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安行》 第一章 我们来了 阳幼安在城门口看到了薛坤。 过去七年,薛坤衣食无忧,日子顺遂,岁月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反而白净了几分。只是此刻那气急败坏的神情,让他的形象大打折扣。 “阿娘,这就是那个人吧?”顺着幼安的视线看过去,乐天也看到了薛坤。 乐天最后见到薛坤时,她只有两岁,尚未记事,可现在只一眼,她便将薛坤认了出来。 只因,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幼安微笑:“是,就是他。” 薛坤没有留意城门外排队等待进城的平民百姓,他只带了两名随从,出了城门便上了官道,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这么急,是去办差吗?”乐天问道。 九岁的小姑娘,对一切充满好奇。 “他急着去万县杀我们母女灭口。” 对于女儿的问题,幼安一向有问必答,从不会因为对方是小孩子便敷衍了事。 乐天恍然大悟,看来小舅公已经开始行动了,就是不知道小舅公用了什么办法,让薛坤误以为她们住在万县。 她发出一声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叹息:“那他要失望了,白跑一趟。” 幼安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女儿的小手,笑着说道:“只要他去,那就不算是白跑。” 乐天把身子缩回到幼安怀里,母女二人紧紧依偎,感受着彼此带来的温暖,来之不易的温暖。 七年前,薛坤还叫苗坤,他还是阳家的赘婿。 在那之前,他身无分文,流落异乡,被幼安的哥哥阳长安带回家,因他有武功,便把他留在家里做了护院。 他是孤儿,又读过书,生得一表人才,因此很受阳父器重。 一年后,阳长安意外去世,阳父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欲绝。 就在此时,苗坤知恩图报,自请入赘,做了阳家的女婿......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正是清明,幼安和苗坤带着两岁的乐天,陪着阳父去扫墓。 回来的路上,意外发生,阳父惨死,幼安双腿折断,而乐天......丢了! 阳父刚刚下葬,一封勒索信便钉在廊下的柱子上! 对方索要五千两银子,否则就要了乐天的性命! 望着信纸上熟悉的小小掌印,病榻上的幼安心如刀绞,为了凑够赎银,只能委托苗坤贱卖家中田产和铺子。 苗坤和老仆忠叔,带着好不容易凑够的五千两银票,去了约好的地方——城外的一处破庙。 那晚,幼安一夜未眠,心急如焚,直到天亮,薛坤和忠叔也没有回来。 次日,城外破庙走水的消息传来,衙门在废墟中找到两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有人曾经看到苗坤和忠叔走进破庙,再也没有出来,衙门确定那两具尸体就是苗坤和忠叔。 苗坤死了,乐天的线索也就此断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可幼安等不及伤好,便拖着伤腿,四处寻找乐天的下落,从那天开始,她和小舅舅叶扶风一起,找了整整四年。 那四年里,他们不断变幻身份,做过很多行当,当过叫花子,扮过疯子,进过花楼,做过货郎,她甚至杀过对她图谋不轨的恶丐和想把她卖到深山里的拐子。 她的手上染了血,心也越来越硬,头脑却越来越清明,她改变了很多,唯一不变的,就是要找到女儿的决心。 直到有一次,她去给花楼的姑娘梳头,听那花娘说起自己的一个熟客:“他呀,那就是个老色痞,你们可知他为何要买个小女娃儿回来养着?” “看你们这表情,显然是猜到了?没错,他就是那个心思!” “那人又是个心急的,现在那女娃儿才六岁,他便等不及了,他说那小娃儿力气很大,他试了几次都搞不定,昨个儿他问妈妈买那种吃下去就乖乖从了的药,妈妈听说那女娃儿还那么小,担心出人命,没敢卖给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幼安没要梳头的银子,用这银子换来那人的住址。 那晚,她悄悄找到那人住的巷子,正想进去时,却见院门忽然打开,一道瘦小的身影跑了出来,月光下,她看到小姑娘苍白的小脸和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 而小姑娘眼角的红痣,就是她记忆中乐天的模样。 ...... 幼安怔了怔,避开小姑娘朝她挥来的拳头,冲进院中。 男人还活着,捂着下身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却还在骂骂咧咧:“小贱蹄子......敢打老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哎哟......疼死老子了......” 幼安紧抿双唇,抽出藏在发髻里的铁丝,勒住男人的脖子,鲜血喷出的那一刻,幼安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如同小兽般的嘶吼,接着,那孩子扑了上来,朝着男人的尸体拳打脚踢。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但幼安却清晰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 她确定了,这就是乐天,这就是她的女儿! 这是只有阳父和她才知道的秘密。 乐天遗传了阳家的天生神力。 阳家老祖宗力大无穷,幼安听阳父说起过,她的曾祖父也是天生神力,但是阳父和幼安兄妹却没有遗传到祖上的大力气。 然而乐天从小便精力旺盛,力气更是超过普通孩子,只是阳家的神力一般是到五六岁时才会表现出来,乐天还太小,阳父和幼安暂时还不敢确定。 为此,阳父还叮嘱幼安,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现在,幼安无比庆幸,如果乐天只是普通孩子,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幼安终于找到了乐天,然而在之后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乐天如同一头受惊的小兽,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幼安。 她时常蜷缩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警惕地捕捉着每一丝声响,随时准备攻击,她用小小的拳头构筑最后一道防线。 幼安心疼不已,为了乐天,她和扶风不再流浪,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住下来。 扶风写故事,幼安绘声绘色地讲出来,母女俩相隔三尺,一个讲一个听。 那些故事,都是他们一路走来的经历,那血泪交织的过往,被幼安娓娓道来,化作一段段传奇。 乐天从一言不发,到渐渐有了回响。 “后来呢?” “还有吗?” “怎么不讲了?” 直到有一天,乐天再次追问时,幼安笑了,却笑出了眼泪:“再后来,我就找到了你,我一眼便认出你,你就是乐天,我的宝贝乐天!” 下一刻,那个小小的身子凑了过来,她伸出小手,笨拙地给幼安拭去眼泪:“不哭不哭,阿娘不哭。” 之后的三年里,乐天彻底走出阴霾,找到女儿后,幼安终于能够静下心梳理前尘往事,心中的疑窦渐渐放大,幼安决定不回兰安县,而是带着乐天,和扶风一起继续前行。 他们走了很多路,见到了很多人。 当年苗坤来兰安县时,拿的是黄芦县的路引和籍牌,他们便去了黄芦县,多方寻找,终于找到苗坤改嫁多年的母亲。 接过十两银子,那妇人便告诉他们,苗坤本姓薛,玉县人氏。 他曾在玉县成亲,他的发妻郭氏和岳家全部死于地动,他无家可归,迫不得已来黄芦县投奔改嫁的亲娘,并在黄芦县落籍。 为了讨继父欢心,薛坤随继父的姓氏,改叫苗坤。 可是继父有亲生儿女,苗坤在继父家的日子并不好过,最后不辞而别,再未回来。 而苗坤来阳家时,却说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土生土长的黄芦人!他更是从未提起过自己姓薛,也没说过他曾经成亲。 只因无论黄芦还是玉县,都与兰安县相隔千余里,尤其是玉县,自从多年前发生地动之后,就连行商也不再踏足。 黄芦和玉县无论口音还是风俗习惯都有区别,然而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家乡,更不会从薛坤身上看出异样,因此,直到来了黄芦,幼安才知道薛坤从开始就在欺骗。 她越发认定这一切都是薛坤的阴谋,他没死,他只是借着假死,卷款逃跑了,甚至就连那次的意外,也与他有关。 他们离开黄芦,又去了玉县,可惜他们来得太迟了,薛坤离开兰安县后回过玉县,但是早在多年前就离开了。 但是无妨,幼安还年轻,乐天也还没有长大,她们不急,她们还有的是时间准备,终有一日,她们会拆穿阴谋,血债血偿。 现在她们跟随薛坤的足迹,终于来到了京城! ? ?我姚汉三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回来了,今天是元旦,新年伊始,祝所有看书的你们喜乐安康! 第二章 姨娘 梁盼盼主仆刚刚踏进寿眉胡同,她那一身华丽的装束便吸引了一道道好奇的目光。 听到身后传来的议论声,望着胡同两旁陈旧的屋舍,梁盼盼不耐烦地蹙起眉头,没想到寿眉胡同竟然这样破烂,可惜了这个好名字。 她有些后悔,或许她应听丫鬟们的劝告,郭氏那样的村妇不配让她亲自登门。 可是,不让她亲眼看到,她又岂能安心? 喜帖已经送出去了,再过三日,便是她和薛坤大婚的日子,可是就在昨天,她却听说了一件事。 薛坤那个早在十二年前便死在地动中的发妻郭氏,不但还活着,而且还带着儿子来了京城! 偏偏薛坤昨日一早便告假出京,梁盼盼想找他问个清楚都不能。 薛坤之所以出京,据他所说,是打听到有一位长辈住在万县,他要亲自登门,请这位长辈来京城喝喜酒。 薛坤自幼父母双亡,亲戚都在地动中不幸丧生,梁盼盼可以理解薛坤的心情,大喜的日子,当然希望能有自家长辈在场,何况万县距离京城并不远。 可是梁盼盼没想到,薛坤前脚出京,郭氏的消息后脚便传到她耳中。 薛坤二十九岁,这个年龄不可能尚未成亲,薛坤也未隐瞒丧妻的往事,就连梁盼盼的父亲梁大都督,在决定正式议亲之前,也派人去薛坤的家乡玉县,调出县衙的存档核实过,薛坤身怀六甲的发妻郭氏和岳父一家,全部在那场地动中丧生,那场地动,玉县死伤无数,很多人连尸首都没能找到,郭氏便在其中。 可如今郭氏却带着儿子来到京城,梁盼盼起初是不信的,可是传信的人却告诉梁盼盼,郭氏的儿子与薛坤有几分相似。 也正是因为那传说中的几分相似,梁盼盼终于还是亲自来了。 梁盼盼也只是知道郭氏母子住在寿眉胡同,却不知是哪个院子,正想让丫鬟去打听,却见一群小孩跑了过来,其中一个问道:“你们是来找新搬来的薛小哥和他阿娘的吗?” 丫鬟问道:“他们住在哪个院子?” 小孩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薛小哥说了,你们要给一两银子,我才能告诉你们。” “一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丫鬟大怒。 小孩翻个白眼:“爱给不给,不给就算了,小气鬼!” 小孩声音很大,又引得不少人往这边张望,那一道道目光落在梁盼盼身上,如芒在背,梁盼盼恨不能立刻离开这个破地方。 她不耐烦地说道:“给他!” 丫鬟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两银子递给小孩:“这下该说了吧?” 小孩接过银子,这还是他第一次摸到银子,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直到丫鬟催促,他才伸手指了指:“倒数第三家,大门上贴着半张春挥的就是。” 话音未落,梁盼盼已经走了过去,丫鬟敲响大门,乐天来应门。 打开门,乐天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陌生女子。 女子年约二十,细眉细眼,却生了一张国字脸,不丑,但也不美。 乐天打量梁盼盼,梁盼盼也在看她,“小男孩”瘦瘦小小,青涩稚气。 郭氏如果真有儿子,也该十一二岁了,可是眼前的小男孩,看上去却更小一些。 但是,这不重要,因为梁盼盼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里,她正死死盯着乐天的脸。 她竟然真的在这孩子脸上看到了薛坤的影子,尤其是那双桃花眼! 当初她对薛坤一见钟情,恰恰就是那双眼睛。 梁盼盼的目光像淬了毒,恨不能将乐天的眼睛挖出来。 这样的一双眼睛,这个野种怎么配? 她居高临下俯视乐天:“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梁大都督的嫡长女。”声音怯生生的,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奶猫。 梁盼盼眼中闪过一抹不屑,男孩子被养成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果然是下贱女人生出的贱种。 “那你还堵在门口做甚,还不让开?”丫鬟指着乐天喝斥。 乐天瑟缩着肩膀,默默闪到一旁,两个丫鬟簇拥着梁盼盼进了院子。 院子很小,却很干净,可是梁盼盼还是嫌弃地撇撇嘴,这时,堂屋里有女人的咳嗽声传来,梁盼盼不想进去,瞪了乐天一眼:“去把你娘叫出来!” 乐天嗯了一声,便乖乖进了屋,片刻之后,她推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之所以说是推着,因为那女人坐在椅子上,椅子腿上装着轮子,梁盼盼在京城见过这样的椅子,那椅子的主人是个瘸子。 梁盼盼微微吃惊,目光下移,落在女人的腿上,那里搭着一条补丁叠补丁的被子。 梁盼盼嫌弃的移开眼睛,去看女人的脸,她怔了怔,这个村妇竟然还有几分姿色。 梁盼盼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美人,因此,在她心里,这世上的女人便分三种。 一种是高贵端庄富贵天成,一种是平凡普通面容模糊,还有一种就是狐媚下贱。 她当然是第一种。 而眼前的郭氏毋庸置疑,就是狐媚下贱的那一种,虽然一脸病容,可却掩不住那满身的骚气。 郭氏咳得死去活来,歇斯底里,似是下一刻,就要把肺咳出来。 梁盼盼后退几步,用帕子掩住口鼻,两个丫鬟如临大敌,连忙把梁盼盼挡在身后。 郭氏见了,推了乐天一把,有气无力地说道:“快......咳咳......快来见过你姨娘......咳咳咳......快啊......听话......” 姨娘? 这两个字从郭氏口中说出来,有气无力,却如重锤一般,擂得梁盼盼几乎吐血! 她堂堂大都督府嫡出小姐,怎么竟成了这村妇口中的姨娘? “什么姨娘,休要胡说八道!”丫鬟大声斥道。 郭氏却像是没有听到,眼睛直勾勾看着梁盼盼:“梁姨娘......咳咳......我......我命不久矣......等我......等我死后......就......就让相公......把你......把你扶正......咳咳......” 梁盼盼脸色大变,冲着两个丫鬟大吼:“你们还不捂上她的嘴,她疯了,疯了!” 什么姨娘,什么扶正,这个村妇一定是疯了! 第三章 苦命鸳鸯 两个丫鬟掏出帕子便要去堵住郭氏的嘴,正在这时,忽然从堂屋里冲出一个年轻男人,伸出双臂护住郭氏。 “你已经抢了她的相公,还要欺负她,你良心何在?” 梁盼盼万万没想到,这小院子里竟然还藏着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面如敷粉,唇若涂朱的男人! 见那男人像老母鸡护崽子一样护着郭氏,梁盼盼顿时明白了什么,她嘲弄地看着面前的一对男女:“郭氏,难怪你敢对本小姐无礼,原来有奸夫给你撑腰!” 郭氏吃了一惊,连忙辩解,可越是着急却越是咳得厉害:“咳咳......我和他是清白的......清白的......” 男人也挺起单薄的胸膛,据理力争:“对,我们是清白的......” 话虽如此,可他那白玉般的脸颊却泛起潮红,就连说话的语气也透着心虚。 梁盼盼越发笃定,郭氏与这个小白脸绝对有奸情! 难怪她死里逃生却直到今日才露面,十有八九,当年她就是借着地动,趁机假死私奔。 郭氏的腿,应是在地动中废掉的,这小白脸倒是痴情,没有嫌弃她是个瘫子。 这十二年,不是她不能露面,而是她不敢,她早已与人通奸,并且生下野种。 想到野种,梁盼盼下意识看向乐天,可一看之下,心头却是一凉。 太像了,这个小杂种和薛坤太像了,反而与这个小白脸没有半分相似。 见梁盼盼紧盯着乐天,郭氏,不,幼安便猜到她在想什么。 郭氏是薛坤的发妻,幼安早就猜到薛坤不会向梁家隐瞒曾经成过亲的事,毕竟,年近三旬尚未成亲,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 但是薛坤不会隐瞒的也只是与郭氏的那段婚姻,至于幼安,薛坤打死也不会提起。 因此,幼安便借了郭氏的身份,担心薛坤会亲自过来,幼安便让小舅舅想法子,提前将薛坤支开。 薛坤不在,京城便无人认识她,她甚至还让小舅舅做了足能以假乱真的籍牌和路引。 不过,现在看来,籍牌和路引白做了,只凭乐天的那张脸,梁盼盼便没有起疑。 幼安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你也看到了......咳咳......我命不久矣......可我只要还活着......就还是薛坤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是官家夫人......咳咳......听说你们三日后就要成......成亲了......” 她看向身边的年轻男人:“我......我......还能活三天吗?” 男人忙道:“能,能,大夫说了,你这病放在有钱人家不算大事,只要咱们有银子抓药,你一定能长命百岁!” 幼安眼中噙泪:“......可我们没有银子啊!死就死吧......咳咳咳......只要我能撑到他们成亲......我就是妻......她就是妾......我是妻......她是妾!” 梁盼盼的脑袋被咳嗽声吵得嗡嗡作响,父亲妻妾成群,而她是父亲唯一的嫡女,从小到大,她没少苛待六个庶妹和父亲的那些姨娘。 如果让那些贱人知道薛坤发妻尚在人世,一定会暗中嘲笑她吧。 不行,绝对不行! 梁盼盼眼中泛起杀意,她不会让郭氏活着,郭氏必须死! “咳咳咳......她该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这可怎么办?咳咳......我还等着她给我敬茶呢......” 幼安咳得厉害,似乎下一刻就要咳死了,可却偏偏没有死,还在继续胡说八道。 年轻男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你放心,我早就安排好了,只要明天早上咱们没能活着去四时堂看诊,我那位兄弟便会到事先说好的地方,找到那份状子,送到毛御史家里,我委托的这位兄弟,和毛御史的乳兄是连襟,有他在,毛御史一定会接下状子,为你们母子鸣冤!” 幼安那渐渐黯淡的眸子重又明亮起来,她紧紧抓住男人的衣袖,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就好......咳咳咳......那就好......” 梁盼盼的心沉了下去,毛御史人送外号毛铁嘴,只要被他盯上,没肉也要咬下一嘴毛。 毛御史自幼父母双亡,是被乳母抚养长大,他对乳母极为孝顺,如今乳母便在他府上养老。 这位乳母的两个儿子,都在替毛御史做事,这年轻男人若是真的搭上他们,绝对能把状子交到毛铁嘴手中。 而就是在前不久,因为一件小事,毛铁嘴便在朝堂上参了梁大都督。 梁盼盼眼中晦暗不明,郭氏母子命如草芥,死了也就死了,可若是让毛铁嘴把这件事搬到朝堂上去,那么...... 梁盼盼不敢想下去,她甚至不敢让父亲知道这件事。 自从刘姨娘生下庶弟琪哥儿,父亲老来得子,对她的事便越来越不上心了,若不是她抢先一步和薛坤生米煮成熟饭,父亲很可能会答应太后,把她嫁给燕荀那个克妻的煞星。 可父亲得知她与薛坤已有夫妻之实,还是让人把薛坤打了一顿。 挨了那顿打,她和薛坤的事便过了明路,在父亲的安排下,薛坤入仕便去了京卫营。 本次武科二甲进士三十四人,留在京城仅五人,薛坤便在其中,更是其中唯一的寒门子弟。 如今父亲对薛坤的态度好不容易有了改善,梁盼盼可不想让父亲知道郭氏还活着的事,否则薛坤就不是挨顿打那么简单了。 梁盼盼那原本就不是十分聪明的脑袋此时一片混乱,幼安却已经在交待遗言了:“我苦命的儿啊......娘死后......咳咳......你就去找你爹认祖归宗......你是官家公子......咳咳......你要读书入仕......要继承家业......他不给......你就和梁姨娘要......” 乐天扑到幼安身上,哭着说道:“阿娘,我不让您死,您要活着!大夫都说了,只要您按时喝药,就不会死。” 幼安悲悲戚戚:“咳咳咳......傻孩子......那药太贵了......咱们没银子......买不起......” 这已经不是“郭氏”第一次提到银子了,梁盼盼忽然想到什么,她正要开口,便听那年轻男人说道:“我去卖字卖画,我一定能赚到银子,到时就能给你治病了!” “好一对苦命鸳鸯,感天动地啊!”梁盼盼冷笑,“说来说去,你们就是想要银子,我说的对吗?” 幼安摇头:“咳咳咳......我都要死了......要银子有何用......咳咳咳......我要夫君......我要公道......” 梁盼盼冷哼一声:“一千两!” 第四章 卖夫 幼安看向年轻男人:“咳咳咳......买药要用多少银子?” 年轻男人:“大夫说了,你的病不能去根,只能好生养着,那药是五两银子一副,每月至少五副,一年就是三百两,养上十年就是三千两。” 梁盼盼越发肯定,郭氏和这个奸夫就是冲着银子来的。 “三千两是吧,我可以给你,但是你要......” 没等梁盼盼提出条件,幼安又咳上了。 “咳咳咳......我儿是嫡长子......要高头大马......要入阁拜相......要继承家业......还要迎娶贵女......” 梁盼盼咬牙切齿,也不照照镜子,这豆芽菜似的小子,还入阁拜相?还想迎娶贵女? “五千两!不能再多了。” 幼安怔怔一刻,连咳嗽也忘了。 梁盼盼更加鄙视,这村妇怕是这辈子也没见过五千两银子。 “这五千两可不是白给的,你要......” “咳咳咳......我与薛郎青梅竹马......伉俪情深......我不要你的银子......我只要薛郎......” 年轻男人忙道:“那姓薛的是白眼狼,你不要再想着他了,有了银子,你就能治病,就能......” 幼安:“咳咳咳......我与薛郎明媒正娶......我们还有儿子......你看我儿和薛郎长得多像......咳咳咳......这点银子哪里比得上薛郎......毛御史......找毛御史......” 梁盼盼恨不能撕了幼安,这贱妇竟敢用毛御史威胁她! “你既然对薛哥哥一往情深,难道不知道这件事一旦被毛御史闹上朝堂,薛哥哥就要被圣上斥责吗?他现在刚刚入仕,根基未稳,如此一来,说不定就连官都没得做了,你不怕吗?” 幼安:“咳咳咳,不当官......那可太好了......我们回老家......男耕女织......白头到老......” 梁盼盼:疯了,这村妇疯了! “说吧,你要多少银子才肯离开京城,这辈子都不会在薛哥哥面前出现?” 梁盼盼原本是不准备让郭氏母子活着离开京城的,可是这村妇敢用毛铁嘴要挟她,那她只能改用缓兵之计,先用银子把这村妇安抚下来,待到他们离开京城,再让他们死在半路。 梁盼盼打定主意,哪怕郭氏狮子大开口,她也会一口答应,反正这银子在郭氏手里也只是暂时存放,多则三四日,少则一两日,还会回到她手中。 幼安不可置信:“咳咳咳......离开京城?我不离开......我与薛郎相约白头......要走也是一起走......” 梁盼盼耐心耗尽:“想要银子那就给我滚出京城!你没得选择!” 幼安怔怔一刻,终于认命了,她哆哆嗦嗦伸出一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接着,又像是下定决心,再加一根:“咳咳咳......三......三万两......” 这次轮到梁盼盼怔住,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低贱的村妇开口竟是三万两! 她知道三万两是多少吗? 见梁盼盼迟疑,幼安捂着心口,字字血声声泪:“咳咳咳......你出身富贵,三万两......三万两对你不算什么......三万两给了我......你失去的只是一点银子而已,可是我呢......我失去的却是薛郎啊......咳咳咳......” 梁盼盼怔了怔,是啊,三万两虽多,可她是能拿得出来的,何况这银子给了郭氏,转手还能回来。 “我给你三万两,你们什么时候离开京城?” 幼安:“咳咳咳......拿了银子就走......” 梁盼盼点点头:“好,那你们收拾收拾,赶在今天城门关闭之前离开京城!” 话闭,梁盼盼转身就走,她要回去取银子,两个丫鬟连忙跟上,打开院门,却发现门外竟然围了一群人,都是等着看热闹的街坊,也不知道她们刚刚说的话,这些人听到多少。 梁盼盼倨傲地冷哼一声,带着丫鬟目不斜视地走了。 她们走后,乐天关上院门,对幼安说道:“阿娘,您说她真的会把银子送过来吗?” 幼安笑道:“会,肯定会。” 她看向扶风:“收拾东西,咱们要搬家了。” 扶风就是那名年轻男子,他全名叶扶风,是幼安的小舅舅,也是外祖母四十岁生下的老来子,比幼安还小两岁。 “阿娘,万一梁大小姐因为咱们的出现嫌弃了薛坤,不想和他成亲,毁婚了怎么办?”乐天有些担心,薛坤那样的坏人,真的有人愿意花三万两银子买他吗? 三万两银子,那可是很多很多啊,可以买很多很多羊、很多很多猪,每天吃一只,能吃很多很多年。 幼安微笑:“她不会毁婚的,薛坤在咱们眼里猪狗不如,可是在梁大小姐心里,却是无价宝,再说,咱们也必须促成这门亲事,那样薛坤才能更值钱。” …… 梁盼盼一路上一言不发,回到府里,便直奔存放嫁妆的库房。 三万两银子对于大都督府而言只是小数目,别说三万,就是三十万两也不算什么,可银子再多,也是公中的,梁盼盼不敢惊动父亲,她也不想让母亲知道,那就只能用自己的私房银子。 她的私房银子只有七八千两,好在嫁妆已经备好,父亲给她的压箱银子,不多不少刚好三万两。 看着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票,梁盼盼有些心痛,可是想到转转手,银子还能回来,也就不觉得痛了。 更何况,过了今日,那对贱人母子便再也不能妨碍她和薛坤了,一劳永逸,何乐而不为? 不过,梁盼盼不想再去那个破烂地方了,她派自己的丫鬟连同几名护卫,带着银子去了寿眉胡同。 三万两的银票摆到幼安面前,她让扶风一张张仔细验过,确认无误,抬起头向丫鬟身后看去。 没有看到梁盼盼,幼安有些失望。 丫鬟不屑:“不用看了,大小姐让我来给你送银票,已经是看得起你了,把这个签了!” 丫鬟拿出一份文书,幼安假装不识字,把文书推给扶风。 扶风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郭氏收下三万两,生不与薛坤相见,死不入薛家祖坟,其子薛天不入薛家族谱,与薛家没有关系。 扶风把文书内容念给幼安听,幼安悲愤,想说什么,但是看到丫鬟身后那几个凶悍的护卫,只能忍气吞声。 她“不会”写字,扶风便抓着她的手,在文书上写下歪歪扭扭的郭淑芬三字。 丫鬟收回文书,仔细放好,这份文书是要给薛姑爷看的,薛姑爷看到这份文书,便知道郭氏是如何唯利是图,贪财忘义。 “怎么还不走,你别是后悔了吧?”见幼安坐在轮椅上不动,丫鬟忍不住问道。 幼安满脸屈辱地抱起那只装满银票的匣子,让乐天推着她走出寿眉胡同,心里却乐开了花,她把那个渣男人卖了三万两! 第五章 送上门来的奸夫 丫鬟不敢有半分松懈,和护卫一起将三人押到城门口。 此时已近黄昏,幼安苦苦哀求:“天快黑了,出了城就没有地方住了,求求你,让我们明天再走吧!” 丫鬟不为所动:“你们现在有银子,还怕没有地方投宿吗?出城三里,便有一家凌霄客栈,这会儿出城,天黑之前还能赶到,再晚就要错过宿头了。” 无奈之下,三人只好在城门外雇了一驾骡车,哭哭啼啼上了骡车。走出很远,丫鬟还能听到骡车里传出的哭声。 目送骡车消失在官道上,丫鬟带着那份文书回去交差。 看着那份文书,梁盼盼终于松了口气。 “大小姐,您放心吧,奴婢已经按您的吩咐,让阿大他们一路跟着,今晚就动手,那三人一个瘫子,一个小孩子,那男人还是个不中用的娘娘腔,杀死他们就像捻死蚂蚁一样简单。”丫鬟笑道。 梁盼盼紧绷的嘴角终于扯出一抹笑容:“这件事做得不错,不要声张,就是府里的人,也不能知道。” 出城三里,的确有一家凌霄客栈,只是鲜少有人知道这家客栈是梁家的产业,并且已经做为嫁妆,给了梁盼盼。 京城附近的官道人来人往,即使夜里也有官兵巡逻,想要神不知鬼不觉杀人,只有这家客栈才是最适合的地方。 夜深人静。 自家客栈。 家生子出身的护院。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了,等待那对母子的,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这一夜,梁盼盼却噩梦连连,惊醒后一身冷汗,却又想不起梦中情景。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那四名护院终于回来了。 梁盼盼却失望了。 那对母子非但没死,而且他们还把人给跟丢了! “路上刚好遇到瑞王爷的仪杖,上百人的队伍,咱们只好下马避让,待到仪杖走过去,那三人已经不见了。” 护院没有说谎,自从乳母韩太夫人搬去松林禅院清修之后,瑞王燕荀每个月都会前去探望,而昨日这四名护卫恰好遇到瑞王回城。 依本朝律,亲王车驾所至,军民人等需跪伏道旁或退避三十步外,禁止直视喧哗冲撞。 待到瑞王仪杖远去,那四名护院终于能起身时,哪里还有那三人的踪影。 梁盼盼气得摔了一套雨过天青的茶盏。 本朝始于太祖,却是兴于武帝,武帝雄韬伟略,开疆破土,王朝在他治下,四海统一,国泰民安。 而他的皇子们也个个精明强干,皇子们明争暗斗,从未中断,太子身体羸弱,更给了其他皇子可乘之机,在武帝晚年逼宫谋反。 那场逼宫,武帝膝下六子,只余下太子和年仅六岁的小皇子,其他四位皇子全部赐鸩酒。 而这位小皇子便是第一代的瑞王。 武帝龙驭殡天,太子登基,因为身体的原因,子息艰难,从他开始,接连两代的帝王,都是膝下只得一子。 帝位传到先帝时,更是一子也无。先帝二十岁驾崩,膝下只有一位公主,这便是香川长公主。 先帝无子,而皇室之中与先帝血脉最近的只有瑞王一脉,当今圣上宝庆帝便是出自瑞王府,他八岁时被太后接进宫中教导,同年登基,迄今已三十五载。 而刚刚护院们所说的瑞王,名燕荀,二十七岁,是宝庆帝同父同母的胞弟。 燕荀每次出行都很高调,看到跪拜的百姓,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撒钱,运气好的,甚至还能捡到金豆子。因此,百姓们都期望能与这位出手阔绰的王爷偶遇,只是这次护院们的运气不太好,不但没有捡到燕荀的赏钱,还被梁盼盼各罚了三个月的月银。 正在梁盼盼因为没有杀掉“郭氏母子”而气急败坏时,去万县寻人的薛坤同样出师不利。 万县是个小地方,但百顺胡同地方偏僻,薛坤主仆接连询问了很多人,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 薛坤让两名长随出去打听,他就近找了一家小茶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几样点心。 半个时辰后,一名长随回来,低声说道:“爷,打听清楚了,百顺胡同最里面的那户,的确住着一对母女,当娘的是个瘫子,街坊也只在她们搬来那日见过她,平时她不出门,都是那个小女娃出门买米买菜。” 闻言,薛坤一路上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那个女人果然还是瘫了! 他为何要自己吓自己,那女人伤得那么重,这辈子也站不起来了。 至于那个小女孩,薛坤并不认为那是乐天,当年他只是随手把乐天给了一个过路的人牙子,人海茫茫,要找到一个小女孩难如登天,十有八九,是那女人不知从哪里买来的孩子,说是女儿,其实就是丫鬟。 “有人知道是谁把她们送到这里的吗?”薛坤问道。 “说是一个很好看的年轻人把她们送过来的,好像是姓叶。那年轻人平时不住在这里,只是偶尔会来,那宅子里就只有她们母女二人。”长随说道。 薛坤点头,原来是他,叶扶风,阳幼安的小舅舅,一个弱不禁风,靠外甥女接济的废物! 看来阳家还有些家底,从兰安到京城两千余里,仅是盘缠就不是小数目。 薛坤有些懊悔,当年他不该假死,就应该让阳幼安以为他还活着,乖乖等着他......白白损失了一笔钱财。 “爷,咱们现在过去吗?”长随问道。 薛坤摇摇头:“不急,等天黑了再去。” 此一去,便要一击得手,当然要等夜深人静、月黑风高之时。 深夜的小县城万籁俱寂,百顺胡同地方偏僻,更是冷清,一路走来,连犬吠声也无。 薛坤让两名长随在外面把风,他纵身跃上墙头,那对母女早已睡下,没有点灯,今夜无星无月,从墙头上往下看,院中一片漆黑。 薛坤没有迟疑,飞身跃下,双脚刚刚着地,脚上忽然一痛,他踉跄一下,双脚却像是被什么牢牢捆住动弹不得,他用力想要挣脱,却朝地上摔去! 好在他及时用双手撑地,这才没有脸朝地,双手触及之处粘乎乎的,也不知道摸到了什么。 疼痛从脚踝处传来,薛坤心中一动,夹住自己的是什么? 可是他来不及多想,大门便从外面撞开,一群人冲了进来。 “抓住了,抓住了!” “好你个奸夫,终于让我们抓住了!” ? ?因为元旦放假的原因,所以这本书直到4号才签约,完美错过元旦三天的双倍月票,宝子们,如果手里还有月票的话,请尽量投过来,已经完本的老书就不要投了,投这本,谢啦! 第六章 爱情的传说 薛坤正要解释,便被人压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头上身上。 薛坤一身武功,可是双脚被锢住,双拳难敌四手,这些人只是寻常壮汉,没有武功,可是人多势众,堂堂武进士,硬生生被一顿王八拳打得全无招架之力! 千钧一发,薛坤没有忘记他就要成亲了,慌乱之中,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脸。 “这时候知道要脸了,要脸还会偷人婆娘,兄弟们,打烂他的脸!” 薛坤的手被人用力掰开,一拳打下去,薛坤鼻血长流。 “我的脸,别打我的脸!”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错了,奸夫是个大胡子,不是这人!” “啥?打错了?” “这人还真不是大胡子,错了,别让真奸夫跑了,兄弟们,快追!” 这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全都跑远了,只有趴在地上的薛坤和同样趴在地上的两个长随。 两名长随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取出火折子,这才发现,锢住薛坤的是两只铁箍,个头比老鼠夹要大,却又比捕兽夹要小,就像是专门为薛坤打造的一般,刚刚好能箍住他的脚踝,多一分嫌肥,少一分嫌瘦,刚好合适。 两名长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夹子打开,薛坤终于重获自由,他翻个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望着暗沉的夜空,愤怒而绝望。 他喘着粗气,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隐隐觉得自己是被人算计了,可又不死心。 “你们进去看看,这屋里究竟有没有人?” 两名长随歪歪扭扭进了屋,屋里立刻传来女人的尖叫,一个粗壮妇人挥舞着剪刀追了出来:“就是你们吓跑了胡子哥哥,老娘宰了你们!” 两名长随吓得魂不附体,抬起薛坤便往外跑。 主仆三人连滚带爬跑出百顺胡同,见那妇人没有追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刚才急着逃命,现在三人放下心来,身上的疼痛便排山倒海般袭来,两名长随身子晃了晃,手上没了力气,薛坤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薛坤本就伤得不轻,这一摔更是雪上加霜,毕竟是习武之人,薛坤咬着牙,拼命爬起来,当务之急,是要找家医馆! ...... 三人接连敲开三家医馆,前两家的大夫打开门,用灯笼照了照,便像活见鬼一样,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薛坤气急败坏,穷山恶水出刁民,没想到就连这靠近京城的地方,也同样如此。 “我就不信找不到大夫!” 好在第三家医馆的大夫是个胆大的,在薛坤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后,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 大夫哆哆嗦嗦地问道:“三位好汉,你们这是杀了几个人?” 借着医馆里的烛光,薛坤终于明白前两家医馆为何不让他们进门了。 他们三人不仅鼻青脸肿,而且满身鲜血! 而薛坤的双手更是沾满鲜血,三人身上的血,显然就是从他手上沾到的。 薛坤大吃一惊,把烛火拿近了细看,又凑到鼻端闻了闻。 没有腥味,不是血,是红色的颜料! 他想起来了,他刚被夹子箍住时,双手着地,触手粘乎乎,想来就是那时粘上的。 万幸的是三人伤得并不重,两名长随各断了两根肋骨,薛坤则只是皮外伤。 他松了口气,好在不会影响三日后的大婚。 薛坤已经缓过神来,知道自己肯定是被人算计了,可是没办法,后天便是送妆的日子,明天他必须回京,这笔帐,只能以后再算。 主仆三人在医馆里躺了半日,次日晌午离开万县。 而此时的薛坤还不知道,如今京城里正在流传他与梁盼盼的美谈。 而这一切来自于近日清风茶楼的女说书声情并茂讲的一段“贺新郎”:“话说良良小姐拒了王爷求亲,她换下华衣美服,摘下满头珠翠,坐上一顶小轿,来到那棵合欢树下,她等啊等,终于等到了坤公子,看到日思夜盼的人儿,一对有情人隔着合欢树,却似隔着一道银河......” “太感人了,太感人了,有情人一定要终成眷侣啊!” “坤公子,你快看看吧,良良小姐为了你,连王妃都不做了!” 女说书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满楼寂静。 “就在此时,一驾马车停在合欢树前,马车上走下的是良良小姐的丫鬟红娘儿,只见红娘儿一脸喜气,她高兴地说道:小姐小姐,老爷看了坤公子的诗文,知道坤公子是可造之材,同意了你们的亲事!红娘儿伸出手,一手拉一个,将坤公子和良良小姐的手放在一起。” ...... 这个“贺新郎”的故事虽然老套,但是这世间从不缺喜欢做白日梦的人,越是自命不凡的人,便越是如此,总有那自栩才高八斗却怀材不遇的书生,梦想着会有如良良小姐那般的名门贵女,会带着十里红妆倒追他,加之清风茶楼的女说书有些名气,因此,不过几日,这个贺新郎的故事便成了清风茶楼的必点段子。 可就在昨天,女说书又说起这段“贺新郎”时,茶楼里忽然有人咦了一声:“咦,这位坤公子该不会就是薛坤薛进士吧,他过两日就要迎娶梁大都督嫡长女了。” “对,我也听说了,还听说那位梁大小姐为了薛进士,拒了瑞王爷呢。” “真的假的,瑞王爷想求娶梁大小姐?” “真的不能再真,我邻居表姨的小姑子的婆婆的表姐的堂姑就是给梁府送时蔬的,她说的准没错!” 瑞王燕荀有克妻之名,又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他的一举一动本就引人注意,众人没想到“贺新郎”的故事里还有他的影子,于是这故事便如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清风茶楼一时坐无虚席。 燕荀从松林寺回来,一进府便听说了这件事,他气得不成,衣裳没换便进宫了。 “这都是太后的主意,我压根都不知道,现在倒好,京城里的人都以为是我对梁大小姐求而不得,皇兄,我没脸见人了。” 太后想要撮合燕荀和梁盼盼的事,宝庆帝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宝庆帝知道梁大都督不会同意,宝庆帝知道太后也知道,可太后还是这样做,为的什么?为的就是让他知道,他唯一的弟弟是个废物! 第七章 身价暴涨 宝庆帝并非太后亲生,当年他被带进宫来时已经八岁,已经懂事。 他知道一进宫门深似海,从此之后,太后便是他的母亲,而他的亲生父母,却要在人前对他行跪拜之礼。 陌生的环境,忧怨的太后,以及太后眼中的冷漠,都会让小小的他忍不住想起疼爱自己的亲娘,亲娘不会让他长跪不起,亲娘不会把他的功课随手扔到一旁被茶水打湿,亲娘更不会在寒冬腊月里让他在门外侍立等着请安,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他从不与太后亲近,而他在太后心里,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三十五年来,他们各取所需,因为有了太后,他做了皇帝,同样的,因为有了他这个儿子,太后才能安安稳稳享清福,而不是像先帝的其他妃嫔一样,在慈恩寺里清灯古佛,而太后的娘家地位稳固,没有陨灭在朝堂风云之中。 因此,这对权力顶峰的母子维持着至高无上的平衡,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最近几年,或许是年纪大了,太后渐渐耐不住寂寞,一年里总会有那么几次脑子进水的时候,似乎只有这样做,才能彰显出她的存在。 起初她是针对皇后,交手几次,都是铩羽而归,于是太后便换了目标,开始针对燕荀了。 毕竟,皇后和燕荀,一个是元后发妻,一个是骨肉血亲,他们都是宝庆帝最珍视的人。 如今的宝庆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凄凄惶惶的八岁稚童,太后早已无法撼动他的帝位,太后能做的,也不过如此了。 比如这一次,太后便是想用梁大都督拒婚这件事来恶心他。 看看吧,就连梁家的老姑娘都不肯嫁进瑞王府,无论燕荀还是瑞王府,全都上不了台面,而你就是出自瑞王府。 宝庆帝叹了口气,阿荀这次又是被他连累了。 望着这个与自己儿子同龄的弟弟,宝庆帝说道:“她现在也只能做做这种让咱们不痛不痒的小事了。行了,别和她计较,她就是老糊涂了。” 燕荀不忿:“这还不痛不痒?我都要恶心死了,哥,您是没见过那位梁大小姐,长得就像梁大都督男扮女装似的,我会为了梁大都督那张脸日思夜想,爱而不得?” 燕荀撸起袖子,给宝庆帝看他的鸡皮疙瘩,他太可怜了,也太无辜了,平白无故卷进别人的爱情故事里,还是反派的那一个,血冤! “哥,我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您要是不给我做主,我就去买块豆腐撞死在金銮殿上!” 宝庆帝抓起一颗剥皮的栗子朝他砸过去:“胡说八道!” 燕荀伸手接过栗子扔进嘴里,边嚼边说:“哥,要不我也让人编个段子,就说我嫌梁盼盼长得丑,不想娶她?” 宝庆帝骂道:“你敢,不要胡闹,总要给梁大都督留上几分颜面。” 燕荀:“您给他留颜面,就不给我留了吗?您可是我唯一的亲人,您不管我,我还是去买豆腐撞死吧。” 宝庆帝愠道:“你再提一个死字,就滚出去!” 燕荀见好就收,委屈巴巴:“哥,要不您给他们赐婚吧,世人都知道我是您最亲最亲的弟弟,如果我真的喜欢梁大小姐,您一定不会给他们赐婚,您赐婚了,那些谣言便不攻自破,您既给了梁大都督面子,又洗刷了我的冤屈,更重要的是,能让太后的那些小心思落空,哥,您圣明啊!” 宝庆帝嘴角抽了抽,这就圣明了? 他略一思忖,便让人宣了梁大都督进宫...... 次日刚下早朝,赐婚圣旨便分别送到梁大都督和薛坤府上,可惜薛坤还没回到京城,梁大都督便派了自己一个有功名的表弟替薛坤接旨谢恩。 “贺新郎”的故事深入人心,若问京城里如今最引人注目的事情,那一定当属梁大小姐下嫁寒门薛进士了,因此,宣旨的天使还没回宫,皇帝赐婚的喜讯便传遍京城。 正如皇帝希望的那样,这赐婚圣旨一下,不但梁大都督脸上有光,燕荀爱而不得的那点事也彻底翻篇没人提了。 京城里某个小院子里,乐天欢天喜地跑进来:“阿娘阿娘,全都让您猜中了,皇帝真的赐婚了!” 幼安笑了,并不居功:“那也要你小舅公的故事写得好。” 乐天摸摸头上的小抓髻,她是真没觉得那什么贺新郎有啥好的,不明白那些人为何会感动。 不过...... “阿娘,这样一来,他们肯定能成亲了吧?” “肯定能,圣旨一下,他们彻底锁死了,御赐的亲事,除非其中一方是公主,否则一生一世不能生离,只能死别。” 乐天磨拳擦掌,太好了,渣爹的亲事成了,渣爹身价暴涨,更值钱了! 好开心! ...... 当天晚上,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薛坤回到了京城。 薛坤一回来,便得知了赐婚的事,他连忙重新置了香案,对着皇宫的方向叩头谢恩。 薛家祖坟上何止是冒青烟,这是放烟花啊,有了这道赐婚圣旨,看谁还敢说他攀高枝! 薛坤志得意满,放声大笑,嘴巴张得太大,扯到嘴巴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脑海里浮现出阳幼安那张久违的脸。 真是扫兴,这大喜的日子,如果没有阴魂不散的阳幼安,那就更完美了! 阳幼安,必须死! 想到阳幼安,薛坤那被喜悦冲昏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先把梁家女婿的位子坐实! 薛坤打发家里的婆子去了大都督府,给梁盼盼送去万县有名的麻糖,同时让梁盼盼放心,他已经回到京城。 薛坤初入仕途,虽然手里还有银子,却也不敢太过张扬,因此,府里除了两名长随,就只有看门的老苍头和一个粗使婆子。 以前他给梁盼盼送信送东西,跑腿的都是那两名长随,现在两名长随脸肿得像猪头,他便只能打发这个婆子过来了。 听说薛坤派人来送东西,梁盼盼也以为是那两名随从。 这二人在薛坤身边三四年了,想来对郭氏的事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 梁盼盼正想把人叫过来好好盘问,却没想到来的是个陌生婆子,一问三不知,梁盼盼只能把想问的话憋回肚子里。 她忍不住对薛坤有些抱怨,薛哥哥回到京城,为何没有亲自过来呢? 第八章 薛坤成了薛优 梁盼盼做梦也想不到,此时此刻,她的薛哥哥正在一遍遍用剥壳的煮鸡蛋揉脸,他已经尽力保护自己的脸,可那些人太狠了,还是把他的脸打得青青紫紫,如同打翻了染料缸。 薛坤用过消肿化淤的药,又揉了几个时辰,脸上消肿了,可是青紫还在。无奈之下,只好让婆子去脂粉铺子,买回十几盒脂粉。 本朝男子并不流行敷粉,因此,薛坤也没有经验。 他原本以为只要用粉扑拍一拍,青紫便能消失无踪。 可是脂粉用了大半盒,却是效果甚微,虽然多多少少遮去一些,但只要不是瞎子,还是能看出那一脸的青紫。 还是婆子灵机一动,出了个主意:“大爷,这种日常用的脂粉不行,您得用戏班子专用的那种。” 薛坤一想也是,这年头鲜少有坤伶,戏子大多都是男人,那些男人粉墨登场,哪个小脸不是比菱角粉还要白? “快去,到戏班子里请个人来!” 那婆子之前也只是个粗使婆子,薛府便是她见过的最大世面,那些大戏班子,别说请人了,她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且,此时已是二更时分,戏班子早已歇下,除了花楼,就没有能去的地方了。 想到花楼,婆子便想到了她那个在花楼里做浆洗的老姐妹。 她去找了老姐妹,老姐妹又去找了她的老鸨,老鸨有个干哥哥,这位干哥哥人称“箱叔”,年轻时在戏班子里做过二衣箱,四执交场之一,见过大世面,虽然后来得罪人离开了梨园行,但是依然吃得开,说起梨园旧事更是娓娓道来。 婆子求到箱叔面前,箱叔一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会不知薛坤大名。 贺新郎的薛进士啊,皇帝赐婚的,名人啊! 箱叔一下子来了精神:“外道了不是,不就是上妆吗?我来!” 箱叔给足了薛坤面子,提上妆箱就跟着婆子来到薛家。 明天就是送妆的日子,薛坤做为准新郎是要到梁府迎妆的,到时梁府的亲戚故旧都会到场,难道要让满堂宾客看到他这张色彩斑澜的脸吗? 不行,绝对不行! 若是往常,薛坤是看不起箱叔这种人的,别说是让箱叔进门了,箱叔在门口站一站,他也要让人用水把箱叔站过的地面洗上三遍,嫌脏! 可是此时的薛坤已经是病急乱投医,没等箱叔说完年轻时的辉煌,薛坤便道:“好了好了,快给我上妆吧!” “好哩,您就请好吧,小人保证让您赛过潘安,气死宋玉!” 薛坤......倒也不用这么夸张。 一个时辰后,箱叔啪的一声盖上妆盒,完工! 薛坤迫不及待拿起镜子,忙活了一夜,此时薛坤困意上涌,强打精神,借着烛光,看向镜中的人儿。 朦朦胧胧中,他看到一张完美无暇的脸。 没有青青紫紫,只有唇红齿白,薛坤满意极了,太满意了,满意得他差点喜极而泣。 箱叔连忙用帕子压住他的眼角:“大人,可不能落泪,当心哭花了妆容。” 薛坤要给银子,箱叔说什么也不要,提着妆盒就走了,挥挥衣袖,消失在微明的街头。 薛坤不敢睡死,生怕误了时辰,只是微眯了一会儿便起床准备。 临出门前,薛坤再次照镜子。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薛坤望着镜中的自己怔了怔。 这是不是太白了? 婆子:“不白,刚刚好,您看您脸上哪里还能看到青紫?” 薛坤一想也是,白一点,也总好过顶着染缸吧。 他想起了叶扶风,叶扶风就是小白脸,叶扶风走在街上,总有小姑娘含羞带怯地看着他。 女人全都喜欢小白脸,梁盼盼尤其喜欢,为此,他都不敢迎着毒日头出门,硬生生把自己闷白了。 现在也只是比平时稍稍白了一点,精致了一点。 薛坤瞬间说服了自己,信心满满走出家门。 今天虽然不是亲迎的正日子,但是梁家的亲戚故旧早早便来了,梁府门外更是围满看热闹的百姓,等着抢喜钱,也等着看梁大小姐的嫁妆。 薛坤一露面,便引起了轰动。 “天呐,薛进士怎么这么白?” “薛进士真的是武举,不是武生?” 梁府派出来迎接的人,也被薛坤脸上那厚厚的脂粉吓了一跳。 本朝男子不流行这个,倒是听说前前前朝有男人敷粉之风,这是重又流行了,尚古? 梁大都督见到薛坤也是一怔,薛坤这是发臆症了? 不过今天不是斥责的时候,梁大都督受了薛坤的礼,便匆匆离开,他要去洗洗眼。 梁大都督这关过了,接下来便很顺利。 梁大都督嫁女,十里红妆,看热闹的人从大都督府一路跟到薛府,直到最后一抬嫁妆抬进去,围观人群仍然舍不得散去。 可越是热闹,薛坤心里便越是忐忑。 阳幼安母女在万县出现的消息不会是空穴来风,她们一定来了,说不定现在就在京城,就在围观的人群中。 薛坤骑在马上,不住四下张望,京城人民全方面无死角欣赏到他的盛世美颜。 于是整整一天,无论深宅大院,还是街头巷尾,谈论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梁大小姐的十里红妆; 二是薛坤的那张堪比小生的脸。 从今天开始,薛坤有了一个新的称呼,薛优。 优伶的优。 当然,现在薛优这个名字还没有广泛传播,至少还没传到薛坤和梁府众人耳中。 梁府来人铺了床,看着那些有钱也买不到的名贵摆设,以及被塞得满满的库房,薛坤的心却仍然悬得高高的,阳幼安会不会出现? 甚至就连次日亲迎,薛坤披红挂彩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仍然箭在弦上全身戒备,生怕下一刻,阳幼安便会突然跳出来拦住花轿。 薛坤如此,梁盼盼亦是如此,薛坤忌惮的是阳幼安和她的女儿,而梁盼盼担心的却是郭氏会带着儿子,哭哭啼啼跑出来,向她讨要一盏正室茶。 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当场把这对母子杖毙吧。 直到走出花轿的那一刻,梁盼盼想的还是那对母子忽然出现,她该如何应对。 新婚夫妻各怀心思,跨了火盆,拜了花堂,直到入了洞房,送走所有宾客,这才松了口气。 第九章 我是薛坤的女儿 一场虚惊,阳幼安(郭氏)没有出现,贱人就是贱人,强权面前,终究是惧怕了。 薛坤喜气洋洋挑开盖头,梁盼盼含羞带怯抬起头来,笑容凝滞在脸上......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白惨惨、被汗水冲出道道长渠的脸,而更令人不忍直视的是,那长渠里泛出的青青紫紫。 