一队大明官军站在甲板上,他们头戴黑色铁盔、身着黑色军衣,全副武装,手中擎着从未见过的奇怪火铳。铳管下面插着一只弧形铁匣,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洪翼汉的目光从那些火铳上扫过,心中不禁一震。 让他感到震撼的不仅是武器——武器再奇巧,也不过是杀人的工具。更有人——这些明军个个面色红润,身形高大遒健,肩膀宽厚,腰杆笔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在汉城见过大明的使团,见过漂洋过海而来的商贾,也见过逃亡到高丽的辽东汉人,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兵——不是面黄肌瘦,不是瑟缩畏怯,而是昂首挺胸,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子不好惹”的悍勇之气。 显然,这些人的伙食极佳。一个国家能不能养出好兵,看脸色就知道了。 领队军官走上前来,拱手道:“大明登莱参将潘浒请高丽国代表登舰一叙。” 洪翼汉拱手还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随这队大明官军登上了那艘快铁船。船不大,甲板是铁的,踩上去硬邦邦的。船身吃水不深,却稳得出奇,几乎没有摇晃。随着一声汽笛长鸣,快船调转船头,向远处那艘巍峨的巨舰驶去。 船速极快,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无帆无桨,却疾行如风——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跑起来的?他偷偷看了一眼船舱方向,那里面隐约传出一阵有节奏的轰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运动。他不明白,也不敢问。 快船靠近巨舰,绳梯放下来。洪翼汉爬绳梯的动作比郑芝虎慢得多——毕竟年过五旬,又是个文官。一名明军在他头顶伸下手来,稳稳地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上了甲板。 他的脚踩在钢铁甲板上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这艘船太大了。甲板宽阔得像一座广场,远处的炮塔像是城楼,巨炮粗长的炮管指向天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穿着黑色军装的士兵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腰杆笔直,目不斜视。头顶,巨大的蓝色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日月图案仿佛真要从旗帜上跳出来。 他被引着穿过甲板,沿着舷梯向上,来到了舰桥平台。 平台上站着几个人,居中的那人背对着他,灰绿色戎装,肩章上有金星,负手而立,正眺望着远处的江华岛。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面目寻常,甚至有些和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可那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井,又像是两把收在鞘里的刀。 洪翼汉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揖手道:“下官乃高丽司宪府掌令洪翼汉,拜见上国将军!” 他礼数周全,腰弯得足够低,声音也足够恭敬。他在心里默念了一路的措辞,此刻说出来一丝不苟。 潘浒闻言,心中却是一动,当即揖手回礼。 洪翼汉。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是在这一世,而是在后世的书页里。大明崇祯九年,即西历一六三六年,“我大金”天聪汗洪台吉欲称帝,派英俄尔岱等邀约高丽劝进。高丽举国哗然,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彼时洪翼汉为司宪府掌令,上了一道着名的“斥和疏”。 他在奏疏中说:他出生以来,只知道天下只有大明天子。高丽国向来以礼义为诸国周知,被称为“小中华”。如今向建虏屈服,苟且偷安,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故而我以为,应该杀掉龙骨大——高丽国称英俄尔岱为“龙骨大”——将建虏的信函和使节的首级送去大明,将这些事告知大明天子和朝廷。最后,他极为强硬地向高丽国王表示:殿下若是认为我胡说八道,我的建议毫无用处,可以砍下我的脑袋送给建奴,作为向建奴示好的证明。 次年二月,他被甑山县令边大中逮捕,押送往沈阳——彼时已被洪台吉改名为“盛京”。不久后,英勇就义。 就冲这一点,潘浒认为这位洪掌令当得起他的崇敬。 不过,尊敬归尊敬,该谈的事还得谈。 “洪掌令,请。”潘浒侧身,将洪翼汉引向舰桥后方的一间舱室。 舱室不大,四壁是铁板,涂着灰白色的漆。中间一张长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桌上摆着两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椅子是铁制的,垫着厚厚的绒布坐垫。洪翼汉坐下去的时候,发现椅子出奇的稳当,不似高丽常见的木椅那般吱呀作响。 潘浒坐在他对面,点上一支雪茄,烟雾在舱室里慢慢弥漫。 “洪掌令,”他开口,“某也不绕弯子。此番前来,有三件事要与贵国商议。” 洪翼汉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神情肃然:“上国将军请言。” “其一,登莱军需对建奴作战,要在平安道北部及中部驻军。此事需贵国应允。” 洪翼汉沉吟了片刻。 平安道北部及中部,多山地,土地贫瘠,人口稀少,而且还时常要面对建奴的军事威胁。那个地方又穷又苦,还要养兵驻守,对高丽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如今明军主动要替他们守这块烫手山芋,他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只是交给明军用于对建奴作战,而非割让国土。 他点了点头:“此事可议。” 潘浒心中微微意外,脸上不动声色。 还有一个原因洪翼汉不知道——那片土地下面,埋藏着储量巨大的煤炭。后世高丽国的煤矿可开采储量高达一百四十多亿吨,其中无烟煤储量一百一十多亿吨。无烟煤就集中在平安北道南部地区、平安南道北部和南部地区,也就是三百九十多年前的平安道。 当然,潘浒想要的可不只是平安道的煤矿。还有品位极高的平安道芥川铁矿,以及储量达五十亿吨的咸镜道茂山铁矿。中短期的目标就是拿下平安道的煤矿和铁矿,逐步开发利用,将“登莱煤铁联合体”扩张至此,在此兴建一个全新的、规模更大的煤炭、钢铁、化工、机械等煤铁联合基地。远期,就是以拿下茂山乃至高丽北部地区为目标,逐步建立一个规模巨大的重工业基地。 但这些话,他不会现在说。 “其二——”潘浒又竖起一根手指,“登莱海军需在江华湾择岛建立基地。” 话音未落,洪翼汉的脸色就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脊背挺得更直,一字一顿地说:“此事万不可行。卧榻之侧,岂可容他人酣睡?” 潘浒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叼着雪茄,冷冷地说了一句:“老子不来睡,那就让建奴来睡?” 洪翼汉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连连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老子武夫一个,斯文个鸡毛?”潘浒嘴角一撇,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一副流氓地痞加无赖的样子。 洪翼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潘浒话锋一转,坐直了身子,语调却恢复了平静:“行,某也不逼你。那咱们聊聊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洪翼汉。 “贵国于永乐一十四年至正统一十四年,侵占我大明大片领土。鸭绿江东岸,贵国私设西北四郡;徒门河沿岸,设东北六镇。这些地方,请统统归还我大明。” 洪翼汉的脸色又变了。这一回不是涨红,而是发白。 他定了定神,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发干,但条理清晰,引经据典,从高丽太祖说到太宗,从太宗说到世宗,论证那些土地从古至今都是高丽的疆域。他说得头头是道,引用的却都是高丽史书上的记载。 潘泊听他说完,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他猛然拍了桌子,“啪”的一声巨响,豁然而立,瞪着眼喝问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待怎样?莫不是要惹怒了某,携百艘战舰去贵国都城,亲自问一问李倧那厮,是特么的好好谈事,还是尝尝老子的枪炮子弹?” 舱室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门外的警卫听到动静,伸手推开了舱门。一名军官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潘浒站着,洪翼汉坐着,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如刀,一个似水。 潘浒摆了摆手,军官退了出去,舱门重新关上。 洪翼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脸上突然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和煦得不像是一个刚被威胁的人该有的,甚至带着几分市井商贩讨价还价时的狡黠。 他欠了欠身,和颜悦色地说:“上国大将军,莫要动怒!既然是谈判,便如市井勾当一般。汝坐地起价,我竭力还价罢了。岂有因一言不合便动刀兵之理?” 潘浒闻言,险些气晕过去。 这洪老贼一副正人君子样儿,端端正正地坐着,胡子梳理得一丝不苟,说话时还带着文官特有的从容,可骨子里竟然是个没皮没脸的。刚才还义正辞严地说什么“卧榻之侧”,现在就变成了“坐地起价,竭力还价”——这老狐狸! 他呵呵冷笑:“洪掌令,你这般惹恼我,就不怕我派人潜入贵国国都,拿了你家小……” 还没等潘老爷把话说完,洪翼汉竟然起身揖手,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 “上国大将军,老朽有女待嫁,将军若不弃,可许以将军以为妾室。” 潘浒愣住了。 这姓洪的居然想要施展美人计!卧了个槽的,这老家伙不是个好人。他差点被一口烟呛着,使劲咳嗽了两声。 可他看着洪翼汉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世上就有那么一些人,为了国家民族,可以舍弃一切。譬如寻常特别在乎的颜面、尊严——不要了;譬如誓死也要保护的家人妻小——也可以豁出去。可就是这些人,面对“国家大义”之时,却将这些他们曾经格外在乎或誓死扞卫的人或事,弃若敝屣——即便是心中为此滴血。 他是在赌。赌潘浒不会动他的家小,赌潘浒做不出这种事。同时,他也是在表明心迹——为了高丽的利益,他什么都可以豁出去,连女儿都可以送。 潘浒深吸一口雪茄,吐出浓浓的烟雾。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模糊了彼此的面孔。 “洪掌令,”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下来,“你赢了。江华湾的基地,某不强求。但平安道的驻军和矿藏开发,贵国不得阻拦。至于西北四郡和东北六镇的事,某今日不提,但将来还会提。” 洪翼汉重新坐下,面容恢复了肃然:“驻军事可议,矿藏开发需详谈条件。” 潘浒招招手。 一名军官捧着一册文书走上前来,摆在洪翼汉面前。 洪翼汉定睛一看,文书封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列大字:“明高双边联合防卫协约”。纸不是高丽常见的楮纸,也不是大明常用的竹纸,而是雪白光滑、质地坚硬的一叠厚纸,摸上去像绸缎,却又比绸缎挺括——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他伸手翻开。 一开始,他是一页一页慢慢地翻阅,渐渐就变成了一句话一句话,甚至一个字一个字仔细斟酌。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嘴角时而下撇,时而微翘。看到某些条款时,他的呼吸会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 这份协约不算太厚,潘老爷一共用了二三十张纸。内容也不算复杂,大致可以概括为两个方面——高丽国付出的和得到的。 先说高丽要付出的。 主要就是土地。侵占大明的土地必须归还——这条写得很模糊,没有明确地说哪些土地、何时归还,留下了一个可以慢慢谈的口子。平安道、咸镜道等北部诸道租借给大明登州营作为与建奴作战的根据地,租期九十九年。登州营有权利用这些土地所蕴藏的煤、铁等矿藏,开发收益按约定比例分成。 再说高丽能得到的。 首先是安全。登州营将会派出大军进驻北部地区,沿鸭绿江、徒门河一线布防,阻击建奴南侵。时机成熟时,将会对建奴展开全面反击。 其二是财富。登州营开发平安道、咸镜道等地的煤铁矿藏,收益按七三分成——登州七,高丽三。此外,开采矿藏、建设工坊须得雇佣高丽人劳工,每征用一个劳力需向高丽国支付相当于劳力报酬两成的“雇工费”。 其三是军队。签约之后,登州营将会为高丽国武装训练一支装备新式火铳和新式大炮的新军。 其四是倭国。未来,潘老爷将会讨伐倭国,届时高丽国新军协同作战,期间及战后收益再作协定。 洪翼汉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了文书。 他的手放在文书上,指尖微微发颤。单单是看得到的这些条款,就有当场在文书上签字的冲动。安全、财富、军队——高丽国最缺的三样东西,都在里面。 可他也看出来了,这不只是一份协约。这是一张网。一旦签了,高丽北部将不再是高丽人的高丽,而会成为登州营的后院。那些煤,那些铁,那些矿藏,将源源不断地流向大明,流向登州。作为回报,高丽得到的是安全——一个被大明保护、不被建奴欺凌的安全。 这笔买卖,值不值? 他不知道。 潘浒叼着雪茄,看着洪翼汉脸上的表情变化,缓缓开口。 “洪掌令,这个协约是某对贵国最大的诚意。汝若不便当场做主,不妨遣人将协约文本呈送贵国王上审阅。”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雾,嘴角微微上扬。 “某以为,以贵国王上的政治智慧,必会签约。” 洪翼汉嘴角抽了抽,心中腹诽:你特么的别带着巨舰大炮来啊! 嘴上却道:“上国将军言之有理。如此,便交由吾王上决断。” —— 就在潘老爷与高丽国高官互磨嘴皮子的时候,“吕宋分舰队”悄悄地离开了“南安”港。 没有汽笛长鸣,没有旗帜挥舞。清晨的薄雾中,十几艘战舰鱼贯而出,灰黑色的船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无声的猎手。 这支分舰队包括两艘“致远”级、六艘“扬威”级,以及四艘“镇海”级和四艘“大江”级——这些是专门为登陆作战设计的中小型舰艇,吃水浅,能抵近滩头。此外还有十二艘多用途运输船和四艘补给船,船腹里塞满了弹药、粮食、药品、帐篷、建筑材料,以及一门门拆散了的火炮。 运输船的船舱里,是吕宋先遣兵团第一支队的官兵。 这个支队包括八个步枪连、一个步兵炮连、一个轻迫击炮连、一个机关枪连,以及通信、工兵、后勤辎重、卫生医护等支援单位。 清晨的海面上已经有了凉意。士兵们在各自的舱室内,或是躺在吊床上闭目养神,或是席地而坐擦拭武器,或是聆听典训介绍吕宋地理人文。他们穿着新发的军装,脚蹬皮靴,背包打得整整齐齐,枪械擦得锃亮。没有人说话太大声,也没有人嬉笑。 为了适应在热带雨林地区执行作战任务,他们的步枪统统换成了五年式短步枪——比普通步枪短了一截,便于在密林中携带和操作。此外还增加了自动手枪、霰弹枪等近战武器的数量。每个步枪连加强一个轻机枪组,配备一挺六年式七点六二毫米“大盘鸡”机枪。 整个支队共约两千四百人,配备有步兵炮六门,轻迫击炮六门,14.7毫米手动多管机枪六门,轻机关枪八挺,五年式6.5毫米短步枪约一千八百支,手枪约一千支,霰弹枪两百四十支。 “东平营”参谋部制定的计划,是先遣支队在舰队的掩护下,夺取苏比克湾,尔后以最快的速度控制苏比克湾沿海地区,进而向内陆纵深扩展,构建防御设施及营地,为后续力量的到来打下坚实基础。 这个时候的苏比克并不在斯班因人——西班牙人——的殖民统治之下,而是速录人的地盘。速录人是吕宋岛上的原住民,以部落为单位散居在沿海和内陆。他们没有统一的政权,没有成体系的军队,武器多是长矛、吹筒和少数从西夷那里换来的火绳枪。但是,他们熟悉地形,擅长密林游击,对闯入他们领地的外人抱有强烈的敌意。 速录人的威胁,不是炮和枪能完全解决的。然而,对于越发强大的登州军来说,速录人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机枪大炮都用上的话,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船舱里,一个军官举着油灯,在墙上摊开了一张地图。灯光昏暗,地图上的等高线密密麻麻,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的手指点在苏比克湾的位置,对围坐在周围的排长们布置任务。 “看这里,湾口很窄,只有四百米宽。”他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下,“舰队先进去,控制湾口,防止西夷的船从马尼拉过来增援。然后,一连和二连在半岛登陆,控制两侧高地,架设迫击炮。三连、四连在湾顶登陆,向北推进两公里,建立防线。” 他用手中的铅笔在图上画了圈,又在圈外画了几个箭头。 “五连、六连作为预备队,在滩头待命。工兵连在登陆后六小时内开始修建临时码头,防止风浪变化影响后续物资上岸。七连、八连深入内陆五公里,肃清沿途速录人村落,不恋战,以驱离为主。记住老爷的话——”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汉人的人命,比他们的贵。能不打的仗不打,能吓走的敌人不杀。但谁要是挡了咱们的路——” 他没有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底舱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排长低声问:“速录人的村子怎么办?万一他们攻击我们呢?” “驱离。”军官的回答很简短,“不抵抗的,放走。抵抗的——不留。” 没有人再问了。 舰队的旗舰是一艘“致远”级巡洋舰,舰桥上,吕宋先遣兵团总指挥宁绍青举着望远镜,望着前方的海面。 海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远处,海天之际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抹灰绿色的轮廓——那是东平岛的最后一点影子。 宁绍青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已经有些皱的信,展开看了一眼。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是他临行前自己写给自己的。 “打完吕宋这一仗,就能回北方了。” 他把信纸折好,重新塞进口袋。 舰桥的门被推开,一个参谋走进来:“总指挥,分舰队已全部离港,编队完成。当前航速十二节,预计三日后抵达苏比克湾。” 宁绍青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过身,面朝南方,海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那里,是吕宋。 那里,有从来没有见过铁甲舰和机枪的土着。 那里,还有一群——在鲜血和白骨上建起了城墙和教堂的西班牙人。 宁绍青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像是野兽在打量猎物时咧开了嘴。 “全速前进。”他说。 第342章 立碑,定约 按照下发的航海图,“吕宋分舰队”以十节的航速一路向东南方向航行。海图是潘老爷从廿一世纪带来的高清彩色打印图,山川岛屿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水深都用数字标了出来。分舰队司令罗海龙第一次看到这张图时,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功夫——他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海图,每一座暗礁、每一道洋流都画得明明白白,仿佛有人从天上往下照了一张相。 舰队除了进占苏比克这个主线任务之外,还有一系列的支线任务,比如在石星石塘、黄岩岛、礼乐滩等南海诸岛上立碑。 一路上,舰队没有遇见尼德兰人的船只。经过大甲溪、热遮兰两次战役,尼德兰人派驻东番岛的海陆军全军覆没后,尼德兰人军舰再没出现过。来往倭国的尼德兰人商船经过东番或者琉球时,都会悬挂普特戈人的旗帜,冒充普特戈商船。那些红毛夷也是被吓破了胆——连热遮兰那样坚固的城堡都被明国人攻了下来,他们那些商船还不够人家一艘铁甲舰塞牙缝。 出乎意料的是,次日居然真的遇上了两条来自濠镜澳的普特戈人武装商船。 那两条船都是三桅夹板船,排水量各在三四百吨之间,船身漆成深褐色,两舷开着十几扇炮窗,黑洞洞的炮口从窗口伸出来。船帆吃饱了海风,鼓得像孕妇的肚子,正慢悠悠地向东北方向航行,看样子是要去倭国。 桅杆上的了望哨最先发现了它们,抄起传声筒向下喊话。罗海龙提起望远镜看了几眼,没有在意。两条夹板船而已,不值得分心。 可那两条船上的普特戈人显然不这么想。 他们大约从未见过这样的船——用钢铁制造的船,体型高大巍峨,没有风帆与船桨,却跑得飞快。船舷两侧也没有密密麻麻的炮窗,然而甲板上却有着许多单层的圆形铁塔,铁塔前方装着一根或者两根粗大且长的铁管。那显然不是用来浇花的水管,而是发射炮弹的炮管。 大约是好奇心战胜了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亦或是因为舰队悬挂的是蓝底烫金日月旗——普特戈人在澳门跟大明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印象中明国人尤其是那些文官老爷,爱慕虚名,做事讲话素来都讲究个“礼”字。他们大约觉得,既然是明国的船队,总不会一言不合就开炮。 于是,其中一艘竟然打出旗号,请求登舰。旗号是用半通不通的汉字写的:“欲谒上国将军”。更离谱的是,另一艘帆船竟然调转航向,向舰队逼近。 舰队为首的“济远”号致远级巡洋舰的司令塔上,分舰队提督罗海龙面色阴沉似水。 “战斗警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嘟嘟嘟——”战斗警报声立时响彻舰队上空。 水兵们从舱室中涌出,奔向各自的战位。炮塔转动,炮管扬起,炮弹入膛。一名军官在舰桥上对着传声筒大声下达指令,声音又急又亮。 旋即,一艘“扬威”级巡洋舰跃出队列,艏艉两座单装一百五十毫米主炮以及一侧的多门单装八十八毫米速射炮纷纷瞄准了那艘胆大妄为的西夷帆船。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黑洞洞的,像一排排死神的眼睛。 船上的西夷顿时傻了眼。 在他们印象中,明国人很热情很好客——也很好骗。他们在澳门做生意这么多年,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明国官员,可今天遇到的这些明国人却大不一样,一言不合就要冲过来开炮。 西夷素来欺软怕硬。你与他讲文明礼貌谈道德,他却跟你舞枪弄棒耍菜刀;你若是双手端起了冲锋枪,他却要和你大谈人权和国际法。可惜—— 此时是十七世纪三十年代。 此时的华夏民族还处在世界之巅,还是天朝大国。建奴还没机会在广袤的汉家山河上大肆推行“留发不留头”、“文字狱”等一系列奴化政策——那些政策最终割裂了汉民族延续了几千年的传承与灵魂,将这个古老而伟大的民族推入深渊,被异族还有异国践踏了三百多年。直到伟人带领一群顶好顶好的人,领导劳苦大众推翻三座大山,翻身当家做主人,齐唱东方红。 此时可没人讲究人权。谁的大炮更粗大、打得更远更准,谁就能当老大——君不见美洲的印第安人在白皮的枪炮之下,正惨呼哀号。 那条逼近的帆船慌忙调整航向,一边转向一边打旗语,表示刚刚是一个误会,绝无冒犯上国天威之意。 罗海龙在司令塔里看着那船笨拙地转舵,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开炮。” “轰、轰——” 四门四十倍径一百五十毫米主炮几乎是抵在西夷脑门子上发动了炮击。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两枚数十公斤重的爆破弹不分先后地击中了目标,一枚砸在船艏,一枚钻进船舯部。 先是一团刺目的白光从船艏炸开,然后是船舯部的弹药库被引爆。在两团几乎连成一片、难以分辨的烟火中,那条数百吨的三桅夹板船被炸得粉身碎骨。船艏飞上了天,船艉沉入了海,碎木板、帆布碎片、还有几条不知是活人还是尸体的黑影,被气浪抛向半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还在燃烧的残骸,和一摊扩散的油污。 另一条西夷夹板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降下了所有的船帆,并且升起了白旗。白旗是用一块白布临时系在桅杆上的,还在海风中瑟瑟发抖。 几艘蒸汽交通艇载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战斗水兵靠了上去,登上西夷夹板船,西夷如鹌鹑一般猬集成团。水兵在船舱发现异常—— 底舱居然关押着几十个明国青壮和年轻女子。 贩“猪仔”——通过欺骗、绑架等手段,大明青壮及女子弄上船,而后贩卖到南洋为奴为娼。 后世的电诈园不过是拾几百年前西夷“牙慧惠”罢了,多来是做了“改良”。 明国青壮及女子送往医疗船,进行诊治。随后,战斗水兵通通撤离。 很快,船上的西夷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明国的战船摆出了战斗队形,数十门粗细长短不一的炮管通通对准过来。 “投降、投降——”船上的西夷操着蹩脚的汉语,嘶吼着。 “轰隆隆——”海面上橘红色的火光团团闪现。 罗海龙放下望远镜,淡淡地说了一句:“欺我民者,死无葬身之地。” 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而已。罗海龙心里清楚,接下来的航程中,类似的事恐怕会经常发生。这世上总有不长眼的人,以为明国人好欺负。得让他们长点记性——拳头比嘴好使。 当天正午过后,舰队进入石星石塘海域,并进抵大岛附近。 说是大岛,其实不过是浩瀚碧波中一块灰绿色的斑点。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地势平坦,最高处不过两丈。岛上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海鸟在礁石上栖息,见有船来,惊起一片,遮天蔽日。 很快,几艘采用蒸汽动力的快艇载着数十名陆战队的官兵驶往大岛。快艇在礁石间穿行,海浪拍打着船底,颠簸得厉害。一名年轻的陆战队员差点被甩出去,被身后的老兵一把拽住了武装带。 “稳着点。”老兵说,“就这还去吕宋打仗?” 年轻队员涨红了脸,没有吭声。 快艇靠上岛礁,官兵们跳进齐膝深的海水里,涉水登岸。靴子踩在珊瑚沙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鞋里灌满了水,走起路来咕叽咕叽的。 岛上遗留有烧火、挖掘等痕迹。一处避风的礁石后面,有用石块垒成的灶台,灶膛里还有灰烬,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另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有几个浅浅的坑,像是立过柱子的痕迹。不远处还有几块被凿过的石头,上面的刻痕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几个字——“万历”。 很显然,不知多久之前,曾有人在岛上居住或者短暂居留过。也许是渔民,也许是躲避风浪的商船水手,也许是更早的时候,大明的水师曾在此停驻。 连长站在岛中央,环顾四周,然后大手一挥:“挖坑,立碑。” 战士们从快艇上搬下一块青石碑。碑是一人多高,一尺多厚,正面刻着几行大字,笔画深峻,填了朱砂—— 大明 珊瑚洲 崇祯三年六月二十八日 大明海军南洋舰队 立 碑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此岛属大明国土,敢有犯境者必诛之。” 几个战士挥起工兵锹,在岛中央的高处挖了一个深坑。珊瑚沙松软,挖起来不费力,可坑壁容易塌,挖了好一阵才挖到硬底。然后把石碑竖起来,扶正,填土,夯实。有人用水平尺比了比,左右调整了几下,直到碑身端端正正。 立下石碑之后,陆战队战士们举行了升旗仪式。 没有军乐队,没有仪仗队。连长从背囊里取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底日月旗,交给两名士兵。一人拉住旗角,一人系上旗杆。 “升国旗!” 旗杆是临时用两根备用的枪管接起来的,不直,有些歪。可那面蓝底烫金日月旗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觉得它歪了。 海风将那面旗帜吹得猎猎作响,金色的日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士兵们立正敬礼,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抵在帽檐边。连长站在队列最前面,腰杆笔直,望着那面在碧海蓝天之间翻飞的旗帜,眼角微微有些发酸。 “鸣枪!” 二十一支五年式步枪同时举起,枪口斜指天空。 “预备——放!” “砰、砰、砰——” 枪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一群海鸟。海鸟在舰队上空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远处的礁石。 连长放下手臂,转过身,面朝队列,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 “珊瑚洲,从今天起,是我大明的国土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 士兵们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面旗帜,望着那块石碑,望着脚下这片珊瑚和沙子。 海水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呜咽。 —— 就在吕宋分舰队完成立碑仪式的时候,一场关乎东北亚乃至全世界未来政治格局的重要谈判,进行到了关键时刻。 “定远”舰的舱室里,潘浒叼着雪茄,坐在长桌一头。对面的洪翼汉脸色发白,手指捏着那份协约文书,指节泛白。桌上已经换了好几轮茶,茶水都凉透了。 对于平安道的煤、铁矿,潘老爷志在必得。那些煤炭和铁矿,是支撑他工业体系的血肉,是登莱军扩张的动力。有了平安道的煤,他就不必再从后世兑换高价能源;有了平安道的铁,他就能造更多的船、更多的炮。所以,金银、粮食,甚至帮助高丽国训练和武装所谓“新军”,他都是在所不惜。 当然,将来用来武装高丽国新式陆军的新式火铳和新式大炮,便是登莱军体系正逐步淘汰的四年式十一毫米单发后装步枪和四年式八十毫米架退式野战炮。这些东西在登莱军看来已经是昨日黄花,可当前寰宇之内,依然是足以碾压一切的神兵利器。 不过,高丽人并不傻——尽管他们中间有许多人不知天高地厚,盲目自大。 再加上那些亲近建奴的派系开始叫嚣,说“明国人居心叵测,名为帮助高丽抵挡金国,实际上是想要侵吞高丽国土”。这些话在汉城的朝堂上越传越广,越传越邪乎,连李倧都开始犹豫了。 没办法,潘老爷向来认为自己不善于也不习惯耍嘴皮子,于是就动起了家伙什。 崇祯三年八月末的这个上午,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如同一块无瑕碧玉。 潘老爷麾下的“征夷分舰队”出动五艘战船,对仁川进行了炮击。 先是几发警告弹落在仁川港外的水面上,溅起高高的水柱。港口里的高丽水师战船吓得四散奔逃,有的搁浅了,有的撞在了一起,还有的直接弃船跳海。然后,舰炮开始向仁川城外的无人区射击——这是潘浒的意思,先吓唬,不伤人。 一百五十毫米炮弹落地时,轰然炸开,泥土飞溅,硝烟弥漫。几轮炮击过后,城外多了一排深深的弹坑,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高丽人的不自量力。 随后,又派兵登陆,进占仁川,直逼其王都汉城。 登陆部队约八百人,乘坐快艇在仁川港登陆,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仁川的守军早就跑光了,金都护也不知躲到了哪里。士兵们占领了码头、仓库、衙门,升起日月旗,在城墙最高的角楼上插上了一面蓝色大旗。 这可把高丽王李倧吓坏了。建奴打来了,他以及一众大臣们还能躲到江华岛——那是因为建奴没有水师。可大明天兵打来了,水陆并进,他们躲都没处躲。江华岛在海中间,可明军的铁甲船比建奴的马跑得还快,往岛上躲,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登陆部队携带两门三年式一百毫米野战炮,在高丽王都城外,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实弹演练。 所谓三年式一百毫米野战炮,即崇祯三年开始装备的口径为一百毫米野战炮。这型火炮以斯柯达VZ.28式100毫米野战榴弹炮为蓝本,融合美制m2式105榴弹炮的长处,形成一型系统优化版野战身管火炮,只在弥补攻坚炮火空白。 三年式一百毫米野战炮,全重为1750公斤(战斗)/2800公斤(行列),需六到八匹重型挽马拖曳。倍径L/25,沿用原炮优秀弹道设计,身管全长2.5米。采用双轮开式炮架、水平楔式闭锁炮闩、液气混合制退复进机,俯仰射角为-8°到+80°,方向射界为±22°,可发射高爆榴弹、燃烧弹、破甲弹等多种弹药,炮口初速460m/s,最大射程10.9千米。 炮声如雷,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王都城外。爆炸声霹雳般炸响,震得城头上的守军两腿发软。一个高丽老将颤巍巍地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些穿着黑色军装、排着整齐队列的明军士兵,喃喃说了一句:“这是天兵啊……” 几十门火炮放在城外,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汉城。只要一声令下,炮弹就会越过城墙,落进王宫,落进市井,落进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们的宅邸。这架势,让还打算再坚持坚持的李倧彻底没了胆气。 他甚至连召集大臣们再议一议的勇气都没有了,直接在联合防卫协约文书上签上自己的大名,并落印。 “想再多活几年。”后来有内侍传出李倧的原话,“签了无非是丢点地,不签……”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需要说下去。 协约送到“定远”舰上。 洪翼汉坐在舱室的长桌旁,面前摆着那份高丽王已经签了字、落了印的文书。他把文书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极慢。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移动,像是摸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潘浒没有催他。雪茄的烟雾在舱室里弥漫,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茶。 洪翼汉看到最后,合上了文书,把它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久久不语。 他的眼睛望着桌上的文书,又像是透过文书望着什么更远的地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真理由大炮的射程决定。 诚不欺人。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圣贤书,想起那些“天下大同”“华夷一家”的美好愿景,想起他曾经以为——只要秉持大义、理直气壮,就能在强国面前挺直腰杆。 可笑。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上国将军……老朽有一事不明。” “请说。” “将军所求,究竟是什么?”洪翼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潘浒,“平安道的煤、平安道的铁、平安道的地。这些,真的只是为了打建奴?” 潘浒沉默了片刻。 “是,也不是。” 他的回答很简短。不是敷衍,是有些事情他不想说,有些事情他不必说。 洪翼汉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揖手行礼,弯腰很久,才直起身。 “老朽告退。” “洪掌令留步。”潘浒也站了起来。 洪翼汉停下脚步,转过身。 潘浒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让洪翼汉怎么也想不到的话。 “某会派人去汉城,请贵国王上遣洪掌令等数位官员,协助登莱军在平安道、咸镜道的行动。” 洪翼汉愣住了。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这是要把他从汉城带走,从那个即将被亲金派掌控的朝堂上带走。大明在保他。 “将军……”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潘浒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达成目的的潘老爷,不想这么一位极为亲近大明的官员下场惨淡。历史上的洪翼汉,因为一道“斥和疏”被押送到沈阳,英勇就义。这一世,潘浒不想让这个有骨气的老人再走那条路。 于是,他再度派人前往高丽王都,对高丽王李倧提出要求:大明未来在平安道、咸镜道等地区的各项行动,需要高丽方面派遣官员协助配合。大明登州营参将潘浒提议,以司宪府掌令洪翼汉为首,另择数名熟悉北方事务的官员,组成“协助办理北方事务衙门”,全权负责与登莱军的对接事宜。 吓坏了的李倧连考虑都没考虑,当即答应了大明天兵的要求,下了一道旨令,核心就一条——洪掌令及其他上国指定的官员,务必无条件协助配合大明登莱军的各项行动。 洪翼汉接到旨令时,正在驿馆里收拾行装。他捧着那份盖着高丽国王大印的旨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朝着汉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没有人知道他磕头时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感谢王上的“信任”,也许是在告别他为之奋斗了半生的朝堂,也许只是在跟过去的自己道别。 崇祯三年九月初一,西历一六三零年十月六日。 大明、高丽正式签订《明高联合防卫协约》。 签约的地方在江华岛上的长宁殿——那是高丽国王的行宫,殿宇不大,却修得精致。殿内铺着来自大明的红木地板,挂着高丽山水画,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明黄色的绸布。 潘浒没有出席签约仪式。他派北洋舰队提督刘雄作为大明方面的代表。高丽方面,则是洪翼汉领衔,另加几位判书、参判。 协约共有十一条款,主要内容如下—— 对于大明而言:平安道、咸镜道等高丽国北方领土将交予大明进行军管,用于对金国开展军事行动。同时,为了保障军事行动顺利开展并取得最终胜利,大明有权对平安道、咸镜道等地的各类资源自行组织开发和利用。 对于高丽国而言:第一,大明登州营将会按年支付租金,前三年每年为十万两银子,此后每年为二十万两。第二,在平安、咸镜等地开发利用各类资源产生的收益,应按八二分向高丽国支付相应的金银——这是精炼后的收益分成,开采环节的收益已经包含在内。第三,登州营帮助高丽国训练和武装新式军队,兵员不少于两万人。第四,未来对倭国作战,允许高丽国派遣新军及其他部队参战。 协约签完后,刘雄代表潘浒,在长宁殿设宴款待高丽方面的签约代表。 宴席上,高丽官员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脸上挂着笑容。有人说这是“明高兄弟之盟”,有人说这是“上国对小邦的恩赐”,有人说这是“开启太平盛世的新起点”。 洪翼汉坐在席间,端着酒杯,面带微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协约有十一条款,签约地在江华岛,故而又称“江华十一条”。又因签约之日是庚午年丙戌月丁丑日,又被称为《丁丑条约》、“丁丑十一条”。 后世史家对这十一条款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说这是潘浒对高丽的“经济殖民”,有人说这是明丽合作的典范,有人说这是潘浒个人野心的产物,也有人说这是东亚一体化的开端。 但不管怎么说,从这一天起,这片在故汉旧地重归汉图了。 在潘老爷的地图上,它们早已恢复旧称——乐浪、玄菟、真番、临屯。 第343章 新登州湾(1)抵达 离开珊瑚洲之后,吕宋分舰队向东南方向航行了一昼夜,进入海图上标示的“环洲”——后世称为黄岩岛——附近海域。 海图是潘老爷从三百九十多年后的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带来的,高清彩色打印,山川岛屿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水深都用数字标了出来。罗海龙每次看这张图都会感慨:“老爷真乃神人也。” “济远”舰的司令塔上,分舰队司令罗海龙举着望远镜观察远处的那片完美大环礁。环礁呈椭圆形,中间是一个泻湖,湖水碧绿清澈,像一颗镶嵌在蓝色大海中的翡翠。环礁的边缘,白色的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 环礁附近海面上竟然出现了许多简陋落后的独木舟。 那些独木舟是用一整根树干挖成的,窄窄的,长长的,坐着三五个赤身裸体的土着。他们皮肤黝黑,头发卷曲,只在腰间围着一块破布。船头船尾各站一人,手持长矛和鱼叉,正在捕鱼。 独木舟上的土着也发现了这支正在逼近的舰队。一艘艘巨舰体型巍峨,速度极快,在碧蓝的海面上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一个脑袋上插满了五彩缤纷的羽毛、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土着惊悚万分地大吼起来:“快、快回岛上报信——” 他用的是当地的土语,没有人听得懂。但他的表情和手势说明了一切——恐惧。 几条独木舟上的土着纷纷划动船桨,争相向环洲的方向划去。船桨拍打水面,发出“啪、啪、啪”的声响,像是在敲着急促的鼓点。 罗海龙放下望远镜,下达了命令。 两艘“镇海”级远洋炮舰加速离开本队,四门四十倍径一百零五毫米主炮在伺服电机的驱动下,调整炮口指向。炮管缓缓扬起,指向环洲方向。 两艘炮舰很快就进抵环洲附近。它们放慢了速度,在泻湖入口处停泊下来。然后放下四条救生艇,载着数十名荷枪实弹的水兵和陆战队官兵,划动船桨,慢慢靠近岛礁。 救生艇在礁石间穿行,船底不时擦过暗礁,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官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枪,目光警惕地望着岛上的方向。 岛上的土着速录人先一步得到了消息——那些逃回去的独木舟已经把噩耗带回了岛上。二十多个土着男人聚集在岛礁最高处,手里握着长矛、鱼叉、弓箭,还有人举着一面用树皮和羽毛制成的旗子,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 一个年长的土着站在最前面,身披鸟羽织成的披风,头戴羽冠,手持一根雕花的木杖,看起来像是他们的头领。他对着逼近的救生艇大声呼喊,声音嘶哑,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诅咒。 一方是三十多名武装到牙齿的明军,配备数支“波波沙”冲锋枪和二十余支五连发卡宾枪——五年式短步枪。另一方是二十多个土着速录人,衣不蔽体,武器装备原始落后。长矛的矛头是磨尖的石头,鱼叉是削尖的硬木,弓箭的箭头是碎贝壳磨成的。 连长举起右手,救生艇停了下来。 “下枪!” 三十多支步枪齐刷刷地举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岛上的土着。 连长没有下令立即开火。他试图用简单的手势和喊话让那些土着放下武器,可那些土着根本听不懂,反而叫得更凶了。那个羽冠头领举起木杖,用力向下一挥,一根箭“嗖”地射了过来,落在最前面那艘救生艇旁边,溅起一朵水花。 连长放下了右手。 “排枪——预备——放!” “砰、砰、砰——” 枪声密集如炒豆。二十多支五年式短步枪同时开火,铅弹撕裂空气,射向岛礁上的土着。 羽冠头领胸口中弹,踉跄了两步,仰面倒下。他的羽冠被甩脱了,落在一块礁石上,几根羽毛在海风中飘散。前后的土着也纷纷中弹,有的捂着胸口倒地,有的抱着腿惨叫,有的转身就跑。 一轮排枪过后,还站着的土着已经不到一半。连长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第二轮——放!” 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 枪声停下来时,岛礁上已经没有站着的土着了。二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珊瑚沙和礁石上,鲜血渗进了白色的沙子里,洇出一片片暗红。 “上岛。” 救生艇靠上岛礁,官兵们跳进水里,涉水登岸。有人端着枪警戒,有人蹲下来检查尸体,有人向岛礁深处搜索。 岛不大,转一圈用不了半盏茶的功夫。有几间用树枝和棕榈叶搭成的棚子,棚子里有一些简陋的陶罐、渔网和吃了一半的鱼。角落里还有几个用石块垒成的灶台,灶膛里还有余烬。 一个士兵在一间棚子里发现了一堆石头。那些石头明显不是岛上的天然的,有人工雕凿的痕迹,上面还刻着字。他把石头搬出来,连长蹲下来看了看。 石头上的字迹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隐约可以分辨出几个笔画。连长不认识那些字,但他知道,这大概是更早以前,大明或者更早的朝代,有人在此立碑居住的证据。 那些土着把石碑砸碎了,用来垒灶台、铺地。 连长站起身,沉默了片刻。 “挖坑,立碑。”他说。 几个士兵在岛礁最高处挖了一个深坑。这次带的石碑比珊瑚洲那块还要大,青石凿成,一人半高,正面刻着—— 大明 环洲 崇祯三年八月廿九日 大明海军南洋舰队 立 背面照例是那行小字:“此岛属大明国土,敢有犯境者必诛之。” 石碑竖起来的时候,海风突然大了起来。日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色日月像是在燃烧。 连长站在碑前,摘下钢盔,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远处,“济远”舰的舰桥平台上,舰长有些不解地问罗海龙:“提督,老爷为何让我们与这些生番土着争夺这些岛礁?” 罗海龙放下望远镜,淡淡地说:“老爷说,这些岛礁,还有南海上所有的岛,都是大明的疆土,神圣不可侵犯。” 舰长闻言后,不再言语。 他转过身,面朝大海。碧波万顷,浩瀚无垠。那些星罗棋布的岛礁,像是散落在蓝色绸缎上的翡翠,每一颗都应该刻上“大明”两个字。 —— 太阳偏西的时候,光线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温暖的橘黄。海面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金粉,碎成万千金鳞,随着波浪起伏明灭。 舰队前方一千米处,“扬威”号巡洋舰担负前导任务,以十节航速匀速前行。舰首劈开碧波,白色的浪花向两侧翻涌,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海鸟多了起来。先是几只,在桅杆上方盘旋,发出嘹亮的鸣叫;然后是十几只,从远处飞来,绕着舰队转圈;最后是一群,密密麻麻,遮住了一小片天空。它们在帆缆间穿梭,在浪尖上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某种急切的鼓点。 “扬威”号的主桅望斗里,了望手老赵举着望远镜,仔细搜索前方的海天线。他在海上干了十几年,从登州水师的小船到现在的铁甲巡洋舰,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知道,海鸟成群意味着附近有陆地——它们不可能永远在海上飞,总得找个地方落脚。 望远镜的视野在晃动。船身的起伏、海风的吹拂、手臂的微颤,都让镜中的画面不能稳定。他习惯了,手腕微微调校,视线跟着波浪的频率移动。 忽而,在望远镜的视野尽头,他看到了一道细细的灰绿色线条,横亘在海天之间。 他以为自己是眼花。在海上漂久了,常有人把云彩误认作陆地,把海市蜃楼当成真实。他连忙放下望远镜,用力揉了揉眼睛,眼眶被粗粝的手指搓得发红。稍停三秒,再次举起望远镜。 那道线更清晰了。 不再是模糊的一抹,而是有轮廓、有层次的山脉。远处是连绵的山脊,在天幕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近处是低矮的丘陵,覆盖着墨绿色的植被。山脚下,似乎还有几缕若有若无的烟——那是有人在生火。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拿起送话器:“报告舰桥!前方发现陆地!重复一遍,前方发现陆地!” 送话器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然后是舰长于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确认?” “确认!山脉轮廓清晰,距离大约……十里!” 老赵停下来,缓了缓有些激动的情绪,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几乎是用喊的:“我们已经到达吕宋!” 舰桥里,于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身材不高,可这一下站得太猛,椅子“咣当”一声倒在了地上,他也顾不上去扶。他一把抓过挂在墙上的望远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舰桥平台,靴子踩在铁梯上咚咚作响。 他看到了。 那是陆地,不是云,不是幻觉,不是海市蜃楼。灰绿色的山脉从海面上隆起,层层叠叠,像一道横亘在天边的城墙。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在山脊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 于强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发抖。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舰。 “陆地!看到陆地了!”水兵们从舱室里涌上甲板,挤在船舷边眺望。有人爬到炮塔顶上,有人攀上桅杆的横桁,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舰艏的方向望去。 “还真是陆地!” “到了!到了吕宋了!” 有人拍着战友的肩膀大笑,更有人摘下军帽朝着天空挥舞,像是个疯子。 连续十多天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航行,那种枯燥能把人逼疯。现在,终于到了。 于强很快冷静下来。 发现陆地只是第一步。前方的海域有没有敌人,岸上有没有西夷的炮台,这才是关键。他深吸一口气,将望远镜夹在腋下,转身走回舰桥。 “战斗警报。” 命令简短而有力。 “战斗警报——!”值日军官扯着嗓子重复,尖锐的汽笛声随即响彻全舰。 “嘟嘟嘟——” 警报声刺破了傍晚的宁静。“扬威”号上前后一五零主炮开始转动,炮管缓缓扬起。两舷的八十八毫米炮以及四十毫米机关炮,按照既定的任务划分,分别指向各个方向。炮手们就位,炮弹入膛,炮闩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全舰进入二级战备。”于强站在舰桥上,手按着腰间的枪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的海岸线。 说句实话,他和全舰官兵都快憋疯了。这些天在海上漂着,除了立碑时与土着放了几枪,连个像样的敌人都没遇到。现在若能遇见斯班因人,废话少说,直接开片,那才叫痛快。 “扬威”号保持着十节航速,继续前行。海岸线越来越近,山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连绵的山脉覆盖着浓密的热带雨林,墨绿色的树冠像是铺在山坡上的厚毯,密不透风,连阳光都很难透进去。山脚下,是一片片低矮的丘陵。几处沙滩在夕阳下泛着明亮的金黄色,海浪拍打着海岸,激起白色的泡沫。 于强放下望远镜,心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 后方不远处的本队也收到了“扬威”号的发报。 罗海龙站在“济远”舰的司令塔里,拿着电报纸看了两遍。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然后将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传令——”他对身边的参谋说,“全舰队航向向南,沿吕宋西海岸前进。各舰加强了望,保持警戒。” “喏。” 命令通过信号旗和无线电同时传达下去。舰队缓缓向南转向,与海岸线保持着约五海里的距离,沿着吕宋岛的西海岸徐徐南行。 舰队沿着海岸线航行了数个时辰,始终没有找到海图上标注的苏比克湾。 暮色渐浓,海岸线渐渐模糊,变成一道暗黑色的长影,与夜幕融为一体。 舰队不得不减速。航速降至五六节。前导舰打开探照灯,各舰纷纷打开舷灯。探照灯也开始运转,粗大的光柱在海面上扫来扫去,不时掠过岸边的树林,仿佛扫过夜寐巨兽的脊背。 “济远”舰的司令塔里,罗海龙反复比对海图,眉头越皱越紧。海图上苏比克湾的入口应该在这一带——按照经纬度推算,误差不会太大。可眼前只有连绵不断的海岸线,没有一个像样的海湾。 “是不是海图标错了?”参谋小心翼翼地问。 “不会。”罗海龙语气笃定,但语气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老爷给的海图从不标错。也许苏比克湾的入口比较隐蔽,白天才能发现。”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他从军多年,深知航海图的绘制极难,即便是西洋人最精细的海图,也常常漏标暗礁、错标水深。老爷给的海图虽然精美得不像凡物,可谁知道那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怎么办?”参谋又问。 罗海龙沉吟片刻,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从吕宋岛西海岸一路向下,停在一处向内凹陷的位置。 “继续南行。”他说,“天黑之前找不到合适的锚地,我们就先找地方下锚,明天再找。这一带的海湾不只苏比克一个,只要能避风、水深足够、便于登陆,哪里都能停。” 命令传达下去,舰队继续缓缓南行。 甲板上,水兵们靠着船舷打盹。有人拿出纸笔写家书,就着昏暗的舷灯光,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涂抹。有人默默擦拭武器,将枪管擦了又擦,对着灯光检查膛线。有人在舱室里围坐一圈,借着油灯的微光赌钱,铜钱在桌面上叮当作响。 每个人都在盼着到达目的地。 黄昏时分,舰队经过一次航向调整。 “扬威”号的舵手转动舵轮,船身缓缓向左倾斜,由南北向变成了朝向东南。前方的海岸线在这里突然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宽阔的豁口。两座海岬像两只巨大的手臂,向海中伸展开去,围出一片椭圆形的海域。 最先发现的仍是前导舰的了望手老赵。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海湾!前方发现海湾!” 舰队缓缓驶近,海湾的轮廓渐渐清晰。 宽阔的湾口仿佛热忱的双臂内,丰饶的怀抱,海湾内部极为宽阔。从入口向内望去,一眼望不到尽。海面平静如镜,几乎没有波浪,只有轻轻的涌动,像呼吸一样平稳。与外面那波涛汹涌的大海相比,这里简直是两个世界。 罗海龙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海湾的每一个角落。深沉的夜幕下,一无所获。即便是两艘主力舰携带有特侦小组,此刻限于时间与环境,也不能轻易释放“铁鸟(无人机)”展开侦察。 “传令——”罗海龙抬起头,“编队减速,呈单纵列依次进入海湾。扬威号打头,战队随后,运输船队最后。” 命令下达后,各舰开始调整阵位。 “扬威”号率先驶入。舰长于强站在舰桥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和两侧的水域。两名水兵手持测深杆,趴在船舷边,每隔片刻喊一次水深。探照灯的光柱在水面上来回扫动,将航道照得通明。 航道似乎不窄,水深足够。暗礁在灯光的照射下露出水面,黑黝黝的,激起白色的浪花。舵手小心翼翼地绕开它们,船身在海水中划出一道弧线。 “扬威”号顺利通过入口,进入海湾内部。 紧随其后的是“济远”号。罗海龙下令减速至三节,几乎是在海面上爬行。他亲自站在舰桥上指挥,不时用对讲机与领航员沟通。船身缓缓滑入海湾,两侧的岬角在夜色中像两堵高大的墙壁,将外海的波涛挡在了身后。 海湾里的水更加平静。船身不再摇晃,像是驶进了一个巨大的湖泊。轮机舱的轰鸣声在两岸之间回荡,山壁将声音反弹回来,形成一种低沉的回响。 接着是“靖远”号,以及其余的五艘扬威级巡洋舰,镇海级炮舰。它们依次通过入口,各舰的探照灯在海面上交错,光柱彼此追逐,像一群萤火虫在海面上跳舞。 最后是运输及补给船队。它们的吃水深,操纵性也不如战舰,通过入口时格外小心。领航员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对讲机,与舰桥保持联络。 进入海湾后,视野更加开阔。 罗海龙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环顾四周。海湾呈口袋状,三面环陆,一面临海。东侧是连绵的低矮丘陵,覆盖着浓密的热带植被,在暮色下像一道墨绿色的屏障。北面是开阔的平地,从沙滩向内延伸,大约几里地后才隆起成为山坡。西侧是那道伸入海中的岬角,岬角的最末端有一块巨大的礁石,像一头匍匐在海面上的巨兽。 海岸线上有大片的沙滩,沙质细腻,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海浪轻轻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柔和的“哗啦、哗啦”声,像是在哼唱一支催眠曲。 “传令各舰——”罗海龙放下望远镜,“按预定方案锚泊。” 他在海图上标出了湾内水深最合适、地势最平坦、最便于登陆和建设的一处锚地——位于海湾东侧,背靠丘陵,面向海湾。那里水深在十到十五米之间,泥沙底质,锚抓力好。沙滩平缓,适合登陆艇抢滩。背后的丘陵地势较高,可以构筑观测哨和炮台。不远处的平地上,可以搭建营区和仓库。 “扬威”号率先到达指定锚位。于强下令:“停车!准备抛锚!” 引擎停转,螺旋桨的震动消失了。船身缓缓滑行,速度越来越慢。 “抛锚!” 机械声响起,沉重的铁锚从锚孔中缓缓放下,铁链哗啦啦地滑入水中,与海底的泥沙摩擦,发出低沉的“嘎嘎”声。铁链一节一节地放出去,直到锚底触到海床。水手长报告:“锚已抓底!” “扬威”号稳稳地停在了海面上。 紧接着,“济远”号、“靖远”号等舰也依次下锚。各舰的锚链声在海湾里回荡,像是某种金属的交响曲。运输船和补给船在战舰内侧锚泊,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列。 罗海龙走下司令塔,来到舰桥平台上。夜风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岸上草木的清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浊气都被这口气挤了出去。 从南安港出发到现在,十多天。沿途在珊瑚洲立碑,在环洲杀了一群土着,在海上漂了无数个日夜,说不累是假的。可他不能累。他是提督,所有人都看着他。如果他先露出了疲态,下面的人心就散了。 海面上,十几艘战舰静静地停泊着。船身的影子在月光中投在水面上,拉得很长,像是伸向远方的黑色手臂。月光洒在平静的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各舰的甲板上,水兵们靠着船舷,望着岸上的灯火。有人开始分配晚餐——咸鱼、饼干、有限的淡水。可这会儿,连咸鱼都变得香了。到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吃什么都香。 有人坐在炮塔旁边,点起烟斗,吞云吐雾。烟雾在月光中袅袅升腾,像是淡淡的幽灵。有人靠着缆桩打盹,打起了呼噜。有人在舱室里低声聊天,谈论着明天会看到什么、会遇到什么。 运输船上的陆军官兵们也挤在甲板上,听着海水拍打船壳的响声,还有时而传来的莫名海鸟的鸣叫。 军官们在餐厅里聚在一起,喝着最后几瓶啤酒。啤酒是从南安港带上船的,搁在舱底镇了十多天,已经不凉了,可没人挑剔。 明天天亮后,才是真正的全新开始。 第344章 新登州湾(2)将错就错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淡金色。雾气在海面上飘荡,像一层薄纱,将远处的海岸线遮得若隐若现。 罗海龙上了舰桥时,值夜的军官正在用望远镜观察岸上的动静。见他上来,军官立正敬礼,将望远镜递过来。罗海龙摆了摆手,从腰间的皮盒里取出自己的望远镜,走到舰桥平台的栏杆边。 湾口朝北,晨光从东边来,将海湾东岸的丘陵照得金黄。水面上,十几艘战舰静静地停泊着,船身的影子在海水中拉得很长,像是伸向远方的黑色手臂。 他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海湾的轮廓。入口在北面,东西两侧是低矮的海岬,像两只巨大的手臂伸入海中。湾内水域宽阔,东岸是连绵的丘陵,西岸是低平的滩涂。南面,几条河流的入海口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 不对。他放下望远镜,眉头微微皱起。 苏比克湾是南北走向,湾口朝西。而这座海湾是北南走向,湾口朝北。他在心里将海图的影像与眼前的景象反复比对,越比对越觉得不对劲。他又将望远镜举起来,仔细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进司令塔。 海图铺在桌上,白天有清晰的参照物,位置在图上一目了然。 他的手指落在“仁牙因湾”三个字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淡淡地说了一句:“这里不是苏比克,是仁牙因湾。”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舰队偏离了预定目标,走错了地方。 罗海龙却没有急着下达指令。他直起身,走出司令塔,再次举起望远镜,朝海湾的各个方向仔细观察。 湾内水域宽阔,东西宽约数里,南北纵深更长。岸边有大大小小许多河口,河水注入海湾处形成一片片冲积扇。顺着河口往内看,河流不算窄,河岸上都是郁郁苍苍的原始森林,树冠像墨绿色的厚毯,密不透风。远处高峰耸立,山峦连绵,原始雨林一眼望不到头,朝霞在树梢上镀了一层金边。 仁牙因湾。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老爷下发的海图上,每一处海湾都标注了详细的水文数据和地理特征。 航道水深,图上标注主航道水深在十到十五丈之间,大型战舰进出无碍。沿岸地区有多条河流注入大海,带来充足的淡水。湾口朝北,东南西三面皆是陆地,尤其是东面,地图上标注着“中科迪勒拉山脉”,连绵的山体像一道高墙,足以挡住任何从太平洋方向吹来的台风。就避风这一点,比之苏比克湾以及岷里拉湾要更佳。 他的目光从海湾移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一片广袤的平原,从海图上看,一直延伸到岷里拉附近。图上标注着“中央平原”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长一百九十二公里、宽一百一十二公里,地面低平,河流密布,土地肥美。”潘老爷的注释从来不会夸大。 他的心里,那层疑虑正在一点一点散去。 他转身走回司令塔,对参谋说:“发报,请宁总指挥和各舰舰长到‘济远’开会。陆军的营连长也一并请过来。” “是!” “济远”的司令塔不大,平时三四个人站在里面还觉宽敞,可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就显得逼仄了。 指挥使内,长桌上铺着海图以及沿岸地图,包裹着安全网罩的白炽灯还亮着。烟雾缭绕,有人叼着烟斗,有人手里夹着没点燃的卷烟,有人干脆就没抽,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盯着桌上的地图。 罗海龙将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他指着海图上的标记,将经仁牙因湾的纬度、水深、海湾走向一一说明。最后直起身,说了一句:“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仁牙因湾。。” 司令塔里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质问。都是行伍出身,都明白海上航行不可能永远分毫不差。更何况昨晚天黑,那一带暗礁密布,找一处安全的锚地泊船,是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舰长都会做的选择。 沉默了几息,宁绍青开口了。 他的手指在下巴上敲了敲,目光在仁牙因湾的标记上停了片刻。然后他说:“老爷说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苏比克也好,仁牙因也好,能站住脚的就是好地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我的意见——将错就错,就在这里干。”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老爷的命令是进占苏比克。我们擅自更改,会不会……”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宁绍青打断了他的话,“更何况老爷远在数千里之外。我们看到的是第一手情况,我们的判断比任何死命令都重要。” “等我们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再派人去苏比克不迟。”罗海龙接过话,“这一处基地建成之后,后续的船队自然会去苏比克。” 他从笔筒里取出一支红笔,在海图上仁牙因湾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三个字:新登州湾。 “名字先这么定,等老爷批复。”他说。 众人点头,没有异议。 宁绍青指着海图上的几处标注,这是斯班因人在吕宋北部的据点,“西夷在这一带的据点有多少?兵力如何?布防在哪些位置?” 罗海龙将情报资料翻了翻,说道:“资料显示,西夷在吕宋北部的据点主要有三处。仁牙因城——坐落在仁牙因湾南岸、阿格诺河入海口西侧,是斯班因人在吕宋北部的殖民统治核心。阿格诺河口哨所——位于仁牙因城西南方向,扼守河口要道。圣费尔南多堡——在仁牙因湾东北方向,与仁牙因城互为犄角。”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点出这三个位置。 “资料还说,北部殖民防御薄弱,总兵力不足千人,武器以火绳枪、轻型火炮为主。其中仁牙因城兵力最多,约五百人,数门前装滑膛炮。阿格诺河口哨所以及圣费尔南多堡,兵力各百余人。” “这些数据未必准确。”宁绍青说,“需要实地侦察。” “同意。”罗海龙点头,“派炮艇沿湾岸走一圈,把情况摸清楚。” 宁绍青转过身,对一个参谋说:“一支队抽调四个班,携带冲锋枪、轻机枪、望远镜和无线电,随同侦察船队一起。任务是摸清可能存在的敌人详细情报——据点位置、兵力、火力配置、地形水文。” “明白。”参谋立正领命,转身跑步去传达命令。 决定派出四艘“江鱼”级内河炮艇,分成两组。 第一组:“鳡鱼”号、“乌鳢”号,由“鳡鱼”号舰长李锐负责指挥。任务是侦察仁牙因城和阿格诺河口。 第二组:“象鱼”号、“鳄雀鳝”号,由“象鱼”号舰长陈铎负责指挥。任务是侦察圣费尔南多堡。 每艘炮艇配备一个陆军侦察班,班长们各自清点了人数、武器、弹药,又检查了无线电的通话效果。 —— 四艘炮艇先后驶离本队。蒸汽机缓缓升温,螺旋桨搅动海水,艇首劈开碧波,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尾迹。 “鳡鱼”号的舰长叫李锐,身材精干,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海上晒了很多年。他有着丰富的近海侦察经验,跑过东番岛、琉球。 他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海岸线。身后,几个队员各司其职——有人在架设测距仪,有人在铺开白纸准备绘图,通讯兵正在测试无线电的信号。 “都听好了。”李锐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仔细观察海岸线和据点,记录位置、兵力、炮位。重点探查浅滩、暗礁、登陆点。每条河口都要看,每个岬角都要记。通讯兵全程保持与旗舰联络,每半小时报告一次。” “明白!”队员们低声应和。 炮艇缓缓前行,蒸汽机低沉地轰鸣着。岸线越来越近,沙滩、礁石、椰林依次从望远镜中滑过。 转过一道海岬,前方的海岸线突然开阔。 沙滩后方,丛林边缘的台地上,一座石砌棱堡赫然出现在眼前。 棱堡不大,四角各有一座突出的棱面,墙体的石块呈灰白色,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斑驳陆离。没有抹灰,也没有粉刷,就是粗粝的石块垒在一起,缝里长出了干枯的苔藓。对海一面有数座炮台,炮台是用石头砌的矮墙,墙垛上架着火炮。 晨光斜照在城墙上,士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越来越多的斯班因殖民军涌上了城墙,有的穿着胸甲、头戴铁盔,有的穿着紧身上衣和宽大的马裤,有的皮肤黝黑、只穿着布衣。 了望员立即报告:“舰长,岸边台地上发现斯班因人棱堡。规模不大,炮台有轻型火炮约六到八门。城墙上大约有二三百人,还在增加。” 李锐举镜仔细观察。他将火炮位置、城墙高度、兵力规模一一记在心里,嘴里默念着数字。那些炮台的位置不算高,炮口朝向海面,遮拦不够,从海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城墙是用粗石垒的,看起来还算坚固。 “减速靠近,保持五百米距离。前后主炮及速射炮、机枪做好战斗准备,遇敌立即压制掩护。” 炮艇缓缓减速,螺旋桨的水花变小了。艇身在海面上轻轻起伏,距离海岸线大约五百米。这个距离,西夷的火绳枪够不着,轻型火炮的精度也不够。而“江鱼”级上88毫米L/35速射炮和59毫米L/30速射炮,可以把炮弹精准砸中那些炮台。 负责测绘的战士趴在船舷边,用望远镜测距、测量高度,然后在本子上记录。有人标注城墙的厚度,有人标注炮位的坐标,有人画出了棱堡的大致轮廓。 李锐注意到,堡墙上的斯班因人也在观察他们。一个头戴羽毛帽的军官站在城墙上,举着一支铜壳望远镜朝这边看。他身后站着几个穿长袍的神父,胸前挂着十字架,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记录,仁牙因城。坐标北纬十六度、东经一百二十度附近。石砌棱堡一座,墙高约两丈。炮台六座,火炮八门,均为老式前装滑膛炮。按房舍数量估算,守军总兵力大约四百到五百人。” 通信兵将电文发回旗舰。无线电发出“嘀嘀嗒嗒”的声响,刺穿了海湾的宁静。 炮艇在仁牙因城外海逗留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里,李锐的侦察队将这座棱堡的情况摸得七七八八。城墙上的士兵从最初的慌乱渐渐变得镇定,甚至有人在城墙上点起了烟斗,朝船的方向指指点点。在他们眼中,这种没有风帆的船只确实很诡异,但是两舷没有炮窗,显然没什么威胁。 侦察完仁牙因城后,两艘炮艇调整航向,沿着海岸线向北行驶大约十里,便到了阿格诺河口。 河口宽阔,河水浑浊,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与清澈的海水交汇处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浑黄与碧绿互不相让。 河口北侧有一座小型哨所,木质栅栏围成的院墙,栅栏顶端削尖了,涂着黑色的沥青。里面有几间茅草顶的房屋,院落里堆着几堆柴火。 哨所内约有土着兵五六十人,有的穿着西班人发的蓝色上衣,有的光着膀子、腰上围一块布。他们手里端着火绳枪,但没有瞄准,只是朝着船的方向张望。没有火炮,连一门像样的小炮都没有。 李锐派人简单记录了坐标和兵力,便下令返航。 与此同时,第二侦察队完成了对圣费尔南多堡的侦察。 “象鱼”号和“鳄雀鳝”号沿湾岸向南行驶了更远。圣费尔南多堡位于仁牙因湾东南方向的一处海岬上,海岬伸入海湾,像是从陆地上伸出去的一条舌头。与仁牙因城不同,这座堡垒更小,更像是一个加强的哨所。 石砌的方形堡,四角各有一个圆形塔楼,塔楼顶上竖着旗杆,一面红黄相间的旗帜在海风中飘展。对海一面有两座炮台,各装一门火炮。那火炮年代久了,炮身锈迹斑斑,炮口堵着防雨的油布。 陈铎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堡垒的规模不大,从房舍数量估算,里面大约能住一百来人。堡内士兵在一百到一百五十人之间,其中斯班因人约五十,其余都是土着佣兵。土着佣兵的装束与本土兵不同,他们穿着长裤和短褂,头上裹着头巾,脚上穿着草鞋。 陈铎注意到,堡垒后方的山坡上有一处木结构建筑,白墙红瓦,隐约可见屋顶上的十字架——那是一座教堂。教堂的钟楼不高,铜钟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教堂旁边的平地上,有几个修道士在劳作,有人在菜园里拔草,有人在喂鸡。 他让测绘员标注了位置,又用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相机是老爷配发给侦察部队的,铁壳的,沉甸甸,镜头伸缩时发出“咔咔”的声响。在东番岛时,侦察兵们已经学会如何使用这东西,现在拍起来已经相当熟练。 两组侦察队先后返回本队。 —— “济远”的司令塔再次成为临时指挥部。这一次,除了各舰舰长、陆军营连长,还多了几位侦察队的军官。墙上钉着侦察队带回的手绘图和坐标表,海图摊在长桌上,仁牙因湾的周围已经被红黑两色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宁绍青和罗海龙并肩站在海图前。宁绍青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罗海龙站在他右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随时准备添加标注。其他人都围在后面,有人踮着脚,有人侧着身子,都想看清海图上的每一个标记。 宁绍青开门见山:“情报摸清了。西夷在北部兵力约七百,分散在三处据点。没有重型火炮,没有海军战船支援。可以打。” 他用手指点着海图上的标记,开始分派任务。 “先遣一支队派出四个连,负责登陆作战、攻占敌人城堡、消灭敌人有生力量。” 他的手指移到仁牙因城的位置。 “两个连负责夺取仁牙因城。这是敌人的核心据点,兵力最多,工事最坚固。分舰队旗舰济远号及扬 波舰提供舰炮火力支援。” 手指移到圣费尔南多堡。 “一个连负责夺取圣费尔南多堡。扬威、扬武二舰提供火力支援。” 手指移到阿格诺河口。 “一个连负责夺取阿格诺河口哨所。扬云舰提供远程火力支援,鳡鱼、乌鳢两艘炮艇近距离掩护登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每路都配无线电,随时保持联络。登陆时间统一,不能有先后,避免敌人相互增援。” 宁绍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我们的目标是夺取据点、控制湾域、建立基地。依托优势,以最小代价取胜。”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海陆务必默契协同。舰炮掩护要精准,不要伤了自己人。登陆部队要快,不要给敌人反应的时间。老爷在千里之外看着我们。这一仗,不能给他丢脸。” “保证完成任务!”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狭小的司令塔里回荡,震得铁壁嗡嗡作响。 负责仁牙因城的两个连长握了握拳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个低声对另一个说:“咱们比比,谁先拿下城墙。” “比就比,输了的请喝酒。”另一个咧嘴笑了。 负责圣费尔南多堡的连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拉到下颌的刀疤。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海图上的堡垒标记上,像是在丈量距离。 负责阿格诺河口的连长最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圆脸,嘴唇上还只有一层绒毛般的胡须。他涨红了脸,大声说了一句:“交给我!” 几位舰长也摩拳擦掌。扬威级巡洋舰的舰长们已经在推演各自负责的炮击阵位,有人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航线,有人低声与航海长商议。 罗海龙补充了几点技术细节。 “‘济远’舰将在仁牙因城外海抛锚,用主炮压制城墙上的火炮。登陆部队从沙滩以东五百米处抢滩,那里有一片礁石,可以挡住城墙上的视线,避开敌人正面火力。”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在仁牙因城东南方向点了点。 “圣费尔南多堡那边,火炮从海面直接击破北墙。去年在东番岛热遮兰打过,七十五毫米炮足以击穿两尺厚的石墙。打上七八发,墙上就能开一个口子。工兵连带着炸药包,跟在步兵后面,连三角堡的基座一起炸掉。” “阿格诺河口哨所最弱。炮艇直接抵近到三百米,用速射炮掩护和清扫,登陆部队上岸后快速突入。” 各连连长一边听,一边在自己的本子上记录。有人画草图,有人列清单,有人嘴里念叨着装备和弹药的数量。 作战会议开了半个小时,各连连长、舰长领了任务,陆续离开司令塔。他们的步伐都比来时快了几分,脸上的表情也从凝重变成了果决——那种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犹豫的果决。有人一边走一边对副手交代任务,有人攀着舷梯下到甲板上,脚步在铁梯上咚咚作响。 宁绍青和罗海龙留在最后,又对着海图推演了一遍。两人各自提出几种可能的变数——如果敌人从内陆增援怎么办?如果城中的斯班因人挟持华人商民该如何处置? 然后一一商定应对方案。 各艘战舰上,水兵们开始忙碌。 炮手们再次检查火炮,用猪鬃制成的炮刷捅进炮膛,清扫可能存在的残留碎屑。轮机兵们下到舱底,检查锅炉的水位和压力。 登陆作战的连队开始在甲板上集结,稍后他们将通过绳梯降至运输船旁的蒸汽快艇或人力划艇上,乘坐这些小船靠岸登陆。班长们最后一次清点武器装备——步枪、子弹、手榴弹、钢盔、急救包、水壶、干粮。 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皮靴踩过甲板的咚咚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很快被轮机声盖住。 罗海龙回到“济远”的司令塔,对航海长说:“起锚,移动到指定阵位。” “是,长官!” 锚链绞动的声音在海湾里回荡,铁链一节一节从水中绞上来,带着海底的黑泥,哗啦啦地堆在锚链舱里。舰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移动。 远处,四艘炮艇已经驶出锚地,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尾迹。它们在海湾入口处散开,各自向预定阵位进发。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在海风中拖出一道道灰色的烟尾。 战舰的炮塔在缓缓转动,炮管指向岸上。炮口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黑洞洞的,像一排排不眠的眼睛。 第一波是蒸汽快艇,以及大部分都是老兵的突击队。船上,有人把步枪举在胸前,枪口朝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有人把钢盔的帽带紧了紧,又松了松。有人的喉咙上下滚动,咽了又咽。 阳光洒在海面上,金色的光芒与铁甲舰的灰色船身交相辉映。海涛拍打着战舰的舷侧,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岸上的原始雨林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浓郁、更加幽深,墨绿色的树冠一片连着一片,像是铺在大地上的厚毯。 第345章 新登州湾(3)登陆 午后,太阳高悬,将海面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远处的岸线在蒸腾的水汽中微微扭曲。 旗舰“济远”号上,宁绍青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针恰好重合在“一”上。他放下手,拿起桌上的无线电话筒,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投入战斗的指挥官。 “各部队,开始行动。” 命令通过无线电波传达到各作战单位,几乎在同一瞬间,三处登陆场同时动了起来。 “济远”号驶入仁牙因城外海,在距离海岸线约两千米处抛锚。这个距离,西夷的十二磅炮够不着,而舰上的210毫米主炮可以精准地敲掉城墙上的每一座炮台。舰体缓缓转动,侧舷朝向陆地,炮塔里的炮手们已经就位,炮弹入膛,炮闩锁闭。 “扬威”号巡洋舰在“济远”号左舷后方约一千米处锚泊,负责火力支援圣费尔南多堡方向。另一艘“扬威”级巡洋舰则在阿格诺河口外海游弋,与两艘“江鱼”级炮艇配合,准备掩护登陆部队夺取河口哨所。 登陆部队的士兵们已经换乘到小艇上。小艇是用钢铁造的,吃水浅,速度快,船头装着一块跳板,抢滩时可以放下。每艘小艇载一个排的兵力,士兵们背靠背坐在船舱里,步枪夹在两腿之间,钢盔的帽带勒紧,没有人说话。 罗海龙、宁绍青并肩站在“济远”的舰桥上,阳光下仁牙因城在高倍望远镜中,清晰展现。墙上有斯班因人,有火炮,有火绳枪,有十字架。 宁绍青放下望远镜,举起怀表看了一眼—— 十三时四十四分。 秒针还在一格一格地走着。 “开始吧!”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罗海龙。 罗海龙拿起电话,冷声道:“开炮!” 几乎就是下一秒—— “轰、轰、轰、轰——” “济远”号的两座双联装二百一十毫米主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将舰桥前的海面照得雪亮。白色的硝烟在海风中迅速扩散,将整艘战舰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飞向两千米外的仁牙因城。 第一发炮弹落在城墙前方约五十米处,炸开一团黑红色的火球。泥土和碎石飞溅到半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下,砸在城墙上噼啪作响。第二发直接命中了城墙正面的炮台,石砌的炮台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一门十二磅炮连同炮手被气浪掀翻,炮管飞到了半空中,翻转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城墙内侧。 “命中!”了望员在桅杆上喊道。 “继续射击。”宁绍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济远”号的主炮有节奏地射击着,每隔约三十秒就有一发炮弹落在仁牙因城上。城墙上火光冲天,碎石横飞。斯班因人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涌上城墙,有人还没穿好衣服,有人光着脚,有人抱着火绳枪东张西望。 “炮击!敌袭!”一个穿着胸甲的军官在城墙上奔跑,“所有人就位!火炮装弹!” 但西班人的火炮根本无法还击。他们的十二磅炮射程不到两千米,而明国人的战舰停在三千米外。即便有几门炮勉强能够到那个距离,炮弹落点也散布得厉害,根本无法对铁甲舰构成威胁。 墙头上,一个年轻士兵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浑身发抖。他的同伴拉他,他不动,只是不停地念着祷词。一个老兵走过来,朝他的后脑勺扇了一巴掌,然后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怕什么!死不了!”老兵吼道。 话音未落,一发炮弹落在他们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爆炸的气浪把两人同时掀翻在地,老兵的后背嵌进了几块碎弹片,年轻士兵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念着那些没有人听得清的词。 十四时一刻。 舰炮的轰击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仁牙因城的临海一面已经面目全非——六座炮台被摧毁了五座,剩下的一座也已经无法使用;城墙被炸开了两个大豁口,碎石的斜坡可以供人攀爬;好几处城垛被削去了一半,像缺了牙的老人。 “登陆。”宁绍青命令道。 六艘蒸汽交通艇从运输船边离开,排成两列纵队,向仁牙因城东南方向的沙滩驶去。小艇的动力来自船舱里的那台三胀式蒸汽机,螺旋桨搅动着海水,发出“突突突”的声响。每艘艇的艏甲板上都设置有一门手动多管机枪或者37毫米手动多管转膛炮。 登陆点选在城墙东南约五百米处的一片沙滩上。那里有一片礁石,可以遮挡城墙上残存火力的视线。沙滩后面是一片椰林,椰林深处有一条小路通往城内。 距离沙滩几十米的地方,交通艇停了下来,突击队从两舷纷纷入水,蹚着近腰深的海水,举着步枪,一步一步的向岸边走去。 艇艏的机枪或三七转膛炮,对着岸上,“噔噔噔”的开火,也不管有没有敌人,只要觉着可疑,就扣动扳机。 优势的火力压制,让斯班因人根本不敢露头。海水和沙子反而成了最大的敌人。 “散开!散开!”一个排长挥舞着手臂,“机枪手,占领左侧礁石!掩护后续部队!” 先头部队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城墙上虽然有斯班因人的身影,但他们的注意力还在海面上,没有发现从侧翼登陆的明军。 等到西班人反应过来时,整整一个连已经全部上岸,正在椰林的边缘集结。 “进攻!”连长下达了命令。 士兵们呈散兵线,向仁牙因城的方向推进。椰林里很暗,落叶厚厚地铺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响。偶尔有一个椰子从树上掉下来,“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惊起几只栖鸟。 穿过椰林,城墙就在前方不到两百米处。那条被“济远”号主炮炸开的豁口像一张咧开的嘴,碎石的斜坡从墙脚一直堆到墙顶。 “一排从豁口突破!二排架梯!三排掩护!机枪组压制城墙上火力!” 轻机枪“哒哒哒”地响了起来,子弹打在城墙上,溅起一片石屑。城头上的斯班因人纷纷缩回去,有人举着火绳枪朝下射击,但精度很差,子弹落在明军前方十几步处,溅起几团尘土。 一排的战士们冲向豁口,踩着碎石往上爬。碎石很滑,脚踩上去会往下陷,有人爬到一半又滑了下来。一个士官用刺刀戳进石缝里,借力往上攀。他身后的士兵跟着他的路线,两人互相拉扯着爬了上去。 豁口顶端,一个穿胸甲的西班人军官举着长剑,朝下面喊。他用的是斯班因语,没有人听得懂。但他的手势很明白——给火枪装弹,射击。 几支火绳枪从豁口两侧探出来。 “手榴弹!”士官喊道。 两颗长柄手榴弹被甩了上去,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落地后两息,“轰、轰”两声,硝烟散尽,豁口两侧已经没有站着的敌人了。 士官第一个跳进城墙内,脚刚落地,就看到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土着兵端着长矛朝他冲来。他侧身避开,用刺刀捅进了那人的腹部。土着兵惨叫一声,松开长矛,双手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更多的士兵从豁口涌进来。城内一片混乱——斯班因人从营房里跑出来,有的提着裤子,有的光着上身,有的还在找自己的武器。几个军官站在广场中央,挥舞着军刀,试图组织抵抗。 “自由射击!”排长下令。 步枪声密集地响起,广场上的西班人和土着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军官们还在喊,但没有人听他们的了。有人开始逃跑,往教堂的方向跑,往营房里跑,往城北的城门跑。 “控制城门!别让任何人跑了!”连长在城墙上喊道。 一个排的士兵冲向城门。城门紧闭,门闩用粗大的铁栓固定。两个士兵端起步枪,朝门闩上连开数枪,铁栓被打变了形,却还没有断。另一个士兵从背囊里掏出一颗手榴弹,拉弦后塞进门缝里。 “躲开!” “轰——” 城门被炸开了一条缝,几个士兵合力推开了半扇门。门外是一片开阔地,几个斯班因人正在往北跑,边跑边回头张望。 步枪声响起,那几个人扑倒在地。 仁牙因城的战斗从头到尾也就持续了个把时辰,短促而激烈。城墙上、广场上、营房里,到处是尸体和血迹。被俘的斯班因人蹲在教堂前的空地上,双手抱头,有士兵看守着他们。被俘的土着兵则被单独关押在城墙角的炮台里,那里的门厚实,不怕他们跑。 不过,抵抗并没有完全结束。 连长带着一个排清扫城内的房屋。许多房屋的门窗紧闭,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他站在街道中央,朝四周喊话。 “大明军队!放下武器出来,缴枪不杀!” 他用的是汉话,夹杂着几个刚学会的斯班因语词汇。喊了几遍,几扇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些平民——有女人、孩子、老人,都是土着面孔,也有少数混血。他们双手举过头顶,哆哆嗦嗦地走出来,有人抱着婴儿,有人牵着一个稍大的孩子。 士兵们示意他们蹲在路边,不要乱动。 但有一间屋子始终没有开门。 那是一座两层石楼,窗户紧闭,门口堆着沙袋。从沙袋的间隙可以看到屋内人影移动,还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 “里面的人,出来!”连长又喊了一遍。 回答他的是从窗口射出的几发铅弹。子弹打在街对面的墙壁上,溅起一团石灰粉。 “机枪手!”连长退后几步,侧身靠在墙边。 轻机枪被架在街角,机枪手半蹲着,枪口指向那扇窗户。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时,二楼的一扇窗户突然推开,一个穿着胸甲的西班人军官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把手枪,朝街上射击。子弹打在石板上,跳弹发出尖锐的响声。 机枪响了。一个短点射,五六发子弹打在那军官的胸口,胸甲被穿透了,鲜血从弹孔里喷出来。他仰面倒进了屋里,手中的枪掉到窗外,在地上砸了一下。 屋里传来一阵尖叫。 士兵们踹开门,冲了进去。一楼没有人,几条板凳倒在地上,桌上还有吃剩的面包和葡萄酒。他们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 走到楼口时,一发铅弹从上面射下来,打在排头的士兵的钢盔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士兵的脖子被震得生疼,脚下踩了个空,差点摔倒。 “手榴弹!” 一枚手榴弹被扔上二楼,爆炸声闷响。烟尘散尽后,他们冲了进去。二楼有三个人,两个已经死了,一个躺在地上,腿被炸断了一条,浑身是血,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士兵们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其他人,才退了出来。 像这样的零星抵抗,在城内的好几个地方都有发生。有一些斯班因人拒绝投降,躲在坚固的房屋里继续射击。他们大多是军官,或是从欧罗巴来的殖民者,不甘心就这样把多年经营的据点拱手让给明国人。 但零星终究是零星。在机枪和手榴弹面前,石楼和沙袋并不能保护他们多久。到了午后,仁牙因城内已经听不到枪声了。 登陆部队清点了战果——击毙斯班因人一百二十余名,俘虏六十余名;击毙土着兵二百余名,俘虏一百五十余名;缴获火炮七门,其中可用者四门;火绳枪三百余支,火药数十桶,粮食数百石,银元若干。 登陆部队阵亡三人,伤十一人。三人的遗体被抬到沙滩边上,用白色的床单盖着,几个战友蹲在旁边,没有人说话。连长走过来,摘下钢盔,立正敬礼。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身离开。他还要去安排城防,还要去清点弹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没有时间悲伤。 —— 与此同时,圣费尔南多堡方向的战斗也在进行。 “扬威”号的舰长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岸上的堡垒。那是一座方形石堡,四角有塔楼,对海一面有两座炮台。根据侦察队的报告,堡内约有一百到一百五十名守军。 “主炮瞄准北墙,高爆弹。”舰长下达命令。 “扬威”号的两座单装一百五十毫米主炮转动,炮管指向岸上的堡垒。炮手拉动炮闩,炮弹入膛,药包塞进炮膛,关闩。 “放。” “轰——”炮弹飞出炮口,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第一发落在堡垒北墙前约二十米处,炸开一个土坑。调整射角后,第二发直接命中墙体。炮弹钻进了石墙,闷响之后墙体裂开一个大洞,碎石从洞中崩落,扬起的灰尘遮住了半面墙。 “再打。”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每一发都落在北墙上。墙体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裂缝从弹着点向四周延伸,像一张蛛网。打到第八发时,北墙终于承受不住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面墙壁向内侧倒塌,扬起冲天的灰土。 登陆部队的小艇已经驶到海滩附近。负责登陆的那个连分乘四艘小艇,在炮火掩护下向岸上冲去。沙滩上没有人防守,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北墙倒塌的巨响吸引了过去。 士兵们涉水上岸,在沙滩上集结,然后沿着一条小路向堡垒的方向前进。 堡垒的东侧有一座木门,门板很厚,用铁皮包裹着。几个士兵冲过去,试了试推门,纹丝不动。他们用枪托砸,砸了几下也没有效果。 “炸开!”一个排长喊道。 工兵从背包里取出一块方形炸药,贴在门板上,拉出导火索。几个士兵退到两侧的墙角后面,捂住耳朵。 “轰——”门板被炸得粉碎,碎木块和铁皮碎片飞溅到十几步外。 士兵们冲进了堡垒内部。 院墙内一片狼藉。几间木屋被倒塌的墙体砸烂,碎石和木梁散落一地。几个斯班因人挣扎着从废墟中爬出来,满脸是血,手里的枪都丢了。士兵们喝令他们双手抱头蹲下,没有人反抗。 但堡垒中心的石制主楼还在。楼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影晃动。 “里面的人,出来投降!”翻译用斯班因语喊道。 回答的是一发子弹。 “机枪手,压制窗户!”排长下令。 轻机枪“哒哒哒”地响了起来,子弹打在窗户周围的石墙上,石屑飞溅。窗户里再也没有探出人头。 士兵们分两组,一组从正门突破,一组从侧面的窗户翻入。 正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一楼大厅里空无一人,几张桌子翻倒在地,地上散落着弹壳和杂物。楼梯通往二楼,木质的楼梯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走到楼梯拐角时,一个穿着胸甲的军官端着一支长枪从上面冲下来,枪口对准了排头的士兵。士兵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侧身,枪托砸在他的肩膀上,他踉跄了两步,几乎摔倒。身后的战友一枪托砸在那军官的头上,军官闷哼一声,滚下了楼梯。 石制主楼的清理持续了约一刻钟。楼内只有不到二十名守军,其中大半是军官和修道士。他们据守着二楼的几个房间,用桌椅堵住了门。士兵们用手榴弹一间一间地清除。 最后的抵抗发生在屋顶的钟楼里。一个年长的神父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嘴里念着拉丁文的祈祷词。他用斯班因语大声说着什么,声音嘶哑,像在诅咒,又像在祝福。 几个士兵冲上钟楼,看到他,同时停了下来。 “放下武器!”排长喊道。 神父没有武器。他只有十字架。他看了看士兵们,又看了看海面上那些灰色的铁甲舰,嘴唇哆嗦着。然后他将十字架抱在胸前,从钟楼的窗口纵身一跃。 没有人阻拦他。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两圈,重重地摔在院内的石板上。十字架从他的手中滑落,滚到了墙角。 战斗结束后,清点发现,圣费尔南多堡共有守军约一百三十人,其中斯班因人约四十人,土着兵约九十人。击毙约六十人,俘虏约七十人。缴获火炮两门,火绳枪一百余支,粮食、火药若干。 登陆部队伤七人,无阵亡。 —— 阿格诺河口哨所的战斗,是这三处中最轻松的。 两艘“江鱼”级炮艇抵近到距河口约三百米处。这个距离,炮艇上的八十八毫米炮、五十九毫米速射炮和三十七毫米手动多管转膛炮可以精确命中哨所的每一个角落,而哨所里的火绳枪根本够不着炮艇。 “开火。”李锐在“鳡鱼”号的舰桥上命令。 八八炮的轰鸣声在海面上回荡。炮弹准确地落在哨所的木质栅栏上,栅栏被炸开几个大缺口。五十九或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紧跟着开火,炮弹密集得像雨点,将栅栏后面的茅草屋打得千疮百孔。几个土着兵从屋里跑出来,朝炮艇的方向放了几枪,但子弹在空中飞了不到一半距离就无力地落入水中。 “步兵,登陆。” 两艘登陆艇从运输船的位置驶过来,载着完成登陆任务的那个连的一百多名士兵。他们从哨所北侧的沙滩上岸,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哨所里的土着兵已经被炮火打懵了。他们大部分是邦阿西楠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铁做的船冒着黑烟,不用帆也不用桨,跑得飞快;船上的大炮又快又准,根本不给还手的机会。 当登陆部队的士兵从破损的栅栏缺口进入哨所时,里面已经没有抵抗了。几个土着兵举着双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的火绳枪丢在一旁,枪托上还刻着西班人的徽记。 哨所里有一口井,水质清冽。几个士兵凑过去,打了一桶水,先用手指蘸了点尝尝,然后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在海上漂了那么多天,淡水分量配给,喝的一直是略带铁锈味的蒸馏水。这井水清甜,比船上那些好喝多了。 李锐登上哨所的了望台,用望远镜朝内陆方向望了望。几里外,隐约能看到另一个村落,没有旗帜,没有士兵,只有炊烟袅袅升起。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手说:“发报,阿格诺河口哨所已占领。敌军十余死伤,俘五十余人,缴获一批。我方无伤亡。” “是,长官!” —— 夕阳西斜、临近黄昏。宁绍青收到了三处战报。 仁牙因城——已占领,残敌肃清,俘虏约二百一十人,缴获火炮四门,我方阵亡三人、伤十一人。 圣费尔南多堡——已占领,俘虏七十人,缴获火炮两门,我方阵亡两人、伤七人。 阿格诺河口哨所——已占领,俘五十余人,缴获一批,我方无伤亡。 他把三份电文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写道: “登陆成功。已攻占仁牙因城、圣费尔南多堡、阿格诺河口哨所。歼敌无数,缴获大批。我方伤亡轻微。仁牙因湾及沿岸地区已在控制之下。请老爷指示下一步行动。” 他将电文交给通讯官:“发报。” 阳光明的舰桥平台上,罗海龙举起望远镜,望着岸上的硝烟渐渐散去。仁牙因城的城墙上,蓝底日月旗已经升起来了。旗面的金色日月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几里外都能看得见。 城墙上,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他们把斯班因人的尸体搬上马车,运到城外的一处沟壑里掩埋。俘虏们被集中在教堂前的广场上,有士兵看守着,等待下一步处理。几个会斯班因语的翻译穿梭在俘虏中间,询问城墙加固的具体情况、城内还有没有隐藏的武器、内陆方向还有没有西班人的据点。 沙滩上,士兵们开始搭设帐篷。他们从运输船上卸下木板、帆布、铁桩、绳索,在椰林边缘的空地上搭建营区。有人砍伐椰子树,用树干做房梁;有人在海滩上挖灶,用石头垒砌炉膛。第一批淡水从运输船上运过来了,士兵们用铁桶接水,有人把脑袋伸进水桶里,咕咚咕咚喝了个够。 登陆舰队的工兵们已经在沙滩后方规划了临时码头的位置。他们要在这里修建一座可以停泊大型运输船的栈桥,以便后续的物资和人员可以高效上岸。建筑材料从运输船上一捆一捆地卸下来,堆在沙滩上,像一座座小山。 远处的海面上,运输船队的补给还在继续。淡水和粮食优先上岸,弹药紧随其后。士兵们排成长龙,把一箱箱弹药从船舱搬到登陆艇上,再运到沙滩上。有人累得满头大汗,但没有人停下来歇。这座海湾,这个港口,这座城——从今天起,是大明的了。 宁绍青从舰桥上走下来,登上快艇,向岸上驶去。他要亲自看看这座城,看看那些俘虏,看看那块即将竖起“新登州湾”石碑的地方。 快艇靠在沙滩边,他跳进齐膝深的海水里,涉水上岸。沙滩上的沙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椰子树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片绿荫,海风从海湾口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硝烟散尽后那股说不清的、既刺鼻又让人心安的气味。 他走进教堂前的广场。俘虏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有人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一个年轻俘虏的胳膊上扎着绷带,绷带渗出了红色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嘴唇在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宁绍青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教堂的门开着,里面黑黝黝的。他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几排长凳,一个讲台,墙上挂着十字架和圣母像。日光从彩色玻璃窗外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地上有几摊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讲台前。 他转身离开。 走上石砌的城墙,宁绍青扶着垛口,面朝大海。海湾里,十几艘战舰静静地停泊着,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旗帜在桅杆上猎猎作响,蓝底上的金色日月像是在燃烧。更远处,运输船队像一群黑色的海鸟,在海面上缓缓移动。 士兵们的歌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不知是谁起的头,唱的是登州的民谣,曲调简单,歌词粗犷。更多的人加上去,声音越来越大,在海风中飘散开来,和海浪的哗啦声混在一起,说不清是悠扬还是激昂。 