梁盼盼发出一声尖叫,这是哪里来的丑东西? 薛坤也慌了,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喜娘和丫鬟,却不约而同听到发自心底的那一声响,那是石头落地的声音。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她们已经被这张丑脸折磨得不能呼吸了,现在终于到了可以喘口气的时候了。 果然,反应过来的薛坤转过身来,冲着她们说道:“退下,全都退下!” 丫鬟和喜娘一溜烟地跑了,喜娘走在最后,还不忘说上几句好听的:“......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说到那个“老”字时,人已在门外了。 刚才还热闹喜气的新房里,眨眼间只余下薛坤和梁盼盼两个人。 梁盼盼也反应过来了,这就是她的薛哥哥啊! “薛哥哥,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望着那对精雕细刻的龙凤喜烛,又看看面前的玉人,尴尬褪去,温柔溢满眼底:“盼儿,你不知道这几日我过得有多苦......” 于是梁盼盼便知道了,她的薛哥哥为了能及时与她成亲,快马加鞭赶回京城,路上遇到拦路的歹人,他们三人寡不敌众,身受重伤! 洗去脸上的残妆,梁盼盼抚摸着薛坤那张依然青紫的脸,心疼不已,这几日的忐忑与不安,此刻全都化做甜蜜。 薛坤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刚想做点什么,梁盼盼摸着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羞答答地说道:“薛哥哥,人家这个月的月事没有来......” 薛坤大喜过望,抱着梁盼盼又是一番温存,他把脸贴在梁盼盼的小腹上,激动得热泪盈眶。 梁盼盼原本想把郭氏母子的事情告诉他的,可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薛坤年近三旬,别人这个年纪已经快要做家翁了,而他却膝下空虚。 男人对儿子都有执念,父亲如此,薛坤也是如此,就看现在薛坤得知她可能怀孕的表现就知道了,这人肯定早就想要儿子了。 如果让他知道,郭氏有儿子,而且还和他长得很像,那他会如何? 他会不会偷偷把郭氏母子找回来? 梁盼盼不敢赌。 至少是在她还没有生下儿子之前,她不敢赌。 还是等到郭氏母子死了,再把这事告诉他吧。 梁盼盼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没有提起郭氏和那个孩子。 薛坤当然也不会提起阳幼安,他更是不断给自己洗脑,梁盼盼生下的孩子,才是他的嫡长子嫡长女。 至于乐天,他下意识地认为,只要让这个孩子消失,他便还是他,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从未做过赘婿的薛家儿郎。 为了阳家的财产,他曾经后悔过假死,但却从未后悔过扔掉乐天。 乐天是他屈辱的过往,他从未把乐天当做自己的骨肉。 于是接下来的两日,新婚夫妻抛开烦恼,如胶似漆、蜜里调油。 转眼便到了三朝回门的日子,一大早,梁大都督的正妻钱夫人便早早起床梳妆打扮,乳娘抱着刘姨娘生的琪哥儿过来给她请安,她也难得有了几分笑容,还伸手摸摸琪哥儿的脑袋。 用完早食,亲朋好友便陆续到了,今日过府的客人不少,有亲戚,也有通家之好,还有一些客人,则是为了巴结梁大都督,削尖脑袋凑过来的,而这些凑数的客人,大多都是女眷。 女眷们围在钱夫人身边说着恭维话,哄得钱夫人眉开眼笑。 自从十年前唯一的嫡子早夭,钱夫人还是第一次这般欢喜。 正在这时,丫鬟进来:“启禀夫人,舅太太到了!” 钱夫人一怔,舅太太? 在大都督府里,能被称一声“舅太太”的,只有钱夫人的娘家嫂子代夫人。 来的竟是代氏! 在座的女眷当中,有一部分是平素里和梁府、钱府全都走得近的人家,她们当中便有知道一些内情的。 代夫人和钱夫人这对姑嫂并不和睦,自从钱夫人的父母兄长相继去世之后,两家人甚少往来,甚至梁盼盼出嫁这样的喜事,代夫人也没有露面,只是打发一个婆子过来添妆,就连添妆礼也只是一对成色普通的镯子。 谁能想到,已经多年不登梁家门的代夫人,此时竟然亲自来了! 钱夫人的心猛的揪了起来,只有她自己知道,代夫人和她,并非普通的姑嫂不和,她们之间是死仇! 可是代夫人既然来了,当着满堂宾客,钱夫人也只能笑脸相迎。 她咬着牙,亲自迎到厅外,一眼便看到昂首挺胸走过来的代夫人。 多年未见,代氏还是那般面目可憎! 只是,代夫人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女娃,那小女娃瘦瘦小小,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可是不知为何,钱夫人却觉得这小女娃有几分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大嫂,好久不见,这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钱夫人皮笑肉不笑。 代夫人眼中一片森寒,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嘲讽:“怎么,外甥女的回门宴,我这个做舅母的还不配添双筷子?” 钱夫人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握成拳头,说出的话却真情实感:“哎哟,大嫂这话是怎么说的,你可是贵客,平日里想请都请不到呢,盼丫头若是知道你来了,还不知有多欢喜呢。” 闻言,代夫人勾了勾嘴角,冷笑一声,听得钱夫人背脊生寒。 走进待客的花厅,代夫人的目光在满堂女眷脸上一一扫过,重又落在钱夫人身上。 “啧啧啧,姑太太请的客人可真是不少啊,却唯独忘了我这个做舅母的。” 当着这么多宾客,钱夫人可不想让代夫人不管不顾地闹起来,否则只会让人看笑话。 她强压下怒气,笑着看向代夫人身边的小女娃:“大嫂这话说的,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对了,这是谁家孩子,看着就是个伶俐的。” 代夫人微微一笑,松开牵着小女娃的手,说话的声音却比方才大了一倍:“孩子,告诉姑太太你是谁。” 小女娃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清泠泠的迎上对面众人的视线,曲膝福了福,钱夫人这才看到,小女娃还背着一个包袱,那包袱方方正正,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回姑太太,我姓阳,名乐天,是薛坤的女儿!” 第十章 一记耳光 乐天声音很大,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尖利。 尤其最后那几个字,更是加重了语气,如同旱地惊雷,把满堂女眷雷得七荤八素。 这小女娃说什么? 她说她是薛坤的女儿! 薛坤不就是梁家的新女婿吗? 他有女儿? 对了,听说这薛坤是个鳏夫,有女儿也是正常的。 梁盼盼不但是做填房,而且还要给人做后娘。 听说太后有意撮合她和燕荀,她却放着堂堂瑞王妃不做,偏偏看上了出身寒门的薛坤,唉,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不过那燕荀是个克妻的,也不是良配。 众人各有各的心思,碍于钱夫人的面子不能窃窃私语互通有无,彼此之间只能眼神交流。 钱夫人脑袋嗡嗡作响,代氏果然来者不善。 “大胆,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胡说八道,来人......” “她是我带来的!”代夫人厉声喝道,看向钱夫人的目光像要杀人,护崽子一样将乐天护在身后。 钱夫人有一刹那的恍惚,她似乎又看到多年前那个为了女儿和她拼命的长嫂。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再开口,气势弱了几分。 “大嫂,这个孩子在说谎,薛坤他......” 话未说完,钱夫人忽然怔住,她在这个小女娃的脸上竟然看到了薛坤的影子! 难怪初见时就觉得有几分眼熟,原来是像薛坤! 像,真像,这小女娃即使不是薛坤的亲生骨肉,也一定和他有关系! 钱夫人又看向代夫人,代夫人也在看着她,眼角眉梢都是嘲讽,信心满满的嘲讽。 钱夫人后悔了,她不应该让代氏来花厅的。 好在还来得及。 “大嫂,咱们好久没见,趁着盼盼和女婿还没到,咱们姑嫂说说体己话,你说可好?” 代夫人却没有看她,而是对乐天说道:“丫头,你说呢?” 乐天深吸一口气,原本阿娘要亲自来的,是她求了好久,阿娘才答应让她来,为了这一刻,她每天都要拉着小舅公排练,阿娘说她就连梦话都在背台词! 她像大人一样,郑重点头:“好。” 见乐天答应,钱夫人莫名松了口气,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麻烦了,可是只要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就不怕代氏有什么夭蛾子。 她叫来心腹婆子耳语几句,便带着代夫人和乐天去了耳房。 耳房与厅堂之间有些距离,关上门窗,这边的说话传不到那边。 众人目送三人离去,目光却不约而同全都落在乐天身上,小小女童尚未长成,背影尤其单薄,但是背脊挺得笔直,昂首挺胸,毫无畏惧。 耳房里只留下两个贴身侍候的丫鬟,没有了外人,钱夫人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她指着乐天,声色俱厉:“好大胆的丫头,竟然敢到大都督府来行骗!春藤,掌嘴!” 代氏脸色一变,那叫春藤的丫鬟已经走了过去,抡起巴掌朝着乐天扇了过去! “住手!” “啪!” 代夫人的声音和巴掌声一起响起,下一刻,春藤身子踉跄一下,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另一名叫春兰的丫鬟伸手去扶,春藤摔在她身上,两人一起倒在地上,好在有春兰做肉垫,春藤伤得不重,但是脸颊高高肿起,惨不忍睹,春兰就惨了,骨头像裂开一样疼,被春藤半抱着才能站起来,不知是不是摔断了尾巴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直到两个丫鬟倒在地上,钱夫人和代夫人才反应过来,被掌嘴的不是这个叫乐天的小丫头,而是比她足足高出一头的春藤! “你你你!”钱夫人指着乐天,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乐天却像扇蚊子一样挥挥小手:“少废话,说正事吧。” 钱夫人又是一噎,瞪着乐天,嘴唇翕翕。 代夫人却忍不住轻笑出声来,人生乐事,就是看到仇人吃瘪。 “是啊,你一大把年纪,脸上的褶子能夹起蚊子了,却还不如一个孩子懂事,你的教养呢,你的规矩呢,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闻言,钱夫人恨恨地瞪了代夫人一眼,老贱人,你等着! 她再次看向乐天,眼里的狠戾不再掩饰:“你把刚才说的那番话再说一遍,你是谁?” 乐天清清嗓子,用丹田之气大声说道:“我叫阳乐天,我是薛坤的女儿!” “一派胡言!薛坤与发妻并无子女,又哪来的女儿?再说,你姓阳,而薛坤姓薛,既非同姓,又何来父女之说?”钱夫人厉声喝斥,这么明显的漏洞,代氏该不会是老糊涂了吧,搁这糊弄谁呢。 乐天挺挺胸膛,似是没有感受到面前之人带来的威压,她一字一句,口齿清晰:“我娘并非薛坤发妻,怎么,议亲之时,薛坤没说他已成亲两次,并且还有一个女儿?” 钱夫人一怔,成亲两次? 梁盼盼已经二十岁,别人这个年纪已经是当娘的人了。 稍微出色的男子,这个年龄早已成亲,因此,无论梁大都督还是钱夫人,早已做好让女儿做续弦的准备。 这种情况下,薛坤是成过一次亲,还是成过两次亲,对于梁大都督和钱夫人而言,并没有太大区别。 然而,薛坤不该隐瞒! 既然已经不在乎是发妻还是续弦了,那么在可供梁盼盼挑选的人当中,毫无背景的薛坤并非是最佳人选。 比如太后想要撮合的燕荀,堂堂王爷,薛坤奋斗一生所能达到的顶点,都不足以与燕荀在娘胎里便拥有的相提并论。 梁大都督之所以会同意薛坤做他的女婿,除了薛坤和梁盼盼生米煮成熟饭,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薛坤无亲无故,娶了梁盼盼,他便只有梁家这一个倚仗。 而梁大都督膝下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子,独木难支,女婿是半子,没有背景却有一点能力的薛坤,假以时日培养起来,便能为梁家当牛作马。 至于钱夫人,初时她是看不上薛坤的,但是梁盼盼要死要活,后来两人又有了夫妻之实,钱夫人怎么办? 她只有这一个女儿了,她能怎么办? 只能答应! 第十一章 姨娘她娘 不过,钱夫人和梁大都督最大的区别在于,梁大都督是为了琪哥儿着想,为梁家着想,而钱夫人却纯纯是为了自己和女儿。 她和娘家不睦,儿子死了,丈夫的心思都在刘姨娘母子身上,她唯一还能指望的,就是女儿女婿了。 所以,女婿是否听话便是关键。 而薛坤就很听话,对梁盼盼千依百顺,对她这个岳母更是言听计从,让他向东他不敢往西。 因此,她和梁大都督在对待薛坤这件事上,还是有相同之处的,那就是他们不约而同,都是想让薛坤当牛做马。 但是,当牛作马的前提便是忠诚,绝对的忠诚。 此时此刻,钱夫人在质疑薛坤的忠诚时,其实已经相信乐天的话了。 毕竟,乐天的长相随了薛坤。 但是她嘴上却是不信的。 “口说无凭,可有实证?” “有。” 乐天一边说,一边慢吞吞解开系在胸前的麻绳,取下背在身后的包袱。 那个方方正正的包袱里是一只同样方方正正的匣子。 她打开匣子,取出两份文书,把其中一份递过去。 “这是薛坤与我娘的婚书。” 既有婚书,那便不曾休妻或者和离,至少是在此时此刻,这份婚姻仍然存续。 钱夫人的脸色微沉,一言不发,那份婚书看也不看,便丢到炕桌上。 薛坤果然有所隐瞒! 最可恨的是代氏,早不来晚不来,偏要等到梁盼盼和薛坤已经成亲,她才带着这个小杂种姗姗来迟。 是的,直到此时,钱夫人仍然认为在这件事上,代夫人才是主谋,而阳乐天,只是代夫人寻来羞辱她们母女的。 更重要的是,薛坤和梁盼盼是皇帝赐婚! 有婚书在,证明薛坤尚有正妻在室,他若再娶,只能是平妻,无论是薛坤还是梁家,都是妥妥的官宦之家,又不是那些商户,哪来的平妻? 不是平妻,那就只能是妾室了,妾室不是娶,而是纳! 堂堂皇帝,九五至尊,会为一个刚刚入仕的芝麻小官纳妾赐婚吗? 这岂不是成了千古笑谈? 原本乐天拿出婚书,钱夫人的脸色只是黑了,现在想到这里,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那份令她欣喜不已的赐婚圣旨,如今化成一柄无形的大扫帚,能令她们母女颜面扫地的大扫帚! 如果没有这道赐婚圣旨,在钱夫人看来,薛坤为了能做梁家的女婿,因而隐瞒了一段婚史,钱夫人虽然恨他不够诚实,却也能够理解。 于钱夫人而言,不过就是薛坤多了一个把柄在她们手上,回头让薛坤补张休书便是。 可是现在有了这道圣旨,而且今天又有这么多女眷听到乐天说的那句话,少不得会有嘴快的传扬出去,事情就不一样了,决不是一张休书就能了结掉的。 如果传到皇帝耳中...... 钱夫人捏住衣袖的手又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府里老老少少十几个姨娘,夭蛾子层出不穷,她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 可是今天,却硬生生被代氏这个老贱人硬生生踩了一脚。 带这野种登门,就想打她的脸? 做梦! 这点伎俩,在她面前都是雕虫小技,不足一提。 “有婚书又如何?这京城里谁不知道,薛坤与我儿是御赐的亲事,区区一张婚书而已,还比得上圣旨吗?” 代夫人的嘴角抽了抽,她这位小姑子的脸皮厚得堪比城墙了,这是强词夺理不管不顾了。 代夫人正要开口,却听乐天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还是小孩子,我不懂什么是赐婚,我只知道我娘是正室,你家女儿是姨娘,夫人您就是姨娘的娘。” 小姑娘声音不大,但却字字清晰,每个字都能精准无误戳在钱夫人的心口上。 尤其是最后四个字。 姨娘的娘! 她与丈夫的姨娘们斗了半辈子,到头来她的女儿却成了别人的姨娘,而她竟然被一个小杂种说成是姨娘的娘! 奇耻大辱! 这是奇耻大辱! 胸口似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压得钱夫人透不过气来,她一把拿起被她扔在桌上的婚书,便要去撕,耳边却又响起乐天的声音:“撕了也没用,衙门里还能补回来!” 其实还有一件事,乐天没有说出来,那就是薛坤是假死,走的时候并没有带走婚书,如今这两份婚书都在幼安手中,钱夫人手里的,只是其中一份。 钱夫人的手上一顿,是啊,撕了有什么用?先不管婚书还能不能补回来,现在代氏就在一旁,她就是要撕也不能当着代氏的面啊,她是被这死丫头给气糊涂了。 做了这么多年的诰命夫人,钱夫人很快便恢复了冷静,她看向代夫人,似笑非笑:“大嫂,不管你认不认,我也是钱家的姑太太,盼盼也是钱家的表小姐,这个小丫头是你带来的,那咱们明人就不说暗话了,大嫂,你开个条件,要怎么样才肯罢手?” 代夫人扬扬眉毛,看向乐天:“丫头,人家让你提条件呢。” 钱夫人眼中寒意又深了几分,这个老贱人! 她重又看向乐天,恶意满满:“你娘呢,你娘该不会是没脸见人,躲起来了吧,否则怎会让你一个小孩子替她出头?” 乐天挺了挺小胸脯:“姨娘她娘,你管得太宽了,我娘说我能替她出头,那我就能,你管不着。” 姨娘她娘? 代夫人忍不住笑出声来,钱夫人气得脸色发紫,乐天好奇地眨眨眼睛,这位夫人可真会玩,就这一会儿,脸上变了三种颜色。 “三千两,你娘自请下堂,你们母女离开京城,与薛坤一刀两断!” 钱夫人声音冷冷,离开京城是要离开的,但是别想活着离开,三千两买不来放心,死人才能。 乐天怔住,这话怎地这么耳熟呢,前几天她刚刚听过,只不过那次是梁盼盼说的。 真不愧是母女,话术都是一样的,不过钱夫人比梁盼盼大方,梁盼盼起价一千两,钱夫人却是三千两。 阿娘说的对,赐婚并成亲的薛坤就能更值钱,看看,成亲才三天,薛坤的身价就涨了三倍! 乐天开心得搓手手,她在心里默默把阿娘给出的报价提高了一点点! 第十二章 他的姓氏配不上我 乐天毕竟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她以为只要板起小脸,就能藏住喜怒哀乐,却不知她眼里的欢喜已经一揽无余,雀跃着想要溢出来了。 看在钱夫人眼里,想要掐死乐天的念头又多了几分。 “怎么?嫌少?”钱夫人冷冷地说道。 乐天眨眨眼睛,对啊,这才是第一轮报价,阿娘说了,至少要三个回合,才能成交。 “姨娘她娘,要不您仔细看看那份婚书?” 钱夫人一口老血,一口一个“姨娘她娘”,这小杂种越叫越顺口了。 代夫人叹了口气:“唉,这孩子说得对,与其你把婚书撕了,还不如先看看,但凡你多看一眼,也不致于张口就是三千两。” 钱夫人一怔,这是嫌三千两太少? 你们多大的脸,先不说这个小杂种的阿娘也不过就是个继室,即使是薛坤的发妻,也不过就是个村妇而已,三千两银子是她省吃俭用一辈子也攒不出来的,还嫌少?忘了吃糠咽菜的时候了?更何况这小杂种的娘不过就是个填房,还是个连儿子也没有的填房! 不过,钱夫人也不笨,既然连代夫人也让她先看婚书,那这婚书说不定另有蹊跷。 钱夫人翘起兰花指,只用两根手指拎起那纸婚书,表情无比嫌弃,就像是拎着什么脏东西一样。 乐天是个好孩子,连忙提醒:“姨娘她娘,你的指甲断了。” 钱夫人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可不是嘛,她那高高翘起的小拇指上的指甲,果然断了一截,想来是刚刚生气,又是攥袖子又是撕婚书,用力过猛,不小心弄断了。 她恶狠狠瞪了乐天一眼,果然是个讨人嫌的小贱种。 乐天委屈,姨娘她娘真是个不讨喜的人。 钱夫人重又拿起那纸婚书,只是这一看,她便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婚书,这分明是一份入赘文书! 见她紧盯着婚书不说话,乐天有点担心了,万一姨娘她娘不识字,那可怎么办? 乐天日行一善,义务讲解。 还是那把子稚嫩童音,说出来的话,却硬生生在钱夫人的心口上又捅了一刀。 “这不仅是婚书,还是薛坤的入赘文书。”乐天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钱夫人不是质疑为何薛坤姓薛,而我姓阳吗?那便是因为薛坤是赘婿,他的姓氏配不上我!” 钱夫人还用得着她讲解吗,她怎会不知道这是入赘文书,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而已。 赘婿! 本朝赘婿地位低下,户律中明确规定“凡招婿,须凭媒妁明立婚书,开写养老或出舍年限。” 正常婚书上怎会有“出舍年限”? 又不是奴仆! 可奴仆的身契分为生契和死契,不会签婚书,所以无论如何,在本朝,赘婿的地位还是高于奴仆的。 本朝又有明确规定,凡科举考生,在报名时需出具家状,证明三代清白,而赘婿因“乱宗法”,不属清白之列,在本朝等同贱民! 换句话说,无论文科还是武科,赘婿及子孙三代之内皆无科举资格,更不可为官吏。 钱夫人的心沉了下去。 她闭了闭眼睛,重又睁开,又把那份入赘文书看了一遍,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苗坤入赘阳家,与兰安县阳伯祥之女阳幼安结为夫妻,开枝散叶,为阳家传宗接代。 婚后十年若无子女,予银百两,苗坤出舍归籍,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若有子女,妻先亡故,子女尚未长成,则予银三百两,妻死出舍,子女交由阳氏亲族抚养;若子女已长成,苗坤可自行决定去留,若留在阳家,可享子女奉养,死后入阳家祖坟。 文书上不仅有双方的签字画押,还有兰安县衙的户印、阳家亲戚长辈以及中人的印鉴。 做了这么多年的诰命夫人,钱夫人一眼便知这份入赘文书合乎律法,真实有效。 不过,这个入赘的苗坤和她的女婿薛坤有何关系? 她抬起头,却是看向代夫人,代夫人见她看过来,冷冷一笑:“姑太太,你现在后悔也晚了,外甥女和薛坤已经成亲了,且,这还是御赐的亲事。” 钱夫人在心里又骂了一句“老贱人”,强忍着要把代夫人撕碎的冲动,扬扬那份契书,对代夫人说道:“想来大嫂也是被奸人蒙蔽,一场姑嫂,我就不计较了,但还是要提醒大嫂,此苗坤非薛坤也,不是同一个人。 薛坤乃武进士,他祖籍玉县白石村,这也并非秘密,兵部一查便知。 而这份契书上的苗坤,却是黄芦县人氏,名字不同,籍贯也不同。” 代氏扬了扬眉,“哦”了一声,冲着乐天扬扬下巴:“我懒得理她,丫头你来告诉她。” 乐天等的就是这个。 她不紧不慢又从匣子里拿出第二份文书:“这份文书是薛坤在黄芦县的投靠文书。当年玉县地动,薛坤家破人亡,无家可归,他便去了黄芦县投奔改嫁的母亲,薛母改嫁的那家姓苗,薛坤为了讨好继父,便改名苗坤。 可惜无论苗坤如何伏低做小,依然受尽白眼,他便不告而别,给一位欠钱跑路的行商做了护院,并且跟随行商来到兰安县。 可惜他的运气不好,那名行商还是被债主找到送进大牢,苗坤不但没有拿到工钱,还差点跟着行商一起坐牢,就连身上仅剩的银子也被债主搜刮走了。 他走投无路时,机缘巧合遇到我舅舅,当然,也有可能这所谓的机缘也是他制造的。 我舅舅知恩图报,把他带回家,做了一名护院。 一年后,我舅舅意外身亡,薛坤自请入赘,为阳家传宗接代!” 钱夫人的眉头越蹙越紧,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握紧又松开,终于还是接过了这第二份文书。 文书上清清楚楚写着薛坤祖籍玉县白石村,因地动家产皆失,迫不得已来黄芦县投靠亲戚,并认苗乙为父,改名苗坤。 这两份文书摆在面前,钱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两地相隔千里,衙门户籍案录并不相通,薛坤就是钻了这个空子,先是在兰安县入赘,后又回到玉县,根据玉县衙门户籍存档重新办理籍牌和路引,再以玉县的户籍参加武试,隐瞒了他是赘婿的事实。 即使梁大都督派人调查,也只是去了玉县,压根不知道他曾在兰安县入赘,除非有兰安县的人将他认出来,还要有这些文书在手,否则薛坤此举便是天衣无缝。 这个薛坤,就是一个骗子! 注:赘婿三代不能科举不是作者杜撰的,参考《大明律》和明中期科举案例。本文虽然架空,可也不会完全放飞自我,所以不会离谱到无脑的地步,放心! 第十三章 你敢打我? 此时此刻,钱夫人恨不能把薛坤生吞活剥。 赘婿啊,这个薛坤竟然是赘婿! 赘婿连同子孙,三代内不能科举,可是薛坤不但考了,而且一路考到京城,还考中了武进士,入了仕途! 这件事一旦被圣上知道,这便是欺君之罪! 钱夫人不通律法,却也知道,但凡罪犯欺君,那一定不会轻饶。 和这件事相比,停妻另娶反倒无足轻重。 如果梁盼盼和薛坤尚未成亲也就罢了,可现在他们成亲了,成亲了! 薛坤获罪,梁盼盼也会受到牵连。 钱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她不是梁大都督,一直以来,她面对的也只是后宅女人之间的纷争,又何曾遇到过这种事? 望着强装镇定的钱夫人,代夫人一阵痛快。 钱家对这个出嫁的女儿有求必应,出钱出力,掏空家底。 可是万万没想到,就在嫡子死后,这个女人为了追生儿子,竟然对自己的亲侄女下手! 代夫人的女儿钱悦当年只有十六岁,被钱夫人接进府里小住,小姑娘是来安慰因为丧子而伤心难过的姑姑,却不知道,姑姑竟然想让她替自己生孩子! 钱夫人想找人帮她生孩子易如反掌,但是她不想要一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她没有姐妹,亲戚中和她血缘最近,又正值青春妙龄的就只有钱悦! 钱夫人给钱悦下药,又把昏迷的钱悦抬到自己床上,幸亏那晚梁大都督在来内院的路上有事又折返回书房,处理完公事已经太晚,便宿在那里,没回内院。 也幸亏钱夫人的丫鬟里有一个是钱家的家生子,她的父母皆是钱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房。 这个丫鬟察觉到不对,和钱悦的丫鬟一起,拼了性命闯进屋里,把昏迷的钱悦抬了出来。 钱夫人命人将这两个丫鬟拖出去活埋了,可是其中一个丫鬟在闯进去之前,已经悄悄让人往钱家送信了,钱悦尚未苏醒,代夫人便赶了过来。 钱夫人的大哥本就在病中,发生了这件事,钱大哥急火攻心,就这么去了。 代夫人丧夫,长子尚未入仕,她担心钱夫人贼心不死,还有下次,防不胜防,便定下一门亲事,赶在热孝里将钱悦远嫁。 那门亲事定得太过仓促,钱悦在婆家过得并不如意,丈夫死后,钱悦更是险些被婆家人害死,多亏被幼安救下,又请了镖局护送钱悦归京,否则她们母女早已阴阳相隔...... 代夫人每每想起这些往事便心如刀绞,对钱夫人这个小姑子也更加痛恨。 现在看到钱夫人这般狼狈,代夫人只觉畅快。 你也有今天! “姑太太得此佳婿,可喜可贺啊,若是圣上知道,也一定会龙颜大悦吧。” 薛坤初入朝堂,只是一个小人物,圣上可以不去理会,可如果薛坤以赘婿的身份参加科举的事情一经披露,那么圣上是绝对不会龙颜大悦的。 想到此处,钱夫人故技重施,又拿起那份入赘文书动手要撕,可是下一刻,一个东西朝她砸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松开手,那东西落在面前,是那只装文书的匣子。 “你,你好大的胆子!” 钱夫人吓了一跳,她颤抖的手指着乐天,嘶声说道:“你敢打我?” 乐天板着小脸,义正严辞:“是你欲毁坏证据,我只是阻止你,再说,我打到你了吗?你受伤了吗?要不要请大夫瞧瞧?” 钱夫人张张嘴,想说什么,迎上代夫人鄙夷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只匣子连她的衣角子都没碰到,只是落在她面前而已。 乐天冷哼:“你撕了也没用,这些文书一式三份,撕了还有!” 代夫人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出了这么丢人现眼的事,你心烦气燥也是正常,可你不该拿无辜的孩子出气,她既非你府里的下人,更不是你家的晚辈,真要说起来,你女儿还要叫她一声大小姐呢。” 代夫人虽然阴阳怪气,可却没有说错,即使薛坤不是赘婿,也是阳幼安在正,梁盼盼在侧,妾室称呼嫡女一声大小姐不是应该吗?大都督府的姨娘就是这样称呼梁盼盼的。 代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剜在钱夫人的心口上。 无论梁府后宅里有多少美人,也无论那些女人生下多少庶子庶女,她都是原配正妻,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那些庶子庶女都要称她母亲,百年之后,能够与夫君合葬的也只有她! 这是她一向引以为豪的,更是每个不眠之夜,孤枕难眠时她用来安慰自己的。 可是现在,她唯一的女儿,却稀里糊涂做了妾室,这样的难堪让她如何能忍?让女儿如何能忍? 可这还不是最令人难堪的,还有比这更难堪更能让人崩溃的,那就是给一个赘婿做妾! 钱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一寸寸瓦解,如同年久失修的城墙,随时都会碎裂崩塌。 代夫人冷眼旁观,堵在心口的郁结一点点松动,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意味深长地说道:“姑太太,现在这可不是你发脾气使性子的时候,总要做个打算。 这薛坤虽是进士出身,可他现在还是阳家的赘婿呢。 依我说,不如禀明圣上,如实相告,请求圣上准许和离,一别两宽。 薛坤隐瞒在前,梁家并不知情,亦未和谋,且,大都督乃朝中重臣,圣上贤明,想来也不会牵怒于他。 虽说刚成亲就和离会被人耻笑,也会被那些御史们口诛笔伐,还会沦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不过这也没什么,总好过出事以后被他连累,只要盼盼以后不去那些花会茶会,走在街上看到那些夫人小姐们就绕着走,别人的口水就喷不到她身上,你说呢?” 钱夫人想要破口大骂了,代夫人说的是人话吗? 这种丑事不是应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遮就遮吗? 她竟然还想让梁家闹到圣前,自揭其丑? 是啊,这个老贱人恨毒了她,恨毒了梁家,钱悦年纪轻轻就守寡,所以就看不得盼盼过得好。 什么“看到夫人小姐就绕着走”,什么“别人的口水喷不到她身上”,恶心谁呢! 钱夫人捏着帕子的手紧紧按着心口,她才不会让代氏看笑话,她的女儿是人间富贵花,不是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不就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吗? 第十四章 十倍归还 “怎么只有你过来,你娘呢?你娘也太不懂事了,怎么能让个小孩子过来呢。”钱夫人抿了口茶,让自己镇定下来。 乐天:“姨娘她娘,你就没有别的话了吗,总提我娘做啥?好吧,那我告诉你,我娘得知薛坤纳妾,给气病了!” 钱夫人已经被乐天磨练出来了,对姨娘她娘这个称呼自动忽略,她只听她想听的,比如“病了”! 钱夫人眼睛一亮,病了?若是就这么病死了,该有多好! 女儿尚未长成,妻死出舍,阳家还要给薛坤三百两银子! 这个念头就连钱夫人自己都脸红,这个薛坤在阳家顶多就值三百两! 阳家不过就是个小门小户而已。 可是自家女儿下嫁薛坤,不但给薛坤谋了京卫营的差使,而且还十里红妆,仅是压箱银子就有三万两! 自家女儿是堂堂大都督之女,那阳幼安又算什么?不过就是市井小民。 一边是压箱银子三万两,一边是倒给三百两,自家血亏! 这种感觉就像是开价三千两的古董,被你讨价还价一千两买回来,可是别人告诉你,这根本不是什么古董,就是瓷器街上一两银子三件的普货换了个精美匣子。 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哪怕就是倒流到赐婚之前,别说薛坤只是武进士了,哪怕他是武状元,哪怕梁盼盼以死相逼,哪怕梁大都督没意见,钱夫人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可现在晚了,梁盼盼已经风光大嫁! 钱夫人喘了几口气,恶狠狠地瞪着乐天:“只凭这几份破文书就想拿捏本夫人,痴人说梦!” 乐天迎上她的目光,毫不畏惧:“阿娘果然猜对了,只有这几份文书怎么够?阿娘一早就写好状子,如果我不能欢欢喜喜回去见她,自会有人把那份状子递到毛御史面前,你们不讲道理,那就到朝堂上辩一辩。” 果然啊,果然,果然还有后招! 钱夫人如同挨了一记闷棍,一直坚挺的脊背垮了下来,她看向代夫人:“大嫂,你好狠的心,盼盼也是你的甥女啊!你就见不得她好,不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吗?” 代夫人哈哈大笑:“姑太太这话说的,莫非我那外甥女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要靠这门亲事才能过上好日子吗?我本以为是那薛坤攀高枝,却原来攀高枝的另有其人,啧啧啧,不知道梁大都督听到你这么说,他会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梁大都督怕是要恨上她了。 代夫人冷笑:“再说,论狠谁能比得上你!论起祸害娘家,姑太太若论第二,满京城无人敢称第一。” 是啊,姑姑用侄女固宠,让侄女为姑父生儿育女,也只是存在于野蛮外族,在汉人之地礼仪之邦,这便是祸乱纲常,畜生不如! 钱夫人乃钱氏女,又是梁家妇,此事若是传扬出去,钱梁两家都会声名受损,两家儿女都会受到影响,至少二十年内,全都只能下嫁下娶,别想能有好亲事了。 为了女儿的名声,为了儿子们的前程,代夫人只能忍气吞声,但是当幼安找到她,并且说明来意之后,代夫人便毫不犹豫答应了。 她有尚未成亲的儿子,有大归的女儿,有钱家有代家,她有太多的顾虑。 但是她可以尽一份力,就如今天,她带着乐天来到梁家,面对钱夫人。 代夫人的目光如利剑般刺过来,钱夫人下意识避开,她现在想明白了,代氏这个老贱人和这对母女合作,或许只是为了看她的笑话,但是这对母女绝对另有目的。 她们有备而来,提前留了后手,所以才会只让一个小孩子过来。 “说吧,你们有什么要求?” 乐天心中一喜,来了来了,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薛坤从我家离开时,骗走了五千两银子,这六年来他的吃喝嚼用,赶考的盘缠,甚至就连纳你女儿的聘礼和现在住的宅子,都是用的我们阳家的银子。” 钱夫人在心中冷笑,五千两,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好,这五千两,我可以给你们,但是你们......” 没等她说出自己的条件,乐天继续说道:“......我说了,这五千两是他骗走的,而不是借的,骗和借一样吗?如果是借,那么有借有还,可若是骗,那便十倍归还!” 钱夫人的嘴角颤了颤,十倍?五万两? 她们怎么敢? “你说骗就是骗了?无凭无证,颠倒黑白!” 乐天也不争辩,从怀里掏出一份状子:“这份状子早在六年前就写好了,薛坤从我家骗走五千两,之后便下落不明,这上面还有证人的签字画押呢,钱夫人或许觉得这只是一份状子而已,那我现在就去顺天府告状,把这份状子坐实!” 说完,乐天转身、抬步、甩肩! 钱夫人连忙叫住她:“等等!” 该死的小杂种! 该死的薛坤! 乐天转身、嘴角上扬、露出七颗半牙! 嗯,是七颗半,有颗小犬牙掉了,新牙小小的只长出一半。 小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钱夫人却像是吃了一大团苍蝇,堵得难受,恶心得难受! 看着那张神似薛坤的脸,钱夫人在心里又把薛坤骂了一顿! “把状子给我!”钱夫人咬牙切齿。 乐天连忙把手里的状子藏到背后:“这份状子价值五万两呢,万一你给撕了,五万两就没了,我才不给,不给不给就不给!” 钱夫人气得脸色发紫,为什么来的是个小孩子啊,狗屁不通! 代夫人在一旁笑道:“姑太太,我看你还是不要再逼这孩子了,今天客人这么多,万一孩子哭闹起来,不但你要落下个欺负小孩子的名声,你那好女婿做过的丑事想瞒也瞒不住了,怕是五万两打不住了。” 哪怕对于嫁妆丰厚、又掌管中馈的钱夫人,这五万两也绝对不是小数目。 她可以不给,那么阳幼安母女一定会把这件事传得街知巷闻,再加上还有代氏这个搅屎棍,这件事真的传到朝堂之上也不是不可能! 乐天对代氏说道:“婆婆,多谢您带我过来,可人家显然舍不得,咱们还是走吧。” 代氏一怔,忙道:“她若是舍不得,婆婆就带你去顺天府告状。” 第十五章 卖父 乐天摇摇头:“顺天府那里就不用辛苦婆婆带我去了,我自己会去,我阿娘也会去找毛御使,如果毛御使不接状子,那我们就去敲登闻鼓,听说敲登闻鼓先挨四十大板,阿娘和我两条命,只要不是当场打死,一人说一半,总能把这事说明白了。” 代夫人心头酸楚,刚想说不用这么悲观,就听乐天继续说道:“我们母女已经孤苦伶仃,一无所有,回去是死,留在京城也是死,大不了就拼上这两条命了。” 乐天每说一句,钱夫人的心就下沉一分,她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竟然被一个小孩子给拿捏了。 凭什么? 就凭这些文书,就凭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钱夫人紧咬着嘴唇,嘴唇被她咬出血来。 可是下一刻,眼前一花,一双小手忽然伸到她面前,又忽然离开,随之一起离开的,还有原本放在她面前的文书,对了,那只差点砸到她的匣子也不见了。 钱夫人恍了恍神,再去看时,那双小手的主人、乐天小姑娘,此时已经回到代夫人身边,她把文书往匣子里装,装好后,又把匣子装进包袱里,一起装进去的,还有那份状子。 乐天把包袱用麻绳绑在后背上,冲着代夫人伸出小手:“婆婆,咱们走吧。” 代夫人用眼角子瞟了钱夫人一眼,握住乐天的手:“好孩子,这里的人不讲道理,咱们换个地方。” 一老一小转身、迈腿,甩肩...... 钱夫人怔了怔,下意识地喊道:“等等!” “不就是五万两吗?本夫人给你,但是你们要......” 乐天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只是扭扭小脑袋:“姨娘她娘,五万两只是你替薛坤退赃,并且买下这份状子的钱啊~” 钱夫人...... 她深吸口气,勉强按下想要把乐天脑袋扭下来的冲动:“什么意思?五万两难道还不够吗?” 乐天终于转过身来,嘴角扬起,露出七颗半牙。 “五万两只是退赃和买文书的钱,姨娘她娘,你不能提其他要求啊。” 钱夫人连续做了三个深呼吸,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说吧,你们究竟想要多少银子?” ...... 半个时辰后,钱夫人送走娘家嫂子,面无表情回到大厅里,梁盼盼和薛坤已经到了,此时薛坤正在外书房陪梁大都督说话,梁盼盼则正被女眷们围着,看到钱夫人来了,她满脸欢喜地迎了上去:“娘,我回来了!” 钱夫人看到女儿多了几分娇艳的容色,便知道这几日和薛坤相处得不错,可是她却没有丝毫的安慰,反而心中更加难过。 她的女儿太委屈了! ...... 乐天带来的几份文书现在都在钱夫人的妆匣里,除此以外,还另有一份文书。 那是一份由阳幼安和其舅公提前签字画押的“出舍文书”,文书的日期是六年前。 有这份文书在,薛坤便可恢复原姓和户籍,再由当地衙门和族中出具“归宗文书”,薛坤便彻底脱离赘婿身份。 但他参加科举,就又比别人多了些麻烦,需由礼部审核特批。 薛坤有梁大都督这个岳父,只要阳家同意让他出舍,其他的事都会迎刃而解,至于时间先后,那都是小问题。 只是,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依然会被人诟病,薛坤的升迁会艰难一些,但官位可保,更不会致罪。 钱夫人恼恨薛坤,但是为了梁盼盼,她只能用银子了断此事。 梁盼盼不能和薛坤和离,至少是现在,绝对不能!真要和离,也要过个一两年,找个合适的借口,再上奏皇帝。 至于皇帝会不会答应,那就要看梁大都督在皇帝心中的份量了。 这些都是未知的,钱夫人不敢去想,也没有心情去想。 她只能先顾眼前,至少现在表面上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望着女儿的笑容,钱夫人默默安慰自己,她给出七万两,不是她怕了代氏和那对母女,而是她的缓兵之计。 她会派人盯着那对母女,只要她们离开京城,她就让她们死无葬身之地! 钱夫人虽然身家丰厚,可是七万两对她而言也不是小数目。 若是以前,她手头根本不会有这么多银子,这还要多亏梁盼盼。 自从刘姨娘生下琪哥儿,钱夫人就知道这个家以后都是琪哥儿的了,以前她恨不能把娘家掏空贴补梁府,现在她是恨不能把梁府掏空贴补自己和女儿。 梁府家大业大,可是梁盼盼能拿到的,也只有她的嫁妆。 可梁大都督健在,梁盼盼的嫁妆再丰厚,也是有限的。 比如压箱钱,最多也只能是三万两。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钱夫人给梁盼盼的嫁妆有两份,一份在明,一份在暗。 明的那份是给梁大都督看的,是给世人看的,也是给薛坤看的。 至于暗中那份,不仅是嫁妆,更是她们母女将来的保障,这一份只有她们母女自己知道。 因此,除了那三万两的压箱银,钱夫人还准备了十万两银票,这些银票准备在今天的回门日悄悄交给梁盼盼,让梁盼盼兑换成金子,藏到梁盼盼陪嫁的一座宅子里。 只是钱夫人万万没想到,银票还没交给梁盼盼,就缩水了一大半。 钱夫人只能安慰自己,好在事情已经解决了,不是吗? 可惜钱夫人刚刚松了口气,梁盼盼却又满脸娇羞告诉她一件事:“阿娘,我们今天之所以来晚了,是因为薛哥哥一大早便请来了大夫,阿娘,我有喜了!” 钱夫人...... 从大都督府出来时,乐天仍然背着那只四四方方的匣子,只是匣子里已经没有了文书,而是多了厚厚一叠银票,足足七万两银票! 乐天咧开小嘴笑得阳光灿烂,她把渣爹卖了七万两,七万两啊! 有了这七万两,再加上前面的三万两,她们就有了十万两。 乐天伸出两只小手,十根手指数了又数,还是算不出十万两能买多少羊多少猪,对了,还有牛! 想到牛,乐天咽咽口水,本朝禁止宰杀耕牛,她长到九岁,也只吃过一次牛肉,阿娘花了好多小钱钱才淘换来的...... 第十六章 猪舍不要的公猪 两个时辰后,派去跟踪的人回来,告诉钱夫人,那个小女娃进了钱府便没有出来。 钱夫人忍不住骂道:“当嫂子的联合外人算计小姑子,老贱人不得好死!” 钱夫人越想越气,对心腹婆子刘嬷嬷说道:“让人盯着钱府,看看那对母女什么时候离开,又去往何处,我就不信,得了这么多银子,她们能忍着不出门。” 刘嬷嬷说道:“夫人您别为了这点事生气,不过就是小地方来的下贱坯子,京城是什么地方,哪里容得下她们造次,若她们还有半分自知之明,这会儿就应该带着钱回老家买房买地,夫人放心,老奴不仅派人守在钱府外面,还让人守着城门,只要看到她们出城就一路跟上。” 钱夫人紧绷的脸颊终于多了几分柔和,她叹了口气:“老刘,还是你最贴心,这事就让你儿子去办吧,他不是看上香叶那丫头了吗,事成之后,我做主把香叶指给他。” 刘嬷嬷大喜过望,那香叶和她老子娘都是眼高于顶,仗着她们一家是老夫人留下的人,就看不上她儿子,偏偏她儿子就看上香叶了,她托人上门提亲,还被香叶的娘赶了出来,好一个没脸,现在好了,有了夫人做主,香叶只能乖乖地嫁给她儿子了。 刘嬷嬷谢了又谢,欢欢喜喜地走了。 钱夫人脸上却无半分喜气,正在这时,梁盼盼笑盈盈地进来了。 “娘,今天这么多客人都在,您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我听说大舅母来过,她是不是气到您了?” 钱夫人看着她,犹豫着要不要把代夫人的来意告诉她。 告诉是迟早要告诉的,但是今天怕是不行,盼盼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今天来了这么多客人,若是她和薛坤闹起来,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钱夫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扯出一个笑容:“她那人一向如此,这里不是钱府,轮不到她造次。” 钱夫人以为梁盼盼会继续追问,没想到梁盼盼却换了话题,迫不及待地问道:“娘,那十万两的银票,您准备出来了吗?” 钱夫人一怔,没想到梁盼盼追过来找她,竟然是为了那十万两的银票。 不过这也是一早就说好的。 可是现在,她手头哪里还有十万两。 “不急,过几日再说吧。” 梁盼盼就是冲着这十万两来的,她连怎么把装银票的匣子带出娘家都已经想好了,却没想到,钱夫人竟然会推后几日。 她有些不高兴:“不是说好三朝回门时给我的吗?怕被人看到,我还特意准备了一个特大号的食盒。” 钱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就把食盒留下,过几日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听钱夫人这么说,梁盼盼心中有些不快,她耐着性子,撒娇道:“娘,薛哥哥以前是单身一人,他那宅子里什么都没有,我虽然有陪嫁,可还是缺了不少东西,您也知道,薛哥哥刚入仕途,他那点俸禄,都不够我花的,何况还要给家里添置东西。” 钱夫人皱眉,说道:“我不是给了你三万两的压箱银子吗?难道三万两还不够你添置东西的?” 梁盼盼想说哪里还有三万两,她那三万两已经给了郭氏母子! 原本以为转个圈还能回来,可是她派出去的人在城外找了几天,也没有找到郭氏母子。 找不到人,当然也就找不回银子。 这十万两银子,虽然之前说好的要兑成金子藏起来先不动,可是现在梁盼盼手头紧,便把主意打到这十万两上了。 银子是钱夫人的,钱夫人是她亲娘,她动用一点银子,亲娘不会和她计较的。 梁盼盼咬咬嘴唇,要不要把郭氏母子的事情说出来呢? 还是说吧,否则无法解释那不见了的三万两银子。 她正要开口,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大小姐,姑爷找您。” 听到薛坤来了,梁盼盼立刻眉开眼笑,薛哥哥真是一刻也离不开她。 帘子挑起,梁盼盼连忙迎上去,一脸娇羞地埋怨:“我们娘俩说几句体己话,你怎么就找来了?” 薛坤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累了吗?有没有头晕恶心?” 梁盼盼笑着白他一眼:“那倒没有,还早着呢。” 安抚了梁盼盼,薛坤这才上前施礼:“小婿没见到盼盼放心不下,便找过来了,不知道岳母大人也在,打扰到您了。” 养了几日,薛坤脸上的青紫终于褪去了,不用涂脂抹粉也能见人了,今天出门穿的是梁盼盼给他置办的新衣裳,皇帝赏下来的料子,府里也只得了两匹,梁大都督都没有,这会儿却穿在薛坤身上,而悬在腰间的那枚羊脂玉佩,更是雕工精致,毫无瑕疵,钱夫人一眼认出,这是梁盼盼的嫁妆里的。 若是以前,钱夫人觉得薛坤虽然出身寒微,但也勉强能拿得出手,毕竟有一副好相貌,又是武进士。 可是现在,钱夫人再看薛坤,却是越看越猥琐,越看越像骗子! 赘婿啊,这人是个赘婿! 虽说前几年,在琪哥儿还没有出生之前,钱夫人也怂恿过梁大都督,要留梁盼盼在家里招婿,虽说招婿招不到好男儿,可是为了梁家的家业,她可以接受。 可是她能接受的是自家的女婿,而不是别人家的赘婿! 更何况,这个赘婿还是别人家用过的,造过孩子的。 即使有了出舍文书,薛坤还是赘婿,被出舍的赘婿。 这就像什么? 就像是已经不中用的公猪,猪舍里不需要了,只能宰了吃肉! 钱夫人望着面前恭敬谦顺的薛坤,说不出的别扭,偏偏现在还什么都不能说,她只能点点头,说道:“好了,你们都出去吧,我累了,休息一会儿。” 薛坤告辞,拉着梁盼盼出去,梁盼盼还不忘回头向钱夫人做了个“银子”的口形。 而与此同时,钱府之中,幼安正在笑眯眯听着乐天讲述今天的事,一起听的,除了代夫人,还有钱悦。 第十七章 报仇还未正式开始 乐天学着钱夫人说话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幼安笑得不成,代夫人虽然亲身经历过了,这会儿看到乐天的可爱模样,也忍不住莞尔。 只有钱悦,她的注意力都在幼安身上。 她不时偷看幼安,幼安笑,她也笑,幼安蹙眉,她也蹙眉,幼安颔首,她也颔首,幼安端起茶盏,泯了口茶,钱悦连忙收起笑容,也端起茶盏泯了一口。 代夫人一直留意着钱悦的一举一动,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有说,眼底却多了几分无奈。 钱悦大归三年了,这三年来,她躲在自己的小院里不肯出来,也不肯见外人,就连以前待字闺中时的那些小姐妹,她也避而不见。 那个院子就像是一只壳,而她就是躲在壳里的蜗牛,蜗牛偶尔还会出来走走,而她,却哪里也不去,守着那个小院子,看着花开花落,她惧怕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惧怕外面的一切。 可是当幼安来看她,她竟然跟着幼安走出了院子,她走在幼安身后,学着幼安的样子挺起胸膛,幼安目光坚定,而她的目光却都在幼安身上。 钱悦嫁妆丰厚,又没有孩子,她若大归,嫁妆会一起带回娘家。 夫家想要钱悦的嫁妆,便不想让她大归,于是便想出了让她殉节的损招。 钱悦殉节,不但能为夫家换来一座贞节牌坊,还能把嫁妆留在夫家。 可是钱悦和丈夫膝下无子,她若是殉节了,长房一支就此中断,无论是族中还是世人眼中,都是说不过去的,因此,夫家即使想让钱悦殉节,也要先给她过继儿子,这样一来,钱悦的死便合情合理。看到有了后人,心愿已了,便撒手人寰,殉夫而去。 钱悦的公婆有三个儿子,丈夫是长子,两个弟弟尚未娶妻,更无儿子。 如果要过继,就只能从族里过继了。 那样一来,过继来的孩子就是长房长孙,不但能继承钱悦的嫁妆,日后分家,他还能占大头。 可这个孩子有自己的亲生父母,他有来处,更有依靠,想让他把应得的东西交出来,他能答应,他的父母以及身后的族人也不会答应。 在钱悦的公婆看来,这个从族里过继来的孩子就是一个强盗,抢家财的强盗。 与其在族中过继,还不如从外面买个孩子。 买来的孩子无依无靠,只要让他活着就行。 至于钱悦的嫁妆以及长房应得的那一份,明面上当然要给,至于给他之后,他能不能守得住,这就要看爷奶和两个叔叔怎么做了,若是他听话,会留一点给他,若是他不听话,英年早逝也不是不行。 说来说去,这个从外面买来的孩子只是用来过渡的,只要拖上几年,待到两个叔叔有了孩子能过继了,这个孩子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钱悦的公婆做事面面俱到,既然要让钱悦死得“无牵无挂”,就把事情做得更漂亮一些,只有儿子还不够,还要儿女双全,多养一个女儿,一年也就多做几身衣裳而已,顶多养上十年,就能去联姻了,做为节妇的女儿,她不但能高嫁,还能嫁得很好,到时对于家族又是一份助力。 这样看来,这个嗣女远比那个只用来过渡的嗣子更有用。 而幼安就是得知这家人从外面买来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这才悄悄混进去,想看看那个女孩是不是乐天。 只一眼,她便知道那不是,乐天眼角有一颗红痣,这个孩子没有,也没有去痣留下的痕迹。 她本想一走了之,可却让她发现了被“绝食”的钱悦。 钱悦的陪嫁嬷嬷已经被打死了,几个丫鬟也被关了起来,此时的她正在等死。 幼安原本是来“偷”孩子的,她做足准备,可是钱悦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幼安颇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她带出来。 幼安知道钱悦不能留在这里,她也没有能力保护钱悦,那些年她四处寻找女儿,也认识了不少人,其中一位便是镇威镖局的女东家范美琪。 于是幼安便找到范美琪,由镇威镖局护送钱悦回京。 代夫人见到忽然归家的钱悦,大吃一惊,得知那家人的所做所为,更是气愤交加,当即便到顺天府报案,顺天府接下案子,派了官员随行,跟着钱大公子和钱氏族人一起出京。 顺天府插手,当地衙门想要维护也不行了,只能按律查办。 钱家祖上出过一位皇后,有过承恩公的封号,虽然已经隔了几代,承恩公的封号也早就没了,可也是曾经的后族,钱悦是钱氏女,却险被谋财害命,加之请封节妇的折子一旦被皇帝批下来,那这件事就是欺君,无论什么时候,欺君都是大罪。 