第346章 大明寿无疆 秋日的海天,碧波万顷。旗舰“定远”号上,蓝底烫金日月大旗猎猎作响,金色的日月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明高江华协约签订后数日,北洋舰队驶离高丽海域。舰队一路南下,先后在黑山岛、上台岛等诸多岛屿停靠。每至一岛,陆战队便乘小艇登岸,在岛屿最高处竖立界碑。碑是青石凿成,一人多高,正面刻着“大明疆土 神圣不可侵犯”十个大字,背面落款“大明海军北洋舰队 崇祯叁年九月立”。 士兵们举行简短的升旗仪式,蓝底日月旗在海风中展开,鸣枪二十一响,枪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一群群海鸟。 潘浒在舰桥上观看这些仪式,面无表情,心中却默默念着:每一块石碑,都是向天下宣告——汉家疆域,寸土不让。 舰队临近耽罗岛西部海域时,信号旗在“定远”号的主桅上升起,舰队分兵。 一路是两艘“致远”级巡洋舰,护送十艘运输船,南下前往东平。这些运输船上除了大批物资,更有上万移民,有拖家带口的农户,有背着工具箱的工匠,有年轻的读书人。他们背井离乡,奔赴海外,只为潘老爷那句“到了东平,每人分三十亩地,三年免税”。船队渐行渐远,帆影在天边缩成一个个灰点。 另一路以“定远”号为首,携两艘“经远”、两艘“致远”和六艘“超勇”,以及十余艘运输船和运煤船,继续向东直趋耽罗岛。 岛西北港口内已有数艘补给船等候。码头上,骑马军官列队迎接,军装笔挺,腰杆笔直。 岛上地势平缓,草原广袤。秋日时节,草色金黄,风吹过时卷起层层草浪,低头可见牛羊散落其间,像是绿绸上绣的白花。马场围栏绵延数里,木栅栏漆成白色,在绿野中格外醒目,远远望去像是一道蜿蜒的白线。远处,马厩成排,红墙灰瓦,烟囱冒着青烟——那是饲料加工坊和马蹄铁工坊,昼夜不停。 潘浒乘小艇登岸。 马场总管迎上前来,四十余岁,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与马打交道的人。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老爷,北海马已经基本定型了!” 他一边走一边汇报,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其身量高四尺五寸至四尺七寸,重自七百五十余斤至千斤不等;驰行矫健,耐力绵长,且秉性驯良,耐劳任重。”他指了指远处一群正在吃草的马匹,“那些就是北海马,您看看这身板,这毛色。” 潘浒走进马厩,一股混合着草料和汗酸的气味扑面而来,不算好闻,他却丝毫不避。一匹纯黑色的种马从栏中探出头来,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得像缎子,打着响鼻,鼻孔喷出白色的热气。潘浒伸出手,马儿嗅了嗅,用鼻子拱他的掌心。他顺势抚摸马颈,鬃毛粗硬,皮肤下的肌肉结实滚烫。 “这匹是种马?”他问。 “是。从安达卢西亚马和大食马杂交选育,已是第二代了。”马场总管指着马匹的四肢和肩背,“您看这腿,骨节粗壮,蹄子坚硬,跑上几十里不带喘的。” 马场总管滔滔不绝:“前两年咱们只能提供几百匹,今年不一样了。今后两年,每年可向登莱军提供至少一万匹北海马,挽马和驮马数量更多。”他顿了顿,补充道,“饲料配方也改了,加了豆饼和鱼粉,马匹长得更快更结实。” 潘浒点点头,心中默默盘算。一万匹战马,足以组建一支强大的骑兵军团。挽马、驮马,更是后勤命脉。没有马,火炮运不动,弹药无法前送,骑兵就只能是步兵。他嘱咐道:“马种培育不可松懈,还要继续引进优良种马,避免近亲退化。豆饼和鱼粉务必保质保量。” “老爷放心,这马场就是我的命。”马场总管拍着胸脯。 离开马场,潘浒一行前往军营。 营地坐落在一片高地上,四周挖了壕沟,沟沿拉着铁丝网。营门是木制的,高两丈,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写着“铁山营”三个大字,笔画刚劲。一队卫兵持枪站岗,见到潘浒的车驾,立正敬礼。 军营内部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营房排列如棋盘,每座营房前都有一小块平整的空地,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操场上,一支劲旅列阵以待,士兵们身着原野灰色军装,头戴软沿帽,脚蹬皮靴,腰杆笔直,目不斜视。枪械擦得锃亮,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这支部队以铁山营为基础,补充了大量来自浙江金华、义乌一带的新兵。暂定番号“铁山营”,因兵员多为浙省人,又被称为“新浙兵营”。内部番号为暂十九师,下辖第一九一和第一九二两个步兵团。 基本编制与登州营一致,一连四排十六班,计二百一十人,装备二百支元年式单发栓动步枪。每团各有十二个步枪连,加上团部以及团属单位,计2700人。 加上直属的骑兵营(2个骑兵连)、炮营(2门120重迫击炮、6门七五山炮、6门七零步兵炮)、机枪营(两个连,共16门手动多管机枪)以及工兵营、后勤辎重营、卫生营,总人数约7500人。 潘浒骑马检阅,所过之处,山呼“大明万胜”。士兵们昂首挺胸凹肚,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那种崇拜和敬畏是发自骨子里的。他挥手致意,心中感慨:这些浙省子弟,离家万里,在此操练,只待出征。金华义乌一带,自古民风彪悍,戚家军的老底子就是那里的人。把这些兵练好了,不输当年的戚家军。 简短的阅兵式结束后,部队开始有序登船。运输船靠在码头边,长长的跳板从船舷搭到岸上。士兵们背负行囊,扛着步枪,排成单列,步伐整齐地走上跳板。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与此同时,潘浒在营帐中召见铁山营主官杨宽。 帐中陈设简朴,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海图。桌上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茶是刚从登州带来的新茶,汤色碧绿,热气袅袅。 杨宽掀帘而入,比之往日,更显精神抖擞。他身着戎装,腰挎手枪,一进门便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脚后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爷!”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潘浒抬手示意:“坐,不用拘礼。” 杨宽在对面坐下,身姿依然笔挺,像一根钉在椅子上的木桩。他是潘浒穿越到这个时代认识的第一位明军军官。当年在金河村,一起打过建奴,有过争执甚至误会,但最后并肩作战,成了生死之交。如今,他是潘浒麾下得力干将,二人既是上下级,也是挚友。 潘浒给他斟了一杯茶,茶汤注入杯中,声响细碎。 杨宽双手接过,轻啜一口。 潘浒将登州、觉华岛,以及与高丽签署《丁丑条约》诸事简要叙述一番。 杨宽听到祖大寿派人拉拢觉华岛二营时,他哼了一声:“不自量力。” 潘浒问:“魏公、毛帅如何?” 杨宽淡淡一笑道:“二位既清闲,又忙碌,总之……比往日怕是自在百倍。” “哦——”潘浒略感意外。 杨宽问:“老爷,此番有什么任务?” 潘浒放下茶杯,收敛了笑容。朝作战参谋招了招手。 作战参谋上前,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是高清彩色打印的,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水深都用数字标了出来。杨宽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图,可每次看到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这世上竟有如此精细的图,老爷真乃神人也。 “铁山营练了这么久了,是时候拉出去见见血了。”潘浒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杨宽站起身,走到桌边,俯身看海图。 “第一,攻占佐渡岛。”潘浒的手指落在倭国西北部的一座岛屿上,“佐渡岛有金矿,储量巨大。我要那里的黄金。” 杨宽没有言语,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第二,拿下越后平原。”潘浒的手指从佐渡岛移到本州岛北部的越后地区,在平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越后平原土地肥沃,可作屯兵屯粮之地。控制北陆道,进而威慑关东。那里还有一处良港,叫直江津,可作为舰队补给点。” 他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杨宽知道,越后平原是倭国大名上杉家的地盘,上杉谦信的后人虽然不复当年之勇,可麾下仍有上万兵卒。要拿下越后,不是靠几艘炮艇就能解决的。 “第三,夺取虾夷地。” 潘浒的手指继续向北移动,越过津轻海峡,落在那座更大的岛屿上。 “以此为跳板,建立北上前进基地,恢复奴儿干都司旧地,进而将极北之地圈进大明版图。” 杨宽听罢,面色骤变。 虾夷地,那是倭国以北的大岛,蛮荒之地,除了土着毛人,几乎没有倭人定居。可老爷说的不是虾夷地本身,而是——恢复奴儿干都司旧地。那是我大明在辽东以北的旧疆土,永乐年间曾设奴儿干都司,统辖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甚至库页岛也在其内。后来朝廷收缩,那些地方渐渐被遗忘。如今老爷居然要……重新拿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潘浒。 潘浒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井,又像是两团不灭的火。 良久,杨宽开口:“老爷,这是要与整个倭国为敌?” “不是与倭国为敌,”潘浒淡淡道,“是要让倭国知道——大明之威,不容冒犯。倭国骚扰朝鲜,侵扰沿海,这笔账,该算了。何况,佐渡岛黄金,可用于登莱军费;虾夷地良港,可屯兵备战。”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杨宽。 “建奴有多少人?核心的八旗不过十几万罢了,不过癣疥之疾。我登莱各部,兵强马壮、枪炮犀利,可一力平之。然而——” 潘浒话锋一转,“大明朝的那些官老爷照样是朱门酒肉臭,视天下黎民百姓为野草,我等灭了建奴,非是拯救大明亿万劳苦大众,而是给那些老爷们作嫁衣裳。某必不为之。” 杨宽闻言,沉默良久。他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佐渡岛、越后、虾夷地、奴儿干都司、建奴……老爷在下一盘大棋。 转而一想,他爹娘兄弟姊妹的死,还有辽东百万汉民的死,老奴野猪皮是罪魁祸首,可朝廷从上到下那些蠹虫更是起到了为虎作伥的作用。不想悲剧不断重演,唯有将天下间“食大明血肉而自肥”的蠹虫统统踩死。 他猛地起身,立正敬礼:“末将甘为前驱!” 潘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交代完一些细节后,潘浒便离开了军营。 马车刚轮辋实心橡胶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出了营地大门,拐上一条小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 岛西南一处台地,建有一片山庄。 庄门古朴,木匾上书“文贤居”三字,笔力苍劲,不知出自谁手。门环是铜的,已经氧化成暗绿色。 潘浒推门而入。院中竹篱环绕,石桌石凳随意摆放,墙角几丛菊花正开,金黄灿烂的花瓣上还沾着露珠。 石桌旁坐着两人,正在对弈。 一人两鬓斑白,面容清癯,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目光如炬。他身着青灰色布袍,腰束布带,脚蹬黑布鞋,看上去像个乡村塾师。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是见过大场面、翻过大风浪的眼睛。正是“前九千岁”魏忠贤。 另一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虬髯,浓眉大眼,声如洪钟。他左手捻着一枚棋子,右手抚须大笑,笑声震得桌上的棋子都在跳。正是前东江镇总兵毛文龙。 崇祯登基后,魏忠贤失势被贬,险些被刺杀,为潘浒所部营救,转移到了此处安置。毛文龙也是差一点就命丧黄泉,离开皮岛之后,也扎根于耽罗。 二人如今都是“死了”的人,却精神矍铄,毫无颓唐之态。 “魏公,毛帅,好久不见。”潘浒上前拱手。 魏忠贤放下棋子,起身还礼,动作不疾不徐,颇有几分当年在朝堂上的从容。他上下打量了潘浒一眼,笑道:“慕明来了,快坐。老夫正与毛帅厮杀,你一来,这盘棋怕是要和了。” “和什么和!”毛文龙把棋子往桌上一拍,震得棋盘都歪了半寸,“老夫这就要屠他的大龙!你看这棋面,白子已经被我围死了,他回天乏术!”说着他站起身来,拉着潘浒的胳膊往石凳上按,“慕明你坐这儿,给我作证。魏公公,你可不能耍赖。” 魏忠贤白了他一眼:“咱家什么时候耍过赖?” 潘浒在石凳上坐下,早有侍卫端来酒菜。一坛绍兴老酒,泥封拍开,酒香四溢。几碟卤味——卤牛肉、卤猪耳、卤豆干——码得整整齐齐。一盆热腾腾的羊肉,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热气直冒,香味勾人。还有一小碟花生米,金黄酥脆。 潘浒亲自倒酒,先给魏忠贤满上,再给毛文龙满上,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人举杯,先敬天地,再敬往昔,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一线火热直落腹中。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 魏忠贤捻着胡须,问起朝中局势。潘浒将皇帝、东林党、建奴、流寇诸事一一说了。说到崇祯皇帝时,他叹了口气:“皇上勤勉,可朝中无人可用。东林党人嘴上忠君爱国,做起事来,却比什么都耽误。”说到建奴时,他语气凝重:“皇太极励精图治,南边再乱下去,他迟早还会入关。”说到流寇时,他摇了摇头:“流寇剿不尽,一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二是因为官军比流寇还狠。” 魏忠贤冷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胡须里,他也不擦。酒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东林党人,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可做起事来,比咱家还不如。咱家虽然贪,可咱家办事——辽东的军饷,咱家没克扣过;边关的粮草,咱家没延误过。他们倒好,除了骂人,什么都不会。” 毛文龙一拍桌子,震得酒碗跳了起来,酒液洒了几滴。 “当年袁崇焕那厮,杀我时何等威风!说什么‘尔有十二大罪’,一条条念得天花乱坠。如今呢?自己也落得千刀万剐……真是天道好轮回!” 潘浒劝道:“过去的事,不提了。如今魏公、毛帅在此颐养天年,也是好事。” 魏忠贤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幽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好事?咱家心里憋屈!我大明朝,眼看就要被那些蠹虫蛀空了!皇上年轻,想干大事,可手底下没人。那些文官,个个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要他们办事,一个比一个怂。” 毛文龙也叹了口气,虎目中闪过一丝悲凉。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我毛文龙一生抗金,在皮岛苦守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却被自己人杀了。若非慕明相救,早已化为一堆白骨。如今想再上战场,可这张脸——认得的人太多,出去了反倒给慕明添麻烦。” 酒意渐浓。 魏忠贤忽而起身,击掌为拍。他击掌的节奏不急不慢,像是在敲一面无形的鼓。 “慕明远道而来,又有如此喜讯,老夫今日高兴。毛帅,咱们唱一曲?” 毛文龙哈哈大笑,取来一只陶缶,倒扣在桌上,以筷子击打。筷子落在陶缶上,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清脆而响亮,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魏忠贤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宣读一道圣旨。 “玄黄分野处,火德耀东方——” 毛文龙紧跟其后,筷子击缶的节奏骤然加快,如马蹄踏地,如战鼓催征。 “日月照山河,龙兴起濠梁——” 潘浒也跟着站了起来。他轻轻地拍着巴掌,和着节拍。 三人齐声合唱,歌声在夜风中飘荡,惊起了林中的宿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煌煌大明!威加八荒! 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 煌煌大明!德被四溟! 旌旗指处山河靖,千秋正气张!” 魏忠贤唱到“铁骑踏寒霜”时,右手猛地向前一挥,仿佛面前就有一队铁骑正呼啸而过。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不再是那个垂垂老矣的阉宦,而是当年那个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九千岁。 毛文龙击缶的节奏越来越快,筷子几乎看不清影子。他的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虬髯都在抖,嘴里唱到“楼船镇海疆”时,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掀翻屋顶。 潘浒望着他们,心中一阵热流涌动。 歌声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荡。 “昔有戚家阵,今传新火枪! 铳矛如苇列,炮雷震天阊! 兵法承孙岳,忠烈继关岳! 但使虎符在,不敢忘国殇!” 毛文龙唱到“不敢忘国殇”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的眼角有泪光在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魏忠贤唱到最后一段时,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他张开双臂,仰望夜空,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忠魂照青史,肝胆映旗常。 愿提三尺剑,永卫吾炎黄。 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 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 歌声戛然而止。 陶缶的击打声也停了下来。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松涛阵阵,像是在为这首歌唱和。 魏忠贤站了片刻,然后猛地举起酒杯,一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他用力将酒杯摔在地上,陶片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 他的声音沙哑,却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依然锋利得能割破喉咙。 毛文龙也摔了酒杯,虎目中那两滴泪终于滚落下来,挂在虬髯间,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他没有擦,任它们顺着脸颊淌。 潘浒没有摔杯。他缓缓将杯中酒饮尽,然后将空杯放在石桌上,杯底与石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魏忠贤唱罢,久久不语。他望着夜空,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些闪烁的星辰,不知在想什么。 岁月迁转,早些时候心中的那些不甘,早已烟消云散了,剩下的也就是一点抱憾。 毛文龙也沉默着。 最后,是魏忠贤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慕明,老夫敬你一杯。” 他给潘浒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端着酒杯,举到潘浒面前。 “你是干大事的人。老夫老了,不中用了,只能在远处看着。”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潘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潘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他望着魏忠贤,又看了看毛文龙。这两个人,一个是被史书写成奸佞的太监,一个是被朝廷遗弃的武将。可坐在一起,却比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更像人样。 他端起酒杯,对二人说:“魏公,毛帅,大明的将来,靠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是千千万万想把日子过好的百姓,是那些愿意拿命去拼的将士。我潘浒不过是在前面开了条路。” 魏忠贤和毛文龙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夜已深。月正中天,将山庄的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潘浒起身告辞。 “魏公,毛帅,保重。待我凯旋,再与二位痛饮。” 魏忠贤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咱家在这里,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毛文龙抱拳:“慕明,拜托了。” 潘浒登上马车,驶下山道。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身后,山庄的灯火渐远,歌声仿佛还在夜风中萦绕——“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 车内,潘浒闭目养神。耳畔回响着那句歌词,还有魏忠贤的击掌声、毛文龙的击缶声。那苍老的歌声,那粗犷的节拍,像是一把火,在他心里烧着。 他喃喃自语:“大明寿无疆,华夏……世永存。” 马车驶入夜色。耽罗岛的星光洒满归途,银白色的光芒铺在道路上,延伸向远方。远处,港口的战舰灯火通明,桅杆上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明天,舰队将继续向东,驶向那片未知的海域。 而此刻,只有夜风,只有星光,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第347章 潘老爷指着对马藩城:抹平了它! 天色微明,海雾如纱,舰队以十节航速向东航行。船首劈开碧波,白色的浪花在两侧翻涌。 前方出现了一片陆地的轮廓——连绵的岛屿,山势低矮,植被稀疏,不像登州附近的山那般郁郁葱葱,倒像一块被剃了头发的癣疥。那是对马岛。 “定远”舰舰桥上,海风吹得蓝底日月大旗猎猎作响。 潘浒从舱室走上舰桥。一名警卫递上望远镜,他接过来,举到眼前,朝东北方向眺望。 雾气中,对马岛的轮廓渐渐清晰。 “老爷。”身后传来脚步声,一身海军少校装束的裴俊走过来,“啪”的一个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靴跟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前方这座大岛是倭国的对马岛。”裴俊指着前方,语速不快不慢,“岛上有对马藩,藩主宗氏,居城叫严原城。” 潘浒没有放下望远镜,只“嗯”了一声。 秀才裴俊随潘浒回到潘庄后,在基层历练多年,结束平户总代表差事归返后,重返军队,成了北洋舰队少校,担任潘老爷的参谋副官。此番征倭行动结束后,裴秀才就会南下,在东平营待一段时日后,便会前往吕宋,接受吕宋及巴达维亚战事的磨砺与锤炼。他本就能文善武,如今刚过双十年岁,身材高大、体魄遒健,眼神更加沉稳。 潘浒放下望远镜,从衣袋里摸出一支古巴雪茄,划亮火柴点上。烟雾在晨风中迅速散开,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焦香。 他对站在身侧的裴俊说:“此岛位于高丽与倭国之间,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应控制在我军手中。” 他的语调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裴俊立正敬礼:“是,老爷,我这就去安排。” 随后,他便离开舰桥平台。 潘浒重新举起望远镜,对着对马岛的方向,眼神深沉如水。 晨光透过雾气,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雪茄的火光在指间明灭不定。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看到的东西不止是对马岛。 是二百六十五年之后的那片海——大东沟。铁甲舰的残骸在海面上燃烧,倭国水兵用步枪射杀落水的北洋官兵,如同猎杀水禽。海水被血染红,喊声被海风撕碎。 是旅顺。城门洞开,倭军涌入,四万余人被屠戮殆尽,全城只剩下三十六名收尸人。尸体堆在街巷里,堆在海滩上,堆在万人坑中。雪落在尸体上,盖不住血腥。 是九一八。柳条湖的铁路炸断,倭军冲入沈阳城,烧杀抢掠。东四省的黑土地在铁蹄下呻吟,三千万父老沦为亡国奴。 还有南京。西历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倭军入城。六周,三十万。长江浮尸塞流,燕子矶的沙滩被血浸透。一座座沟壑坑渠中,一具具国人白骨层叠陈铺,幽白阴凄。 抗战十四年,华夏三万里长空密布五千万不瞑冤魂。 乌云叠嶂,阴风飕飕,如泣如诉。 海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旗帜“啪”地一声脆响。 潘浒一个激灵,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的双瞳充血,右手紧紧捏着舰桥栏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雪茄叼在嘴角,烟雾从牙缝里挤出来,和他的呼吸一样急促。 他深吸一口气,将望远镜夹在腋下,拿起送话器。手指按住通话键,停了一瞬。 “嘟嘟嘟——” 战斗警报声骤然响彻天际。尖锐的汽笛划破海雾,在每一艘战舰上回荡。水兵们从舱室里涌出,奔向各自的战位。炮塔转动,炮管扬起,炮弹入膛,炮闩锁死。铁甲舰的甲板上脚步声杂沓,口令声此起彼伏,与远处的海鸟鸣叫混在一起。 “定远”舰打头,“经远”“来远”“致远”“靖远”“济远”等六艘主力巡洋舰紧随其后,排成长长的一字纵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 舰队一侧,总共有超过七十门一百毫米以上的重炮对准了对马岛。四门四十倍径二百五十四毫米主炮,十六门四十倍径二百一十毫米主炮,再加上数十门一百五十毫米、一百零五毫米炮,此刻全部指向严原城那座弹丸般的城寨。 裴俊快步回到舰桥平台,立正报告:“老爷,各舰已就位,随时可以开火。” 潘浒点了点头。他拿起送话器,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给我抹平了它!” 仅仅过了数秒钟——也许更短——第一轮齐射打响了。 七十多发口径超过一百毫米的炮弹风驰电掣地飞向严原城。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如同万鬼齐嚎。顷刻间,上万斤钢铁与炸药落在了数千米外那座弹丸般大小的城寨之中。 最先落下的是二百五十四毫米炮弹。每一发都重达二百余公斤,落地时大地震颤,火光冲天,土石飞溅到数十丈高。严原城的石墙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天守阁的木结构被命中,燃烧的梁柱像火柴棍一样抛向空中。 紧接着,二百一十毫米、一百五十毫米炮弹接踵而至。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海面都在颤抖。一团团黑红色的火球从城中腾起,连成一片地狱般的火海。硝烟弥漫,碎石木屑飞溅,浓烟升腾至半空,遮住了晨光。 第一轮炮击尚未落地,第二轮已经出膛。第三轮、第四轮……每隔数秒就是一轮齐射,精确,冷酷,不知疲倦。 “定远”号的主炮塔在射击间隙微微转动,炮管冒着青烟,炮手们熟练地退壳、装填、锁闩,机械的动作带着一种麻木的精确。 严原城。 对马府中藩第二代藩主宗义成在睡梦中被爆炸声惊醒。 他从床榻上弹起来,赤着脚冲到窗前,拉开纸槅门。天守阁的窗外,一片火红。整座城都在燃烧。东面的城墙不见了,西面的兵营在冒烟,南面的城门楼子已经塌了,只剩下两根焦黑的柱子歪歪斜斜地立着。 “怎么回事?!”他大喊。 没有人回答。外面到处是喊叫声、奔跑声、哭泣声,混在爆炸声里,像一锅煮沸的粥。 一个武士冲进来,身上全是灰,脸上被烟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殿下!海上有船队在炮击!是大铁船,没有帆的!” 宗义成一脚踩在地上,脚底板被碎瓷片扎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也顾不上穿鞋,抓起挂在墙上的太刀就往外跑。 走廊上到处是乱跑的侍女和仆役,一个侍女迎面撞在他身上,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宗义成没理她,一脚跨过去,直奔天守阁的了望台。 了望台上已经有几个家臣在张望,见他上来,纷纷让开。 宗义成扑到栏杆边,举目远眺。 海面上,排列着十几艘巨大的铁甲战舰,灰色的船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那些船没有帆,没有桨,炮口还在冒烟。桅杆上飘扬的旗帜——蓝底日月——那是大明的旗帜。 他浑身冰凉,脑袋里嗡嗡作响。明军?怎么可能?大明自顾不暇,怎么可能派舰队来打对马? 又一轮炮击袭来。几发炮弹落在天守阁附近,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了望台的顶棚,碎瓦片哗啦啦砸下来。一个家臣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耳朵,捂着脑袋惨叫。另一个家臣拽着宗义成的袖子:“殿下,快撤!天守阁撑不住了!” 宗义成被拖下了望台,一群武士簇拥着他从后门跑出天守阁。刚跑出院门,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座天守阁轰然坍塌,火焰和烟尘冲天而起,滚烫的气浪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一行人沿着小巷往后山跑。严原城不大,从城中心跑到城墙后门,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可这一路,宗义成看到的只有废墟和尸体。 他们逃出城,沿着山道狂奔。宗义成赤着脚,脚底被碎石割破,鲜血淋漓,每跑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跑到城外一处高地时,宗义成终于撑不住了。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他回头望去,严原城已经化作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清晨的天空,黑烟像一条巨龙盘旋而上,久久不散。 “是谁?是谁干的?”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一个武士指向海面,声音发抖:“殿下,看那边……” 宗义成举目望去,海面上那些铁甲战舰还在,炮口的闪光此起彼伏。一轮又一轮的炮弹落在严原城的废墟上,已经没有什么可炸的了,炮弹还在落,像是要把这座城从地面上彻底抹去。 “那是大明……”宗义成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咬了咬牙,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三百年的基业,就这么毁了?他不明白,对马与大明无冤无仇,世代与朝鲜通商,从未得罪过天朝上国,为何要遭此灭顶之灾?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个年长的家臣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低声劝道,“我们去本州,求幕府发兵。” 宗义成擦了擦眼泪,咬牙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严原城,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山林深处走去。 炮火开始向内陆延伸。 海面上,数十艘登陆艇和蒸汽动力快船竞相驰向岸边。蒸汽快船冒着黑烟,呜呜地响着,速度比登陆艇快得多,率先冲向滩头。船上载着数百名陆战队官兵,他们头戴钢盔,身着黑色军装,步枪举在胸前,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每艘艇首架着一挺多管手动机枪,机枪手半蹲着,右手握着摇柄,随时准备射击。 登陆地点选在严原城以南的沙滩。那是一片平缓的月牙形海滩,沙子不算细,混杂着碎石和贝壳。 蒸汽船停在潜水区域,士兵们高举着步枪,蹚着淹到大腿的海水,一步一步登岸。上岸后,他们迅速在沙滩上展开散兵线。 对马藩在岸边几乎没有防御——炮击已经摧毁了沿海的了望哨,那些木质的小屋被炸得只剩下几根立柱,歪歪斜斜地插在沙滩上。几个幸存的足轻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看到密密麻麻的明军,吓得瞪大了眼睛。他们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铁做的船,更没见过这么多武装到牙齿的军队。 有人转身就跑,撒开腿往树林里钻。 枪响了,“砰砰砰……”几发子弹射过去,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栽倒在地,剩下的人趴在地上,不敢再动。 登陆部队顺利上岸,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沙滩上除了几个被炸毁的哨所和几具尸体,什么都没有。 登陆部队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浙兵,来自浙江金华、义乌、台州、温州等地。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浙东沿海,那里曾是倭寇祸害最烈的地方。嘉靖年间,倭寇横行,烧杀掳掠,百姓苦不堪言。戚家军荡平倭寇之后,倭患渐息,可仇恨代代相传,渗进了骨血里。 年轻士兵攥紧了枪,指节发白:“今天,咱们替祖宗报仇。” 老兵没有接话,把靴子穿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走。” 一个军官走过来,低喝道:“都给我沉住气!老爷说了,咱们是大明军队,不得滥杀无辜,不得侮辱妇女,违者军法从事。” 士兵们沉默地点头,没人反驳。可他们的眼睛里,那股子杀气还在——世代积累的刻骨仇恨,不是一句军纪就能消弭的。 登陆部队集结完毕后,分三路向严原城推进。中路沿官道直扑城门,左右两路包抄侧翼。 官道不宽,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农田。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几只乌鸦蹲在地头,黑压压的一片。路边的村庄空空荡荡,百姓早已逃入山林——炮声一响,岛上的人就知道要打仗了。地上丢着几只破鞋、几件旧衣服,还有打翻的水桶。几只鸡在田埂上跑来跑去,猪圈里的猪叫声鼎沸,用鼻子拱着栅栏。 零星的抵抗来自溃散的足轻和少数武士。有人躲在路边的竹林里打冷枪,火绳枪的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 “竹林里有人!”排长喊道。 十几支步枪朝竹林里开火。几秒钟后,两具榴弹发射器打了几发40毫米榴弹,“轰轰轰”爆炸声中,柱子倒了一片。硝烟散尽后,竹林再没了动静。 一个武士从路边的草丛里冲出来,双手握着太刀,嘴里喊着什么,朝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砍过来。那士兵是浙兵,正憋着一股火,侧身一闪,太刀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顺势一枪托砸在武士脸上,血和牙齿一起飞出来。武士仰面倒地,枪托紧接着又砸了下去,一声闷响,人不动了。旁边的战友补了一刺刀,彻底了结。 “别恋战,跟上队伍。”班长喊。 士兵们继续前进,没人回头看那具尸体。 半个时辰后,三路部队抵达严原城下。 城已不是城。城墙坍塌了大半,砖石散落一地,堆成几座小山。城门被炸飞,只剩两根焦黑的木柱歪歪斜斜地立在两侧。 城内到处是残垣断壁,燃烧的梁柱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 碎石瓦砾堆满了街道,有几次行走困难,士兵们翻过砖堆,踩着碎木头和被炸飞的纸槅门往前走。幸存者在废墟中翻找亲人,几个妇人跪在一处被炸塌的房屋前哭,哭声嘶哑,像刀刮铁锅。 明军分排进入城内,逐屋搜索残敌。 残存的武士退入了城北的馆舍。这里是藩主的宅邸,院墙厚实,是整座城保存最完整的建筑。 馆舍的院墙上被炸开了几个缺口,武士们用沙袋和木板堵住口子,架起火绳枪,从射击孔里朝外张望。 院墙外,明军围住了馆舍,迫击炮手在院墙外五十米处架炮。六十毫米迫击炮的炮管斜指向天,炮长竖起大拇指测了测距。 “放!” “咚”的一声闷响,炮弹飞出,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院内。爆炸声闷沉,弹片横飞,瓦片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几发过后,院墙上被炸开的口子更大了,碎石堆成斜坡。 “机枪掩护!”指挥官下令。 一架手动多管机枪在五十米外架设好,朝缺口处扫射。弹雨打在院墙上,砖屑飞溅。武士们被压制在缺口后面,抬不起头来。 “跟我上!”一个排长带着人冲向缺口。 他们翻过碎石堆,从缺口处涌入院内。院中是个不大的院落,铺着碎石,中间一棵老松树被弹片削断了半边,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几个武士从廊下冲出来,太刀高举,朝明军扑过来。 白刃战在瞬间爆发。 一个武士劈向排长的脑袋,排长举枪格挡,刀与枪身碰撞,火星四溅。后面的士兵一刺刀捅进武士的肋部,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太刀落在地上,人软软地跪下去。另一边,一个身材高大的武士连砍两人,一个士兵的左臂被砍伤,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旁边的战友红了眼,端着霰弹枪,梆梆梆就是三枪,武士身上血花四溅,像破布一样倒下。 训练有素的明军士兵以刺刀对太刀,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个人格挡,两个人突刺,眨眼间就能解决一个。武士的武艺或许更高,可在这种配合默契的多人战斗小组面前,个人武勇毫无意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内的武士死伤大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渗进了碎石缝里。 剩下的几个武士被逼到了正厅门口。他们背靠紧闭的木门,手持太刀,浑身是血,有人还在发抖。一个军官从明军队列中走出来,用倭语喊道:“投降不杀!” 几个武士对视一眼,有人慢慢放下刀,有人还在犹豫。一个年轻的武士突然大喊一声,举刀冲过来,才跑了两步,几支步枪同时开火,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猛地向后仰倒,刀甩出去老远。 剩下的人放下了武器。 院内的战斗结束。明军轻伤七八个,没有阵亡,没有重伤。 足轻大多是招募的农民,每年农闲时训练几天,战时临时征召。炮击时他们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看到明军进城,许多人丢弃武器混入平民中。少数人试图抵抗,可看到同伴被打成筛子后,剩下的足轻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嘴里喊着“助けて”——“救命”。 明军将他们集中看押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拉起绳子,几挺机枪架在四周,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一个翻译喊道:“蹲下,不许乱动!” 足轻们听话地蹲下,双手抱头,一动不敢动。 炮击造成了大量平民伤亡。城里的百姓没有地方可逃——四面城墙被炸塌了,可城外也都是明军。 明军士兵分出人手搜救伤者。他们把还活着的人从废墟里扒出来,抬到城外空地上,由随军医官救治。一个义乌士兵从倒塌的房梁下抱出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腿上被木刺扎穿了,鲜血直流,哭得嗓子都哑了,一个劲地喊“妈妈”。 士兵把她抱到救护所,给她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小女孩疼得直哆嗦,眼泪不停地流,却咬着嘴唇不肯再哭出声。士兵把水壶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两口,抬头看着他的脸,用倭语怯怯地说了一句什么,士兵听不懂,只是拍了拍她的头。 他把水壶递给她,小女孩接过,喝了两口,止住了哭。她嘴里还喊着“妈妈”,可是四处张望,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士兵站起身,四处看了看,没见到有人来认领这个孩子。他叹了口气,把小女孩交给随军的医护兵。 几个浙兵蹲在路边,抽着烟,看着那些倭国百姓,心情复杂。一个老兵说:“我爷爷要是知道我今天救了倭国的娃,怕是要从坟里跳出来骂我。” 另一个说:“那是老爷的规矩。咱们是大明军人,不是倭寇。” 头一个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走吧,还有活儿干。” 严原城的战斗在午后基本结束。明军控制了全城,在城中心最高处——那里原先是天守阁的基座,如今只剩下一圈残砖——升起了蓝底日月旗。旗帜在硝烟中展开,金色的日月图案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几个士兵扶正旗杆,用碎石把基座夯实,旗杆便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 宗义成没有抓到。他和几个亲信武士逃入了岛南的深山。 潘浒登上严原城的废墟时,已经是午后。他踩着碎石瓦砾,一步一步走上原先天守阁的位置,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碎木屑和碎砖石摩擦的声音。硝烟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远处还有几处火苗在烧,黑烟升腾。 裴俊跟在后面,简短地汇报战况:“城已拿下,残敌不足百人,逃入山林。我方阵亡十二人,伤三十九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城中平民伤亡……不少,正在统计。随军医官已经设了救护所,伤员不分敌我都在救治。缴获的粮食和布匹,按照您的吩咐,分了一部分给百姓。” 潘浒没有说话。他看着脚下这片废墟,看着远处那些蹲在城墙根下的俘虏,看着空地上用白布包扎伤口的百姓。 他想起历史影像中那些惨状。旅顺的尸体堆成山,南京的长江浮尸塞流。那些画面他在后世的书本和屏幕上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他咬牙切齿。 现在,这座倭国的城池在他脚下化为废墟。 “我不滥杀无辜。”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有些账,必须得算。” 夕阳下,对马岛的海岸线被染成金黄色。海面上波光粼粼,舰队下锚驻泊。 岛上,登陆部队正在搜剿残余的对马藩武士。 从今往后,大明坤舆图上多了一座名为“双马”的群岛。 第348章 大东岛 倭人对于中原王朝,自古野心勃勃。 这个念头在潘浒的脑海中萦绕了不知多少遍,每一次翻阅史书,每一次想到那些尚未发生的惨剧,都会像钝刀割肉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碾过他的神经。 追溯到唐代,倭国乘唐高战争之机,派兵入百济,妄图吞并百济,进而攻占新罗、高句丽,由此与中原王朝一争高下。然而,白江口一战,大唐水军焚毁倭船四百余艘,海水为之变赤,倭军大败亏输。蝼蚁妄图吞象,其形之丑恶、其心之贪鄙,无以言表。 到了宋代,倭人泛舟濒海,借种之说虽未必可信,但窥伺之意却从未断绝。元代,不懂海洋气候的蒙元三番五次在台风季远征倭国,结局总是悲剧,却助长了倭人所谓的“神风天助”。到了大明朝,太祖将其列为不征之国。潘浒私下以为,太祖不是不想弄死这群矮矬子,而是力有不逮,北方边患未平,实在腾不出手。 万历年间,一个叫丰臣秀吉的矮矬子领着一大帮矮矬子企图侵占朝鲜,以朝鲜为跳板进攻大明。当时,丰臣秀吉连新都城设在哪儿都想好了,狂妄至极。大明发兵援朝,前后七年,最终将倭军逐出朝鲜。可这一仗,大明朝辽东精锐损失惨重,国库耗竭,为此后建州女真叛明埋下了伏笔。 螨清时期,倭人明治维新不过十余年,就迫不及待地再次进犯朝鲜,逼迫朝鲜签下江华条约。二十年后,甲午战争爆发,螨清一败涂地,割地赔款,丧权辱国。旅顺大屠杀,阖城仅存数十人。此后,对台湾进行残酷的殖民统治,无数华夏儿女拿起刀枪反抗,被占据绝对优势的倭人屠戮。九一八、一二八、七七事变、八一三淞沪会战……金陵一路上,无止境的屠杀,长江三角洲恍若地狱。一二一三——南京大屠杀。十四年抗战,华夏儿女折损五千万。 细数一下,一千多年来,倭人妄图进犯大陆上的中原王朝,将汉人创造的财富占为己有,甚至奴役汉人,这个野心就从未消失过。只是因为中原王朝太过强大,他们无力将野心变成现实。在螨清以前,有限的几次赌国运都大败亏输;螨清时期,他们赌赢了。其中,鱿鱼人“功不可没”。 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繁花如锦的汉家文明被倭人这个凶狠残暴之贼惦记了一千多年。 然而,此时大明朝许多人眼中,倭人不过就是“癣疥之疾”——皮炎,不是大病。然而,特定条件下,皮炎可能恶化成癌症。倭人与建奴一样,都是汉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生死仇敌。他自然是要将这些仇敌送进地狱,让阎王爷为他们到哪一层地狱受刑烦恼头疼去吧。 进入倭境,他下达了一道口头命令:战时不留俘虏。同时,不得侮辱妇女,凡有犯者,一律枪毙。一支真正的强军天然纪律严明,管不住裤腰带的军队都是兽军。 离开对马岛后,“瘦身”过的北洋舰队继续向东航行。与高丽江华协约签订后分兵前往东番的运输船队告别,与耽罗岛停泊的补给船告别,舰队只剩下“定远”号、“经远”号、“来远”号三艘主力舰,外加四艘“超勇”级巡洋舰和若干补给船。其他的舰只各有任务:有的护送移民去东番,有的南下吕宋,有的留在对马岛驻守。 海上的日子枯燥而漫长。两日后,了望哨报告前方发现群岛。 裴俊走上舰桥,向潘浒禀报:“老爷,前方是隐岐群岛。这片群岛在倭国颇有些名气。《古事记》中说,它是倭国国土诞生时最初的大八州之一。自古以来,这里就是罪人流放之地,倭国曾有多位天皇被流放至此。” “倭国的天皇,呵呵——” 潘浒举起望远镜,远处的群岛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片灰绿色。岛屿不大,海岸多岩礁,海浪拍打着礁石,激起白色的浪花。向内陆延伸是低矮的山丘,覆盖着稀疏的松林和灌木。田地稀少,小块小块的梯田从山脚延伸到半山腰,此时已收割完毕,只剩枯黄的稻茬。几座村庄散落在山坡上,炊烟袅袅,百姓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面积约三百平方公里,四座大岛和一百八十余个小岛。”裴俊继续汇报,“主要分岛前和岛后,岛前由西之岛、中之岛和知夫里岛组成,大岛为岛后,之间有水道分隔。岛上耕地匮乏,发展缓慢,但水运和渔业倒是很发达。” 潘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最大的那座岛上:“拿下岛后,其余的岛屿不攻自破。” 两艘“超勇”级巡洋舰掩护,三个步枪连分批次乘坐划艇和蒸汽快艇登陆大岛。 登陆过程平静得出奇。岛上似乎毫无防备,没有守军在岸边列阵,没有弓箭和铁炮从树林里射出来。士兵们涉过齐膝深的海水,靴子踩在湿滑的礁石上,有人打了个趔趄,被身后的战友一把拽住。他们迅速在滩头集结,清点装备,检查枪械。海风吹过,钢盔的帽带在风中轻轻飘动。 三个连长凑在一起,对着地图研究行军路线。地图来自于另一个时空,标注了岛上的主要道路和村落,精度极高。“从这里往北,走大约四里地,就是岛上的城下町。”一连连长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隐岐国的领主应该就住在那里。” “沿途可能会有抵抗。”二连连长插了一句,“别看这地方小,好歹也是一国。” “抵抗又如何?”三连连长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嘴角一撇,“对马藩那么大的城,咱们一个时辰就拿下了。这点地方,还不够塞牙缝。” 三个连略作休整,便集合出发。队伍沿着通往城下町的道路前进,道路狭窄,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干涸的水渠。地面上铺着碎石,走起来沙沙作响。士兵们排成两列纵队,步枪斜挎在肩上,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后面的迫击炮班抬着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炮管用帆布包裹着,只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支队伍。 隔着三百来步的距离,两支队伍隔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对峙。 倭人身形矮小,平均身高不到一米六,与明军形成鲜明对比。为首的一个头戴奇形怪状的头盔,盔上镶着两只朝天的犄角,脸上戴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他身着全身式铠甲,胸甲上绘着暗红色的纹样,腰间挎着一柄太刀,一只手拿着一把用来指挥的军扇。身旁十几个武士也都是类似的穿着打扮,铠甲华丽,手持薙刀或太刀,有的还背着母衣(一种披风)。身后约百余人,都是头戴斗笠或者布帽,身着半身甲,手持长矛或薙刀,以及少量的火绳枪。 相比之下,浙兵们个个面色红润,身强体壮。过去的一年多里,一日三餐白花花的大米饭、油汪汪的五花肉以及牛羊肉,将这些农家子弟喂养得满脸油光,膀大腰圆。日夜不辍的训练更是将他们练成了训练有素、进退有序的锐卒。此时他们头戴原野灰色钢盔,身着六年式军服,腰扎牛皮腰带,身负Y型带,背负双肩背包,手中擎着枪长超过一米二五的元年式单发栓动步枪。 两架手动多管机枪和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布置在侧翼,黑洞洞的枪口和炮口对准不远处的敌人,只待令下,便将弹雨倾泻过去。 双方隔着三百米的距离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吹过干涸的河沟,卷起几片枯叶。