虽然那家人找了替死鬼顶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下面的人胡乱揣摩主子心思,私下里做的,但也只是免了死罪,钱悦的公公和两个小叔子被判流放,这辈子也别想活着回来了。 案子判下来,钱悦才算是正式大归回了娘家。 而这些事,幼安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代夫人得知幼安的善举之后,便托镇威镖局给幼安带回一封感谢信和一件信物,代夫人在信里说,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幼安开口,钱家都会鼎力相助。 信和信物送出去,代夫人便在等,这一等就是三年,直到前不久,幼安带着乐天忽然出现,代夫人终于见到了这位恩人,也重又燃起了希望,对于女儿的希望。 幼安是除了代夫人之外,钱悦唯一能够主动亲近的人,她像孩子一样,粘着幼安,也学着幼安。 幼安在钱府的这两日,钱悦的眼睛里有了光,话也变多了。 代夫人想,有幼安在,或许有朝一日,钱悦能彻底走出阴影,像幼安一样,自信明媚。 幼安拿到那么多银子,代夫人担心她会带着女儿回老家去,到时钱悦怎么办,又要回到那个小院子,过回从前的生活吗? 她试探地提议:“我那小姑子是个心狠手辣的,这会子怕不是正等着你们出京呢,要不你们在京城再住些日子,等到她松懈了,你们再离开?” 幼安微笑:“您放心,我们暂时不会离开京城,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这天底下就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还有两句话,幼安担心吓着代夫人,所以没有说。 大仇未报,她们怎么会走呢? 她们的报仇之路,还没有正式开始。 而这几天做的这些事,只不过是为报仇筹集资金而已。 薛坤,你欠阳家的,不仅是那五千两银子,还有我爹的命,或许,还要再加上我哥的命! 第十八章 新铺开张 代夫人其实也以为,给出那纸出舍文书,银子到手,幼安与薛坤的恩怨便翻篇了,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幼安和钱悦一样,即将开启新生活。 代夫人做梦也想不到,幼安要的,不仅是银子,还有一个真相,以及......薛坤的命! 这时,丫鬟捧着一只匣子进来,代夫人接过匣子,没有打开,而是看着幼安:“你真的想要这家铺子吗?我和你说啊,这家铺子以前出过事。我们钱家虽然不比从前,可也还有一些家底,我手里也还有不少铺子,哪个都比这家好,你若是想要换一家,现在也还来得及。” 幼安笑着谢过:“不用换了,就是这家吧,这家铺子位置好,我在这里开铺子,保证没有歹人敢上门闹事。” 代夫人要报恩,幼安没有婉拒,代夫人送给她一座宅子两家旺铺,幼安却没有要。 她提出的条件有两个,一是请代夫人带她们去梁府,二是要另外一家铺子。 带她们去梁府,于代夫人而言只是举手之劳,而这家铺子,代夫人给的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因为幼安看中的这家铺子,曾经出过人命,而且就是死在铺子里,这是京城里众所周知的事。 其实这家铺子的位置,那是相当好的。 铺子位于锦绣街,能在锦绣街上开铺子的,背后非富则贵。 钱家的这家铺子左边的绸缎庄,背后是大长公主,右边的银楼,背后是瑞王府,而钱家开的是脂粉铺子,钱家前身是承恩公府,又有几个好方子,当年的生意着实不错,接待的客人中不乏京中贵女。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前年,两名被锦衣卫追捕的逃犯闯进脂粉铺子,当时铺子里刚好有几位结伴而来的贵女。 逃犯先是杀死一人,又掳了一名贵女做为人质,最终逃犯伏法,一死一伤,而那名贵女也被逃犯一刀抹了脖子。 而当天在铺子里的其他贵女,还有一人受到惊吓心悸而死,另有一人慌不择路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成重伤。 也就是说,除了那两名逃犯以外,当天在铺子里死了三人,重伤一人。 这四人都是出身高贵的大家闺秀,其中一个还是准王妃。 按理说,这是飞来横祸,怪不得铺子,可是从那以后,这家铺子便成了不祥之地,鲜少有人光顾了。 不久,钱家也将脂粉铺子搬走,另选了一家铺子继续做生意,而这家死过人的铺子便从此空了下来。 钱家倒是想把这家铺子卖出去,可在牙行挂了两年,至今也还在钱家手里。 幼安想要的,就是这家铺子。 代夫人觉得,这铺子给出去,她就不是报恩,而是报仇了。 可是幼安坚持,代夫人无奈之下,只好将铺子的鱼鳞册交给她,并且再三叮嘱:“若是有朝一日你后悔了,只管和我说,我再用其他铺子换过来。” 幼安谢过,一天傍晚,她带着乐天和扶风,乔装改扮,在钱夫人派来盯梢的人眼皮底下,离开了钱府。 钱悦一觉醒来,便像往常一样去客房找幼安,却得知,她最最喜欢的幼安姐姐已经离开了,钱悦一下子就傻了,直到代夫人告诉她,幼安去开铺子了,等到铺子开起来,就带她过去,钱悦这才缓过神来,只是又缩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不肯出来了。 代夫人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几日后,锦绣街上的一家铺子挂上了新招牌。 云棠阁。 云棠阁开业当天,并没有大肆操办,只在门放了两挂鞭炮。 路过的人驻足,也只是往店里张望,却没有人进去,他们也只是好奇而已,好奇接手这家凶铺的是哪个冤大头。 此时,冤大头二代乐天小姑娘,笑嘻嘻地将一块牌子立在门口。 牌子上写着,本店重金收购花样独特的绣样绣片。 原来这是绣坊啊,绣坊的客人仍是以女客为主,可是现在又有哪个胆大的女客敢来这里呢? 铺子很宽敞,有上下两层,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幼安和乐天住在楼上,楼下除了待客的大厅,还有一间屋子,扶风住了进去。 除了他们三人,铺子里还有一位管事娘子兼店小二,若是薛坤那两名长随在这里,或许能够认出来,她便是在万县那个拿着剪刀追他们的粗壮妇人。 不过她并没有嫁人,那日只是扮做妇人打扮,她的年龄也不大,只比幼安年长一岁。 别看她生得粗壮,却有一个别开生面的名字。 柳依依! 柳依依还有一个更令人意想不到的出身,她是扬州瘦马! 世人眼中的扬州瘦马个个面容姣好,体态纤柔,是高官富商的金丝雀,却不知那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江南一代水患频繁,贫家女子被父母家人低价卖给所谓的养妈,养妈再把这些买来的女孩子分成三等,精心培养。 相貌好的是第一等,教她们琴棋书画、歌舞弹唱,养大后卖出去,身价可达千两; 第二等容貌虽然比不上第一等,但是聪慧灵活,便教导她们学习记账管家,很多富商喜欢买这样的女子做妾室; 而第三等,容貌身材平平无奇,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她们自幼也被精心教导,或学厨艺,或学女红,或学莳花,个个都有手艺在身。 柳依依就是第三等。 幼安曾经问她:“既然让你学手艺了,为何会给你取这么一个名字?” 柳依依叹道:“唉,我有两个弟弟,家里的口粮全都可着他们吃,我小时候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被卖掉时,我瘦得皮包骨头。 养娘见我长得不丑,又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便给我取了柳依依这个名字,让我跟着学习琴棋书画。 而我呢,也终于能吃饱肚子了。 好不容易吃饱饭,我当然要顿顿吃到撑,不到一年,我就变样了,不但胖了,而且高了,十岁那年,我就比养娘还高了。 养娘直呼看走眼,谁能想到,我竟然是个大体格子,于是我就从精致的绣楼里搬出来,住进了大通铺,去学手艺了,哈哈哈哈哈!” ? ?云棠阁这个名字是AI起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对了,乐安行这个书名也是AI起的,原本书名叫某某天,编编否了,绞尽脑汁想了几天,最后交给AI,让AI起了十几个书名,最后定了乐安行 第十九章 一条花边 柳依依学过厨,也学过女红,让人意外的是,粗粗壮壮的柳依依却是于女红上更有天赋。 后来她被大户人家买去,在纫织房做事,没过几年,这家老爷卷进一宗案子,抄家流放,家中女眷虽然幸免于难,但是手头拮据,用不起这么多丫鬟,柳依依再次被卖。 这次运气不好,被一个绣坊老板买了做姨娘,说是姨娘,其实就是免费绣娘,她不分日夜干了几年,耗竭肝阴,患了眼疾,眼前像是罩上一团迷雾,看不清楚,这就是常说的针盲。 她还年轻,针盲不是不能治,但重要的是要养。 可是在主家眼里,她就是废人了。 柳依依迎来了人生中第四次被卖,以前她年轻有手艺,买她的人都是冲着她的手艺来的,可是现在她是废人了,在那些买家眼里,她唯一的价值就是她的身子,她那看上去好生养的身子。 幼安见到她的时候,那个打死过三个老婆的屠户正在和人牙子讨价还价。 幼安什么也没说,用比屠户高出一倍的价钱买下了柳依依。 那时幼安刚刚找到乐天,她还有女儿和小舅舅要照顾,他们还要走很多路,她不能带着柳依依。 于是她把卖身契还给柳依依,还给她留下一些银子,又托了范美琪帮忙照看一下,她告诉柳依依,若是眼疾好了,还想跟着她,就到京城等着她,总有一日,她会去京城。 柳依依只是不能刺绣,并不是完全瞎了,她一边治眼睛,一边在镖局里做些杂活,后来,她的眼睛养得差不多了,虽然还不能做刺绣的精细活儿,但是能简单缝补衣裳了,她便辞别范美琪,借着镖局来京城押镖的机会一起来了。 她住在城外,在村子里收了鸡蛋和青菜拿到城里卖,做小生意养活自己,每天她都会抽空到城门口看看,她在等幼安,她相信,幼安一定会来京城。 直到有一天,柳依依在城门口见到了来打头阵的扶风,她用已经变得粗糙的大手使劲拍着扶风的肩头,哈哈大笑,她终于等到了他们。 柳依依虽然不能做绣活,但是她依然是行家,她鉴别绣品的眼光还在。 三天后,云棠阁迎来了第一个客人,不过,她不是来买的,而是来卖的。 她带来的是自己绣的帕子。 可惜,她带来十条帕子,柳依依却只挑中两条,绣工都是一样的,但是这两条的花样比较特别。 绣娘有些失望,也有些不满。 但是很快,她又眉开眼笑,因为柳依依给出的价钱,比她平时卖十条帕子给的还要多。 接连又有几个人来卖自己的绣品,柳依依依葫芦画瓢,全都这样操作。 虽然只卖出十之一二,但是这些绣娘都很高兴,每一个都是欢欢喜喜离开,并且说好,下次她会带更精美更特别的绣品过来。 没过几天,云棠阁出价高,验货精的名声便传出去了,到云棠阁卖绣品的绣娘,也从每天一两个,上升到五六个。 这一日,幼安正在教乐天认字,柳依依兴冲冲上了二楼,手里拿着一条门帘。 “东家,你快看看门帘上的花边!和你给我看的是不是一样的?” 幼安接过门帘,只一眼,她便能确定,这就是她要找的。 是的,她开云棠阁,不仅是想有一个安全的住处,更重要的,就是为了找到这条花边! “问清来人姓名和来处了吗?”幼安问道。 柳依依点点头:“她姓陈,她家在铁锅胡同开杂货铺,听人说咱们这里出价高,便送点绣活过来,赚点私房钱。” 幼安心情激动,对乐天说道:“去把你小舅公叫来!” 叶扶风正躲在自己屋里写话本子,写到酣处,乐天叫他也不理,乐天急了,一把抓起他,扛了起来...... “放开我,小坏蛋,你欺侮老人,快放开我!” 叶扶风的个头只属中等,但是乐天还是个孩子,叶扶风被她扛起来,两条大长腿便拖在地上,于是这一大一小以一种很滑稽的姿势出现在幼安面前,幼安哭笑不得。 “安安,你要给我做主啊,我被小天天欺侮了,嘤嘤嘤。” 幼安将门帘在他面前抖了抖,叶扶风眼尖,一眼便看到门帘上的花边。 “这,这,这就是那个,是那个,对不对?” 幼安:“小舅舅,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依依问清楚了,那人是铁锅胡同杂货铺的陈娘子。” “好哩,这事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叶扶风顾不上让幼安给他做主,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拽上乐天一起。 待到他们都走了,幼安拿起那张门帘进了自己的屋子。 她走到窗台前,将窗台上放着的一盆兰花挪开,用手在窗台边缘轻抠,便露出一个暗格。 这暗格以前没有,是她搬进来后弄出来的。 阳父这一支是四十年前搬到兰安的,兰安人只知道阳家开铺子有庄子,家境厚实,却并不知道阳家祖上曾为机关师,先祖深知这一行牵扯到太多秘密,不仅会招来杀身之祸,搞不好还会牵连整个家族。 因此,阳家机关师仅一代,便没有了,后来子孙分家四散,辗转各地,但却全都遵循祖训,他们或做木匠,或开寿材铺,或做些孔明锁九连环这样的小玩艺,也会在自己家里建密室暗格,但却不会再做机关师,更不会去给人修墓建穴。 幼安懂机关,也会做,但是也仅限于自己用,因此,就连和她朝夕相处的薛坤也只以为她只是喜欢摆弄些精巧小物而已。 幼安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匣子,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件襁褓。 她把襁褓展开,又把门帘拿过来。 襁褓边缘处,有一圈样式独特的花边,而这花边,与那条门帘上的一模一样。 在此之前,无论是幼安,还是做为行家的柳依依,她们都没有见过同样的绣样。 而这襁褓,来自阳父的遗物! 襁褓的料子非常精美,有银子也买不到,更不是阳家这样的普通人家会有的,更重要的是,这件襁褓装在匣子里,被阳父藏在卧室的暗格之中。 如果幼安不懂机关,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 第二十章 同心锁 在那个暗格里,除了这件襁褓,还有几件东西,但是那几件东西都是幼安见过,也认识的。 它们有一个共同的主人,阳长安! 有阳长安手抄的书,有阳长安常用的笔洗,还有一柄名家所绘,价值不菲的折扇。 这柄扇子,是阳长安特意为阳父五十大寿准备的寿礼,直到阳长安死了十几天后,才由铺子送过来。 除此以外,还有两三样东西,也都是阳长安用过的。 幼安可以确定,藏在这个暗格里的,全部都是父亲对亡子的思念。 而这些东西当中,除了那柄用做寿礼的折扇是装在匣子里的,另一件用匣子装起来的,就是这件襁褓。 且,折扇的匣子就是铺子里用做包装的普通匣子,没有锁头。而装襁褓的匣子上,不但有锁,而且还是少见的双钥同心锁。 所谓双钥同心锁,是锁体有两个可旋转的环,每环刻有几句诗,仅当所有环上特定文字对齐形成正确的锁钥时,锁栓才能开启。 对于见惯精巧物事的人而言,双钥同心锁并不稀奇,同样的锁头,还有四钥、五钥,甚至七钥的。 然而,这只双钥同心锁的锁钥正是“长安”二字!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只锁,是独属于阳长安的,是阳父专为这只匣子,不,是专为这件襁褓打制的! 长安是哥哥的名字,若哥哥还活着,幼安不会招赘,也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因此,这些年来,幼安一直怀疑哥哥的死因与薛坤有关。 但这只是她的猜测,她没有证据,因此,只要和哥哥有关的事,她都要查! 先从这条花边开始,从这件襁褓开始! 可是父亲已经不在人世,看着她和哥哥长大的老仆忠伯也死在那场大火里,阳父这一支是四十年前搬到兰安县的,到阳长安这一代已是三代单传,阳家在兰安县的亲戚,也只有一位同一房头的太叔公,这位太叔公无儿无女,十几年前搬到兰安投靠阳父,他来的时候,幼安已经八岁,阳长安已经十岁,太叔公不会知道阳长安小时候的事,且,早在阳父去世之前,他老人家便去世了,是阳父给他养老送终。 而阳氏族中的其他亲戚分散各地,这些年来并无往来,而且本就是隔着房头的亲戚,相隔多年,彼此早已成了远亲,别说是阳长安了,他们恐怕都不知道兰安县还有一支族人。 这件襁褓带给幼安的是一团迷雾,而今天,这位陈娘子的出现,则如同透过迷雾的一缕亮光,让幼安看到了希望。 扶风和乐天一去便是一天,晚饭是幼安做的红焖羊肉。 乐天想要每天吃一只羊,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幼安也尽量满足她,顿顿有肉,但要配上青菜一起吃。 乐天力气大,相应的,饭量也大,她小小年纪,幼安和扶风两个人加起来的饭量也只是她的一半,就连从小就以饭量大着称的柳依依也比不上她。 红焖羊肉刚刚出锅,扶风和乐天就回来了。 扶风先回屋换衣裳,他是个讲究人,出门有出门的衣裳,居家有居家的衣裳,吃饭当然还有吃饭的衣裳。 乐天则闻着味儿就找到了厨房。 “红焖羊肉好香啊,一闻就是我娘的味儿!” 幼安:你娘是羊肉味的吗? 她正要怼,可一开口,嘴里就被塞进来一块糖,芝麻糖,很大的一块,塞进嘴里的,也只是一角。幼安连忙用手接住,咬了一块,余下的拿在手里。 乐天满脸期待地看着她:“阿娘,好不好吃?好好吃对不对?” “好吃,很好吃,太好吃了。”幼安说道,其实这糖对她而言太甜了一点,但是她从来不会让孩子扫兴。 乐天笑得眉眼弯弯,比自己吃到更开心:“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块的芝麻糖,小舅公还想和我抢来着,他抢不过我!” “是吧,阿娘也没见过这么大块的,以前咱们买的都是小块的。”幼安配合。 乐天兴奋起来,眉飞色舞讲述她是如何排队抢到最后两块芝麻糖,又是如何从小舅公的虎视眈眈中将这块糖完好无损带回来的。 娘俩儿正在说笑,扶风换了衣裳走进来,委屈巴巴:“安安,你变了,以前别人欺负我时,你第一个跳出来护着我,现在你却和小天天合起伙来编排我。” 话音未落,柳依依的大嗓门传了过来:“舅老爷,加了酒酿的米糕你要不要吃,不吃我就给乐天了!” 扶风顾不上卖惨,大喊道:“吃,给我留着,小孩子吃的哪门子酒酿啊,给我吃,我吃!” 说到最后一个字,人已经在门外了。 用过晚饭,扶风便把查到的事情告诉了幼安。 “打听清楚了,陈娘子的绣活是跟着姑姑学的,她姑姑几年前死了,但是生前是胡家绣坊的绣娘。她姑姑是在家修行的居士,一生未嫁,丧事是陈娘子给操办的,她的遗物和钱财也都归了陈娘子,遗物中不仅有绣品,也有绣样。” 幼安微微蹙眉,陈姑姑几年前就已经死了,这线索又要断了? 她想到什么,问道:“这胡家绣坊很大吗?在京城有名吗?” 扶风说道:“不是很大,也不是很有名,但是已经开了二十多年,生意不好不坏,也算是老字号了。” 幼安问道:“仔细说说。” 扶风说道:“胡家绣坊的东家名叫胡进,他之所以会开绣坊,是因为他家娘子擅长刺绣,他家娘子姓许。” 扶风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四下看看,继续说道:“我打听到,这位许太太嫁给胡东家时已经二十五六岁,还是黄花闺女,不过这事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知道这事的人不多了,对了,她还没有娘家,我是从一个老太太嘴里打听到的,那老太太记性好,还记得当年胡东家的老娘和她抱怨过,是黄花闺女又如何,年纪一大把,连娘家也没有。” 幼安眉头蹙得更紧,本朝女子二十五六岁还未出嫁的少之又少,这位许太太的情况的确罕见,这位莫非有什么来头? 第二十一章 归良宫女 本朝户律虽然没有禁止女子不嫁,但却强调“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也有女子不嫁,却又能被官方和世俗认可的。 一是如幼安这般留在家里招婿的“养老女”;二是陈大姑那种拜佛信教的在家居士;三是某些靠手艺谋生的人家,女儿学了技艺,为了避免技艺外流,家族默许其守艺不嫁。 这其中属第三种的猫腻最多,这些有手艺的女子,大多都是家中赚钱的顶梁柱,她们若是嫁出去,不仅手艺外传,还会损失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因此,即使她想嫁,也会被拴在娘家,直到老了病了干不动为止。 幼安的思绪回到许太太身上,许太太并非不嫁,而是拖到二十五六岁才嫁。 梁盼盼是京城有名的老姑娘,可也只有二十岁。 二十五六岁嫁人,又是黄花闺女的,莫非是望门寡? 可是望门寡也同样是要守寡的,守寡要有守寡的地方,要么在婆家,要么在娘家。在婆家是不可能二嫁的,能二嫁的,就是大归回娘家的,那又怎么会被说成是没有娘家呢。 除非是私奔。 这里是京城,不是穷乡僻壤,所谓私奔,就是拐带良家子,这是大罪,至少四十大板。 胡东家的老娘是嫌自家儿子命太长,才会把这事到处乱讲? 除非,许太太并非私奔,她二十五六岁嫁也好,没有娘家也罢,这都是正大光明,不怕调查的。 这里是皇城根儿,天子脚下,若是身份禁不起调查,这就是大事,否则薛坤也不能卖到十万两了。 大都督府那样的地方都不敢,更何况胡东家这样的普通人家。 所以,许太太的身份是能摆在明面上的。 等等,皇城根儿,天子脚下? 幼安脑海中灵光一闪,她还真是没有见识啊,怎么忘了,这京城里还会有另一类人。 宫女! 到了年龄放出宫的宫女! 宫中除了妃嫔,还有女官和宫女,嬷嬷们也是从普通宫女开始的,她们其实也是宫女。 女官有出身要求,必须出自有功名的人家。 而宫女则不同,只需是年满七岁,身体健康的良家子便可。 女官是被选拔入宫的,而宫女则是被采买进来的。 除非是得了某宫主子的看中,否则大多数宫女都会在年满二十五岁时放出宫来,这被称为归良。 归良宫女自幼就被家里卖了,大多数人早就和家里断了联系,在宫里住了十几年还能全须全尾活下来的,哪个不是一肚子心眼? 什么回归故土与家人团圆,那就是胡说八道,回家就是被吸血,被扒皮拆骨! 更何况,宫女出宫不但能带走多年积蓄,而且还能在京城落籍,若是那些曾经在某宫主子们面前伺候的,或者有手艺的,更是一出宫便被大户人家请进府中供养,或是做贵妾,或是教导家中女眷,都是不错的出路。 若许太太真的是归良宫女,她嫁给胡东家属于低嫁,她有手艺,能管理绣坊,她的婆婆即使心中不喜,却也只敢和人抱怨几句。 幼安越想越是这样,很多时候,只要打开一扇窗,便能看到更多更远的风景。 许太太的出身,便是那扇窗。 有钱也买不到的襁褓料子、独特的刺绣花样、归良宫女、双钥同心锁,还有那个暗格! 对了,暗格! 即使那些都是哥哥的遗物,可也用不着放到暗格里吧,那些遗物并不值钱,家里的箱笼多的是,哥哥住过的房间也一直保留着,这些遗物可以放在他的房间里,为什么却要用暗格藏起来? 思绪如万马奔腾,在幼安的脑海里飞速四窜,她一下子冒出了很多念头,最终,无数念头汇在一起,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哥哥身上有秘密,而这个秘密,被阳父带进了棺材里! 而那件襁褓,就是哥哥的来时路吧。 她的哥哥,很有可能不是父母亲生的。 小孩子用的东西,并非越新越好。 幼安还记得,她生乐天的时候,阳父特意从老朋友家里要来了那家小孙女穿过的小衣裳,那些衣裳虽是旧的,但却干干净净,软绵绵的,那家媳妇来送衣裳时,还不好意思地对幼安说道:“原本还有一件襁褓,去年我娘家姐姐生孩子,她家小闺女比我家的小一岁,我姐看那襁褓料子好就给要走了。” 所以,襁褓其实也是可以继续使用的,大孩子用过的,再给小孩子。 幼安只比哥哥小两岁,阳家也并非大富大贵的人家,幼安还记得,小时候她还捡过哥哥穿小的衣裳,阿娘常说,衣裳又没穿坏,扔了可惜。可那件襁褓的料子那么好,她却没有用过。 是的,幼安确定那件襁褓没给她用过,如果她用过,那就是她的了,而不会是哥哥的遗物。 所以父母从开始就决定把那件襁褓像宝贝一样收藏起来。 幼安不愿相信,哥哥不是她的亲哥哥,可是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她的猜测都是真的。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思来想去,她把记忆里的点点滴滴全都翻出来,捋了一遍。 思路一旦打开,便会发现很多以前没有发现的事。 比如阿娘生前虽然对哥哥很好,但是那种好却和对她的不一样,阿娘对哥哥,其实是很客气的。 对,就是客气,不属于母子的那种客气。 兄妹俩一起犯错,阿娘会拿着鸡毛掸子追着她打,却只罚哥哥去写大字。 还有父亲虽然疼爱哥哥,可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把哥哥的遗物藏在卧室的暗格里的。 次日吃早食的时候,乐天便看到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幼安。 “阿娘,您昨晚没睡好?”小姑娘紧张地看着她,眼里都是关切。 幼安打个呵欠:“还不是昨天看了话本子,想的都是话本子里的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乐天放心了,看来以后每晚还是要让阿娘给她讲故事,阿娘每次讲故事,都是先把自己讲困了。 为了阿娘,她要做个高需求的宝宝! 用过早食,幼安便和扶风说了自己的猜测,她让扶风再去查查这位许太太的来历。 有了目标,便查得很快,次日便有了答案。 “许太太闺名许心意,她的确是归良宫女。” 第二十二章 我看错你了 扶风写话本子,认识了一家书坊的东家,这位东家的儿子是顺天府管户籍的小吏。 扶风找了他帮忙,查了胡家的户籍,许心意那一栏上,清清楚楚写着:宝庆七年归良落籍。 如今是宝庆三十五年,当年的归良宫女,已是年过六旬的老妇。 幼安却是有些失望,宝庆七年,哥哥还没有出生,她脑补出的狸猫换太子,好像和这位没多少关系。 事情查到这里便卡住了,就像是打井打到大石头,只能换个地方继续使劲。 柳依依进来问她:“东家,咱们还继续收绣品吗?” “收啊,收着收着就有了人气,有了人气也就有了生意。把收到的绣品摆出来卖吧,咱们总不能坐吃山空。” 幼安没有闲着,拿出二百两银子交给扶风:“去查查,宝庆七年除了许心意,还有没有其他宫女归良,如果查不到,那就查和许心意差不多年纪的。” 幼安把银子交给扶风,却看到又有一只小手伸到她面前,乐天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她:“阿娘,您也雇我去查吧,我比小舅公便宜,一百两就够了。” 扶风大惊,颤抖着手,指着乐天:“小天天,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我看错你了!有你这样压价的吗?” 乐天扬起小下巴,哼了一声:“那是你眼神不好。” 扶风捂着胸口,后退几步,苦着脸看着幼安:“安安,你来主持公道,我要请人打听消息,出手就是二三十两,二百两银子刚刚够用,一百两肯定不够的。” 乐天冲他做个鬼脸:“你们大人要二三十两,我们小孩二三文钱就够了。” 扶风:“什么二三文钱,上次在寿眉胡同,你雇的小孩足足一两银子。” 乐天:“一两银子也不是咱们出的!” 幼安连忙做了个闭嘴的手势,说道:“小舅舅先拿二百两,若是不够我再给,乐天先拿十两,同样的,若是不够我再给。” 扶风得意洋洋,乐天欲哭无泪,欺负小孩,她为什么还没长大,一定是吃得不够多,以后要多吃点。 自从搬进云棠阁,幼安便很少出门,大多时候,她都是摊在后院的摇椅上看话本子,扶风写的话本子,她是第一个读者。 不过今天她想出去逛逛了。 幼安在京城里闲逛了三天,京城风气开明,年轻女子出门并不会被指指点点,但那也仅限于坐轿坐车,如幼安这般独自一人在街上走路闲逛的还是不多,幼安不想惹人注目,每次出门还是乔装改扮。 这三天里,有时她是挎着篮子的市井妇人,有时她是娘娘腔的小白脸。 来到京城这么久,这三天才对京城各处真正熟悉。 她逛了三天,心里有数了,便走进牙行。 这家牙行名叫广佳,是代夫人推荐给她的,不是最大,也不是最出名,但是却常给高门大户处理私产。 什么私产呢? 比如某侯府尚未分家,儿孙们想要悄悄置办或者卖出私产,便会找到这家牙行。 或者某伯府的败家子赌博急着翻本,又不想把家里的地契按白菜价直接放到赌桌上,便会找到这家牙行,牙行当场就能给他换成银子,虽然也会压价,但至少不会是白菜价。 幼安想在京城置办宅子铺子,但那要看运气,不是想买就能买到合适的,暂时不急。 当务之急,她要在城外买个小庄子,关键时刻,这个庄子便是她们的退路,至少可以藏上一阵子。 若只有幼安自己,她可以一往之前,视死如归。 但是她有乐天,还有扶风,所以她做事,要先安排好退路。 听说她是代夫人引荐的,广佳牙行的牙人很热情,听说她想买庄子,牙人忙道:“手头就有一座五百亩的,这庄子挺不错的,上好的田地,庄头佃户一应俱全,缺点就是离京城有点远,约莫有百余里。” 幼安问道:“这么好的庄子,前主人为何要卖?” 牙人欲言又止,幼安塞了一块银子给他,牙人立刻换了一张脸,看向幼安的目光就像看着久别重逢的亲人。 “姐,不瞒你说,这庄子是薛优薛大人那位新夫人的嫁妆,薛大人家底薄,这位新夫人想卖嫁妆贴补。这毕竟不是啥光彩事儿,但是您若是买下庄子,迟早也会知道。” 幼安怔了怔,薛优? 好吧,她想起来了,薛优就是薛坤的新名字,一阵子不出门,没想到薛优已经这么出名了。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梁盼盼竟然已经开始变卖嫁妆了。 成亲还不到一个月吧,这就要卖嫁妆了? “这庄子开价多少?”幼安问道。 牙人说道:“开价二千五百两,价格虽然不低,但是庄子里有十几间房子,还有两头耕牛,另外佃户也是现成的,庄子里连庄头在内,有两户人家,若是您想一并要了,这两户人家就白送了,不要钱。” 幼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说道:“那两户人家我不要,二千两,如果同意,我现在就下订,明天就去看庄子,如果没问题,明天便能办手续。” 牙人吃了一惊,这位这么痛快吗? 不过,二千两,也确实是梁盼盼派来的管事嬷嬷给出的底价。 幼安交了二百两的订金,双方约好明天在西城门外碰头,一起去看庄子。 幼安走时,让牙人帮她留意,看看还有没有合适的庄子铺子。 毕竟是出门花钱的,幼安不想被狗眼看人低,今天她是坐轿来的,头上还插了一支赤金红宝簪,看上去就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年轻太太。 路过一个卖糖果的铺子,幼安看到招牌,想起乐天说起过这家铺子,她便下轿,进去买了一包糖果,从铺子里出来时,刚好有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姑娘走进去,幼安记性好,只一眼她便认出来了。 这位是梁盼盼身边的,上次跟着梁盼盼去过寿眉胡同。 她认出了这个丫鬟,可是丫鬟却没有认出她来。 虽然有过一面之缘,但是她没能把那个满脸病容的瘫子和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美人联系起来。 第二十三章 指天发誓 幼安走出铺子,便看到街对面的马车,宽大华丽,正是大都督府的马车。 车帘撩起,露出梁盼盼的半张脸,目光落在幼安脸上,梁盼盼嫌弃地蹙起眉头,一脸狐媚相,是她讨厌的样貌。 放下车帘,梁盼盼怔了怔,刚刚那张脸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再次撩起车帘,那个狐媚子已经不见了,不远处,轿夫抬起轿子缓缓前行。 轿子就是街上拉脚的青布小轿,看不出特别。 这时,丫鬟捧着一大包话梅走了过来,梁盼盼问道:“刚刚你可看到一个穿湖蓝衫子的妇人?” 丫鬟自是见过,容色那般出众的女子,即使是在京城也不多见,她深知自家主子的喜好,便笑着说道:“自是见到了,出门连丫鬟都不带,也不知是谁家养的外室。” 梁盼盼嘴角微微上扬,不知为何,她本能地对那女子不喜,听到自家丫鬟贬低那女子是外室,她听得很舒服,就连害喜带来的不适也缓解了许多。 她拈起一颗话梅放在嘴里,想起什么,问道:“广佳牙行就在附近吧,不知道那个庄子卖出去没有。” 丫鬟说道:“您快别操心这些小事了,有王嬷嬷张罗呢,王嬷嬷办事您还不放心吗?” 梁盼盼叹了口气,家里各种要添置的东西,薛郎刚到京卫营,上上下下都要打点,偏偏她的压箱银子都没了,那点私房银子也不够花啊。 至于钱夫人说好要给她的十万两,自是还没有凑出来。 “走吧,去高升胡同。” 大都督府就在高升胡同,她要回娘家。 这些日子,钱夫人一直在查找幼安母女的去向。 她虽和娘家不来往了,可那毕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想打听消息并不难。 幼安母女的身份她已经打听到了,竟然是钱悦的救命恩人,难怪代氏那老贱人亲自带着小杂种登门。 至于幼安母女之后的去向,钱夫人却没能打听出来。 只知道她们已经不住在钱府了,去了何处,就不知道了。 钱夫人很生气,但是有一点她能确定,代夫人一定知道她们的去向! 可那又如何,姑嫂二人是死仇,而且父母和大哥都已不在人世,如今的钱府是代夫人做主,大少奶奶唯婆婆马首是瞻,无论是这婆媳二人,还是钱家大爷,看她这个姑太太都像是看待仇人,偏偏她又不敢做得太过,那是她的娘家,在外人眼里,钱家和她是一体的,她若是有儿子也就罢了,她没有儿子,娘家就是她最后的底气。 夫妻多年,她太了解丈夫了。 夫妻感情早就随着岁月流逝在莺莺燕燕的娇声软语里消磨没了,她膝下无子,女儿又是低嫁,如果娘家再垮了,那她在丈夫眼里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宠妾灭妻是不可能的,但是让她死了,也不是不行。 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钱夫人不能逼迫代夫人说出幼安母女的下落,只能暗中寻找。 可是人海茫茫,想要找到两个普通人,哪有那么容易? 至于薛坤的事,钱夫人并没有告诉梁大都督,因为有了琪哥儿,梁大都督对梁盼盼那本就不多的父女亲情越发淡了,若是让他知道梁盼盼千挑万选嫁了个赘婿,钱夫人觉得她的老脸就丢尽了。 因此,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瞒着梁大都督。 但是这些日子她也没有闲着,先是让人带着出舍文书去了兰安县,在衙门备案,以备日后有人旧事重提。 钱夫人派去的人还特意去过阳家在兰安县的旧宅,得知阳幼安去找女儿,多年未归,阳家并非兰安本地人,他们在兰安没有亲戚,阳幼安和女儿生死未卜,阳家等同绝户。 钱夫人这才放下心来,可是阳幼安母女没有找到,那七万两银子就拿不回来,钱夫人心情郁闷。 这时,刘嬷嬷走了进来,脸色很不好:“夫人,百福钱庄的人过来回话了,最近没有人一次性兑换过六七万两这样的大额银子,但是小额的却是不少,他们没有登记,而且......” “而且什么?”钱夫人没好气地问道。 刘嬷嬷小声说道:“他们说他们要为客人保密。” 其实百福钱庄的原话要比这个更加不客气,刘嬷嬷不敢说,她怕自家夫人生气。 尽管这样,钱夫人还是气得不成,她怀疑阳幼安母女已经从百福钱庄把银子兑走了。 事实上,那十万两银票,幼安只兑了五千两,那些银票她仔细看过,就是普通银票,不会作废,她现在还想让薛坤多活些日子,不急着雇杀手。 梁盼盼来的时候,钱夫人正在气头上,梁盼盼又向她追要那十万两银子,钱夫人原本心疼女儿怀孕,想等到这胎坐稳了再告诉她,可现在她本就心里有气,面对讨债鬼一样的女儿,钱夫人再也不想隐瞒了,便将三朝回门那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你还问我要银子,那些银子,全都拿去给你的好夫君擦屁股了!” 话一出口,梁盼盼怔住了,钱夫人自己也怔住了。 这么粗俗的话竟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她一定是被气糊涂了,口不择言。 不管了,先把薛坤的丑事说了再说。 ...... 待到把那日发生的事说完,梁盼盼彻底傻了。 但是她很快便反应过来:“娘,你怎么这么傻啊,你被她们给骗了!” 钱夫人来气,她为女儿做了这么多,女儿却说她傻? 梁盼盼却已经认定钱夫人是被人给骗了。 “薛郎是什么人,我能不知道吗?不瞒您说,他和前面的女人的确有孩子,但那是个儿子,十几岁的儿子! 我见过这个小野种,我也见过郭氏,对,就是那个乡下女人,郭氏没死,她还活着,是个瘫子! 薛郎堂堂正正,他怎会去给人做赘婿? 就连郭氏母子的事,他也是不知情的,那郭氏是个荡妇,她还有个奸夫,当年她瞒着薛郎,假死私奔!” 是的,现在梁盼盼已经确定,郭氏就是假死私奔,她忍不住还是把郭氏的事情告诉薛坤了,薛坤向她指天发誓,绝对不知道郭氏还活着,也绝对不会认郭氏的儿子,今生今世,他的儿子只会是梁盼盼生的! 第二十四章 母女 钱夫人的脑袋嗡嗡作响,除了阳氏母女以外,竟然还有一对郭氏母子! 这薛坤,儿女双全!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何不告诉我?” 梁盼盼:“成亲前几天知道的,我还见过那对母子......” 话音未落,梁盼盼怔了怔,她终于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个狐媚子长得像谁了。 郭氏! 对,那个狐媚子长得像郭氏,但也只是五官轮廓有点像,郭氏憔悴疲惫,那女子神采奕奕,郭氏一脸病容,那女子容光焕发。 梁盼盼摇摇头,狐媚子们大同小异,都是一样的面目可憎。 钱夫人并没有留意到女儿的异色,她正在沉浸在薛坤还有一个儿子的震惊中。 这薛坤,真是一次次让她拉低底限。 以为他只是一个姓薛的孤儿,不,他还曾是一个姓苗的认人为父的拖油瓶; 以为他只是死过一个老婆,不,他还有一个活着的老婆; 以为他只是鳏夫,不,他还是赘婿; 以为他只是寒门进士,不,他是隐瞒赘婿身份参加科举的寒门进士; 以为他只有一个女儿,不,他还有一个儿子。 钱夫人觉得,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他,薛坤不是人,是猪变的,她也不会太过震惊。 就在不知不觉当中,钱夫人本就强大的身心更加强大,手无缚鸡之力的她,现在想抡起大刀把薛坤大卸八块! 钱夫人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念头,她摇摇头,她的女儿应该不会那么蠢。 她试探地问道:“那对母子现在何处?” 梁盼盼有些沮丧:“不知道,可能回玉县老家了吧,我只知道他们出城走了。” “走了?没吵没闹,就这么走了?”钱夫人打死也不会相信,十几年不露面的人,忽然出现,而且还有儿子,竟然不要名份,说走就走? 梁盼盼知道瞒不住了,索性实话实说:“我给她三万两,她签了断亲书,无论是她还是她生的小贱种,活着不受薛家供养,死后不受薛家香火,断得干干净净。” “三万两?”钱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傻闺女,竟然还一副占到便宜的模样! “你见到郭氏母子时,圣上赐婚了吗?”钱夫人问道。 梁盼盼摇摇头:“还没有,赐婚圣旨是次日送过来的。” 钱夫人拿着帕子的手紧紧捂着胸口,她气得心口疼。 “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告诉我?趁着还没有赐婚,这门亲事咱们不要了,那薛坤不是好东西!” 她给阳氏母女七万两,是因为当时已经成亲,而且还是御赐的亲事,不能和离,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可是女儿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啊,既没成亲,又没赐婚,那时悔婚顶多就是丢点脸,让人谈论一阵子。 梁盼盼不可置信地瞪着钱夫人:“阿娘,不过就是一点小事而已,您竟然把薛郎全盘否定,早知如此,我就不和您说了。” 钱夫人气血攻心,指着梁盼盼:“那薛坤何止是只有一个儿子,他还有一个女儿,不,他还是赘婿!” 钱夫人缓了缓,对刘嬷嬷说道:“去把那份出舍文书拿出来,给大小姐看看!” 刘嬷嬷很快便把出舍文书拿到梁盼盼面前,梁盼盼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甚至还把文书翻过来:“这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阿娘,我知道有专门做假文书的,这......” 钱夫人心累:“的确是做假了,上面的日期是假的。” 梁盼盼大喜:“我就说吧......” 钱夫人不想去看她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情,立刻打断她:“这日期若不作假,薛坤就等着被摘掉功名,流放千里之外吧!” 梁盼盼是官家女,她虽未读过律法,可也略知一二,此时终于反应过来,是啊,她怎么忘了,赘婿不能参加科举! “只有一份出舍文书?” 她想问,这个什么阳幼安还活着吗? “还有薛坤的入赘婚书,你想看吗?”钱夫人没好气地反问。 梁盼盼摇摇头,她才不想给自己添堵:“人呢,您把那对母女关在何处?” 知母莫若女,梁盼盼知道,此时此刻,那对母女即使还活着,也是只剩一口气了。 钱夫人冷哼一声,这不是也不傻吗?那为何没有留下郭氏母子的性命,还放他们出京? “你舅母掺合进来了,那日还有很多客人,我只能放她们离开。” 当年钱夫人对钱悦做的那件事,梁盼盼也是知道的。 虽是母女,但立场不同,看法也不同。 钱夫人想要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但是梁盼盼却不想要弟弟,无论这个弟弟是谁生的,她全都不想要。 因此,代夫人在她眼里,只是一个不走动的亲戚而已。 梁盼盼现在想的,就是千万不能让薛坤见到那对母女,万一那贱人苦苦相求,薛坤心软,旧情复燃,那可怎么办? “她们离开京城了吗?”梁盼盼问道。 “不知道,但是她们没回老家。”钱夫人说道。 梁盼盼松了口气,既然阿娘找不到,那么薛坤肯定也找不到,那就好。 放下心来,梁盼盼便说起今天的来意:“阿娘,那十万两银子,您还没准备好吗?” “你这就手头紧了?”钱夫人问道。 “是啊,我的压箱银子全都给了那对母子了,阿娘,您给我点钱呗?” 梁盼盼扯着钱夫人的袖子撒娇,离开大都督府时,手里多了三千两银子。 钱夫人忽然庆幸,庆幸没把那十万两银子交给梁盼盼。 可是想到那花出去的七万两,钱夫人又高兴不起来了。 她不高兴,有人高兴。 幼安回到云棠阁,便听到了好消息。 乐天:“阿娘,我打听到那位许老太太的事了。” 也不怪乐天开心,小舅公二百两银子没打听到的消息,却让她打听到了,而且,她只花了二两银子! “许老太太前几天去过松林寺,她经常去松林寺,她和住在松林寺的韩太夫人是旧识!这不是秘密,但是胡家人不往外说。”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幼安好奇。 乐天:“许老太太的小孙子说的啊。” 幼安知道这位韩太夫人,她是瑞王燕荀的乳母,平日里便是住在松林寺。 上一次梁盼盼派人跟踪,幼安三人就是因为遇到瑞王的仪仗,才趁机把人甩掉的。 那日,瑞王的车马便是松林寺出来的。 第二十五章 韩太夫人 燕荀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松林寺,他喜欢洒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有些爱沾小便宜的人,便算好日子,等在他回来的路上捡钱,有那运气好动作快的,次次都能发上一笔小财。 拜燕荀所赐,韩太夫人这个名字,也渐渐被人知晓。 京城那么多寺院,松林寺不是最灵的,也不是最大的,燕荀之所以会去松林寺,是因为他的乳母韩太夫人在此清修。 没过多久,韩太夫人的身世来历也就不是秘密了,就连幼安和扶风这些外地人也有所耳闻。 韩太夫人出身小官之家,其父做过知县。 她十六岁嫁给一位举人为妻,生下一男二女,小女儿刚刚满月,恰好宫里选乳娘,她便应征,几轮挑选之后,她便放下还在嗷嗷待哺的小女儿,离家去了礼仪房,她从“点选奶口”成为随时待命的“坐季奶口”。 只是韩乳娘没能进宫,不久之后,瑞王妃老蚌生珠,生下一位小公子,韩乳娘便进了瑞王府,成为这位小公子的乳娘。 当时的瑞王妃,便是皇帝生母,早已作古的老太妃。 而那位小公子,便是瑞王燕荀。 老瑞王和老太妃青梅竹马,爱得天昏地暗,长子过继做了皇帝,为了避闲,老瑞王自请辞了官职,早早就成了闲散王爷。 夫妻俩养花养草养孩子,快乐逍遥似神仙。 可是好景不长,燕荀五岁时,老太妃便撒手人寰,老太妃死后,老瑞王就像是被抽走了魂,从此一蹶不振。 也不知是哪个坏蛋出的馊主意,让老瑞王请道士来给老太妃招魂。 据说,老太妃魂兮归来,告诉老瑞王,她是天上的九天玄女,正给王母娘娘种花呢。 老瑞王终于放心了,可是却从此有了病,一种叫做我要修仙的病。 他要修成正果,一朝成仙,飞上那九重天,找到他心爱的妻子,做一对神仙眷侣。 老瑞王修仙修得专心致志,把年幼的小儿子抛到九霄云外,不闻不问。 年仅五岁的燕荀,失去了母亲,又失去了父亲,唯一的哥哥尚未亲政,自顾不暇。 而燕荀小时候是个很倒霉的小孩。 偏偏他又很调皮,不是淘气掉进湖里,就是爬树从树上摔下来。 偶尔去看灯会,还差点被拐走,轰动全城,顺天府整整一个月都在抓拍花党。 那些年里,陪伴在燕荀身边的便是韩乳娘,就连遇到拐子的那一次,也是韩乳娘把他从拐子手里抢回来的。 就这样,燕荀才能全须全尾活着长大继承王位。 而这些年来,韩乳娘的心思全都扑在燕荀身上,没有精力照顾自己的儿女,她的三个儿女中只有长子活了下来,两个女儿全都没能活到十岁。 宝庆帝感念韩乳娘这些年来对燕荀的照顾,不但给韩乳娘封了诰命,还给韩乳娘的丈夫和儿子赐了官身。 韩乳娘成了韩太夫人,她到了荣休的年纪,没有归家,而是住进了松林寺。 幼安刚到京城时,便听说过韩太夫人的事,坊间传说都会比较夸张,但是幼安觉得,燕荀从小到大的那些倒霉事,有水分,但不多。 一个无父无母却有王位要继承的小孩,本就是恶狗眼里的肥肉。 瑞王这一支不是只有他们一家人,老瑞王还有一堆亲兄弟堂兄弟亲侄子堂侄子。 燕荀若是夭折,王位便会落到那些人手里。 韩太夫人的故事,给幼安提了个醒,她一定要爱惜自己,好好活着,只有她活着才能保护乐天。 她是乐天的依靠,而乐天是她的命。 只是幼安没想到,调查许心意的往事,竟然还扯上了韩太夫人。 她算了算时间,韩太夫人进瑞王府的时候,许心意尚未出宫。 她们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吗? 许心意是胡家老太太,胡家并非高门大户,许心意的喜好还是容易打听出来的,但是想查韩太夫人却很难,松林寺虽然并非皇家寺院,但是却有王府护卫守护,一般人根本无法见到韩太夫人。 幼安思来想去,想到了代夫人。 她知道梁家母女肯定还在找她,她不想给代夫人惹来麻烦,便写了一封信,花钱请信驿的人送到钱府。 两天后,幼安收到代夫人的回信。 钱府是曾经的承恩公府,老夫人还在世时,逢年过节,与瑞王府礼尚往来。 代夫人当年见过年轻时的韩太夫人,虽然只见过几次,但是她对韩太夫人的印象很深,因为韩太夫人虽是乳娘,但身上的衣裙虽然素淡,但刺绣精致,而代夫人当时还是一个喜欢留意别人衣饰的年轻媳妇。 看完这封信,幼安眼睛亮了,她在屋里转了几个圈,最终决定亲自出马。 幼安在瑞王府附近转悠了一天,心里便有数了。 离瑞王府最近的两家绣坊,都有绣线售卖,其中一家是这几年新开的,而另一家却是三十多年的老字号。 幼安花了点心思,从伙计口中得知,二十多年的老掌柜如今就在京城里,儿孙都是债,那位老掌柜有七个儿子,二十多个孙子,老掌柜年轻时养儿子,老了要帮儿子们养孙子,手头拮据。 幼安登门,投其所好,二十两银子,就让老掌柜想起往事。 当年,瑞王府里有个丫鬟,隔三差五就来绣坊里买绣线,他觉得稀奇,不知是王府里哪位主子慧眼识珠,一问之下就失望了,不是什么主子,只是乳娘而已,这个丫鬟就是乳娘身边伺候的。 之所以来这家绣坊这里买绣线,是因为这家离王府最近,丫鬟不能出来太久,只能就近。 “那丫鬟还说,那位乳娘的绣技很好,就连宫里的纫织宫女也向她请教过呢。” 幼安从老掌柜家里出来,仰头看天,天空蔚蓝,她的心情也随之晴朗起来。 许心意就是纫织宫女,她本就一身技艺,能向韩太夫人请教什么? 绣技吗? 或许还有绣花样子? 那条花边的样子,其实是从韩太夫人这里学去的? 幼安没有回家,还是找到一家位置比较偏僻的小绣坊,请那家小绣坊,按照她的要求,做了一件襁褓。 和哥哥那件,乍看上去,一模一样的襁褓。 第二十六章 求子 襁褓刺绣繁复,即便照猫画虎,也非一日之功。 趁着这个功夫,幼安又出城了,这次她去的是松林寺。 据说前朝有个叫花千变的易容高手,一张脸千变万化,毫无破绽。 幼安没有这本事,但是她有一双祖传巧手,这双手不但能制做机巧物件,她还梳得一手好头,上的一手好妆。 平平无奇的几盒胭脂水粉,在脸上一阵涂抹,映在镜中的那张脸,遍布着深深浅浅的斑斑点点。 幼安把头发随便挽了个发髻,插了一根两端磨得光亮的银簪子,换上一身素淡衣裳,提上篮子坐着青布小轿出了城。 韩太夫人虽有诰命,但也只是瑞王的乳娘而已,松林寺不会因为她住在此处,便不许外人进入。 松林寺仍然还和其他普通寺院一样山门大开,喜迎八方香客。 尤其是从官道通往松林寺的那条路上更是热闹,沿街都是大大小小的摊子,算命的、卖香的、卖放生的,还有各式各样在城里随处可见,但是在这里便身价倍涨的小物件,当然还有卖吃食的。 那家小绣坊做襁褓,承诺的时间是七日,于是接下来的七天里,幼安每天都来松林寺,她在小摊子上请香,请香时讨价还价,她还在王瞎子的卦摊上算命,因为王瞎子说她命中无子,她和王瞎子吵了一架。 她常在面摊上吃素面,并非那家的素面好吃,而是因为那家的素面是整条街上最便宜的。 一天,她坐下吃素面时,煮面的婶子和她聊了几句,便知道了她的事。 她家里有五个女儿! 她来松林寺是求子的!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送子娘娘,送子娘娘告诉她,她要往南方求子,求满七日,就能怀上儿子了! 而松林寺,恰好就在她家的正南方。 她已来求了四天,再来三天,就求够七天了。 她家耀祖,正在投胎的路上! 她和耀祖是双向奔赴,她们是命中注定的母子! 幼安吃一口没滋没味的素面,满脸都是幸福。 面摊大婶听完也就完了,摆摊十年,什么傻子没见过? 自从韩太夫人住进来,到松林寺求子的便没有断过,尤其是那些坐不住胎、或者孩子夭折的人家,来松林寺拜一拜,便能护住自己的孩子,就像韩太夫人护住瑞王那样,也不想想,人家瑞王亲娘死了,你家孩子可还在亲娘肚子里呢,这能一样吗? 面摊大婶在心里默默吐槽,往幼安碗里加了一勺面汤,喝吧喝吧,脑子里进水的傻娘们儿! 幼安在寺院里拜了菩萨,东转转,西逛逛,她来了几日,已经摸清韩太夫人的住处了。 松林寺有五座清静的一进小院,那是专为香客准备的客院,若是遇到观音诞这样的大日子,松林寺的客院要提前一个月预定。 瑞王出手大方,每年捐给松林寺几千两银子,韩太夫人能长住在其中一座客院里。 虽然这里是寺院,但毕竟男女有别,为了避免冲撞,韩太夫人带来的四个丫鬟,年纪都在十一二岁左右。 太小不懂事,干不了活,再大一点就懂事了,寺院里有年轻和尚,万一惹出麻烦,那便不好了。 寺院里派来照看的是一老两小,三位僧人,老和尚年过花甲,两个小和尚都是七八岁,活泼可爱,韩太夫人很喜欢他们,经常拿点心给他们吃。 一心求子的幼安也喜欢小和尚,只要是小子,她都喜欢,买茄子都要买带把的。 小和尚们吃惯香客给的点心糖果,幼安请他们吃芝麻糖,他们没有推辞便大大方方接过来,这么大块的芝麻糖,他们还是第一次吃到。 一来二去,幼安便和这两个小和尚混熟了。 转眼七天过去,幼安拿到了那件襁褓,别说,只要别把两件襁褓摆在一起,便能以假乱真。 第八天,幼安带上那件新出炉的襁褓,又去了松林寺。 面摊大婶只知道幼安要连来七日,可也并不知道今天是第几天,谁有那个闲功夫,给她记日子啊,有那个时间,嗑把瓜子不香吗? 那件襁褓放在篮子里,幼安从寺里出来,坐上轿子时,篮子里已经空了,那件襁褓送出去了。 燕荀这几日心情不错,自从薛坤变成薛优,燕荀求爱不得的苦情传说便渐渐散了,如今街头巷尾更是无人提及。 燕荀觉得花红了,草绿了,空气也清新了。 他倘佯在美好的氛围里,不知不觉走到后花园。 自从几年前燕荀把自己那位生理上的父亲,连同他的大丹炉打包送去给老王妃守陵,王府花园终于不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而变回真正的花园了。 燕荀在园子里僻出一片花田,平日里有园丁打理,每当王府里来了客人,他都会带着美貌丫鬟,拿着花锄到花田里摆摆造型。 可是今天他来的不巧,园丁正在施肥,熟肥不臭,但是燕荀还是很嫌弃。 花园不是好地方,还是出门逛逛吧。 刚一转身,一名内侍飞奔着过来,脸色苍白,却满头是汗。 “怎么了,你这是赶着去投胎吗?”燕荀打趣。 “王,王爷,出事了,出大事了!”内侍气喘吁吁,口不择言。 