倭军那边,那十几个武士纹丝不动,可他们身后的足轻已经开始有些骚动,有人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三个连长、副连长凑到一起开了一个短会。一连连长蹲在地上,用小石子摆出敌我态势:“对面大约一百五十人,武士不到二十,其余都是足轻。咱们三个连六百人,火力是他们的几十倍。怎么打?” 二连连长看了一眼远处的倭军,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让机枪和迫击炮先打一轮?保证他们站着的没几个。” “不行。”三连连长摇头,他是这批浙兵的训练主官,对这些兵的底细最清楚,“这些浙兵训练了这么久,从没上过战场。现在正好拿这些倭人练练手,让他们感受一下真正的战场。机枪一响,他们就只知道扣扳机了,学不到东西。” 一连连长沉吟片刻:“你是说……用排枪?” “对。两排队列,轮射。五轮排枪打完,估计对面就没多少人了。然后再上刺刀冲锋,让他们体会一下近战的感觉。要是打不下来,再上机枪。” 二连连长想了想,点头:“行。就这么办。” 三连连长转身看向身后的士兵们,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紧张,有兴奋,也有掩饰不住的忐忑。他压低声音,对另外两个连长说:“告诉弟兄们,沉住气。听口令,装弹、瞄准、击发,跟训练时一模一样。人跟靶子不一样,靶子不会动,人会跑会躲,但枪是一样的枪,子弹是一样的子弹。让他们记住——准星对得准,人就跑不掉。” 三个连长各自回到自己的连队,开始部署。 “滴滴答答……” 一阵军号声响彻空中。清脆,嘹亮,像是金属敲击在冰面上。 三个连共六百名步枪兵迅速排成两排。前排蹲下,后排站立。尽管有人手在微微发抖,有人呼吸急促,但长期的训练和严格的军纪让他们本能的钉在了阵地上,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慌乱。 “预备!” 这是装填弹药的口令。连长、排长和班长将军令传到每个士兵的耳中。六百名浙兵忙而不乱地装填弹药。左手擎着步枪,枪托顶着胯侧,右手打开保险,拉动枪栓,然后从腰间的牛皮弹盒里取出一发6.5x55毫米步枪弹,填入枪膛,推动枪栓,将子弹顶入枪膛。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而密集。 每名浙兵牛皮腰带上左右各有一组两联装牛皮子弹盒,共有六十发子弹。那弹盒是潘老爷特意从登州带来的,皮子厚实,做工精细,子弹装在里面不会被海水浸湿。 “瞄准!” 口令再次响起。 浙兵将枪托抵在肩窝处,侧着头,闭上左眼,心中默念着三点一线,将准星对准远处的敌人。三百米的距离,那些倭人在准星里只有火柴棍大小,可他们身上的铠甲鲜艳,辨识度很高。 “开火!” 射击的命令终于喊出。 “砰——” 第一排步枪兵扣动扳机,打出了第一轮排枪。三百发6.5毫米圆头弹在无烟发射药的催动下,以每秒七百多米的速度脱膛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仅仅不到零点三秒钟,它们就飞越了三百米的距离,与那些衣甲绚丽的隐岐国武士发生了首次负距离接触。 十点二克重的黄铜被甲铅心圆头弹如火红烙铁遇上奶酪一般,毫无阻碍地穿透铁质甲片和牛皮垫层,撕裂裹藏在衣甲内的肌肉纤维和神经脉络,进而一往无前地透入这些武艺高超的武士的躯体内。在惯性作用与阻力的双向作用下,弹头毫无规律地撕扯、翻滚、深入,最后在躯体另一侧炸出碗口大小的孔洞,带着血肉和碎骨飞溅而出,落入尘埃。 有的弹头因为射手精准的瞄准,径直射穿了武士的铁质头盔,撕碎坚硬的颅骨。子弹在颅腔内翻滚,脑浆和血液被搅成糊状,巨大的冲击力将头骨炸开,被甲弹头从后脑等部位透出,消失无踪。被击中的武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其实就是眨眼之间。近百名隐岐国武士和足轻被一枪毙命,另有数十人中弹负伤,倒在地上惨叫。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洇湿了干燥的土地。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混在火药味里,让人作呕。 没等余下的倭人反应过来,第二排浙兵已经站到了射击线上。 “开火!” 第二轮排枪响起。又是三百发子弹飞向那些还在愣神的倭人。又有几十人中弹倒地,惨嚎声此起彼伏。那些侥幸没有被击中的足轻终于反应过来,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举着火绳枪胡乱朝明军方向开了一枪——那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连明军的影子都没摸着。 “第三轮——预备——放!” “第四轮——预备——放!” “第五轮——预备——放!” 浙兵们越打越熟练,装填、瞄准、击发的节奏越来越快。第一轮时还有人手指发抖,第五轮时已经面无表情,像一个精密的机械,只知道机械地重复训练了千百遍的动作。 五轮排枪,一千多发中口径全威力步枪弹,让毫无防备的隐岐国武士和足轻伤亡殆尽。 那十几个武士,连同那个戴犄角头盔的指挥官,已经全部倒在了血泊中。铠甲被子弹撕裂,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有人还在抽搐,有人已经一动不动。百余名足轻,还能站着的不足二十人,全都丢掉了武器,惊恐万状地狂奔。 “明军的铁炮太厉害!撤退——速速禀报领主大人——” 凄厉的尖叫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浙兵阵中,有人高呼:“上刺刀!” “虎!” 首度经历实战锤炼的六百名浙兵齐声低吼,声浪如虎啸山林。他们从腰间取出单刃剑型刺刀,套在枪口上,旋转卡紧,“咔嗒”一声,动作整齐划一。 一阵“滴滴答答”的军号声响毕后,三个连长纷纷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大明登莱军,前进!” “夸夸夸——” 五百多名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迈着军步,杀气凌冽地前进。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像是一面巨鼓在敲击。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汇成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相继打响,按正常射速将高爆弹一发接一发地送往溃逃的倭人群中。炮弹落在人群里,炸开一团团黑红色的火球,弹片横扫,残肢断臂飞上半空。那些还在奔跑的足轻被气浪掀翻,有人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跑了几步又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了。 机枪兵蹲在侧翼,手指搭在扳机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溃逃的敌人。可明军已经冲上去了,敌我混杂,机枪无法开火。他们气得当场骂娘:“他娘的,又没咱们什么事了!” 日前,夺取对马岛的战斗中,首批登陆和攻入严原城的连队都受到了嘉奖——记功和发奖金。记功事关成长晋升,关系到日后当班长、当排长;奖金更是实打实的银子,寄回老家够爹娘吃一年的饱饭。消息传来,其余连队的浙兵眼珠子都红了。 给潘老爷当兵打仗=全家老少过上美好生活。 美好生活是啥?全家吃饱,不担心会挨饿;爹娘有田种,兄弟姊妹种田、务工、进学堂;杀敌立功、受奖,光宗耀祖。这些念头像火一样在这些农家子弟的心里烧着。尚未正式成军的“大明驻倭国驻屯军”,就这么着,士气被激发得嗷嗷叫。 此刻,这些浙兵眼珠子通红,恨不得一步跨到那群倭人面前,把刺刀捅进他们的胸膛。他们迈着军步,越走越快,几乎是跑了起来。 溃逃的倭人哪里跑得过这些身强体壮的浙兵?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跑得最慢的几个足轻就被追上了。他们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刺刀已经近在咫尺,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杀!” 刺刀捅进去,血从伤口喷出来,溅在军服的前襟上。士兵拔出刺刀,看也不看,继续往前冲。他身后,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见血?晚上别做噩梦就行。” 士兵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枪,跟着队伍继续跑。 隐岐国的领主——一名年过半百的国司,在城居外跪地请降。 城居是岛上唯一的“城池”,其实不过是一座稍大的庄园,周围有一圈土垒和木栅,土垒上长满了青苔,木栅有些已经腐朽。院墙上插着几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庄园内有两三排木屋,一座稍大的厅堂,供奉着祖宗牌位。这里就是隐岐国领主的居所,也是岛上的统治中心。 领主带着一帮武士跪在城门外,竖起了一面白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白布,绑在一根竹竿上,歪歪斜斜地立着。他双手高举一份降表,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身后的武士们也跪着,有的铠甲上还沾着尘土,有人脸上有泪痕,大概已经知道了前方溃败的消息。 几个武士身上有伤,绑着布条,血迹斑斑。一个年轻的武士跪在后面,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 翻译走上前,接过降表,粗粗看了一遍,转身走向后面的军官。 降表是用汉文书写的,措辞卑微:“隐岐国地头某,顿首再拜上国将军麾下:仆僻处海岛,不识天威,抗拒王师,罪该万死。今已悔过,乞降听命,惟将军裁之……” 潘浒没有登陆。他站在“定远”舰的舰桥上,手里举着望远镜,远远地看着岛上的这一幕。他看不到那些跪地请降的人的表情,也看不到降表上的字。他只能看到一面白旗在风中飘摇,和一群跪在地上的人影。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 “接受投降。”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站在身后的裴俊听得一清二楚。 “是,老爷。”裴俊应道。 “领主及武士另行处置,按照战时不留俘虏的命令执行。”潘浒顿了顿,“平民不杀,发给口粮。告诉他们,从今日起,这座岛不再叫隐岐,叫大东岛。是大明的疆土。” “是!” 城门外的高地上,士兵们挖了一个深坑,竖起了一块青石碑。 碑是随船带来的,从登州出发时就备好了,不止一块。碑身一人多高,一尺多厚,正面刻着几个大字——“大东岛”。笔画深峻,填了朱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大明疆土,神圣不可侵犯”,落款“大明海军北洋舰队 崇祯三年九月立”。 石碑竖起来的时候,海风突然大了起来。蓝底日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日月图案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连长站在碑前,摘下钢盔,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鸣枪!” 二十一支元年式步枪同时举起,枪口斜指天空。 “砰、砰、砰——” 枪声在海岛上空回荡,惊起一群海鸥。海鸥在舰队上空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远处的礁石上。 士兵们立正敬礼,没有人说话。海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他们的衣角。 这一刻,大东岛正式成为大明的疆土。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红色。舰队在近海下锚,舰上的灯火与星光交相辉映。 岛上的城居里,日月旗还在夜风中飘扬。士兵们轮流站岗,警惕地望着黑暗中的内陆方向。俘虏们被关在临时搭建的栅栏里,蹲在地上,抱着头。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发出一声呻吟,又很快被海风吹散。 岛上的百姓已经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他们躲在门后,透过门缝看到那些穿灰绿色军衣的兵没有烧杀抢掠,只是控制了粮仓和武器库。 城居外的栅栏边,一个义乌籍的老兵蹲在地上抽烟。他的枪靠在旁边,刺刀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血迹。他看着那些蹲在栅栏里的俘虏,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领粮食的百姓,沉默了好一会儿。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也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 “老李,你刚才杀了几个?” 老兵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没数。三四个吧。” “你怕不怕?” 老兵想了想:“打的时候没空怕。现在……”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还在微微发抖,“现在有点。” 年轻士兵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些老百姓,也是可怜人。” “谁不可怜?”老兵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我爷爷小时候,他们村被倭寇屠过。全村三百多口,活下来的不到五十。我爷爷才七岁,躲在地窖里,听见头顶上鬼哭狼嚎。你说那些倭寇杀老百姓的时候,可怜过谁?” 年轻士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咱们不是倭寇,不滥杀。但是决不能让这些好滥杀无辜的倭人变得强。” 年轻战士点点头,“把野兽的獠牙给扳断了。” 第349章 新登州 在吕宋先遣支队占领仁牙因湾数日后,大规模建设全面展开。 这一日,与北洋舰队在北方的对马岛、隐岐群岛战事几乎同时。千里之外的炮声轰鸣,宁绍青听不到,他耳朵里只有油锯的嘶吼和拖拉机的突突声。他站在新登州湾东南岸的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望着眼前这片原始而蛮荒的土地。 两条河流在此注入大海。一条是阿格诺河,今后改名为“新登州河”;另一条是打拉河,今后改名为“新沽河”。潘老爷在离开东平岛时就已经在地图上改好了名字,仿佛这些土地自古以来就属于大明,只是暂时被遗忘而已。 新登州河发源于吕宋岛中科迪勒拉山脉,全长二百余公里,流域面积近六千平方公里,在新登州湾流入南海,入海口区域形成一片广阔的三角洲——“新登州河”三角洲。按照宁绍青的规划,一座全新的近现代化港口将会坐落于此。码头、仓库、船坞、炮台、兵营、住宅、集市……一座城市将从这片荒芜中生长出来。 三角洲两岸杂草丛生,野草高过人头,风吹过时像波浪一样起伏。沿海是纵深二三百米的沙滩,沙质细白,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留下层层叠叠的泡沫。沙滩后面的陆地上,遍布茂密如墙的原始雨林。那些大树高达数十米,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连阳光都很难透进去。板根从树干基部伸出,像巨大的墙壁;藤蔓缠绕其间,粗的像人的手臂,细的像草绳,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 宁绍青走下高地,踩着松软的沙子走到工兵连长身边。工兵连长姓陈,三十出头,黑瘦精干,戴着一顶工程兵特有的钢盔,正蹲在地上摊开图纸。 “陈连长——”宁绍青蹲下来,指着图纸上的一片区域,“港口泊位先挖这一片,水深要够。码头用钢筋混凝土,材料从运输船上卸,人手够不够?” 陈连长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够。三个连的兵都给我打下手,加上海军那帮水兵,人多好办事。就是这鬼天气太热,弟兄们干一会儿就湿透了。” 工兵连的装备是先进的,油锯、采油机、拖拉机等等,超越这个时代几百年。 几个浙兵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围着看了半天,七嘴八舌地问:“这玩意儿能自己跑?”“不用牛?不用马拉?”“烧什么?柴火?”工兵们懒得搭理,只顾着调试机器。 建设开始了。 一时间,油锯伐木的“嗡嗡”声刺破热带雨林的寂静,尖锐得像某种野兽的嘶鸣。油锯的链条高速旋转,锯齿咬进树干,木屑飞溅。一棵参天大树在“嗡嗡”声中摇晃,树冠上的叶片簌簌掉落,像是大树在发抖。 “树要倒了!让开!” 大树倾斜,树冠砸在邻近的树上,折断无数枝条,最后轰然倒地。地面猛地一震,落叶漫天飞舞,鸟雀惊飞,远处的猴子被吓得尖叫着逃窜。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冒着黑烟,拖着粗大的树干向海边行进。车轮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槽,雨水很快渗进去,变成一条条暗色的小河。有士兵站在拖拉机后面的拖斗上,手里握着步枪,眼睛警惕地盯着两侧的密林——这毕竟是一片未知的土地,谁知道密林里藏着什么。 斧头砍伐大树的“邦邦”声此起彼伏,节奏分明。一个义乌籍老兵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结实的脊背,肩上被阳光晒得通红,每砍一下斧头就吼一声,“嘿!嘿!嘿!”汗水从他的额头、鼻子、下巴滴落,砸在干枯的落叶上。旁边的年轻士兵操作油锯不熟练,锯链卡在树干里,引擎发出沉闷的嘶吼,锯链却不动了。他急得满头大汗,嘴里骂骂咧咧。老兵放下斧头,走过去,一把夺过油锯,用脚踩着树干,掰了几下锯链,重新启动。油锯又“嗡嗡”地叫了起来。 “学着点!”老兵吼了一声,把油锯塞回年轻人手里。 炊事班在沙滩边架起了几口大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煮着白米饭和咸肉汤。炊事兵光着膀子,用大铁铲在锅里搅动,蒸汽腾腾,米香和肉香飘散开来,顺风能飘出好几里地。干活的士兵们频频回头张望,肚子咕咕叫。 “开饭了!”炊事班长扯着嗓子喊。 大伙儿扔下手中的工具,一窝蜂地涌向沙滩。有人端着碗蹲在树桩上扒饭,有人一边吃一边骂这鬼天气太热,有人刚吃了两口就被叫回去换哨。 每隔一段时间,工兵连要进行爆破作业,清除巨大的岩石和碍事的树桩。 “小心——要爆炸了!” 工兵连长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河谷里回荡。周围干活的人赶紧撤离,躲到安全距离外。工兵们将雷管插入药包,拉着长长的导火索,迅速跑到掩体后面。 “轰隆隆——” 一声闷响,地皮微微颤动。碎石和泥土飞上半空,烟尘弥漫,像一朵灰黑色的蘑菇云。几块拳头大的石头飞到河面上,溅起高高的水柱。等烟尘散去,原先的岩石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冒着青烟的大坑。 有士兵捂着耳朵,冲工兵们竖起大拇指。 一支队伍在新登州河上展开探索。与海滩上的喧嚣不同,河道里的气氛安静而紧张。 探索队由一个陆战排加强两挺重机枪、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组成。他们分乘数艘小艇——有人力划桨的舟艇,也有加装了三十七毫米速射炮和手动多管机枪的蒸汽交通艇。那些蒸汽交通艇被称为“武装巡逻艇”,艇艏和艇艉焊着钢制防盾,速射炮和机枪从射击孔中伸出,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两岸。 目标很明确:沿新登州河逆流而上,勘测河道、侦察敌情、寻找适合建城的台地。搜索队长姓赵,三十七八岁,登州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颧骨的疤,是早年在东番岛跟西夷交手时留下的。他蹲在第一艘小艇的船头,一手扶着船舷,一手举着望远镜,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两岸。 人力划桨的舟艇在前,每条船船艏有两三个战士手持数米长的探杆,小心翼翼地探查水深。探杆是竹制的,顶端包着铁皮,插进水中碰到河底,发出轻微的“嗒”声。 “水深一丈二!”一个士兵报数。 “一丈二,可行!”赵队长回头喊了一嗓子。 船舱里数名战士端着步枪或冲锋枪,万分警惕地盯着两岸。枪支都已经子弹上膛,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们的军装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钢盔下面的头发湿漉漉的。 两岸热带雨林如墙,密不透风。巨大的板根从树干伸出,像支撑城墙的斜柱;藤蔓从树冠垂下,粗的像蟒蛇,细的像绳子,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河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偶尔有猴子在树梢跳跃,发出尖锐的叫声,声音在河谷里回荡。鳄鱼懒洋洋地趴在泥滩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等小艇靠近,它们才慢吞吞地滑入水中,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涟漪。 武装巡逻艇跟在后面,引擎发出沉闷的“突突”声,速度比划桨的舟艇快得多。速射炮和机枪指向河岸,钢制防盾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艇长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望远镜,不时与赵队长用旗语沟通。 沿着河道前推两千米后,两岸豁然开朗。 热带雨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向两侧推开,露出一片平坦宽阔的草甸。草甸上长着齐腰深的野草,风吹过时草浪起伏,像是海面上的波涛。偶有稀疏的乔木散落其间,树干不高,枝丫扭曲。远处,连绵的热带雨林如同一道墨绿色的城墙,将这片草甸包围其中。 赵队长目测了一下,这片草甸的面积估计有六七平方公里,足够建一座不小的城镇。他心跳加速,但脸上不动声色。 “靠岸!”他下令。 舟艇和蒸汽快艇相继停靠河边。船底擦过河滩的泥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探索队登上河岸,靴子踩在松软的草地上,陷进去半寸深。赵队长蹲下来,抓起一把黑土,在手里攥了攥。土质肥沃,松软而湿润,带着草木腐烂的酸味。 “好地方。”他低声说。 探索队迅速在河边设立登陆场。工兵班的士兵从艇上卸下成卷的可卸式蛇形铁丝网,在距离登陆场五百米处呈弧形展开。铁丝网被木桩固定在地面上,蛇腹形的刀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重机枪阵地设置在两翼,机枪手架好三脚架,装好弹药箱,枪口指向草甸和密林交界的方向。射手半蹲在机枪后面,拇指搭在击发杆上。迫击炮阵地设在登陆场附近,炮手挖好座板坑,架起炮管,用水平尺校准角度。两门迫击炮与两翼的重机枪阵地形成倒品字形,火力覆盖整个草甸前沿。 赵队长用无线电向宁绍青报告。 “宁总指挥,我是赵得胜。我们在距离新登州河入海口五公里处发现一处草甸,面积约六七平方公里,土质肥沃,地势平坦,适合建城。请求增派工兵进行详细勘测。”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片刻。宁绍青的声音传来:“干得好。原地驻防,等待命令!” 赵队长放下听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望着眼前这片草甸。风吹过,草尖轻轻摇摆,远处雨林的树冠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西斜,将整片草甸染成金黄色。 这里,将是一座城。 在距离探索队登陆场不远处的密林中,几双眼睛正透过树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些穿绿衣的人。 他们是旁加斯南部落的武士。这一带的海湾和河流,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猎场。他们皮肤黝黑,身材精瘦,像是被热带阳光烤干的树枝。脸上涂着赭红色的条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线条粗犷而诡异。光着上身,腰间裹着树叶或兽皮,头上插着不知名野鸟的尾翎,五彩斑斓。手持木盾和梭镖,盾面上画着简单的图腾图案,梭镖头是磨尖的铁片——那是从南边来的商人手里换来的,珍贵得很。 他们如猿猴般蹲在树杈上,纹丝不动,若非偶尔眨一下眼睛,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为首的一个叫巴瓦,是部落最出色的猎手之一。他能在树上潜伏一整日不动,连鸟都骗得过。 此刻,巴瓦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那些灰衣人在河边砍倒了大树——那些大树比他见过的任何树都要粗,有的要好几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可灰衣人用一种“嗡嗡”叫的铁家伙,十几息的功夫就能放倒一棵。大树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都在颤,响声震得他的耳朵嗡嗡响。 那些冒着黑烟的钢铁怪物在草地上奔跑,发出“突突突”的轰鸣,履带碾过的地方连草根都被翻了出来。巴瓦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管那叫“铁牛”。铁牛比真的水牛还大,不用吃草,不用喝水,一直跑都不累。 那些灰衣人用一根铁管子对准远处的大树,“砰”的一声巨响,树干上炸开一个洞,木屑飞溅,烟尘升腾。巴瓦见过白皮人的火枪,可从没见火枪有这么大的威力。一枪就能把碗口粗的树打断? 他听不懂那些人说的话,但能从他们的举止中感受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不是蛮力,是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巴瓦想起了几年前从南边来的白皮人。那些白皮人也拿着会喷火喷铁弹的铁管,但他们的人数很少,只有几十个,在岸边短暂停留就匆匆离去,再也没有回来。可眼前这些人,人数众多,似乎打算长久地留在这里。他们砍树、挖地、用那些铁牛开垦荒野——这是要建城吗? 巴瓦心中涌起一种本能的恐惧,但他不能让身后的武士看出来。 天色将晚,巴瓦打了个手势。几名武士无声地从树上滑下来,赤着脚在密林中奔跑,如履平地。他们避开明军的哨位,消失在丛林中。奔跑时几乎不发出声响,只有脚下枯叶被踩碎的细微“嚓嚓”声。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径、每一个树洞,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巴瓦一边跑一边在脑中组织语言。他在想,如何向酋长描述那些无法用部落词汇形容的怪物。 —— 旁加斯南部落的营地位于新登州河中游一片河边的平原上。营地不算大,用竹木搭建的吊脚楼和草棚组成,散落在河岸两侧。吊脚楼高出地面一丈有余,楼下养鸡养猪,楼上住人。草棚低矮,是用来堆放粮食和杂物的。营地中央是一块平整的空地,平时举行祭祀、集会、宴会,都在这里。 此时,空地上一堆堆篝火燃得正旺。篝火上架着木架,烤着鱼、野鸡和野猪肉。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窜起一股股青烟。香气四溢,混着篝火的焦味和野草的气息。 酋长坐在一块铺着兽皮的石台上。他五十余岁,身体肥胖,肚子圆滚滚的,脖子上挂着几串金链和兽牙项链,走动时叮当作响。脸上刺着复杂的青色纹样,从额头到下巴,从眼角到嘴角,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目光浑浊,但偶尔露出一丝精光,像是藏在烂泥里的石头。 他正与一众头人饮酒吃肉。身边几个年轻的女奴跪着,手里捧着陶壶和木盘,随时给他添酒递肉。一群身上披着树叶和草裙的女人在篝火间扭腰摆胯,随着木鼓和竹笛的节奏起舞。鼓声“咚咚咚”地响着,笛声尖细,合着女人身体的扭动,营造出一种野性而堕落的氛围。 酋长是有见识的。几年前,南边岷里拉那边的白皮人也曾来过。当时那些白皮人坐着大帆船,在河口停泊,派了几十个人上岸。他们穿着奇怪的衣裳,皮肤白得像鱼肚子,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或灰的。他们拿着一种铁管子一样的武器,铁管子会冒烟喷火,还会喷出铁弹,每一次喷火喷铁弹时都会发出巨响,喷出的铁弹能飞出很远,把一个强壮的人打死。后来,他从白皮人那里得知,这种铁管子一样的武器被称为“火枪”。 白皮人当时提出要用金银向部落买地,酋长没有答应。他们待了几天就走了,走的时候骂骂咧咧,像是不甘心。酋长不关心他们甘不甘心,只知道这片土地是祖先传下来的,不能随便给人。 如今部下报告说,那些黑发黑眼的灰衣人有很多火枪,而且还有会自己跑的铁船,酋长不得不谨慎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营地外传来。 巴瓦带着几名武士飞奔而来,单膝跪在酋长面前。他胸膛起伏,额头满是汗珠,喘息声粗重。 “大王——”巴瓦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密林里喊了太久,“海边来了许多大船,船上下来许多黑发黑眼的灰衣人。他们在海边和河边砍倒了许多大树,看样子是准备在河边建造房屋,一直住在那里。” 酋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没有说话。 另一名武士补充道:“他们的大船没有帆布,也没有船桨,发出呜呜的响声,跑得很快。有一些小船也是这样。他们有一些小船,还有一些划船桨的小船,顺着河流走了很远,在河边那块很大很大的草地上停了下来……挖了很多坑,还在袋子里装上沙土,一袋一袋垒起来像堡垒一样。” “他们有很多样子很像白皮人的火枪的铁管子,是不是火枪,我们也不知道。” 酋长放下手中的酒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他用手指敲着石台,沉默了片刻。 “那些灰衣人,有多少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数不清。”巴瓦答道,“漫山遍野都是。至少几百,也许上千。他们的船也多,像一群大鱼。” 酋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用粗短的手指捻着金链上的珠子,珠子在指间滑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们有没有伤害你们?有没有追你们?” “没有。”巴瓦想了想,“他们好像没发现我们。也可能发现了,但没理会。” 酋长沉默了很久。篝火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些青色的纹样忽明忽暗,像活了一样。 他最终做出决策:“明天继续打探,看看这些黑发黑眼的灰衣人究竟要干什么。不要靠近,不要挑衅,更不要试图攻击。他们要是只是想在这里住下来……我们也许可以跟他们交易。” 头人们纷纷点头。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面露不甘。一个年轻头人站起来,涨红了脸:“大王,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凭什么让他们住?我们派人去偷他们的火枪,偷那个会自己跑的铁牛……” “闭嘴!”酋长瞪了他一眼,目光凶狠,“你打得过他们的火枪?白皮人的火枪你又不是没见过。他们的火枪比白皮人的还多,船比白皮人的还大。你想让部落的人都去死?” 年轻头人低下头,嘴唇哆嗦着,不敢再说话。 酋长重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胡须里,他也不擦。 “巴瓦,明天你再去。带上几个人,远远地看。看他们做什么,看他们有多少人,看他们的火枪有多厉害。但记住——不要靠近。距离远到他们看不见你。” “是,大王。”巴瓦站起身,退后几步,带着武士们消失在夜色中。 营地上的篝火还在燃烧,跳舞的女人还在扭动,鼓声还在响。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 夕阳西下,整日的喧嚣渐渐平息。 油锯停止了吼叫,拖拉机熄灭了引擎,斧头的敲击声稀疏下来。沙滩上、草地上、河岸边,到处是拖着疲惫身子走回营地的士兵。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拎着斧头,有人抬着油锯。他们浑身湿透,脸上沾满泥土和木屑,像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 炊事班已经在准备晚饭了。几口大锅冒着热气,米饭的香味和咸肉的咸腥混在一起,飘散在营地里。炊事兵把成桶的饭菜搬到空地上,用大铁勺敲着桶沿,“开饭了!”的喊声比什么都管用。 士兵们端着碗,或蹲或站,狼吞虎咽。有人边吃边聊今天的见闻——那条河多深、那棵树多粗、那个铁牛多有力气。有人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埋头扒饭。几个老兵凑在一起,抽着烟,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雨林,不知道在想什么。 建设的成果是显着的。一片数百平方米的空地被清理出来,杂草和灌木被连根拔起,石头被炸碎运走。几排简易帐篷搭建完毕,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地基的大坑已经挖好,等明天开始浇筑混凝土。海滩上堆起了成堆的木料和石块,像小山一样。 工兵连长站在空地中央,在图纸上标注明天的任务——港口泊位继续开挖,营地道路铺设,排水沟挖掘,临时码头搭建。他的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宁绍青从高地上走下来,走到正在收拾工具的士兵们中间。他拍拍这个人的肩膀,跟那个人说两句辛苦,偶尔蹲下来看看工兵挖的地基。他的军装也脏了,靴子上全是泥。 “干得不错。”他对工兵连长说。 “还行吧。”工兵连长擦了把汗,指着图纸,“明天把这里的地基浇上混凝土,后天就能开始砌墙。木材还缺,得派人继续伐木。” “明天再说。”宁绍青点点头。 入夜后,建设营地进入三级警戒。 哨塔上,战士眼睛盯着营外。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河面、草地上缓缓扫过,光柱所及之处,一切无所遁形。巡逻队每组五人,荷枪实弹,沿着营地外围走圈。靴子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步枪的枪托在腰间有节奏地晃动。侦察兵在营地外围的制高点潜伏,耳朵贴着地面,监听任何异常的声响。 远处的密林中,巴瓦又带着武士潜回了边缘。他蹲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藏身于浓密的树叶间,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着那些灰衣人在灯火下走动、交谈、劳作。有人端着枪站岗,有人蹲在地上擦枪,有人在帐篷里写写画画。营地中央的旗杆上,一面蓝色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上面的金色日月图案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格外醒目。 巴瓦盯着那面旗帜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东西有着某种力量,让人看了心里发虚。 他的心中充满了困惑:这些人为什么要把平地挖成坑?为什么要在袋子里装土垒起来?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但更多的是恐惧。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这些灰衣人会永远留在这里。他们会砍更多的树,挖更多的坑,垒更多的墙。他们会把这片土地变成他们的土地。 远处,一束探照灯光从海面上扫来,掠过密林的树冠。巴瓦赶紧低下头,埋在树叶之中。 第350章 兆福林小队 早饭过后不久,兆福林吹响了集合哨。 哨声尖锐,穿透清晨的薄雾,在营地上空回荡。新登州城寨里顿时忙碌起来,战士们从帐篷里钻出,有的嘴里还嚼着干粮,有的边跑边扣扣子,迅速在空地上排成队列。钢盔在晨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步枪靠肩,刺刀已经装好。 兆福林站在队前,腰杆笔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中等身材,皮肤被热带阳光晒成古铜色,颧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像是两颗烧红的炭。他是海军陆战队副连长,浙江处州人,早年在家乡跟着族叔练过武,后来投了登州营,一步步升上来。这是他第五次率探索队执行勘察任务,在这片危机四伏的热带雨林里,每一次外出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检查装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士兵们的耳朵里。 战士们熟练地检查各自的武器装备。有人拉开枪栓查看膛线,有人用手指探刺刀是否松动,有人把弹匣从冲锋枪上卸下来又装上去,“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在新登州河三角洲扎下根脚后,先遣支队一面建设临河营区,一面不断派出探索队对周围进行勘探和测绘。登陆至今不过数日,凭借来自相隔三百九十多年的另一时空的现代化基建器械设备,他们已经在新登州湾三角洲地区初步建起了一座城寨——新登州。日后,这里将成为大明吕宋总督区的繁华大城之一。当然,如今的新登州尚处于草创阶段,还十分简陋。 城寨以登陆点为圆心,半径约三百米的一个半圆区域。外围由壕沟、铁丝网和碉楼组成防御体系。壕沟围绕核心区,大致是一个半圆,总长约两千米,深两米,朝核心区这一侧比另一侧高半米,沟壁上插着削尖的木桩。壕沟上方架设有一道宽约一米的蛇形铁丝网,铁丝网上固定着大量的铃铛和空罐头盒,夜间只要有人触碰,铃铛就会响成一片。壕沟内密布三角钉、铁蒺藜、鹿砦,并且埋设有大量压发式反步兵地雷——这是工兵连连夜布置的,雷场的位置只有连长和排长知道。 沿着壕沟朝向新登州城一侧,用原木和沙袋构筑了一道高约一米二、厚一米的胸墙。胸墙后面每隔二百米设有一座两层碉楼,碉楼以条石和水泥构筑而成,出口开向新登州城方向,外面的人进不去。碉楼内日常驻守一个步兵班,除了额外配备五年式榴弹发射器、霰弹枪之外,还加强一个轻机枪组,碉楼上架设有探照灯。 步兵炮兵连布置在“圆心”附近,各连的六十毫米迫击炮组集中设置在“圆心”南面。炮手们日夜轮值,炮弹已经装好引信,随时可以开火。 如此严密的防御,莫说可能来犯的敌人是一帮尚处在原始社会的土着,即便是马尼拉的西班牙殖民军倾巢来攻,也只会是有来无回的下场。 探索队主体是一个排,加强一个轻机枪组、一个工兵班,总人数六七十人。皆头戴六年式钢盔,面罩防刺防蚊面罩,身着热带作战服,外罩轻便的防刺防蚊虫服,脚蹬防刺作战靴。每人都配发了防蚊虫药、驱蛇药,以及多支一次性解毒注射剂。这是用数次血的教训换来的装备——前几批探索队有人被毒蛇咬伤,有人染上疟疾。 轻机枪组配备的是一挺六年式轻机枪,那是大毛卫国战争时期的dp-28“大盘鸡”轻机枪的仿制型,弹盘装弹,火力持续。除了机关枪之外,探索队还配备了十支冲锋枪、四十支五年式卡宾枪,两具榴弹发射器和十支霰弹枪,以及大量的手榴弹和炸药。而且人手一支五年式全自动手枪——火力凶悍,比之冲锋枪也不遑多让。 检查完武器装备和弹药之后,兆福林低喝一声:“出发!” 他率先向营区的正南方走去。新登州外围的铁丝网墙在东、西、南三面分别开设有一道大门,门用粗铁条焊成,外面加一道可移动的拒马。哨兵拉开大门,兆福林跨过壕沟上的木板桥,踏上通往密林的小径。 全队鱼贯而出。除了微不可察的呼吸声以及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几乎悄然无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清嗓子。他们在密林中行进了几十次,知道声音会传得很远,而在这片雨林里,你永远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听着你。 —— 先遣兵团一支队伐木造屋、掘壕筑楼制造出来的动静,让躲在密林中密切监视的速录人惊恐万分。 巴瓦蹲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透过望远镜——那是他从白皮人那里用两块狗头金换来的宝贝——死死盯着远处的城寨。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些绿衣人像蚂蚁一样忙碌,有人扛着原木,有人挖着壕沟,有人推着那种会自己跑的铁牛。城寨的围墙已经有一人多高了,胸墙后面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射击孔。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这里四季如夏——而是因为恐惧。那些绿衣人的动作太快了。部落建一座吊脚楼要七八天,他们一天就能搭起一排房子。部落挖一条水渠要一个月,他们三天就能挖出一道壕沟。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这片三角洲就会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石头城。 巴瓦从树上滑下来,对几个武士打了个手势。几个人像幽灵一样穿过密林,消失在灌木丛中。他们必须尽快把看到的一切报告给酋长——那些绿衣人不是路过,不是暂住,他们要在这里生根发芽,把这片土地变成他们的。 旁加斯南部落的营地里,酋长听完巴瓦的报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召来部落中大大小小所有的头目,围坐在篝火旁。火光照亮了他们脸上青黑色的刺青,那些纹样扭曲着,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从海上来的那些黑衣人正在海边大兴土木,伐木造屋,建造城寨。”酋长的声音缓慢而沉重,“他们不打算走了。” 头目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惊慌,有人咬牙切齿。 酋长继续说:“这些黑衣人现在只是砍树造房子。以后他们的村寨会越来越多,迟早会侵占我们的地盘。一旦他们发现我们拥有金矿,他们肯定会把金矿抢过去。” 金矿是旁加斯南部落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在白人来之前,黄金不过是“黄色的石头”,没什么用处。可白人来之后,黄金摇身一变,变成了可以换取红色葡萄酒、铁器、布匹等许许多多物资的宝贝。部落用黄金从南边来的商人手里换铁锅、换刀斧、换粮食,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不知多少倍。 在此之前,岷里拉的白皮人就动过歪心思,想要抢夺金矿,甚至还派来了一支军队。酋长清楚地记得那些白皮人——他们很难对付,几乎都戴着铁做的帽子,有铁做的刀和长矛,有的身上还穿着牛皮甚至铁皮做的衣服。部落武士们用的石制箭头根本射不穿。许多白皮人手里拿着一种长铁管,经常一排白皮人举着铁管,对准部落武士们喷出火光、烟雾和铁弹。当时,许多武士离得远远的,就被那种神奇的武器喷出的铁球打死了,胸口炸开一个大洞,血流如注。 幸运的是,白皮人军队人数并不多,最后因为炎热潮湿、蚊虫疫病,不得不撤退了。停战后,那些白皮人主动送来许多酒、铁器、麻布,说是为此前的战斗对大酋长进行赔偿。大酋长很大度,接受了白皮人的善意之举,双方又恢复了原先的关系——部落用从山里挖出来的金子,与白皮人交换所需要的各类物资,甚至还高价换了十支那种威力巨大的神奇铁管,也就是火枪。 一个年轻头目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满脸涨红:“我们能打败有无数会喷火的铁管的白皮人,就能打败这些黑衣人!大王,下令吧!我带着武士们冲过去,杀他们一个不剩!” 其他头目也跟着叫嚣起来,有人拍着胸脯,有人拔出了腰间的骨刀,有人用长矛戳着地面。整个营地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鬼哭狼嚎般的喊声此起彼伏。 酋长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他沉默了许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最终,他点了点头。 “出动最勇猛的武士——”他说,“去攻打那些灰衣人。让巴瓦带路。带上从白皮人那里换来的火枪,让那些灰衣人也尝尝铁弹的味道。” 头目们齐声应是,声浪震天。 —— 兆福林觉得今天不对劲。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看到了什么,也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又像是被猛兽盯上时后脊发凉的直觉。他在密林里走了五次,前四次也有过紧张,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跳得又重又慢。 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绿植,满眼一片幽绿,生机盎然的同时,却也是危机四伏。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是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藤蔓从头顶垂下来,粗的像蟒蛇,细的像绳子,随风轻轻晃动。脚下的腐殖层厚实松软,踩上去像是踏在棉花上,脚步声被闷住,传不远。 兆福林举起右拳,示意队伍停下。全队立刻静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远处传来鸟鸣声——那些鸟在叫,说明附近没有大型猛兽或人类活动。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那些鸟鸣太密集了,像是被什么惊扰,从某个方向往另一个方向逃窜。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侧翼的两个班长,又指了指前方茂密的灌木丛。班长们会意,带着各自的兵分散开来,步枪端在手中,枪口指向密林深处。冲锋枪手蹲在队列两侧,手指搭在扳机上。 一股不安的感觉让兆福林命令探索队放慢速度,提高警惕。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左手握着冲锋枪的前握把,右手食指贴着扳机护圈,随时可以击发。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前方的灌木丛、树杈、草窠,任何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目光。 可今天的这种感觉决然不同,并非来自某一处,而是从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密林飘散而来。仿佛有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正在从密林深处向他和他的部下逼近。那是一种压迫感,像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人透不过气。 他曾经有过这种感觉。在东番岛,那次他们摸进西班牙人的营地,夜黑风高,他趴在草丛里,听到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就是这种感觉。那一次,他们活着回来了,但死了三个兄弟。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地面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数百只脚同时踩踏地面的震动。从震动的频率看,那些脚步很快,很急,像在奔跑。方向——正前方,偏左。 兆福林猛地站起来,大吼一声:“敌袭——” 话音未落,前方二三百米处,密林边缘突然涌出无数人影。 头上插着五彩斑斓的鸟禽尾翎、光着上半身、手持长矛和木盾的土着,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密林中涌出。他们脸上涂着猩红色的条纹,嘴巴大张,发出“哇哇哇”的嘶喊声,眼珠子瞪得溜圆,眼白里布满血丝。长矛的矛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是铁质的,不是石头。 “叽里哇啦——”土着们一边狂奔一边嘶喊,声音尖厉刺耳,像是在模仿某种猛兽的嚎叫。他们跑得极快,赤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沙”的密集声响,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兆福林大致数了一下,至少有数百人,黑压压的一片,像蝗虫过境。 他的头皮一阵发麻,但身体却比大脑反应更快。 “散兵线——列队!” 四十名步枪兵飞一般地冲到队前,列成一排。他们单膝跪地,飞快的从肩上摘下步枪,打开保险,推弹上膛。枪栓拉动的声音密集而清脆,像是有人快速拨动一把巨大的梳子。准星对准了那些汹涌扑来的土着野人。 轻机枪手蹲在侧翼,架好机枪,弹盘已经装好,枪口指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冲锋枪手站在队列的间隙,枪托抵肩,保险已经拨到连发位置。 榴弹发射器手在队伍后方,半蹲着,榴弹已经塞进发射筒,保险销拔掉。 兆福林擎着冲锋枪,估测了一下距离——二百五十米,还在步枪的最佳射程之内。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跳,大声发出口令。 “开火——” “砰——” 四十支步枪几乎同时扣动扳机。枪声汇成一声巨响,像是有人在耳边炸开了一个炮仗。白色的硝烟从枪口喷出,在队列前方形成一道朦胧的烟墙。 四十发六点五毫米步枪弹以每秒七百多米的速度脱膛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仅仅零点几秒后,它们便与面目狰狞的土着撞上了。 十点二克重的黄铜被甲铅心圆头弹,如同烙铁切入奶酪一般,无比轻易地切入了野人无防护的肌体。弹头以无可阻挡之势撕碎一切阻碍它的东西——肌肉纤维、神经脉络、甚至坚硬的骨骼。它穿透胸骨,钻入胸腔,将心脏撕成碎片,将肺叶搅成烂泥,余势不减地将体腔另一面的肌肉组织炸出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带着血肉和碎骨飞溅而出,落在身后的草地上。 被击中头部的土着更惨——弹头击碎颅骨,在颅内翻滚,脑浆和血液被搅成糊状,从后脑炸开一个大洞。尸体甚至来不及倒下,被冲击力推着向后飞出去,撞倒了身后的好几个人。 一轮排枪过后,最前面两排的土着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镰扫过,齐刷刷地倒下一片。有人当场毙命,有人在地上抽搐,有人抱着断掉的胳膊惨嚎。鲜血从伤口涌出,洇湿了脚下的枯叶,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第二轮——继续放!” 第二排枪响起,又是四十发子弹飞向那些还在往前冲的土着。又有几十人中弹倒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接踵而至。