燕荀朝他屁股上就是一脚:“会不会说话,你家王爷我好得很!” 内侍已经快要哭出来了:“王爷,您没出事,是韩太夫人出事了!” 片刻之后,燕荀终于知道出了什么事,是真的出事了,而且还是大事。 韩太夫人死了! “平日里丫鬟是在韩太夫人屋里打地铺值夜的,可昨晚韩太夫人不让她们留下,说是想独自一个人静一静,丫鬟们只好睡在外间,一夜无事,今天早上,丫鬟们进屋一看,韩太夫人已经断气了,是自缢!” 燕荀脸色铁青:“自缢?上吊?那几个丫鬟都是聋子吗?上吊要踹凳子,她们没听到凳子倒地的声音吗?” 内侍怔了怔,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来送信的是王府侍卫,奴婢把他叫过来,您问问他?”内侍说道。 “问什么问?备车,我要去亲眼看看!” “车太慢了,备马!” 第二十七章 畏罪 韩太夫人的确是自缢,但却不是上吊。 她用一根布条在床柱上打了绳套,再把头钻进绳套,将自己活活勒死。 很少有人会用这样的死法,人在将死那一刻,往往会后悔,而这种死法,是能够选择中止的。 韩太夫人用这种方法把自己勒死,可见她赴死的决心。 她没有悬梁,是不想让丫鬟们听到动静,她死得无声无息,死得毅然决然。 松林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老方丈没敢报官,死的这位是瑞王府罩着的,报不报官要瑞王决定。 燕荀不相信韩太夫人会自尽,他怀疑是有人勒死韩太夫人,再做成自尽的假象。 瑞王报官也是大阵仗,他同时叫来了顺天府、刑部和大理寺的人。 三拨人来得很快,在小院外面胜利会师,然后便是面面相觑。 每个人心中都在呐喊,哪有这样报案的,这也不合规矩啊! 可是想到这报案人是燕荀,那好像也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最后一商量,决定一起验尸,两个时辰后,三个衙门的仵作全都有了结论。 难得的是,他们的结论是一样的。 韩太夫人就是自尽,为了打消燕荀的疑问,大理寺少卿甚至亲自躺在床上,演示了一番如何自己勒死自己,就连绳结的朝向都是那么有说服力。 至于福寿双全的韩太夫人为何想不开要自尽,这就不是三个衙门能够去查的事了,他们也不敢查,生怕再查下去,就要查出王府秘辛来。 燕荀叹了口气,大手一挥,今天来办案的仵作和衙役,每人十两辛苦钱,至于带队的官员,自是不能给银子,亲王给官员银子,那叫结党营私,燕荀又不傻。 “我家王爷让咱家转告各位大人,各位大人办案严谨,明察秋毫,我家王爷记下了,今日之事定当奏明圣上。” 那边仵作和衙役们收下那十两银子,正要感恩戴德,却听负责打赏的内侍说道:“各位,韩太夫人这也算是寿终正寝了吧?” 这些人立刻反应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无灾无病,睡着觉就走了,这才是真正的福寿双全!” “可不是嘛,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当天晚上,韩太夫人在松林寺寿终正寝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松林寺老方丈拍拍胸口,万幸万幸,他得知韩老夫人的死讯后就封锁了消息,否则以后还有哪个贵人敢来松林寺啊。 如今韩太夫人虽然死在松林寺,可是自尽和寿终正寝这能一样吗? 绝对不一样。 这边老方丈着手为韩太夫人做法事超度,那边燕荀并没有离开,他把韩太夫人的丫鬟和那一老二小三个和尚,全都关在小黑屋里,挨个审问。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拿到了口供。 昨天那两个小和尚带来一件绣品,说是有个来寺里上香的妇人,得知韩太夫人精于刺绣,想请韩太夫人看看,指导几句。 韩太夫人性子和顺,对身边的人都很好,听两个小和尚这样说,她便笑着答应了,闲着也是闲着。 那件绣品是一件襁褓。 丫鬟清楚记得,韩太夫人看到那件襁褓之后,脸色就变了,让丫鬟们去给小和尚们拿点心吃,顺便将所有人全都打发出去。 她独自在屋里,寺中过午不食,但是韩太夫人有头晕的毛病,因此,晚膳会进一盏燕窝。 昨晚同样如此,丫鬟送燕窝进去时,看到那件襁褓被扔在地上,丫鬟想捡起来,却听到韩太夫人说道:“去端个火盆进来。” 丫鬟端了火盆进来,韩太夫人让她出去,很快,便有糊味从屋里钻出来,韩太夫人又叫她进去,她帮韩太夫人清理了火盆里的灰烬,并且打开窗子散味,再之后,韩太夫人就说今晚不用值夜,自己睡下了。 燕荀心里已经清楚,韩太夫人的死,和那件襁褓有关。 他派人按照两个小和尚描述的样子,寻找那个送襁褓的女人。 很快派出去的人便带回了消息。 那女人长了一脸斑,很是脏眼。 那女人是来寺里求子的。 那女人家境不好,小气抠门。 那女人家里有五个女儿。 那女人家住在松林寺的正北方。 那女人喜欢吃素面。 燕荀觉得,所有这些都是胡说八道。 这女人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 这女人家住何处也没人知道。 至于那什么松林寺的正北方,整个京城都在松林寺的正北方! 燕荀让丫鬟和小和尚描述那件襁褓的样子,也只是一件襁褓而已,他们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韩太夫人打发出去了。 韩太夫人的死讯,幼安是第二天知道的。 寿终正寝? 她是不信的。 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送上一件襁褓,韩太夫人就寿终正寝了? 她是牛头还是马面? 幼安分析,韩太夫人是暴毙。 暴毙分成很多种。 得急病、被杀、出意外、自尽。 这四种都属于暴毙。 而这四种死法当中,最有可能被人用寿终正寝来掩盖的,就是第二种被杀和第四种自尽。 这当中,幼安偏向自尽。 如果是被杀,那就太巧了,她送去襁褓,刚巧有人来杀韩太夫人,这么巧的事,只有话本子里才有。 所以,韩太夫人是自尽! 不为情不为爱,不缺钱不缺利,等待韩太夫人的,只有享不尽的清福。 她为何要想不开自尽呢? 幼安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畏罪自杀! 韩太夫人看到这件襁褓就会自尽,那么她一定对那件真正的襁褓非常熟悉,甚至那件襁褓就是出自她手。 她一眼就能看出眼前的襁褓是假的,她以为她做过的事被人发现了。 而这件襁褓就是用来威胁她的! 这就像当年那封印有乐天掌印的勒索信一样。 不同的是,勒索信上明码标价五千两,而这件襁褓没有写明价钱。 这比明码标价更可怕。 因为对方要的不是钱,当然也不是她的命,而是秘密,一个值得她用生命来掩盖的秘密。 世上还有什么比自尽更可怕,那就是抄家灭门,那就是死无全尸! 幼安站起身来,她想通了。 她哥的来历一定不简单,那么她哥的死,也同样不简单。 她哥若是死在薛坤手里,那么凶手肯定不只薛坤一人。 薛坤在明,那人在暗。 第二十八章 开张 没过两天,柳依依出门买菜,带回一个消息。 有人重金寻找一个长了一脸斑斑点点的女人。 只是不知为何,这消息竟然是从菜摊子上传出来的。 柳依依莫名其妙:“该不会是那女人是偷菜的惯偷吧?” 幼安悄悄翻个白眼,我才不是惯偷。 只能怪她演得太好,把一个爱贪小便宜的市井妇人演得入木三分。 她不用去查也能猜到,花费重金寻找她的,一定是瑞王府。 查就查吧,只要她不承认,就查不到她头上。 隔壁铺子就是瑞王府的产业,幼安想起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好吧,现在找她的人挺多的,除了瑞王,还有钱夫人、梁盼盼和薛坤。 这些人半斤八两,都想让她死。 她偏要活着,活得山清水秀。 当务之急,是要站到阳光下,那些人想让她死,就要做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准备。 接连几日,幼安没有出门,她做了几个假发髻。 女子以秀发如云为美,但每个人的发质不同,并非所有人都有一把浓密乌黑的好头发,好在还有假发髻。 假发髻自古就有,到了本朝,更是种类繁多。 阳家人那双修墓造机关的巧手,用来制作假发髻信手拈来。 她用铁丝编出骨架,覆上假发片,再插上簪子头花,一个假发髻的样品便做成了。 她做了几个不同式样的假发髻,配合自己做的发簪和头花,摆在铺子里,便可接受订制了。 如果不想订制,也可以买成品,但是讲究的京城贵女,当然是要订制了。 除了假发髻和她做的发簪头花,云棠阁还卖胭脂水粉。 幼安会调胭脂,但是她没有亲自动手,而是直接从钱家拿货。 靠着这些日子收购绣品,云棠阁渐渐有了人气,人们提起云棠阁,不再是“那家杀过人的凶铺”,而变成“收绣品的铺子”。 幼安又让牙行帮忙打听,有没有擅长梳头和妆扮的女子想做雇工的。 她委托的便是广佳牙行,广佳牙行专做高门大户的生意,没想到当天便有了消息。 次日,幼安便见到了牙行介绍的那个女子。 她叫冯九娘,和柳依依一样,都是学手艺的扬州瘦马出身。 她是孤儿,记事起便是跟着老乞丐四处讨饭,老乞丐死后,她便插了草棍自卖自身,被养娘买了回去。 冯九娘中人之姿,冯是养娘的姓氏,名唤九娘,是因在同批学手艺的姐妹中排行第九。 冯九娘是按照丫鬟的标准培养的,她十二岁便被一家大户人家买进府,三年后跟着小姐出嫁,她会算账,精女红会调香擅烹茶,还梳得一手好头,小姐待她极好,在她年满二十后,便将卖身契还给她,还给了她一份嫁妆。 冯九娘嫁的是个童生,成亲后她拿出嫁妆开了一家小铺子,用铺子赚的钱供丈夫读书。 然而可能是小时候受苦伤了身子,成亲五载也没能生下一男半女。 婆婆嫌弃,丈夫的笑容也越来越少,直到丈夫考上秀才,便彻底撕破脸,婆婆从骂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上升到她的出身,她不配做秀才娘子。 丈夫拿出一纸休书,休书上有理有据,冯九娘没能生下孩子便是原罪。 冯九娘只带走为数不多的嫁妆,还是以前的小姐听说后,让人给她送来了一百两银子。 刚好镇上富户刘家的姑娘要嫁到京城,家里的丫鬟婆子没有会讲官话的,冯九娘会讲官话,便做了刘家姑娘的随嫁婆子,一起来了京城。 如今她已经来京城一年多了,前不久刘家姑娘的公公外放,全家都要离京,到时一大家子住在后衙里,便不能把所有的下人全都带上,冯九娘本就是半路来的,论亲厚比不上家生子,她签的也不是死契,便拿了遣散银子留在京城。 原主家留在京城的家产委托给了广佳牙行,广佳牙行顺便把冯九娘介绍过来。 幼安当场让冯九娘给自己梳头,冯九娘接连梳了几种不同的发式,幼安很满意,便让冯九娘留下试工。 这天扶风从外面回来,一脸喜气。 幼安一问才知道,扶风的新书《红鸾动》火了,书坊正在赶工加印,如今市面上一书难求,扶风已经拿到下一本书的订金,足足五百两。 幼安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次日云棠阁便挂出牌子,红鸾动紫涵簪紫涵绢花。 紫涵小姐是红鸾动的女主,扶风在书中详细描述过紫涵小姐的衣饰打扮、发型头饰,而这些素材,本来就是幼安提供给他的。 除此以外,还有紫涵书签紫涵香囊、紫涵手帕。 一大早刚刚开门便涌进不少客人,乐天跑了进来,披着阳光,就连身上也染上了阳光的味道。 “阿娘阿娘,开张了,开张了!” 第一天,除了卖出不少和紫涵有关的物件,还预订了两顶假发髻,冯九娘更是忙了一天,刚开始是一对小姐妹想画成一模一样的紫涵妆,小姐妹走了,又带回其他小姐妹,冯九娘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幼安从隔壁左边的绸缎庄买来几匹料子,她和柳依依按照书中描写,连夜缝出两套衣裳,样衣挂出,便有小姑娘要订制,连带着给隔壁绸缎庄也带来了生意。 幼安又去见了隔壁右边的银楼掌柜,银楼卖首饰,云棠阁的发簪也是首饰,她不能抢别人的生意。 银楼掌柜当然知道云棠阁也在卖发簪,但那在他看来就是小打小闹,他并没有放在眼里。 不过幼安专程登门,态度恭敬,让他觉得很舒服。 掌柜大手一挥:“小事一桩,不用客气。” 幼安立刻打蛇随棍上:“想必您也听说了,小号主要卖的是假发髻,假发髻上不仅有发簪头花,还要有其他头面,这些头面都是出自大匠之手,这样的大匠,也只有贵号这种有底蕴的老字号才能养得起。” 银楼掌柜点点头,这是当然,名震京师的孙大匠,如今就在自家银楼里。 他也明白幼安的来意了,不就是想合作吗?他懂。 他家主子虽然不缺这点银子,但是隔壁绸缎庄已经和云棠阁合作了,绸缎庄是大长公主的,赚钱的事,又是送上门来的,若是不插一脚,自家主子一准儿不满意, 银楼是瑞王府的产业。 第二十九章 天下第一好 幼安和银楼掌柜谈好合作,她长舒了一口气。 银楼提供样品和样册,云棠阁有分成。 幼安对此很满意,无论是绸缎庄,还是银楼,她看中的全都不是那点分成,而是合作! 从现在开始,云棠阁便是与这两家有合作的铺子了,任何人想来搞事,都要先考虑到隔壁那两家铺子。 幼安也不再躲在幕后,她开始走到前面,遇到出手大方却挑剔的客人,冯九娘便会隆重推出自家女东家, 今天云棠阁来了两个小姑娘,她们手挽手,有说有笑,身上穿的是一模一样的紫涵裙。 柳依依往府里送过货,一眼认出,其中一位便是户部张侍郎家的女儿张五姑娘,另一位不认识,但身上的紫涵裙也是张五姑娘从铺子里做的。 柳依依上前招呼,一问才知,另一位是毛三姑娘,她和张五姑娘是手帕交。 今天她们要去参加赏花会,她们不但要穿同样的衣裳,戴同样的首饰,就连妆容也要一样,她们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们是天下第一好。 距离赏花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幼安和冯九娘一人一个,两人都是尚未笈笄的年纪,又都有一张婴儿肥的小圆脸,上妆之后,就像是一个模子捏出来的仕女娃娃。 两人对着镜子,脸蛋贴着脸蛋,怎么都看不够。 她们天生就是异父异母的双胞胎,她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两人又在铺子里配了香囊和缨络,还把耳坠子也换成一样的。 两个小姑娘欢欢喜喜走出云棠阁,立刻便引起注意,两人顿时羞红脸,又是欢喜又是羞涩地钻进马车。 送走客人,柳依依才抽出空来告诉幼安:“刚刚那位毛三姑娘是毛御史的小女儿,听说毛御史最宠的就是她。” 幼安笑道:“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一看就是在宠爱中长大的。” 她也要宠着乐天,她也要让乐天在宠爱中长大,她的乐天也是娇娇软软的小姑娘。 说曹操,曹操到,乐天回来了,扛着一棵树。 望着那棵要三四个人才能抬起来的树,幼安决定收回“娇娇软软”四个字,她家乐天,就是大力士。 “阿娘,这棵树倒在路边,我就捡回来了,您看着做点啥。” 幼安用这棵树做了一台独轮车,独轮车放在铺子里没有用处,但是却成了乐天的玩具,她推着独轮车在街上走,看到有铺子里装货卸货,她立刻推车去帮忙,没过多久,锦绣街上的店家,全都认识了这个既热心又可爱的小姑娘。 这日,乐天正帮东边的绸缎庄卸货,绸缎金贵,都是人工去搬的,乐天也跟着一起搬,恰好大长公主府的一位嬷嬷过来巡视,看到有个小姑娘在帮忙搬货,听说是隔壁铺子的小东家,便把乐天叫过来,见小姑娘长得好看,目光纯净,她看着喜欢,回到府里后,还让人送了点心过来。 那位嬷嬷在府里地位不同一般,绸缎庄的掌柜见乐天竟然得了那位的喜欢,从此再看乐天的眼神就和以前不一样了,连带着对云棠阁的态度也谦和了几分。 这件事,幼安并不知道,自从得知云棠阁能梳头上妆,钱悦每天都会来,她不用人陪,自己好奇地摸摸这摸摸那,刚开始看到有客人进来,她会躲到屏风后面,可是她忍不住又想学幼安,便大着胆子走出来,幼安给人上妆,她便学着幼安的样子,给自己的丫鬟上妆,一边看一边学,手忙脚乱,不是把胭脂抹到眼皮上,就是画眉画到脸蛋上,丫鬟在心里叫苦不迭,她却乐在其中,偶尔还会笑出声来。 每天云棠阁还没开门,钱悦便来了,站在门外,乖乖等着开门,幼安便知道,她的身份要暴露了。 该来的迟早会来,她早就做好准备。 只是幼安没想到,第一个来找她的不是钱夫人或者梁盼盼,而是薛坤! 云棠阁做的是女子生意,出出进进的也都是女子,薛坤是男人,自是不敢正大光明上门。 这一日,一个婆子来见幼安,自称是薛府的人,请幼安到附近一家茶楼。 幼安才不去,她已经写了出舍文书,薛坤已经不是她家赘婿了,孤男寡女私下见面,她有多傻才会应约? 她顺手抄起鸡毛掸子,朝着那婆子便抽了过去:“臭不要脸的死婆子,拐带拐到我头上,我看你是找打!来人啊,去报官,这里有人拐带良家子!” 那婆子万万没想到,幼安二话不说就打人,说翻脸就翻脸,张口就是拐带良家子。 “你胡说,我是替我家老爷传话的,哪里拐带你了?”婆子一边躲闪一边争辩,躲闪不及,被鸡毛掸子抽到身上,疼得她吱哇乱叫。 “你家老爷?你快说给大家听听,你家老爷姓甚名谁,在哪个衙门做官?” 这时,铺子里有客人,外面还有人往里面张望,这里是锦绣街,这里的铺子都有背景,接待的客人也是非富则贵,自家老爷虽然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武官,可他是梁大都督的女婿,借这婆子几个胆子,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老爷的名字。 老爷也真是,还说只要这家铺子的女东家听到薛府二字,就会跟着她走,这怎么完全不一样呢? 张五姑娘和毛三姑娘恰好也在铺子里,张五姑娘给自家阿娘订做了一顶假发髻,毛三姑娘见了,便也心动了,她也要给自家娘亲做一顶,阿娘总是掉头发,头发越来越少,她给阿娘梳头时,都能看到阿娘的头皮了,她看着心疼。 两人正在挑选发髻式样,便看到女东家追打一个婆子。 两人立刻挺身而出,开口质问:“说啊,你是哪家的,快说啊!” 婆子见两人虽然年纪小,但穿着气度一看就是出自高门大户,她生怕漏出口风给老爷惹来麻烦,丢下一句:“回头再找你们算账!”便一溜烟地跑了。 见那婆子走了,毛三姑娘仍然义愤填膺:“狗仗人势的东西,若是让本小姐知道她是哪个府的,一定让我爹参他们一本!” ? ?两位姑娘的灵感来自洛阳博物馆的牵手女俑,和那些排队拍照的可爱姑娘 第三十章 眼前一黑 那婆子跌跌撞撞跑出锦绣街,边跑边回头,见幼安没有追出来,这才放下心来,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拐弯,去了不远处的那家茶楼。 茶楼的一个雅间里,薛坤正坐在窗前向外张望。远远的,他便看到了那个婆子,而婆子身后并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 不,他想见的只有幼安的尸体,而不是活着的幼安。 但上次在万县没能得手,又得知幼安母女居然跃过他去见了钱夫人,而且还从钱夫人手里拿了七万两。 他气得差点中风! 他好不容易打听到幼安母女的下落,知道她们开了一家铺子,他恨不能放把火,连铺子带人全都烧死。 可他不敢! 那铺子开在锦绣街,那条街上的铺子个个来历不凡,更别说云棠阁一左一右的那两家。 如果云棠阁走水,势必会连累旁边的铺子,到时怕是锦衣卫都要插手,他薛坤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引火上身。 薛坤思来想去,决定先和幼安谈一谈。 这时,婆子便上楼来了,见到薛坤,那婆子便是一副亲爹要死了的凄苦表情。 “老爷,您是不知道啊,老奴话还没有说完,那位阳东家的鸡毛掸子就抽过来了,她是真抽啊,劈头盖脸地抽,还说老奴拐带良家子,呜呜呜,老奴......” 这个婆子就是给薛坤出主意往脸上抹粉的那位,薛府里除了那两名长随,也只有这个婆子是薛坤自己的人了,原本在门房的老苍头,也被梁盼盼换成了她的陪房。 薛坤平日里对这个婆子还是不错的,可是今天,没等婆子说完自己的苦劳,便被薛坤粗暴地打断了:“也就是说,她没来?” 婆子连忙点头:“是啊,那位阳东家不肯来,真不知好歹。” 薛坤砰的一拳砸在桌子上:“废物!” 婆子吓了一跳,大着胆子说道:“老爷,依老奴看,那位阳东家再泼辣也只是一个小妇人,您若真的看上她,不如等到她落单的时候,给她套上麻袋,把人绑过来。” 薛坤怔了怔,重又打量面前的婆子,没看出来啊,这婆子还挺狠。 “放肆,我看你是活得腻歪了,一个粗鄙的市井妇人而已,我怎会看上她?以后休要再说这种话!否则就是找死!” 婆子打个激凌,连忙朝着自己的嘴巴打了几下:“老爷息怒,老奴没见过世面,啥也不懂,您就当老奴放个屁。” 听她越说越粗俗,薛坤心里更烦,挥挥手,让她滚出去。 婆子忙退出雅间,到了外面,她松了口气,却又轻声呸了一声,小声嘟哝:“呸,假模假式的,那女东家生了一副好相貌,你若是没看上人家,何必巴巴地跑到这里私会!” 薛坤当然不知道那婆子在背后蛐蛐他,他在屋里转了几个圈,不行,他必须要见到阳幼安! 阳幼安的铺子就开在那里,可是他不敢去,不是怕了阳幼安,而是怕让梁盼盼知道。 薛坤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忍不住又看向窗外。 这一看便吃了一惊。 站在街对面,更向这边看过来的女子,不就是阳幼安吗? 她穿着杏子黄的衫子,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虽然时隔七年,可是薛坤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幼安。 二十五岁的幼安,和十八岁的幼安还是有区别的。 脸上已经褪去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妩媚,然而,当薛坤和幼安的目光在空中撞上时,薛坤却在幼安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轻蔑。 轻蔑! 不过是个弃妇而已,有何资格蔑视他? 薛坤背脊生寒,似乎又回到在阳家做赘婿的日子。 阳幼安坐月子时还在看帐册,他想趁机接手阳家的产业,可是甜言蜜语说了一箩筐,阳幼安却还是紧把着铺子,他在阳家忍辱负重整整三年,却连铺子的边都摸不到。 铺子的掌柜只听阳父和阳幼安的,他这个阳家姑爷,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赘婿。 薛坤豁的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下楼到了街上,阳幼安却已不见了,薛坤四下张望,看到一抹杏子黄消失在街角。 薛坤连忙快步跟上。 他走得很快,生怕被认识他的人看到。 庆幸这里不是锦绣街,行人熙熙,却少有达官显贵。 薛坤是习武之人,走路如风,与幼安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而就在此时,幼安却离开大路,拐进一条巷子。 薛坤眉头锁成川字,忽然想起婆子说的那番浑话。 阳幼安该不会是想把他引到这里套他麻袋吧。 薛坤冷笑,当年他在阳家时藏拙,阳幼安该不会以为他的武功都是花架子吧。 他乃堂堂武进士! 薛坤撩起袍子一角塞在腰上,又将衣袖挽起,舒舒筋骨,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便冲进了那条巷子。 和他想象得不一样,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上,娉娉婷婷站着一个人,正是阳幼安。 巷子一眼望到头,虽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但能看出,住在这里的人家并非贫民小户,薛坤甚至看到了一处官宅。 薛坤暗暗松了口气,阳幼安不敢在这里套他麻袋。 再说,他一身武功,也不是阳幼安想套麻袋就能套的。 长长的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丈的距离,但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离得近了,薛坤看得更清楚。 阳幼安不仅是比当年成熟妩媚,而且她的五官也更加精致。 薛坤在心里惋惜,可惜了,当年把事情做得太绝,他不应假死,而应该哄骗阳幼安,说自己要去外地寻找女儿,这样一来,阳幼安便会傻傻地等着他,只要瞒过梁盼盼,说不定现在,他已经在享齐人之福了。 越看幼安,薛坤心里便越痒,原本紧绷着的身体也松弛下来。 “幼安,你来京城为何不告诉我,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吗?” 幼安似笑非笑:“我知道啊,你想杀我。” 薛坤佯装生气:“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夫妻一场,你怎能这样误会我?这些年来,我从未忘记你,心心念念的都是你,幼安......” 薛坤上前几步,伸手便去拉幼安的手,可是他的手刚刚伸出去,眼前便是一黑。 第三十一章 挨打的小倌 薛坤暗道不好,双拳挥出,可是与此同时,他听到啪啪两声,有什么东西弹了出来,将他的两只脚踝牢牢箍住。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上一次在万县,他已经领教过了。 薛坤的脑袋嗡嗡作响,褪去的记忆再次涌现,排山倒海般冲击着他,那个可怕的夜晚,是他的耻辱。 但是薛坤很快便发现,他的脚并没有被固定在地上,他能跳,只是两只脚被箍住,他只能双脚齐跳! 薛坤心下略安,至少他还能动,而不是像上次那样,只能趴在地上挨打。 薛坤冷静下来,用手去撕扯罩住他的东西,好像是个布袋子。 可是不知为何,那布袋子不但拉扯不下,反而越扯越紧,正在这时, 身后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污言秽语。 “去他大爷的,终于逮住他了!” “在那的,快,按住他,死兔儿爷,还敢逃?” “小心点,别把屁股打坏了!” 这一次,薛坤的双脚没有被绑在地上,可是他仍然没能逃脱,和在万县时一样,他又被一群人按在地上,劈头盖脸一顿王八拳。 忽然,巷子里一户人家的大门打开了,有人出来看到这一幕:“别打了别打了,要打架离远点,别在这儿打!” 为首的汉子连忙停手,冲着那人抱抱拳:“不好意思啊,这是我家跑出来的小倌,咱们为了找他差点跑断腿,一时气愤没忍住,您放心,咱这就走,这就走!” 那人听说挨打的是个小倌,一脸嫌弃,也不想多管闲事了,挥挥手:“快走快走,都什么人啊,乌烟瘴气的!” 转身进门,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随着那道关门声,薛坤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这是什么鬼地方,人心是如此冷漠! 下一刻,就听另一个汉子咦了一声:“不对啊,哥哥们,咱们好像打错人了,咱家逃走的那名小倌杨柳细腰,这小子的老腰又粗又硬赶上磨盘了!” 为首的汉子哎哟一声:“你怎么不早说!” 说着,他隔着麻袋拍拍薛坤的脸:“对不起啊兄弟,咱们揍错人了,这点钱给你看郎中!” 说着,扔下几个铜钱,便带着兄弟们一溜烟地跑了。 薛坤吃力地爬起来,他双脚被绑住使不上力气,全身骨头像是被拆散了一样,费了好大功夫才从麻袋里钻出来。 重见光明,薛坤想哭。 绑住双脚的是缠着麻绳的铁丝,薛坤又费了些功夫才把双脚解救出来。 “阳幼安,你找死!”薛坤咬牙切齿。 完了,他和阳幼安真的完了! 原本看到阳幼安的那张脸,他还动过让阳幼安做外室的念头,现在他后悔了。 除非阳幼安把那七万两银子交给他,否则就是跪下来求他,他也要把阳幼安碎尸万断! 当然,他不会让阳幼安死得太痛快,临死之前怎么也要好好享受享受。 薛坤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又有一户人家的大门打开了,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便看到了一个熟人。 “杨......杨统领?” 杨统领却是怔了怔,一时没能认出薛坤,也不能怪杨统领眼神不好,而是薛坤现在的脸和猪头差不多。 杨统领虽然不是薛坤的直属上司,但是两人都在京卫营,抬头不见低头见,薛坤成亲,杨统领去喝过喜酒。 听到熟悉的声音,杨统领终于认出眼前的猪头是谁了。 “薛坤?你这是怎么了?”杨统领对薛坤没有恶感,但也没有好感。 薛坤当然不敢说自己是着了前妻的道儿,他只能说自己倒霉,被人认错,替人挨打。 杨统领又不是傻子,他一听就知道薛坤没说实话,目光扫过薛坤脚下的那只大麻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小子是被人套了麻袋! 也不知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堵在这里打。 “杨统领,贵府住在此处?”薛坤觉得,那伙人动静不小,这里的人家不可能听不到,就是担心惹祸上身,不肯见义勇为而已。 杨统领一听就知道薛坤在想什么,他心中不悦,但还是解释了几句:“我叔公住在这里,老人年纪大了,住这儿就是图个清静,这院子深,外面的动静传不到里面。” 杨统领并没有说谎,叔公老了,门房比叔公还要老,敲门都听不见,杨统领都是翻墙头进去的。 再说,你们打架,别人凭什么要管,家里都是老人,万一被伤到怎么办? 不过,看到薛坤疼得龇牙咧嘴,杨统领问道:“这事要不要报官?” 薛坤摇摇头:“一点小伤而已,不用报官了。” 杨统领暗暗撇嘴,越发确定薛坤做了亏心事,被人报复了。 不过,杨统领还是亲自将薛坤送回家,其实杨统领可以让随从把薛坤送回去的,可是他好奇,他太想知道薛坤到家以后如何交待。 是的,杨统领已经认定,薛坤十有八九是偷了别人的老婆。 婚姻这事,要么门当户对,要么高嫁低娶,但凡低嫁高娶的,那日子定不会如意。 杨统领不用猜也知道,薛坤在梁家的日子定然不会有多好,哪个男人没有点花花肠子?可薛坤既不能纳妾,又不能养外室,至于花楼,本朝严谨朝廷命官眠花宿柳,他这个老油条都不敢,薛坤刚进仕途就更不敢了,所以思来想去,薛坤能做的,也就是偷别人老婆了。 杨统领恨不能立刻叫上几个好哥们,大家一起分享这件事。 杨统领不但把薛坤送回家,还厚着脸皮在薛府坐了一个时辰,灌了一肚子茶水。 梁盼盼又回娘家了,杨统领好心地陪在薛坤身边,看着大夫给薛坤上药,甚至还帮着薛坤应对了梁盼盼身边嬷嬷的盘问,在那位嬷嬷不相信的眼神里,杨统领告辞离开。 回到家,杨统领就和夫人说起此事,杨夫人一听就来了精神:“偷人?薛优偷人?痴心女子负心汉,果然如此,我表妹和梁家的两个小姐同在方大娘子那里学琴,我让她打听打听。” 杨统领:“梁家小姐?梁大都督的庶女?她们知道什么?等我明天回到营里去问问同僚吧,大家都是男人,说不定他们知道,唉,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被薛优戴了绿帽子。” 明天上架了,明天万更 ? ?亲亲们,明天上架了,上架万更! 第三十二章 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送走杨统领,趁着梁盼盼还没回来,薛坤开始复盘今天发生的事。 这一切都是阳幼安的算计,是阳幼安坑他的。 可恨的是,同样的坑,他竟然踩了两次。 阳幼安,太奸诈了! 想到阳幼安的奸诈,薛坤便想到了那七万两银子。 他现在虽然不缺银子,可银子是从梁盼盼那里拿的。 伸手要钱的日子,薛坤早在七年前就过够了。 这七年来,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耐着性子读兵书,为的是扬眉吐气,荣华富贵,跨越阶级改换门庭。 可是他做了官才知道,像他这样的芝麻绿豆官,又是在京城天子脚下,仅靠俸禄,何谈荣华富贵,他依然要伸手要银子。 七年前他伸手向阳幼安要银子,七年后他伸手向梁盼盼要银子。 因此,在得知阳幼安从钱夫人手里拿走七万两银子,薛坤就知道他的机会到了。 只要把这七万两拿到手,他就不用再向梁盼盼要钱花了。 摸着还没消肿的脸,薛坤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把那七万两银子拿过来! 阳幼安一个妇道人家,拿那么多银子做什么?迟早被人骗去。 这笔银子只有放在他手里,他才安心。 想到今天吃的大亏,薛坤决定找个帮手。 他让长随去找刘达。 在京卫营,他和刘达的关系最近。 薛坤和刘达以前并不认识,他们是来到京卫营才相互认识的。 薛坤是靠着岳父梁大都督进的京卫营,而刘达能来京卫营是因为他妹妹。 刘达的妹妹就是梁大都督的宠妾刘姨娘,也就是琪哥儿的生母。 刘达的祖父早年给梁大都督做过副将,一次酒醉,调戏了来酒馆打酒的良家女,那良家女被他纠缠,竟一头撞死。 此事引起民愤,闹得太大,监军王太监一封信送回京城,宝庆帝的朱批只有一个字:斩! 刘祖父人头落地,梁大都督念在他曾经为自己挡过一箭,保住了刘父的军职。 但是刘父的前程却没了,苦熬多年也只是一个旗官,而那个时候,梁大都督早就带着满身军功回到京城,做了大都督。 当年跟随梁大都督的那些人要么已经登上高位,要么跟着梁大都督去了京城,只有刘家,还在边关戍边垦田。 刘父自己早就断了往上爬的念头,可是他要为儿子打算。 刘父厚着脸皮往京城写信,向那些调去京城的战友打听消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不但打听到消息,也等到了机会。 梁大都督唯一的儿子死了,膝下无子! 刘父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年方十五岁的女儿送去了京城,有老战友从中帮忙,刘家女进了梁府做了姨娘。 刘姨娘也是争气,进府后就得宠,后来又生下了琪哥儿,梁大都督老来得子,喜不自胜,刘达进了京卫营,把刘父刘母也全都接到京城,一家人在京城落籍,安居乐业,从此后再也不用受边关风沙之苦。 虽说京卫营里多的是关系户,但是关系户也分三六九等,刘达就是最末等。 在众人眼里,他还比不上薛坤,即使没有梁大都督这个岳父,薛坤也是堂堂正正的武进士出身。 刘达是啥?不过就是一个靠着妹子做小娘上位的东西罢了。 但是刘达此人善于钻营,小心逢迎,加之他脸皮又厚,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来二去,刘达倒也在京卫营里站稳脚跟。 因为梁大都督的这层关系,薛坤一进京卫营,刘达便开始巴结他。 刘姨娘虽然生了琪哥儿,可她的身份也只是一个妾。 而梁盼盼是梁大都督唯一的嫡女,连带着薛坤在梁家的地位也不一般,决不是刘达这个便宜小舅子能比的。 一个小意巴结,一个人生地不熟,薛坤很快就和刘达走在一起。 薛坤和梁盼盼还没成亲的时候,两人时常在刘达家里幽会,梁盼盼腹中胎儿,就是在刘达家里怀上的。 刘达听说薛坤有事找他,他很快就来了,看到薛坤的那张猪头,刘达吓了一跳。 “载之,你这是怎么了?” 薛坤,字载之。 薛坤对刘达说的,又是另一套说辞。 他说他以前的女人来了京城,仗着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便从梁盼盼手里骗走了一笔银子,今天他去找那女子,原本是想让她还银子的,可那女子却把他骗到巷子里,给他套了麻袋。 薛坤的这套说辞,真假参半,在刘达听来,可信度很高。 “以前的女人?你们没有成亲?”刘达问道。 薛坤点点头,一脸愧色:“那时我还太年轻,一时被美色迷了眼,没能把持住......” 刘达哈哈大笑,薛坤相貌堂堂一身正气,没想到居然也干过这种事。 巧了,他的妻子不但是跟着他私奔的,而且在成亲前就珠胎暗结。 刘达想到薛坤和梁盼盼在他家做的那些事,又结合薛坤刚刚说的这番话,觉得自己和薛坤之间的差距又拉近了。 “载之,你和我说实话,你去找那女子,不仅是为了银子吧,是不是对她还......”刘达猥琐地笑了起来。 薛坤尴尬地笑了笑,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刘达见了直摇头:“伤的这么重,那位也太心狠了些。” 薛坤忙道:“这也不能都怪她,我只是想和她把事情说开。” 刘达见他眼神闪烁,便以为自己猜对了,薛坤是对那女人余情未了。 想想也是,梁盼盼如果不是梁大都督的嫡长女,只凭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薛坤又怎会看上她? 哪有男人不好色的? “那女子长得很美?”刘达压低声音问道。 薛坤点点头:“极美。” 刘达拍拍薛坤的肩头,说道:“你就在家安心养伤,这件事包在我身上,论武功我不如你,可是对付女人,你就比不上我了,不过你放心,我保证不动那女子一手指头,我在大柳树胡同有处宅子,到时我把那女子送到那里,让她洗干净了等着你,哈哈哈!” 薛坤千恩万谢,把云棠阁的地址告诉了刘达,听到是锦绣街上的铺子,刘达眉头动了动,薛坤察觉到,连忙解释:“她在京城无亲无故,在锦绣街上开铺子纯属捡漏,那家铺子几年前杀过人,是凶宅。” 听到“杀过人”,刘达便知道是哪一家了。 钱夫人娘家的铺子。 这个漏,白给他他也不捡。 晦气,太晦气了。 不过也印证了薛坤的话,那女人在京城无亲无故无靠山,十有八九是被牙行的人给忽悠了,否则谁会去买凶宅? 无亲无故才好,失踪了也没人找。 刘达虽然才来京城几年,但却结识了很多人,这当中便有收钱办脏事的。 薛坤把这件事交给他,就找对人了。 刘达走后,薛坤便在想要如何应对梁盼盼。 现在静下心来,薛坤便发现自己临时对杨统领说的那套说辞漏洞百出。 他原本还能编个更能令人相信的理由,比如说他见义勇为,追踪歹人反倒被歹人算计。 那样不仅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能落个好名声。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现在后悔也晚了。 薛坤再一次痛骂阳幼安,这女人太恶毒了,不但套他麻袋,还让他有苦说不出,还要为她遮掩。 薛坤不承认是被幼安算计,原因有三: 一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和阳幼安的关系,牵扯出赘婿的往事,虽说有了出舍文书,可是他曾为赘婿,这对他的仕途绝对是不利的,他不想沦为笑柄; 二是他不想让梁盼盼知道他与幼安私会。 梁盼盼就是个醋坛子,梁盼盼一定会去找阳幼安算账,薛坤还想抢在前面,把那七万两银子从幼安手里哄骗出来,那可是整整七万两啊,当然,即使拿到这十万两,他也不会告诉梁盼盼,到时收了银子,再把阳幼安先奸后杀,谁能知道这七万两在他手里? 三是薛坤也不想把这件事传到梁大都督耳中,他还想得到梁大都督的扶植。 因此,梁盼盼从娘家回来,看到薛坤那一身一脸的伤,薛坤便把他见义勇为反被人算计的说辞搬了出来。 反正梁盼盼也不会去京卫营,见不到杨统领,不用担心会穿帮。 果然,梁盼盼心疼得不行,恨不能去请太医,还是薛坤拦住她。 “我一个小小武官,哪配请太医诊治,若是传扬出去,别人定会往岳父身上泼脏水。” 梁盼盼一想也是,父亲身居高位,若是让人知道她打着父亲的旗号请太医,那些御史又该往父亲身上泼脏水了。 她可真是冲动,好在有薛郎处处为梁家着想。 梁盼盼心中万般浓情千般蜜意,压根没去想见义勇为的薛坤为何没去报官。 次日,薛坤的伤还没有养好,有了上次薛优的教训,薛坤不敢涂脂抹粉了。 他告假了。 薛坤身上的都是皮外伤,他是习武之人,这点伤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主要就是他的脸,他不想被人看到那一脸的青紫。 他在家中养伤,梁盼盼寸步不离地陪着他,两人卿卿我我,蜜里调油。 而刘达从薛家出来,便去了他在大柳树胡同的那处宅子,又让小厮去叫了韩六过来。 韩六只是一个混混,但是韩六的干爹韩文山以前却是个有名的采花贼。 之所以是“以前”,是因为韩文山已不采花许多年。 他被人割去命根子,挑断脚筋,如今是个残废。 但是韩文山这些年也没有闲着,他收留了很多孤儿,这些孤儿坑蒙拐骗养着他,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韩六就是韩文山收养的。 刘达不是第一次请韩文山做事了,清楚规矩,轻车熟路,很快便谈妥了。 这次的事,在韩文山看来很简单,不过就是绑一个外地来京的孤身女子而已。 刘达是梁大都督的小舅子,韩文山愿意与他结交,因此,这桩生意只是象征性地收了一点点银子。 刘达担心韩文山的人连夜就把阳幼安绑过来,那可不行,薛坤的伤还没好呢。 “这事不急,晚几天吧,我哥们儿的身子还没养好。” 韩文山一听就懂了,咯咯直笑,笑得刘达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死太监,笑得这么恶心。 刘达把事情安排好了,也就不管了,只等几天后韩文山把那个叫阳幼安的女人带到这里,便大功告成。 薛坤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而他也抓住了薛坤的把柄。 就在薛坤养伤,刘达替薛坤办事的时候,杨统领和他的好兄弟们也没有闲着。 男人八卦起来就没有女人的事了。 杨太太的表妹还没有传回消息,杨统领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京卫营的几个好兄弟。 京卫营是仅次于锦衣卫和金吾卫的所在,能进京卫营的,要么是出身勋贵,要么是将门之后,要么就是像薛坤这样有靠山的。 杨统领出身靖国公府,如今的靖国公是他的大堂兄,他在京卫营的几个好兄弟,情况都和他差不多,大家从小就在一起玩,长大后又一起被送到京卫营,他们在京卫营干得不错,家中长辈都很满意,靠着家里的资源,他们也能去锦衣卫和金吾卫,但是他们不想去,京卫营多舒服,再没有比京卫营更适合他们的地方了。 可是这么好的地方也有缺点,那就是太闲了。 感谢薛坤,让他们平淡的生活重又焕发出勃勃生机。 不到一天,杨统领就确定了谁是那个绿帽王。 刘达! 刘达除了有一个漂亮妹妹,他还有个漂亮老婆。 而刘达的老婆蔡氏来历不明,但据可靠消息,她是跟着刘达私奔的。 当初刘达和蔡氏私相授受,但蔡家不同意这桩亲事,蔡氏二话不说,就跟着刘达私奔了。 刘家嫌弃她硬贴,以聘为妻奔为妾为由,要纳她为妾,可蔡氏一不作二不休,直接跑到衙门,要告刘达拐带良家子。 刘家怕了,在衙门前劝下蔡氏,以正妻之礼娶蔡氏进门。 蔡氏虽然得偿所愿,但名声也毁了,好在刘家后来搬到京城,京城里没人知道这件事。 但是杨统领和他的好兄弟们挖地三尺,把这件事挖了出来。 京城里不是只有刘家是从边关来的,还有其他人,别的事记不住,这种风流艳事,足能铭记一生。 蔡氏私奔虽然不对,但是带她私奔的刘达才是主谋,可是杨统领等人却因为这件事,便认定蔡氏就是下贱荡妇,只能说,他们和刘达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薛坤初到京卫营,人生地不熟,而刘达也算是沾亲带故,两人走得很近,刘达家就在京卫营附近,薛坤没成亲的时候,经常到刘达家里吃住。想必就是那时,薛坤和蔡氏睡了。 别人不知道的是,刘达家其实是薛坤和梁盼盼幽会的地方,刘达一家子都要靠着梁家,蔡氏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薛坤勾搭在一起。 但是别人不会这么想,杨统领和他的好兄弟们已经歪歪出一场虐恋情深,恩爱情仇的不伦大戏! 是的,不伦。 刘达是梁大都督的便宜小舅子,是梁盼盼的便宜舅舅。 薛坤,这是绿了自己舅舅啊。 薛坤的脸虽然消了肿,但是脸上的淤痕还在,青青紫紫五彩斑斓,像开了染房一般热闹。 薛坤被梁盼盼缠着,连家门都没出,更不知道,他的风流韵事已经传遍京卫营,也传到刘达耳中。 刘达与蔡氏是年少时的情分,可是自从他进了京卫营,成了众人口中的刘小将军,他就觉得蔡氏配不上他了。 一个不守妇道的私奔女,有何资格做他的正妻? 奈何蔡氏肚子争气,接连给他生下两对双胞胎,总共三儿一女。 刘达虽然嫌弃蔡氏,可是却不嫌弃蔡氏生的孩子。 刘家已经改换门庭,他的儿子要封侯拜相,他的女儿要嫁入高门,他们的生母必须是正妻嫡母,而非下堂妇。 因此,刘达对蔡氏虽然早无昔日情分,但是为了儿女,他也没有动过休妻的念头。 可是现在,那些风言风语传到他耳中,刘达先是怔住,接着便是愤怒。 蔡氏那个贱人,竟然给他戴了绿帽子! 他二话不说就回家了,朝着蔡氏就是一记耳光。 蔡氏被打懵了,但是却并没有站在那里被他打。 蔡氏顺手拿起炕笤便朝刘达的脑袋打过来:“你这只死瘟鸡,敢打老娘,老娘让你打,让你打!打啊,你怎么不打了?你敢装死,给老娘爬起来,快点,打啊,快打啊!” 刘达已经被拍懵了,脑袋晕晕,眼冒金星,眼前有无数个蔡氏张牙舞爪,他没想到蔡氏竟然敢还手,她就不怕当寡妇吗? 蔡氏:当寡妇?还有这好事? 刘达有武功,练的是马上功夫,策马入林,张弓射大雕,蔡氏没有武功,但是她不管不顾,出手如雷,绝不手软。 蔡氏嫁进刘家这些年,早就看得明明白白,这刘家从上到下,就是给人当奴才的贱命! 你弱他就强,你强他就贱,你越强他就越贱! 几年来,蔡氏治服了婆婆,骂软了公公,但是她从没骂过刘达,刘达是她儿女的爹,她给刘达面子,也就是给儿女们面子,总不能让儿女们觉得,亲爹是个废物吧。 可是今天刘达回来就打她,儿女没在身边,蔡氏才不惯着他,先打了再说。 她才不怕死,她早就一遍遍告诉儿子们—— 亲娘在,刘家就是他们的,亲娘不在了,他们的爹会娶后娘,刘家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爹死在亲娘前面,那就是他们的福气。 亲娘死在爹前面,他们就是可怜的娃。 何况蔡氏心里清楚,刘达不会让她死,他连休了她都不肯,更何谈杀了她呢。 蔡氏打完了,心里舒服了,把刘达扶起来,又是亲又是啃,温柔小意,伏低作小,打一棒子给点甜头,屡试不爽。 把刘达哄得五迷三道,蔡氏把刘达的手按在小腹上:“夫君,我还想再给你多添两个儿子。” 刘达气消了,蔡氏心里只有他,岂会看得上薛坤那厮? “你觉得薛坤如何?”刘达还是不放心。 蔡氏娇声反问:“薛坤是哪个?哦,就是来咱家和梁大小姐幽会的那位啊,啧啧啧,听说他喜欢涂脂抹粉,恶心死了。” 刘达心里舒服了,连忙叮嘱蔡氏,以后万万不可再提什么涂脂抹粉。 “咱家要在京城立足,只靠小妹还不够,琪哥儿还小,他又没有其他兄弟,他能靠得上的,除了咱们,就只有薛坤这个姐夫了,你要记住,琪哥儿好,咱们才能好,咱们好了,咱们儿子才能有个好前程。”刘达苦口婆心,床上训妻。 蔡氏娇哼:“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在床上不许再提别的男人,女人也不行!” 说着,她在刘达脑门上亲了一口,那里有个大包,是她打的。 次日回到营里,又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刘达只是微微一笑:“兄台,你们说什么呢这么开心,也说给兄弟听听。” 别人见他浑不在意,只能在心里暗暗佩服内心强大,比不了,真的比不了。 只是刘达万万没想到,他那一问,却在蔡氏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蔡氏终于明白刘达为何一进门就打她,肯定是误会她与薛坤有奸情了。 以前她没有留意过薛坤,可是现在被刘达这么一说,蔡氏回想起薛坤那挺拔的身姿,英俊的相貌,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像是能看到女人的心里。 蔡氏的心开始痒,很痒...... 正在家中养伤的薛坤,压根不知道这些事,他养了三天,脸上的青紫褪去,便去了京卫营。 然而,薛坤发现别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一看就很有故事的眼神。 薛坤一头雾水,但也没有太过在意,他终于有了空闲,只等刘达那边传来消息,他便可以找阳幼安算账了。 而另一头,杨统领把薛坤和蔡氏的事,告诉了杨太太,杨太太兴奋得辗转反侧,次日便去了姨母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姨母和表妹。 表妹正在跟随清音馆方大娘子学琴,一起学琴的还有梁二小姐梁招招和梁三小姐梁来来。 表妹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两句,梁招招和梁来来顿时眼睛一亮,缠着表妹问来问去, 离开清音馆,三人相约去了云棠阁,梁招招和梁来来出钱,给表妹买了一堆红鸾动的小玩意,表妹不再卖关子,把从杨太太那里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你们那个姐夫啊,啧啧,可真是不忌口,你们以后见到他,可要有多远就躲多远。” 姐妹俩恨不得放声大笑。 梁盼盼仗着身份,这些年没少欺负她们和她们的姨娘,而刘姨娘仗着生了琪哥儿,也没少在她们面前狐假虎威,刘姨娘不是好东西,刘姨娘的嫂子当然也是一丘之貉,她们虽然没有见过蔡氏,却自动把蔡氏归到刘姨娘那一类,都是狐狸精。 姐妹俩回到府里,给钱夫人请安后,便飞奔着去找各自的姨娘。 两位姨娘听到这个消息,吓了一跳,连忙叮嘱女儿千万不要说出去,梁招招和梁来来都向各自的姨娘保证,绝不会外传。 可是不外传,那怎么可能? 不仅是梁招招和梁来来这样想,两位姨娘同样也这样想。 四人各怀心事,隐秘又兴奋。 次日,两位姨娘和其他姨娘一起玩叶子牌时,有意无意说起新姑爷,然后又连忙打住,接着又说起刘姨娘的娘家。 是的,刘姨娘膝下有子,在府中是钱夫人之下,众姨娘之上的存在,平素里是不和她们在一起玩的。 姨娘们出身不高,有的是小官家的庶女,有的出身市井,还有的是扬州瘦马,不同于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她们自幼看尽人生百态,男男女女之间还能有什么事? 于是乎,其他姨娘在这两位的一次次欲言又止里拼凑出了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梁招招和梁来来也没有闲着,很快,府里六个庶女,除了最小的梁婷婷以外,其他姐妹全都知道了这件事。 只是她们本能地把这件事瞒了下来,敢把这事闹到梁大都督或者钱夫人面前,那就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们就等着看笑话,不好吗? 幼安并不知道这些事情,那日套了薛坤麻袋,她神清气爽。 别问她为何没有亲自揍人,问就是她舍不得自己的手。 她的手,千灵百巧,她的手,是赚钱的手,薛坤,不配! 薛坤在家养伤的时候,幼安和扶风一起,与尚言书局签了合同。 扶风来京城后的第一本话本子《青狐》,就是尚言书局刻印售卖的,那本当时只卖出几十本。 但是扶风很快又写出《红鸾动》,《红鸾动》大卖特卖,很快就断货了。 趁着《红鸾动》再版的空隙,尚言书局把那本卖不动的《青狐》摆了出来。 “扶风公子又一力作!” 只用了半日,书局里的存货便被一抢而空,两天后,《青狐》的反馈就来了。 “天呐,我昨晚哭了一夜,狐女青泪太可怜了。” “她只为追随在心爱之人身边,不惜一夜白头,青丝变华发。” “扶风公子好狠的心啊,他竟然让青泪死了!” 原本书局已经预订了扶风的下一本书,并且付了订金,可是随着《青狐》的热卖,书局便和扶风商量,想让他给《青狐》写续篇。 幼安一听,机会来了,她不放心扶风一个人去,她要一起去。 两人到了书局,书局的王掌柜早就等在了那里。 看到扶风,王掌柜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几日不见,扶风公子风采更胜昔时啊!” 扶风有两张面孔,一张是秀气羞涩俊书生,一张是玩世不恭浪荡子。 现在他用的就是第一张脸。 面对王掌柜的热情,扶风局促得像个青涩少年,毕竟,他只是一个闷头写稿的书呆子。 王掌柜的目光落在幼安身上,微微一怔:“请问这位是......” 扶风连忙为两人介绍:“这是我的甥女,阳大娘子,这位是王掌柜。” 王掌柜明白了,这是小舅舅大甥女,少见,但是也不稀奇。 比起长胡子的孙子吃奶的爷爷,这也不算什么。 不过很快,王掌柜就知道扶风公子出门为何会带着自家外甥女了。 这位阳大娘子,可比扶风公子精明多了。 不仅精明,而且爽利,三两下便把《青狐》续篇的价格从一口价谈到了分成。 《青狐》只给了扶风十两银子! 《红鸾动》起初也是十两,后来大卖特卖,王掌柜担心留不住扶风,便又给了二百两,并且预订了扶风的下本书,还破天荒给出六百两的高价,甚至在扶风尚未动笔之前,便给了五百两。 在此之前,王掌柜觉得他给出的已经是天价了,可是前几天他听说了一件事,京城的女子竟然流行起紫涵裙紫涵头紫涵荷包了。 这让王掌柜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红鸾动》的后劲竟然这么大。 王掌柜觉得亏大了,听说锦绣街的一个铺子,靠着《红鸾动》赚翻了,他让人一打听,好吧,原来那家铺子就是扶风公子家里的。 王掌柜当然也想赚这个钱,但是他有自知之明,这个钱,他赚不到! 尚言书局背靠大树,是京城除了官书局之外最大的书局。 