每隔五六秒就是一轮齐射,精确,冷酷,不知疲倦。枪声密集得像过年时放的鞭炮,硝烟弥漫,几乎遮住了队列前方的视线。 兆福林边打边观察。他看到那些土着的眼睛里,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地取代疯狂。最前排的人倒下了,后排的人踩着尸体冲上来,可当他们看到同伴的身体被子弹撕裂、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五轮排枪过后,上百名土着被击毙击伤。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地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扑倒在地。伤者在尸堆里呻吟、爬动,有人拖着被炸断的腿试图往回爬,爬了两步就没了力气。鲜血汇成小溪,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淌。 活着的土着终于被吓住了。他们停在二百米外,手中的长矛在颤抖,有人蹲下身子躲在树后,有人转身想跑,却被后面的人挡住了去路。 兆福林抓住战机,大喊:“榴弹枪,掷弹!” 几名战士擎着早已装填好的榴弹发射器,半蹲着身子,瞄准了停在二百米外的人群。发射筒微微上扬,射手们侧过头,眯着眼睛,扣动扳机。 “嗵、嗵、嗵——” 榴弹以肉眼可见的弧线飞向土着人群。几秒钟后,第一批榴弹落地。 “轰、轰、轰——” 数发四十毫米杀伤榴弹在土着人群中炸开,一团团黑红色的火球从地面上升腾而起。冲击波裹挟着无数杀伤破片向四周横扫,弹片撕裂血肉,切割骨骼,在人群中制造出一片片血雾。没有防护的土着被弹片削倒,像是被狂风扫过的麦田。 爆炸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每一声爆炸都带走十几条生命,硝烟和尘土混在一起,遮蔽了天空。 爆炸,成了压垮土着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年轻的土着扔掉长矛,转过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狂奔逃命。像是多米诺骨牌倒下,其他人也跟着转身就跑。有人丢了木盾,有人丢了长矛,有人丢了从白皮人那里高价换来的火枪,连头都不敢回。他们推搡着、踩踏着,有人被绊倒,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惨叫声淹没在人群的奔跑声中。 顷刻间,数百名土着便消失在密林中。从他们出现到逃跑,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 地上留下了上百具尸骸,还有爆炸残留的硝烟和烧焦的草木。几只被炸断的手臂散落在草丛里,断口处还在滴血。一杆火枪被丢弃在地上,枪托已经炸裂,枪管歪歪扭扭。 兆福林没有下令追击。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心跳像擂鼓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他把冲锋枪挂在胸前,用右手攥住左手腕,用力压了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数百人规模的土着出动,这还是第一次发生。很不寻常。预示着有什么更大的事情将要发生。 兆福林蹲下身,用无线电向先遣支队指挥部报告。 “宁总指挥,我是兆福林。我们在南线三号区域遭遇土着袭击,人数约三百到四百,装备长矛、木盾、少量火枪。我方无伤亡,击毙击伤土着约百人。土着现已溃逃,消失在密林中。请求下一步指示。”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几息。宁绍青的声音传来,语气平静,但能听出一丝凝重:“知道了。撤回大本营,不要恋战。加强警戒,路上小心。” “是。” 兆福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环顾四周。战士们还在检查武器、清点弹药,有人蹲在地上往弹匣里压子弹,有人用通条捅枪膛,有人用水壶里的水冲洗脸上的硝烟。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光——那不是兴奋,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收拾装备,列队,回撤。”兆福林下令。 队伍开始向新登州方向移动。伤员被搀扶着走在中间,机枪手垫后。兆福林走在队尾,回头望了一眼密林。 密林深处,幽暗如故。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几只乌鸦从树梢飞起,在天空盘旋,发出粗哑的叫声。 兆福林转过身,快步跟上队伍。 他知道,今天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那些土着还会再来。下一次,他们可能会带着更多的武士,更狡猾的战术。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想回到城寨里,喝一大碗水,把身上的泥巴洗干净,然后躺下来睡一觉。 这片雨林,正在用血与火告诉他——这里不是无人之地,这里的主人并不欢迎他们。 —— 密林深处,巴瓦趴在一棵大树后面,浑身发抖。他的手上沾着血,不是他自己的,是从一个倒下的武士身上溅到的。他看着那些绿衣人从容地列队、装填、开火,看着他们用会爆炸的铁管子把部落的勇士炸成碎片,看着他们像驱赶野兽一样把数百人打得抱头鼠窜。 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爆炸声还在脑海里回荡。他咬紧牙关,从树后探出头,看到那些绿衣人正在撤离。他们走得很慢,很警惕,机枪始终指向密林的方向。 巴瓦又趴了一会儿,确认绿衣人已经走远了,才从树后爬出来。他踉跄着跑进密林深处,消失在黑暗中。他要回去报告。他要告诉酋长——那些黑衣人,比白皮人更可怕。 —— 营地里,宁绍青放下无线电,走到沙盘前。沙盘上插着小旗,标注着探索队的位置和已经勘查过的区域。南线三号区域——就是兆福林遇袭的地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他沉思了片刻,拿起铅笔,在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土着武装,约四百人,战斗力弱,但有组织,需警惕。” 然后他抬起头,对身边的参谋说:“传令,各哨位提高警戒级别。南线方向增派一个排,加强巡逻。碉楼上的探照灯夜里不能停,所有人不得解甲。” “喏。”参谋立正敬礼,转身跑步去传令。 宁绍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的密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墨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着窗前那面蓝底日月旗。 第351章 相川合战 休整两日,征倭舰队拔锚起航。 潘浒乘坐“定远”号快速铁甲舰,携“经远”“致远”“平远”“超武”四艘巡洋舰组成征倭舰队第一分舰队,护送载有第一九一团的船队离开大东岛港口。 铁甲舰拔锚时锚链哗啦啦作响,搅动海水的浪花如同沸腾了一般。巨大的黑色船体缓缓离开码头,船舷上的铁甲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黑色烟囱吐出淡淡的煤烟,在海风中笔直向后飘散,在海面上拉出一条灰黑色的烟带。 舰队驶出港湾后以阵列排开,“定远”号居前,四艘巡洋舰分列两侧,护卫着后方装载士兵的运输船。桅杆上悬挂的明军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红底上绣着黑色的字,在蓝天下格外醒目。 官兵们站在船舷边,眺望着雾蒙蒙的海面。老兵们经历过登莱练兵、跨海征伐,对新战事已不陌生,但面对倭国却是头一回。一个年轻的什长摩挲着手中的步枪,低声对身边的同袍说:“听说倭人矮,比咱们矮一个头。” 同袍嗤笑一声:“矮一个头你还怕他咬着你膝盖?” 众人哄笑。 军官们在舰桥上用望远镜了望海面,小声讨论登陆后的战术安排。一个参加过多次战斗的军官语气平淡:“侦察过了,佐渡岛没甚麽像样的岸防炮台。就是有也是几门老式铜铁炮,打不出几百步就散了,咱们新式火炮一发子母弹就给它掀了。” 佐渡岛是倭国第六大岛,距倭国本州约四十公里,总面积八百五十多平方公里。从海面上望去,岛屿呈不规则的“S”形横卧在海天之间。北部金山山脉在晨光中显露出起伏的山脊线,层峦叠嶂一直延伸到天际;南部大地山脉较北部低缓,绵延向岛的南端。两山之间夹着一片平原,便是佐渡平原。 “定远”号的舰桥上,潘浒举着望远镜朝岛上望去。港口依稀可见几艘停泊的渔船,岸边的木质栈桥伸向海中,远处山坡上有一座低矮的烽火台。海面平静,风浪不大,是适合登陆的天气。 他将望远镜放下,对身边的信号兵道:“传令各舰,准备登陆。” 舰队刚出现在外海,港口就响起了示警的钟声。 钟声沉闷而急促,在海面上回荡,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慌。不多时,港口方向的倭军水军擂起太鼓,几艘关船率着数十艘小早船,从港湾中冲了出来。 为首的几艘关船约有一二百吨,船体狭长,两侧划桨整齐排列,船头和船尾高高翘起。船首站着顶盔掼甲的武士,腰挎长刀,手持军配团扇。其后跟随着数十艘小早船,体型更小,速度快,船头包着铁皮,适合冲角撞击。这支所谓的“舰队”说是舰队确实有些夸张了,更不如说是一堆破烂。 潘浒从望远镜中看清来的是这麽一堆玩意,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丝毫没有恃强凌弱的愧疚之心,反而有一种穷其手段虐畜的快感。 关船上的旗本武士远远望见海面上黑压压的巨舰,那些铁甲舰的高度和吨位让他顿时愣住——他从没见过这麽大的战船。但武士的荣誉驱使他没有下令撤退,反而拔刀大喝:“撃て!进め!” 身边的足轻们脸色发白,握着船桨的手在微微发抖。一个大腹便便的武士低声对身边人道:“这些船……是南蛮人的?”没有人能回答他。 “超勇”舰脱离阵列,如同一头饿狼般向倭军水军的船队冲去。 四千吨级的铁甲舰碾入对手的船阵,速度不算快,但那股碾压一切的气势让人胆寒。关船的船主试图转舵避让,但已经来不及了。“超勇”舰艏的撞角如同一根巨大的铁锥,狠狠刺入关船的左舷。 木制的船体在铁甲撞角下如同纸糊一般。木板破裂的声音、木材折断的咔嚓声、海水灌入的咕咚声混成一片。关船的船体从中部断裂,龙骨发出一声哀鸣,整艘船像被巨兽咬了一口,前半截迅速下沉,后半截高高翘起,船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海里。 “超勇”舰抽出撞角,侧舷炮随即开火。炮弹带着尖啸扑向那些试图散开的小早船。一发炮弹命中一艘小早船的中部,木屑四处飞溅,船舷断裂,船体直接倾覆。又一发炮弹落在两艘小早船之间,掀起的巨浪将两艘船同时掀翻。 海面上很快铺满了破烂的木板,有人抱着木板在海水中挣扎呼救。穿着盔甲的武士沉得最快,厚重的具足拖着他们直坠海底;足轻们水性好些,拼命划水想游向岸边。几只小早船见势不妙,掉头就跑,划桨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船桨打得水面砰砰作响。 “超勇”舰没有追击。对于这种货色,不值得浪费弹药。 港口码头上观望的人群早已四散奔逃,只留下空荡荡的栈桥和歪倒的货棚。 战斗结束后的海面上,残骸断橹随着波浪起伏,海水中泛起淡淡的红色,风中有烧焦的气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港口码头空无一人。 栈桥在炮击中损毁了一部分,木板倾斜歪倒,有几块已经断裂,露出下面浑浊的海水。岸边的货棚和仓库门上挂着竹帘子,有的已经歪斜,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第一九一团开始有序登陆。 步兵从船舷两侧放下绳梯,扛着步枪顺着绳梯攀爬到运输小船,由小船运送到栈桥。绳梯晃晃悠悠,士兵们背着沉甸甸的装备,小心翼翼地往下爬。有人脚下一滑,半吊在绳梯上晃荡,下面的同袍手忙脚乱地接住他,引来一阵低低的骂声。 七五山炮、七零步兵炮和多管手动机枪由工兵用绞盘架从船上吊运至小艇。炮身沉重,绞盘架嘎吱嘎吱响着,缆绳绷得像要断裂。炮兵们在旁边紧张地盯着,生怕出了岔子。 士兵们在沙滩上整队,军官清点人数。工兵迅速修复受损栈桥,在断裂处铺上厚木板,用铁钉钉牢,搭建起简易码头。 前锋部队由五个步枪连、两门七五山炮、两门七零步兵炮、四门多管手动机枪加一部工兵组成,向北开拔。 行军的道路是一条沿着海岸蜿蜒向北的土路,路面上铺着碎石和砂土,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步兵排成一路纵队前进,炮兵跟在队伍后方。道路两侧是荒草丛生的山坡和零星的农田,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膝的稻茬。 前锋部队在相川以南的平原地带,与江户幕府驻守佐渡岛的驻军迎头相遇。 平原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稻田。稻子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齐膝的稻茬,枯黄色的茬子在风中微微摇晃。稻茬之间还夹杂着干涸的田埂和纵横的水沟,田埂上长着杂草,水沟里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泥浆。战场上空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叫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幕府军队列阵在稻田另一侧靠山坡的位置,约一千五百人,大半顶盔掼甲。盔甲样式多为江户初期的具足,铁质甲片配皮革衔接,带护颈的兜鍪和护面甲。阵中飘扬着德川家的三叶葵纹旗印——圆形的白底黑纹三叶葵,在风中猎猎飘动。 前排蹲着约三百铁炮手。他们手持火绳枪,枪口朝上,火绳夹在蛇杆上,火绳头轻轻燃烧着,冒出细细的青烟。火药已经装填完毕,铅弹含在嘴里,等着命令。火绳枪的枪管是铁制的,枪托抵在肩上,整支枪的造型比明军的步枪笨重得多。 后排站着武士和足轻。武士们身着色彩斑斓的大铠,头戴鹿角兜或筋兜,腰间插着长短两把刀,手持薙刀或长矛。足轻们的装备简陋得多,只有一件简单的胴甲,手持长矛或竹枪,有些人连甲都没有,只穿一件粗布裢。 幕府军队的旗本将军骑在一匹矮小的马上,身穿大铠,头戴星兜,兜前插着一枚金质的前立物。他远远望见明军前锋队列整齐、装备精良,心中隐隐不安。 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他们身上没有铠甲,穿的都是一样的灰蓝色军服;手中端的不是长矛也不是刀剑,而是比铁炮长得多的枪械。他握紧了腰间的武士刀刀柄,手心出汗。 铁炮足轻队长蹲在队伍前方,借着地势的起伏向前窥探。他手下的火绳枪每人配发十发铅弹,火药已经装填完毕,但命中率从来不高——百步之外打中人的机会不到一成,三百步外就更别提了。他低声祈祷着“八幡大菩萨保佑”,但依然止不住发抖。 一个年纪较大的武士——可能打过关原之战——远远望见明军的阵势后,低声对身边的年轻武士说:“这些人不是普通人。” 年轻武士不解地望向他:“前辈此话怎讲?” 老武士不再多说,只是用手指了指明军阵中的多管手动机枪,那是几根粗大的铁管并排架在轮式枪架上,枪口黑洞洞地对着这边。老武士没见过那东西,但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足轻们在后排窃窃私语。有人低声问:“那些人的铁炮怎么这么长?”没人答得上来。另一个说:“他们的袍子是一样的,都是蓝灰色的。”旁边人接话:“那又怎样?又不是盔甲,一刀捅过去照样死。”话虽这么说,声音里却透着底气不足。 “咚咚咚咚——”幕府阵中响起了太鼓声。旗本将军拔出武士刀,刀身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寒光。 但明军没有给他们整队完毕的机会。 “预备——”明军队列中响起军官的命令声。一千名步枪兵排成两排,前排蹲下,后排站立,枪口齐刷刷指向三百米外的幕府军阵。 “放!” 第一排步枪兵打出第一轮排枪。五百多发6.5毫米圆头步枪弹带着尖啸声扑向密集排列的幕府铁炮手队列。 十几道鲜血飙溅在空中,哀嚎声从敌阵中爆出来。铁炮手队列中间被打出一片缺口,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和伤兵。伤兵的口中发出尖锐的惨嚎,有人趴在地上摸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胳膊,有人坐在地上大声呼喊同伴。血水顺着盔甲的接缝往外渗,把脚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幕府阵中的铁炮足轻们刚刚点燃火绳准备射击,还没来得及瞄准就倒下了一片。三百步的距离,火绳枪的铅弹根本打不了那么远,而对方的子弹却能精准地洞穿他们的身体。有人手中的火绳枪掉在地上,火绳引燃了旁边的火药包,轰的一声炸开来,又炸倒了几个。 还没待幕府军反应过来,第二排的五百名浙兵打出了第二轮排枪。 又是五百多发子弹灌入幕府军队阵中。这一轮杀伤的不只是铁炮手,还有他们后排的披甲武士。武士的具足虽然能够抵挡一些流矢和碎铁,但面对现代步枪的子弹却像纸糊的一样。子弹击穿铁甲,撕裂皮肉,撞碎骨头,从后背穿出时带着血肉碎块。武士们像割稻子一般倒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旗本将军骑在马上,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相距三百步,对方的铁炮居然能打这么远,而且打得这么准。他的铁炮手连一枪都没放出来就死了三分之一,这仗还怎么打? 但他还是举起了刀,嘶声喊道:“前进!前进!近接戦闘!” 幕府军开始向前移动。铁炮足轻们端着火绳枪,踩着稻田里的稻茬和水沟,艰难地向明军方向推进。武士和足轻们跟在后排,长矛和薙刀在阳光下闪着光。 “第三轮——”明军军官的命令声再次响起。 “放!” 第三轮排枪打响。这时幕府军已经向前推进了三四十步,距离更近,子弹的杀伤力更强。子弹穿过空气时发出呜呜的尖啸,打在人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旗本将军的坐骑突然人立而起,紧接着扑倒在地。将军的左胸中了一弹,子弹穿透了大铠,穿透了胴丸,穿透了肋骨,嵌入了心脏。他从马上向后倾倒,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马匹受惊拖着他的身体向前狂奔了几步才停下。一名贴身武士扑上去抱住马脖子,另一名武士赶紧将将军的脚从马镫上松开。 “大人阵亡了——”有人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如同炸雷一般,在幕府军中炸开了锅。 残存的铁炮手听到这一声喊,再也坚持不住了。有人扔掉手中的火绳枪拔腿就跑,有人连火药包都顾不上拿转身就逃。足轻们丢下薙刀和长矛跟着溃散。披甲的武士跑不快,甲片在身上哐啷哐啷响,不少人摔倒后被后面的溃兵踩踏,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明军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破口大骂:“特么的一群矮矬子,这么不经打!让老子白欢喜一场!” 旁边有人接茬:“少说两句,有这力气还不如赶紧上前捡战利品去。” “滴滴答、滴滴答答……”号声响起。 山炮和步兵炮纷纷开火。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落在溃逃的幕府军队伍中,掀起泥土和血肉。每一声爆炸都伴随着惨叫,每一朵烟云下面都倒下一片人。 炮手们在搬运炮弹、调整仰角和方位,炮栓打开,炮弹滑入炮膛,轰然一声巨响。每个炮位都唯恐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明军士兵端着步枪向前推进,踩着稻田里的稻茬和水沟,追击溃逃的敌军。有人停下来用刺刀捅翻还在挣扎的伤兵,有人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武士刀,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怀里当战利品。 一个什长踢了踢地上的一顶兜鍪,啐了一口:“就这破铜烂铁,也好意思戴出来打仗。” 相川镇上,街道空无一人。 町中到处是丢弃的杂物——打翻的箩筐、散落的布料、几只被踩扁的木屐。町民们全都躲进了屋子,门窗紧闭,偶尔有小孩从木板的缝隙里偷看明军开进。 相川町分为上相川和下相川两部分。上相川靠近矿山,是矿工聚居地,房屋低矮简陋,大多是木板搭成的棚屋,屋顶压着石头和木板。下相川靠近海边,是奉行所和商人聚居地,建筑稍好一些,木质结构,平房居多,少数富裕商人的住宅有两层,白墙黑瓦,门前挂着布帘和木质招牌。 街道狭窄但还算规整,两旁的店铺关门闭户,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町中散落着几座样式简陋的神社,鸟居是红色的木质结构,立柱上缠着草绳,神社里面供奉着不知名的神只。 一些倭人跪在路边,额头几乎触地,浑身颤抖。明军维持秩序的士兵用半生不熟的倭语喊着“起来起来”,但没人敢起身,直到一个通译过来训斥了几句,用倭语骂道:“大人让你们起来,没听见吗?快起来!” 有人这才敢站起来,哆哆嗦嗦地跟着队伍走。有人还跪在地上,被明军士兵不耐烦地拎了起来。 相川的一处库房里,潘浒的近卫发现了几千斤黄金和上万斤白银。 库房是座厚重的木石结构建筑,墙基用大块石头垒成,上面是粗大的木梁和厚木板。门上的铁锁沉重,门上贴着油纸和布条作为密封。近卫士兵用斧头砍开门闩,铁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推开门后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库房内部堆叠着一个个木箱和藤筐,码放得整整齐齐。打开木箱,里面全是成锭的黄金。金锭色泽明亮,上面刻着铸造年号和工匠印记,一锭锭码在箱子里,反射着火把的亮光,晃得人眼睛发花。打开藤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成色不错,整整齐齐码放在筐中,有的银锭上还盖着铸造所的印章。 近卫队长清点完毕后向潘浒报告数字,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兴奋:“老爷,粗略清点,黄金约五千余斤,白银不下万两!” 潘浒站在库房门前,看着士兵们从库房里进进出出,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兴奋——虽然不是第一次缴获金银了,但亲眼看到几千斤黄金摆在眼前还是让他心跳加速。 他摸着鼻子,沉吟片刻后吩咐:“白银先封存充入军饷账上。这些黄金嘛……单独装箱,小心点抬到我的专用舱里。” 近卫队长领命而去,转身时低声对身边的同袍嘀咕:“大人这是要把金山搬回家啊。” 同袍笑了笑没说话,埋头继续搬箱子。 审问俘虏的幕府士兵进行了简单的盘问。俘虏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眼。通译一句一句翻译,有记录的军官在边上埋头做笔录。 “佐渡金山有多少矿工?” “回、回大人的话……约莫……七八千人。” “金山日产量多少?” “小人不知……小人是铁炮足轻,不是管矿山的……” 军官又问了几个问题,俘虏答不上来,只是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军官皱了皱眉,挥手让近卫把人带下去。 相川的矿工、矿工的家人,还有依赖矿山和矿工谋生的穷人们,全都躲在矿区的工棚和町中的房屋里,远远地朝明军方向张望。脸上是恐惧和茫然交织的神色。 一个矿工偷偷地将一小块碎银藏在草鞋里,怕被明军搜走——这是他偷偷攒了三个月的。他身边的老矿工低声告诫他:“不要乱动,这些大明的兵老爷不知道什么脾气。”他赶紧又藏了回去,缩在角落里不敢作声。 一个矿工的妻子抱着孩子在矿区边缘站着,嘴里默默地念着什么,可能是祈祷,也可能是念经。她的身上衣衫褴褛,头发散乱,怀里的小孩面黄肌瘦,眼睛大得吓人,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当明军士兵开始给矿工们发米时,有人当场跪下,额头磕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士兵赶紧去拉,那人却死活不肯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可能是道谢,也可能是害怕。通译过来安抚了几句,用倭语说:“大人说了,不用磕头,起来吧,回去好好干活就行了。”他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双手捧着米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矿工接过米袋时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孩子们看到米袋子,眼睛都亮了起来,围着老人打转,伸着脖子往米袋里看。 潘浒站在奉行所的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通译站在他身边,高声翻译着他的话: “所有矿工,按照新制度发工资!原则是多劳多得,保底一两银子!产出越多拿得越多!绩效优异者担任队长、监工等管理岗位!”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不可置信的低语。“一两银子”四个字对这些人来说如同天方夜谭——那可是他们在大名属下干上大半年也攒不到的数目。 一个中年矿工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一两银子……够买多少米?” 身边的人咽了口唾沫:“够吃半年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潘浒继续说,通译一句句翻译:“富余的青壮劳力,开发中部平原,开荒耕田,种植水稻!矿山不养闲人,但岛上有的是地!只要肯出力,种出来的粮食就是你自己的!” “招募劳力修建港口、码头、城镇!每日三合米加二合麦一份,管吃管住!另外每月领五钱铜钱折银!” 矿工们互相确认听清了没有,有人用方言叽叽咕咕地议论,有人说“大明的大人给的太多了不会是假的吧”,旁边人立刻打断:“你管他真假先把今天的米拿好是真的就行。” 老管事站在潘浒身后,低声问:“老爷,这些倭人……真的能信得过吗?” 潘浒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笃定:“他们信得过钱,信得过米,就信得过我。” 老管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第一批拿到银子的矿工便连夜离开矿区,往老家方向去了。 一个年轻矿工在码头追上即将离开的同乡,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塞给他:“请帮我带话给老家的阿鹤,告诉她我在这里吃上肉了。让她带着孩子快来,大人给房子住。” 同乡接过银子,攥在手心里,重重点了点头。 码头和城门口张贴着通译用日文书写的招募启事,写着待遇和条件,字迹工整端正。有人站在告示前看了又看,有人不识字,拉着别人问上面写了什么。 通译站在码头边,对着准备登船的劳工大声说:“回去了告诉你们村里的人——潘大人这里缺人!只要肯来,来了就发米发钱!” 劳工们背着刚拿到的米,有的还揣着刚领的银子,站在船头朝通译挥手。有人高喊:“大人放心,我一定把乡亲们都叫来!” 通译摆摆手:“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码头上人来人往,不时能听到倭语中夹杂着生疏的汉话在交谈。两个劳工碰面,其中一个激动地比划着,用倭语对另一个说:“我领到银子了,真的领到了!你看看你看看——”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块银锭,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对方眼睛都直了,伸手摸了摸,啧啧称奇。 原因很简单——潘老爷真的给这些倭人发放粮食、肉、衣服鞋帽,一天一发,从不拖欠。酬银则按月结算、按月发放、绝不克扣。 对于这些长期被大名压榨的底层倭人来说,这简直是从未想象过的天堂。 夜幕降临,相川奉行所的露台上,潘浒望着远处矿山周围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矿工们住的工棚里透出的微弱亮光,星星点点,密密麻麻,像是撒在山坡上的萤火虫。 这座宝岛已经稳稳地落在他的手里。 第352章 不堪一击的旁加斯南 旁加斯南部落的大酋长坐在帐中主位,面前的火塘里燃烧着几根粗大的木柴,烟气从帐篷顶部的开口袅袅升腾。 帐篷用竹木为骨架,外面覆盖着棕榈叶编织的席子,四周挂着兽皮和藤盾。帐中坐着各大小头人,有的赤裸上身只在腰间围一块布,有的戴着插着羽毛的头冠,脖子上挂着野猪獠牙串成的项链。火光照在他们黝黑的脸上,明暗不定。 大酋长阴沉着脸,目光从一个个头人脸上扫过。 那些灰衣人在海边扎下营盘已经有些时日了。他们砍伐树木,挖掘泥土,建造了一种方方正正的房子,四周还垒起了土墙。这些人不像是路过的,倒像是要在这里长住。更让他不安的是,他们似乎知道他领地里有金矿——那些人在营地周围勘探地形时,几次都往矿山的方向打量。 他想起多年前那些从海上来白皮——蓝眼睛、黄头发、白皮肤,浑身一股怪味。那些白皮也是先在海岸边扎下营盘,后来一步步往里推进,抢走了不少好东西。 如今这些黑发黑眼的灰衣人,会不会是另一种白皮?甚至比白皮更难对付?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先讲了灰衣人在海边建营、四处勘探的事,又问众人:“这些人闯进我们的地盘,你们说该怎么办?” 头人们议论纷纷。一个大头人站起来,拍着胸脯道:“大王,他们才几百人,我们上万武士,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打!” 另一个头人附和道:“对,打!让他们知道旁加斯南不是好惹的!” 也有几个头人面露迟疑,小声嘀咕着“先看看情况再说”,但被主战派的声音盖了过去。 土王看着帐中群情激愤,心中最后的犹豫也消散了。他站起身来,从架子上取下那柄用鲨鱼皮包裹刀柄的双手大刀——那是他父王从白皮手中缴获的战利品,重新开过刃,镶上了黄金和宝石。他将大刀高高举起,帐中顿时鸦雀无声。 “召集各部落的武士,”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锤子一般砸在每个人心上,“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万名武士站在这里。我们要让那些灰衣人知道,旁加斯南的土地,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头人们轰然应诺。 消息传开后,各部落的武士从四面八方赶来。 三天后,上万名武士聚集在土王的营地周围。人数众多,将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土王站在一块大石上,检阅他的大军。他满意地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豪情——这么多人,就是踩也能把灰衣人的营地踩平。 队伍出发了。 土王坐在四人抬的竹轿上,前后簇拥着他的亲兵卫队——这些人都装备了铁刀和铁矛头,有的还戴着从白皮那里缴获的铁盔。 走出丛林时,阳光猛地洒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前方是一片开阔地,远处便是灰衣人的营地。他远远望见那些方方正正的房子、垒起的土墙、竖起的木栅栏,心中冷哼一声——不过如此。 但当他看到营地外面那一圈铁丝网和挖掘的壕沟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什么?不像是城墙,也不像是栅栏,那些亮闪闪的铁丝缠成了一圈又一圈,中间还有尖尖的木桩。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一些铁丝吗?武士们用刀砍断就是了。 他命人在一块高地上停下轿子,居高临下地观察灰衣人的营盘。人数不多,营地也不算大,但布局规整,哨楼上有人影晃动。 —— 新登州营地,指挥所里。 宁绍青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望远镜。数架无人机嗡嗡升空,操作员头戴显示屏,手控摇杆,无人机在高空盘旋,将土着军队的动向一览无余地传回地面。屏幕上,黑压压的土着队伍从丛林的边缘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大地。 他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接过通信兵递来的步话机话筒。 人过一万,无边无际——这话说得真对。从望远镜里望去,那些土着铺满了营地南面的开阔地,密密麻麻,如同一片黑褐色的泥沼在缓慢蠕动。 上万人,敞开了打,能打多久? 这些土着乱糟糟地挤在一起,人挨人人挤人,就像赶集一样。 他忽然感到有些意兴阑珊。与这样的敌人打仗,实在没有一丁点的挑战性。 他点上出征前从马总督那儿顺来的库巴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面前缓缓散开。他摇了摇头,低声念叨了一句:“唉,胜之不武啊。” 但他随即收起这种念头,重新专注于面前的战局。打仗不是儿戏,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可不想因为轻敌而出什么岔子。更重要的是,他要尽可能多地抓俘虏——新登州要建设,港口要修建,道路要开辟,处处都要人,这些土着青壮年都是上好的劳动力。 他对着步话机下达命令:“各部队注意,土着即将发起进攻。一线部队做好战斗准备,二线民兵和伐垦队员进入阵地待命。尽量瞄准了打,减少不必要的弹药消耗。能抓俘虏尽量抓,别把人全打死了。” 二号碉楼里,甘兴霸正趴在射击孔后面,用望远镜向外张望。 他的嘴唇微微发干,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他今年才十七岁,但已经在登莱军里待三年了——潘家堡学堂读了两年书,实在坐不住,整天嚷嚷着要当兵打仗。潘老爷嫌他烦,一脚踢到东平营,让他去祸害龙国祥。这次南下吕宋,他死缠烂打软磨硬泡,龙国祥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批准他加入先遣支队——当然,这事儿最后还是报了潘老爷点头的。 “哈哈……姐夫——不是,潘老爷这下不能让我回去了。”他自言自语,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旁边的机枪手白了他一眼:“连长,你这话都说了八百遍了。” 甘兴霸嘿嘿一笑,拍了拍那挺六年式“大盘鸡”机枪:“今天这家伙归我使了,你负责给我供弹。打完了我给你请功。” 机枪手无奈地摇头——谁让人家是连长呢,还是潘老爷的小舅子。 二线阵地上,兆福林蹲在胸墙后面,猎枪靠在身边,手里攥着一把霰弹。 他是个庄稼人出身,跟着登莱军从登州一路南下,从最开始拿锄头的手攥不稳枪,到现在打枪比种地还顺手。他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心里盘算着:这一仗打完,又能分到多少战利品? 他身边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兆,你看那些人,跟咱们辽东老家那些鞑子也差不多嘛,就是黑了一点。” 兆福林嗤了一声:“这些野人可不比建奴……待会儿开枪的时候你悠着点,别把子弹都打光了,后面还得追俘虏呢!” 同伴嘿嘿一笑:“放心吧,我是瞄准了打,一发子弹一个。” 阳光直直地洒在大地上,暑气蒸腾,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营地上空没有一丝风,旗帜耷拉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营盘外围的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壕沟里积水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远处,土着大军的主力终于在营地南面完成了集结。黑褐色的身影铺满了原野,从营地南面的缓坡一直延伸到丛林的边缘。他们手中长矛和刀剑的金属尖端在阳光下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如同河面上反射的波光。河汊里也涌出了数十上百条独木舟,船头雕刻着狰狞的图腾,船身涂着红白相间的条纹。船上的武士敲着盾牌,发出砰砰的闷响。 丛林中传来一阵奇怪的鼓声。 土着们听到鼓声,忽然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起来。有人仰天长啸,有人用刀拍打盾牌,有人跳起了战舞——蹲着身子,挥舞武器,口中发出“呜呜”的叫声。他们的眼睛充血,嘴角溢出白沫,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附了体。 土王站在高地上,看着他的武士们如痴如狂,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举起手中的大刀,刀刃朝前一指,厉声大喝:“杀!” 成千上万的土着一边狂奔,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如同黑褐色的泥石流一般奔涌而来。 他们赤着脚踩在大地上,脚步声如同闷雷,扬起漫天的尘土。冲在最前面的是轻装的长矛手和刀牌手,后面跟着弓箭手和吹筒手,再后面是扛着竹梯和简陋撞木的后备队。 他们没有任何阵型可言,就是人挤人、人挨人,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队伍很快就拉成了一条斜线,前面的人已经冲到了三百步以内,后面的人还在丛林的边缘。呐喊声震天动地,犹如山呼海啸。 一线阵地上,五个步枪连和四门手动多管机枪早已严阵以待。 士兵们趴在胸墙后面,步枪架在土袋上,枪口对准前方。机枪手将弹链装好,拉动枪机,手指搭在扳机上。 军官们冷静地观察着敌人的距离,不断下达口令。没有人紧张,没有人慌乱——这样的阵仗见得太多了,跟辽东的野猪皮相比,这些土人连小孩都不如。他们只是在计算:这一波能打死多少,能抓到多少俘虏。 一个老兵低声对身边的战友说:“你说这些人是不是傻?咱们有枪有机枪有大炮,他们还敢排着队往上冲。” 战友撇撇嘴:“人家没见过枪呗……以后怕是再也不敢了!” 老兵笑了:“那确实是不敢了。” 敌人距离迅速缩短,很快就到了二百米。 “砰砰砰……” 步枪兵首先开火。一连一排一班的十二名战士格外沉着,他们擎着步枪,瞄准、击发、退壳,上膛、瞄准、再开火……周而复始。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子弹带着尖啸飞向敌群,每一发都精准地命中目标。 冲在最前面的土着如同镰刀刀锋下的稻穗一般,成片地倒下。有人胸口中弹,身体猛地向后仰去,撞倒了身后的人;有人腿部中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后面的同伴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有人头部中弹,鲜血和脑浆飞溅,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 伤者的惨嚎声、垂死者的呻吟声和冲锋的呐喊声混成一片。有人抱着流出来的肠子在地上翻滚,有人拖着断腿艰难地往回爬,有人趴在地上大声呼喊——但喊的是土语,谁也听不懂。 土着冲锋的势头被迟滞了一下,但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只能继续往前跑。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撤退,只知道大王在后面看着,退回去也是死。 二号碉楼突出在防线的最前端,布置了两挺六年式“大盘鸡”机枪。这里视野最好,射界最开阔,也最能发挥火力。 甘兴霸激动得哈哈大笑,大声嚷嚷着“给老子起开”,一把推开机枪手,自个操起那挺配有弹盘的六年式“大盘鸡”机枪。他眯起一只眼睛,脸颊紧贴枪托,手指搭在扳机上,身体微微前倾,枪托紧紧抵住肩窝。 “哒哒哒、哒哒哒——” 机枪怒吼起来,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焰。弹壳从抛壳窗里叮叮当当跳出来,落在地上弹跳滚动。7.62x54毫米R轻尖弹呼啸而出,扣动扳机至少是两三发一块出去。中弹之人被两到三发大威力步枪弹同时击中,轻者当场毙命,身体被打出几个对穿的血洞;重者断肢残骸四下横飞,一条胳膊飞上半空,一条腿被炸断,血肉模糊地瘫在地上。 甘兴霸不停地轻扣扳机,时而是一组点射,时而是一组连射,身体随着枪口轻微左右摆动。他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感情——一种将杀敌当成技术活儿的专注。 “爽!真他娘的爽!”他大声喊道,声音在碉楼里回荡。 其他各班排陆续加入战斗。一时间,子弹如雨点般飞向土着人群,高温炙热的弹头高速飞行,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咻咻”声连绵不绝,如同死神的镰刀在空气中挥舞。 布置在后方的步兵炮连以及各连的六零炮相继开炮。 “轰!轰!轰!” 头一分钟内,三十多发九斤重的高爆榴弹和一百四十多发两斤多斤重的迫榴弹如冰雹般砸进土着人群中。炮弹落地爆炸,火光冲天,烟尘弥漫,残肢断臂飞上半空,泥土和血肉混在一起被炸出一个个弹坑。 土着的队伍被炸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弹坑和尸体。有人被气浪掀翻,爬起来时耳朵已经听不见了,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然后被下一发炮弹炸飞。 土王站在高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自信变成了惊愕,从惊愕变成了恐惧。 他那上万人的大军,在灰衣人的枪炮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不,连纸糊的都不如。纸糊的至少还能挡一下风,他的人连挡都挡不住,一排排地倒下去,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抹平。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颤抖。 他亲眼看到自己最勇猛的武士——那个曾经一个人砍死三个白皮、脖子上挂着十几个人头骨项链的猛人——冲在最前面,然后身体突然爆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裂了一样,鲜血和碎肉飞溅得到处都是。他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打中了他。 “撤退!撤退!”他嘶声喊道,声音在轰鸣的枪炮声中如同蚊子叫。 但已经来不及了。 土着大军的崩溃是从前队开始的。冲在最前面的武士成片倒下,后面的武士看到前面的人死得那么惨,终于开始害怕了。恐惧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先是一个两个转身逃跑,然后是十个八个,最后是成百上千——所有人都在跑,扔掉武器,扔掉盾牌,扔掉所有妨碍逃跑的东西,拼命地往回跑。 溃败如同雪崩,一旦开始就无法阻止。后面的队伍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前面涌回来的人流冲散了。有人被踩倒,有人被推倒,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明军的追击开始了。士兵们跳出胸墙,端着步枪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开枪。军官们大声喊着“抓俘虏,别光打人”,但杀红了眼的士兵们哪里还管这些,看到前面有奔跑的背影就是一枪。 河汊里的独木舟也没能逃掉。几门手动多管机枪调转枪口,对着河面扫射。14.7毫米子弹如同小炮弹一般,独木舟脆弱的美工刀下的画布,木屑纷飞。河水被鲜血染红,河面上漂浮着残破的船板和尸体。 土王在亲兵的护卫下一路狂奔,逃回了丛林中的老巢。 他的竹轿早不知道丢在什么地方了,脚上的草鞋也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满是荆棘和碎石的地上,脚底板被划得鲜血淋漓。 败兵陆陆续续地逃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丢了武器,丢了盔甲,有的连腰间的布都跑掉了,光着身子蹲在树下瑟瑟发抖。 清点过后,结果让土王的心彻底凉了。 他坐在帐中,面前的火塘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冷灰。他的双手撑着额头,手指插在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这些年来,他从一个少年成长为部落的大王,经历过无数次战斗,流过血,流过汗,就是没有流过泪。即使是当年跟白皮血战,死了那么多武士,他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男人流血不流泪,这是父王教他的。 但今天,他流泪了。 他想起出发前那一万大军——浩浩荡荡,无边无际,旌旗招展,鼓声震天。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场面。他以为这一仗必胜无疑,以为那些灰衣人会在武士们的长矛和毒箭下狼狈逃窜。 可是结果呢? 一万大军,回来的不到一半。他整整损失了最少二十个一百个人的武士,损失几十条独木舟。 那些在白皮手中都没有吃过这么大亏的武士们,如今躺在新登州南面的旷野上,变成了灰衣人火枪和火炮下的亡魂。有些人甚至没留下全尸——被那种能连续喷火的火枪打中的,身体都被打烂了;被天上降下的雷霆炸中的,更是尸骨无存。 他喉结上下滚动,久久没有说话。 帐篷外,幸存者们的呻吟声、哭泣声、呼唤亲人名字的声音,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尊敬的大王,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一名小酋长率先打破了帐篷里的沉闷。 其他几个主要部落酋长也纷纷开口了:“大王,我们死了这么多成年的男人,以后可怎么办啊?种田的人少了,打猎的人少了,连生孩子的人都少了!” “大王,不能放过那些灰衣人!” 手下损失最大的那位头人——他的儿子和三个侄子全都死在了战场上——怒气冲冲地质问:“还要再跟那些灰衣人打吗?他们的武器那么厉害,怎么打?难道要让我们所有的人都被灰衣人杀了吗?” 他这句话起了个头,让那些原本就不大愿意与灰衣人开战的头人纷纷开口发表反战意见。他们不愿意开战,倒不是因为真的爱好和平,而是觉得没有好处,或者分不到太多好处——打灰衣人,打赢了地盘是大王的,金矿也是大王的,他们能得到什么?说不定还要把自己族里的年轻人都填进去。 一个反战派头人站起来,摊开双手:“大王,不是我们不想打,是打不过啊。那些灰衣人的火枪你看到了,隔着几百步就能杀人,我们的人还没冲到跟前就死了一半。还有那种能连续喷火的,还有天上降雷霆的,这些都是魔鬼的手段,不是凡人能抵挡的。” 主战派头人立刻反驳:“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死去的武士们白死了?” 反战派头人冷笑一声:“你有本事你去打,把你的儿子派上去打。我们死了这么多人,够了。” 两派人吵成一团,帐中乱成一锅粥。土王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任由他们争吵。 整个旁加斯南是由大大小小许多部落组成的大部落,总人口不过十来万人,能成为部落武士的成年男人也不过三四万,其中土王直接掌握着大约六成的人口——这也是他能坐在王位上的本钱。但一场战斗就损失了几千武士,对他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若是再蒙受一次类似的损失,周围那些一直对旁加斯南虎视眈眈的部落土王们,恐怕立刻就会召集军队杀过来,砍下他的脑袋。 “够了!”土王猛地一拍面前的矮桌,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每一个头人,声音沙哑但坚定:“硬拼,肯定是不拼了。再拼一次,我们就完了——那些盯着我们的野狗会立刻扑上来撕碎我们。”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是不硬拼,不代表我要放过那些该死的灰衣人。” 他走到帐篷门口,指着外面幽深的丛林:“这是我们的地盘。每一棵树、每一丛草、每一块石头,我们都熟悉。他们不熟悉。” 他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既然他们的火枪这么厉害,那我们就躲在树林里,藏在草丛里,用捕野兽的陷阱和毒箭对付他们。只要这些灰衣人胆敢走进丛林,就把他们杀光!” 他睨了一眼那些反对继续打下去的头人,神色略微缓和:“灰衣人也是人,不是神。他们也会死,也会怕。等他们死人死得多了,就会和那些白皮一样,给我们送好东西来求和。” 这句话让所有的头人都点头赞同。土王说得有道理——白皮当年不也是这样吗?刚开始占上风,后来死了不少人,不就坐下来和谈了吗?这些灰衣人再厉害,还能比白皮更厉害?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敌人。 战斗结束后,明军开始打扫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烧焦的气味。南面的开阔地上,到处都是土着的尸体——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俯卧在地,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肢体残缺。鲜血浸透了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苍蝇嗡嗡地飞着,落在尸体上,落在伤口上,落在凝固的血泊上。 清点战果——明军无人阵亡,无人重伤,仅有十余人轻伤。此外还有几人在追击过程中崴了脚,另有几人被草丛中的毒蛇咬伤了,但随军郎中处理及时,没有大碍。 这样的战果让宁绍青都感到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对方至少能让明军付出一些代价——比如弓箭和吹筒的毒箭,但实际情况是,土着连有效射程都没摸到就被打崩了。 明军让数百名俘虏挖坑,收殓战场上的尸骸。俘虏们用简陋的工具——木锹、竹片、甚至直接用手——在空地上挖出几个巨大的深坑,将尸体一具一具地抬进去。 对于那些还在挣扎呻吟的土着伤兵,明军战士的处理方式干脆利落——出于人道主义,用刺刀和子弹给了他们一个痛快。一个年轻的士兵端着步枪,犹豫了一下,扣动了扳机。旁边的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心软,这不是咱们的人。留着他也是受罪,不如早点送他上路。” 收殓来的尸骸被分成几拨,挖坑火化。 火化一直进行到了后半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让远处密林中的土着们胆战心惊。他们蹲在树丛后面,看着冲天的火光,以为灰衣人在举行某种可怕的祭祀,恐惧让他们的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 第二天,俘虏们在明军战士的监督下,继续清理骨灰,打扫战场。骨灰被集中掩埋,战场上的血迹被泥土覆盖,弹壳被捡拾回收,未爆的炮弹被小心地处理掉。 中午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一支打着蓝底烫金日月旗的船队。 载着先遣兵团第二支队和五千移民的船队进入了“新登州湾”。大大小小的船只铺满了海面,远远望去像是海面上长出了一片灰色的森林。船队缓缓驶入港湾,抛锚停泊,小艇开始将人员和物资运送上岸。 宁绍青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驶入港口,心中松了一口气。第二支队带来了更多的兵力和装备,五千移民则为新登州的建设提供了充足的人力。从此以后,登莱军在新登州湾乃至吕宋的力量得到了进一步加强。 那些躲在丛林里的土着,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他深吸一口雪茄,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 第353章 悲催的越后藩 佐渡金山的守军驾着小船逃回越后,已经是崇祯三年九月下旬的一个黄昏。 他们跪在新发田城的居馆厅堂里,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为首的一个足轻头目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大人……佐渡被明国人攻占了!” 越后国守护松平光长正在批阅文书,闻言手中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不善地盯着那个头目:“你说什么?” “明国人……很多铁船,没有帆,没有桨,却能自己跑。船上有大炮,比咱们的大筒大得多,一炮就把金山守军的砦墙轰塌了。金山的守备大人战死,小的们拼死逃出来报信……” 松平光长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文书、笔砚洒了一地,墨汁溅在那个头目的脸上,他连擦都不敢擦。 “混蛋!”松平光长怒喝,“明国距此数千里,即便发兵,也当先攻关西,怎会来攻一座海岛?” 头目伏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大人明鉴,小的所言句句属实。那些船上的旗帜,是蓝底烫金的日月旗,除了大明,没有别家用这种旗……” 话音未落,厅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目付踉跄闯入,面如土色,单膝跪地便喊:“大人!海面上发现两艘巨舰!无帆无桨,冒着黑烟,正沿着越后外海游弋!桅杆上悬挂的——是蓝底日月旗!” 松平光长脸色骤变。 他快步走到廊下,抬眼望向远处。天色渐暗,看不真切,但他隐约能看到海天之际有两个灰黑色的影子,正在缓缓移动。 没有帆,却能在海上行走,往日从南边传来的消息竟都是真的。 他终于相信了。明军真的打来了。 松平光长今年才三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是德川家的亲藩大名,越后国七十五万石的领主,在幕府中颇有地位。可此刻,他感到一阵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佐渡金山不是普通的矿山。那是整个倭国最大的金银矿,幕府的重要财源。每年产出的金银折合白银可达数万两,支撑着幕府的财政和将军的体面。如今金山落入明国之手,将军家光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他不敢想。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慌乱,转身回到厅堂。 “立刻派人去江户!”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将军大人,佐渡金山被明人夺去,明人已经出现在越后外海,企图登岸进犯。请将军速发大军支援!” “是!”几名信使领命,转身便跑。 “传令越后诸藩——”他咬了咬牙,“命他们即刻出兵,集结于新发田城,迎战明军!” 一夜之间,快马从新发田城四散而出,奔向越后国的每一个角落。 —— 潘浒站在“定远”舰的舰桥上,海风扑面,雪茄的烟雾被迅速吹散。身后的日月旗在风中烈烈作响,金色的图案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此番征伐倭国,他并未想过一战灭国。登莱军远没有强大到那个地步。他手里掌握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不够征服一个千万人口的国度。 他的目标很清晰,分五步走。 第一步,在倭国本州沿海地区打入一个楔子。这一步已经通过与平户藩签署协议,基本实现。 第二步,切断倭国或倭国大名向南突破的路线,即清除琉球国的倭人势力。这一步也实现了。 第三步,就是夺占对马、隐岐等战略要点,绝对掌控佐渡岛,前者是扼控倭国西部的海上门户,后者是削弱倭国的财源。 第四步,登陆越后,攻占虾夷,前者是在倭国本州大岛再打下一根钉子,而后者是切断倭人北上线路。 最后一步,就是通过契入倭国的钉子,持续给它放血,让它越来越虚弱,最后彻底消亡。 越后平原面积约两千平方公里,是倭国最重要的粮食产区之一。信浓川是倭国最长的河流,水利便利,稻米产量极高。控制了越后平原,就等于掐住了关东的粮袋。而且越后距离江户较远,幕府的大军要从关东调过来,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而明军依托佐渡岛,可以在越后海岸的任何地点登陆,打完就跑,跑完再来,让敌人疲于奔命。 “传令——”潘浒掐灭雪茄,“明日清晨,部队在浦原郡三根山东北海岸登陆。” “是!”一九一团长韩文昌立正敬礼,转身跑步去传达命令。 翌日清晨,海雾未散,十艘运输船在多艘巡洋舰的护卫下,缓缓靠近越后海岸。蒸汽快艇和划艇从运输船上放下,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向岸边驶去。 登陆没有遭遇任何抵抗。 海岸边的倭人早已逃散,只留下几个空荡荡的渔村和散落在沙滩上的渔网。登陆部队迅速上岸,在沙滩上建立滩头阵地。 韩文昌站在一处沙丘上,双手叉腰,望着逐渐成型的营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在耽罗岛待了好几年,日日操练,夜夜枕戈,等的就是这一天。 明军登陆越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越后国的大小城寨和村庄。 松平光长的军令传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惊慌。越后诸藩的大名们不敢怠慢,连夜点兵,带着家臣和足轻向新发田城集结。官道上,一队队打着各式旗帜的军队络绎不绝。有的铠甲鲜明,队列整齐;有的连胴丸都配不齐,穿着布衣、扛着竹枪,像是一群赶集的农夫。 经过数日调兵,松平光长终于聚集起了一支上万人的大军。 他站在新发田城的天守阁上,俯瞰着城下绵延数里的军营,心中涌起一股豪气。他看到了那支五百人的铁炮足轻队——他们是从各藩精选出来的,装备着从尼德兰人手中购入的西式火绳枪,身披胴丸,头戴阵笠,队列整齐,训练有素。按照三列轮射战术,他们可以在明军冲到阵前之前打出三轮排枪。 他看到了那四门架在木质炮架上的大筒——那是从尼德兰人的六磅短管野战炮,射程可达七八百米,足以摧毁敌军的工事和阵型。 他还看到了近千骑兵——越后诸藩的骑马武士,身穿当世具足,背插靠旗,战马膘肥体壮,鞍辔鲜明。一旦步兵缠住敌军,这些骑兵就可以从侧翼包抄,给敌军致命一击。 “如此雄兵,何惧明军!”松平光长抚着腰间的太刀,忍不住喃喃自语。他甚至开始想象,如果能在将军援军抵达之前击败明军、生擒明军大将,那他松平光长的威名必将传遍天下。幕府会如何嘉奖?加封?转封?还是赐予更高的官位? 信使从江户返回,带来了好消息:大将军德川家光已经派出了一万精锐大军,正在赶来越后的路上。 松平光长大喜。他决定不等援军了——他要先打一仗,抢个头功。 “全军开拔!”他下达命令,“目标阿贺野川东岸,迎战明军!” 太鼓“咚咚咚”擂响,号角齐鸣。上万大军拔营起寨,旗帜遮天蔽日,队列绵延数里,尘土飞扬。步兵在前,骑兵在后,炮队居中。足轻们扛着长矛,铁炮足轻背着火绳枪,武士们骑着高头大马,在队列中穿行。 行军整整走了一天。当越后大军抵达阿贺野川东岸时,斥候来报:明军已经在西岸建立了营寨,前卫警戒线延伸至河岸附近。 松平光长登上高处,举着望远镜向西岸眺望。他看到明军的营寨不大,外围有壕沟和胸墙,营中旗帜不多,兵力似乎只有几千人。他心中暗暗盘算——自己拥有上万大军,胜算在握。 “传令,明日清晨渡河,列阵迎敌!”他信心满满地回到了本阵。 明军的斥候骑兵早就发现了这支规模庞大的倭军。 潘浒站在临时构筑的掩体内,头戴钢盔,身着黑色曳撒式军衣,外罩凯夫拉防弹背心,双手举着望远镜远眺。他的身边站着韩文昌,一脸谄媚地陪笑——在耽罗岛待了好几年,为了能跟着老爷一起出征倭国,这货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不过,别看他这副佞臣模样,事实上却是一员悍将,在耽罗岛操练新浙兵数年,从无怨言,对潘老爷更是忠心耿耿。 望远镜里,越后国大军的阵型清晰可见。 中央是主力,旗帜鲜明,阵型齐整。数百铁炮足轻排成三排,前排跪姿,后排站立,显然是采用三列轮射战术。阵前设着四门大筒,架在木质两轮炮架上,炮口朝向明军方向。两翼是一排排身着胴丸、手持薙刀或弓弩的精锐足轻,其中不少人背负着巴掌大小的认旗,那是中基层军官的标志。 阵后布置了一支规模颇为可观的骑兵部队。战马排列整齐,骑兵们背插靠旗,太刀挂在腰间,长矛斜指向天。马蹄不时刨地,发出“嘚嘚”的声响。 在本阵左右两翼,各有一个军阵。与中央主力相比,这些军阵就显得参差不齐——部分人顶盔掼甲,大部分人连连一副胴丸都搞不齐,穿着布衣、扎着绑腿;甚至有不少人连一把像样点的兵器都没有,拿的是锄头、铁铲、竹枪,一看就是临时从田里征来的农夫。 潘浒放下望远镜,笑着对身边的韩文昌说:“倭国人想要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韩文昌低眉顺眼地问:“老爷,那咱们怎么打?” 潘浒笑骂道:“滚蛋,你特么的才是前线指挥官,怎么打跟我有个鸡毛的关系。我只管看戏!” 这番话似是戏谑笑骂,却透着三层意思:第一,这一仗怎么打,韩文昌是前指,他说了算;第二,潘浒虽是老爷,但绝不轻易干涉前线指挥;第三,潘老爷只管看戏,但要看的是一出好戏——否则韩文昌就给我滚回耽罗岛待到死。 韩文昌不傻,“啪”的一个立正敬礼,大声道:“是,老爷!标下定会让您看一出好戏。” 说罢,他大步离开了。 老爷都点到这个份上了,倭人想要堂堂正正地打一场,那咱大明自然是要堂堂正正地弄死这些矮矬子。 军号手站在护旗队旁边,“滴滴答答”吹响了军号。嘹亮的号声划破清晨的宁静,在阿贺野川两岸回荡。 在护旗队的拱卫下,身形高大魁梧的旗手高举硕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迈着军步走出阵地。金色的日月图案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是从天边摘下来的第二对日月。 紧随其后的是十个步枪连,一千九百二十名战士整齐地排成三列,每列六百四十人,每两列间隔五米。他们头戴钢盔,身着黑色军服,步枪靠肩,刺刀已装好。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整齐的“夸夸夸”声。 炮连的两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和六门七十毫米步兵炮布置在步兵阵列后方。炮手们已经装好炮弹,炮长们举着望远镜测量距离,调整炮口角度。 机枪连的八门手动多管机枪布置在步兵阵列侧翼,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东岸。射手们蹲在机枪后面,手指搭在击发杆上。 骑兵连设置在步兵战列线侧后,战马安静地站着,骑兵们一手挽缰,一手按着马刀。 韩文昌的战术安排是这样的:临战时,步枪兵分成左右两个方阵,斜向面敌,大致形成一个反“八”字阵型。这样一来,当倭军从正面进攻时,左右两翼的步枪兵可以从侧面射击,形成交叉火力。这种侧射火力的杀伤效果远超正面射击,因为子弹可以从侧面穿透敌人的队列,一发子弹甚至能击穿三四个人的身体。 炮连的首要任务是在开战后第一时间干掉倭军的那四门大炮。那是倭军唯一能使登莱军遭受较大伤亡的武器,必须优先清除。 炮长们早已设定诸元、修正参数、锁定了目标。 松平光长在对面看到明军列阵,心中又是一阵兴奋。明军人数果然不多,撑死了两千来人。他的上万大军,就算一人吐口唾沫,也能把这两千人淹死。 他抽出太刀,遥指前方:“进攻!踏平明军阵地!” 太鼓“咚咚咚”擂响,号角齐鸣。 步兵炮连的阵地上,炮长们死死盯着观测手举起的信号旗。当倭军的太鼓声传入耳中,步炮连长猛地挥下信号旗,大喊一声:“各炮——放!” “轰轰轰——” 八门火炮几乎同时开火。火光从炮口喷出,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气浪激荡得四周烟尘飞扬。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以每秒数百米的速度飞越千米距离,砸向倭军阵地。 倭军的四门大筒还没来得及装填弹药,就被第一轮齐射覆盖了。 一发七十五毫米高爆榴弹正中一门大筒。近千斤重的铜制炮管被炸得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木制炮架四分五裂,碎木片、铁铆钉向四周飞溅,对周围的倭军士兵造成了二次杀伤。几个炮手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身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在血泊中。 又一发炮弹落入倭军中央军阵。黑红色的火球从地面上升腾而起,弹片向四面八方横扫,将半径二十余米内的倭军清扫一空。残肢断臂飞上半空,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伤者在弹坑旁边爬行,发出凄厉的哀嚎,有人拖着被炸断的腿,有人捂着眼睛满地打滚。 炮弹接踵而至,轰隆隆的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三轮齐射过后,倭军引以为傲的四门千斤大筒,一弹未发便变成了四堆废铜烂木头,残烟袅袅。炮位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鲜血浸透了土地,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松平光长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 他手中的太刀垂了下来,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明军的大筒威力如此巨大,射程如此之远,自家的四门炮连还击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摧毁了? 他身边的家臣们脸色惨白,有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年轻的武士牙齿“咯咯”作响,像是寒冬腊月赤身站在风雪中。 松平光长咬了咬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退。身后是越后国,是将军的信任,是天下人的目光。若是未战先退,他松平光长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他重新举起太刀,嘶声下令:“全军——进攻!踏平明军阵地!后退者斩!” 太鼓声骤然急促,号角齐鸣。倭军中央主力开始向前推进,气势汹汹。两翼的军阵也紧随其后,旗帜飘扬,尘土飞扬。 韩文昌看到倭军主动进攻,惊喜不已。他原本还担心倭军被炮击吓破了胆,转身就跑。那样的话,他只能派骑兵追击,战果就有限了。如今倭军竟然还敢冲过来,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来得好!就怕你跑!”韩文昌兴奋地一拍大腿,随即下令: “中央十个连前出迎战!两翼部队先向两侧拉开,再向前推进!中央务必黏住敌军,左右两翼以最凶猛的火力击破当面之敌!” 他的目标很明确:不仅要打赢,更是要把倭人打得心中留下阴影——今后一听到登莱军的枪炮声,就会吓得屁滚尿流。 双方越来越近。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倭军的铁炮足轻开始装填弹药。他们熟练地用火药壶往枪管里倒火药,用通条压实,再塞进铅弹,点燃火绳。整个过程需要几十息的时间,而明军的步枪手只需要几息。 两百五十米。 韩文昌举起了右手。军号手看到了他的手势,深吸一口气。 “滴滴答答——” 军号声再次响彻空中。 左右两翼的第一排步枪兵扣动扳机,打出第一轮齐射。 “砰——” 一千发六点五毫米黄铜被甲铅心圆头平底步枪弹倾泻而出,如同冰雹般砸进倭军阵中。仅仅零点五秒后,子弹便与倭军足轻的肉体发生了负距离接触。 弹头穿透胴丸的铁甲片和牛皮垫层,撕裂肌肉纤维和神经脉络。惯性作用下,弹头在体内翻滚、撕扯,最后从躯体另一侧炸出碗口大小的窟窿,带着血肉和碎骨飞溅而出。中弹者甚至来不及感受到疼痛,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倒在地。 当即有不下一百名足轻中弹倒地。有人当场毙命,有人在地上抽搐,有人抱着断掉的胳膊惨嚎。鲜血从伤口涌出,洇湿了脚下的草地。 但倭军还在往前冲。武士们挥舞着太刀,喝令足轻们继续前进。 第一排战士顾不上看自己的战果,专注于装填弹药。他们站在原地,向后拉动枪栓,抛壳挺作用,一枚黄澄澄的黄铜弹壳带着丝丝青烟跳出枪膛,落于草丛中。然后从腰间的牛皮弹盒里取出一发新弹,填入枪膛,推栓闭锁。 与此同时,第二排步枪兵斜端着步枪越过第一列战列线,走出三米,平端步枪、概略瞄准、扣动扳机。 “砰——” 又是千发子弹飞出。 倭军的队列中绽开无数朵血花,又一批足轻倒了下去。有人中弹后踉跄了几步,扑倒在地;有人被击中头部,颅骨碎裂,脑浆四溅;有人被击中腹部,肠子从伤口流出来,抱着肚子在地上翻滚。 两翼那些装备简陋的足轻最先撑不住了。他们看到前面的人像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终于彻底丧失了勇气。一个年轻的农夫扔掉了手里的竹枪,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快得像是身后有厉鬼在追。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逃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左翼的杂兵们四散奔逃,丢盔弃甲,连头都不回。右翼也好不到哪里去,在明军侧射火力的打击下,伤亡惨重,也开始溃散。 但中央的铁炮足轻和武士还在坚持。他们是各藩的精锐,训练有素,武艺高强,不会像农夫那样轻易逃跑。 铁炮足轻的指挥官高举军扇,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砰砰砰——”倭军的火绳枪响了。铅弹飞向明军的阵地,但距离还有三百米,大多数子弹都落在了空地上。少数几发勉强飞到了明军阵前,制造的麻烦可以忽略不计。 韩文昌冷笑了一声。就这?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排枪接踵而至。左右两翼的步兵战列线向前推进了近五十米,也打出了五轮排枪。 倭军的中军阵地已经成了一片尸山血海。铁炮足轻伤亡过半,活着的也大多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武士们被子弹从马上射下来,铠甲被打穿,太刀折断了,人旗烧焦了。足轻们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还有不到三成被打懵了——忘记逃跑。 终于,中军也崩溃了。 一个武士扔掉太刀,转身就跑。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硝烟中。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铁炮足轻们扔掉火绳枪,脱下沉重的胴丸,没命地往后跑。 战场上到处都是倭军丢弃的武器、旗帜、铠甲、草鞋。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地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趴在地上,身下的血洇出一大片暗红。伤者在尸堆里呻吟、爬动,有人拖着被炸断的腿试图往回爬,爬了两步就没了力气。 机不可失。 韩文昌大喊:“骑兵连——追击!” 两个连四五百骑兵冲出,战马奔腾,马蹄翻飞,骑兵们挥舞着马刀砍杀溃逃的倭军。他们追着溃兵的屁股后面砍,一刀一个,血光飞溅。 倭军溃不成军。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窜,有人跳进阿贺野川企图游过对岸,有人跪在路边举手投降,也有人钻进灌木丛中瑟瑟发抖。 松平光长脸色惨白,嘴唇发抖,手中的太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全完了! “大人!快撤!”一个家臣拽着他的马缰,“再不撤就来不及了!明军的骑兵已经追上来了!” 他犹豫了一瞬。 他看到明军的机枪开始对中军残部扫射,弹雨如泼水般倾泻而来,身边的人像割草一样倒下。一个武士的头颅被子弹击中,像西瓜一样爆开,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另一个家臣的胸口被打穿了一个大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他猛地拨转马头,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新发田城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带来的近千骑兵也跟在他身后一起逃了——这是他最后的家底,他不敢拿来血拼。 本阵的大旗倒下了。中军失去了指挥,彻底溃散。 松平光长一路狂奔,不敢回头。 直到新发田城的城门出现在视野中,他才稍稍放缓马速。 守城的足轻看到他的狼狈模样,惊得目瞪口呆。一个老足轻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松平光长策马冲进城门,直奔居馆。他翻身下马,腿一软,险些摔倒。一个家臣连忙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他踉跄着走进厅堂,瘫坐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逃回来的家臣们陆续进入厅堂,一个个灰头土脸,面如死灰。有人铠甲破损,有人身上带伤,有人连刀都丢了。 清点损失的结果让他几乎哭出来。 本部除了骑兵队还算齐整——因为他们跑得最快——其余人马折损大半。陆陆续续逃回来的,加上守城的兵力,总共也就一千出头。 松平光长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明军下一步会做什么?会攻打新发田城吗?他的兵力不足,守得住吗?将军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将军的援军……何时能到?”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一个家臣低声回答:“信使回报,大将军派出的一万精锐已经在路上了,再坚持几日……” 松平光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明军不会给他几天的时间。但他没有退路。 窗外,天色已暗。远处的天际,隐约能看到火光——那是阿贺野川方向,明军大概正在打扫战场。 松平光长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血来。 夕阳西下,阿贺野川东岸的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明军开始打扫战场。驱赶俘虏挖坑,再将遍野的尸骸残肢搬运到坑中焚烧掩埋。 远处,营地内炊事班已经开始生火做饭,几口大锅冒着热气。白米饭的香味随风飘来,驱散了一些血腥。 潘浒站在一处高地上,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新发田城,面无表情。他的雪茄叼在嘴角,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第354章 锄奸(1)暗流 雨后的黄昏,暮色如山般沉沉地压了下来,将潘庄浸入一片潮湿而黏腻的昏沉之中。屋檐瓦沿,屋顶残滞的冰冷雨水,顺着瓦片凹面滑落,从瓦沿处滴答滴答地砸落在深灰色的硬化路面上,发出空洞的“嗒、嗒”声,旋即又被更浓稠的沉默吞没。 工坊区内,铁厂及火器作坊那一片区域,灯火早早熄灭,只剩下高耸的围墙在黑暗中勾勒出沉默而戒备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就在这看似死寂的庄外,距离作坊围墙不过一箭之地的矮坡上,几丛低矮的灌木却在夜风中诡异地晃动了几下,发出窸窣的碎响。一双眼睛,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黑沉沉的作坊方向。 眼睛的主人裹在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教士袍里,正是精通数学、冶炼的曼努埃尔。作为一名神父,他此刻手中紧握着的并非圣洁的十字架,而是一架精钢所制的折叠式卡尺。他一边屏息凝视,一边用卡尺在随身携带的硬皮本上精准地测量着、勾勒着,纸上已布满作坊围墙、望楼、巡逻路径的详尽草图,墨线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仁慈的主啊……”曼努埃尔口中喃喃着祈祷词,声音低沉而含混,如同含着一块冰,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反复丈量着作坊外围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缝隙与破绽。 他袖口内侧,一枚小巧的指南针紧贴着皮肤,冰冷的金属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真正目的——那围墙之后,绝非神恩,而是足以撬动整个东方格局的力量。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拔下一根作坊附近新移植的、用于伪装哨位的矮树苗,仔细测量其根须的深度与土质,又将数据一丝不苟地记录在册。 图纸的边缘空白处,几个潦草的拉丁文单词显得异常刺目——“Ignis mirabilis”(神奇之火)。 他的脑海中仍在反复回放着那天所看到的那种先进火炮。全钢制,炮身修长,架退式,炮弹与火药合二为一,射程数里,一炮下去方圆十数丈内寸草不生。那是斯班因、普特戈、尼德兰在东方的联盟必须得到的东西。他曾在欧罗巴见过最好的青铜炮,也曾在吕宋见过西班牙人的铁铸加农炮,可没有一种能与那种火炮相比。 他不敢靠近围墙,那里有巡逻的军士,还有那种会在黑暗中亮如白昼的“光柱”。他曾亲眼见过一个试图翻墙的人被那“光柱”罩住,然后被密集的火枪击中,哼都没哼一声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不怕死,但他怕完不成任务。 远处,一束光柱扫过,在矮坡边缘停留了一瞬。曼努埃尔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泥地里,如同“lagartija de pared(墙蜥蜴)”般一动不动。 灯光掠过,他缓缓抬起头,额头上沾满了湿泥。他收起卡尺和本子,缩身退入灌木丛深处,像一条蜥蜴一样无声地滑走,消失在夜色中。 —— 一支打着晋北商会旗号的车马,跨过清洋河桥,通过核检,沿着水泥铺设的路面,向潘庄北门缓缓行进。 车队由十余辆骡车组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下,车辙压得极深,车轮不时吱吱呀呀作响,显然载着沉重的货物。车夫们个个精壮,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警觉,偶尔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移开。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上好的杭绸长衫,方脸,蓄着短须,脸上堆着惯有的和气生财的笑容——正是范家旁支子弟范三。 他们的目的地是设在潘庄北门外的“北门货栈”。 潘庄的规矩极严:无潘庄户籍或身份牌,非经特许而擅入潘庄者,死。这条规矩不是写在纸上吓唬人的,去年就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商人仗着与登州知府有交情,硬要闯进去看“西洋景”,被守门的军士一枪托砸倒在地,押到庄外枷号三日,放出来时已经瘫了。打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以身试法。 为了便于管理,庄北门与南门外各设有一个大型货栈。北门货栈与“潘庄车站”毗邻,与车站仓库区仅一墙之隔。从北边来的商队都在这里交割货物,再凭货栈的凭证去庄内的登莱联合商行提货。 货栈大门外,又是一道检查关卡。木制的拒马横在路中,两侧堆着沙袋,沙袋后面站着几名荷枪实弹的军士。一盏汽灯挂在关卡上方,惨白的光将方圆数丈照得如同白昼。灯光下,军士们的钢盔和刺刀闪着冷光,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黑。 范三翻身下马,脸上堆笑,快步走向关卡,拱手道:“这位长官,在下晋北商会的,来登州做点买卖,这是通行文牒。”他从袖中抽出一份盖着商会印章的文牒,双手递上,不卑不亢,又足够恭敬。 领队军官接过文牒,就着灯光仔细核验。他不苟言笑,目光在范三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身后的车队。 “车上装的什么?” “金银、牛羊皮,还有一些北地的药材。”范三笑得更加和善,“都是正经货物,用来跟贵处商会交易阿美利肯商货的。” 军官挥手,几名士兵上前检查。他们掀开油布,用刺刀戳了戳麻袋,又用探杆插入货物深处取样。探杆抽出来时,带出一些皮毛的碎屑和金灿灿的金豆子。士兵将金豆子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去,没有多余的表情。 范三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但脸上笑容不改。换做在其他任何一个地方,他上前寒暄两句,暗中塞过去一些银钱,检查只会是做做样子。可在潘庄,他却不敢。凡是敢于送银子的,都被视为奸细,当场逮捕,最后都再无踪影。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检查无误后,军官在通行证上盖了一个印戳,将文牒递还,面无表情地说:“放行。货栈在西侧,旅馆在东侧。不得随处走动,明日上午会有商会的人来验货交割。” “多谢长官!”范三点头哈腰,接过文牒,转身挥手示意车队跟上。 骡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车夫们攥紧了缰绳,目不斜视地驱赶牲口进入货栈区。 范三不是头一回来登州潘庄。两年前他第一次来时,这里还只有一片工棚和泥泞的土路。如今,宽阔的水泥路通向四面八方,路两旁是整齐的行道树,排水沟用青砖砌成,每隔一段就有一盏路灯。这种灯不需要灯油,玻璃罩子里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天一黑就自动亮起来,亮得像是把白天的阳光储存了起来。 但这样的场景,他每一回来,随处都能见到。他看到了关卡上那些军士手持的火铳——修长精巧,黝黑坚实的枪管及枪身代表着先进与可靠。这正是天聪汗心心念念之物。他恨不得立即就抢来几柄,献到盛京去,换一个前程。 他看到了货栈区井然有序的布局:仓库、货场、道路、排水沟,每一处都规划得严丝合缝。码头上堆着成箱的货物,有从南方运来的丝绸、茶叶,也有从登州本地出产的玻璃器、香皂、香水,还有成捆的布匹和成袋的粮食。搬运货物的脚夫穿着统一的短褂,推着铁制的平板车,在货场上穿梭往来,忙而不乱。他看到了远处车站方向,一列铁甲火车静静地趴在铁轨上,烟囱里偶尔冒出一缕青烟。那东西不用牛马牵引就能自己跑,还能拉几十节车厢,载着货物一路跑到登州港。 他一直都十分好奇:这里的人是如何变成这副模样——井然有序,且严谨认真?在晋北,他见过太多懒散的兵丁、贪婪的胥吏、欺上瞒下的官员。可在这里,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该做的一件也不做。没有人吃拿卡要,没有人推诿扯皮,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没有时间多想。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今夜,他要见一个人。 在货栈库房区安置好货物后,范三领着商队伙计及车夫来到与库房区相隔百米的货栈旅馆。 这段距离中,有至少五十米的区域内没有任何建筑物,甚至连一棵绿植也没有,空荡荡犹如荒野。这是为了有效防止火灾蔓延而特意留置的防火隔离带。走在上面,前后左右都没有遮挡,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范三知道,这不是为了防火——至少在潘庄,防火用不着隔离带。这是为了监视。从这片空旷地走过,两侧碉楼上的探照灯随时可以把你照得纤毫毕现。 旅馆一共三层,一楼是大堂、食堂和澡堂,二楼和三楼是客房。客房按照大小、设施等因素分成上、中、下三等。范三作为商队话事人,自然不能亏待自己,给自己弄了一间有独立的浴室、厕所的上等房,每日五两银子。房间宽敞,且陈设精致:红木家具、玻璃窗、厚厚的棉被,桌上还摆着一盆盛开的菊花,淡黄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伙计们住的是下等房,四人一间,条件也不差,至少比他们平日里睡的大车店强上百倍。 沐浴更衣后,范三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袍,正待唤来店小二要些酒菜犒赏自己一番。他盘算着明天交割货物后,还能在潘庄待上两天,去街市上逛逛,给家里的婆娘买几块香皂、几瓶香水——上次带的货,婆娘用完了还念叨,说那东西比江南的胭脂水粉好用多了。 门却突然敲响—— “咚、咚咚……”两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范三神情陡变,脸上的和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到近乎紧张的神色。他三步并作一步,走到门边,飞快地拉开门闩,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商队伙计,个头不高,佝偻着腰,灰色的软笠帽压得特别低,叫人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 范三侧身将这伙计让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插好门闩。做好这一切后,他非但没有立即回到屋里,反而悄无声息地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如同蜻蜓一般一动不动,倾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门外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和碗筷碰撞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异常的响动。 良久,确认无人跟踪,他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回到房内。 商队伙计坐在桌边,自顾自地饮茶。他早摘下了笠帽,露出一头微卷的金发,碧眸高鼻,皮肤白皙,典型的西夷模样。来的正是迭戈·桑切斯——斯班因神父,也是西夷联盟在北方的主要联络人。他的脸上没有平日的威严和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和阴沉,像是有一团火在他胸口烧,却不敢喷出来。 范三面露愠色,压低声音:“神父,您现在过来,很有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这里是潘庄,万一被人发现……” “发现又如何?”桑切斯放下茶盏,冷笑一声,目光阴鸷,“领队阁下,我通过范掌柜,代表斯班因王国向尊敬的金国大汗表达了最诚挚的合作意向。但是,时间不等人!”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手指不安地捻着胸前的十字架,指节发白。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必须尽快拿到我们所需要的东西——登莱军的火器图纸、铸造工艺、钢材配方。只有这样,我们承诺给大汗的条件才会变成现实。否则,你们那位大汗,怕是会很不高兴。” 范三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为了获得登莱军的先进火炮,斯班因、普特戈、尼德兰在东方的势力已经形成了一个秘密联盟。这些神父们代表联盟对北方鞑靼人许下承诺:以最大助力帮助他们获得登莱军的火炮和火枪技术,将会用先进的火枪和火炮武装鞑靼人,并帮助他们训练军队,在进攻明国时给予协助。为了获得鞑靼人的信任,他们从濠镜澳调集了一千支火铳和十门火炮运往北方,作为合作的“预付款”。那些火器已经到了张家口,范三亲眼见过其中一部分。火铳是荷兰人从欧洲运来的,做工精良,比明军的鸟铳强出不少;火炮是葡萄牙人铸造的青铜炮,虽然比不上登莱军的钢炮,但也算精良。 天聪汗很满意。他要的不仅仅是这些,他要的是登莱军的火铳和火炮。那些东西,才是真正能改变战场格局的武器。 范三淡淡地笑道:“神父,此事急不得。越是急于求成,越是容易犯错,最终必将功亏一篑。潘庄的防卫你比我清楚,硬闯是不可能的。我们需要的是时间,是耐心,是在他们的体系中找到缺口。” 他顿了顿,将茶盏放回桌上。 “我已经在安排了。会有合适的人,合适的时机。但这不是三五天能办成的事。” 桑切斯脸色阴沉,拳头攥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盯着范三看了许久,胸膛起伏不定。 然后他缓缓松开拳头。 “范管事,记住我们双方的约定。”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在我们西方世界,违背契约,将会受到主的最严厉的惩罚。” 丢下这么一句威胁,他戴好笠帽,压低帽檐,径直打开门,幽灵般闪身而出。走廊里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范三站在门口,望着那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沉默良久。他关上门,回到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 广袤的越后平原上,硝烟还未散尽。 新发田城下,明军并未急于攻城。潘浒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打量这座所谓的“城”,禁不住露出一种说不清是鄙夷还是好笑的神情。 他记得在盛世中华,有一位酷爱读名着的苗大师和一位毕业于陕师大挖掘专业的王大师。在他们的一次二人对话中,苗大师曾以徐福的家乡话,绘声绘色地对倭国做过精批:“倭国的战国,其实就是几十个乡在那儿械斗……倭国天皇一听就捉急了,不让打,不让打,这下没人了吧?夹死逼脸……” 眼前这座新发田城,说是一座城,其实不过就是个大一点的村镇。土垒的城墙那个高度,北海马能一跃而过,护城河宽不过数尺。这与大明朝的城相比,这简直差得太远。大明朝随便一个县城,城墙都有两丈高,护城河一丈宽,城楼上有火炮、有箭楼、有瓮城。即便是豪强修造的坞堡,也比倭国这所谓的城高大坚固许多。 城楼上的守军稀稀拉拉,个个面如土色,连站岗都站不直,靠在墙垛上耷拉着脑袋。 潘浒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韩文昌说:“特么的,也好意思叫城?” 韩文昌咧嘴笑道:“老爷,倭人太矮了,您老人家得体谅体谅!“ 潘浒呵呵一笑。 旋即,一九一团留下五个步枪连和两门机关枪,在新发田城外掘壕驻守,监视城中残敌。他则率领主力转向西南,迎战从江户远道而来的德川幕府援军。 他对韩文昌说,“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将越后平原上的大小村镇清扫干净,为即将到来的移民大军做好准备。” 韩文昌策马跟在旁边,应道:“老爷,民防营十个连以及两万流民已从潘港启航,不日抵达。” 潘浒看完电报,目光投向西南方。 德川家光调遣的一万大军已经来了,带队的是德川家的谱代大名,据说火器装备率超过三成,听起来似乎是一支精锐强军。 潘浒很清楚,对于倭国这样一个单一民族国家,想要将其吞并,即便是拥有以近现代化武器装备武装的强大军队,也是十分困难的事情。这个过程中将会付出海量的资金以及资源,再以可能的获得进行衡量,似乎并不十分划算。吞并一个国家,不是打赢几仗就完事的。你要治理,要驻军,要同化,要应对无休无止的反抗。每一件事都要花银子,都要死人。 所以,今后与倭国之间是战是和,他并不十分在意。他只要佐渡金山、越后平原这些能出产金银、粮食的要地,至于其余没有产出的地方,他毫无兴趣。把倭国的经济命脉掐在手里,比占领每一寸土地更有效。金山是他的,粮仓是他的,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争去抢,打生打死,与他何干。 行军路上,一名近卫营军官疾步而来,手里捧着一只牛皮信封,上面贴着红色的密封贴,盖着军情司的密级印章。军官“啪”的一个立正,敬礼:“老爷,军情司密电!” 一听到“密电”这个字眼,韩文昌后脊梁一阵发麻。他虽得潘老爷信任,但军情司的事从不经他手,他也不敢过问。那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老爷,我去前面看看。”他识趣地策马离开,走得远远的,勒马停在一棵树下,目不斜视,装作在看前方的地形。 潘浒接过信封,仔细检查密封贴是否完好。确认无误后,他用力揭开密封贴,取出电文,展开一看。 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 潘庄工坊近侧,暗夜现行踪诡秘之人。尾随探实,乃是西洋传教士,疑似私绘工坊布防图。此人白日屡入驿馆,行迹蹊跷,已列入重点监察名册。 另查晋北商队,实为暗通建奴,与西人私相往来,于货栈旅店密会。言谈共谋结盟之事,且牵扯火器技法。商队隶属范氏旁支,领队名范三。相会西人,确系西班牙教士迭戈?桑切斯。 另外,还有情报显示,一批以一千支火铳和十门六磅炮为主的西式火器与弹药从濠镜澳装船北上,到港津沽,实际目的地是张家口。 潘浒看完电文,呵呵冷笑不止。 那笑声不大,却像刀刃刮过冰面,让人头皮发麻。他身边的近卫们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连大气都不敢出。 果然不出所料。他离开潘庄的时间久了,还真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兴风作浪。他的手指在电文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范三”和“迭戈·桑切斯”这两个名字上。上次那个名叫曼努埃尔的传教士前来试探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这些白皮绝不会死心。 晋商参与进来,他并不意外,范氏等八家死性不改,另一时空成了所谓“蝗商”,这一世有他潘老爷,恐怕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远处,韩文昌勒马停在一棵树下,目不斜视,装作在看前方的地形。他知道军情司的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潘老爷信任他,他就更不能僭越。在耽罗岛待了那么多年,他最大的本事不是练兵,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潘浒看了一眼远处的韩文昌,微微点头。这个货虽然有时谄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但办事知分寸,该退的时候绝不往前凑。 他招了招手,近卫营军官跑步上前。 “回电。”潘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已知悉。主犯尽量活捉,余者皆诛。” 他顿了顿,沉默了片刻。军官垂手等待,连呼吸都放轻了。 “若为我登莱军体系中之人……”潘浒咬了一下牙,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同诛,不及家人。” 他终究无法达到心硬如铁的程度。 “是,老爷!”军官立正应是,旋即转身飞快离去。 潘浒从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划亮火柴点上。火柴的光亮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映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烟雾在海风中迅速散开,雪茄的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不定。他面沉似水,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里似有冷光攒动,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裂,看着平静,底下是湍急的暗流。 熟知他的人,见此神情便知晓:潘老爷已经是满腔杀意。他平日里可以跟部下说笑,可以在议事厅里拍桌子骂娘,可以叼着雪茄漫不经心地下达命令。但当他露出这种神情时,就意味着有人要遭殃了。 他望着远处的山峦,电文在手中被攥成一团,又被松开,纸团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晚风呜咽,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路旁的野草在风中伏倒又立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山脚下,几户农家的灯火亮了又灭,像是被风吹熄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沉入地平线,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355章 锄奸(2)涌动 夜色如墨。 北门货栈旅馆甲字六号房早早地就熄了灯火,屋内再没了动静。偶尔有巡夜士兵的靴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很快被更浓稠的黑暗吞没。窗外,货场上的汽灯已经关了,只剩远处碉楼上的探照灯还在缓缓扫动,光柱偶尔掠过窗棂,在墙壁上投下一闪而过的惨白。 然而在房内,范三却衣衫整齐地坐在桌边,似乎是在等谁。他的手边放着一把已经凉透的茶壶,壶嘴的塞子没有塞,茶水的涩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右手的袖口微微鼓起——那里藏着一支已经装填好弹药、掰开击锤的燧发手铳。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更鼓敲过三更,又敲过四更。范三眉眼紧蹙,却是没了起初智珠在握的沉稳与淡定。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动,节奏越来越快。他在想:那个人会不会出事?图纸能不能按时送到?明日商队就要离开,若是拿不到完整的样图,这一趟就白来了。大汗那里如何交代?范家那边又如何交代? 忽而,一阵似有若无的响动由远及近,在门前戛然而止。 “咚、咚、咚。” 三声间隔几乎相同的敲门声乍然响起,又很快消失。突兀得让人觉着仿佛是幻听。 早在听到动静时就已经到了门旁的范三,背在身后的右手握紧了那支燧发手铳,拇指扣在击锤上,左手拉开门闩,开了房门。 门外之人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清模样长相以及穿着,但依稀能辨别出他是个男子。身形不高,微微佝偻着背,灰色的斗篷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范三侧身让开,来人闪身进了屋,反手将门抵上,插好门闩。他转过身,压低声音道:“范管事,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范三没有放松警惕,右手依然握着那支手铳,低声问:“东西都带来了?” 来人抬手递来一个布袋,粗布质地,沉甸甸的。“这里是一部分样图,其余样图还需再等几日。” 范三接过布袋,单手解开系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卷成圆筒的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画着线条和数字,他看不懂,但知道那是什么。 “明日商队就得离开,如何带走其余样图?”范三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他担心坏了大汗的事,更担心会给范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晋商与金国的往来本就见不得光,若是再牵扯上窃取登莱军火图纸的罪名,别说范家,就是整个晋商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来人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不紧不慢:“你莫要担心,我自会想法送出去。” 没等范三再次开口,他又道:“明日守备队会押送一批铁料,还有基本成品的炮架和炮管前往府城,交予孙巡抚主持的铸炮所。带队之人名叫赵四宝,大概午后出发。” 范三心头一跳,不禁有些急切地追问:“走的路线?还有押运队有多少人?” 弄到登莱军的大炮,在金国大汗那里便是大功一件。天聪汗允诺,封官加爵,赐予田亩奴仆。一想到立功封爵,往后再不用看范家主家的眼色,甚至能把主家踩在脚下,范三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布袋的手微微发抖。 来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速不快不慢:“除了炮身炮架,还有新式火药一并送交铸炮所,所以守备队肯定走潘庄到府城的官道。人数肯定不会少,二三百是最少的。” 范三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兴奋,从腰间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抬手递了过去。布袋里装的是约定好的报酬——五十两黄金,成色极好,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十年。 来人接过布袋,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清点,反手开门,脚步幽轻地迈了出去。他探头在走廊里扫视一番,确认无人,继而便飞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方向。 范三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良久才关上门。 他重新点燃灯火,没有立刻查看布袋里的图纸,而是装模作样地端起茶壶,开门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哗啦啦”的冲水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刺耳。他故意在厕所里待了一会儿,让走廊里可能存在的耳朵听到动静,然后才回到房中。 坐到桌边,他打开那个布袋,将里面的纸卷倒出来。那是厚厚一叠图纸,墨线工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材料说明。他没有去细看——他不懂工造之事,看了也是白看,这些图纸要交给那位金发碧眼的桑切斯神父,他看得懂。 —— 南门军属区,数十栋六层砖混结构的居住楼如列兵一般排列得错落有致、整整齐齐。这些楼房是潘庄最好的住宅之一,优先分配给有功的军官和资深士官。楼与楼之间种着法国梧桐,路灯照亮了青砖铺就的小径。 五号楼二单元二零一室,灯火通明。守备连长赵四宝坐在饭厅的桌旁,目光凝滞,身形一动不动,仿佛是看了美女蛇一眼后石化了的石头像。 饭桌上摆着一缕孩童的乳发,乌黑柔软,用红绳扎着。