这些年来,尚言书局不仅出话本子,还从翰林院和国子监接生意,给大学士和教授们出书,因此,尚言书局在读书人中名声赫赫。 尚言书局刻书印书卖书,或是经书史籍,或是诗词歌赋,或是流传于闺中坊间的话本子,无论雅俗,这些都是书,做的就是书的生意。 他们若是像云棠阁那样售卖什么紫涵裙紫涵首饰,那他们也别干了,一定会沦为笑柄。 可是现在,幼安却和王掌柜说,有钱大家一起赚,就看双方如何合作了。 王掌柜:“再怎么合作,也不能在书局里卖裙子吧?” 幼安微笑:“裙子当然不行,但是花签呢,扇面呢,云棠阁接待的都是女客,但是书局里却能把这些卖给男子。” 王掌柜一怔,随即摇头:“男人怎会买这些东西?” 幼安啪的一声展开手中折扇,完整扇面便呈现在王掌柜面前。 王掌柜又是一怔,只见一叶小舟穿行于青山绿水之间,舟上一位青衫公子,对酒当歌,潇洒恣意。 王掌柜觉得这画面有几分熟悉:“这是......” 扶风小声解释:“这是慕白公子畅游桃花江。” 王掌柜恍然大悟,忍不住抚掌称赞:“对对对,我说为何这般熟悉,这就是《红鸾动》里的慕白公子啊,画得好,寥寥数笔,便画出了慕白公子的神韵!” 说到此处,王掌柜的小眼睛瞪得溜圆,看向幼安:“阳大娘子,你说的扇面就是这个吗?” 幼安:“那您说,这样的扇面,或者做成书签,摆在书局里可有不妥?” 王掌柜从未在书局里卖过这些东西,但是仔细一想,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妥。 有些书局里也会代售字画,书签和扇面也属字画,再说,这都是小东西,摆在书局里并不突兀。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就和幼安谈分成,而是同意摆上几件看看反响如何。 幼安一口答应,接下来,便是新书的分成了,这才是重点。 一口价,不行,绝对不行。 幼安提出的条件是接下来的两本新书的价格还是六百两,但是每本书要分两成的分红。 扶风成名时间尚短,至今也只写了两本书,下一本能不能热卖还是未知数。 王掌柜觉得幼安要求的两成太多了,顶多一成,两成...... 他捋着胡子,迟疑不决。 正在此时,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干咳,王掌柜如获大赦,对幼安说道:“好,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王掌柜和扶风重新签订文书,并且预支了五百两,舅甥二人欢欢喜喜走出尚言书局。 坐进租来的骡车里,扶风对幼安说道:“你猜屏风后面是什么人?” 其实幼安刚坐下不久,便察觉到屏风后面有人,但是她假装不知道。 她眼神好,从屏风的缝隙里看到那人的衣袍了。 幼安笑道:“大约是尚言书局的东家吧,对了,尚言书局能从翰林院接生意,背后的靠山一定不小吧,是哪位王公贵胄?” 扶风最大的本事不是写话本子,而是打听消息。 他来尚言书局投稿之前,便已经把尚言书局打听清楚了。 “尚言书局是宋家的,就是宋驸马的那个宋家。” 宋驸马是香川长公主的前驸马。 本朝只有一位长公主,便是先帝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香川长公主。 她比宝庆帝小四岁,先帝驾崩时她年仅三岁,宝庆帝对这个异父异母的妹妹很是宠爱,香川长公主年轻时性格活泼,人到中年仍如小姑娘一般,喜欢一切美丽的东西,美衣美服,和美男子。 宋驸马是她的第三任驸马,而现任驸马则是第六任。 宋驸马名叫宋葆真,出自安陵宋氏。 宋氏在前朝时是名门望族,可是本朝太宗年间,宋氏站队错误,虽不致灭门,可也元气大伤,之后上百年,宋氏子孙再无建树,只靠变卖祖产苟延残喘。 直到宋家出了个宋葆真,他惊才绝艳,得到皇帝器重,宋家重新走上朝堂,并且迅速焕发出勃勃生机。 宋葆真和香川长公主是一见钟情,香川长公主当时刚刚和驸马和离,对宋葆真一见倾心,两人认识三天,便奏请宝庆帝赐婚。 宝庆帝能如何,赐婚吧。 宋葆真尚了公主,却没有离开朝堂,他也是本朝唯一一个位高权重的驸马,他曾任礼部尚书,入内阁,直面君王。 不过,宋驸马和香川长公主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年,两人便再上奏折,这一次是奏请和离。 宝庆帝还能如何,赐离吧。 只是宝庆帝没想到,宋葆真不当驸马了,竟然连官也一起辞了,之后他仍在京城,却着书立说,偶尔也会到御书房与宝庆帝聊天说地,但却再无官职在身。 宋葆真如今无官无职,人们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宋家有宋大人,有宋公子,索性当着他的面称他宋先生,背地里还是叫他宋驸马。 尚言书局说是宋家的,其实就是宋驸马自己的。 幼安眼睛亮晶晶:“屏风后面会不会是宋驸马本人?听说他是美男子,也不知比你如何?” 扶风挺挺胸脯:“还能如何,我比他年轻,只这一点,他便不如我。” 幼安切了一声:“宋驸马至少年轻过,可你呢,你老过吗?” 其实宋驸马现在也并不老,人到中年而已,但是在绿竹般青翠的扶风眼中,那位已经是个老头子了。 舅甥俩说说笑笑,很快便把宋驸马抛到九霄云外。 京城真是个好地方,有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事。 比起兰安那小县城可有趣多了。 “对了,你让我打听的女书院,清音馆便是,清音馆里有教导琴棋书画的女师,还有教读书的,不仅教女则女戒,也教四书五经。” 幼安摇头:“我家乐天不用学习女则女戒,那东西不学也罢。” 扶风问道:“不学女则女戒?你该不会想让乐天将来也招婿吧?” 幼安白他一眼:“你想什么呢,我踩过的坑,绝不会让乐天再踩一次。” 其实幼安还未曾想过乐天将来要如何,乐天还小,无论是她,还是乐天,都还有的是时间做出选择。 但是招婿,那是绝对不会了。 这时,赶车的车把式咦了一声:“前面这是怎么了,怎么有人躺在地上?” 闻言,扶风撩开车帘看向前面:“是运油的车被撞翻了,油桶倒了,洒了一地,刚好有人经过,滑倒摔在地上。” 车把式叹了口气:“那人怕是不赔钱就不起来,前面地面太滑,咱们改道吧。” 车把式调转车头,拐上另一条路。 骡车绕过热闹却宽敞的大路,从狭窄的小街上穿行,走着走着,赶车的骡子忽然停下,不肯再踏前半步。 ? ?上架啦,求月票,求打赏,求订阅,抱拳,谢了! 第三十三章 仪仗 “大爷的,遇到碰瓷的了!”车把式气呼呼地吼道。 这驾骡车是租来的,车把式见多识广,碰瓷的事情司空见惯。 扶风探头看了一眼,见地上躺着一个老头,赶车的骡子也是见过世面的,看到地上躺着人,便停下脚步。 见车里的人看过来,老头便在地上滚来滚去:“哎哟哎哟,疼死我了,我的老命啊!” 车把式平时常在锦绣街揽活,扶风和幼安经常租他的车,也算是熟人了。 车把式骂道:“行了,别演了,五文钱!” 老头继续打滚,扶风说道:“再加五文。” 老头:“怎么也得十两银子!” 今天在书局和王掌柜谈得不错,幼安和扶风心情都很愉快,忽然窜出一个碰瓷的,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他们也不会斤斤计较,这老头开口就是十两银子,幼安讨价还价的兴趣来了,便想和这老头一较高下。 她跃跃欲试正要开口,扶风说道:“老车,这里没有其他人,给你二两银子,你把这老头子丢一边去。” 老车是所有车把式的统一称呼,老车遇到这种事情他也烦,碰瓷的拦的都是车上有客人的,但是客人遇到这种事,多半要甩脸子,要么催着车把式别惹麻烦快掏钱,要么索性下车,有的甚至连车费都不给。 难得有扶风这么通情达理的客人,再说足足二两银子呢,老车辛辛苦苦干一个月,也不过能赚二三两。 老车一口答应下来,正要下车,忽听幼安说道:“不好!后面来车了!” 话音刚落,老车和扶风便同时发现,他们这驾骡车后面,多了一辆驴车,这条路很窄,只能一驾车辆通行,原本骡车还能调头,现在后面多了一辆车,想调头是不能了。 老车骂道:“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平素里这条路上少有车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前有洒在大路上的油,后有碰瓷老头和驴车,幼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今天的事不是巧合,十有八九是冲她来的。 “小舅舅,这是冲着我来的。”说着,幼安扯下荷包递给前面坐着的车把式:“这里有五十多两银子,你这驾骡车,我买下了!” 车把式憨厚,忙道:“太多了太多了,我这头骡子老了,不值这么多。” 幼安:“多出的是给你的辛苦钱,从这老头身上轧过去,死了伤了算我的!” 车把式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行,这可不行!” 幼安没有时间说服他了,她后悔了! 人家是辛辛苦苦的本分人,原本就不该拉他下水。 幼安二话不说,就从车里钻出来,坐到车把式身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鞭子:“您往旁边靠靠,让我来!” 话音未落,鞭子啪的一声抽在骡子身上:“驾!” 这骡子也是个知情识趣的,老江湖了,察觉到新换的这人不是个好相与的,立刻摆正自己的位置,扬起蹄子便朝那老头身上踩过去! 幼安大吼:“驾!踩死这老不死的!” 老头万万没想到,车上的人竟然真的敢从他身上踩过去,他可不想死! 老头身经百战,想都不想,一个就地十八滚便滚了出去。 骡车擦着老头的发髻飞驰而去,他被灌了一嘴尘土。 老头吃力地爬起来,一手扶腰一手捂着心口,刚刚真是吓死他了,只差两寸,骡车就从他的脑袋上碾过去了。 老头惊魂未定,坐在驴车上的三个人也吃了一惊,他们也没想到,前面的骡车竟然忽然飞奔起来,待到他们反应过来时追上去时,骡车已经将他们远远甩在后面。 赶驴车的韩七朝着那老头啐了一口:“没用的老东西,怎么没碾死你!” 唾沫星子飞溅到老头脸上,老头用衣袖抹了一把,望着驴车的背影,骂道:“有爹生没娘养的小杂种,下次再有事别求到爷爷我面前!” 还敢怪他没用,明明是他们没有安排好。 这老头专业碰瓷的。 这一行是高风险高回报,可是缺德丧良心的事情做多了,是要遭报应的,做这行的,职业生涯很短暂,到头来不是死就是残。 因此,老头分外爱护自己,小心翼翼,争取能多做几年,临死前给儿孙多留点银子,这就地十八滚的功夫,满京城的同行里,属他最精湛。 今天他本来在隔壁街,韩七的弟弟韩九找到他,让他来这里,看到一驾贴着福字的骡车从这里经过,就冲出来躺下。 他只管躺下要钱拖延时间,其他的不用管,事成之后给他二两银子。 老头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样的事,他一年里总要干上几次,不是韩九,也是王九李九,这一套,他熟! 不过看今天这情形,二两银子是打水漂了。 老头自言自语:“这是碰到狠茬子了,呵呵,韩家那群死太监养出来的狗杂种,这下子吃瘪了!” 驴车上的韩家兄弟,也知道今天出师不利,遇到狠茬子了。 他们盯了两天,今天看到幼安和扶风出门,便开始安排。 幼安是当娘的,记挂着家里的孩子,办完事多半不会在外面逗留太久,会原路返回。 幼安和扶风果然原路返回,在路上洒油的是韩三,摔倒在地上的是韩六。 幼安坐的骡车是租来的,这些拉脚做生意的骡车最烦的就是在路上耽误时间,大路堵了,车把式就会走小路,小路不止这一条,但是这一条却是拉脚骡车会选择的,因为这里很少过车。 碰瓷的事,却要交给专业的人,韩家兄弟太年轻,容易引起怀疑,他们这才找到这老头,却没想到,却是在这里掉了链子。 他们更没想到,这个车把式会这么虎,竟然敢从老头身上辗过去。 韩家兄弟的驴车跟着前面的骡车跑,距离越拉越远,韩七骂道:“完了,这次回去又要挨干爹骂了,说不定还要挨打!” 韩六和韩九也是这样认为,没根的男人格外阴狠,从小到大,韩文山都是换着花样打他们。 忽然,赶车的韩七咦了一声:“快,你们看,那是瑞王的仪仗吧?” 韩六和韩九一起看过去,可不是嘛,浩浩荡荡的王府仪仗,在京城还能这样摆谱的王爷,除了瑞王没有其他人。 太子未立,皇子们生怕被挑出错处,出行都很低调,在京的倒是还有两位王爷,年事已高,除了非去不可的场合,平时已经不出门了。 韩九大喜:“快快快,咱们往前面挤挤,说不定能抢到金豆子!” 韩六瞪他一眼:“你想屁吃呢。” 又对赶车的韩七说道:“老七,快点把车赶过去,靠近那驾骡车。” 现在,骡车已经停下了,停在十字路口,瑞王的仪仗有两驾车,一百来人,要等车和人全都过去,车辆行人才能通过。 路边的行人已经全都跪下了,骡车里的人不用出来,但坐在外面的人要下车行跪礼。 幼安和车把式一起下车,韩家兄弟看到两人下车的位置,全都大吃一惊,更何况,幼安手里还拿着马鞭。 “不会吧,赶车的是这个小娘们儿?” “我就说吧,拉脚的车把式哪有这么虎?以后不想做生意了吗?” 幼安下车,有意无意地向后看去,正对上韩家兄弟惊异中透着凶狠的目光。 幼安冷冷一笑,马鞭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双手执鞭,做了个勒颈的动作,然后指指三人,哈哈大笑着转过身去,朝着瑞王经过的方向低着头跪了下去。 这套动作一气呵成,看得三人目瞪口呆。 韩九跪在地上,看着地上的青石板,对一旁的韩七说道:“七哥,这女人是鬼吧,你看她笑得多渗人,吓死人了。” 韩七压低声音骂道:“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一个女人而已,看你这点出息!” 韩九缩缩脖子,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干爹和鬼,尤其是女鬼,他相信世上一定有鬼。 宽大华丽的马车上,燕荀放下车帘,同样目睹了刚刚那一幕的柴孟忍不住说道:“表叔,您看清楚了吗,刚刚阳东家是不是在吓唬那三人?” 柴孟是大长公主的孙儿,大长公主是先帝的姐姐,宝庆帝的姑母,燕荀的堂姑,她的孙儿要叫燕荀一声表叔。 柴孟只有十二岁,正是对什么都感兴趣的年纪。 大长公主早在三十年前就与柴驸马和离了,她没有再婚,养了几个面首,过得潇洒自在。 大长公主与自己的儿子并不亲近,可是却很喜欢柴孟这个孙儿。 为了让柴孟在公主府长住,她更是遣散所有面首,在柴孟五岁时,便将柴孟接到身边,柴孟与年纪相仿的皇子们一起读书,进宫和去瑞王府就像回家一样。 刚刚幼安吓唬韩家兄弟时半侧着身子,从柴孟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幼安的脸。 燕荀也来了兴趣,问道:“什么阳东家,那个凶女人吗?你们认识?” 柴孟笑着说道:“我认识她,她却不认识我。我祖母在锦绣街不是有家绸缎庄吗?您在那里不是也有家银楼吗?绸缎庄和银楼中间不是有家铺子吗?那家铺子不是转卖了吗?这家新铺子叫云棠阁,这位就是云棠阁的东家......” 说到这里,柴孟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怔了怔,一时不知该如何补救。 燕荀见他说着说着忽然不说了,略一思忖,便知道原因了。 他拍拍柴孟的脑袋:“死在那铺子里的那位小姐,我见都没见过,只看过她的画像而已。” 瑞王府的准王妃,赐婚的圣旨还没焐热,就被贼人在那家铺子里一刀抹了脖子。 柴孟这才松了口气,人死为大,没人敢在燕荀面前提起这个人和这件事,燕荀也从没解释过,因此,柴孟才会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他继续说道:“如今京城里流行的紫涵妆紫涵髻,就是从云棠阁传出来的。” 燕荀皱眉:“什么妆,什么髻,你一个小子,怎么还对这些感兴趣了,你该不会是想涂脂抹粉吧,你祖母知道吗?” 柴孟连忙解释:“我才不会涂脂抹粉,是我祖母身边的姑姑们,为了讨我祖母开心,排了一出小戏,特意让人去云棠阁上妆梳头,回来后照着学,还缝了紫涵裙做戏服。” 燕荀问道:“所以这是你们公主府的人,跑到云棠阁去偷师了?” 柴孟嘿嘿直笑:“也不算偷师,又不用这个赚钱,就是扮出来博我祖母一笑而已,表叔您是不知道,我祖母让人把那《红鸾动》读了三遍呢,三遍她都没听腻。” “什么《红鸾动》?”燕荀不明白,他是老了吗?为什么柴孟说的这些他都听不懂,什么紫涵,什么红鸾,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柴孟一副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的模样:“《红鸾动》是现在最火的话本子,我认识的人里,也就只有表叔你一个人没听说过了。” 燕荀不服:“万岁爷肯定也没听说过。” 柴孟:“您怎么知道万岁爷他老人家不知道,没准他老人家的龙案上就放了一本。” 燕荀朝着他的脑门就是一记:“胆儿肥了,连万岁爷也敢编排。” 这么一闹,柴孟后面的话便咽回了肚子里。 他还想告诉燕荀,云棠阁里有一个力气很大的小女娃,他还替芳嬷嬷给那小女娃送过点心呢。 芳嬷嬷与大长公主一起长大,她陪了大长公主几十年,在公主府里地位超然。 那日芳嬷嬷从外面回来,说起她在绸缎庄遇到隔壁铺子的小姑娘,便让人去给那小姑娘送点心,柴孟被祖母逼着练大字,闻言便自告奋勇,帮芳嬷嬷去送点心。 不过,点心是他送过去的,把点心交给乐天的,却是绸缎庄的女伙计,因此,乐天小姑娘压根没有看见他,其实当时他就站在旁边,可惜小姑娘眼里只有点心,目不斜视! 十字路口,一众百姓终于能抬起头来时,瑞王仪杖已经远去了。 韩九遗憾:“瑞王爷今天怎么没洒钱呢?” ? ?本章4000字,以后没有意外,都是每章4000字 第三十四章 春大娘的荐人馆 韩六给了韩九一脚:“正事要紧!” 不过,韩六也挺遗憾的,瑞王爷今天怎么就没洒钱呢。 瑞王:对不起,本王只顾着聊天,把这事给忘了,我对不起京城人民。 三人嘟嘟哝哝从地上爬起来,却赫然发现,原本跪在地上的阳幼安,已经不见踪影。 三人冲到骡车前,撩开车帘,车内空空如也。 他们将正要走的车把式一把拉下来,恶狠狠地问道:“人呢,那两个人呢?” 车把式指指前面:“走,走了!” 刚刚因为瑞王经过,十字路口不能通行,堵住很多车辆和行人,这会儿放行了,一群人一股脑地往前挤,哪里还能看得到幼安和扶风? 韩六大怒,朝着车把式踢了一脚,车把式喊着要报官,这里不是刚才的小路,熙熙攘攘,韩家兄弟不想惹麻烦,赶上驴车,骂骂咧咧地走了。 车把式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准备绕个圈子去云棠阁交车。 这驾旧骡车已经卖了,他要买新车新骡子了,想想就开心。 此时此刻,幼安和扶风分别乘坐一顶青布小轿,慢慢悠悠回到铺子里。 “安安,我记住其中一个人的样貌了,画出来让人去打听。” 幼安点点头:“这些人应该是薛坤那畜生派来的,咱们躲过今天,躲不过明天,靠躲不行,必须反击!” 扶风问道:“怎么反击?” 幼安:“以暴制暴!” 扶风根据记忆画了画像,出去转悠一圈,便知道这人是谁了。 “他叫韩九,是个专做脏事的小混混。” 京城里的混混也分三六九等,一等混混是给权贵们跑腿的帮闲,这些人大多都是落魄文人,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会鉴赏古玩,擅品茗听曲。 而最末等的混混,当然就是兜比脸干净,晃着膀子招摇过市,在家当大爷,出门屁也不是的那些。 而在这当中,还有一种混混,他们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不拜山头,自成一派,认钱不认人,从不讲江湖道义哥们弟兄那一套,收钱办事,办脏事。 韩九就是这种。 扶风说道:“他们韩家专做这种事,咱们今天看到的另外两个应该也是韩家人,他们是收钱办事,事情没成不会善罢甘休,还会卷土重来,好在咱们铺子的位置好,他们不敢上门找事,但是今后你出门要当心。” 幼安听着扶风说话,手上不停,手里很快多出一样物件。 若是薛坤在这里肯定认识,这就是上次在小巷子里绑住脚踝的铁丝加麻绳。 这东西是一次性的,从脚下解开那一刻就已经废了,不能二次利用。 而且即使拿去仿造也没用,因为这东西之所以能把人锁住,东西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使用的手法,要用巧劲。 扶风给这东西取了一个名字:相见好。 原本是叫相见欢,被幼安鄙视后,改为相见好。 幼安把做好的相见好递给扶风:“给你的。” 扶风摆手:“我不要,你给乐天吧。” 幼安:“她不能用这个,万一用这个把人索住了,那人不能逃跑,就只能任由她打了,她现在还小,我不想让她沾上人命。” 当年就连那个想对乐天下手的畜生,都是幼安自己动手除掉的。 她的宝贝乐天,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长大。 扶风不再多言,将那根相见好随身收好,便回到他的小屋里,埋头写书。 幼安习惯一边做手艺一边想事情,手上不停,脑子里也不停。 她能以自己为饵揍薛坤两次,就能杀他两次,更何况她现在已经有了买凶杀人的银子,她能悬暗花杀薛坤,一次不行就十次八次,总能杀了他。 可是不行! 薛坤能跨越两地,以赘婿之身成为武进士,纵然是薛坤抓住户籍漏洞钻了空子,这件事也太顺利了些。 还有哥哥长安的身世以及长安的死。 如果薛坤科举之路背后有一只手,那么这只手的主人与决定长安生死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人? 幼安之所以怀疑到薛坤的科举,是因为她到了京城才知道,都是科举,武科与文科是不同的,文科每三年一次,铁打不动,偶尔还会开恩科,可是武科却是六年一次。 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 戏台上常有富家小姐看上穷秀才,这就说明,即使考上秀才,也还是一贫如洗的人大有人在。 然而,这个穷秀才一定是文秀才,而非武秀才。 能走武科这条路的,就没有穷人家的孩子。 穷人家的孩子即使砸锅卖铁买了兵器和马匹,他也学不到兵书。 武科不是只考武功,本朝武科,刚开始考较的的确是武功和简单的文章,武功骑射占七成,文章只占三成;但是到了乡试那一步时,就要开始考兵法策略了,武功骑射与兵法策略各占五成。 书局里是买不到兵书的,兵书要靠传承或者世交故旧中间的流传。 除此以外,还要有人教导,不是只看看兵书就能将策论写好的。 因此,这些年来,能够从武举里考出来,最后成为武进士的,要么是勋贵子弟,要么是将门虎子,有的本就有恩荫,再搏一个武进士,可谓锦上添花,前途更加光明。 还有的是家中有恩荫但是轮不到他袭职的子弟,他们虽然要靠自己去打拼,但是家里该给的教导却是不会少的。 最差的也是出身豪商巨贾之家。家中有钱,想要改换门庭便让儿子考科举,可是儿子却不是读书种子,只要身强体健,那便能走武科考武举,只要有钱,便请得来武功师傅,也能花费重金,让自家儿子拜到卸甲归田的老将军门下。 而以上这些,薛坤哪条都不占。 可他不但考上武科,而且名次还不错。 薛坤离开兰安时并非一贫如洗,他带走了五千两,这五千两足能支撑他购买兵器马匹,以及吃穿嚼用和出行的盘缠。 但整整七年啊,即使薛坤省着花,这些银子也只是刚刚够用。 想重金从高门大户购买兵书,再请人教导,那根本不够,也不可能。 幼安知道薛坤的坐师是那年的主考梁大都督,可是梁大都督不是他一个人的坐师,那年所有的武进士都是他名义上的学生。 因此,梁大都督起先没把这个毫无背景的薛坤放在眼里,直到薛坤搭上了梁盼盼。 梁大都督是薛坤的坐师,那他的授业恩师是谁? 无从得知。 薛坤身上有太多的谜团,因此,他还不能死! 幼安气极了也只能揍他一顿出出气,却不能打死他。 幼安还要留着他的命。 不知不觉中,手工已经做完,幼安也有了主意。 幼安去了前面的铺子,铺子里一片欢声笑语,钱悦第一个看到她,眼睛便粘在她身上了。 钱悦知道幼安在后面,可她不敢去找,现在看到幼安出来了,她就像看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 幼安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走到她面前,钱悦正在给自己的丫鬟梳头,梳的是幼安教她的蝴蝶髻。 “梳得真好,你真聪明,看一遍就会了。”幼安夸奖,三分称赞放大成十分。 钱悦抿着嘴笑,脸蛋红扑扑的。 这些日子,她每天都会来云棠阁,幼安一早便叮嘱过大家,不要对钱悦特殊照顾,也不要和她套近乎,更不要主动和她攀谈,没有人留意她,也没有人把她当成保护对象,更没有人对她指指点点,钱悦脸上有了血色,人也越来越从容。 中午时食铺的伙计送包子过来,钱悦甚至主动伸手拿了一个,躲到角落里背对着大家小口吃,把她的丫鬟看得瞠目结舌。 这会儿铺子里只有两个挑选书签的客人,幼安见没什么事,和柳依依说了一声,便出门了。 刚刚走到门口,便看到乐天拉着她的小车子跑了过来。 “阿娘,您去哪儿,坐车上,我拉您去。” 幼安...... “我买了一驾骡车,回头教你驾车。” 乐天大喜:“真的啊,太好了,阿娘,以后您再出门,我来赶车!” 幼安笑笑,对乐天说道:“你去放下小车子,阿娘带你去看看世间万象。” 幼安要保护乐天,却从未想过要让乐天成为不识人间烟火的娇娇女。 她要让乐天看到世态炎凉,尔虞我诈,她要让乐天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不是所有的善良美好都会被人温柔以待。 乐天欢呼一声,放下她的宝贝小车子,跟着幼安走了。 幼安带她去的是京城里一个叫石头沟的地方。 听地名,以为是在山沟沟里,其实就是在外城的西北角。 这里有一条臭水沟,水沟旁边有几块大石头,石头沟因此得名。 还没走近,乐天就捂住鼻子:“好臭!” 臭气是臭水沟里发出来的,已经入秋了,臭水沟依然臭气熏天,一团团的蚊子盘桓在头顶上。 幼安和乐天衣着虽不华丽,但是干净整齐,很快便引起注意。 这时,一个流里流气的青年走了过来,龇着大牙上下打量幼安:“小娘子,你是来找哥哥的?” 幼安冷着脸:“我找春大娘。” 青年怔了怔,下意识地问道:“你找春大娘有什么事?” 幼安:“你不配知道,快带路!” 她眼神凌厉,气势逼人,青年不自觉地矮了一头,他指指前面某处:“我带你去。” 石头沟到处都是低矮破烂的平房,只有一座鹤立鸡群的二层小楼,那里便是春大娘的家。 来开门的是个花白头发的婆子,她先看到的是那个青年,皱眉道:“小二子,你来做甚?” 小二子缩缩脖子,指指身后:“我是带路的,是她们要见春大娘。” 小二子闪到一旁,婆子看到了幼安母女。 “你是阳姑娘?” 幼安微笑:“文婶子,是我。” 文婶子那双宛如一潭死水的眸子里有了光彩,拉着幼安和乐天进门,小二子看直了眼睛。 片刻之后,幼安和乐天便站到了春大娘面前。 春大娘,是范美琪的姨母,早年因为一些事情,春大娘与娘家反目,不再来往,但是范美琪小时候得到过春大娘的照顾,对这个姨母非常挂念,幼安刚来京城的时候,范美琪托她给春大娘带过东西,但是那一次,她是在茶楼里见到那位婶子的,春大娘觉得自己住的地方太过腌臜,便让文婶子约了幼安在茶楼见面。 春大娘还是第一次见到幼安,更没有见过乐天。 她问道:“闺女,你怎么过来了,这里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幼安笑咪咪地说道:“大娘,我又不是深闺里养着的娇小姐,这里又不是龙潭虎穴,您能住的,我就来不得了?” 春大娘点点头,眯着眼睛打量幼安:“你是不是有事?” 幼安忙道:“我是有事相求,请大娘帮个忙。” 春大娘捻着手里的佛珠,微笑道:“说吧。” 幼安说道:“我想请个有武功的女子,年龄不限。您也知道,我一个孤身女子,又带个孩子,在外面难免会被人盯上,我虽然会些花拳绣腿,但是远远不够。” 春大娘嗯了一声,对一旁的文婆子说道:“你去叫几个过来,让她挑挑。” 文婆子答应一声,对幼安说道:“你在这等着,我去叫人。” 大人们说话,乐天不能插嘴,她只能在一旁听着。 小姑娘快要急死了,她万万没想到,她娘竟然是来这里雇人的。 她娘要雇的是有武功的女子,她不就是吗? 她都这么厉害了,她娘还用雇人吗? 阿娘,你为啥就不能相信我的能力呢? 她抻抻幼安的衣袖:“阿娘,我......” 幼安:“你不行。” 乐天:“阿娘,我行的。” 幼安:“你不行。” 一旁的春大娘看着有趣,对幼安说道:“小丫头,你还小呢,这打打杀杀的事都是大人干的。” 乐天想说您老人家是没有看到我的本事,可是她还没有机会说,文婶子已经领着四个人进来。 春大娘开的是荐人行,也是苦力行,这一行龙蛇混杂,尤其是开在石头沟这种地方的荐人行,私底下都会有见不得光的一面。 第三十五章 江家姐妹 文婶子找来的四个人里,有一位做过女镖师,她的丈夫也是镖师,遇到事故,失镖,人也残了,妻子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丈夫孩子都需要照顾,她不能离开太久,也就不能重操旧业。 还有一位娘家是混江湖的,家大业大,内斗不断,她家这一房是斗败的那一支,一家子沦落到在石头沟一带收保护费,没错,这位是石头沟老大的亲妹子。 另外两人是一对姐妹,前不久才投靠到春大娘家里。 春大娘的荐人馆里有不少像她们这样的人,春大娘靠这些人赚钱,没有找到差使之前,这些人在她这里白吃白住。 这年头,但凡离乡背井的,谁还没有点故事? 因此,春大娘这里有个规矩,那就是要把自己的身世来历,良民也就罢了,如果是犯过事的,也要如实相告,猫有猫路,鼠有鼠道,什么来历就配什么差使,否则,春大娘是不会收留的,谁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这对姐妹出身武林,自幼拜在某门派里。 姐姐二十岁时,与一位师兄有了情愫,两人求到师父面前,请师父成全。 师父不但不答应,还痛斥二人不知廉耻,并将师兄逐出师门。 姐姐虽然留在门派,但是被人指指点点,不敢抬头做人。 后来师娘病了,而师父看她的目光也不同了,姐姐处处躲着师父,后来有人家给自家女眷请女护卫,姐姐自动请缨,带着妹妹一起去了,三年后回到门派,师娘已经死了,师父开始对她动手动脚。 姐姐还像以前那样能躲就躲,可是后来,师父把手伸向妹妹,姐姐终于不想忍了,剁了师父的两只爪子。 姐妹俩连夜逃出师门,已经在江湖上流浪了两年,跟过镖局,也在街边打把式卖过艺,几个月前她们听说了春大娘的荐人馆能收留江湖人,两人便慕名前来,想在京城找个差事。 春大娘私底下让人去打听过,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们师父的丑事也瞒不住了,掌门大怒,念在师父已经是废人了,没有再做处罚,但是同时也把姐妹俩逐出门墙,以后她们不能以门派中人的身份在江湖行走。 四人说完自己的出身来历,石头沟老大的妹子就笑着对幼安说道:“我在京城有家有业,就是太闲了想找点事做,比不得她们三个,你还是从她们中间挑吧,以后若是在石头沟这片遇到麻烦事,只管来找我。” 幼安喜欢这样爽利的人,笑着说道:“那就先谢谢姐了,以后有事,我一定找姐帮忙。” 余下的三个人里,幼安选了那对姐妹,原本只想挑一个人的,结果要了两个。 女镖师也很好,但是她有太多牵挂,幼安觉得还是这对姐妹更适合。 姐妹俩彼此就是各自的依靠,这几年风里来雨里去,吃过苦,受过气,手上也染过血。 幼安选定了人,春大娘也很高兴,她和娘家早就断了,这些年,也就只有范美琪这个外甥女还惦记着她,而幼安是范美琪的好朋友,上次千里迢迢帮忙带信,春大娘愿意帮她这个忙,何况还是对她而言举手之劳的小事。 幼安来的时候是两个人,走时四个人。 不过,幼安没有急着马上走,她带着乐天在石头沟逛了逛,低矮破旧的屋舍,又脏又乱的环境,恶意满满的目光,恶俗粗鄙的话语。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冲过来,在乐天身上撞了一下,顺势把手上的黑泥抹在乐天的衣裳,乐天刚说一句,一个老婆子便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如同粪水般喷礴而出。 乐天握紧拳头,想打人,但还是跟着幼安走了。 幼安要让乐天知道,京城有花团锦簇,也有贫穷肮脏,有锦绣街上满含善意的婶子,也有像这老婆子一样,对陌生小姑娘发泄恶意的人。 坐到回去的骡车上,乐天问道:“阿娘,刚刚您为何不让我揍那老婆子,我不打她,打她孙子不行吗?” 幼安反问:“你打得过那孙子,也打得过那老婆子,她们两人联手,你打得过吗?” 乐天毫不迟疑便点头:“打得过!” “那如果再加上那个闻声从院子里出来的粗壮男人,还有从远处跑过来的两个少年,以及周围的那些邻居呢,十个人,二十只手,一起来打你,你也打得过吗?”幼安问道。 乐天沉默了,缓缓摇头:“我想我是打不过的,他们人太多了。” 说完,她眼前一亮,想到什么:“这叫双拳难敌四手,也叫好汉不吃眼前亏!” 幼安笑了:“还有一句话,打不过就跑。” 乐天笑弯了眼睛:“阿娘,我学会了,晚上吃炙羊肉好不好?” 幼安伸手刮刮她的小鼻子:“好,小吃货。” 一旁的姐妹俩看呆了,她们在进入师门之前也是有家的,但是她们从记事起,阿娘教给她们的就是怎么干活,怎么照顾家里的哥哥和弟弟,阿奶也会像今天这个老婆子一样骂她们,阿娘让她们忍,甚至有时还会跟着阿奶一起骂。 她们从来不知道,都是做阿娘的,还能像幼安这样教导女儿,幼安甚至没有说乐天想打人是不对的,她只是告诉乐天,好汉不吃眼前亏,打不过就要跑。 原来还有做阿娘的,把女儿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回到云棠阁,幼安把姐妹俩介绍给柳依依和冯九娘,就连正在小黑屋里写书的扶风也被叫出来见人。 姐妹俩的名字都是师父取的,她们不想用了,离开师门后,便给自己取了新名字。 姐姐叫江霞,妹妹叫江虹,幼安给她们安排好住处,便又带着她们去见里正。 别看扶风住在云棠阁,可他和幼安的户籍没在一起,他买下了寿眉胡同的那个破院子,将户籍落在寿眉胡同。 幼安和乐天的户籍则落在锦绣街,且,她们是女户。 女户在本朝,在赋税上是有福利可享的,但也并非什么人都能立女户,有很多条条框框,就连买奴仆,也不能买男的,因此,扶风才被赶出去另立门户。 柳依依和冯九娘都是孤身一人,在京城没有房产可以落籍,便投靠在幼安名下,是雇佣关系。 征得江家姐妹的同意,幼安带她们去见里正,告知铺子里来了新人,没有卖身契,由她出具担保书,加上荐人馆的文书,里正签字盖章后送到衙门备案,江家姐妹在京城便有了身份。 签字画押那一刻,江霞问幼安:“东家,我们的情况您是知道的,我们名声已毁,又是被逐出门墙,若是有一天这事被京城的人知道了,有损您的名声,到时我们自会离去,您不用为难。” 投靠了那就是长住,就是这个家里的一分子,江家姐妹先是被师父觊觎,后来又被逐出师门,在世人看来,她们已经声名狼藉。 幼安没有客气,点点头:“好,若是真有那一日,你们来去自由,我们好来好散,各不相干。” 把投靠办妥,江家姐妹恍若梦中。 江虹小声问道:“姐,咱们以后就能在京城长住了?” 江霞微笑:“是啊,咱们以后不用风餐露宿了,东家不但心善,而且通情达理,以后我们好好做事,不要辜负知遇之恩。” 江虹使劲点头:“还有春大娘和文婶子,愿意收留我们,还有那位把机会让给咱们的大姐,其实她在京城有家有业,远比咱们更能令人信任。她们都是好人,是咱们的贵人。” 江霞:“对,她们都是贵人,咱们以后有空就去石头沟看望她们。” 从这一天开始,江家姐妹便跟在幼安身边,她们是女子,与幼安同住一个屋檐下,一起出出进进。 而扶风已经在开始写他的第三本书和第四本书,是的,两本书同时写,上午写第三本,下午第四本。 第四本书就是《青狐》续篇。 而第三本就是一早收了订金的那本《玉露金风》。 这一日,张五姑娘和毛三姑娘又来了,两人是来买青狐扇子的,顺便再来上个妆。 最近随着《青狐》热卖,云棠阁推出青狐扇,就是扇子上镶了一圈白毛毛,还有亮晶晶的琉璃碎片,毛茸茸亮晶晶,除了好看没有任何用处。 但是这扇子摆出来的第一天,便被一抢而空,张五姑娘和毛三姑娘来晚一步没有抢到,两人差点当场撒娇打滚,最后柳依依让她们交了订金,指天发誓,做出来的新扇子,一定先给她们留着。 今天她们就是来取扇子的,两人拿着扇子爱不释手。 幼安过去时,便听到张五姑娘对毛三姑娘说道:“唉,《青狐》也看完了,扶风公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写出新书,《红鸾动》我看了五遍,《青狐》也看了三遍了。” 毛三姑娘笑道:“紫涵裙我都缝了五件了,加上你送我的,已经六件了,我的表姐表妹每人一件,都是我送的。” 听着两个小姑娘的对话,幼安脑中灵光一闪,趁着还没忘,她闪身便去找扶风。 扶风正在写《玉露金风》,幼安用手指在书案上敲了敲,扶风抬起头来,披头散发两眼无神,眼角还有两坨眼屎,如同行尸走肉,毫无形象,哪里还有扶风公子的风姿神韵。 幼安:“你要不要照照镜子?” 扶风:“少见多怪,哪个写书的不这样?” 看着书案上的提神茶和没吃完的干果,幼安有点心疼自己的小舅舅了。 “算了,要不先不说了。” “来都来了,说完再走,你已经把我的思路打断了!” 扶风拿起一颗花生扔在嘴里。 幼安指着墨迹未干的书稿:“这本书你准备写多少字?” 扶风:“和《红鸾动》差不多吧。” 幼安摇头:“不行,太短了!” 扶风一脸不解,如今市面上的话本子都是差不多的字数,有的甚至更短。 幼安说道:“《红鸾动》紫涵的钱咱们赚得爽吗?” 扶风又吃一颗花生:“爽。” 幼安:“那现在咱们铺子里卖的最好的还是紫涵吗?” 扶风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住在铺子里,自是知道铺子里的事。 “紫涵还是卖得最好,不过青泪已经快要超过紫涵了,我听柳依依说青泪的扇子都不够卖。” 幼安:“是啊,这说明什么?说明紫涵快要过时了,刚刚毛三姑娘说她缝了六条紫涵裙,她的表姐妹全都有了紫涵裙,我想其他买过紫涵的人也一样,你辛苦写出书来,红鸾动红了,紫涵也红了,咱们辛苦做出紫涵裙紫涵妆紫涵的各种小物件,好不容易一炮而红,可是前前后后只卖了不到两个月,紫涵就要过时了,你不心疼吗?” 扶风摇头:“我不心疼,青狐也是我写的,紫涵过时还有青泪。” 幼安冷哼一声:“别人也会写,别人也会学,不等青泪也过时,别人就会有红泪白泪黑涵绿涵,咱们好不容易创下的局面,就要白白被人学了去,你甘心吗?” 扶风终于醒悟了:“不甘心,可那怎么办?” 幼安指着他的书稿:“把这本书分成四本,先推出第一本,书上市的那天,咱们的这些小东西也一起推出,不等这本书的风头落下,第二本又出来了,接着还有第三本第四本,你再抽空写写戏文,我去谈个戏班子,让他们排戏。” 扶风听得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书还没写完,怎么排戏啊,我只写了一本就拍戏,那也没有结局啊,人家看戏的不得把戏台给砸了?” 幼安:“你写得精彩纷呈,又留下悬念,你放心,看戏的不会砸戏台,他们只会骂你,骂你这个写书的,为什么还没有把下一本写出来。” 扶风张着嘴,忽然一拍脑袋:“对啊,你怎么不早说,那天我去书局,便听到有人议论,《红鸾动》里的张书生那么好,都没有人喜欢他,当时我还在想,如果我当时多写一点就好了,我一定给张书生配一场姻缘。” 幼安:“你慢慢想,我去给你炖猪脑,以形补形,补补你的脑子!” 第三十六章 千金难买 这日云棠阁的大门刚刚打开,便进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小少年环顾一周,眼睛里的光亮一点点褪去。 柳依依觉得这小少年有些眼熟,好像在这条街上见过。 她笑着迎上来,问道:“小公子,有喜欢的物件吗?咱们昨天刚上了新货,您要不要看看?” 小少年的目光落在一簇白毛上,眼中的火焰重又点燃:“那是不是青狐里青泪用的扇子?” 柳依依懂了,这小孩是来买那白毛毛扇子的。 “这是小白狐,小铺今天新上的。”柳依依走过去,从一堆五颜六色里拿出一只做工精致的小白狐狸,小少年看到的白毛就是小狐狸的尾巴。 “那扇子呢,没有了吗?”小少年失望地问道。 “这批扇子只有五十柄,已经全部卖完了,公子若是想要,要再等三日。公子可以看看别的。” 小少年摇摇头:“我祖母只想要扇子。” 柳依依笑道:“公子若是担心三日后抢不到,可以先交订金,小铺可以为公子预留。” “真的?那我交订金,交订金!”也不问订金多少,小少年便掏出一张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柳依依从柜台里拿出一本簿子,问道:“公子高姓,方便的话留个名字。” 小少年说道:“柴孟。” 交了订金,扇子在望,柴孟笑得一脸阳光,他的目光重又落在那只小白狐上,这才发现,原来这只小白狐竟然是笑眯眯的,那笑容既妩媚又俏皮,他很喜欢。 “这小白狐我要两只,不,三只,给我包起来。” 柳依依一脸抱歉:“不好意思,这些小狐狸是一整套,不能挑色的。” 柴孟朝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加上那只小白狐,居然共有九款狐狸,赤橙黄绿青蓝紫和白色以外,还有一款白色身子七彩尾巴的。 小狐狸神态各异,但全都趣致可爱,柴孟竟然哪只都想要。 而这些小狐狸下面各有一只精致的木匣,木匣上还有一只同样精致的锁头。 再看旁边的大桌子上,整整齐齐码着至少上百个这样的匣子。 经过柳依依的耐心解释,柴孟终于明白了,人家卖的就是这种上锁的匣子,每只匣子里都有一只小狐狸,能不能买到心仪的那只,就要看手气了。 也就是说,即使买了九只匣子,也不一定能把九款狐狸全部买全,这要有几分运气在身上。 更让柴孟新奇的是,这些装狐狸的匣子上都是精心描绘的图画也各有不同,那些图画只要是看过《青狐》的,都能知道这就是书中的场景。 还有匣子上的小锁,每一只都很可爱! 这匣子这锁,即便里面是空的,也是一件能反复把玩的妙物。 这时又有其他顾客进来,和柴孟一样,也被这些匣子和展示出来的小狐狸吸引。 一个有些害羞的姑娘捅捅自家丫鬟,丫鬟会意,冲着柳依依问道:“掌柜的,这匣子怎么卖?” 柳依依笑得像个亲切的大姐姐:“不贵不贵,二两银子一只。” 丫鬟吓了一跳:“好贵啊!” 这年头,二两银子足够一家子一个月的吃喝花用了。 一旁的另一个姑娘也跟着说:“就是啊,二两银子一只,还不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不是我想要的小火儿。” 是的,每只小狐狸的脖子上都挂着身份名牌,红狐狸叫火儿。 “你只想要火儿吗?我还想要阿紫,我最喜欢紫色了,啊,雪儿也可爱。”她的同伴说道。 “可是这也太贵了啊!” 这时,乐天满头大汗进来,铺子里没有养骡子的地方,骡子和马车全都寄放在附近的一家客栈,每个月给银子,客栈里的伙计代为照顾,京城里很多有车的人家都是这样做。 乐天不但遗传了阳家的天生神力,也遗传了阳家人的动手能力,就连驾车也是一学就会,幼安带着她驾车沿着京城走了一圈,回来她就能独立驾车了,而且还和那头骡子相处愉快,看她对那头骡子的亲厚程度,幼安深深怀疑,她要给那头骡子养老送终了。 一大早,乐天就去客栈里牵出骡子,套上车出去逛了一圈,回到客栈,看着骡子喝了水吃了饲料,她这才回来。 一回来就看到一群人围着那些匣子议论纷纷,听到人家嫌贵,乐天不高兴了,这里至少有三成的匣子和锁头都是阿娘亲手做的,阿娘做不过来,才请木匠铺代做,阿娘为了做这些锁头,手上都磨出血泡了。 乐天看了看,挑出一只匣子对众人说道:“这是我阿娘亲手做的,我阿娘的手艺千金难买,你们看这匣子多漂亮,即使不装东西,摆在那里也好看。” 常来铺子的客人,大多见过乐天,一个姑娘笑着说道:“小东家,你能不能告诉姐姐,火儿在哪只匣子里,我知道你们一定做了记号的,对不对?” 乐天很认真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而且我们真的没做记号。” 那姑娘不死心,继续诱惑:“小东家,你悄悄告诉姐姐,姐姐给你买糖吃。”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柴孟耳朵灵,全都听到了。 如果这位不是姑娘家,柴孟一定会破口大骂,这人也太坏了,为了一只狐狸,竟然哄骗小孩。 柴孟冷哼一声:“不就是二两吗?不贵,真的不贵,何况这还是东家亲手做的,掌柜的,我先要二十个,如果二十个不合心意,那就再买二十个!” 在众人震惊又艳羡的眼神里,柴孟冲着门外大喊:“馄饨,拿银子!” 名字叫馄饨的小厮硬着头皮进来,递上四张十两的银票。 铺子里的客人比刚才又多了不少,馄饨绝望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他叫馄饨了,他长大以后还怎么娶媳妇? 别人家的小厮叫澄心叫玉砚叫松烟,他家的小厮叫馄饨叫饺子叫豆包。 柴孟把四十两银票拍在柜台上,便开始动手挑匣子,一边挑一边问乐天:“小东家,哪个是阳东家做的,你能不能告诉我?” 上次在马车里看到阳东家吓唬人,那动作好飒,他喜欢! 乐天对柴孟的印象瞬间好了起来,二十个啊,不就是让她帮着挑吗?她但凡动作慢点,都是对贵客不敬。 乐天认认真真帮柴孟挑匣子,刚刚那个姑娘不乐意了,她连忙付了二两银子,对乐天说道:“小东家,你也给我挑一个呗!” “对啊,小东家,我们也付账了,你也给我们挑,不能看他买得多,就只给他挑吧。” 柳依依见众人全都围着乐天,连忙过来解围:“各位各位,这些匣子上真的没有记号,哪怕是我们东家亲手所制,也是混在其他匣子里一起装的,我们小东家顶多是看手艺挑出哪个出自东家之手,至于里面装的是什么,她也是不知道的,诸位让小东家帮着挑,可若是打开后发现不是自己心仪的那只,可千万不能怪到小东家头上,我们小东家还是孩子呢。” 闻言,乐天郑重点头:“是啊,我还是孩子呢。” 她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大家都给逗笑了。 先前的那个姑娘说道:“我们不怪你的,我们就是看你可爱才让你帮着挑的。” 这时,柴孟的二十只匣子已经挑好了,众人盯着他的匣子,都等着看他能开出什么。 柴孟冷笑一声,想看?偏不满足你们! “馄饨,馄饨!” 馄饨再次进来,一脸生不如死,公子啊,您这么大声音,是担心还有人不知道您的小厮都够开个早点铺子了吗? “快,把这些匣子搬到马车里,快点!” 众人目送柴孟带着他的二十只匣子钻进马车,马车停在隔壁绸缎庄门前,迟迟没走,然后,马车里不时传来惊呼声: “啊,火儿!啊,阿紫!啊,小青青!” “开,开,开,雪儿雪儿雪儿一定要是雪儿啊,啊,不是!为什么这样对我? “苍天啊,大地啊,最后一个了,赐我一个雪儿吧!” 众人...... 这种揪心的感觉也能传染吗? 终于—— “呜呜呜,竟然又是火儿,我竟然开出五只火儿,为什么没有雪儿啊!” 靴子落地,众人听到了一个孩子心碎的声音。 下一刻,柴孟捂着心口踉踉跄跄走出马车,二十只匣子,开出五只火儿,一只阿紫,三只青青,还有三只桔子三只小蓝两只黄宝三只小绿! 没有他一见钟情的雪儿,没有,没有!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他也还是个孩子啊! 天苍苍,野茫茫,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柴孟向着云棠阁走去,他要再买二十个,他就不信开不出雪儿! 忽然,一道人影朝着柴孟飞奔而来,正是刚刚和他一起挑匣子的姑娘。 “你开出五只火儿?我和你换,我有雪儿,换一只火儿!” 柴孟揉揉眼睛,那姑娘手里捧着一只小狐狸,雪白的皮毛,娇俏的表情,正冲着他笑呢。 “换,换!” 柴孟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老天爷还是爱他的,他还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他拿出一只火儿,那姑娘一把抢过来,把雪儿塞给他,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样,抱着那只火儿便飞也似地跑了。 柴孟怔怔:“我又没说要抢你的,你跑啥?” 这时,一个丫鬟小跑着过来:“公子,请问你还要雪儿吗?我们买了两只,都是雪儿,想和你换一只。” 柴孟很大方:“除了阿紫,别的都能换,你挑吧。” 阿紫也只有一只,他可舍不得换。 小丫鬟又去问了自家小姐,挑了一只小蓝,主仆二人欢天喜地的走了,临走时再三向柳依依确认,得知这种匣子至少要卖半年,她们这才放下心来。 这个月的月例银子花完了,下个月攒够了再来买一只。 一转眼,那堆成小山的匣子又卖出去十几只,柴孟大手一挥:“再来二十个,馄饨,拿银子!” 乐天好奇:“公子,你不是已经有了两只雪儿了吗,还要买?” 柴孟皱眉,这小东家怎么也学掌柜的叫他公子啊,早知如此,上次他就应该亲自送点心,而不是让铺子里的女伙计代劳。 看看吧,小东家吃了他送来的点心,却压根不认识他。 “我要凑够一整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我还差小七!” 他就不信了,再来二十个,会没有小七! 小七就是那只七彩狐狸,刚刚这些人里,就没有一个开出小七的。 柴孟觉得,他是有些运气在身上的,他一定能开出小七来。 可是事与愿违,二十只匣子全都打开,还是没有小七。 柴孟不甘心,又是大手一挥:“馄饨,拿银子,再来二十个!” 柳依依见了,忙道:“公子,先不忙着买,您坐下歇歇,尝尝咱们小铺的酸梅汤。” 遇到这么大方的客人当然好,可这是个孩子,这孩子已经买了四十只匣子了,至少是今天,不能让他继续买下去了。 小孩子冲动起来没有节制,这样不好。 柴孟的心里像是燃着一团火,没有心思喝什么酸梅汤,再说,从小到大,他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不能在外面随便吃东西。 柳依依捧过来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的并不是酸梅汤,而是一只签桶。 “这是什么?” 柳依依笑着说道:“当日在小铺里花费满五十两,可以抽签三次,公子花费九十两,可以抽两次,共六支签,公子不如抽着玩玩。” 柴孟眨眨眼睛,他买了四十只匣子,这是八十两,加上他给的十两订金,共计九十两,可那十两订金是用不完的,到时还会退一大半,说起来他是占了铺子的便宜。 他有点不好意思,想说不用抽了,可是那只签桶好漂亮啊,签桶上画的竟然是紫涵。 祖母最喜欢紫涵了! 他忍不住便抽了一根签,签上写着四个字:紫涵书签! 哎呀,原来奖品这么好! 柴孟来了兴趣,索性一次性拿出五支签,每支签上都有奖品,奖品都是铺子里售卖的东西,而当柴孟看到最后一支签上写的字时,他发出一声欢呼。 “小七!” 第三十七章 期待与惊喜 本朝自武帝之后当今之前,中间的三代君王皆是子息艰难,甚至就连公主也只有大长公主和香川长公主这两位。 这便导致了两代公主都是自幼受尽宠爱,她们没有和亲的隐忧,更不会被当作稳定功臣的奖励尚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她们没有姐妹,也就没有姐妹间的明争暗斗;大长公主只有一个在娘胎里就注定会做皇帝的兄弟,而香川长公主甚至连亲兄弟都没有,她们不必为母妃和兄弟筹谋,不会卷入皇位之争,她们无忧无虑,享尽荣华,这辈子吃过的苦就是爱情的苦。 两位公主都爱听戏,爱极了戏台上的才子佳人,她们照着戏文里的才子为自己找驸马,可是现实终究不是戏台,她们很快便发现,千挑万选的驸马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温润如玉的驸马睡觉竟然磨牙打呼噜,玉树临风的驸马竟然会放屁,才高八斗的驸马说话时口水喷到她们脸上,太恶心了! 她们失望了,她们从不内耗,她们把失望付诸行动,驸马如衣服,不喜就换。 相较屡换屡败,不折不挠的侄女香川长公主,大长公主就比较明智了。 她换了一次就懒得折腾了,公主大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她嫌麻烦,便养面首,多养几个,总能凑出一个戏文里的佳公子吧。 可是她很快就厌了,因为她还是不满意。 于是她便开始养孙子,她一定能把孙儿柴孟养成芝兰玉树的翩翩佳公子。 只是柴孟自从七岁以后,就像一匹小野马,横冲直撞上窜下跳,大长公主头痛不已。 好在她很快便发现,柴孟虽然性子跳脱,但是这世上还是有两个人能管住他的。 一位是宝庆帝,还有一位就是宝庆帝的亲弟弟燕荀。 大长公主便把柴孟送进宫,让他跟着六皇子七皇子一起读书,又劝说侄女香川长公主和自己换宅子。 那时香川长公主刚和驸马和离,满京城的男子也没有寻到合她心意的,便怀疑是这宅子不好,耽误了她的桃花,姑姑想和她换宅子,她便同意了。 说来也巧,香川长公主换宅子的第二个月,就与一位美貌男子一见钟情,迎来了她的第五段姻缘,如今这位五驸马虽然早已成为过去,但是却也足能证明,这座公主府确实旺桃花。 而大长公主则把公主府搬到香川长公主原本的宅子,与燕荀做了邻居。 柴孟十岁之后,便不在宫里住了,他下学后就往瑞王府跑,瑞王府里有他的院子,很多时候,他就住在瑞王府里。 有人帮她带孙子,大长公主重又过回悠闲的单身生活,公主府里有戏班子,偶尔还会从外面请戏班子过来,陪在大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和女史,也个个身怀绝技,有的博古通今,有的擅丹青,有的会说书,还有的会唱曲,总之,大长公主虽然人到中年,却过得比年轻人更加恣意更加精彩。 今天她正在听女史给她读最新的话本子,听完一段她便感慨:“唉,听完红鸾动和青狐,再听别人写的这些,就觉得不是那个味儿了,也不知道扶风公子的新书什么时候才能写出来。” 女史笑着说道:“昨儿个高公公刚去尚言书局问过了,说是快要写好了,书局已经在催了。” 大长公主忽然想到什么:“不知那位扶风公子住在何处,实在不行,就让他来咱们府里写,有人侍候他的笔墨和衣食住行,他不用为日常俗事烦忧,就能把全部精力用来写话本子,你去让老高去打听打听。” 大长公主看过的话本子不计其数,她早就知道,写话本子的就很多是怀才不遇屡试不第的书生,这些人大多家境贫寒,若是还在为生计发愁,怎能有精力写出精彩的话本子呢。 大长公主觉得自己是想到点子上了,她要为扶风公子提供最优渥的环境,最优质的生活,最名贵的笔墨纸砚! 大长公主此言一出,女史们立刻满口称是,柴孟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祖母,您说让高公公去打听什么?”柴孟走得急,满头是汗。 大长公主嗔怪:“你看看你,一头的汗,你们快给他擦擦。” 女史拿出帕子要给柴孟擦汗,柴孟一把抢过帕子自己擦了起来。 “祖母想到一个好主意,我们把扶风先生接到府里,让他在这里写,你说好不好?” 柴孟惊讶地看着大长公主:“那样一来,您就能第一个看书了,扶风公子写多少您就能看多少,不用等书局刻印,你就能看到扶风公子的原稿了?” “是啊,这样是不是很好?”想到她拿到墨迹未干的书稿的情景,大长公主心驰神往,那样的日子,想想就开心。 “那还有什么意思啊,您也不用请扶风公子了,您就让她们几个写,您想看什么就让她们写什么,写得不满意,您就让她们改,她们最懂您的喜好,一定比扶风公子更贴心,更知情识趣。” 柴孟口中的“她们”,便是陪在大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女史们,其中那个叫谭敏的,在闺中时就是小有名气的才女。 大长公主蹙眉,她难道没想过让底下的人写话本子吗? 早在多年前,她就这样做过了,只是她们写的那些,她觉得没意思,对,就是没意思,倒也不是她们写得不好,就是吧,那些故事太无趣了,写来写去,就是闺阁里的那点事,没意思。 柴孟继续说道:“再说,您怎么就知道扶风公子住得不好,吃得不好,没人照顾了,万一人家就是喜欢住在市井陋室里呢,不喜欢住在公主府里呢?养花还会有水土不服,扶风公子自己住得好好的,被您请到府里来,万一水土不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呢?” 大长公主想了想,孙子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 “好吧,那这事以后再说,你今天一大早就跑没影了,这是去哪里玩了?” 柴孟这才想起正事,他大喊:“馄饨馄饨!” 候在门外的馄饨屁颠颠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堆东西。 柴孟把这些东西接过来,一样样地显摆。 “祖母,孙儿今天可沾大便宜了,您看看这些,全都是店家白送的,当然了,也是您孙儿我手气好,这都是抽签抽来的!” 他把一套书签递到大长公主面前:“您看看,这上面画的人,您眼熟吗?” 大长公主接过来一看,当然眼熟了,这上面的衣裳,府里还照着样子缝过好几套呢。 “哎哟,这是紫涵啊,啧啧啧,还真是紫涵!” “祖母既然喜欢,孙儿就忍痛割爱了,孝敬给您了。” 大长公主心里暖暖的,不愧是她亲自养大的孙儿,就是贴心。 “不仅是书签,这个靶镜也送给祖母,对了,这本青狐,您看这青狐上有扶风公子的私章呢,听说这章是扶风公子亲手盖上的,这本青狐也送给祖母。” 大长公主太感动了,本宫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是那些好东西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宝贝孙子的这份心意。 “祖母,我还给您订了一柄扇子,就是青泪用的那种扇子,订金已经交了,过几天就能拿到了。” 这一刻,大长公主觉得自己就是世上最幸福的祖母,谁家孙子能有自家柴孟这么孝顺?没有了,本宫的孙儿,天下第一! “芳嬷嬷,你去开库房,把那匣子东珠拿来,让孟儿拿去玩。” 芳嬷嬷笑着便要去开库房,柴孟忙道:“祖母,孙儿不要东珠,您能让孙儿自己到库房里挑吗?” 大长公主心情正好,笑着对芳嬷嬷说道:“听听,他还挑上了,真是长大了,去吧去吧,想挑就挑吧,阿芳,你看着点,别让他把本宫的库房搬空。” 话音未落,大长公主便看到还有一只做工精致的匣子没有打开。 她指着那匣子问道:“这是什么,也是送给祖母的?” 柴孟吓了一跳,一把抢过那只匣子抱在怀里:“这是小七,是我的小七,呜呜呜,谁也不给,打死也不给!” 大长公主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什么小七是孙儿千辛万苦才得来的。 大长公主也来了兴趣,承诺保证不会据为己有,柴孟才打开匣子,把小七拿了出来。 原来是只有着七彩尾巴的小狐狸。 在告诉了大长公主,这只小狐狸是如何得来不易之后,柴孟还是大方地送给大长公主一只火儿,只给了一只,他原本有五只,被人换走两只,再送给祖母一只,现在也只有两只了,谁也不给。 大长公主看着孙儿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疼起来,等到柴孟跟着芳嬷嬷去了库房,大长公主便对一名女史说道:“你到云棠阁去一趟,把那些匣子全都买下来。孟儿喜欢这个,那就满足他。” 不就是二两银子一个吗?买! 这名女史就是上次假扮成普通官家小姐,到云棠阁偷师的那位,她轻车熟路,何况云棠阁隔壁就是自家铺子。 可是一个时辰后,女史回来,却只带回三十二只匣子。 一问才知,云棠阁的匣子已经卖完了,只有这三十二只了,新货要到三天之后。 柴孟已经不在府里了,女史以为要等柴孟回来再拆这些匣子,没想到大长公主看着那些匣子,眼睛里亮晶晶的。 “本宫拆一个,看看里面是什么。” 不用别人,大长公主亲自打开一只,是一只蓝色的小狐狸。 大长公主很喜欢,她听柴孟说了,这套狐狸总共有九只。 本宫只拆九只匣子,凑够一套就不拆了,余下的等柴孟回来让他拆。 大长公主连拆九只,可是她的手气不好,这九只狐狸大多都是重样的,总共也只有三种而已。 那就再拆一只,就一只,拆完就不拆了......嗯,这次手气还是不好,再拆一只...... 柴孟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的空匣子,和得意洋洋的大长公主。 “孟儿,你快来,祖母只拆了三十二只匣子,就凑够一整套了,你喜欢的小七,祖母拆出三只呢!” “祖母您是老天爷的亲闺女吧,这么厉害!” 芳嬷嬷忙道:“公主本就是天之娇女,当然厉害了!” 众人跟着称赞,一时之下,公主府里一片赞美之声,大长公主不愧是天之娇女,福运加身,就连手气都是一等一的。 大长公主把多出来的那些小狐狸赏了下去,次日又邀了几个玩得来的贵妇过府,欣赏她新得的这九只小狐狸。 香川长公主看过之后,也想试试自己的手气。 她也是公主,她也是天之娇女,不能只有姑母一个人手气好吧。 结果三天之后,京城里便流传出一件事来。 云棠阁刚刚到货的一百只匣子,刚刚摆出来,就被香川长公主派去的人抢走了。 是的,抢走的,当场气哭了好几个排队的小姑娘。 什么?人家给钱了? 不听不听,给钱了也不行,就是抢的,强抢豪夺! 香川长公主开出了整整三套! 她立刻拿了一套进宫,送给了皇后。 燕荀也得了两只小狐狸,一只蓝色的,是柴孟送的,一只黄色的,是大长公主给的,至于香川长公主的那些小狐狸,除了送给皇后的那一套,另外两套自留了,多出的那些,都被柴孟厚着脸皮要走了。 因为柴孟发现了生财之道! 就像上次交换火儿一样,那些买到重复小狐狸的人,刚开始是互相交换,有人派了丫鬟守在云棠阁外面,见人就问要交换吗? 有的人愿意换,有的人不愿意。 没办法,只好买。 买着买着,这东西的价格就涨上去了。 原价二两,现在已经涨到了三两四两,最难找到的小七,更是一七难求。 柴孟手里的匣子最多,他都想开个铺子专门卖这个了。 他去找燕荀,说了自己的想法。 燕荀...... 他只觉得想出把狐狸装在匣子里售卖的那个人,一定是个经商的天才。 自从韩太夫人去世之后,燕荀的心情并不轻松,韩太夫人死得不明不白,偏偏那个送襁褓的人如同人间蒸发,无影无踪。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听到柴孟眉飞色舞说想开个铺子,专门用来卖那些多出的小狐狸时,他问道:“你们喜欢的是狐狸,还是喜欢那种开匣子时的期待和惊喜?” 柴孟认真地想了想:“都有吧,我是先喜欢小狐狸,才有了后面的期待和惊喜的。” 他忽然一拍大腿:“表叔,您还没拆过匣子吧,我祖母都拆上瘾了,要不您也试试?云棠阁今天刚到了一批匣子,这回没有表姑抢货,咱们一定能买到。” 第三十八章 似曾相识 燕荀没有同意,但他也没有拒绝。 柴孟来了精神,小表叔拆匣子,他可以负责抽签呀,对了,上次香川表姑买了一百只匣子,应该没有抽签吧,作为一个擅于为长辈分忧的好孩子,他可以帮香川表姑抽签啊! 想到香川长公主,柴孟便想到了他那最亲爱的祖母,祖母让人去买了三十二只匣子,一定也没抽,若是抽了,底下的人不敢隐瞒。 柴孟自责,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他现在才想到? 失责啊! “表叔,咱们快去吧,不行,您要换身衣裳,还有您这金冠也不能戴,否则让人知道您是谁,那就没意思了,您看我,从没暴露过身份,云棠阁的人以为我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特别照顾我,若非她们主动提及,我还不知道抽签的事。” 燕荀:普通人家的孩子能一口气买那么多匣子?还有那抽签的事,你能确定人家不是猜到你的身份,才告诉你的? “你今天不用进宫上学吗?”燕荀问道。 柴孟摇头:“六皇子和七皇子打起来了,史夫子便说放假三日,让他们打个够,嘿嘿,我也跟着沾光,一起放假了。” 燕荀:真的是史夫子给你们放假,而不是被气到罢课了? 六皇子和七皇子是孪生兄弟。 双胞胎若是生在民间,是一件喜事,可他们生在帝王家,从呱呱落地的那一刻,便意味着他们与帝位无缘。不过他们反而比其他兄弟得到更多的父爱,是不计回报毫无目的纯粹的父爱。 这两位从小打到大,只是他们打架也像耍宝,而宝庆帝平素里最爱看他们耍宝,累了烦了,身边的公公们便会请两位小皇子过来陪皇帝解解闷。 柴孟从七岁起就和他们在一起读书,连带着他也得了宝庆帝的喜欢。 “这次他们又是为何事打架?”燕荀问道。 “嘿嘿,我送给他们每人一只小狐狸,一只小蓝,一只小黄,他们都想要对方的那一只,便打起来了,后来又追着我打,我藏起来,他们找不到我,就又互相打,撞翻了史夫子的茶桌,史夫子就给我们放假了。” 燕荀瞪他一眼:“你故意的。” 柴孟抱头:“我真的是无心之举,我送的时候真没想到那么多。” 谁信?你就是想看他们打架,谁不知道这两人打架就是皇宫一景。 昨天是阳长安的忌日,幼安三人昨晚出城,住在城外的客栈里,天黑后在官道的十字路口摆了香案,烧了纸钱祭拜。 客栈里半夜来了一个商队,不知为何与另一拨客人吵了起来,闹哄哄,把客栈里的客人全都吵醒,直到在官道上巡逻的官兵闻讯赶来,那些人这才消停。 幼安三人几乎一夜未眠,天亮回城,三人倒头就睡,幼安醒来时,已到晌午。 乐天还没醒,手脚摊开呈大字型,被子踹开,幼安给她把被子盖好,蹑手蹑脚走出去。 她梳洗过后,便去了前面的铺子,路过扶风的房间,静悄悄的,显然屋里的人也还在睡着。 这个时间逛街的客人多半都在用饭,往常这时,便是铺子一天中最清闲的时候。 不过今天不一样,幼安走进铺子时,便发现铺子里有客人,一大一小,都是男子。 幼安认出其中一位是熟面孔,她在隔壁绸缎庄见过,后来听柳依依说起,这孩子名叫柴孟,是大长公主的孙儿。 是的,柴孟以为他装得很好,其实就在他交订金留下名字的那一刻,他的身份来历便清清楚楚了。 而另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书生打扮,一袭杭绸直裰,长身玉立,眉目舒展,眸中含着笑意,正午的暖阳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镶上一层金边。 幼安的眼前有刹那的恍惚,眼前的这个人她明明不认识,可是却又有些眼熟。 其实京城百姓不认识燕荀的人不多,这位爱洒钱,每次洒钱之前,都会撩开车帘向外看一看,百姓们虽然不敢抬头去看,可是次数多了,总会有机会趁着人多的时候看上一眼,看看王孙贵胄是不是天生异象,长着龙的犄角凤的嘴巴。 可是幼安是个例外,她也只遇到过瑞王仪仗两次,第一次她趁机甩掉了梁家护卫,第二次她在吓唬韩家兄弟,两次燕荀都撩开车帘露脸了,可也都被幼安完美错过了。 今日之前,幼安从未见过他。 这时,耳边传来柴孟兴奋的声音:“掌柜的,我祖母和我表姑都在你们铺子里买了匣子,一个买了三十二个,一个买了一百个,您查查帐簿,我没骗你,她们没有抽签,我替她们抽,对了,我表叔要四十个,我连他的一起抽,是吧表叔?” 燕荀点点头,柴孟便替他叫人:“来人,进来付账!” 一名长随进来,将一包现银放在柜台上,正想去拿匣子,柴孟连忙阻止,对燕荀说道:“这匣子要自己亲手挑了才有意思,而且这些匣子看着一样,可是出处不同,有的是普通木匠做的,还有的却是出自阳东家之手。” 听到“阳东家”三个字,燕荀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子的侧影。 那次也是从柴孟口中听到这三个字的。 柴孟说着,便四下张望,他在寻找乐天,上次就是乐天小东家帮他挑选的。 可是他没有看到乐天,却看到了幼安。 “咦,阳东家,您来了!” 幼安见他看到自己,便大大方方走了过来:“小公子这次还要买匣子?” 柴孟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太好了,上次遇到小东家,这次竟然遇到阳东家本人。 “阳东家,这是我表叔,他也要买匣子,您能帮我们挑几个您亲手制的匣子吗?” 表叔? 柴孟的表叔? 幼安脑子转得飞快,立刻便知道柴孟口中的表叔是何方神圣了。 瑞王燕荀! 幼安假装不知道,对燕荀颔首,笑着答应了柴孟的请求,顺手从一堆匣子当中挑出几个,对柴孟说道:“这几个都是拙作,其实这些匣子即使不是我亲手所制,也是出自有经验的匠人之手。” 柴孟谢过,又说起抽签的事,幼安看向柳依依,使个眼色,柳依依拿出账簿,象征性地看了看,便对柴孟说道:“加上这次的,小公子有八次抽签的机会,每次可抽三支签。” 柴孟兴奋地欢呼出声,冯九娘捧来签桶,柴孟不急着抽,朝着四面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辞,然后卷起衣袖,搓搓手,郑重其事地抽了一根签。 燕荀无奈摇头,老六和老七是两个活宝,柴孟也不遑多让。 大长公主把柴孟送进宫和皇子一起读书,终究还是错付了,以为柴孟能长成满身书卷气的翩翩佳公子,没想到却成了活宝。 柴孟一边抽一边大呼小叫,知道的他是在抽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玩骰子赌钱。 燕荀不忍直视,转过身去,没想到,却正对上一双琉璃般晶亮的眸子。 阳东家! 燕荀一怔,虽然阳东家反应很快,但他还是捕捉到一丝异样。 那是若有所思。 可是转瞬间,幼安已经换上了一张标准的笑脸,这是开铺子的人共用的一张笑脸。 燕荀冲她微微颔首,转身去看自己那个正在耍宝的大侄子。 柴孟抽签抽得酣畅淋漓,回去的马车上,他嘴巴不停,一直在说自己的手气有多好,他抽到的东西有多好,看着那一堆花里胡哨却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东西,燕荀很是无语。 目送燕荀叔侄离去,幼安收起脸上的笑容。 她已经知道为何觉得燕荀眼熟了。 那是因为,燕荀像一个人。 长安,她的哥哥! 燕荀和长安有着几乎一样的眉眼,只是长安略显稚嫩,相似的容貌,长安如雨后春竹,气质干净,不染凡尘,而燕荀眸光流转间带着玩世不恭,唇角微微上扬,笑容却不达眼底。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若是哥哥还活着,差不多也是燕荀这个年纪,褪去青涩,从少年变成青年,应该出落得更加俊逸,如上好的和田玉,谦谦君子,温润无瑕。 不知不觉,幼安双眼已经湿润,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这个时辰,乐天也该睡醒了吧。 幼安向后面走去,可是刚走几步,她却又顿下脚步。 长安,襁褓,死了的韩太夫人! 瑞王燕荀! 长安竟与燕荀有七八分的相像! 燕荀是今上的胞弟,那么长安呢,他是谁? 其实就在得到韩太夫人死讯的时候,幼安便已经脑补出一出狸猫换太子的大戏,但是那只是她的想象而已,毕竟身边就有一个写话本子的。 然而今天见到燕荀,幼安不得不承认,她的想象可能并非天马行空。 无论长安是怎样的身世,他都是长安,是阳家的长安,是她的哥哥。 幼安不动声色回到卧房,路过扶风的房间,还不忘敲门叫扶风起床。 起床了,该写书了,双开的人,不配偷懒! 卧房里,乐天终于醒了,看到幼安进来,她张开胳膊要抱抱。 幼安把她拥在怀里,感受着这份实实在在的真实,找回乐天之后,每一次午夜梦回,她都要看看乐天,抱抱乐天,她担心这是一场梦,梦醒后她仍然走在寻找孩子的漫漫长路上。 “阿娘,您是不是不开心,谁欺负您了,我去揍他!” 母女连心,别人没有留意到的,乐天却敏锐地感觉出来了。 “没事,我就是想起了你舅舅。” “哦。”乐天点点头,昨晚给舅舅烧纸时,阿娘也哭了,还告诉她是被烟熏得。 “起床吧,九娘特意给你订了刘记的馄饨。”幼安说道。 中午铺子里不开火,让附近的食铺把吃食送过来,其他铺子也是这样做,既省事,还不会有油烟的味道。 乐天喜欢吃刘记的馄饨,她吃着吃着,忽然想到什么,对幼安说道:“阿娘,那天我见到一个叫馄饨的人,下次再见到他,我一定要问问,他家兄弟是不是叫饺子,说不定还有肉包豆包,唉,还有阳春面。” 扶风走过来,纠正道:“肯定没有阳春面,京城人不吃阳春面,他们吃炸酱面。” “对,炸酱面,阿娘,晚上咱们也吃炸酱面吧,好不好?” ...... 三人聊起天来,因为燕荀带来的那点伤感,也在说笑间烟消云散。 燕荀只带回一只匣子回到王府,余下那三十九只匣子,在拆开之后,就被柴孟打包带走了。 这硕果仅存的一只,是燕荀自己要求的,他花钱买了四十只匣子,自留一只有什么错? 何况这一只还是阳东家亲手所制。 匣子在路上就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只绿色的小狐狸,是那种宛若翡翠的颜色。 燕荀再次感叹这位阳东家的妙思巧手,仅是这染色的工艺,便不是所有的染房都能做到的。 二两银子的确不贵,当然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还是贵了。 燕荀一边把玩着小狐狸,一边仔细观看那只匣子。 匣子做工精致,只是上面的图画绘技一般,多了几分匠气。 燕荀默默吐槽:“这般精巧的匣子,至少也要配个丹青圣手吧,可惜了。” 不过,想来那样成本就更高了。 幼安当然不知道,她在匣子上亲手绘的图画被人嫌弃了。 她正在听八卦,一则关于薛坤的八卦! 薛坤竟然和梁盼盼弟弟的舅母有一腿! 真的假的? 陪着钱悦一起来的婆子信誓旦旦:“一准儿是真的,这消息据说是从京卫营里传出来的,您想啊,那是什么地方?能从那里传出来的消息,肯定是真的啊! 我家夫人听说以后,便打发老奴过来,和娘子说一声,让娘子也乐一乐。” 幼安乐了,看来薛坤挨的打还是轻了,还有精力偷人,不过这梁盼盼究竟图什么啊,薛坤要人没人,要家境没家境,也就一张脸还能看一看。 而此时此刻,梁盼盼也在怀疑人生。 薛坤给刘达戴绿帽子的事,终于还是传到她的耳中。 拜梁招招和梁来来所赐,和梁家姑娘经常往来的闺秀们全都知道了,可是没人敢到梁盼盼面前幸灾乐祸,因此,梁盼盼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第三十九章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梁盼盼从未将娘家的六个庶妹当成亲姐妹,在她眼中,庶妹们和她们的姨娘一样,都是天生的下贱坯子。 可想而知,庶妹们在她面前永远都是小心翼翼,能躲就躲。 即使她已经出嫁,不在娘家了,但余威仍在。 薛坤和蔡氏的事,早在梁招招和梁来来听说之后,她们各自的姨娘便知道了,其他的姨娘和姐妹也在她们那欲语还休遮遮掩掩的语气中,多多少少猜出了大致,除了年纪最小的琪哥儿和梁婷婷,便只有刘姨娘不知道了。 刘姨娘不但是刘达的胞妹,她更是琪哥儿生母,梁大都督的宠妾,钱夫人以及其他姨娘共同的敌人。 没人和她说,就连刘姨娘身边的丫鬟婆子,也被屏蔽了。 另外一位被隔音的,便是钱夫人了,当然,钱夫人的心腹们也不知道。 虽然大家都想看到这两位狗咬狗,可是风险太大了,搞不好就要引火烧身,她们没有依仗,随时都能被梁大都督割舍。 钱夫人不知道,在薛家养胎的梁盼盼当然也不知道。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和梁盼盼“交好”的那些闺秀们也听说了,但是她们不敢告诉她,她们与梁盼盼的关系,说的好听是手帕交,说的不好听就是跟班。 她们的父兄要么是梁大都督以前的部下,现在的下属,要么就是得过梁大都督的提携,因此,她们在梁盼盼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担心自己嘴上漏风,这些跟班们索性连薛家的大门也不登了,美其名曰不打扰梁盼盼养胎。 跟班不敢说,但是有人敢说。 这便是梁盼盼的敌人。 梁盼盼的性子和作派,便注定会有敌人。 靖国公府的大姑奶奶杨明蕴便是敌人中的敌人。 杨明蕴是老靖国公的掌上明珠,也是现任靖国公的亲妹妹,还是杨统领的堂妹,她更是靖国公府三代里唯一的女儿。 若非宝庆帝迟迟未立太子,以杨明蕴的身份,便是太子妃的首选。 杨明蕴嫁的是永定侯世子程宴,程宴二十出头便已是金吾卫镇抚,明眼人都能看出,程宴便是宝庆帝为下一任君王培养的人手,前程远大。 杨明蕴无论自己的出身,还是所嫁夫婿,都是京城中同龄贵女中的佼佼者,更何况杨明蕴才貌双全。 杨明蕴有个表妹,生得花容月貌,样貌极美,却因幼年时生过一场大病,嗓子毁了,就是民间常说的“半哑巴”,她也因此变得自卑,性格更加内向。 有一次宴会上,梁盼盼见到这位表妹,见表妹生了一副她讨厌的狐媚子长相,又听跟班们说表妹虽然是个半哑巴,却交了狗屎运,订了一门好亲事。 梁盼盼便打心底里讨厌这位表妹。 她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表妹抢了她的一位跟班的亲事。 事实上是,那位跟班家里的确托人去试探过口风,但是男方家里没有那个意思,跟班家便就此打住,没过多久,男方家里便和表妹家议亲了。 于是梁盼盼租了一个园子举办茶会,特意给表妹下了帖子,表妹内向,原本不想来的,可是送帖子的婆子特意转告:“听说贵府小姐已经订下亲事了,想来接下来就要备嫁了,下次再参加这种闺秀们的聚会,怕是要等到大婚之后了。” 表妹的母亲一想也是,接下来可不就要在家里备嫁了,即使以后出嫁了,也不能再如做姑娘时无忧无虑了,便怂恿女儿去了,还托一位相熟的闺秀帮忙照顾。 没想到花会上,梁盼盼先是让人支开那位闺秀,又故意引开表妹的丫鬟,趁着表妹落单,让表妹“失足”落水。 好在那位闺秀反应得快,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故意支开,便赶了回来,可还是晚了一步,表妹已经落水了。 闺秀带来的丫鬟自幼在水乡长大,抢先一步跃入水中,将表妹救了上来。 那园子并非梁家产业,因有前朝诗圣的岩刻而得名,常有人租用此处举办诗会文会,更是文人墨客喜去之处。 那日梁盼盼在此办茶会,一湖之隔,便有一群书生正在斗诗,若非那丫鬟恰好会水,表妹要么会被淹死,要么也会惊动对面的书生,就此毁了名节。 即便如此,表妹也受到了惊吓,之后又发起高热,病愈之后更加内向,婚期也因此推迟。 梁盼盼假惺惺让人送来药材补品,此事便翻篇了。 杨明蕴没有亲姐妹,与这位表妹自幼交好,她只恨那日自己不在,否则她一定撕了梁盼盼。 杨明蕴从不是吃亏的人,下一个场合,杨明蕴当众质问梁盼盼,并且打了她一记耳光。 之后,杨明蕴派人给梁盼盼送去药材补品,此事翻篇。 两人的梁子就此结下,从互看两厌的路人变成了敌人。 杨明蕴和她的两个小姑子,最近全都迷上了《红鸾动》,后来又迷上了《青狐》,听说大长公主府的女史们排了小戏,她们有样学样,也在家里让丫鬟们演小戏,姑嫂三人志趣相投,整日在家连门都不出了,隔三差五就打发人去云棠阁买东西,这些东西一半自留,一半则送到姨母府上,给表妹解闷儿。 隔天她回娘家,见到了堂嫂,也就是杨统领的夫人。 杨家早就分家了,杨统领一家早在十年前便搬出了国公府,杨明蕴又已出嫁,因此,虽然都是近亲,却也有些日子没见着了。 堂嫂看到杨明蕴,眼睛亮得像铜铃,她怎么忘了呢,自己这个小姑子和梁盼盼是死对头啊! 于是,堂嫂便第二十五次说起了那件事。 杨明蕴一听,就知道这当中有水分,刘家依附梁家,薛坤同样依附梁家,薛坤哪怕色胆包天,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总要等梁盼盼的孩子生下来,并且在梁大都督面前站稳脚跟。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幸灾乐祸。 关上门来独自幸灾乐祸,那就如锦衣夜行,这不是杨明蕴的风格。 杨明蕴精心打扮,她本就生得明艳,这一打扮更是光彩照人。 杨明蕴直奔薛府,这地方她还是第一次来,到了门口她就直撇嘴,也真是难为梁盼盼了,竟然陪着薛坤住在这么小的宅子里。 梁盼盼陪嫁了几处宅子,但是薛坤“有骨气”,他告诉梁盼盼,总有一日,他要靠着自己给梁盼盼住进雕梁画柱小桥流水的大宅子。 梁盼盼为此感动不已,越发庆幸自己眼光好,找到薛坤这样心怀大志的夫君。 因此,她心甘情愿陪着薛坤住在这个小宅子里,却忘了,这里的吃穿用度都是出自她的嫁妆,而薛坤给她描画的那些,本就是她为了薛坤而放弃的。 梁盼盼没想到杨明蕴会来,望着面前的不速之客,梁盼盼有些茫然。 杨明蕴连基本的客套也没有。 “难怪都说你的嫁妆多呢,以前我还不信,亲眼见过就信了,你看,这屋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簇新簇新的,都是你的嫁妆。” “这院子里服侍的,都是懂规矩的,一看就是大都督府出来的人。” “这些花木,都是最近才移过来的,明显水土不服,你没有陪嫁莳花婆子吗?” “哎哟,你好像比以前胖了,难怪太医叮嘱我哥每天一碗糙米饭,看来还是粗茶淡饭养人啊。” 梁盼盼气得仰倒,杨明蕴字字句句都在说薛郎穷,薛家都在靠她的嫁妆养。 其实这是事实,梁盼盼自己也知道是事实,可是梁盼盼不承认! 杨明蕴就差把“不安好心”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梁盼盼想要破口大骂,她自知有把柄在杨明蕴手上,可是杨明蕴可以骂她,却不能嘲讽她的薛郎! 可是不等梁盼盼开口,杨明蕴话锋一转,便说起薛坤的桃花,没等梁盼盼消化,又同情起梁盼盼来了。 “都为女子,我真心为你不值,都说千金难换有情郎,可你这份真心终究还是错付了!” “你说你图什么?图他穷图他是鳏夫还是图他偷人老婆?” “俗话说没有不偷腥的猫,可还有句话,叫做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家那位倒好,他倒是不吃自家窝边草,专吃岳家的。” 杨明蕴说完就走了,来如狂风,去如暴雨,浇得梁盼盼透心凉,心飞扬。 两个丫鬟不住劝她:“杨家那位姑奶奶上有婆婆压着,下有小姑子刁难,她在婆家日子不好过,她就是嫉妒您一进门就自己掌家,这才故意这么说,您若是真生气了,便是亲者痛仇者快,为了那种人,不值得!” “是啊是啊,那永定侯世子靠着祖荫才有了现在的差事,哪里比得上姑爷,全靠一身真本事,更何况您一进门就有了身子,那杨家姑奶奶成亲一年了,肚子还没有动静,她私底下不知道多羡慕您呢。” 梁盼盼虽然好受些了,但是杨明蕴的话却如同种子,种在了梁盼盼心底。 晚上,薛坤很晚才回来,一身酒气,梁盼盼有身孕,动不动就会恶心呕吐,薛坤担心熏到她,便直接去了书房。 梁盼盼一直在等着薛坤,听说薛坤回来却去了书房,梁盼盼心底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发芽了! 她不动声色,让丫鬟去送了醒酒汤,等到长随把薛坤换下来的脏衣裳拿出来放进木盆,准备明天让粗使婆子去洗,丫鬟便连盆带衣裳一起端了回来。 梁盼盼拿起那衣裳仔细查看,终于,她在衣裳上发现了一抹胭脂印。 梁盼盼把胭脂印指给丫鬟看,丫鬟看过之后告诉梁盼盼,这只是中等货色,京中贵女看不上,倒是小官家中的太太小姐们常用这个。 梁盼盼咬牙切齿,那刘家可不就是小官之家吗? 能让嫡女给人做妾的,能是什么好人家? 无论是嫁出去的女儿,还是娶回来的媳妇,全都是不要脸的狐媚子! 这一刻,梁盼盼已经认定是蔡氏勾引了薛坤,而她的薛郎,当然是无辜的。 梁盼盼早就不是不通人事的黄花闺女了,她嫁了人,怀了孩子,该懂得全都懂了。 她知道,男人喝醉了根本就不行,那什么酒后乱性,纯粹就是男人推脱责任的借口而已。 薛郎喝醉了,所以哪怕蔡氏投怀送抱,这事也没成! 梁盼盼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只相信她的薛郎,压根就没想过,喝醉时没成,那没喝醉的时候呢? 而事实上,薛坤和蔡氏还真成了! 薛坤此人,在这种事上还是很有原则的。 他郑重对待每一段婚姻。 他自幼丧父,母亲改嫁,他靠亲戚接济度日,七岁时,他讨饭讨到开武馆的郭家,不但做了郭家的童养夫,还成了郭老爹的徒弟,娶了郭氏,还学了一身武功。 后来他落魄街头,被阳家收留,阳长安一死,他便自请入赘,与阳幼安成亲,从此衣食无忧,甚至还得到五千两银子和一个机会。 再后来他凭科举入仕,娶了梁盼盼,做了梁大都督的女婿,要前程有前程,要嫁妆有嫁妆。 因此,什么都没有的蔡氏根本入不了薛坤的眼。 可是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蔡氏便是那个有准备的人。 自从对薛坤有了心痒的感觉,蔡氏便在准备。 一日,薛坤被同僚含沙射影嘲讽了几句,他不想回家面对梁盼盼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更不想面对那一屋子梁家带过来的下仆,便独自去了以前去过一次的酒馆。 本朝并不禁酒,上至豪华的大酒楼,下至街头巷尾的小酒馆,都能买到酒喝到酒,不同的只是酒水的好坏。 薛坤以前跟着刘达来过这家酒馆,他并不知道,这家酒馆其实就是刘家开的。 刘达不擅经营,真正管理家中生意的是蔡氏。 自从薛坤被刘达带来过一次,蔡氏便暗暗让人留意了。 酒馆距离刘家并不远,因此,今日薛坤一到,蔡氏便也来了。 薛坤虽然去过刘家多次,但并没有与蔡氏直接打过交道,尤其是换了一处地方,换了一种方式,三杯下肚,有了几分酒意,朦胧的烛光下,一名女子身着红衣款款而来...... ? ?杨明蕴这个名字一看就是用心取的,所以她注定不是打酱油的 第四十章 自戗 同样的烛光摇曳,同样的酒意微醺,同样的红衫雪肤,同样的温柔小意,这般的场景在这家酒馆里又发生了几次,一个三分醉意,七分清醒,一个目标明确,半推半就,薛坤初时只是亲亲抱抱,后来得知这女子竟是刘达的老婆,想到那些流言,他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坐实了这传言。 自家酒馆里发生的事,蔡氏虽然隐瞒,但几次之后,刘达还是知道了。 刘达的表现,连薛坤都没有想到。 在蔡氏同意让他把外面的女人接进来之后,他云淡风轻地提醒两句:“你们收敛一点,让大都督知道了,谁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刘达还和嘲笑他戴绿帽子的人大打出手,甚至还闹到上司面前,事关梁大都督,上司立刻下令,打了那人二十军棍。 刘达的这一架,以及这二十军棍,等同辟谣。 这次之后,京卫营恢复平静,至少是在表面上,没有人再提起此事。 当杨明蕴找上门来的时候,这传言其实已经被遏制住了,杨明蕴知道得太晚了! 话本子误人,实锤! 但是对于一无所知的梁盼盼而言,非但不晚,而且正是时候。 因为此时,才是薛坤与蔡氏蜜里调油的时候。 所以大多数的谣言到了强制辟谣的阶段,那一般就是真的了。 薛坤和蔡氏是被谣言推着走到一起的,原本两个不相干的人,在谣言的力量下,终成狗男女。 梁盼盼从来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她当即便冲进书房,根本不给薛坤辩解的机会,挥舞着长指甲,把薛坤从被窝里提溜出来,抓了个满脸桃花开! 然后......梁盼盼便动了胎气,晕死过去,吓得薛坤魂飞魄散! 他顾不上自己的一身狼狈,让人请来了大夫。 ...... 快天亮时,梁盼盼终于醒来,她躺在满池娇的大红喜枕上,望着绣着石榴花开的帐子。 她和薛坤成亲已经四个月了,卧房里却还是大婚当夜的样子,她舍不得换下,因为薛坤说过,这喜气洋洋的正红色衬得她肤光胜雪。 丫鬟见她醒了,喜极而泣:“夫人,您先前动了胎气,不过现在已无大碍,大夫说您这一胎养得极好,小公子壮实着呢。” 梁盼盼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肚子,她的儿子还在呢。 想到还在腹中的儿子,梁盼盼便想到了儿子的爹,想到她晕倒前发生的事情。 从现在开始,梁盼盼的情敌只有一个,就是蔡氏。 至于郭氏和阳幼安,她们是谁?梁盼盼已经抛到脑后了! 薛坤能查出幼安在云棠阁,钱夫人和梁盼盼当然也能,但是薛坤不想让那七万两银子落入钱夫人和梁盼盼之手,便劝说梁盼盼安心养胎。 “你和岳母是玉瓶,她是粗瓦,她不值得你们动手,你放心吧,我已经找了江湖上专做这种事的韩家,她住在锦绣街那种地方,也只有韩家人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弄死她。” 在昨日之前,薛坤在梁盼盼心中是人中龙凤,无所不能,再说,这种见不得光的事,能够片叶不沾身最好不过,交给专做脏事的韩家最好不过。 在梁盼盼看来,郭氏早就被她用三万两解决掉了,找不到人,那就是回老家了,只要郭氏离开京城,那便不能勾引薛坤,三万两和薛坤相比,当然薛坤最重要。 而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阳幼安,梁盼盼其实只把她当成迫害过薛坤,逼良入赘的恶人而已,毕竟,薛坤说起阳幼安时咬牙切齿,至于那七万两,又不是从梁盼盼手里拿走的。 最重要的是,受娘家的影响,梁盼盼对于生儿子有着执念。 因此,生下儿子的郭氏与只生了一个女儿的阳幼安,在她看来,那是没有可比性的。 能令梁盼盼视作威胁的,从始至终只有郭氏母子! 而现在,郭氏母子已经杳无音讯,幼子残母,怀揣重金,身边又有一个不靠谱的小白脸,下场如何,一目了然。 这会子那郭氏的坟头草怕是已经长出来了,而那个小杂种,怕不是已经被小白脸卖到哪个小倌堂子了吧。 而此时此刻,令梁盼盼咬牙切齿的,已经不是郭氏,而是她曾经见过的蔡氏。 她去过刘达家里与薛坤幽会,她虽看不起刘家人,可毕竟是在人家的家里,还是给了蔡氏几分好脸色。 不过蔡氏是个精明的,在她面前脂粉不施,衣裳也极为素淡,加之低眉顺目,态度恭敬,并没有引起梁盼盼的注意。 想到蔡氏,梁盼盼只恨自己当时为何没有划花她的脸,让她不能勾引薛坤。 想到薛坤,梁盼盼这才意识到,她都晕倒了,薛坤竟然没有在床边陪着她,上次她只是害喜吐了两次,薛坤便衣不解带地服侍她。 “姑爷呢?他在哪儿,是不是出去找那个狐狸精了?” 丫鬟连忙解释:“姑爷被人算计,他愧对您,就,就,就自戗了......” 梁盼盼大吃一惊,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抖着声音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丫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姑爷被人算计,他愧对您,就,就,就自戗了!” 如同五雷轰顶,梁盼盼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七荤八素,她挣扎着下床:“他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啊......” 另一个丫鬟连忙上前扶住她:“夫人放心,姑爷福大命大,被奴婢推了一下,刀子刺偏,刚好给您看病的大夫还没走,救治及时,没有生命之忧。” 梁盼盼松了口气,身子晃了晃,绷紧的身体瘫软下来,重又倒在床上。 再次醒来,梁盼盼坚持要去看薛坤,她走进书房,便看到躺在床上,已经被包扎好的薛郎。 薛坤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胸前的白布上渗出鲜血,一看便知伤得不轻。 梁盼盼看着薛坤脸上纵横交错的指甲印,又是后悔又是心疼。 男人逢场作戏也是难免的,更何况是那蔡氏有心设计? 薛郎是无辜的,而自己太冲动了。 薛郎甚至来不及解释...... 她的薛郎太傻太傻,怎么能伤害自己呢? 都是因为薛郎爱她太深啊! 梁盼盼伏在薛坤胸前嚎啕大哭! 梁盼盼一进屋,薛坤就已经知道了。 他自幼练武,一身铜皮铁骨,这点伤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何况他手上有分寸,伤不到自己的性命,顶多就是流点血。 而对于这次的事情而言,这点血真不算什么,何况家里有的是名贵补品,很快就能补回来。 当务之急,是让梁盼盼消气,只要梁盼盼对自己一心一意,即使这件事传到梁大都督耳中,也是能够摆平的。 梁大都督虽然更看重琪哥儿,但梁盼盼是他唯一的嫡女,又因为当初动过招赘的念头,耽误到二十岁才谈婚论嫁,梁大都督对这个长女,多多少少有几分愧疚,因此,为了梁盼盼,他也不会对自己下死手,顶多就是骂一顿或者打一顿。 因此,薛坤想得明明白白,梁盼盼醒来之后,果然便跑来看他了,薛坤虽然双目紧闭,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可是很快,薛坤就乐不出来了。 梁盼盼正压在他的伤口上,疼得他冷汗直流,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他发出一声惨叫。 薛坤睁开眼睛,便看到泪眼婆娑的梁盼盼。 “薛郎,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更不该对你动手,是我错了,你不要怪我,原谅我吧......” 薛坤忍着疼痛,捏住梁盼盼的下巴,让她与自己面对面,四目相对,薛坤眼神深邃,他看着梁盼盼,声音坚定:“我命令你,从这一刻起,你不要再怪自己,因为......你无论做什么,我都会原谅,因为你在我心里,无可替代!” 梁盼盼感动得又想哭了,她的薛郎,真是世间独一无二,无人能匹敌的伟丈夫奇男子! 她将手轻轻放在薛坤胸前的伤口上,包扎伤口的棉布好像比刚才更红了,薛郎为她伤得太重了。 “疼吗?”梁盼盼小心翼翼地问道。 薛坤点点头,又摇摇头:“疼,但不及我的心疼!” “我心疼你为我伤心,心疼你为我流泪。” “盼盼,于我而言,这世间女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的一根手指,你是我的妻,更是我的命。” “我为你而活,为你而死,三生石上早已刻下我们的名字,我在佛前求了千年,才求得此生与你相遇。” “盼盼啊,以后不要再为我伤心落泪了,好不好?” 梁盼盼早已感动得一塌糊涂,她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怎么就会相信杨明蕴的话,以为薛郎辜负她呢? 薛郎是爱她的,薛郎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薛郎是她的良人,生生世世的良人! 望着梁盼盼那张因为哭泣更加丑陋的脸,薛坤不忍直视,索性一脸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根本不用装,因为他的伤口确实很疼。 梁盼盼见他痛苦万分的样子,这才清醒过来,让人快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给薛坤重新包扎了伤口,梁盼盼这才意识到这是自己造成的,对薛坤越发愧疚,担心薛坤与蔡氏的事传到父母耳中,她还特意派了心腹婆子回到梁府,把过错全都推到蔡氏身上,添油加醋,说蔡氏多次勾引未遂,薛坤以死明志。 钱夫人不是梁盼盼,她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苍蝇不叮无缝蛋,那蔡氏是个贱人,薛坤也不是好东西。 可薛坤哪怕是那孙猴子,也逃不出梁家这座五指山,他担心事情闹大不好收场,便来了个以死明志。 钱夫人埋怨女儿被儿女情长迷了眼,但知女莫若母,梁盼盼对薛坤有多上头,没有人比钱夫人更清楚。 何况梁盼盼还怀了薛坤的孩子。 更何况这还是御赐的亲事。 不能和离,就只能将就着过下去。 难道还要杀夫,让梁盼盼当寡妇吗? 刚成亲就守寡,免不得要背负克夫的名声。 燕荀克妻,便无人敢嫁,更何况是克夫? 钱夫人在让女儿克夫和将就过下去之间选择了后者。 男人就算是死了做鬼也不会老实,否则就没有色鬼一说了。 天底下就没有不偷腥的猫,哪个后宅女子不是从这时过来的? 她也是! 大不了就给一顶小轿抬进府,当个玩意儿养在小院子里。 不过,这蔡氏不是普通女子,她是刘贱人的嫂子! 钱夫人冷笑,她当即便让人把刘姨娘叫了过来。 钱夫人又让乳娘把琪哥儿带到花园里玩,然后,她当着一众丫鬟婆子的面,左右开弓,打了刘姨娘两记耳光。 打完仍不解气,又让刘嬷嬷继续打。 钱夫人养尊处优,一双手面团似的,打人也不疼。 刘嬷嬷却不同,五六巴掌扇下来,刘姨娘那张巴掌大的娇艳小脸便肿了起来,像极了保定府的一道名菜。 “夫人......您为何不问青红皂白就打奴家?” 这一句话,刘姨娘说得极是费力,无奈,嘴巴也肿了,不听使唤。 “为何?”钱夫人连连冷笑,“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何?你是忘了你和你娘家串通起来做下的龌龊事了?刘氏,念在你生下了琪哥儿,老爷宠爱于你,我也对你不薄,可你偏偏自甘下贱,好不容易从烂泥塘子里爬出来,却还想跳回去,好啊,我这就成全你,来人,把刘氏送回刘家!” 两个粗壮婆子冲过来,架起刘姨娘便往外走,刘姨娘大喊冤枉,身后传来钱夫人凉凉的声音:“冤枉?你去问问你那千娇百媚的好嫂子,便知道你究竟冤不冤枉。” 刘达的官职虽然不高,但也是有官身的人,他的妻子便是官眷! 且,刘家只是刘姨娘的娘家家,而琪哥儿记在钱夫人名下,因此,刘家算不上梁家的亲戚,更非同族。 这样一来,钱夫人就不能把蔡氏抓过来,一碗毒酒灌下去,否则事情便会闹大,而且还要落下一个迫害官眷的罪名,虽说这点事能够抹平,但也难免会被有心之人当成把柄。 而刘姨娘就不同了,今天闹了这一场,刘姨娘回到娘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刘达可以不在乎戴绿帽,但是刘姨娘不会,她会要了蔡氏的命! 杀人不见血,这才是后宅心计! ? ?啊啊啊,差点把我自己写吐了…… 第四十一章 回娘家 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 事实证明,钱夫人除了看女婿看走眼以外,其他方面还是知人善用的。 而刘姨娘,不愧是钱夫人看中的人,她不负使命,被送回娘家后,便直扑嫂嫂蔡氏的院子。 从大门到蔡氏的院子要穿过三道门,这一路上,刘姨娘都在想,娘家不但来了京城,哥哥也从一个戍边的小小旗官,一跃进了京卫营,就连与人私奔的蔡氏也有了自己的院子,这一切都是靠她,靠她伏低做小给人做妾,靠她肚子争气,一举得男。 可是他们又是如何回报她的呢? 以前是伸手要银子要东西要晋升的机会,而现在,他们竟然连最后一丝脸面也不给她了! 本来琪哥儿就是记在钱夫人名下的,虽然琪哥儿不能喊她一声阿娘,但是只要她还在府里,那她永远都是琪哥儿的生母! 她比钱夫人年轻二十岁,等到钱夫人和梁大都督全都死了,梁府就是琪哥儿的,而她就是福寿双全的老太君。 她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可现在她被赶出梁府,琪哥儿和她就没有关系了。 琪哥儿还小,过个几年怕是就不记得她了,等到琪哥儿掌管梁府,即使她找上门去,她也只是一个打秋风的而已,梁府的一切,那些荣华富贵,和她没有半点儿关系。 而这一切,全都是拜娘家所赐! 是的,这一刻,刘姨娘升华了! 她不是只怨恨蔡氏,她是连同娘家一起恨上了。 知父莫若女,知兄莫若妹,她哥刘达的心眼子比筛子还多,蔡氏做的那些事,她不信刘达不知道。 刘达为了前程,连她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都能送给老男人,更何况是本就上不了台面的蔡氏呢? 说不定刘达还乐见其成,从中推波助澜了呢。 用早就厌弃的妻子,把梁大都督的好女婿抓在手心里,待到时机成熟,给一封休书,把蔡氏当成礼物送给薛坤,既报复了蔡氏,又能再给薛坤一份人情,还能另娶新妇,一举三得,怎么想都不亏。 不愧是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刘姨娘不费吹灰之力,就看透了刘达的心思。 她哥的心思真是用得好用得妙啊,可惜,前提是牺牲她! 这不仅是吸她的血,还是要扒她的皮拆她的骨! 刘姨娘不能忍,她不能忍! 刘姨娘冲进后宅,这个时辰刘达在京卫营,但是刘父刘母和蔡氏都在家里。 刘姨娘没有急着去找蔡氏,而是冲进了刘父的书房。 刘父是武将,粗人一个,所谓书房就是附庸风雅而已,此刻,刘父正在书房里和丫鬟打情骂俏呢。 刘家现在虽然富贵了,可也顶多就是小门小户而已,下仆有限,书房外面没有人,丫鬟正坐在刘父腿上呢。 刘姨娘一阵风地冲进来,把刘父吓了一跳,慌忙把怀里的丫鬟推开。 让亲生女儿看到这一幕,刘父的老脸有点挂不住。 “你回娘家怎么不说一声,大都督知道吗?琪哥儿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你是怎么当娘的,把琪哥儿交给外人,你能放心得下?” 劈头盖脸一顿指责,刘父那被女儿捉包的尴尬没有了,他挺起胸膛,这里是刘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大都督宠妾算什么,他才是一家之主。 刘姨娘看着面前的父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被她奉若神明的父亲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靠吸女儿享福的废物了。 “你还问我?还不是你好大儿干出来的事,我被梁家扫地出门了,你高兴了?现在好了,你又可以把我再卖一次了,来来来,快和我说说,下一个买家是谁,官居几品,可快入土?” 刘父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耳朵很勤快,自动为他总结概括,于是刘父只听到最重要的一句话。 “什么?你被梁家扫地出门了?琪哥儿呢?琪哥儿在哪儿?你个没用的贱人,你没把琪哥儿一起带出来?” 刘姨娘连连冷笑,听听,他们心里眼里只有琪哥儿,他们要依靠的也只有琪哥儿,可他们是真的疼爱琪哥儿吗?当然不是,他们在乎的只是琪哥儿的身份! 刘姨娘能在梁府立足,又能顺利生下琪哥儿,当然不只是凭借运气,她本就是个不吃亏的人,在梁府,上至钱夫人,下至那些姨娘,哪个不对她咬牙切齿,可是却谁也动不了她,她是军户出身,她除了敢放下身段像花娘一样侍候梁大都督,更是敢打敢拼。 在梁府她都不怕,更何况这里还是娘家,靠她养着的娘家。 刘姨娘四下看了看,没有看到趁手的东西,索性抄起杌子,朝着刘父砸了过去!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大不了咱们一起死!” 刘父是上过战场的,有些身手,但现在老了,反应迟钝了。 杌子砸过来,刘父首先想到的不是避让,而是下意识伸手去挡,因此,脑袋避开了,胳膊却被杌子砸到,咯嚓一声,杌子完好无损,刘父的胳膊断了。 刘父惨叫,丫鬟尖叫,刘姨娘一不作二不休,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几个闻声赶来的丫鬟小厮,像鹌鹑一样缩在门外,不敢冲进来。 这位是姑奶奶是大都督府的贵妾,以前每次回娘家,都如皇后娘娘一般,谁敢招惹? 更何况现在那位正发疯,没见连老太爷都被打了吗? 他们是嫌脑袋太硬吗? 刘姨娘原本也只是想吓吓刘父,免得他护着刘达和蔡氏,可是这一打一砸,刘姨娘忽然觉得很开心,所有的怨恨如同开闸的洪流,一泻千里。 爽,太爽了! 刘姨娘冲出书房,又去了刘母的房间。 刘母已经知道书房里发生的事了,也从丫鬟口中知道刘姨娘被梁家赶回来了。 她正哭呢。 看到刘姨娘,刘母一把抱住她,哭得肝肠寸断:“我的儿,你以后可怎么办啊,你被婆家赶出来,还有哪家愿意要你?” 刘姨娘一把推开她:“你不是总让人给我带信,说你想我了吗?现在我回来了,你以后天天都能见到我,你不高兴吗?” 只要刘母说想她了,那就是又想和她要钱要东西了。 谁谁家的老太太要做寿,需要像样的寿礼,刘家没有底蕴,现买一件人家也看不上,只能让女儿帮忙寻件白玉观音了。 侄儿大了,出去见人身上总要有一两件像样的东西吧,比如和田玉的玉佩,刘家没有,就要找姑姑要了。 可现在她被梁家赶回来,回到娘家,还没坐下呢,刘母想的却是要怎么把她再嫁出去。 可,那是嫁吗? 她什么时候嫁过? 她是一顶小轿从后门抬进去的! 她在梁家几年,从未走过梁家的正门,哪怕是她生下了琪哥儿,也是从后门出入,她连走侧门的资格都没有! 刘姨娘似笑非笑看着刘母,刘母被女儿看得有些心虚,哭得更加伤心了:“我没用,我没用啊,这个家里都是你爹说了算,谁也不把我放在眼里......” 刘姨娘四下看看,这次她看到了鸡毛掸子,她抄起鸡毛掸子,转身就走。 刘母见她出去了,松了口气,又哭了起来,她的命可真苦啊! 这一次,刘姨娘直奔蔡氏的院子,没想到却吃了闭门羹,蔡氏听到风声,一早就让丫鬟把门关上了。 刘姨娘可不会翻墙,见进不去,她转身去了灶间,片刻之后,她一手拎着油罐子,一手拖着柴禾出来了。 刘家没来京城前,家里是没有下仆的,家里的饭菜都是刘母做的,刘姨娘从小就给阿娘烧火打下手。 她在院墙下泼油,然后点火! “着火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一旁藏着的下仆们全都吓坏了,顾不上害怕,奔走呼喊。 门内的蔡氏也慌了,谁能想到,刘姨娘竟然敢放火! 她正在犹豫着该不该出去,就见一个火球从墙头外飞进来,差点烧到她的裙子。 蔡氏咬咬牙,老刘家就是想要让她死。她又不是傻子,与其被烧死熏死,不如冲出一条活路! 蔡氏打开门,冲了出去! 其实刘姨娘拖过来的干柴有限,火也只是点燃了干柴,距离把整个院子全都烧了还早着呢。 但是下仆们大呼小叫,加上蔡氏没有经验,便上当了。 刘姨娘看到蔡氏中计,二话不说,扑上去便是一记耳光。 蔡氏对这个小姑子可没有好印象,她的确怕被烧死,可现在不是知道烧不死了吗,那她还怕什么? 她的柔弱是给薛坤看的,在刘家人面前,她是公认的泼辣难缠,否则也不能占住正妻的位子。 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刘姨娘是光杆一条被赶出来的,除了身上的衣裳什么也没有,更没带丫鬟婆子。 可蔡氏就不一样了,她在刘家这么多年,丫鬟婆子都是她的心腹。 两个女人抓脸拽头发,丫鬟婆子就过来拉偏架,嘴里说道“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手上却不停,抱住刘姨娘,让蔡氏打个痛快! 这场架,刘姨娘输了,输得很狼狈! 这个时候,早有腿快的跑去给刘达送信了,刘达才不管亲爹是不是受伤了,他只知道一件事,刘姨娘让梁家赶出来了! 这可不行!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薛坤! 薛坤早不病晚不病,怎么今天竟然请了病假。 