他手里捏着的是他亲手雕刻的一只木手枪,枪管、握把、扳机,一应俱全,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那缕头发是他儿子的,木手枪是他儿子的玩具。三天前,妻子带着儿子回娘家,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去找过,娘家说人没来过。他报了军情司,军情司说正在查。 然后,那个黑衣人找上了他。 一面是让他一家老少活着、并且能好好活下去的恩主——潘老爷。从登州团练时期起,他就跟着潘老爷,从家丁到守备连长。潘老爷给了他军饷、房子、体面,让他从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变成了管着一百多号人的军官。 另一面是他幼子的性命。那些人说了,只要他配合,儿子就不会有事。若是不配合……他没有往下想。 时而闪烁的灯火投射在赵四宝的脸上,折射的似乎正是他此刻心中的天人交战。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张脸像是被揉皱了的纸,怎么抻都抻不平。 良久。他身子微微动了动,放下亲手给幼子做的玩具,抄起烟盒,点上一根烟卷。火柴的光亮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深陷的眼窝。烟头乍明乍暗,烟草味辛辣呛人,却根本无法驱散脑海中孩子那惊恐苍白的脸。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打断了赵四宝的思绪。他浑身一僵,烟卷在指间微微颤动。 然而,他并没有动,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门没有栓。” “咯吱——”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头戴黑色烟墩帽,脸上蒙着黑巾,身裹黑袍,仿佛暗夜伥鬼一般的人闪身进了屋子。黑袍的下摆沾着露水,靴子上有泥,显然是从外面走了很远的路。 他关上门,转过身,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赵四宝,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赵四宝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声音嘶哑:“我儿子……我儿子呢,他怎么样?” “他很好,安全,有吃有喝。”黑衣人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只要你好好地配合我们行事,明天过后,你儿子自会安然无恙地回到你身边。” 说到这里,黑衣人逼近一步,身上的压迫感骤增。他的影子投在赵四宝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黑暗里。 “否则——” 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更令人窒息。 赵四宝身体剧颤,绝望如冰水将他从头顶浇到脚底。作为登莱军守备部队的一个连长,他肩负守护工坊区以及押运重要物资的重任。这也是他被那些叵测之辈盯上的关键原因。 婆娘的弟弟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婆娘逼他想办法,他自然不能答应。大吵一架过后,婆娘便带着儿子回了娘家。她这一走便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儿子被劫走了,成了要挟他就范的关键条件。 那些人要的是什么?要的是守备团的大炮,还有步枪。要么就范,换回儿子一命。要么向上面报告,他就没了儿子。 最终,他选择了儿子。 赵四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浊泪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又咸又涩。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发不出声音。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将押运队的路线、押运兵力、沿途的哨位换班时间等等情况一一吐露。他每吐露一字,黑影便满意地颔首,房间里的黑暗仿佛又浓重了几分。 当最后一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时,赵四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 黑衣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 夜风呜咽,穿过街巷,吹得檐下的灯笼东摇西晃。 北门望楼顶楼上,军情司指挥使沈炼仿佛一尊雕塑矗立在那里,身形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头戴筒式短檐军帽,蓝底金色日月帽徽在暗中隐约闪着光。深灰色的军大衣裹住身体,领口竖起,挡住了夜风。他鹰隼般的双眼穿透黑夜,凝望着远处那些零星的灯火。 那些奸佞自以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天知地知他们自知,却根本没有想到,在他们头顶上方,一架架dJ无人机正凭借夜色的掩护,用细致入微的超高清镜头与收声装置,将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一颦一笑都清楚地记录了下来。 沈炼微微侧头,对身旁的近卫营营长方斌说:“老五,部队都安排到位了吗?” 军情司名义上属近卫营,但又自成一体。不过,军情司没有执法权限——换而言之,军情司拥有上到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的广泛调查权,但不能抓人。即便调查对象是个巨贪或者是个巨奸,军情司也不能逮捕他。得上报近卫营参谋部,经潘老爷批准后,参谋部调集部队,在军情司的配合下执行抓捕任务。 方斌声音笃定:“指挥使放心,近卫二连和三连都已经到了指定地点。特种突击队分成若干小组,在相应目标人物周围布控。另外,高将军批准登州营调派三个连兵力在潘庄以西布控,坚决不让任何一个奸佞逃脱。” 方斌身材高大,面容粗犷,但眼神极其锐利。他手中的七年式冲锋枪已经装好弹匣,保险打开,随时可以开火。 忽而,身后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二人同时回首,只见来的是军情司通讯副官张庆。年轻人跑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手里捧着一张电文。 到了近前,张庆递来电文,声音急促:“老爷回电,除主要嫌犯外,余者尽诛!” 沈炼接过电文,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凌厉,笔锋如刀。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啪”的一个立正,右手举起齐眉,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放下手,举起双手整了整筒式短檐军帽,蓝底金色日月帽徽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是!”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钉砸进木板。 方斌也立正敬礼,朗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与方斌这些土生土长的本时空土着不同,沈炼、高顺、孙安、李仁、白禧等一样,都是系统出品的克隆人战士,或者称作“系统战士”。他们的性格、技能等各有不同,但却拥有一个共同的至死不泯的特征——对宿主潘浒绝对忠诚。 这种忠诚不是来自道德的约束,也不是来自利益的捆绑,而是刻在基因里、写在代码中的本能。他们不会背叛,不会动摇,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产生二心。 —— 翌日午后。 向府城运送物资的运输队按计划出发。数十辆大车在官道上排成一条长龙,延绵约莫一里。车上装载着铁料、木料、成捆的炮管毛坯,以及几门已经加工完毕的炮架。负责护送的是守备三连的两个排,约七十人,带队军官正是连长赵四宝。 赵四宝骑在一匹驮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大病了一场。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跟着队伍前行。身旁的副排长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嗯”“啊”地敷衍。 在收到这个护送任务时,赵四宝就有些不解。从潘庄到登州有火车,不但耗时短、节省人力畜力,而且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的护送。他私下问过,上面给的答复是:铁路线要整修保养,暂时停运三日,而这批物资又是府城铸炮所急需之物,只得安排守备三连武装押运护送。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赵四宝心里清楚——这是那些人的安排。他在那条看不见的绳索牵引下,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过了清洋河大桥,走出没五里,车队就出了状况。两辆装载炮身及炮架的骡车因为载重过大的原因,车轴断了,车轮歪歪斜斜地卡在车架下,没法走了。 “他娘的,这破车!” 车夫跳下来,蹲在车轴旁看了一阵,回头朝赵四宝喊道,“赵连长,轴断了,得换!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赵四宝勒住马,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断轴的车和前方的大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下令:“留下一个班,在原地看押两辆骡车,其余的继续赶路。” 一个班长应声出列,带着自己班的十个人留了下来。赵四宝带着大队继续向前,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理论上来讲,沙河以西就是出了潘老爷的地盘。但这里毕竟是登州地界,潘老爷是登莱地方军事上的一把手,如今应该是没人敢在登莱二府搞事情。就连孔有德那等悍将,也不敢轻易造次。 大队渐行渐远,车轮声和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班长赵二牛领着步兵班设置好警戒,守着损坏的骡车以及所装载的物资,等待支援的到来。他在路两侧各布置了两个哨兵,又派了一个人爬到附近的高坡上了望,剩下的战士则在车旁休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离奇的事情发生得很是离奇。 战士们出发前刚吃过午饭,午饭时喝过炊事班送来的水。那些水被装在几个大铁壶里,烧开了放凉的,喝起来没什么异样。但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战士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犯困,然后倚着车辕、靠着树桩,先后都昏睡了过去。 赵二牛也喝了水,但他喝得少,只觉得眼皮发沉,头脑发昏。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摇晃着站起身,发现自己的兵全都倒在地上,有的甚至打起了呼噜。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战士们都昏睡了,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筒,拉开引线。 一道微弱的红光冲天而起,在白天并不显眼,但在远处的灌木丛后面,有人看到了。 几乎同时,附近的灌木丛、土丘等各处纷纷闪现出鬼魅般的黑衣人。他们穿着深色短打,蒙着脸,动作敏捷,显然经过训练。接着是几辆四轮大马车从林间小道上赶出来,车板上铺着干草。 到了跟前,这些黑衣人一声不吭,只管将骡车上装载的炮身、炮架挪移到大马车上,又将昏睡的战士们所配备的枪支弹药统统收敛了去。十一支步枪,上千发子弹,被装进几只麻袋里,扔上了马车。 看着那发射着沉稳的金属光泽的炮管,还有近乎成品的炮架,迭戈·桑切斯的眼中狂喜难禁。他站在马车旁,恨不得上前抚摸那些代表着先进火炮技术的零部件。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着什么——也许是在感谢上帝,也许只是在激动。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砰——” 一声枪响将计划中的一切完全打破了。 一个战士忽然惊醒过来。他没有彻底昏迷,只是昏昏沉沉地趴在地上。黑衣人在他身边走过时踩到了他的手指,剧烈的疼痛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自己的配枪正被一个黑衣人拿着,本能驱使他猛地扑了上去,一把夺回了步枪。他的动作快得连黑衣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扳动击锤,对准抢枪之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近在咫尺,十一毫米步枪弹刚飞出枪口,就在那黑衣人的胸腹处开了一个口子,继而更为凶残地在他后背上炸开一个碗口般大小的孔洞,血肉、骨渣四下溅射得到处都是。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像一袋湿水泥一样瘫倒在地,血从伤口涌出来,洇湿了脚下的黄土。 开枪的战士挣扎着站起身,数名黑衣人正扑杀而来。他深知来不及装弹了,仓促地从腰间抽出刺刀,套上枪口,旋紧。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大吼一声“杀啊”,挺着刺刀便向黑衣人冲了过去。 在迭戈神父惊愕的眼神中,那个战士明知寡不敌众,却拼死搏杀。他的刺杀动作是在登莱军中学的,标准、简洁、致命——刺、挑、砸,一气呵成。第一个黑衣人被刺刀捅穿了胸膛,第二个被枪托砸碎了鼻梁,第三个从背后扑上来,一刀捅进了他的后腰。 战士的身体猛地一僵,但他没有倒下。他转过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刺刀送进了第四个黑衣人的肚子。 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但他握着枪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最终,他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他的血和黑衣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瞳孔里映着一片湛蓝。 桑切斯回过神来,张牙舞爪地喊道:“将这些黄皮猴子,统统补——” “嘭、嘭——” 不远处两声爆响打断了这位斯班因神父的命令。两枚红色的焰火高高升起,跃入空中,在正午的天空中格外刺目。 这是近卫营收网抓鱼的信号弹。 赵二牛当即瘫软在地上,连逃跑的心思都彻底放弃了。他闭上眼睛,等着子弹穿胸而过——但他等来的不是子弹,而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中计了!”迭戈·桑切斯的嘶吼充满惊骇绝望,那声音像是被踩住脖子的公鸡发出的尖叫。 但他的声音瞬间被海啸般的怒吼淹没。 “杀!” “降者不杀!” 沉寂的杂木林、荒草丛、土坡后,跃出一队队矫健的身影。他们三人一组、三组一队,擎着七年式冲锋枪或者半自动步枪,交替掩杀而来。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光,黑色的军装如同从地底涌出的浪潮。 近卫营的战士们不说话,只有简短的战术口令在空气中传递。 “左翼包抄!” “右翼压上!” “机枪压制!” 火力网瞬间成形,子弹像暴雨般倾泻向黑衣人。 面对近卫营,黑衣人打得抱头鼠窜,莫说反击,便是招架之力也都没有分毫。他们的火绳枪还没来得及点燃火绳,就被冲锋枪的弹雨打成了筛子。有人试图骑马逃窜,被精准的狙击手一枪撂下马来。有人跪地投降,双手高举过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迭戈·桑切斯被两名战士死死地摁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瘫软下去。他的帽子掉了,露出满头的金发,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明晃晃的刺刀。 他艰难地抬起脸,看到的情景却让他浑身冰冷——那些头戴钢盔、荷枪实弹的战士,几乎是用处决的方式,将黑衣人一个一个地击杀。他们从掩体后跃出,瞄准,射击,中弹的黑衣人像被砍倒的树一样栽倒在地。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冰冷的效率。 显然是只准备留下他这么一个活口。 他张口大喊:“domine, noli……”(主啊,不要) 这时,枪声大作,他顿时再也发不出声了。一颗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削掉了他的几根头发,贴着头皮的一阵灼热让他彻底闭上了嘴。他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牙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枪声渐渐稀疏。黑衣人大多被击毙,少数跪地投降。近卫营的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清点俘虏,收缴武器。有人蹲在地上给受伤的黑衣人包扎,有人将俘虏的双手绑在身后,有人把缴获的炮身炮架重新装回骡车。 赵二牛被两个战士架到方斌面前。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挂在那两个战士身上,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 方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两个战士将赵二牛拖到一边,让他跪在路边。 沈炼从望楼上下来,披着军大衣,步伐不快不慢。他走到那辆装载炮身炮架的大马车前,掀开盖在上面的干草,露出一截幽蓝的炮管。他伸手摸了摸炮管的表面,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电文,看了一眼——那是老爷的回复,“除主要嫌犯外,余者尽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遍地的尸体和俘虏,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押回去,连夜审讯。”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喏!”方斌立正敬礼,转身去安排。 夕阳西下,染红天际。近卫营押送着俘虏和缴获的物资,沿着官道缓缓向潘庄方向行进。队伍沉默而有序,只有车轮的吱呀声和靴子踩在沙土上的沙沙声。暮色四合,潘庄的灯火渐次亮起,远远望去,像是一片坠落在人间的星海。 赵四宝被押在队伍中间,双手反绑,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眼睛望着脚下的路,望着那些被鲜血染红的泥土,眼眶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他深知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他更清楚——自己再也没有脸去见潘老爷了。 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中。远处,潘庄的碉楼上,探照灯的光柱开始缓缓扫动,将黑暗一寸一寸地照亮。 第356章 锄奸(3)斩草 新发田城外,登莱军征倭军团大营。 入夜,帐中灯火通明,潘浒正欲前去巡营。帐帘掀开,裴俊大步走进,立正敬礼,靴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老爷,军情司指挥使沈炼来电。” 潘浒站在案几前,手中捏着一支雪茄,尚未点燃。他抬起头,声音平缓:“念。” 裴俊展开电文,一字一句念道:“此番盗取我部火炮步枪之案,晋商、西夷皆有参与。军情司与近卫营相互配合,已彻底粉碎敌人之阴谋,生擒首要数名,余党尽数清剿。”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经查,黄县守备团第二十二步兵连连长通过虚报训练损耗,私售活门单发步枪三十支,单动转轮手枪十支,步枪子弹五百发,手枪子弹一百七十发,另有二四式长柄手榴弹十五枚。买主为晋商,西夷参与颇深。” 潘浒冷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是刀刃刮过冰面。晋商、西夷,都掺和进来了。但若无内鬼,按照潘庄现行的身份牌与户籍制度,这些人莫说搞风搞雨,便是连个藏身之所都找不到。他开口问道:“黄县守备团主官是何人?” 裴俊答道:“高忠相,正六品千总,行守备事。他是老爷最早的家丁队员之一。” 潘浒面露疑惑,眉头微皱:“高中相……他不应该是在耽罗岛吗?” 裴俊道:“确实如此。筹建黄县守备团需要大批军官,于是就抽调回来。他在耽罗岛表现优异,本拟擢升,不料出了这样的事。” 潘浒又问:“高中相涉案可深?” 裴俊沉默少顷,低声道:“此人……涉案颇深。” 帐中的灯火跳了一下,将潘浒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呵呵冷笑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的寒意。 “给高总长发报。”他从案几上抓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命令,笔锋凌厉,几乎要将纸划破。 “一,虎豹骑并登州营一团立即赶赴黄县,将黄县守备团全体缴械,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命令黄县煤矿、黄县铁厂加强戒备。二,登州营其余各部及民防营进入一级战备。三,其余各处守备部队无我命令不得调动,并枪弹分离,全部入库。四,胶澳守备团加强戒备,所有官兵取消休假,严阵以待。” 裴俊一一记下,立正:“是!” 潘浒将铅笔往案几上一掷,突然骂了一句:“草特么的这些狗东西!” 裴俊愣了愣,抬眼看了潘浒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继续禀报:“老爷,此案牵涉甚广,沈指挥使查出的名单上,还有……” “管他娘的广不广。”潘浒打断了他,眼珠子通红,像是两团烧着的炭,“牵扯到谁,你打报告,我来批。麻辣隔壁的,敢把爪子伸到老子的地盘来——老子特么的给他连根都撅了,让这些狗杂碎断子绝孙。” 裴俊啪的一个立正,敬礼道:“是,属下这就去布置。”转身大步走出帐外,靴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中。 潘浒停下脚步,从衣袋里摸出雪茄,划亮火柴点上。火光在他脸上一闪,照亮了紧锁的眉头和微微抽搐的嘴角。他走出大帐,夜风扑面,雪茄的烟雾被迅速吹散。 无边无际的黑夜,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隐约可见新发田城的轮廓,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火把像是垂死者微弱的呼吸。他望着那片黑暗,久久不语。 猖獗于华北大地上的天灾人祸,将无数百姓肆虐得没了活路,却还有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勾结异族,将摧毁本族本国的利器送予敌手。那些晋商,那些西夷,还有那个——他曾经信任的、从辽东就跟着他的高忠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口鼻中喷出,模糊了他的脸。当下这个世道便如眼前这无边夜幕,想要将它撕开,迎来光明,非是一时一刻之力所能及。 但总要有人去撕。 翌日。天色微明,黄县城外的官道上,一支大军逶迤而来。 马蹄声如闷雷,数千匹战马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从远处望去像是一片移动的土黄色云层。官道两侧的农田里,正在劳作的农人丢下锄头,惊慌失措地往村里跑,有人边跑边喊:“兵来了!兵来了!” 城门处的百姓见到这支军队,一阵鸡飞狗跳。守城的兵丁手忙脚乱地去关城门,城门吱吱呀呀地徐徐关闭——好在来的大军速度不快,否则早就被人攻城拔寨了。城楼上,数十守城军瑟瑟发抖。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来的竟然全是骑兵。 一个年轻的守兵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建奴……建奴打来了!”旁边一个老兵眯着眼朝远处望了望,突然指着旗帜喊:“不是!你看那旗!” 到了近处,有眼尖者才看清:这支骑兵大军中,一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迎风烈烈,旗面上的金色日月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其后是一面金边赤旗,旗帜中上部也是烫金日月,日月图案两边各有一个身躯直立、前爪呈作揖状的黑色虎形图案;旗幅处还有一列文字——“大明登莱军骑兵第一旅”。 不是建奴,不是蒙鞑子,是大明官军。守城兵丁面面相觑,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更加紧张——登州营的骑兵,为何来黄县? 不多久,知县气喘吁吁地跑来,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和泥巴,乌纱帽歪了也没顾上扶正。他扶着垛堞,大口喘着气,朝城下大喊:“来者何人?” 一名骑兵纵马上前,战马咴咴嘶鸣,前蹄刨地,马口中喷出白色的热气。他大声回应:“我等是登州营左协,奉知副将事、登莱参将潘浒之令,赴黄县公干,速速打开城门。否则勿怪我等动粗。” 所谓登州营左协,正是军号“虎豹”的第一骑兵旅,公开番号是登州营左协。若是细数,仅打着登州营左协旗号的部队就有两支,且全都是潘老爷的麾下。 知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那名骑兵的装束——与大明官军迥然不同。头戴黑色铁盔,脸上罩着黑色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个鼻孔和一张嘴巴。身着灰绿色右衽曳撒式军衣,胸腹间挂着大大小小许多包袋。他胯下是一匹毛皮光亮、身高体健的纯色高头骏马,马鞍一侧的枪袋里装着波波沙冲锋枪和六五骑兵刀,另一侧挂了一面半径一尺的钢制圆盾,还斜挎着一支配二十发弹匣的五年式自动手枪。 知县一边抹汗,一边拼命回想:登州营何时有了这等精锐骑兵?他在黄县当了三年知县,登州营的兵见过不少,可从未见过这样的。 “未有公文,本县不能擅自开门迎接。还望大军海涵!”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咬着牙,试图维持一个朝廷命官的体面。 那名骑兵冷声道:“你若再不开城门,我部必将攻城。稍后擒得你这狗官,必押送至孙中丞处问罪。”说罢一扯缰绳,战马提速,回归本队,马蹄在官道上溅起一串尘土。 不多久,大军展开。这时知县才看清了这支大军大致的军容。 数千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以及数量相当的备马在城门外三里处列阵。尽管队列整齐得如斧劈刀砍一般,可俗话说“人若过万、排山倒海”,依旧乌央乌央的一片,令知县无比震撼。十数个黑洞洞的炮口直愣愣地指着城门楼,还有数十架四轮马车横过来,马车上一架架粗黑如炮的玩意儿也对准了城门。 知县彻底明白过来,自己纯粹是个小丑,刚才坚持不开城门,在人眼中看来不过是自己耍猴玩罢了。他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道:“开城门……快开城门!” 黄县城东门外二里处的台地上,神情肃穆的赵龙望着不远处的县城。他胯下是一匹身高体健的纯棕色“北海马”,战马肩高足有一米五,浑身的肌肉在阳光下起伏如波浪。马鞍左侧枪袋里是一支波波沙冲锋枪和一柄六五式骑兵刀,右侧挂着一面圆形钢盾。 “大整军”开始之后,最初那批系统战士大多升级为军官,赵龙担任第一骑兵旅旅长,公开的官职是正四品游击。身为副旅长的猛大带着骑一团去了口外,这次行动便由赵龙亲自指挥。 此番肃清行动,赵龙手握潘老爷发予的“虎牌”,参与行动的“军情司”等力量都得接受他的统一指挥。虎牌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正面铸着一只下山猛虎,背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这是潘老爷从系统中兑换的信物,见牌如见人。 骑二团将黄县守备团兵营团团围住。兵营建在城北一片高地上,围墙是用青砖砌的,四角设有望楼,望楼上原本应该有哨兵,此刻却空无一人。骑二团的战士们在营门外列阵,战马安静地站着,骑兵们一手挽缰,一手按着马刀,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营门。直属炮连以最快的速度构筑好发射阵地,六门三年式七五骑兵炮的炮口对准军营。 传令兵拿着铁皮话筒对着军营里传达潘老爷的军令:“黄县守备团所有官兵听令——务必待在营中,任何人不得离开军营!违令者以军法论处!” 军营里一阵骚动。有人趴在墙头上往外张望,看到黑洞洞的炮口,吓得缩了回去。有人在营房里来回踱步,有人蹲在墙角抽烟,有人紧握步枪,手指发白。 黄县守备团中忠于潘老爷的官兵坦然待在营房里,各级军官严密约束麾下战士。至于那些不忠于潘老爷的人,早已如无头的苍蝇、热锅上的蚂蚁——仓皇无措。有人试图从后门溜走,被骑二团的哨兵堵了回来;有人想翻墙,墙外就是黑洞洞的枪口,一个想翻墙的士兵刚爬上墙头,就被一枪托砸了回去,摔在地上捂着腰惨嚎。 公开番号为登州营右协的登州营第一团,五千多人将黄县团团围住。他们在城外的各个路口设置了哨卡,在城墙根下架起了机枪。第一团的战士们荷枪实弹,沿着主要街道巡逻布控。他们的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夸夸夸”声,震得路边的水缸都在微微颤动。各城门都被接管,任何人只准进不准出。 黄县城内不少人神色惶然、浑身冷汗,仿佛末日就在眼前。有人在收拾细软准备逃跑,刚出门就被巡逻队堵了回去;有人躲在屋里瑟瑟发抖,连窗户都不敢开;街上的店铺早早关了门,连卖豆腐的小贩都不见了踪影。整座县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城东一豪宅内,素以渤海高氏后裔自诩的高忠相此刻团团转、面色仓惶,眼里溢满了无尽的悔色,还有难以遮掩的绝望。 厅堂里陈设奢华——红木家具、名人字画、官窑瓷器,无一不是精品。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写着“忠孝传家”四个大字,那是他升任千总时请人写的。可此刻这些往日里让他引以为傲的东西,看来都像是无声的嘲讽。 何以迷乱了心智,以至于让自己竟然收下了那晋商送来的金银,尤其是那一对扬州瘦马? 他想起了当初在辽东,跟着潘老爷打建奴的日子。那时候他们连像样的棉衣都没有,大冬天穿着单鞋,脚上全是冻疮。可大家伙心齐,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战壕里杀敌。潘老爷从不克扣军饷,从不打骂士卒,也从不让兄弟们去送死。 潘老爷待他不薄。从一个泥腿子到家丁、到家丁队长、到守备团主官,是潘老爷一步步把他提拔起来的。他呢?他回报潘老爷的,是什么? 金银迷人眼,美色惑人智。真真是至理名言。 他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起笔。手在抖,墨汁滴在白纸上,洇开一团黑斑。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罪将高忠相,以白身追随潘公至今数载,蒙公不弃,擢为千总,行守备事。然忠相利欲熏心,收受晋商贿赂……” 他一笔一划,将自己所犯罪行一五一十地写下来,白纸黑字,尽皆如实道来。那三十支步枪、十支手枪、数百发子弹、十五枚手榴弹——每一件武器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何时交接、何人经手都写得明明白白。写到那对扬州瘦马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凝结成一个小黑点,像一只不瞑目的眼睛。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将认罪书平平整整地放在书案中央。 他站起身,将配有登莱军中校军衔的军衣脱下,方方正正地叠整齐,如豆腐块般摆在案几上。摘下军帽,置于军衣之上,帽徽朝前,蓝底金色日月在烛光下闪着微光。又将军靴摆正,鞋尖朝外。这是他从军多年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军装都要整齐。 从腰间枪套里拔出配枪,拉动套筒,“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他将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老爷,对不住了。”他低声说。 千钧一发之际,“哐当”一声,屋门被踹开。木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弹回来,被一只穿着军靴的脚顶住了。 高忠相下意识豁然而立,却被从门外飞扑进来的几个人影擒住了手脚。有人一把夺过他的枪,有人将他按倒在地,有人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动作快得像闪电,显然是演练过无数遍的。 他挣扎了几下,就被死死地摁住了,脸贴着冰凉的青砖地面,嘴里全是灰尘。 “高千总,别挣扎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老爷说了,要活的。” 高忠相不再挣扎,瘫软在地上。他趴在那里,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过了许久,他被人架起来,按在椅子上坐下。 他望着书案上那封认罪书,望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望着那枚蓝底金色的帽徽。眼泪从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军装的前襟上。 “某愧对老爷呀……”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就在高忠相写下认罪书的同一时刻,城南范宅门前,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正悄然集结。 奢华富丽的宅院内,范忠在一众美姬的侍候下,以为自己快要升天了。范忠是范家远房子弟,若非与范家正房嫡系有些关系,这次代表范家派来黄县谈买卖的美差,却是怎么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来此不过数日,范大老爷交代的事情办得基本上差不多了。这几日,刘家尽心尽力地为他准备美酒美食,还有美人,让他有些乐不思蜀。 当然,还有金银财货——人活一世,所图的不恰恰就是这些么。 他不知道的是,登州营第一团的一个连在军情司特工小组的配合下,一进城就直奔城南这处豪宅而来。连长和副连长蹲在街角,摊开一张手绘的宅院平面图,低声商议。由一个排负责攻坚和抓人,其余两个排和机炮排负责围堵。 “机枪手,上对面屋顶。”连长指了指街对面的三层小楼,“视野要覆盖整个前院。” “狙击手,去那边的制高点。”副连长指了指远处的一座钟楼,“不要开枪,除非有人逃跑。” “突击排,到大门口待命。” 战士们猫着腰,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各自的阵位。机枪手扛着机枪爬上对面屋顶,架好三角架,枪口对准宅院大门。狙击手趴在钟楼的窗户后面,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院内的假山和照壁。突击排的战士们蹲在大门两侧,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在大门处设置好爆破装置。炸药包是工兵连特制的,装药量精确计算过,刚好能炸开大门而不伤及无辜。电线从炸药包引出,沿着墙根延伸到十几丈外的一个掩体后面,掩体里蹲着一名手持引爆控制盒的战士。 行动排长蹲在掩体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大门,确认所有战士都已隐蔽好。他深吸一口气,大喊:“准备,要爆破了!” 喊罢,他右臂用力一挥。 那名战士用力压下引爆控制盒的压杆,电流顺着电线瞬间抵达插在炸药包里的电雷管。 “轰——” 火光四射、硝烟喷涌。一大包梯恩梯的化学作用下,原本气派恢宏的宅院大门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两边的围墙都倒塌了一大截。碎木屑、砖石飞溅,烟尘弥漫,久久不散。门楣上的“范宅”匾额被炸飞了,落在院子中央,摔成了两半。 “各班出击!” 排长擎着波波沙冲锋枪,与副排长带领四个战斗班次第从爆炸形成的巨大豁口处冲入了宅院。四个战斗班加上排长、副排长以及通信兵一共五十二人,共有八支五年式冲锋枪和四十二支五年式五连发卡宾枪。这样的火力配属放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在野战状态下,依托有利地形或者防御工事,甚至可以硬刚建奴八旗一个牛录的兵力。此刻用来对付连火绳枪都没有几支的豪强护院,却是不在话下。 刚冲入宅院时,碰到几个没眼力见的护院。一个护院挥着大刀冲上来,被前排战士一枪撂倒,子弹从胸口穿入,后背炸开一个碗大的窟窿,血雾喷溅。另一个护院躲在假山后面,举着猎弓想要放冷箭,被冲锋枪一个点射扫倒,身上多了三四个弹孔,从假山上滚下来,摔在地上。还有一个护院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被追上来的战士一枪托砸倒,拖到一边捆了。 之后战士们就没再开过枪,一路畅通无阻,直达后院。 后院花厅里,范忠正搂着两个美姬饮酒。他袒胸露腹,头发散乱,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在美姬的腰间摩挲。桌上摆满了酒菜,还有几锭黄金和几串铜钱。 “轰——”的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打断了范忠的“酒姬乐”。杯中的酒洒了出来,溅在美姬的裙子上。花厅的窗户震得嗡嗡响,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众美人儿都被吓得枝花乱颤,嘤嘤娇呼,有的钻到桌子底下,有的往屏风后面躲。范忠登时怒了,心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惊吓到他的这些娇滴滴,真是该死! 他醉眼迷蒙,挣扎着起身,踉跄了两步,扶着窗棂,探身正欲喝骂—— 却被眼前所见吓得猛一激灵,七分醉意顿时消散了五分。 他看到的是一队头戴黑色钢盔、身着黑色军衣、荷枪实弹的士兵正从院门外涌入。那些士兵端着步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夸夸夸”的声响。为首的一个军官擎着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花厅。 “哎呀——”他下意识尖叫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失去重心,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裤裆湿了一大片——吓尿了。 两个士兵冲进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手,用绳子捆了。范忠浑身瘫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拎着。他嘴里只会说“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翻来覆去,像念经一样。 排长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地说:“范忠?奉潘老爷令,你被捕了。带走!” 范忠被拖出花厅时,那几个美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排长看了她们一眼:“不关你们的事,待在屋里别出来。” 几个女人拼命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第357章 锄奸(4)除根 事情的起因,要回溯到一个月前。 那时候,高忠德还是黄县守备团第二十二连连长,在登莱军体系中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他的堂兄高忠相是守备团主官,靠着这层关系,他当上了二十二连连长,在旁人眼里已是祖坟冒了青烟。可他并不满足。 登莱军在自身规模迅速扩大的过程中,管理与监督出现了短暂的乏力。部分中高层军官开始滋生“相互帮扶”“互为依恃”的陋习,高忠德便是其中典型。此人吃不了日日操练的苦,受不了严格的军法军纪,他更喜欢的是美酒佳肴、美人豪宅,以及来路不正的金银珠宝。 一日,他在黄县城内的酒宴上结识了刘家的管事。刘家是黄县最大的豪绅,表面上是做粮食和布匹生意的,暗地里却与晋商范家有往来。酒过三巡,刘家管事试探性地问:“高连长,你们库房里那些淘汰下来的步枪,能不能……”高忠德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对方脸上扫过。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饮尽了杯中酒。 当对方亮出一盘银锭和一对象牙雕的镇纸时,他的眼睛亮了。那银锭足有五十两,在烛光下泛着白灿灿的光;那象牙镇纸雕工精细,握在手里温润如玉。 他开始在训练损耗上做手脚——虚报报废数量、瞒报丢失枪支。一支支几近全新的四年式后装单发步枪,被他以“训练损耗”的名义从账上抹去,然后通过刘家转手,集中交给晋商范家。范家再将这些枪支弹药运往北方,目的地是建奴在辽东的老巢。 作为回报,高忠德的私宅里堆满了金银、绸缎、名酒,还多了两个从扬州买来的瘦马。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然而,他并不知道,早在第一批步枪“损耗”时,军情司就已经注意到了异常。 黄县守备团的训练损耗率突然飙升,远超正常范围。沈炼看着案头的报表,眉头紧锁。他派出的特工伪装成商贩、脚夫,在高忠德的庄子附近蹲守。一架架dJ无人机在夜间起飞,用超高清镜头记录下庄子里的每一次货物进出。 无人机拍下了刘家马车深夜进入庄子、搬运木箱的画面。特工潜入库房,拍下了成箱的步枪弹药和空荡荡的武器架。所有证据汇总到沈炼案头,他面色铁青——登莱军的武器,竟然被自己人卖给了敌人。 沈炼将情况上报潘浒,得到“除恶务尽”的批复。 近卫营第一战斗连连长张德顺接到命令:率部包围高忠德的庄子,生擒或击毙叛徒。张德顺是登莱军的老兵,作战经验极为丰富。他挑选了连队中最精锐的战士,配发了七年式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这些武器比四年式步枪先进整整一代,火力足以压制一个连的敌人。 高忠德的庄子位于黄县城外东南角,占地十余亩。四周是高墙,四角有望楼,院内假山、凉亭、阁楼错落有致。庄子外是一片空旷的田地,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午后,近卫营第一战斗连在军情司特工小组的带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庄子团团围住。战士们沿着田埂、土丘、灌木丛隐蔽前进,迅速占据了庄外的制高点。机枪手在庄外架起了六年式水冷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庄门。狙击手爬上一棵大树,将瞄准镜对准了望楼上的哨兵。 庄内的高忠德得知被围,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他不想死——他攒下了许多的金银财货还没来得及享用,那两个瘦马还在后院等着他。他不想死。 “守!给我守住!”他嘶声下令,将庄子里的金银分发给心腹,分发枪支弹药。二十余名心腹端着四年式步枪,分别占据了假山、凉亭、阁楼和院墙等要害位置。他本人则躲进后院的地窖,留下几个最信任的护卫把守。 他不知道的是,军情司的特侦组已经放出了多架dJ无人机,在庄子上空盘旋。无人机的高清镜头将庄内的兵力部署、火力点位置传回指挥部的屏幕。张德顺蹲在屏幕前,手指点着画面:“东南角假山后面有四五个人,西南角的凉亭里有两三个,阁楼上面至少有一个班。” 他在草图上标出突破点,制定作战方案。 “老一连”一排负责主攻,三个战斗班分从庄子的东南角、西南角和东面三个突破点展开突击。工兵在三个突破点的围墙下安放了炸药包,导火索已经接好,战士们趴在掩体后面,手指搭在击发杆上。 行动排长抬起右臂,猛然挥下。 “轰轰轰——” 三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硝烟弥漫,砖石飞溅,围墙上炸开了宽阔的豁口,碎砖块散落一地,灰尘扬起老高。 “突击!” 四个战斗班同时发动突击。战士们操着七年式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在七年式轻机枪的掩护下,以近乎完美的战斗队形从三处豁口进入庄内。他们按照三三制编组战斗队形,三人一组,相互掩护,交替推进。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枪口始终指向可能藏匿敌人的方向。 “砰、砰——” 躲在假山后面的叛兵开枪了。四年式步枪以黑火药为发射药,枪口喷出大团白烟,子弹打在战士们藏身的墙垛上,溅起碎砖屑,石灰粉末飘扬。 “哒哒、哒哒哒——” 班长和突击手的七年式冲锋枪对着假山方向开火。三两发的短点射、五七发的长点射交替,形成了如同数挺机关枪一般的持续火力。弹壳叮叮当当跳出来,落在碎石地面上。假山上的石笋被打得粉碎,石屑四溅。 一个叛兵刚从假山后面探出头,一串子弹就扫了过去。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向后栽倒,胸口炸开几个血洞,鲜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洇湿了衣襟。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仰面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躲在凉亭里的叛兵也被压制住了,缩着脑袋,不敢探身。一颗子弹打在凉亭的柱子上,木屑飞溅;另一颗穿过窗棂,打碎了屋里的花瓶,碎片叮当落地。 另一队战士猫着腰、脚步如飞,从侧翼逼近。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几乎不发出声响。阁楼上的叛兵发现了他们,大声示警,几个人举起步枪对着人影大致瞄了一下就扣动扳机。子弹打在战士们脚下的泥土里,噗噗作响,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裤腿上。 战士们连忙隐蔽,贴着墙根蹲下,后背紧靠着青砖墙壁。墙角处,一名战士扛起一具五年式无后坐力炮,瞄准那座阁楼。他侧过头,眯起一只眼,扣动扳机。 “嘣——” 一发八十四毫米榴弹脱膛而出,几十米的距离几乎是瞬间即到。炮弹拖着一条淡淡的烟尾,直直地钻进阁楼的二层。 “轰——” 夺目的火团急速膨胀,震耳欲聋的声浪向四周扩散。冲击波推着空气裹挟着无数的残躯断肢和各种碎片向上及四周喷涌飞溅。阁楼的窗户被炸飞,木质的窗框四分五裂,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落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硝烟散尽后,原本的二层阁楼一片狼藉,二层几乎被完全炸飞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层也是摇摇欲倒,墙壁上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官军居然连大炮都搬进来了,这真是要了命了。 叛兵们的战斗意志顿时十停去了六七,枪打得也没有先前那么勇猛果敢了。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四处张望找退路,有人手抖得连枪都端不稳。 二班战士趁机飞快逼近,掏出七年式木柄手榴弹,揭盖拉索,扔向叛兵的藏身之处。 “轰轰轰——” 手榴弹在假山和凉亭后面爆炸,弹片横飞,在青石板上划出白色的痕迹。十数名叛兵非死即伤,假山后面躺着三四具尸体,凉亭的石阶上溅满了血迹。一个伤者拖着被炸断的腿在地上爬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不到一刻钟,外院的战斗结束。二十余名叛兵大部被击毙,数人受伤被擒。俘虏们被反绑双手,押到墙根下蹲着,一个个垂头丧气,浑身发抖。 三个战斗班继续向内院推进。 原以为内院的战斗会格外激烈,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盘踞在内院的叛兵居然主动投降了。非但如此,还将高忠德绑了,几名叛兵用一根杠子将他如挑猪肉一般给抬了出来。 内院的门洞开,几个叛兵举着白旗走出来,双手高举过头。为首的老兵垂着头,对张德顺说:“长官,我们是被逼的,高连长说我们不干就杀我们全家……我们不想背叛老爷……” 他们身后,高忠德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眼睛瞪得溜圆,呜呜地叫着,身子像虫一样扭动。那几个叛兵将他抬到张德顺面前,往地上一扔,然后跪在一边,双手抱头。 张德顺低头看了高忠德一眼,冷冷地说:“带走。” 仔细想想,这些叛兵投降的原因也很好理解——他们都是登州本土子弟,家中父母亲人皆受惠于潘老爷。罔顾恩义背叛潘老爷,不但自己可能会人死身消,就连家人此前所受各项恩益都有可能会被取消,甚至会被逐出登州,成为无着无落的流民。这笔账,他们算得过来。 —— 与此同时,登州营一团二营对黄县守备团执行缴械任务,但进行得并不是一帆风顺。 二十二连连长高忠德已经被擒,但是典训高德行带着一百多名官兵,在营区摆出了经典的战斗队形——步兵斜列线。全连战士端着四年式后装单发步枪,在副连长及班排长的指挥下,排成了两条步兵战列线。唯一的重火力——一挺四年式手动多管机枪置于战列线侧翼,机枪手半蹲着,手指搭在击发杆上。 然而他们所面对的是由潘老爷武装起来的、这个时代东亚大陆上的最强陆军。骑一团近千名战士纷纷下马,擎着五年式五连发卡宾枪排布成经典的散兵线。 侧翼是水冷式重机枪、机枪马车,以及七五骑兵炮,枪口与炮口都指向二十二连的阵地。战士们面无表情,枪口指向对面的二十二连,手指搭在扳机上,钢盔下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二十二连军纪官高德行单膝跪地,紧咬着牙关,右手紧握单动转轮手枪,目光复杂地盯着五百米外几乎是在瞬间就完成了战斗布置的登州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他心想:即便是死,也得死出个模样来。殊不知,他以及他麾下百余人即便是死了,也会被死死地钉在国耻墙上——他们的死非是为了国家兴旺,亦非为了护卫民众,而是为了一群侵蚀华夏民族血肉的害虫。 眼前的情形让赵龙感到无比心痛。这么多年来,老爷费尽心血武装起来的部队,居然还暗藏如此之多的“害虫”。更有甚者,还有许多普通战士为了蝇头小利,罔顾了国家民族大义,更背弃了潘老爷拯救其阖家老小的恩义。 他抄起扬声器,策马上前几步,对着二十二连大声质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 “尔等父母亲人,皆因老爷恩益,有田种、有屋住,日益幸福安康。何以背叛潘老爷?” 营区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他又大声告知这些为了一点点金银、忘记了大利大益的蠢货:“按潘家庄法案,凡有叛国投敌者,杀无赦,全家逐出登莱!”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将二十二连的昂扬战意扫进了臭水沟。 一百多名官兵几乎立时都清醒了过来。他们的脑子里闪过父母的脸、妻儿的眼睛、兄弟姊妹的笑容。他们想起了当初没吃没穿、流落街头的日子,想起了潘老爷发放粮食、分发田地、给房子住的那些恩情。如今,他们干了什么?他们帮着那些奸商,把老爷的枪卖给了建奴。 他们的爹娘、妻儿、兄弟姊妹今后都将因为他们的叛逆行为,被剥夺身份、权益。曾经分得的屋舍、田地以及财富都统统将被剥去,而且还会被逐出登州、莱州,而后将会像那些流民一般,在寻求生存的道路上被湮灭。 有人手里的枪垂了下来。枪托抵着地面,枪口朝下,像是举不动了。有人开始低声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回头看看身后的战友,目光中满是悔恨和恐惧,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高德行手中的枪缓缓放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冷汗涔涔。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将转轮手枪扔在了地上。枪落在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我们投降。”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带头双手抱头,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硬土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一百多名官兵纷纷效仿。步枪被扔在脚下,有的摔在地上溅起尘土,有的砸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们双手抱头,跪成一片,黑压压的,像是秋天收割后的麦茬。 登州营的战士们上前,收缴武器,清点人数,将投降的官兵押上卡车。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沙土上的沙沙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赵龙站在高处,望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 黄县城内,刘氏宅邸大门紧闭,院内一片死寂。 刘家是黄县最大的豪绅,世代经商,田产无数,与晋商范家有多年的生意往来。平日里,刘家家主刘兆奎出入前呼后拥,连知县都要敬他三分。他的宅院占据了城南整整一条街,青砖灰瓦,门楣上悬挂着“积善之家”的匾额,据说是某位致仕的尚书所题。 此刻,那扇朱漆大门紧紧关着,门环上落满了灰尘。院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有人在烧什么东西,青烟从后院飘出来,带着纸张烧焦的气味。 登州营第一团的一个连包围了刘宅。连长站在门外,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冷笑一声:“积善之家?积的怕是孽吧。”他一挥手,军情司的特工翻墙进入,从里面打开了大门。 战士们涌入宅院,靴声震地,直扑后院。 刘兆奎正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脸色铁青。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杯中的茶水晃荡着。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没有反抗,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我要见潘老爷。”旁边站着的几个护院,手里握着刀,却不敢动,脸色煞白,腿在抖。 没有人理他。两个战士上前,将他的双手反剪,用绳子捆了。他挣扎了一下,被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战士们在刘宅中搜出了大量证据:与范家往来的书信一摞、账本数册、成箱的金银堆在库房里,还有藏在地窖里的十几支步枪和上千发子弹,每一支都用油布包裹着,擦拭得锃亮——显然是准备运走的。 地窖里还藏着几尊金佛、几十匹绸缎、数箱名酒。一个士兵掀开墙角的一块石板,发现下面还有一个暗室,里面堆着白花花的银锭,足有上万两。银锭上刻着不同的年号和银号的名字,有些已经发黑了,有些还闪着崭新的光泽。 与此同时,登州营多支部队在黄县、莱阳等地同时行动。凡是被查明参与倒卖军火、私通建奴的豪绅,无一漏网。有的被从家中带走,有的在逃亡途中被截获,有的试图反抗被当场击毙。短短一日之间,黄县周边十数家豪绅覆灭。 消息传开,百姓们拍手称快。那些平日里鱼肉乡里的豪绅,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有人在刘宅门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有人朝被押走的刘兆奎吐口水,唾沫星子落在他的衣袍上;有人站在路边,双手叉腰,大声骂着“奸贼”“卖国贼”。一个老农蹲在路边,抽着旱烟,对身边的年轻人说:“潘老爷,是真给咱老百姓做主的。你看看,那些黑了心的,一个都跑不了。” —— 夜幕降临,黄县城内的骚动渐渐平息。 囚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县城,在骑兵的押送下,向潘庄方向行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铁链叮当作响。城门口,赵龙勒马而立,望着远去的车队,面无表情。 高忠德被五花大绑,扔在囚车的角落里。他的嘴角有血迹,是挣扎时磕破的,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蜷缩着身子,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声音含混不清,像是梦呓。没有人理他。旁边押送的战士靠在车厢板上,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 刘兆奎坐在另一辆囚车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他的手上戴着铁镣,脖子上套着木枷,乌纱帽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一个士兵将他的乌纱帽从车窗扔了出去,帽子在地上滚了两圈,被晚风吹走了,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 赵龙勒转马头,对身边的副官说:“收队。” 马蹄声哒哒,渐渐远去。车队和骑兵消失在暮色中,只剩下官道上深深的车辙和被踩得凌乱的脚印。远处的潘庄,灯火渐次亮起,像是一片坠落在人间的星海。 夜风吹过,带来庄稼收割后残留的秸秆气息,也带来了远处村庄的犬吠声。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沉入地平线,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路边的野草在风中伏倒又立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窃窃私语。 第358章 决战 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原野上淡淡的晨雾渐渐散开,露出枯黄的草地和远处黑压压的军阵。 高高伫立的旗杆上,一面巨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迎风猎猎,旗面上的金色日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从天边摘下来的第二对日月。旗下两米高的钢结构观望台上,一身戎装的潘老爷举着望远镜,望着在远处列阵的倭国幕府军队。 望远镜的视野里,倭军的阵型一览无余。果然是倭国的正规军,无论是兵士的训练,还是兵士的武器盔甲,都不是各地诸侯的军队所能匹敌的。大约一千名火枪手整整齐齐地排成三列,前排跪姿,中排弯腰,后排站立,火绳枪的枪口斜指向天。火枪手身着胴丸,头戴阵笠,阵笠上的家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辨。其后是身着轻甲的弓箭手,弓臂用竹木制成,弦是麻绳搓的,紧绷着,蓄势待发。再后面是具甲足轻,长矛如林,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身上披着铁质或皮质的甲片,行动时哗啦哗啦作响。 左翼是大队骑兵,粗略一看,人数不下两千人。骑兵们骑着矮小但结实的倭马,身着当世具足,背插靠旗,太刀挂在腰间,长矛斜指向天。战马不时刨地,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热气。 阵型颇为严密,只是旗帜千奇百怪且色彩斑斓。花花绿绿,像是把染坊的布匹都搬了出来。兵士的衣甲也是红的、黑的甚至黄的,有的铠甲上还镶着金边,有的头盔上顶着夸张的鹿角,有的披着虎皮花纹的披风。远远望去,如同一群五彩斑斓的雉鸡,花枝招展。 潘浒放下望远镜,嘴角抽了抽。 “花里胡哨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站着的裴俊没敢接话,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倒是谷大贵从后面探过头来,咧嘴笑道:“老爷,这些倭人穿得跟唱戏似的。” 潘浒瞪了他一眼:“老实待着,没轮到你。” 谷大贵讪讪地缩了回去。 相比之下,登莱军的人数就少了很多。二十个步枪连和三个骑兵连,加上机枪、炮兵等支援力量,总兵力五千多人。但登莱军的阵型极为简洁——十五个步枪连三千名步枪兵排成若干方阵,每个方阵呈两列横队,方阵之间留有通道,便于预备队前出和伤员后撤。 七五山炮和七零步兵炮布置在步兵阵线的后方和侧翼,炮口指向倭军方向,炮手们已经装好炮弹,炮长们举着望远镜测量距离。手动多管机枪则部署在两翼,机枪手们半蹲着,主射手握着击发摇柄,枪口指着倭军。 三个骑兵连七八百骑则布置在侧后,战马安静地站着,骑兵们一手挽缰,一手按着马刀。他们没有披挂鲜艳的靠旗,也没有花哨的盔饰,只有钢盔、马刀,还有一长一短两支枪,沉默得像一群等待出击的狼。 前线的登莱军步枪兵阵线宽约千米,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像一道钢铁的堤坝横亘在原野上。 此前,无论是炮击长崎,还是威逼江户,都是海军舰队的铁甲舰大展威风,陆军几乎没怎么动手,更未如此大规模地出现在倭人面前。对面的倭军将士第一次看到这样一支军队——没有鲜艳的旗帜,没有华丽的铠甲,只有整齐的队列、冷硬的钢盔和黑洞洞的枪口。那种沉默而有序的压迫感,比任何花哨的阵仗都更让人心里发毛。 倭军的领军大将叫松平忠直,是德川家的亲藩大名,年过四旬,身材矮胖,留着两撇鼠须,穿着一套精美的金箔押当世具足,头盔上顶着金色的三叶葵纹。他拿着来自红毛夷的单筒望远镜,眯着一只眼,观察着当面的这支从未见过的明军。 让他大为意外的是,此番入侵的明军居然是纯火器部队。更让他惊愕莫名的是,明军竟然让其铳兵单独列阵作战,并无派出其他辅助兵种配合。按照他的理念,即便是火器再怎么犀利、兵士再如何训练有素,至少也应该采取三列轮射战术,并以长矛兵掩护侧翼,以防骑兵突袭。可是当前的这支明军就偏不这么做,不但单独列阵,而且还就排成了单薄的两列横队。 松平忠直放下望远镜,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活了四十多年,打了半辈子仗,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法。 “八嘎——”他低声骂了一句,“明军大将根本不懂战术谋略,甚至有可能是个白痴。如此单薄的队列,根本挡不住骑兵的冲杀。” 他的副将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明军阵型古怪,会不会有诈?” “有诈?”松平忠直冷笑一声,“什么诈?两列横队,一冲就散。本将只需要两千骑兵,就能把他们碾成齑粉。”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有一丝不安。他见过葡萄牙人的火枪队,也见过荷兰人的排枪战术,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沉默,齐整,还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不是装出来的。可他不能在下属面前露怯,他是大将,他必须自信。 他盘算着:骑兵从侧翼冲击,长矛兵正面压上,火枪手在后面提供火力支援。只要骑兵能冲到明军阵前,这场仗就赢定了。 “传令——”松平忠直抬起手,“各队准备进攻。” 登莱军阵前,气氛凝重而沉默。 五千多名官兵站在各自的阵位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钢盔下的面孔紧绷着,眼睛盯着前方的倭军阵线,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忽而,阵前有些异动。潘浒望了过去,只见日月旗下,挥动着胳膊、大声说着什么的那货正是谷大贵。他站在队列最前面,手舞足蹈地对着身后的战士们喊话,唾沫横飞,不知道在说什么。 潘浒忍不住撇撇嘴,心道,自己个的麾下,这种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货好像很多。谷大贵从登州出来就没捞到一场像样的战斗,可把他憋坏了。打对马他没赶上,打隐岐他留守,打越后他押后,眼瞅着师兄弟们都立了功、拿了赏,他这个老兵急得嘴上燎泡都起来了。 不过,老爷就在跟前,他可不敢扎刺——老爷在呢,谁敢当刺头,老爷铁定给他连刺头带皮儿捋得干干净净。 潘浒的目光从谷大贵身上移开,投向远处的倭军。那支军队虽然花哨,但队列整齐,士气不弱,尤其是那两千骑兵,即便是搁大明朝,都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不能等他们先动手。 潘浒举起右手,停顿了一息,而后猛地往下一压。 “登莱军,前进!”翘首以待的军令官在第一时间,将潘老爷的军令传达下去。 “呜——” 苍凉悲壮的号角声在军阵中骤然响起。那不是普通的军号,而是铜制长筒号角发出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震得人胸口发闷。 潘浒追随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目光投送过去,欣喜之色在眼中跃升,嘴角也有些压不住了。那是他费了许多心思和心血方才组建起来的军乐队——一支极具东方特色的军乐队,首次在征倭战场上展现。 军乐队的阵位在步兵方阵的中央前方,乐手们身着青玄色新式军礼服,头戴青玄色烟墩帽,帽尖儿插着两根长长的雉鸡尾,并缀有红色帽缨,帽上缀着蓝底金色日月徽。军礼服以右衽曳撒为基础,融合了登莱团练六年式军常服的一些优点,袖口绣着红色云纹,衣摆随风飘动。脚蹬黑色高筒皮靴,靴面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乐器更是极富华夏特色。四架一人多高的建鼓,架在特制的鼓车上,鼓面用牛皮绷成,鼓身漆成朱红色。十六副背挂式扁鼓,由乐手斜挎在身前,鼓面绘着云纹。四架九音云锣,铜制的锣片排列成两排,敲击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八副大铜钹,每副直径足有半尺,铜面打磨得锃亮。除了这些打击类乐器,还有十六具高音唢呐组成的唢呐方阵,唢呐碗口是黄铜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九具十七簧改良版笙,笙管是竹制的,漆成黑色,音色悠扬。四具铜制长筒号角,架在特制的木架上,号手站在旁边。 “咚、咚、咚、咚……” 背挂式扁鼓的声浪一下一下传播开来,节奏沉稳,像是巨大的心脏在跳动。鼓手们双手握着鼓槌,随着节拍上下挥舞,动作整齐划一。建鼓加入进来,按一下重一下轻的节奏震出更为强大的声浪,鼓声在旷野上回荡,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颤动。 十六具高音唢呐按“徵—羽—宫—商”的节奏吹响,瞬间唢呐声铺天盖地,令人热血沸腾。唢呐的音色尖利而明亮,像是利刃划破长空,又像是烈马嘶鸣。笙以长音持续铺底,音色柔和悠远,像山间的流水,又像林间的清风,将唢呐的尖厉包裹住,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云锣收底点缀,清脆的“叮叮”声像是点缀在音乐上的露珠。 军乐队奏响的正是《正步令》,节奏是二四拍。鼓声是心跳,唢呐是号令,笙是底色,云锣是点缀。音乐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士兵们向前。 立于军阵前方的那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首先动了。旗手将旗杆高高擎起,迈开大步向前走去。旗帜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金色的日月图案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随即,三千名步枪兵追随那面大旗,在雄壮的进行曲中,以每分钟九十步的步速,气势滔滔地向倭军迈进。三千双军靴同时踏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夸夸夸”声,节奏与鼓点严丝合缝。 三千人如同一个人,呼吸同频,步伐同步,那种沉默而整齐的压迫感,像一堵移动的墙,朝着倭军的阵地推过去。 震彻天际的战鼓声、唢呐声与长号声传来时,倭国幕府领兵大将松平忠直感到浑身上下的毛发都倒竖了起来。 这是一种从脊椎骨里冒出来的寒意。 整齐的鼓点,嘹亮的唢呐,还有地动山摇的脚步声,仿佛远古巨兽在逼近。 他麾下的足轻武士再无先前那种定能胜敌的气势,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失措甚至恐惧。有人在队列里交头接耳,有人握枪的手在发抖,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被后面的军官一脚踹了回来。 松平忠直脸色铁青。再这么下去,莫说打仗了,恐怕队伍会自己溃散了。他一咬牙,振臂一挥,满嘴鸟语叽里哇啦大叫一气,身边的传令兵拼命摇动军扇。倭军大阵动了起来,迎着明军向前推进。火枪手端起火绳枪,弓箭手拉满弓弦,长矛兵将长矛放平。 双方的距离在相互的有节奏的推进中不断减少。 一千米…… 八百米…… 六百米…… 四百米…… 说时慢,其实过程持续的时间不过就是几分钟而已。可这几分钟里,松平忠直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握着太刀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对面的明军——他们走得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人,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而机器,是不会害怕的。 二百五十米。 “呜、呜、呜——” 长筒号角短促地吹响三次,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第一排一千五百名步枪兵擎起后装单发步枪,检查是否完成装填——枪膛里早就装入了一枚六点五毫米步枪弹。他们推动枪机,将子弹推至待击位,平举步枪,三点一线瞄准来敌。枪托抵在肩窝里,侧着头,闭上左眼,准星对准了最前面那一排穿胴丸的倭军士兵。 对面的倭军火枪手也举起了火绳枪,但他们还在三百米外,这个距离火绳枪打不准,也打不到。他们只能看着明军的枪口对着自己,等待死亡。 “嘟嘟嘟哒哒——” “嚓——” 唢呐、铜钹齐鸣。唢呐的尖啸和铜钹的炸响同时爆发,像是晴天霹雳,震得人头皮发麻。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连登莱军自己的战士都有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开火!”担任一线指挥官的谷大贵亢奋地大喊,声音都劈了。 “砰——” 一千五百支步枪几乎同时扣动扳机。枪声汇成一声巨响,像是有人在天上炸开了一个惊雷。白色的硝烟从枪口喷出,在队列前方形成一道长长的烟墙,一瞬间遮住了枪手的视线。 一千五百发十点二克重的黄铜被甲铅心圆头步枪弹齐齐地射出枪膛,以每秒七百多米的速度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仅仅零点几秒后,它们便撞进了倭军的队列。 子弹击穿胴丸的铁甲片,击穿牛皮垫层,击穿肌肉和骨骼,在倭军士兵的身体里翻滚、碎裂、炸开血洞。前排的火枪手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镰扫过,齐刷刷地倒下一片。有人胸口中弹,血雾从背后喷出,溅在后面人的脸上;有人头部中弹,颅骨碎裂,脑浆四溅;有人腹部中弹,肠子从伤口流出来,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刚才还整齐密集的队列,瞬间就空出了一大片。尸体重叠着倒在枯黄的草地上,鲜血从伤口涌出,渗进泥土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伤者在尸堆里呻吟、惨叫、哭泣,声音混在硝烟和血腥里,让人头皮发麻。 硝烟尚在弥漫,第二排步枪兵便已越过第一排,端起子弹早已上膛的步枪,瞄准了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倭军。 “嘟嘟嘟哒哒——” “嚓——” 唢呐与铜钹再次奏响。尖厉的声音像两把刀,在空气中碰撞,激出刺耳的回响。 “砰——” 又是一千五百发六点五毫米圆头步枪弹,如冰雹般砸向倭军。这一次,倒下的是中排的弓箭手和后排的长矛兵。那些穿着华丽具足的武士,那些手持长刀的旗本,那些自诩武艺高强的剑豪,在子弹面前没有任何区别——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两轮排枪将幕府军上下都给打懵了。铁炮足轻和具甲的武士、弓箭手尸横遍野,原野上低洼处甚至汪起了一滩滩血塘,血水混着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幸存的倭军士兵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身边的人一片一片地倒下,看着那些从没见过的武器喷出火光和死亡,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有人扔掉火绳枪转身就跑,跑了没几步就被督战队砍了脑袋;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有人跪在地上,朝着明军的方向磕头。 松平忠直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站在本阵旗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他想喊进攻,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连登莱军的一些初上战场的菜鸟新兵都被己方的战果给惊到了。他们知道步枪厉害,可没想到厉害到了这种程度。一个十九岁的年轻士兵看着远处那一片尸山血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喃喃道:“这……这都是我们打的?” 旁边的老兵面无表情地重新装弹,冷冷地说:“别发呆,还没打完。” 站在望台上的潘老爷却直摇头。生在新时代、长在红旗下,火力不足恐惧症与生俱来,当前这支刚刚经历了有限的实战与血火锤炼的新浙兵军团,距离他心目中的天下强军还存在很大差距。 幕府军队虽然遭受重创,但并没有像越后国的军队那样崩溃,而是硬扛着明军步枪兵的火力输出,向前推进。松平忠直好歹是德川家的谱代大名,麾下将士也是幕府直属的精锐部队,比起那些地方诸侯的乌合之众,无论是训练还是士气都强得多。 为分散压力、打开突破口,幕府军领兵大将松平忠直如赌徒一般,将骑兵投入到对明军侧翼的冲击。他挥舞着军扇,声嘶力竭地大喊:“骑兵队,突击!从右翼突进去,切断他们的退路!” 两千骑兵从倭军左翼涌出,战马奔腾,马蹄翻飞,尘土遮天。倭国的战马虽然矮小,但胜在灵活,速度也不慢。骑兵们伏在马背上,长矛平端,太刀出鞘,嘴里发出“咿——咿——”的怪叫,朝着明军的右翼猛冲过去。马背上靠旗飘扬,铠甲哗啦作响,像是一股彩色的洪流。 当倭人的骑兵大队始一出现,就被登莱军的重机枪和野战炮兵给盯上了。侧翼的机枪手们将枪口转向骑兵的方向,手动多管机枪的枪管开始转动,发出“咔咔”的预转声。炮手们调整炮口角度,装填好榴霰弹。 双方距离大约一千米。骑兵先是小跑,让战马热身,马蹄不紧不慢地踏着地面。到五六百米时开始提速,马蹄声变得密集起来,像是一面巨大的鼓在被快速敲击。大概进入四百米后就会全速冲刺,战马撒开四蹄,骑兵们伏在马背上,任由风声在耳边呼啸。 当速度达到峰值的骑兵冲入两百米内时,松平忠直满脸得意笑容,只待骑兵冲破明军防线,便下令全军突击。他已经看到胜利的希望了——只要骑兵冲进明军的侧翼,那些单薄的步枪兵就会被砍成碎片。 然而,就在命令快脱口而出时,一阵“噔噔噔……”的奇怪响声从明军那边传来。 那是手动多管机枪开火的声音。 八门多管机枪以每分钟二百发的射速将十四点七毫米大口径子弹砸向倭军骑兵。每发子弹都像一个小型炮弹,击中人体就是一个碗大的窟窿,击中马匹就是一个对穿的血洞。十四点七毫米子弹的动能是普通步枪弹的数倍,打在马身上,马会直接翻倒,连人带马在地上翻滚,撞倒后面的骑兵。 只见明军阵线上多处火光不断地闪现,仿佛有数道火鞭不停地抽扫那些纵马疾驰的骑兵。所及之处无不是人仰马翻,甚至人马俱碎。 一个骑兵被子弹击中胸部,整个上半身炸开,血雾喷溅,尸体从马背上栽下来,脚还卡在马镫里,被战马拖着跑了几步,在地上犁出一道血痕。另一个骑兵的战马被击中头部,马头炸开,马匹轰然倒地,骑手被甩出去数丈远,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还有一个骑兵被子弹击中大腿,整条腿飞了出去,他发出凄厉的惨叫,从马背上坠落,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 在密集的机枪火力下,骑兵们的冲锋队列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迅速溃散。前排的骑兵一排排地倒下,后排的骑兵被倒下的尸体绊倒,战马嘶鸣,骑兵惨叫,整个场面如同修罗地狱。 松平忠直惊愕万分,继而内心被极度的恐惧所占满。他的嘴巴张着,下巴几乎要掉下来,眼睛瞪得滚圆。他失声大叫:“快、快撤回来——” 杀戮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仍在持续之中。机枪还在“噔噔噔”地响着,弹壳像流水一样从枪身侧面跳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剩下的骑兵终于被恐惧吞噬了最后一丝勇气,他们调转马头,拼命往回跑,不顾身后还在不断倒下的同伴。 一旁观战的浙兵也都是个个脚底生寒,后脊梁上生出一阵阵冰冷之感,心中对潘老爷和登州营的敬畏之感尤为强烈。那种武器,那种火力,不是人力可以对抗的。他们是老爷的兵,是站在机枪后面的人,而不是站在机枪前面的人。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对老爷感恩戴德。 在望台上观战的潘老爷微微颔首,这一幕让他颇为满意——对待倭人就该如此。 他禁不住想起了年轻时曾经看过的一部荷里活电影,片名叫《最后的武士》。那是美日合拍的,电影毫不遮掩地赞扬倭人所谓的“武士道精神”,哪怕是面对新式军队的后装步枪和加特林手摇式机关枪,也都表现出义无反顾、视死如归的大无畏气概。 果真如此吗?反正潘老爷没看到。他此刻看到的是,在“骑兵克星”——机关枪的枪口下,倭军骑兵被每分钟上千发的十四点七毫米大口径机枪弹打得血肉横飞。到处都是人或战马的残肢断臂,直把战场变成了屠宰场。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那些在血泊中翻滚的伤者,没有一个表现出什么“大无畏气概”。恐惧、痛苦、绝望,才是战场的真相。 在那部电影里,倭人武士头领的妹妹最后与杀了她丈夫的仇人——一位来自美利坚的内森上尉——睡到了一起。难道这倭国娘们是以围歼内森上尉亿万子孙的方式,为亡夫复仇?亦或是,打算给内森生一堆儿子,让这货最后累死在挣奶粉钱的道路上? 倭人的脑回路这特娘的令人难以理解。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打断了潘老爷的联翩浮想。 大炮一响,就意味着战斗进入了“最后的垃圾时间”。 七五山炮和七零步兵炮不停地向倭军投射高爆榴弹,还有更为凶残的空爆榴霰弹。炮口闪光,炮弹呼啸,一发接一发地落入倭军阵中。 钢与火交织成的死亡之花一簇簇地绽放。榴霰弹在空中爆炸,弹片像暴雨般倾泻而下,将下方的人群成片成片地扫倒;高爆弹落地开花,冲击波裹挟着无数铁片和砂石横扫杀伤半径内的血肉之躯,弹坑四周散落着残肢断臂。 幕府军,瞬间崩溃。 幸存的倭军士兵扔掉武器,转身就跑。没有人组织撤退,没有人发号施令,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逃。腿还能动的往前跑,腿断了的在地上爬,爬不动的就躺在尸体堆里装死。军官们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督战队砍了几个逃兵,却被汹涌的人潮冲散,自己也加入了逃跑的行列。 松平忠直被人群裹挟着往南跑,他的金箔押当世具足沾满了泥土,头盔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了光秃秃的头顶。他的身边只剩下几个亲信武士,其余的人都不知去了哪里。他机械地跑着,耳边全是风声和远处还在持续的枪炮声。他不敢回头看,他怕看到自己那支曾经引以为傲的大军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 明军的骑兵开始追击,三个骑兵连从侧后冲出,战马奔腾,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追杀着溃散的倭军。 越后平原就如同烤架上炙烤到恰到好处的羔羊,弥漫着诱人的香味,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潘老爷的面前。远处的村庄,近处的田野,蜿蜒的信浓川,还有那沐浴在秋阳下的肥沃土地,尽收眼底。 他放下望远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雪茄叼在嘴角,烟雾在风中散开。 远处,枪声渐渐稀疏。战场上的硝烟还在升腾,与天上的白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旗帜折断,武器散落,鲜血浸透了枯黄的草地。伤者的呻吟声从远处飘来,像是被风吹散的呜咽。 越后平原就如同烤架上炙烤到恰到好处的羔羊,弥漫着诱人香味,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明军的面前。 第359章 偷袭,新瀛州 新登州的建设一日快过一日。港口里船只如过江之鲫,蒸汽机的轰鸣昼夜不停,运输船从登州、东番源源不断地运来移民和物资。海滩上堆满了钢梁、水泥、农机、铁轨、成箱的工具和一袋袋粮食。远处的山坡上,一排排木屋和砖房拔地而起,道路纵横交错,新登州城已初具规模——虽然还比不上潘庄的繁华,但已经能看出未来大城的骨架。 大批移民携带近现代化的工具器械,在正规军队以及联防队的护卫下,深入密林。他们有两个任务—— 一是伐木,取得木材,尤其是乌木、檀香紫檀、黄花梨等珍贵木材,这些都是潘老爷点名要的,弄回廿一世纪能卖出天价。其二就是退林为耕,将原始雨林变成良田,种植水稻、玉米、甘蔗。 每日清晨,数十支伐木垦荒队从新登州城出发,像一把把楔子钉进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 榜加斯愣土王站在营地高处,看着远处烟尘滚滚的明人活动区,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召集头目们开会,声音低沉而沙哑:“那些灰衣人正在砍我们的树,占我们的地。如果不阻止,以后这片森林就不是我们的了。” 一个年轻头目叫嚣着杀光灰衣人,挥舞着手中的骨刀,脸上的刺青扭曲着。土王沉默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他许下了赏格——每个灰衣人的头颅可以换一瓶白皮人的红酒、一个女奴。 头目们眼中放光,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部落武士们兴奋不已,有人开始磨箭头,有人检查长矛的矛头,有人用兽皮擦拭砍刀。他们携带毒箭、长矛、短刀,埋伏在密林深处,只待那些灰衣人进森林来砍树。 土王心中盘算着:明人虽然火器厉害,但进了密林就不一样了。树是他们的墙,藤是他们的网,泥沼是他们的陷阱。这是他们的地盘,那些灰衣人进了林子,就是进了坟墓。 然而,土王以及所有期望通过砍下灰衣人脑袋获得重酬的土着们都没有想到,砍树伐木的灰衣人并非是待宰羔羊。 刚刚由吕宋特遣兵团升格的“吕宋总督”,为每一支伐木垦荒队配备了两个步兵班作为护卫队。每支队伍一百人,两个班二十多名战士,装备波波沙冲锋枪、卡宾枪,弹药充足。每个伐木垦荒工人都配发了钢盔和防刺材料制成的防护马甲,以及一支双管猎枪或霰弹枪。这些移民大多是在东番岛历练过的,与土番打过交道,有战斗经验。护卫队与工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序。 管少东站在队伍最前面,把头上的钢盔扣紧了些。 他是辽东人,辽沈失陷那年,带着一家老小逃到登州,做过一段时间的流民。白天在码头扛大包,夜里睡在破庙里,饿得前胸贴后背。后来投奔潘老爷,从团丁做起,因作战勇敢被提拔为护庄队长。再后来响应潘老爷的号召——为了一百亩田,领着家小到了东番岛。在东番岛种了一年地,日子刚有了起色,总督老爷又说潘老爷号召大家自发前往吕宋垦荒屯田,首批去的每户给二百亩水田。 管少东跟自家婆娘一商议,婆娘掰着指头算:二百亩水田,种水稻,用的是老爷提供的高产稻种,一年两熟,产量差不多是两千五百石。 她一拍大腿:“干了!” 于是,他们一家子就来了。 此刻,他带着队伍进入指定区域。油锯“嗡嗡”地响起来,一棵棵大树在链条的撕咬下轰然倒下,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的落叶和尘土。 护卫班的战士分散在四周,警惕地盯着密林深处,手指搭在扳机上。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屑的清香,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 “管队长——”一个屯丁大声喊着管少东,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安。 话音未落,“嗖——” 一支箭矢从丛林深处飞出,正中那个屯丁的脖子。箭杆是竹子削的,箭头涂着黑色的毒汁,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屯丁捂着脖子,踉踉跄跄地晃了几步,血从指缝间涌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扑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很快就没了气息。血从他的脖子下洇开,浸透了枯黄的落叶。 “敌袭!” 管少东顾不上去管被射中要害的同伴,从背上抄下双管猎枪,对准他认为最有可能埋伏敌人的方向——那里有几棵灌木在无风的情况下晃动,还有树枝折断的细微声响。 “邦、邦——” 两枪几乎连在一起,枪声在密林中炸开,惊起一群飞鸟,树叶簌簌落下。硝烟从枪管中喷出,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些伐木垦荒队的队员们可不是什么新丁菜鸟。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去年移民到东番岛的,至少有一年或接近一年与土番斗争的经验。死人、响枪,意味着危险逼近。队员们立刻扔下手中的工具器械,以最快的速度将随身携带的枪械擎在手中,并且熟练地散布开来,形成一个相互掩护、相互依持的圆形防御队形。 他们配发的枪械大多是猎枪或霰弹枪,还有几人配发了一支“大肚匣子”——五年式冲锋手枪。近百支猎枪、霰弹枪以及若干支盒子炮指向四周的密林,黑洞洞的枪口像一只只不瞑目的眼睛。担任护卫的两个步兵班以每支冲锋枪为核心,分成四个战斗小组,向四周散布开来,枪口朝外,封锁了每一个可能冲出土着的缺口。 土番虽然武器原始,没什么战术思想,但个个极善于丛林作战。在深山老林中,这些土番简直是如鱼得水——他们光着脚能在腐叶上奔跑不发出声响,能像猴子一样攀上树梢,能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出毒箭。他们很难对付。 为猎枪装填好子弹的管少东,眼角余光扫到侧方树林似乎有异动——几丛低矮的灌木在微微颤动,方向与风吹的方向相反。他没有急于行动,反而单膝着地,擎枪对准那个方向,腾出一只手向离得最近的同伴做了几个手势:示意他枪瞄准的方向可能有情况。 最先会意的几个同伴纷纷颔首,擎着枪,悄悄地挪动身躯,枪口都指向管少东示意的那个方向。他们的动作很轻,靴子踩在落叶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几个人形成半包围之际,不约而同地扣动扳机,清空枪膛里的子弹。 “邦邦邦——” 猎枪的枪声格外脆响,像爆豆子一样密集。硝烟弥漫,把那一小片树林笼罩在灰白色的烟雾中。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携着丝丝残烟跌入草丛中。 硝烟散去,重新装填好子弹的几人次第向前推进。他们端着枪,猫着腰,拨开茂密的绿植——只见地上躺着数名土着,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人胸口中弹,整个胸膛被打烂了;有人腹部被击中,肠子流了出来,混着血和泥土。还有两个没死透,躺在地上呜咽呻吟,低低哀嚎,声音凄惨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所有人听我命令!”管少东喊道。他终究是忍不住了,他毕竟曾是辽东悍卒,还当过一段时间的联防队长,论打仗,这些人里没有比他更有经验的。 在管队长的指挥下,这支百人伐木垦荒队以十人为一组,临时组成若干个战斗小组。三五人一组,两三个小组一道,相互掩护,交替向前推进。管少东领着配备盒子炮的几个队员居中策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前进方向上,只要土着露头,总有一个梯队的几支猎枪或者霰弹枪会对着他们“邦、邦”地打上一气。硝烟弥漫,近战近乎无敌的十二号霰弹狂泻而出,三十米范围内中者即亡。一个土着刚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霰弹就把他的脸打成了一团血雾;另一个土着举着长矛冲过来,还没跑出五步,就被两发霰弹同时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软软地滑下来,树干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几个光着上半身的土着手持黝黑的砍刀,猫着身子,借着绿植的掩护,从侧翼迂回。他们的动作极快,赤脚踩在腐叶上悄无声息,像几条毒蛇在草丛中游动。他们竟然逼近到了管少东等人近处。 管少东发现他们时,彼此相距最多不过十几二十米。土着们脸上涂着猩红色的条纹,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大张,发出“哇哇”的怪叫,举着砍刀扑过来。 他下意识地端起双管猎枪,对准挥刀疯狂扑过来的土着,扣动扳机。 “邦、邦——” 第一发霰弹将冲在最前面的土着胸口打成了筛子,血雾喷溅,那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猛地向后栽倒。第二发击中后面一个土着的腹部,肠子炸开,腥臭的液体溅了一地,人仰面栽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他看都不看一眼,迅速弯折枪管,两枚滚烫的弹壳退出枪膛,挟着缕缕残烟跌入草地。右手快如闪电地从腰间弹袋里取出两枚子弹填入枪膛,“咔嚓”一声折回枪管,扳开击锤,举起枪便瞄向敌人来的方向。 说是迟,其实他这套动作做得极其熟练,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在他换弹的当间,那些配发了自动手枪的屯丁,也已掏出各自的“大肚匣子”。有人甚至还将木质枪匣与枪组合到了一起,抵在肩头,对着偷袭的土着“噼里啪啦”就是一阵攒射。二十发子弹倾泻而出,弹壳飞跳,火光闪闪。土着们像被镰刀割倒的草一样纷纷倒地,有人连中数弹,浑身上下都是血窟窿。 最终,在伐木垦荒队员的乱枪之下,迂回偷袭的土着非但没有得逞,反而统统倒在了血泊之中。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灌木丛中,鲜血浸透了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由此也不难看出,土着也并非孱弱之辈。大部分都颇有血勇之气,敢冲敢打,悍不畏死。只是装备和战术差距太大,他们的勇气在霰弹和冲锋枪面前,就像纸糊的盾牌。 管少东清点人数:己方阵亡两人,轻伤五人,击毙土着约二十人。他面色阴沉,让人将阵亡者的遗体抬上牛车,伤员简单包扎止血,然后下令:“收队,回城!” 这一天,不仅仅是管少东所在的伐木垦荒队有此遭遇。 几乎所有的队伍都遭遇到了榜加斯愣人的袭击。各支队伍的队员大多有着丰富斗争经验,加上火器犀利,所有的袭击都失败了,而且大部分袭击者都被击杀了。 伐木垦荒的首日,十几支伐木垦荒队共击毙数百名榜加斯愣土着,自身阵亡十余人,轻伤二三十人,消耗了数以万计的手枪弹、猎枪及霰弹枪弹。 幸存的土着灰溜溜地逃回了土王的营地。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身上还带着伤,草草包扎的布条被血浸透,散发着腥臭味。他们跪在土王面前,七嘴八舌地描述白天的遭遇——那些灰衣人的火枪太厉害了,隔很远就能打死人,还有一种会连续喷火的铁管子,一梭子就能打死好几个人。 有人提到,他们似乎听到那些灰衣人经常嘴里会大喊一声。可能是咒语什么的,这兴许就是他们火枪更加厉害、威力更大的真正原因所在。 土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问:“你们听清了,他们都在喊什么?” 他想要搞清楚那些外来人究竟会什么样的法术,或者会念什么样的咒语。如果能学会的话,岂不是也能像那些外来人一样,用管子喷火喷铁弹,远远地将敌人杀死。 几个幸存者你一言我一语地演示——“邦邦邦”“哒哒哒”——自始至终就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有人说像打雷,有人说像放鞭炮,还有人说是“开火”之类的词,但也听不真切。土王越听越糊涂,脸色越来越沉。 土王与头人们禁不住都是愁容满面。接下来该怎么办?打,打不过;不打,那些灰衣人迟早会把整个森林都砍光,把他们的猎场变成农田。一个年轻头目说:“大王,我们跑吧。往南边去,那里还有大片的森林,白皮人的地盘也还在南边。” 土王沉默了很久,缓缓摇头:“这里是我们祖先传下来的土地。跑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只知道,那些灰衣人不好惹,比当年的白皮人更难对付。 ——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越后国,幕府大军惨败的消息传入了新发田城。 这个天色阴沉的午后,信使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进天守阁,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大人……幕府大军……全军覆没……” 松平光长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在他的衣袍下摆上,烫得皮肤发红,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愣了好久,声音发颤:“松平忠直大人呢?” “忠直大人……下落不明,据说被明军俘虏了……”信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松平光长瘫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天守阁外,秋风呼啸,吹得窗棂嘎吱作响。远处隐约传来乌鸦的叫声,粗哑难听,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当夜,松平光长召集亲信家臣,在烛光摇曳的厅堂里商议对策。有人建议死守新发田城,与城共存亡,以身殉国,保全名节;有人建议向明军投降,保住领地和性命,待日后伺机而动。 松平光长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烛光照亮的脸,声音沙哑:“死守是死,投降是辱。我不能让宗家的脸面丢尽。明人不会在越后久留,他们终究是孤军深入。我去江户,向将军大人请罪,请求再发大军。只要越后还在我手中,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越后平原是保不住了。明军的铁甲船堵在海上,大炮架在城外,他拿什么去守?所谓的“东山再起”,不过是给自己一个逃跑的理由罢了。 夜深人静,新发田城的城门悄然打开。 松平光长率领所属的近千骑兵,悄悄地离开了城池。他没有带辎重,没有带家眷——家眷早已秘密送往江户。马蹄用布包裹,以免在石板路上发出声响;火把全部熄灭,只借着惨淡的月光赶路。队伍像一条无声的蛇,蜿蜒出城,消失在南方的黑暗中。 出城时,松平光长回头望了一眼夜幕中的新发田城。黑暗中看不清轮廓,只有天守阁上的一盏孤灯还在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最后的安宁。 他咬了咬牙,拨转马头,一鞭抽在马臀上,消失在夜色中。他计划先退向黑川城休整,然后绕道前往江户。 没有了松平光长这位领头人,越后藩军彻底乱了套。有人逃跑,有人投降,有人抢了粮仓往山里跑。不到一夜之间,竟然做了鸟兽散,逃了个精光。新发田城成了一座空城,城门大开,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野狗在乱窜,翻找着垃圾堆里的残羹剩饭。 翌日清晨,登莱军的侦察骑兵进入新发田城,发现已是空城。 他们策马穿过城门,马蹄声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回荡。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条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夹着尾巴跑远了。一面蓝底日月旗在天守阁上升起,金色的日月图案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接下来的行动,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武装游行。 登莱军仅用了不到半个月时间,就将整个越后平原扫荡一番。大大小小的倭人城镇被兵不血刃地拿下,守军要么逃跑,要么投降,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韩文昌带着骑兵连沿着信浓川两岸疾驰,每到一处,就插上一面日月旗,贴上官府的告示,留下几个兵驻守,然后继续南下。 潘老爷没有大开杀戮,也没有驱逐普通的倭人。他只是将藩主、武士、地主等上层倭人的家财、土地抄没一空。清查出的田地数量惊人——仅武士和地主名下的土地就有数十万亩,其中绝大部分是水田。稻茬整齐地留在田里,土壤肥沃,攥一把能挤出油来。 越后平原在后世是倭国最重要的稻米产地之一。耕地总面积二百五十多万亩,其中七成是水稻田,按此时的产量估算,稻米年产量可达六十多万吨。每人日食三斤米计算,这个粮食产量理论上能保证一百万人一年的口粮。潘老爷完全可以从中土迁移二三十万百姓至此屯垦种粮,即使让原住民继续生活在他们原先的土地上,也没有多大影响。 潘老爷站在新发田城的天守阁上,俯瞰着脚下这片广袤的平原。信浓川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蜿蜒穿过田野,像一条银色的缎带。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田野里有人在劳作——那些是留下来的倭人农夫,他们没有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他点上一支雪茄,烟雾在风中散开。他在想:这片土地,今后怎么办?全部赶走倭人,换上汉人?不现实,也没有必要。一来移民数量不够,二来会激起激烈的反抗,到时候疲于镇压,得不偿失。全部保留原状?也不行。不彻底控制土地和人口,迟早会被夺回去。 他需要一种新的治理方式——既不完全剥夺原住民的土地,又确保汉人移民成为主导力量。 很快,他下令颁布“清夷令”。 所谓“清夷”,即对居留于越后平原上的倭人进行登记,并发放户证身牌。无论是户政还是身牌,其中的民族一栏写着“北倭”。有了这个身份牌,就可以合法居留、耕种、经商,享受登莱军提供的安全保障。没有身份牌的,一律驱逐出境,限期三日,逾期不走者以奸细论处。 这项政策既安抚了普通百姓,又断绝了上层武士重新聚集势力的可能——武士和地主的土地已经被没收,他们若想要回土地,就得先承认自己是“北倭”,接受大明管辖。这对他们来说是奇耻大辱,大多数人不愿接受,只能离开。而那些普通百姓,只要能种地、能吃饱饭,谁来做主其实并不重要。 生活在越后平原上的倭人,大部分因为听闻明人凶残,纷纷举家逃往周边的大名领地。少部分人躲在家中听天由命,战战兢兢地等待命运的安排。当登莱军贴出告示,宣布登记领牌、照常耕种、不杀平民时,躲在家里的人陆续走了出来。 登记处设在新发田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几张木桌一字排开,文书们坐在桌后,毛笔蘸墨,“刷刷刷”地写着。倭人百姓排着长队,有人穿着破旧的布衣,有人披着蓑衣,有人光着脚。他们低着头,不敢看那些荷枪实弹的明军士兵,只是机械地回答着问话——姓名、年龄、住址、几口人、几亩地。 领到身份牌后,有人翻来覆去地看那上面的“北倭”二字。一个老农捧着那块巴掌大的木牌,手在发抖,喃喃道:“天朝人……我们成了天朝的人了?” 说着,他竟跪在地上,朝着大明方向磕了三个头,眼眶湿润。旁边的人看着他,有的跟着跪下,有的站着不动,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也有人心中屈辱,但不敢表露。一个年轻的武士后裔接过身份牌时,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把身份牌塞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潘老爷命人向潘庄发去急电,命老乔即刻组织运送一批流民难民前来,人数应不少于一万人。电文中,潘老爷称越后平原为“新瀛州”,佐渡岛被称为“金山”。这两个名字,既有出处——“瀛洲”是传说中的仙岛,与蓬莱、方丈并列;又昭示着这是汉家新的疆土。 夜幕降临,新丰州郡的城头,蓝底日月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此世再无新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