其实薛坤不是生病,他是自戗,不过刘达不知道。 但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薛坤没来京卫营,但是他在家里啊。 是的,刘达没有回家,他去了薛府。 梁盼盼还不知道刘姨娘已经被赶出去了,她挺着六个月的肚子,正在亲力亲为服侍薛坤,虽然一个受伤,一个怀孕,但还是卿卿我我,腻腻歪歪。 得知刘达来了,梁盼盼首先想到的就是刘达该不会也误会薛郎了,他是来找薛郎算账的! 她的薛郎,怎么就遇到姓刘的这一家人了,太倒霉了。 薛坤听说刘达来了,心里咯噔一声。 蔡氏和他说过,说这事在刘达那里已经过了明路了,刘达按理说不会找他麻烦,莫非蔡氏有事? 下决心自戗的时候,薛坤对蔡氏是抱怨的,他是真心认为是蔡氏勾引他,他就是一只无辜的小白鸭。 可是现在,他已经摆平梁盼盼了,再次想到蔡氏时,心里竟然痒痒的。 他和郭氏成亲时两人都还是半大孩子,初通人事,什么都不懂;而阳幼安同样太过青涩,美则美矣,毫无风情。 因此,他一直认为,女人是要年纪略长才有味道。 至于梁盼盼,虽然不青涩了,但是相貌平平,真的是有些强他所难。 而蔡氏却不同,既有美貌又有风情,且,她还知情识趣,懂得怎么才能令男人更开心。 和蔡氏在一起,薛坤觉得自己前面那二十九年都是白活了。 他为了前程,被前面的三个女人足足耽误了二十九年! 他的青春,沉入了黑暗。 而蔡氏,就是那个把他从黑暗中拯救出来的人,他不爱他,但他迷恋她,迷恋她的温柔,迷恋她的妩媚,更迷恋她的下贱! 此时此刻,梁盼盼做梦也想不到,她的薛坤正在回味与蔡氏的美好瞬间。 于是,她听到薛坤视死如归般的声音:“盼盼,有些误会总是要解开的,你放心,我和刘兄好好解释,他一定会相信我的。” 梁盼盼心疼极了:“我陪着你。” 薛坤柔声安慰:“这是男人之间的事,岂能把你牵扯进来?你在我心里,是那高洁如雪的玉兰花,岂能被这些凡尘俗事打扰?你放心去休息,你累了一天,儿子说,阿娘该歇着了。” 说着,薛坤还亲了亲梁盼盼的肚子。 梁盼盼心中甜蜜无比,她的薛郎就是这么爱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她。 丫鬟扶着梁盼盼出去,薛坤沉下脸来,让人去请刘达进来。 刘达原本以为薛坤就是受凉这等小病,却没想到,薛坤不是生病,而是受伤! “薛贤弟,你这是怎么了?” 刘达是琪哥儿的舅舅,琪哥儿是薛坤的妻弟,刘达和薛坤其实差了辈份,可是谁让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女人呢,兄弟相称不为过吧? 第四十二章 休书 小厮来给刘达送信时,只说刘姨娘被梁府赶出来,回到家里大吵大闹,打伤刘父,气哭刘母,放火烧家,还和蔡氏扭打起来。 至于这背后的原因,小厮没说,他不知道,知道也不敢说。 可是刘达知道呀,他不用问也知道,刘姨娘不是买来的姨娘,她是贵妾,又生了琪哥儿,如果不是薛坤和蔡氏的奸情东窗事发,梁家也不会把她扫地出门。 既然薛坤和蔡氏才是原罪,刘达当然不会隐瞒,于是添油加醋全都告诉了薛坤。 并且着重提到蔡氏,蔡氏留在刘家,就只有死路一条。 “薛贤弟,为兄也是被逼上绝路了,只能请贤弟帮忙了。” 薛坤:“要如何帮忙,刘兄请讲。” 刘达一副忍痛割爱的样子:“为兄写一封休书,与蔡氏一刀两断。” 薛坤:“那怎么行,蔡氏没有娘家,离开刘家后她何去何从?” 刘达:“所以为兄才要请贤弟帮忙,大柳树胡同的那处宅子是为兄的私产,家里人不知道,蔡氏离家后,就住到那里,只是为兄既与蔡氏断了,就不能再管她了,否则让我那妹子知道就不得安宁了,蔡氏一个弱女子,总要有人照顾,还请贤弟方便时过去看看。” 薛坤一听,正中下怀:“刘兄客气了,你我兄弟一场,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放心,蔡氏那里,我自会照顾一二。只是......” 刘达在心里暗骂薛坤无耻,却是一脸感激,眼巴巴看着薛坤:“只是如何?咱们兄弟肝胆相照,愚兄面前,贤弟只需畅所欲言。” 薛坤敢和刘达说起蔡氏,确定此刻梁盼盼对他心存惭愧,不会让人偷听,但他和刘达彼此心照不宣,两人不约而同压低声音,而现在,薛坤的声音更是低如蚊蚋。 “刘兄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你好我好才是大家都好,你的事一张休书就能解决掉,而我却不能。” 刘达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贤弟的意思是......” 薛坤凑到刘达耳边,低声说道:“不知刘兄凭何休掉蔡氏?” 刘达一怔,下意识地回道:“当然是七出中的淫佚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奸夫就在这里呢,不过说都说了,就这样吧。 薛坤当然也猜到了,他并不生气,只是反问道:“你有七出,可她有三不去。” 所谓三不去:有所娶无所归者不去,与更三年丧者不去,前贫贱后富贵者不去。 这三条里,蔡氏占了两条,她没有娘家,而刘家的确是先贫后富。 刘达倒吸一口凉气,他真是糊涂了,若是循规蹈矩的女子也就罢了,可蔡氏不是啊。 这些年来“聘为妻奔为妾”都没能拿捏她,如今给一封休书,她如何会认? 在边关时她也只能到县衙告状,现在来了京城告状的地方可就更多也更大了。 蔡氏那是能不要脸不要命的人。 再说,捉奸捉双,他要用淫佚休了蔡氏,总要有证据吧,证据当然有,可他不想拿出来啊,总不能把薛坤交出去吧。 刘达只能苦笑,向奸夫求助。 薛坤再次凑到刘达耳边低语几句,刘达离开薛家时,心情复杂。 直到走到大街上,刘达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挺单纯挺善良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原来他竟然是个好人啊! 蔡氏虽然在武力上打败了刘姨娘,可她知道,事情根本没有解决。 刘姨娘如今回了娘家,迟早会弄死她,她能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正在这时,她院子里的一个粗使婆子过来:“太太,我男人刚刚过来,说我婆婆病了,让我回去侍候几天,我婆婆身子硬朗得很,没想到说病就病了。” 刘家的下仆都是来京城后才买的,其中有卖死契的,也有像这婆子这样京城本地的,她们当中只要不是一穷二白,签的都是生契,隔三差五就能回家看看,请假扣工钱,若是在这府里干得不顺心,等到契满便自行离去。 不过,这个婆子儿女都大了,家里有个好赌的丈夫,因此,她平时很少回去,回去就要生气,还不如不回。 蔡氏见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请假,有些奇怪,据她所知,这婆子的男人排行第三,早就分家了,婆婆都是跟着大哥住,怎么就让她回去伺候了? 不过,这个时候,蔡氏不想得罪人,便允了,婆婆欢欢喜喜地走了,那样子,不像是回家伺候人,倒像是逃出生天。 婆子一走,丫鬟就朝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对蔡氏说道:“太太,您就是太好心了,奴婢才不信她真的是回家伺候婆婆,她就是怕惹麻烦,想回家躲着。” 丫鬟能想到的事,蔡氏又怎会想不到? 刘姨娘不管不顾,上次的火是抢救及时,没有烧起来,可若是下次呢,若是半夜放火,家里的人全都睡着了,那这院子里的人不就要活活烧死了? 蔡氏心道,那婆子都知道要去避风头,她为何不能? 蔡氏收拾了金银细软,只带了一个心腹丫鬟,两人乔装改扮,趁着府里乱成一团的时候悄悄出府,住进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栈。 原本以为换了地方会睡不安稳,没想到一夜好眠,蔡氏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她睡眼惺忪坐起身来,想起自己是住在客栈里了,这会儿也不知道刘家发现她不见了,会如何反应。 她在心中冷笑,正想叫丫鬟服侍她穿衣,却赫然发现,身处的环境全都变了,甚至就连床也变成了土炕! 蔡氏吓了一跳,看看身上,穿的还是自己的寝衣,衣裳并不凌乱,她松口气,连忙又叫丫鬟的名字。 可是她没有叫来丫鬟,却进来一个花枝招展的老婆子。 “你醒了?看来休息得挺好,你起来梳洗打扮,准备接客吧。” 蔡氏大吃一惊,什么接客? 她是谁?她在哪儿? 直到半个时辰后,蔡氏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这里是一处私寮。 不是胭脂街的花楼,也不是红袖胡同的书坊,这里是藏在贫民胡同里见不得光,最低贱的暗娼馆! 蔡氏惊呆了! 她知道求救无用,只能拖着。 她毕竟是刘达明正言顺的妻,就是死,也要有尸体吧,更何况,这个时候,刘达是不会让她死的,否则别人一定会认为她是刘家人害死的,这里是京城,不是穷乡僻壤。 当务之急,就是拖。 不过,就连老天爷也在帮蔡氏,她的小日子来了。 真是睡觉便送枕头,那婆子只觉晦气,只好让蔡氏多吃几天闲饭。 三天后,蔡氏的小日子还没走,但是刘达找过来了。 刘达见到她,便抱住她嚎啕大哭:“我的妻,为夫寻你寻得好苦啊!” 蔡氏的嘴角抽了抽,她就不信刘达真的会想找她,不过就是找她回去收拾烂摊子而已。 但是只要能离开这里,别的都是小事。 但是心里也清楚,她完了! 刘达亲自把她从私寮里带出来,而门外,还站着刘府的家丁小厮! 私寮的婆子告诉刘达,这位是她从一个过路人手里花五十两买来的,据说是个逃妾! 蔡氏心里清楚,她是被刘达算计了,可是证据呢?她没有! 婆子手里却有她的卖身契! 刘达当着她和一众下仆的面,和婆子讨价还价,最后以八十两的价格把她和卖身契一起赎了出来! 回去的马车上,刘达对蔡氏说道:“我不能带你回家了,至于原因,你应该知道。” 蔡氏扑上去撕打,被刘达一把推开。 刘达声音冰冷:“让你回去,你没脸,我也没脸,咱们的孩子更没脸,你好好想想吧!” 蔡氏知道大势已去,这一局,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你要如何处置我?”蔡氏问道。 “一纸休书是免不了的,不过,念在你为刘家生儿育女的份上,大柳树胡同的那处宅子,你在找到住处之前可以一直住着,你的衣裳首饰,私房银子,也都能带走,但是从今以后,你不能再登我刘家的门。” 蔡氏咬牙:“好。” 蔡氏被直接送到了大柳树胡同,她到了以后便见到了自己的丫鬟,丫鬟和她的经历大同小异,只不过她是在私寮里买回来的,而丫鬟是趁着人牙子“不备”,自己跑回来的。 她跑回刘府报信,被刘达的长随看到,便给绑了,直到一个时辰前,才送到了这里。 蔡氏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是知道又能如何? 好在她的首饰和私房银子都是她的,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十天后的一日,大柳树胡同里忽然来了客人,薛坤来了! 从此,蔡氏便成了薛坤的外室。 而刘达则在拿着休书到衙门登记备案之后,又拿着休书去见了梁大都督。 他向梁大都督解释了外面的流言,蔡氏的确不检点,但是却与薛坤无关! 而梁盼盼在得知蔡氏竟然跑到私寮里与人偷情,便坐实了蔡氏的下贱无耻。 有的女人就是这样,哪怕自家的那颗蛋早就又坏又臭,但只要确定了苍蝇是脏的,就能证明她的好夫君是一只洁白无瑕的好蛋了,却不想想,若真是完完整整的好蛋,苍蝇会稀罕吗? 她担心父母不信,挺着六个月的孕肚回了娘家,力证薛坤的清白! 梁盼盼走的时候,又从钱夫人手里拿了五千两银子。 钱夫人现在也是捉襟见肘,她也不想给,可是禁不住梁盼盼央求,还是给了。 至于薛坤,则被梁大都督留下了。 钱夫人拿女儿没办法,梁大都督却不是,他更不是梁盼盼,他才不信薛坤真的清白。 大家都是男人,只有男人才最了解男人。 但是这在梁大都督看来,只是小事。 难得的是薛坤把这事处理得还不错。 而刘达给了台阶,这事处理得算是圆满。 他有七个女儿,梁盼盼是这七个女儿当中最不同的,也是最受优待的,但却不是因为他有多疼这个女儿,而是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嫡女。 所以,他虽然没把这点事当回事,但也要给薛坤一点教训。 薛坤被打了二十军棍,在床上躺了十天,十天后,他便去大柳树胡同见了蔡氏。 刘达前脚回到家,后脚便带着刘姨娘又回了大都督府,刘姨娘在钱夫人门外跪了一个时辰,就被梁大都督叫过去,一番训斥之后,刘姨娘又回了她以前的院子,只不过,一两个月内,她是别想再见到琪哥儿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琪哥儿还小呢,她还有的是时间。 梁刘薛这三家发生的事,虽然瞒得好好的,可还是被有心人发现了其中的关联。 这有心人是谁呢,当然是杨统领了! 刘达和薛坤都在京卫营,虽然不是他的手下,可是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刘达休妻薛坤接连请病假,个中因由,杨统领打听得明明白白。 高,实在是高! 杨统领的侄子,靖国公世子如今也在京卫营,他只有十六岁,金尊玉贵的小世子,被养得太娇气,来京卫营就是锻炼来了。 杨统领为此特意去了国公府,把刘达和薛坤的这番操作如实相告,最后总结:京卫营就是个大染缸,侄子太嫩了,好在还有我这个堂叔护着。 靖国公的手伸不进京卫营,之所以把儿子送过去,就是冲着杨统领,现在杨统领这么说了,他自是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在圣上面前多提几句,让圣上知道靖国公府还有这么一位。 杨统领走后,靖国公便忍不住把这事告诉了夫人,夫人次日就让人把小姑子杨明蕴叫过来打叶子牌。 杨明蕴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了自己两个小姑子,于是大家全都知道了这件事。 杨明蕴当然不会瞒着,她让人将此事传扬出去。 当然,蔡氏去哪里了,杨明蕴是猜不到的,但是刘达休妻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件事在贵女圈子里很快便传开了,张五姑娘和毛三姑娘当然也知道了。 两个小姑娘觉得这事太过炸裂了,她们是天底下最好的读者,便把这个素材提供给了幼安,至于为何不当面告诉扶风,当然因为她们见不到扶风公子啊,扶风公子太神秘,除了知道云棠阁认识他以外,别的就全都不知道了。 ? ?这个梗暂时告一段落,但是蔡氏以后还会出场的 第四十三章 不会认错 幼安可没把这件事当成街头巷尾的普通八卦,她听得聚精会神,那认真的样子激励了讲故事的人,张五姑娘和毛三姑娘更加振奋,演绎得惟妙惟肖,淋漓尽致。 在阳东家、柳依依以及冯九娘的惊诧声中,两个小姑娘意犹未尽地给故事画上了结尾。 她们不但吃到了阳东家亲手做的小点心,还喝到了柳依依最拿手的酸梅汤,冯九娘还每人赠送一根小辫子,细细的,头发混着金线一起编的,阳光下泛着丝丝金光,把两张可爱的小脸映衬得更加容光焕发。 送走两个小姑娘,幼安便思忖起来。 小姑娘们说的每一句话,全都刻在脑海里,挤去多余的水分,留下的全是干货。 那个蔡氏,此时应是被当成礼物,送给薛坤了吧。 薛坤当然不会把她带回家里,那么,蔡氏如今在何处? 幼安走进扶风的小黑屋,说是小黑屋,那是夸张了,扶风的屋子采光很好,幼安花了大价钱,给他的屋子换上了琉璃窗。 琉璃窗外有一道院墙,虽然会遮挡部分光线,但也足够亮堂,更重要的是,那道墙能够挡住这价值不菲的琉璃窗,除了自家人,来往的顾客和外面的路人都是看不到的。 高门大户里常见琉璃窗,但是出现在此处,便会引起侧目了,这种没必要的风头,幼安和扶风谁也不想要。 屋内,扶风并没有奋笔疾书,他坐在书案前,摆弄着一只孔明锁。 幼安了解他,他这是卡文了。 幼安轻咳一声,扶风抬起头来,一脸茫然:“怎么了?” “有个故事,要不要听一听,说不定就有灵感了呢?” 扶风放下孔明锁,指指旁边的椅子:“坐,讲。” 幼安把薛刘蔡三人最近发生的事,连同自己的猜测全都讲了,扶风果然来了精神:“你想怎么做?” 幼安:“我想找到蔡氏。薛坤不会把她远远送走,她一定还在京城,就是不知道薛坤会把她藏在何处。” 扶风站起身来,被幼安叫住:“你要做甚?” “出去查查啊。” 天大地大,这事最大。 扶风写话本子的初衷,就是想赚钱,顺便把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用文字演绎出来,可是他的所见所闻从何而来? 当然是这些年陪着幼安东奔西走以及四处打听消息时得来的,有的甚至是他们亲身经历的,而无论东奔西走,还是打听消息,都需要银子,赚钱已经刻在舅甥俩的骨子里,他们每到一处,都会想尽办法赚银子,然后,再把好不容易赚来的银子大把大把花出去。 要知道,这年头,他们这样没有背景没有官身的人,要找人和调查事情真比登天还难,甚至有些事情,是必须到衙门才能查出来的,衙门里处处都要打点,那些习惯捧高踩低的小吏们,面对他们就是狮子大开口。 仅是在薛坤的老家玉县,他们便砸进去三千两银子! 万幸的是,这些年的银子没有白花,他们不但找到了乐天,而且还把薛坤查得清清楚楚。 因此,在扶风看来,他写话本子,无论是写给说书先生,还是像如今这样风靡京城,都是为了赚钱,而赚钱是为了帮幼安报仇,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幼安却拉住了他:“蔡氏是女子,薛坤若是想把她藏起来,你还真不一定能找到,还是我去吧,我来找你,就是想让你给我指指路,你平时打听消息都是找谁。” 扶风有些不放心,可是从小到大,他习惯跟着幼安,指哪打哪。 他抽出一张写废了的纸,把空白的地方撕下来,在上面写了几个地名人名。 想了想,又在每个人名后面标上了价格。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白得的,消息当然也是。 幼安把这张纸小心翼翼放进荷包里,把那只孔明锁塞回扶风手里:“回头再给你做几个。” 扶风又恢复了刚才的无精打采:“暂时不用,这个我都玩了两个月了。” 幼安做的这款孔明锁,是在传统孔明锁的基础上改良的,是阳家小孩专属玩具,远比普通孔明锁更加复杂,扶风拆解两个月还没有拆明白! 幼安:“回头让乐天教你。” 扶风嘴唇嗫嚅着动了动,他想说乐天教过他,教过三次,可是他不是没学会吗? 再说,他又不是阳家人,手笨又如何?那不是很正常吗? 拆不开就拆不开,他享受的就是这种永远也玩不完的过程,过程,懂吗? 幼安到前面铺子里看了看,一个丫鬟看到幼安,连忙跑过来:“阳东家,刚好您也在铺子里,您上次给我家夫人做的假髻,她很满意,我家姨夫人也看上了,这不,让奴婢陪着表小姐过来。” 假发髻是要订制的,价值不菲,这是大生意。 幼安连忙过去,取来纸笔,当场画出图样,又按照那位表小姐的要求,略做修改,订出最终图样。 图样一式三份,一份给表小姐,一份存档,另一份则是幼安自己拿着,按样制作。 双方约好时间,表小姐带着丫鬟离开,幼安回到自己屋里,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衫,用颜料和脂粉,掩盖白皙的皮肤,等她从云棠阁后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衣着朴素,被生活磨去神采的中年妇人了。 她以前听扶风说起过一个叫添香胡同的地方,这里住的都是从良的花娘。 所谓从良,也不过就是被人从花楼里赎出来,可是却又不敢带回家中,只能找个地方安置,从花娘变成某人的外室而已。 住在添香胡同的,无一例外都是外室。 甚至就连添香胡同这个名字,也是因此而来,据说有个在此养外室的读书人,一时兴起,为此地写了一首诗,添香胡同由此得名,时间久了,这条胡同原本的名字反而被人忘了。 幼安来到添香胡同附近,按照扶风写的那张纸条,找到一个叫小虎子的半大小子。 添香胡同不是花楼,住在这里的女人虽然也要侍候自己的金主,但是金主不在的时候,她们是关上门过日子的,过日子便离不开柴米油盐,总有些需要跑腿的事,她们这样的身份,金主是不放心让她们用小厮的,可是有些活计,丫鬟婆子也的确做不来,于是便有了小虎子,小虎子和他的弟弟小豹子,便是这条胡同里共用的跑腿。 看到面前这个还没有自己高的半大小子,幼安换上一副慈祥的笑脸:“我是小叶他姨,他不方便过来,就让我来了。” 她这副样子,说她是扶风的外甥女也没人信,索性当姨吧,反正从小到大,外人都以为他们是姐弟。 “有事说事,没事就走,我还忙着呢。”小虎子不耐烦,他是真忙,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幼安递上一块碎银子,小虎子脸上好看了一些:“姨,啥事啊?” 幼安说道:“最近几日,添香胡同里来新人了吗,姓蔡,当然也可能会换个姓氏,她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妇人,她是外地人,但在京城住了几年,官话应是讲得很好了。” 小虎子想都没想,便道:“有一个,是花满楼的莺莺姑娘,她是大前天来的,不过和你说的年纪对不上,莺莺姑娘年方二十,除她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幼安心中有些失望,肯定不会是这位莺莺姑娘,她又往小虎子手里放了一块碎银,对他说道:“你帮姨留意着,除了添香胡同,其他地方若是有这么一个人,劳烦你帮我记着,过几日我再来。” 小虎子收了银子,心情很好,看幼安又顺眼了几分,刚要开口,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臭小子,终于找到你了!我问你,上次让你给柳翠翠带的那封信,你是不是没有交给她?” 小虎子立刻喊冤:“我当然给她了,我小虎子收钱办事,最是诚信,你不要冤枉我!” 那人怒道:“那她为何没有赴约?” 小虎子:“人家不乐意呗!这也能怪我?你有本事就找上门亲自问一问。” 那人哼了一声,临走时恶狠狠地说道:“若是让老子知道你小子收钱不办事,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小虎子朝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声,压低声音骂道:“想屁吃呢,人家柳翠翠如今有人养着,过得不知道有多好,疯了傻了去服侍一个又老又丑的死太监!” 幼安冷眼旁观,她不认识那人,也不想掺合这些事,但是小虎子口中的“死太监”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人是太监?看着也不像啊,不都说太监不男不女吗?”幼安佯装好奇。 “他不是,他爹是。”小虎子顺口说道。 “他爹?太监还能有儿子?啧啧啧,这京城到处都是稀罕事。”幼安感慨。 因为最后给的那块碎银子,小虎子对幼安的印象不错:“姨,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爹姓韩,叫韩文山,是个没根子的货,韩文山没有亲儿子,收养了一堆干儿子,刚刚来的这个是韩十一,柳翠翠还在花楼里的时候,韩文山就是她的常客,如今柳翠翠从良了,韩文山还是不死心,让我帮忙送了几次信了,想约柳翠翠出来,可人家又不傻,当然不会出来,人家现在锦衣玉食,出来见他图啥啊,图他老图他丑,还是图他二胰子,姨,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原来这是韩家的。 幼安想起上次跟在身后的那驾驴车,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韩九?” 上次她凭记忆画下的那张人像就是韩九,扶风打听过,有人认出来了。 说着,她又给小虎子塞了一块碎银。 小虎子眉开眼笑:“姨,我的亲姨,我和您说啊,那韩九喜欢去老沧州那里喝羊肠子,我见过他好几回,您若是想找他,就去老沧州堵他,保准儿能堵到人。” 幼安谢过,离开了添香胡同,便盘算着去找韩九。 老沧州是个早食铺子,只做早食生意,这会儿已经关门了。 幼安在老沧州门前转了一圈,正准备打道回府,一转身,正对上一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但是他看到幼安时,却是咦了一声。 幼安也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但却并不熟悉,至少,她没和这人说过话,否则不会只是眼熟而已。 她的记性一向很好。 她转身离去,而那人原地站了一会儿,便拔腿往瑞王府跑去。 燕荀正在练字,这是他的习惯,从小到大,无论多忙,每天都要抽出一个时辰练字。 当然,他的这个习惯,外面的人是不知道的。 一名内侍过来,和白粥耳语几句,白粥挥挥手,内侍便走开了。 白粥这个名字,是柴孟取的,那时柴孟吃坏肚子,接连两日只能喝白粥,看到给自己送白粥的小厮,说什么也要给他改名字,于是便有了现在的白粥。 直到燕荀写完一张纸,放下笔,白粥这才上前一步,对燕荀说道:“松林寺外摆摊的一个小贩,刚刚过来,说他见到那个到寺里求子的女人了。” 燕荀心中一动,韩太夫人的案子查到那个女人便卡住了,那个女人如同阳光下的一滴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想到今天居然有了消息。 “人呢?我说的是那个小贩。”燕荀问道。 “还在外面,等着领赏钱呢。”白粥说道。 “你去问问......算了,还是本王亲自问吧,带他进来!”燕荀说道。 片刻之后,那个小贩便被带了进来,他跪倒在地,诚惶诚恐。 “你不在松林寺外摆摊吗?为何会进城?”燕荀问道。 “回王爷,小人是来城里进货的,小人卖的福牌,一向是在石头胡同董大成那里拿货。” “你是在何处遇到那女人的?石头胡同?”燕荀继续问道。 “不算是石头胡同,小人要的福牌有三种,其中一种就连董大成家里也存货不多了,他家还有个库房,他让小人等等,他去库房里取过来,小人也不想干等着,就出了石头胡同,在附近逛了逛,没想到却看到了那个女人。 那女人站在一家早食铺子门前,像是饿了,想进去吃饭,可是那铺子关着门,她只好走了。小人对那女人印象很深,那女人的背影有点像小人的媳妇,小人一眼就认出她来,绝对不会认错!” 第四十四章 金汁 次日一大早,幼安便去了老沧州早食铺。 乐天想跟着一起去,幼安对她说:“你又机灵又漂亮,你是锦绣街上最出色的那个宝儿,谁不认识阳小东家啊,阿娘若是带上你,等于自报家门,还怎么办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乐天眨巴着大眼睛,她懂了,阿娘不带她,不是因为她没本事,而是她太优秀了。 唉,宝宝太优秀,宝宝好烦恼! 稳住乐天,幼安松了口气,她才没有骗小孩,在她心里,她家乐天就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宝宝! 幼安走后,乐天便去了养骡子的客栈。 幼安按照事先计划好的,走进早食铺子。 羊肠子这东西吧,怎么说呢,对于爱吃的人,那是远远闻到味道便走不动路了,非要吃到这一口不可;可是对于不爱吃的人,那是看一眼就嫌恶心。 但是爱吃这口的人还是不少,老沧州铺子不大,但却坐满了人,老板把一大截羊肠子从大铁锅里捞出来,斩成几段,装在大海碗里,浇两勺羊汤,洒上蒜泥和香菜,热气腾腾地端过来,配上火烧,再来头甜蒜,咬上一口,满足地哧溜一声,烫! 京城里卖羊肠子的铺子并不多,锦绣街以及附近的几条街全都没有,幼安没吃过这个,但是乐天提起过,当然,她也是听她的小伙伴们说的。所以今天她出门时带了一只瓦罐,给乐天带一碗尝尝。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汗味、蒜味、羊膻味,幼安环视四周,果然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韩九。 坐在韩九身边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有胡子的,显然不会是他干爹韩文山。 韩九对面坐着的是一对中年男女,衣着朴素,但很干净,女人头上还插着银簪。女人把糖蒜一分为二,掰了几个蒜瓣扔到男人碗里,他们显然是一起的。 而韩九和那个老头,以及这对男女全都没有交流,只顾低头吃饭。 幼安已经可以确定,韩九没和兄弟们一起,他是独自来的。 幼安要了一碗羊肠子,让伙计装到瓦罐里,便转身出去,在对面路边的小摊子上坐下,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一边吃一边留意早食铺子里走出的人。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韩九走了出来。 幼安一口气喝掉碗里的豆浆,放了几文钱在桌上,提起篮子追了上去。 她并不知道,此时路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临街的窗子敞开着,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她的背影。 “王爷,小人不会认错,就是那个女人!” 燕荀点点头,白粥便带着那个男人退了出去,燕荀的目光却一直跟随着那道背影。 他一定见过这个女子,一定见过! 是在哪里见过的呢? 幼安一路跟着韩九,韩九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显然心情不错。 他几乎每天都来老沧州,他就好这一口,可他的那些兄弟们全都不吃这个,也就不怪他吃独食了。 忽然,韩九被人撞了一下,他正要骂娘,却见那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看着他,似笑非笑,忽然,女子抬起手,在颈间划了一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韩九瞪大了眼睛,这动作,他熟啊! “是你?你给老子站住!” 上次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害得他们哥仨儿被干爹骂,差一点就挨打了。 虽然那桩生意不知为何被雇主暂停了,可是这女人得罪过他啊,这是千真万确的,他们有梁子! 幼安可不会听他的,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韩九看得清楚,这女人身边没有其他人。 落单的女人,不就是砧板上的肉吗? 他啐了一口,骂道:“小娘们,你别跑,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幼安越走越快,韩九越追越急,她跑,他追......幼安拐进一条后巷,忽然哎哟一声,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崴了脚! 韩九大喜:“小娘们,看你还怎么跑!” 他紧跑几步,冲了过去...... ......他插翅难飞! 江霞和江虹不知从哪里跳出来,朝着韩九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这不是乱拳打死老师傅,江家姐妹是练家子,武林高手,不算她们的禽兽师父,她们以前的门派是正儿八经的武林正派。 韩九也有武功,可他的武功就是野路子,要配合阴谋诡计和见不得人的招数一起用,在江家姐妹面前,他就是弱鸡。 韩九从小就在街上混,滑跪是他的本能。 他立刻就服了:“女侠饶命,女侠,不对,姑奶奶、亲奶奶、亲祖奶奶,你们饶了孙儿吧,孙儿年幼不懂事,你们打也打了,该消气了吧?” 幼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剪刀,她面无表情,对江家姐妹说道:“堵住他的嘴,吵得我头疼,再把他按住,扭来扭去不好下刀。” 江家姐妹一个踩着韩九的脑袋,另一个手脚麻利拽下韩九的袜子,再把臭袜子塞进韩九的嘴巴。 这世界终于安静了。 幼安拿着剪刀的手高高举起,朝着韩九的裤裆扎了下去! 韩九吓得瞪大了眼睛,可是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剪刀落下来。 从小到大,外人骂他们是死太监养的野种,死太监这三个字,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他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个,可是现在,他也要变成死太监了。 韩九觉得,他完了! 韩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布料被剪开的声音传来,韩九反应过来,他还没完,至少是现在,他还没完。 那女人在剪他的裤子! 他现在告诉这女人,他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孙子,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一阵刺痛传来,韩九晕过去了。 不是疼晕,而是吓晕。 他很快就醒过来了,还是这条后巷,还是那三个母夜叉,而他还是四仰八叉躺在那里,唯一不同的是,他很疼,还......清清凉凉,像是少了点什么。 韩九再一次绝望,他刚刚怎么没死呢,他若是死了该多好! 接着,又是一阵刺痛传来,那女人又下剪子了。 刚才那一剪子没剪干净吗? 还来? 韩九又想晕过去了,可这一次,连老天爷都不帮他了,他都快要疼死了,可却仍然清醒,清醒地被江家姐妹拽着坐了起来,然后他看到了一片血肉模糊。 他难过得想要立刻死去,但是......他看到了什么? 韩小九,他还在! 血肉模糊的是他的大腿根,不是他的韩小九。 韩九从未像今天这样,对一个人感激涕零。 如果不是被江家姐妹控制着,他已经跪下来给幼安舔鞋底了。 大慈大悲的女煞星啊,竟然真的开恩了,没有伤害他家韩小九。 “让他说话!” 头顶传来女煞星威严的声音,宛如天籁! “祖奶奶,孙儿回去就给您立长生牌位,吃饭让您吃第一口,喝酒让您喝第一杯,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祖宗!” 幼安:“上次你们跟踪我,是为了抓我吧,抓到我以后呢,你们要怎么做?” 韩九没想到幼安会问这个,他忙问:“祖奶奶,您不问问是谁出钱雇孙儿的吗?” “不用问,我知道,少废话,回答我的问题。”幼安一边说,一边晃着手里的剪刀,那剪刀显然刚刚磨过,寒光闪闪。 韩九吓得缩缩脖子,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不怕死的,直到现在他仍是这样认为。 他不怕死,他怕当太监! “雇主不让我们动您,让我们抓到您以后,迷晕了,送到大柳树胡同最里边的那个小院,余下的事就不用我们管了。真的,雇主就是这样交待的,祖奶奶您要相信孙儿啊,我可是您的亲孙儿啊!” 幼安眯起眼睛,剪刀伸到韩九面前,韩九以为她要杀人灭口,吓了一跳。 可是那把剪刀却停在他的咽喉,刀尖抵在他的喉结上:“张嘴!” 韩九倒是想要紧咬牙关,可是他不敢,只有乖乖张开嘴巴。 一颗药丸子被塞进嘴巴里,接着,嘴巴被一只手捂住,待到那只手离开时,药丸子已经进了他的肚子。 韩九想去抠喉咙,可是他被江家姐妹禁锢着,他只能干嚎:“祖奶奶,孙儿什么都说了,您怎么还要给孙儿下毒啊!” 是的,韩九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这女人给他吃的,肯定是毒药! 幼安冷笑:“怎么,不灭口,难道还等着你来报复我吗? 放心,这毒一时半刻不会发作,你还能多活一年。 一年的时间,足够你娶妻生子留个后代了。 等你死后,有人打幡有人扶灵有人烧纸,美滋滋! 是不是想想就开心?祖奶奶对你多好。” 韩九:好个屁,我开心个屁! 换成别人,可能会认为幼安是在吓唬人,但是韩九不会。 不是他太傻,也不是他没见过世面,而是因为他不是好人。 从小到大,听到见到学到的都是各式各样的阴毒手段,因此,幼安给他吃下药丸子,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下毒。 他现在小命握在人家手里,人家为何不一剪子捅死他,反而要用下毒这么麻烦的事? 是嫌埋尸太麻烦吗? 当然不是,人家这是留了后手! 他干爹韩文山就没少干这种事,否则也不会活到现在。 因此,韩九对幼安的话深信不疑,他立刻说道:“祖奶奶,您放心,今天的事,孙儿若是露出半点口风,就让孙儿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幼安显然对他很满意,点点头,说道:“好,这毒好解,金汁加童子尿便能解毒。” 韩九哪怕心里骂娘,嘴里也要千恩万谢,他的小命还在人家手里捏着呢。 直到幼安和江家姐妹全都走了,韩九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裤子剪烂了,大腿根火辣辣地疼,更让他受不了的是他的肚子,竟然真的疼起来了。 他穿的是粗布短打,现在只能把衫子脱下来系在腰上,踉踉跄跄跑出后巷。 出来便看到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在追着打闹,他扯住一个孩子,问道:“茅房在哪儿?” 小男孩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韩九跑了几步,又想到什么,转身回来,一手一个,拖着两个小男孩一起去了茅厕。 这一幕刚好被人看到,那人吓了一跳,慌慌忙忙跑进一个大杂院,片刻之后,几个妇人拿着木棍棒槌冲了出来。 人家说了,有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拽着她们家的儿子去了茅厕! 别以为她们不知道这是干什么! 妇人们不管不顾地冲进茅厕,然后两个孩子便尿了此生最贵的一泡尿,那泡尿足足卖了十两银子! 之后,大杂院里的人全都听说了一件事。 有个疯子饿极了,跑到茅厕里... 当然,后面发生的事,幼安也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但是燕荀却在马车里看到了后续,不过,他没有看到后巷里发生的事,他过来时,正看到幼安和江家姐妹走出后巷,接着,便是韩九冲出来问小孩找茅厕。 幼安只看到了一驾路过的马车,但是坐在马车里的燕荀看到了幼安的脸。 这是一张年轻标致的脸,不是小沙弥和煮面大婶口中满脸是斑的半老妇人。 就在不久之前,他见过这张脸的主人。 她是云棠阁的阳东家!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是这位阳东家给他的印象很深刻,燕荀确定自己不会认错,这就是阳东家。 只是...... 松林寺那边传来的消息,那个女人一脸色斑,面容愁苦,而那名小贩昨天在早食铺子外面先是看到那女人的背影,接着又见到那女人的正脸,确定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他看到的与在松林寺外小摊子上看到的是同一张脸。 而这张脸和阳东家显然不一样,这又是为何呢? 燕荀很快便有了答案。 他想起来了,云棠阁不仅是卖那些奇奇怪怪莫名其妙的东西,而且还能上妆,甚至就连大长公主也派人过去偷学。 一个精通上妆的女人,她能把丑人变美,当然也能把美人变丑。 所以,那个给韩太夫人送襁褓的女人,就是这位阳东家? 第四十五章 我来了 燕荀没有坐等,他立刻便着手调查这位阳东家。 瑞亲王要查一个人,自是不难。 不到半日,他便查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阳东家,名幼安,兰安县人氏,前夫薛坤,乃梁大都督乘龙快婿,其女阳乐天,是薛坤的亲生女儿! 更令燕荀震惊的是,薛坤之所以会成为阳幼安的前夫,既非休妻,亦非和离,而是出舍! 薛坤曾为赘婿! 更重要的是,他们二人中止关系的时间,极有可能是在薛坤和梁盼盼成亲之后! 因为就在三朝回门当日,钱夫人的娘家嫂子代夫人,曾经带着一个小孩去了梁府,当时有很多人在场,那小孩亲口承认她叫阳乐天,是薛坤的女儿。 而那日同样有很多人看到,这一老一小离开梁府时,得意洋洋,尤其是那小孩,就差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赢了。 在那之后,钱夫人便悄悄派人前往兰安和玉县,意欲何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没过两日,锦绣街的这家铺子便易主了! 燕荀抚掌大笑,阳幼安是把薛坤给卖了啊,用卖掉薛坤的银子买了铺子。 啥?捏着薛坤是赘婿的把柄不好吗? 有啥好的,那把柄只能在猝不及防的时候拿出来,也只能用一次,梁家为了脸面,也会替薛坤摆平这件事。 一旦梁家帮薛坤用另一个谎言将真相掩盖,那么,阳幼安那所谓的把柄就变成一纸空文,京城再无阳幼安母女安身之处。 她们留在京城,梁家和薛坤就不能明目张胆对付她们,可一旦她们离开京城,也不过就是乱葬岗的两座孤坟。 燕荀笑着对白粥说道:“换成本王,本王也会卖,还能趁早卖出个好价钱。就像年猪,多养无用,不在最肥的时候杀了,难道还等着它来养老吗?” 白粥:“也是,可这是一杆子买卖,就是不知那位阳东家把薛坤卖了多少银子。” 听到“一杆子买卖”这几个字,燕荀忽然有些遗憾,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可惜也只能卖一次,若是能多卖几次就好了。 燕荀还不知道,几次虽然没有,但两次是有的,薛坤真的被卖了两次!全京城的小倌捆在一起,也不如薛坤值钱。 不过,以阳东家的精明和狠劲,薛坤肯定被卖了个好价钱。 幼安刚刚回到云棠阁,便连打几个喷嚏,嗯,一定是薛坤在背后骂她,薛坤该死! 幼安从篮子里拿出装着羊肠子的瓦罐,汤汁没有溢出来,她松了口气,正想叫乐天来吃,才发现乐天没在铺子里。 “小东家去客栈找大黑了。”柳依依笑着说道。 大黑就是那头骡子。 乐天是个好孩子,她出门无论是去哪里,都会说一声。 幼安放下心来,把瓦罐放到灶台上,叮嘱柳依依,等到乐天回来,让她自己热了吃。 幼安疼女儿,却从不过分娇惯,也就是最近这几个月,她们才算是真正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在那之前,她们一直都在路上,偶尔停留,也是为了下一次离开做准备。 那样的日子,对于幼安而言,若是把女儿养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才是害了她。 她担心若是有那么一天,她和扶风全都不在了,她的乐天该如何生活? 首先,她要先培养乐天的生存能力,而生火做饭是最基本的。 铺子里井井有条,幼安对着镜子,重又把自己变成一个黄脸婆,带上江家姐妹,再次出发。 这一次,她去的是大柳树胡同。 既然上次薛坤让韩家人把她绑去大柳树胡同,就说明那里对于薛坤而言是一个隐蔽且安全的地方。 薛坤才来京城多久? 他要借助梁家才能站稳脚跟,以他现在的情况,还不能做到狡兔三窟,所以这大柳树胡同的宅子,很可能就是安置蔡氏的地方。 幼安虽然没有见过蔡氏,但是这年头,哪怕娘家人全都死光了,也还有亲族,只要有亲族,那便不是娘家不详。 就像幼安自己,阳家只有她和乐天了,可她也还是阳家人,兰安阳家。 而蔡氏却没有娘家,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是哪里人。 这样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媳妇,另一种,便是私奔! 私奔之女,但凡是对娘家还有一丁点感情的,也不会说出自己的出身,一来怕娘家报官找到她,二来也怕影响到娘家的兄弟姐妹。 这两种,幼安倾向于后者。 蔡氏,就是私奔之女。 一个私奔女,却能在刘家那等利用女儿换取前程的势利人家,坐稳正妻之位,这个蔡氏绝非泛泛,最差也是有几分心机的。 可是刘达休妻,蔡氏没吵没闹,这本就不正常,除非蔡氏被算计了,有把柄捏在刘达手里。 而薛坤在这当中则是关键一环。 蔡氏若真被薛坤收留了,那么这件事便很清楚了,就是刘达和薛坤一起做局,算计蔡氏的。 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蔡氏还会心甘情愿委身薛坤吗? 得知自己的两个枕边人合伙算计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不能不从,那曾经的真情,又还能余下几分? 或许,已经变成仇恨了吧。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幼安没有和蔡氏做朋友的打算,但是却想帮帮蔡氏。 当然,这个忙她不会白帮。 而此时的乐天,正赶着她的朋友大黑,走在大街上。 骡车走得不紧不慢,乐天还在为早上的问题烦恼。 她太优秀了,好多人认识她,她因此不能给阿娘帮忙了。 唉,以前是嫌自己还不够优秀,现在却又烦自己太优秀。 小小的乐天,遇到了生平最大的难题。 “小东家,小东家!” 这是在叫她? 乐天转头,旁边多了一驾马车,柴孟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 “咦,你是常来我家铺子的小公子。”乐天认出来了,她还帮这人挑了好多个匣子呢。 “是啊,就是我,我就是在你家铺子里买了好多匣子的那个!”柴孟很兴奋,小东家竟然一眼就认出他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人缘好啊。 他又想到什么,补充说道:“上次芳嬷嬷请你吃的点心,就是让我送过来的。” 这事他憋在心里好久了,终于说出来了,柴孟更开心了。 乐天知道芳嬷嬷是谁,就是隔壁绸缎庄那位慈祥的婆婆。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点心很好吃。” “嘻嘻,不用谢不用谢,举手之劳。”话一出口,柴孟又发现了一件事,“小东家,你居然会赶车!” 话音未落,马车里一左一右,又探出两个脑袋,异口同声:“谁会赶车啊,让我瞅瞅。” 然后......左边的脑袋冲着右边的脑袋怒目而视,而右边的脑袋也是同样的眼神,两人再次异口同声:“你这个赝品,还敢学我说话?” 乐天揉揉眼睛,她看到了什么?她眼花了吗? 柴孟被两个脑袋夹在中间,他摸摸左边脸,又摸摸右边脸,这俩货吵就吵吧,口水都喷到他脸上了。 一抬眼,便看到乐天连车都不赶了,正在看着他,不对,是他两边的脑袋。 “嘿嘿,他们是孪生兄弟,长得相像而已。” 好吧,这句话完美地捅了马蜂窝,五皇子和六皇子转移矛头,同仇敌忾,冲他来了。 “什么叫长得相像?我才是真的,他是赝品,赝品啊赝品!” 乐天终于看明白了,原来双胞胎这么好玩的吗? 哎呀,她怎么不是双胞胎呢,如果有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或者妹妹,那一定很有趣。 “你们吓到小姑娘了,人家还小呢,都要被你们吓哭了!”柴孟吼道。 五皇子六皇子终于安静下来,又异口同声,指着对方对乐天说道:“小妹妹,别害怕,我是好人,他是坏人。” 乐天...... 柴孟连忙岔开话题,对乐天说道:“我新开了一家铺子,就在前面那条街上,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话音未落,损友五揭短:“小妹妹,你家是卖匣子的对吧,这家伙新开的铺子里,卖的都是你家的匣子。” 乐天脸色变了,什么?这是个抢自家生意的? 柴孟正要开口解释,损友六便看出了他的心思:“解释就是掩饰,你敢说你铺子里卖的不是云棠阁的东西?” 柴孟不敢说,他铺子里的东西,全部出自云棠阁。 可,他没有抢人家生意的想法啊。 乐天怒了,这人太可恶了。 “那铺子在哪儿,带路!” 柴孟忙道:“小东家,我真的不是抢你家生意,我那铺子里卖的......” 乐天:“是不是抢生意,一看便知!” 那家铺子果然离得不远,很快便到了。 还没进去,乐天就生气了,因为她看到两个穿着紫涵裙的姑娘从铺子里出来,而她们手里拿着的,赫然就是她家的匣子! 她跳下骡车,上前一步,挡在两个姑娘前面,两个姑娘原本吓了一跳,看到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便气不起来了。 “姐姐,请问你这匣子买来花了多少银子?” 她上来就问价钱,其实有些冒昧,可两个姑娘更兴奋着,并不在意。 “我阿紫花了五两,她的雪儿花了八两,便宜吧,这家真是良心铺子!” 两个姑娘开开心心地走了,留下一脸震惊的乐天在风中凌乱。 她听到什么了? 五两?八两?便宜?良心铺子? 她家卖二两一个,全都嫌贵嫌贵啊! 没天理了,宝宝怒了! 乐天风一样冲进铺子,然后她便看到很多匣子,还有很多云棠阁里售卖的东西。 不过,乐天很快便发现了,这些匣子全都是打开的,里面的小狐狸一目了然,而另外那些东西,她几乎都在赠品筐里看到过! 乐天整天在锦绣街,她当然见到过守在云棠阁外面交换小狐狸的那些人,因此,她立刻就明白这家铺子里卖的都是什么了。 正在这时,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走进来,四下看了看,走到伙计面前,问道:“小哥,听说你们铺子里收云棠阁的东西?火儿和小绿收吗?” 伙计点点头:“收,你有几个?” 丫鬟:“有三个火儿,两个小绿,怎么收,什么价?” ...... 一番讨价还价后,丫鬟拿着十八两银子,欢欢喜喜地走了。 门外停着一架马车,她家小姐正在马车里等着呢。 乐天全都明白了,这家铺子是怎么做生意的了。 好像这也不能算是抢自家生意吧。 乐天熄火了,她是个有错就认的好孩子。 她走到柴孟面前:“小公子,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不过,你能想到这样做生意,你可真聪明。” 乐天要回家,把这件事告诉阿娘,阿娘说得太对了,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阿娘想出做这个生意就很厉害,没想到还有人能借着她们的生意做生意,这叫什么,叫借鸡下蛋。 乐天婉拒了柴孟请她吃点心的好意,赶着她的大黑回了云棠阁。 一进云棠阁,她便怔了怔,刚刚见过的丫鬟,现在正陪着她家小姐,在铺子里买匣子呢。 她买了九个匣子,花了十八两,就是刚刚得来的那十八两。 乐天乐了,还能这样? 她又学到了。 京城真是个好地方,好多好多聪明人。 她也要变得更聪明,像阿娘那样聪明。 此时,乐天的聪明娘,正坐在大柳树胡同外面的针线摊上,和摆摊的大娘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大娘飞针走线,手里的活计是幼安请她帮做的一双袜子。 大娘显然心情不错,有生意上门,而且还是能陪她聊天的客人,做起活来心情也好。 大娘做完一双袜子,幼安也把大柳树胡同里,最里面那户人家打听清楚了。 那里就在不久前还是空置的,大娘在这里摆摊,也只见过一次那家房主。 直到前不久,那宅子里才住进了人,那是主仆二人,主子二十六七岁,很是美貌,丫鬟十六七岁,每天都会出门买菜。 后来有个男人常常过来,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是大娘准备收摊的时间,因此,大娘对那男人印象深刻,那男人虽然每次都是遮遮掩掩,但是身材高大,衣着体面,一看就是个养外室的。 由此,幼安确定了,蔡氏就是住在这里。 蔡氏,我来了! 第四十六章 接近 自从住进大柳树胡同,蔡氏也只见过薛坤三次。 且,每次薛坤过来,都是藏头藏尾,遮遮掩掩,尤其是进门的时候,像是生怕被门夹到尾巴一样,嗖的一下便窜进来。 蔡氏能想象到,薛坤在门外东张西望,一边回头一边敲门的狼狈模样。 这与她心中那个高大伟岸、前程似锦的武进士判若两人。 更何况,蔡氏既然知道自己是被人坑了,当然也知道自己是被谁坑了。 刘达和薛坤,她的两个男人。 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光芒的雪山,脱去一身银装素裹,露出丑陋黯淡的岩石,也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荒山。 如今的薛坤,在蔡氏眼中,不但是一座荒山,而且还是一座满是枯枝败叶和垃圾的荒山。 今天薛坤是在天将黑不黑时来的,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临走之前,他仔仔细细检查每一件衣裳,确保没有粘上头发,也没有染上脂粉,这才小心翼翼穿在身上。 一转身,便看到蔡氏靠着枕头,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秀发散乱,披在白皙如玉的肩头,妩媚得如同一朵盛开的垂丝海棠,却又如一只熟透的蜜桃,薛坤强忍着想要留下的冲动,柔声说道:“乖,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蔡氏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不去看他,如云的秀发被她随手一拢,露出半截柔美光滑的颈子,衬着胭脂红的锦被,美得人心旌摇曳。 薛坤的喉咙阵阵发干,他不敢再看,狠狠心走了出去,万字不断纹的帘子微微飘荡,如同薛坤那颗驿动的心。 直到确定薛坤已经走远了,蔡氏才转过身来,不屑地呸了一声。 她是故意使性子背过身去吗? 当然不是,她是不想多看那张脸,那张让她鄙夷的脸。 薛坤每次过来,都不会空着手。 加上今天,他总共来过三次。 第一次带的是几个苹果,第二次是一条手帕,第三次,也就是今天,薛坤从怀里掏出一盒胭脂。 蔡氏怀疑那盒胭脂是脂粉铺里卖不出去打折处理的,她把胭脂盒子翻过来,在盒底发现一道裂缝。 好在蔡氏刚住进来时,有人给她送来了一百两银子,不知道出这银子的人是刘达还是薛坤,在蔡氏眼里,他们就是一丘之貉。 这些日子,蔡氏的花用都是在这一百两银子里出的。 蔡氏离开刘家时,带走了自己的首饰和私房银子,这也只是明面上的,这些年,蔡氏管着酒馆,大钱没有,小钱却也捞了不少,全都存在钱庄里,这些是她的保命钱,她不会轻易拿出来。 蔡氏把被薛坤脱下来的衣裳一股脑扔在地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对丫鬟说道:“去买几个菜,再买壶酒,你陪我喝几杯。” 蔡氏开酒馆,自是能喝几杯的,丫鬟不想扰了她的雅兴,提上食盒出门去了。 丫鬟在刘府时也只服侍蔡氏,她会做饭,但手艺一般,蔡氏也会做饭,但她不想做。 因此,自从住进来,灶间便只做烧水之用。 出了大柳树胡同,左拐走不多远,便有一家食铺。 食铺不大,做的是街坊生意,卖的是卤味和家常小菜,主食也只有馒头和大饼这两样。 食铺只是食铺,并不卖酒,从这里走上一盏茶的时间,有一家酒楼,酒楼卖酒。 丫鬟每次都是先到食铺,让食铺把菜先炒上,她便去酒楼里打酒,打上酒回来时,小菜也差不多炒好了,把炒好的菜装进食盒,再买上半张大饼,就算是买齐了,可以打道回府了。 丫鬟弯腰去提食盒,一只手却抢在她前面,提起了食盒。 “这食盒还怪沉的,看你弱柳拂风的,这粗活哪里是你干的,大柳树胡同对吧,刚好我也住那儿,我帮你提过去。” 丫鬟看过去,是一个陌生的妇人,三十多快四十的年纪,五官秀气,却满是岁月的痕迹。 丫鬟没在胡同里见过这个妇人,不过,她们搬来不久,和胡同里的街坊也不认识,或许是见过而她没有留意? 丫鬟有些迟疑,妇人却已经提起食盒,笑着对她说道:“哎哟,大姑娘,还愣着干啥,一会儿菜都凉了,快走啊!” 丫鬟在心里嘀咕,这妇人应该不是拐子吧,这里不是荒郊野外,来来往往都是人,即使是拐子,也不会胆大到在这里拐人吧,何况,她又不是小孩子。 出了食铺,见那妇人果然是朝着大柳树胡同的方向走,丫鬟的心放下一半,看来真是顺路。 可她还是不敢上前,与妇人拉开两三步的距离,妇人也不在意,显然是个健谈的人,时不时回头和她胡扯几句,为此还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丫鬟很不好意思,她是不是太多疑了? 她紧走几步,追上妇人,两人很快就聊了起来,转眼便到了大柳树胡同。 妇人指着一户人家说道:“我在这家帮佣,家里只有一对老夫妻,活计很轻松,闲下来还能再去一家,大姑娘回去问问你家太太,若是要请帮佣,一定告诉我,洗衣做饭收拾屋子,我都能做得来。” 丫鬟终于明白了,也彻底放下心来。 难怪对她这么热情,原来是想做帮佣。 她只好点点头:“好,我帮您问问。” 妇人很高兴,摸出一包瓜子塞到丫鬟手里:“这是我自己炒的,大姑娘尝尝,若是喜欢,下次我再多炒点。” 丫鬟推辞不过,只好接过。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不够机灵,也不够能干,唯一难得的,就是对蔡氏的忠心。 丫鬟见到蔡氏,就把这事说了。 一来是收了那妇人的瓜子,二来也是主仆二人太无聊了,这也算是个新鲜事吧。 丫鬟以为蔡氏只是听听而已,实际上蔡氏也确实只是听听。 可是次日早上,丫鬟出去买早食时,在早食摊子上又遇到了妇人。 妇人看到丫鬟,便热情地招呼她,还光明正大让丫鬟加塞儿,有个小伙子开口指责,被妇人骂得连头也不敢抬。 丫鬟既不好意思又很佩服,她如果也这么会骂人就好了。 可她骂不出来啊! 回去时,两人又走了一路,丫鬟问道:“婶子,您不住在这里,每天都回家?” 妇人笑道:“是啊,我家里还有女儿,虽说家里还有其他人,可我不放心把她交给别人,你没生过儿女不知道,孩子是不能离开阿娘的,否则时间长了,哪怕是亲生的也会不亲的。” 丫鬟又问:“婶子的东家还好相与吗?他家只有老夫妻,儿女没在身边吗?” 丫鬟没有多想,她只是一时好奇没话找话而已。 没想到妇人却回了一句:“我就是个干活的,东家的事不清楚。” 丫鬟自觉失言,脸都红了,刚好进了胡同,她便讪讪地回家了。 见到蔡氏时,丫鬟的小脸还红着,蔡氏看到觉得奇怪,一问才知原来是这事儿。 “嗨,不过是件小事而已,无妨的,不过,那妇人倒是个嘴严的,找帮佣就要找这样的。” 今天薛坤没来,蔡氏躺在床上,觉得舒服极了。 可是她却睡不着,她想起了她的孩子们。 也不知道孩子们怎么样了。 她从未想过要和孩子们断亲,而且她的孩子们被她教得很好,都是和她一条心的。 只是孩子们现在还小,一直见不到她,时间长了,再想和以前一样怕是难了。 感情这东西,是要培养的,男人与女人如此,父母与儿女亦是如此。 她想起在丫鬟那里听到的话,是啊,就连一个帮佣的婆子也知道,孩子不能长时间离开阿娘,否则即使是亲生的,也会变得不再亲近。 蔡氏越想便越是睡不着,她恨不能立刻冲到刘家,把孩子们抱在怀里。 可是不行啊,刘家不会让她进去。 那就去学堂,隔三差五把孩子们叫出来? 这倒可行,可是那学堂的夫子是刘达朋友的姐夫,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迟早会被刘达知道。 让丫鬟替她去找孩子? 蔡氏摇摇头,丫鬟不行,虽然忠心耿耿,可是不会随机应变,很容易露馅。 不知怎的,蔡氏忽然想到一个人。 丫鬟口中的妇人。 这妇人自己也有孩子,应该能理解同为母亲的心; 这妇人能说会道,不会轻易露馅; 最重要的,是这妇人嘴巴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无论怎么看,这妇人都很合适。 可惜,关于这妇人的一切,都是她从丫鬟口中知道的,妇人的为人,她要亲自了解了才能放心。 不过,想要了解这个妇人,并非难事。 次日早晨,丫鬟又要出门买早食,蔡氏叮嘱她:“若是遇到那个妇人,你让她抽空过来,就说我们也想请帮佣。” 丫鬟闻言很高兴,一来以后有人帮她干活,二来吃人嘴短,那妇人托她帮忙的事,现在也算是有了回应。 下午时,那妇人便来了,还带来她自己做的发糕,最寻常不过的家常吃食,却是在酒楼和食铺里买不到吃不到的。 蔡氏和她聊了几句,得知这妇人姓杨,是个寡妇,男人死了,她带着女儿和舅舅住在一起。 孤儿寡母寄人篱下! 更让蔡氏吃惊的是,这妇人竟然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 可是看上去,说这妇人像四十的。 这是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啊! 蔡氏心里好受了一些,很多人都会这样,看到别人比他过得苦,哪怕自己还泡在黄连里,也会生出几分优越来,和杨氏说话时,也更加亲切。 接下来的几日,薛坤没有过来,蔡氏巴不得他不来。 而那位杨妇人,从那日之后,便过来帮佣了。 自从尝过杨妇人蒸的发糕之后,蔡氏和丫鬟,便觉得食铺里的馒头和大饼难以下咽了。 蔡氏好面食,杨妇人能变着花样儿做面食,除了发糕,她还会蒸包子,她做的羊肉馅饼和韭菜合子更是美味。 蔡氏出手大方,除了应给的工钱,她还拿出一朵头花,让杨妇人拿回去给女儿戴。 头花做工精致,花瓣都是用细纱做的,还有一只蝴蝶,颤微微地落在花瓣上。 杨妇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接过头花,千恩万谢。 蔡氏微微一笑,忽然叹了口气。 杨妇人忙问:“娘子是有心事吗?” 说完,她又摇摇头:“娘子这样的人,要钱有钱,要貌有貌,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和我们不一样,哪里会有烦心事。” 蔡氏又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只看到我享福,却不知......你觉得我过得好,我却羡慕你羡慕得紧呢,你每天回到家就能看到女儿,可我......我想我的儿女,想得夜不能寐,肝肠寸断。” 杨妇人一脸悲伤地看着蔡氏,似是被她的哀伤感染了,她下意识去握蔡氏的手,又像是想到什么,把手缩了回去。 她只是一个帮佣,哪能去握东家的手呢。 蔡氏却反手拉住了她:“咱们都是女人,都是当娘的,是自己人,你愿意听我诉苦,我心里不知有多欢喜,你不知道,我心里的这些苦,无人可说,无处可诉,你若是愿意,以后我们姐妹相称可好?” 杨妇人看着蔡氏,蔡氏以为她会感激不尽,然而却没有。 杨妇人摇摇头:“我们不会成为姐妹,但我们却可以合作。” 蔡氏怔住,抓住杨妇人的手缓缓松开,她沉下脸来,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妇人微微一笑,自顾自拉过一张杌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的意思是,我不但能帮你见到你的儿女,我甚至还能让你能够经常见到他们,和他们维系感情,不致于让他们忘了你,认别人当娘。” 蔡氏不是普通妇人,她经历过这么多,还有什么事是她不能接受的? 此刻,她心里明白,这个杨妇人,是有备而来,人家是故意接近她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杨妇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因为我有交换条件。” “什么条件?”蔡氏深吸口气,“你既然能找到我,想来也知道我的处境了吧,我现在什么也没有,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可与你交换的,莫非,你想要我的命?” ? ?不好意思,更新晚了,让你们久等了,你们慢慢看,我去躺着了,虽然很丢脸,但我还是要说出来,我是被一顿烤肉干趴下的,因为控糖加减肥,我已经粗茶淡饭许久了,好不容易吃了一顿肉,就倒下了~不要学我,千万不要暴饮暴食,否则就像我一样,折腾一夜,又躺一天,脑袋晕晕,走路打飘~ 第四十七章 不甘 四目相对,蔡氏忽然发现,若是没有那满脸的沧桑,杨妇人其实生得极好。 她怎么直到现在才发现呢? 而她以前只是觉得这妇人的五官还算秀气而已。 杨妇人神情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正如你所说,如今的你是烂命一条,可是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薛坤啊!” 蔡氏怔住,难道这人竟是为了薛坤而来? “你究竟是谁?”蔡氏问道。 杨妇人微笑:“我是和你一样鄙视薛坤的人。” 蔡氏脑子转得飞快,这妇人只是老了些,但是生得很好,不对,这妇人其实和自己差不多的年龄,并不老! 难道她被薛坤始乱终弃了? 对了,梁盼盼是续弦,薛坤在迎娶梁盼盼之前是个鳏夫。 一个鳏夫,有点风流韵事那不是很正常吗? 一定是薛坤为了迎娶梁盼盼,抛弃了这个女人,所以这女人便恨上他了。 对,一定是这样。 蔡氏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她轻声一笑:“可我和你不一样。” 说到“不一样”这三个字时,蔡氏故意加重了语气。 “薛坤没有对我弃如蔽履,他放不下我的。” 杨妇人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蔡氏被她笑得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杨妇人指着妆台上的胭脂盒子:“这款胭脂是杨馥春处理的吧,也不能怪你,你不逛街当然不知道,最近几日,杨馥春在铺子门前摆了个地摊,处理残次,这种胭脂十文钱一盒,二十文能买三盒,你等着吧,说不定薛坤下次来看你时,还会再送你一盒,毕竟这东西就连梁盼盼的丫鬟也不会用。” 蔡氏脸色大变! 她猜到这盒胭脂不值钱,她也知道这东西就连梁盼盼的丫鬟也不会用,她更知道薛坤没把她当人看。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被人撕开遮羞布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蔡氏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又能说什么呢? 替自己挽尊,还是替薛坤洗白? 没必要,也不值得! 从她从刘达手中接过休书那一刻起,她便没有了尊严。 而薛坤,一个算计女人的烂人而已,凭什么为他洗白? 蔡氏什么也不想说了。 她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来,浮躁的情绪稳定下来,她看着杨妇人,忽然笑了。 “大家都是女人,我不装了,你也不用贬低我了,我承认我现在还不如你,你至少还能和女儿在一起,而我却连我的孩子都见不到。” 杨妇人摇摇头:“还有一点,你也不如我。” 蔡氏一怔:“除了这个,我还有什么比不上你的?” 杨妇人微笑:“自由啊,我能站在阳光下,我能去到任何地方,你能吗?” 蔡氏霍地站起来,又颓然地跌坐回去。 是啊,自从她搬进这个小院子,她便没有自由了,她如同一只苟且偷生的老鼠,只能躲在暗处。 杨妇人再次开口:“我们合作,你不但能时常见到你的孩子,若是一切顺利,你还能彻底脱离刘达和薛坤的控制,我不信你手里没有银子,在京城买个小铺子的钱,你应该有吧?” 蔡氏怔住,买个小铺子,自己养活自己吗? 她手里的钱的确足够买个小铺子,可是...... 可是她只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没有娘家的女人,这偌大的京城,她如何立足? 杨妇人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实在不行,你到乡下买上几十亩地租出去,每年的租子也足够你的温饱了。” 蔡氏心中一动,她手里的银子,何止是几十亩地,就是二三百亩,她也买得起。 可是下一刻,一盆凉水当头泼下,杨妇人问道:“可是你甘心吗?你本来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清清白白地跟了刘达,虽然刘家人不是好东西,可你也过了十来年的安生日子,你本可以继续做你的官太太,可是薛坤却和刘达一起算计了你,你明明能和刘达好聚好散,他却连一张和离书也不肯给你,你是被休的! 你被扫地出门,刘达会学薛坤那样攀龙附凤,迎娶名门淑女,刘家终于迎来一门显贵的亲家。 而刘姨娘据说已经回到梁府了,她还是梁家独子的亲娘,钱夫人百年之后,她便是梁家的老太君。 至于薛坤,他仍然是梁大都督的好女婿,梁盼盼的好夫君,过不多久,他还会有儿子,从此他与梁家更加密不可分。 从始至终,受到伤害的只有你和你的儿女! 你的儿女会因你而蒙羞,他们会在别人的耻笑中长大,受尽后娘的冷眼,成为梁家的边缘人。 而你,你已经被他们推下深渊,万劫不复! 所以,你真的甘心吗?” 蔡氏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目光却是空洞的,她的全身已被冷汗浸湿,通体生寒。 所有人都会过得更好,陷入黑暗的只有她和她的儿女。 凭什么? 凭什么? 她甘心吗? 当然不甘,她恨不能杀了刘达杀了薛坤。 可是她没本事,她杀不了他们! “好,我和你合作!” 蔡氏咬着牙,双手紧握成拳,她也是爹生娘养,她也是活生生的人,她要报仇,为儿女,也是为了她自己! 杨妇人说道:“我叫阳幼安,你呢?” 蔡氏怔了怔,她的名字吗? 她的名字...... 她竟然有一刹那的茫然,好一会儿,她才想起那个久违的名字。 “......我叫雪儿,蔡雪儿。” 幼安微笑,由衷地说道:“雪儿,好美的名字。” 蔡氏苦笑,是啊,多美的名字啊,可她竟然几乎忘记了,忘记她曾经是蔡雪儿,曾经也是一个如雪花般纯洁美丽的女孩子。 “我是下雪天生的,爹娘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可是早就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时间一长,连我自己也忘了......” 刚开始,刘达还会叫她雪儿,可是当她跟着刘达私奔之后,她便只是蔡氏,是刘家的媳妇,是儿女的阿娘,是下仆们口中的大奶奶,唯独不是她自己,蔡雪儿...... 阳幼安离开后,蔡雪儿独自坐了很久,她想起了很多事,那些自从她私奔后就不愿想起,不敢想起的往事,如今如同退潮之后的彩贝一般全都浮现出来。 她的娘家虽然并非高门大户,但是比起当时的刘家还是强出许多的,而且家庭和睦,她和几个堂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在那个边塞小城,她们鲜衣怒马,无忧无虑。 直到那年的灯会,她遇到了刘达,她怎么就被刘达的花言巧语迷惑了呢? 爹娘说刘家祖父做过强抢民女的丑事,刘家的根子坏了,因此不同意这门亲事。 可她那时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眼里心里只有刘达。 父亲的怒吼,母亲的眼泪,姐妹们的劝说,在刘达的温柔小意面前什么都不是。 那个晚上,她从窗户里跳出来,骑着马,跟着刘达跑了。 他们跑到山神庙里,在山神像前拜了天地,家里人找到她时,她已经和刘达做了夫妻。 她不肯回去,家里人失望地离开,而她也跟着刘达去了刘家所在的另一座小城,临走那日,阿娘让人给她送来一袋银子。 可是后来,这些银子也被她心甘情愿花在了刘达身上。 其实她早就后悔了,在她怀孕了,可是刘家却不想签婚书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但她怎么办呢,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刘家的骨肉,她还能怎么办? 所以她去了衙门,她要告状,当然,她也只是想要吓吓刘家,事实证明,她成功了,她成了刘达的正妻。 那时的她忘记了后悔,她志得意满,洋洋得意,以为自己终是压了刘家一头。 蔡雪儿笑了,笑出了眼泪。 她笑的是自己,曾经的自己。 她真是太可笑了,明明跳进了火坑,却还不自知。 丫鬟听到屋里传来的笑声,也跟着笑了。 娘子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了,真好啊。 次日,薛坤又来了,看到他带来的胭脂,蔡雪儿差一点大笑出声。 全都让阳幼安猜对了,薛坤果然很会算账,二十文三盒,他便买了三盒。 估计下一次,他还会再带一盒胭脂过来。 “上次的胭脂,我看你好像很喜欢,我便又去买了一盒,喜欢吗?” 蔡雪儿一副开心的样子:“这是杨馥春的胭脂啊,很贵吧?” 薛坤:“虽然贵,但是你值得。” 蔡雪儿脸上的笑容却渐渐褪去,她把胭脂放在妆台上,叹了口气,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落寞。 薛坤把她揽过来,柔声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快告诉我。” 蔡雪儿扁扁嘴,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轻轻推了薛坤一把:“除了你这个冤家,还有谁能欺负我,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薛坤爱极了她这副娇柔的模样,郭氏只是个木讷的乡下姑娘,阳幼安即使生了孩子,也像个没长熟的青梨子,至于梁盼盼,她不撒娇还好,但凡撒娇,他就想吐。 只有这蔡氏,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像是挠在他的心口上,痒痒的。 “小骚货,说给我听听,我怎么欺负你了?” 蔡雪儿翘起兰花指,三根手指扯住薛坤的衣领,稍一用力,健壮的胸膛便袒露出来:“想知道?今晚别走,我就告诉你。” 蔡雪儿的声音并不清亮,三分低沉七分媚惑,薛坤想说他必须回去,但话到嘴边,他却不想说了。 烛光摇曳,美人如玉,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玉人,他放荡一下又何妨? ...... ...... 雨过云歇,蔡雪儿依偎在薛坤怀里,如一只餍足的猫。 “边塞的春天比京城来得迟些,我等啊等,终于等到柳树抽出新芽,我便穿上水红的衫子,骑上枣红马,和姐妹们一起去小河边踏青,那年我才十五岁,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美好。” 薛坤还是第一次听到蔡雪儿提起未嫁时的往事,虽然遥远,但是很美好,这种气氛,他还挺喜欢的。 “我像你那么大时还在练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日也不敢偷懒......” 春宵帐暖,两人聊着聊着,就又动了情...... 这一晚,薛坤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少年时,他梦到了郭氏,七岁的郭氏,在门口看到讨饭的他,飞奔着进去,端着一碗剩饭出来...... 可是下一刻,郭氏变成了阳幼安,十四岁的阳幼安递给他一只九连环,他摆弄了好一会儿,还是解不开,阳幼安撇嘴:“真笨!”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幼安,你不要欺负阿坤。” 接着,一道人影走过来,站在阳幼安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薛坤从梦中惊醒,天还未亮,怀里的女人慵懒地动动身子,嘴里发出几声轻喃。 薛坤越发可怜自己,郭氏的施舍,阳幼安的嫌弃,若非他心志坚定,早已被她们打压得低入尘埃。 是的,阳幼安一直都是看不起他的,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竟然也敢看不起他! 若不是有阳长安照顾他,阳幼安甚至可能在他来到阳家的第一天,就把他赶出去了。 梦里的那道身影,就是阳长安吧...... 薛坤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他把脸埋进蔡雪儿的颈间,嗅着女人的芳香,重又沉沉睡去。 ...... 梁盼盼却是一夜未眠。 昨晚薛坤没有回来,天光大亮时,长随才回来报信,说薛坤昨天去营地练兵了,太累了,便留在营地,没有回来。 梁盼盼心疼了,她知道薛坤为何这么拼,都是为了她,为了他们的孩子。 父亲也真是的,说好在京卫营只是走上过场,可是这么久了,却还没给薛郎换地方,京卫营是要练兵的,练兵是个辛苦活,别人偷懒可以不去,但是薛郎却必须要去。 不行,她要回娘家和父亲说说,把薛郎升上去。 金吾卫就不错,天子近侍,出入皇宫,升官的机会大。 梁盼盼梳妆打扮,算着梁大都督该回府了,她挺着大肚子,小心翼翼坐上马车,回娘家去了。 薛坤一大早就回了京卫营,昨夜没有回家,他还在想着晚上见到梁盼盼要怎么哄,却没想到,梁盼盼已经去给他谋划前程了。 ? ?宝子们,明天请假一天,提前祝大家阖家欢乐,万事如意!明年见! 第四十八章 幻香 宝庆帝的登基之路无疑是很幸运的,但是他的亲政之路却是千难万险,因此,他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稍不留神,便将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拱手让人。 即使如今边关无战事,他依然时刻关注军队的动向。 有一位整日盯着军队的皇帝,梁大都督更是不敢松懈,最近更是如此,宝庆帝派二皇子和三皇子去秦山卫和双旗卫代天巡视,这两大卫所同为军事重镇,宝庆帝对这次的巡视非常重视。 若是普通皇子倒也罢了,可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不同。 如今太子之位空悬,皇长子早夭,二皇子和三皇子相差仅半岁,两人的母族势均力敌,而他们在父皇面前的表现也同样不相上下。 而宝庆帝的其他皇子中,已经成年的四皇子醉心书画,推崇魏晋之风,最大的理想就是邀上一群好友,寻一个山清水秀与世隔绝的山谷隐居避世。 而最得宝庆帝宠爱的五皇子和六皇子是孪生子,注定与皇位无缘。 最小的七皇子还在和小内侍在御花园里捉蟋蟀。 因此,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太子之位,必然会在二皇子和三皇子当中一人胜出。 当然,这两位也是互看两厌,明争暗斗没有断过。 宝庆帝派两人一起去巡视,显然是要让他们相互牵制,相互监督,这可让梁大都督犯了愁,他虽然不能一起去,但是难题交给了两大卫所,而这两大卫所的指挥使,全都是他的人。 两位皇子还未出京,梁大都督便已提前做出安排,这几日他很忙,即使回到府里,也要和下属及幕僚们商议到深夜。 梁盼盼一直等到一更时分,也没能见到父亲。 她很失望,和钱夫人告辞,准备回去。 刚出宝瓶门,便看到刘姨娘被几个丫鬟簇拥着,兴冲冲地过来。 看到梁盼盼,刘姨娘没有像其他姨娘那样恭敬行礼,她只是笑着说道:“哎哟,大姑奶奶回来了,好久不见,大姑奶奶更富态了。” 梁盼盼气得半死,什么富态,这明明是在讽刺她太胖! 她本就不瘦,现在怀孕,吃得好喝得好,又不怎么动弹,的确比以前胖了一圈。 她知道自己胖,可是别人不能说她胖,尤其是刘姨娘这个狐狸精。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会说人话!”梁盼盼咬牙切齿。 刘姨娘挨了骂也不恼,笑着看向梁盼盼的肚子:“啧啧啧,大姑奶奶天生富贵,果真是和我们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不一样,同样的月份,我怀琪哥儿时,肚子可没有这么大。” 梁盼盼想要撕烂刘姨娘的嘴巴,六七个月的肚子能不大吗?可她和薛坤成亲也只有四五个月! 刘姨娘这是拐着弯说她婚前失贞! 可她偏偏不能朝着刘姨娘发作,否则还不知道这个不要脸的会说出些什么来? 她恶狠狠地瞪着刘姨娘一眼:“你知道我是天生富贵就好,哪怕我出嫁了,我也是这府里的大姑奶奶,而你,不过就是一个姨娘。” 刘姨娘哈哈一笑,顺着她的话说道:“是,是,我也没说您不是大姑奶奶啊,你生的哪门子气哟,气大伤身,双身子的人尤其是气不得。” “你......”梁盼盼还想说什么,丫鬟连忙说道,“夫人,咱们快点回去吧,出来得久了,姑爷怕是要担心了。” 梁盼盼冷哼一声,恨恨走了。 身后传来刘姨娘的笑声,梁盼盼觉得这狐媚子自从上次被赶走,再回来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刚刚那些话,换作以前的刘姨娘,是绝对不敢说的。 这贱人,是从哪里来的底气? 该不会是又怀上了吧。 梁盼盼心里嘀咕,若是再让这贱人生下一个男丁,这贱人岂不就要上天了? 她对丫鬟说道:“你去打听打听,那贱人为何这么高兴?” 那贱人眼里的得意都快要压不住了。 丫鬟点点头,没有跟着一起上车,梁盼盼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丫鬟气喘吁吁跑过来:“夫人,打听清楚了,二皇子和三皇子代天巡视,大都督推荐的随行官员名单中,有刘姨娘的兄长,刘家的那位大老爷。” 梁盼盼怔了怔:“有刘达?那名单里可有薛郎?” 丫鬟摇摇头:“奴婢只打听到有刘家大老爷,没听说有咱家姑爷。” 梁盼盼虽然不知朝堂风云,可也知道,能跟着皇子出行,这是一个好机会。 而她的薛郎初入仕途,缺的就是机会。 有梁大都督这个岳父,机会自是有的,但是谁又会嫌机会多呢? 多一个在皇子面前表现的机会,难道不好吗? 更何况,那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啊,尤其是二皇子,这位虽然不是皇长子,却也是众皇子中年龄最大的,在世人眼中,他的地位等同皇长子。 太子之位迟早是他的。 可是这么好的机会,父亲却给了刘达,而不是薛坤! 明明薛坤才是他的女婿,而刘达,不过是个小妾的哥哥而已。 梁盼盼恨不能立刻回去,找父亲问问,为何不让薛坤一起去。 不过,她的大脑还有一丝清明,她若是能见到父亲早就见到了,再说,她还是不相信,那名单上真的没有薛坤,丫鬟能打听到的,也只是从刘姨娘身边传出来的,万一刘姨娘故意隐瞒呢。 梁盼盼决定先回去问问薛坤,说不定他知道一些。 梁盼盼回到家里,却又没见到薛坤。 问了才知道,早上她刚出门,薛坤就回来了,得知她回了娘家,便又回了京卫营,傍晚时分,派长随回来,说是任务太紧,今晚还是住在军营里,不回来了。 昨晚薛坤没回来,梁盼盼还在等他,也还在抱怨,今天却不会这样了,因为她知道皇子们要代天巡视,虽说只去那两个卫所,但是其他卫所肯定也要操练起来,更何况还是京卫营,薛坤肯定要比平时更忙。 梁盼盼让灶上炖了补品,次日一早,薛坤果然又回来了,梁盼盼还没起床,薛坤没有打扰她,他换了衣裳,用了补品,神清气爽,就连昨晚在蔡雪儿身上耗去的千军万马,似乎也给补回来了。 望着帐子里梁盼盼依稀可见的肚子,薛坤志得意满。 果然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他在郭氏、阳幼安、梁盼盼三个人那里得到的愉悦和满足,加在一起比不上蔡雪儿一人。 家有出身高门的妻子,外面还有一朵美貌可人的解语花,岳家为自己铺就的青云路,还有几个月后就要出生的儿子,人生赢家也不过如此了。 梁盼盼醒来时,薛坤已经走了。 她看到放在枕边的一朵叫不上名字的野花。 “这花是哪来的?”梁盼盼问道。 丫鬟笑着告诉她:“姑爷累了一夜,天一亮就回来看您,这朵花就是他在回来的路上,在路边摘的。姑爷真是有心。” 梁盼盼捧着那朵花,心里甜滋滋的,想像着薛郎翻身下马,为她采下一朵花的情景。 甜,真甜! 丫鬟:“夫人,该用早膳了。” 梁盼盼:“端杯白开水给我吧,我不饿。” 大柳树胡同里,幼安又变成一脸老相的杨妇人,她从家里带来了柳依依做的肉夹馍。 “以前有个邻居是西北人,这是从她那里学来的,你尝尝,看看对不对胃口。” 蔡雪儿吃得热泪盈眶,她已经十几年没有吃过这个了。 幼安没有久留,放下吃食就走了,临走时,她把一只长条的匣子放在桌上。 “得来不易,用在刀刃上。” 幼安走后,蔡雪儿神情郑重,她打开匣子,匣子里是香,线香。 当天晚上,薛坤又来了,他也给蔡雪儿带来了花,不过不是野花,而是一盆长满绿叶子的花,薛坤说这是牡丹,只是花期已过,明年一定能开出灿烂的花朵。 薛坤连续三天住在这里,加上之前送的那盒胭脂,蔡雪儿已经拥有三盒胭脂和一盆传说中的牡丹了。 薛坤今天有点累,正如梁盼盼猜测的那样,皇子们虽然只去两个卫所巡视,但是天下所有的卫所全都紧张起来,京卫营同样如此。 薛坤脱下外裳,露出精壮的身躯,他舒服地趴在床上,任由蔡雪儿的小手给他按摩,这双手虽然小,却并非柔弱无力,按摩的力度恰到好处,薛坤通体舒畅,蔡雪儿起身,点了一根线香,淡淡幽香令人发困,困意袭来,薛坤的意识渐渐迷离,他并不知道,蔡雪儿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 蔡雪儿再次进来时,线香已经燃尽,而薛坤早已呼呼大睡。 屋内还有残留的香气,蔡雪儿用帕子掩住口鼻,打开窗子,直到余香尽散,这才重又关上窗子。 而此时的薛坤嘴中嘟嘟哝哝,正在说着什么。 蔡雪儿凑近,听到他在说:“长安......哥......哥......” 次日,薛坤梦呓中说出的这几个字,便传到幼安耳中。 她眉头微蹙,那幻香是她托春大娘买到的,但现在看来,效果显然没有达到预期。 幻香能让人产生幻觉,想起一些埋在心底不愿提及的往事,薛坤显然梦到了阳长安,这也只能说明,阳长安是他心底不愿提及的人,他心中确实有鬼。 可是具体的事呢? 阳长安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又是怎样的关系? 谁能保证他就能在睡梦中说出真相? 幼安一时没了主意,只能让蔡雪儿继续留意薛坤的言行。 蔡雪儿留了薛坤三晚,第四晚她不能再留了,而薛坤也不会留下,他是个谨慎的人,接连三晚没回家,这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再多出一晚,梁盼盼就该怀疑了。 因此,第四晚,梁盼盼终于见到了薛坤,又是一番温柔小意。 梁盼盼问起随驾名单的事,薛坤一怔,没想到梁盼盼也知道这件事了。 他告诉梁盼盼:“这差事看着好,其实不然。两位皇子水火不容,跟在他们身边,稍有不慎便是里外不讨好,搞不好还要送人头,刘达此人最擅长的就是左右逢迎,岳父让他同往,也是经过多番考虑的。” 其实这都是薛坤猜的,刚刚听说刘达随行时,他心里同样很不舒服,好在有蔡雪儿这朵解语花,他静下心来,也终于看清了事情的本质。 梁盼盼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在父亲心中,果然还是对她更亲厚一些。 她说起想让薛坤去金吾卫的打算,薛坤眼睛亮了。 那可是金吾卫啊! 见他也有此意,梁盼盼下定决心,一定要让父亲想办法,把薛郎塞进金吾卫。 锦绣街上,扶风从外面回来,一脸欢喜。 幼安给他端来一杯水,他一口气喝了,对幼安说道:“稿子交了,王掌柜看了看,很满意,今天晚上就开始刻版了。” 其实早在前朝便有了木活字和铜活字,然而文人墨客更加偏爱雕版书法之美,因此活字印刷并未普及,除了江南的几家印坊以活字为主,其他印坊依然是雕版。 鉴于《青狐》的热度尚未褪去,扶风同时写的两本书,《青狐》续篇率先交稿,尚言书局对此非常重视,扶风的前两本书,只是刻坊里的普通匠人雕刻,而这第三本,则请来了早已隐退的黎大匠亲自操刀。 黎大匠以前是御书局的刻匠,曾经得过先帝的赏赐,先帝死后,陪葬的都是他生前喜欢的各种东西,其中一件,便是黎大匠的雕板。 这对于一个还活着的匠人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十年前,黎大匠荣休,不是他拿不动刻刀了,而是他不想雕了。 这些年,不知有多少文人雅士想要重金求购他的雕板,都被他拒绝了。 如今,黎大匠的雕板,除了他带走的一部分以外,余下的都在御书局。 谁也没想到,这一次,黎大匠不但出山了,而且还要亲自操刀。 他的雕板能够传世,而这传世的雕板,刻的却是以前难登大雅之堂的话本子。 果然,黎大匠出山的消息传出来,整个京城便沸腾了。 尚言书局的门槛一天里断了三根,都是来打听新书开卖时间的。 扶风坐在云棠阁里不停打喷嚏,他揉揉鼻子,他都写完了,怎么还骂他? 第四十九章 捉刀 黎大匠,名宝根,此刻正瞪着一双醉眼看着对面两人。 而这两人,头戴金冠却一身懒散的是燕荀,而另一位没戴金冠却同样一身懒散的,眼熟,他却想不起是谁了。 他虽然想不起来了,却也并不妨碍他与他们对峙。 而那个想不起是谁的家伙,此刻正指着他,对燕荀说道:“这个酒鬼,真的还能拿得起刻刀?” 燕荀点点头,又摇摇头:“刻刀不重,他端得起酒杯,当然也能拿得起刻刀,至于刻出来的是什么,本王就不敢保证了,说不定能雕出一把酒壶呢,黎大匠亲手雕的酒壶,有市无价,说来说去,还是你赚到了。” 那人瞪大眼珠子,上下打量燕荀,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燕老二,我知道你无耻,却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无耻。” 燕荀:“终究是你短视了。” 那人指着燕荀:“你你你,你等着,我这就进宫告御状!” 燕荀:“打不过就告家长,出息!难怪香川堂姐对你始乱终弃。” 燕荀口中的香川堂姐便是先帝唯一的亲骨肉香川长公主。 而这位被香川长公主始乱终弃的可怜人,便是前前前任驸马,宋驸马宋葆真,同时也是尚言书局的东家。 “再说一遍,我与殿下是和离,和离,不是始乱终弃!”宋葆真快要气死了,他恨不能把这个前任便宜小舅子暴揍一顿。 燕荀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好好好,你没被始乱终弃。” 宋葆真......这家伙还是不相信。 他真的没被始乱终弃,他与香川是因为相互了解才分手的。 谁能想到,阳春白雪的香川竟然会喜欢前朝那个眠花宿柳,为花娘写下无数香艳诗篇的登徒子! 可恨的是,香川不但为那个登徒子重修坟墓,还立碑建祠,让那个登徒子受万世香火。 不仅如此,香川还让人四处搜罗那个登徒子散落民间的诗词,印成诗集,甚至还往宫中的藏书阁放了一本,说什么要让那个登徒子流芳千古。 这件事触及了他的底线,他不能忍了,他与香川大吵一通,双方都认为自己当初瞎了眼,于是他们一起进宫,请求皇帝准他们和离。 所以,这当中没有什么始乱终弃,真的没有! 好在这时,一杯茶被放在他面前,看到那只端茶的手,宋葆真面色稍霁。 好吧,看在他向自己端茶道歉的份上,原谅他吧。 燕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轻扬眉角,本王太了解这位前前前姐夫了,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可是下一刻,吃软不吃硬的宋葆真又对他怒目而视了,这一次,宋葆真回归主题。 “你明知这老酒鬼已经废了,你还让书局对外宣称,新书由他来雕板,你这不是把我们当猴子戏耍吗?” 听听,能让才高八斗的宋葆真自比猴子,可见他已经被气晕了头。 燕荀仍然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不行,不是还有我吗?” 宋葆真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会雕版?” 燕荀没理他,却看向黎大匠:“你来告诉他,我会不会雕板?” 黎大匠看看燕荀,又看向宋葆真,他终于想起这人是谁了——家里开书局的那位前驸马。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冲着宋葆真点点头:“他会。” 宋葆真有点懵,虽然黎大匠没有否认,可是他还是不相信:“他为何会雕版?” 黎大匠又喝口酒:“我教的,我教了他十年,他就是个傻子也该学会了。” 宋葆真更懵了,黎大匠退隐十年,难道这十年里,他都在教燕荀? “你为何会收他为徒?”宋葆真不解。 黎大匠纠正:“他不是我徒弟,我只是教他手艺,我只是老了,可不是傻了,我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给王爷当师父。” 宋葆真一想也是,自己是被这对师徒,不对,这一老一少给气迷糊了。 他又看向燕荀:“你怎么忽然想起学雕版了?” 燕荀哈哈一笑:“我救了他,还养着他,他除了手艺,便无以相报,不教手艺,还能如何?” 黎大匠点头如捣蒜:“嗯,他不仅养着我,还要给我养老送终,你放心,他的手艺虽然和我相比还差那么一点点,可这世上,除了我自己,也没人能看得出来。” 宋葆真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不断切换,最终不再说什么,和燕荀一起走了出去。 站在廊下,宋葆真问道:“你就任由他不知节制地喝酒,不怕他喝死?” 燕荀摇头:“他命硬,死不了。” 宋葆真深深地看他一眼,掉头就走,风中传来一句话:“先雕一块给我看看。” 看到宋葆真的身影完全消失,燕荀转身进屋,一把夺过黎大匠手里的酒杯:“一天三杯,刚刚三杯酒已经喝完了,想喝等明天了。” 黎大匠被夺了酒杯,委屈巴巴:“我都和你一起演戏了,你就不能奖励一杯?” 此刻,他哪里还有半分醉意,若是宋葆真凑近一些,便会看到,他眼中那层淡淡白雾。 十年前,曾经声名赫赫的黎大匠看不清雕板了,大夫告诉他,他患了眼疾,且,无法治愈,他再也不能拿起令他引以为豪的刻刀。 那一夜,从不喝酒的他喝得酩酊大醉,他跳进了护城河! 而那夜,燕荀被堂叔算计,水遁逃命,九死一生,却在护城河里意外遇到一心求死的黎大匠。 他救了黎大匠,并且将他带回王府。 正如他说的那样,他黎大匠无以为报,便教他手艺,而他不仅养着黎大匠,还要给他养老送终,而黎大匠的眼睛,也因此得到更好的医治,十年来,虽然未能痊愈,但也没有恶化。 只是从那之后,黎大匠便爱上了酒,每天必喝,若不是燕荀管得严,他怕是早就像宋葆真说的那样,醉死在酒坛里了。 燕荀遇到黎大匠时,年方十六,还是一个骄纵飞扬的少年。 一向坐不住的他,从开始看到雕板便破口大骂,到后来全心投入,用刻刀雕出颜筋柳骨,铁划银钩。 手越稳,心便更稳。 他雕出了功力,也练稳了心性。 如今,那个想在他死后,扶植亲生儿子承袭王位的堂叔早就死了,就连他的宝贝儿子,坟头草都已经绿了几轮,而他,还是他,却又不是当年的他。 他长大了,长成了别人想不到的样子,是的,他是京城人人口中的纨绔王爷,他过得潇洒恣意,快活极了。 黎大匠不情不愿地放下心爱的美酒,按照燕荀的死规定,爬上王府里最高的那座小楼,登高望远去了。 这被支配的人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而燕荀,则对着刚让人从书局里抄来的书稿,一字一字雕刻起来。 此时的幼安和扶风,做梦也想不到,黎大匠竟然也会有枪手。 甚至就连黎大匠这三个字,舅甥二人也是刚刚知道的。 名满京城,其手艺能在他活着时,便被称为传世之作的黎大匠,对于升斗小民而言,只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说起来还要感谢这次的事,让黎大匠真真正正为世人知晓。 谁能想到,黎大匠也会给话本子雕板啊,他老人家以前只为御书局雕板,是皇室御用的雕板匠人,别说是话本子,哪怕是当世大儒着书立说,也要舍了人情托了关系,才能请他出山为自己雕板。 至于话本子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黎大匠恐怕都不知道是什么。 可是现在,沉寂十年的黎大匠,出山第一刀,竟然给了话本子。 世人更不会想到,此时此刻,登门远眺后的黎大匠,正躺在摇椅上,眼睛上盖着药垫子,清清凉凉,舒舒服服。 他抖着腿,哼着曲儿,什么雕板,他都雕了大半辈子了,早就雕得够够的了,哪怕眼睛没有坏,他也不雕了,谁爱雕谁雕,他反正是不雕了。 至于他的名号,瑞王爷想用就拿去用吧,他不在乎! 而幼安现在很忙。 这次黎大匠出山的事,对于扶风和她,以及整个云棠阁都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当初签合同立契时,尚言书局只字未提,幼安的计划里压根没有这一环,现在要重新做调整了。 她想了整整一夜,次日顶着两个黑眼圈便去了尚言书局。 虽然扶风没有一起来,可是王掌柜还是一眼认出了她,这是扶风公子的外甥女,他阅人无数,但是对幼安却是记忆深刻。 “可是扶风公子有什么要求,阳娘子放心,只要小号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扶风公子只管把全部精力放在写书上,些末小事不用他劳心费神。” 幼安在心里撇撇嘴,你的意思就是让小舅舅快写,多写,累死算了! 她说了来意,她是想请王掌柜给她找几个黎大匠刻过的字,最好是雕板上的字,至于是什么字,书名,以及书中主要角色的名字,若是有尚言书局或者云棠阁这几个字,就更好了。 王掌柜怔住,阳娘子要这个做甚? 再说,黎大匠的雕板,那是能给皇帝做陪葬的无价之宝,他上哪儿找去? 难道要去御书局借吗? 他也没有这么大的脸啊。 “黎大匠刻过的书,我倒是能找到几本,可是雕板,这是真的找不到。” 书当然也行,只是效果比不上雕板。 正在这时,忽然从门外走进一人。 “你想借用雕板是吗?可以,但是我需要知道你用作何用。” 显然,刚刚他们的对话,都被这人听到了。 此刻幼安与王掌柜正坐在书局后面的会客厅里,门外有随时等候吩咐的丫鬟小厮,这人不但能来这里,而且还能在门外正大光明偷听,幼安只能想到一个人。 尚言书局的东家,那位传说中的宋驸马。 王掌柜连忙给两人引荐,幼安没有猜错,这位果然是宋驸马宋葆真。 宋葆真刚从瑞王府回来,听说王掌柜在后面,他便过来了,没想到刚好听到幼安说的那番话。 不就是雕板吗?不用去御书局,燕荀那里肯定有,即使没有黎大匠的,也能有燕荀的吧。 再说,黎大匠的雕板是能传世的珍品,燕荀的可不是,损坏了也没关系,不值钱,不心疼! 至于面前这位年轻娘子,宋葆真倒也记得,上次谈判的时候,他全程都在,只不过是坐在屏风后面而已。 确定面前人的身份,幼安也不必隐瞒。 她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想在新书开卖的时候,同时推出一批小玩意,既可做手信,也可收藏。材质为与雕板相同的木材或铜材,也可以是胶泥。图案就是我说的这些字,当然,这些字必须是和雕板一模一样,买回家之后,刷上墨,铺上纸,便能印出自己想要组合的名字。” 宋葆真听懂了,他问道:“是否与活字是同一个道理?” 幼安点头:“是的,但是比活字更加精美,等到拿到黎大师的雕板之后,我可以做几个样品给您看看。” 宋葆真一下子来了兴趣,这个想法好啊,他去过江南,也见过江南书局卖的那些用活字印刷印出来的书,虽然少了些感觉,但是胜在价格便宜,能让更多的人买得起书,读得起书。 让天下人皆有书可读,一直都是他的理想。 他把活字印刷的书带回京城,却被那些读书人嫌弃了。 如今阳娘子的这个提议,若是做成了,是不是也能对推广活字印刷起到一点作用呢? 当然,宋葆真自己也看不上活字印刷,他一直认为,最能体现出文字之精美的只有雕版。 但是他自己就是开书局的,他太清楚雕版印书的成本了,这成本是压缩不了的,所以书才会卖得那么贵。 可是活字印刷便宜啊。 有钱的就买雕板的,没钱的就买活字的,大家都有书可读,岂不是两全其美? 宋葆真想做就做,燕荀捉刀之事是秘密,他不想假手于人,于是便又亲自去了瑞王府。 一天里两次登门,燕荀对这位前前前姐夫也是无语了。 “不就是想借雕板吗?多大点事,你让人来说一声不就行了。” 第五十章 十香软筋散 宋葆真原本以为还要费些唇舌,没想到燕荀会这么大方,直接让人带他去库房挑选。 整整一间库房,堆满雕板,其中有不少是雕坏了的,还有不少一看就是初学者刻的,刻功稚嫩。 虽有黎大匠亲自背书,宋葆真也相信燕荀真的学过雕版,可是那种相信,与直面这一库雕板,还是不同的。 这些雕板,都是燕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燕荀,是真的学过,真的练过,真的下过功夫的。 宋葆真忽然有一刹那的恍惚,雕版的燕荀,与他认识的那个只会洒钱的燕荀是同一个人吗? 宋葆真离开时带走了六块雕板,他在这六块雕板上找齐了幼安需要的那些字。 幼安也没想到尚言书局的动作这么快,傍晚时分,王掌柜亲自把她要的雕板送到了云棠阁。 “阳东家,这些雕板乃是黎大匠亲手所制,珍品,都是珍品啊,还请您善待,您参详完了,也请尽快归还。” 没错,燕荀替人捉刀的事是秘密,宋葆真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信任的王掌柜。 王掌柜以为这些雕板是真的,幼安当然更不会怀疑,王掌柜走后,幼安就差把这些雕板供起来了。 先帝陪葬的东西,不是珍宝是什么? 扶风对此没有兴趣,第四本书写到转折处,卡住了,他租了一条船,已经在城外的京水河里漂了两日了,什么时候灵感来了,什么时候他再上岸。 为此,幼安还把江霞派给他,遇到坏人能打,掉进河里能救,全能保镖。 扶风不在,但是还有别人。 乐天对这些雕板很有兴趣,非常有兴趣,非常非常有兴趣。 小孩子都是这样,越是大人不让动的东西,便越是想动。 幼安拓印雕板时,乐天见过,也仔细看过,可是当幼安把这些雕板收起来,叮嘱她不要再拿来看时,她的心就痒了。 嗯,好想看,好想摸,好想抠抠那些字。 然后,正在厨房里给宝贝女儿蒸蛋羹的幼安便听到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她怔了怔,便反应过来,冲进屋里,便看到乐天和散落在地上的雕板。 虽然没有全军覆没,但还是有两块雕板被摔出了裂纹。 幼安拎起乐天按在腿上,朝着屁股便是两巴掌。 蛋羹出锅,幼安当着乐天的面全都吃了,一口也没给她。 乐天像只小鹌鹑一样缩在一旁,柳依依和冯九娘想帮她说情,可是帮不上啊,这雕板太珍贵了,就这么摔坏了,这可怎么赔啊? 这已经不是赔银子的事了,多少银子也买不来啊! 柳依依只能劝幼安:“小孩子哪有不闯祸的,咱们乐天已经很懂事了,你打两下出出气也就行了,别气坏自己的身子。” 幼安虎着脸,对乐天说道:“过来!” 乐天耷拉着脑袋,她不知道这些雕板有多珍贵,她只知道她惹祸了,阿娘很生气。 她后悔了,她不该把那些雕板拿出来看,看就看吧,她不该好奇雕板背面是什么样,好奇就好奇吧,她把雕板翻过来了,她力气大,六块雕板码在一起,她直接就给翻了个,然后最上面的那些便掉在地上了。 “阿娘,要不您再打几下吧。” 乐天搬过一张椅子,主动趴上去,等着挨打。 幼安...... “挨打若是能解决问题那就好了,可现在打你没用了。” 乐天张着嘴巴,傻了。 幼安回屋换了身见客穿的衣裳,把所有的雕板全都装好,连同那两块摔坏的,她把雕板装进匣子里,匣子很重,她两只手加在一起也拎不动,就让乐天拿着,谁让干坏事的是她呢。 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出铺子,幼安在前,乐天拿着雕板跟在后面,像只要送进烤炉的小鸭子,每一步都透着绝望。 柴孟刚下马车便看到这一幕,这还是那个神气活现的小东家吗?怎么蔫头耷脑的? 这神情,这步态,这从骨子里透出的悲怆,他熟啊,太熟了! 五皇子和六皇子? 不对,是七皇子! 这小模样,每个月总能在七皇子身上看到两三回。 五皇子和六皇子是一对活宝,那么七岁的七皇子就是惹祸精,猫嫌狗厌。 所以,小东家这是闯祸了? 闯祸不在家里等着挨打,怎么还出来? 家里的骡车放在客栈里,幼安和乐天要出门,便要先到客栈取车。 客栈距离云棠阁虽然不远,但也有一段路。 柴孟是个好奇宝宝,他对闯祸的乐天很好奇,便自发地跟了上去。 “小东家,你们这是去哪里啊?”他问道。 乐天嗡声嗡气:“去尚言书局。” 柴孟眼睛一亮,尚言书局,他熟啊,那是他前前前表姑父开的啊!他每个月都要去光顾几次。 他早就怀疑云棠阁与尚言书局是合作关系了,现在终于证实了。 他真是个大聪明! 他的目光落在乐天手里提的那只像个小柜子一样的大匣子上。 “这个很重吧,我帮你提着。” 唉,阳东家也真是,怎么能让一个孩子拿东西呢。 柴孟摇摇头,伸手便要去帮忙。 乐天摇头:“你不行,提不动的。” 看着那只提着匣子的小手,小少年的自尊心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他有武功师傅,他是练过武的,虽然不是绝世高手,但也是练家子,怎么能说他不行呢? 柴孟原地扎个马步,右手出拳变掌,然后五指弯曲,缓缓推出。 “小东家,你看到了什么?” 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比自己还白的手,乐天:“爪子,白爪子。” 柴孟...... “你没感受到我的洪荒之力吗?” 乐天摇头:“没有。” 柴孟......小妹妹没学过武功,不懂得,原谅她了。 一片落叶在空中飘摇,飘到他的鼻端,柴孟吹口气,把叶子吹开了些,一阵风吹过,叶子飘远了。 “看到没,飞花逐叶,这就是我的洪荒之力。” 乐天吃惊地看着他,这位小公子好像是个傻子啊! 以前见他开铺子,还以为他是个聪明的,好神奇啊,原来傻子也能藏得这么深! “现在可以让我帮你提了吗?” 乐天觉得吧,这位小公子都傻成这样了,如果再不让他帮忙,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可以,你帮我提到前面的客栈吧。” “好哩!”柴孟大喜,日行一善,就从帮助弱小可怜的小妹妹开始! 那只大匣子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柴孟伸手去提,匣子纹丝不动。 柴孟......这么沉的吗? 他运运气,再提,还是提不动。 柴孟不屈不挠,两只手一起提,动了,但是只往前走了三步,便又不得不放下。 柴孟甩甩手,太沉了,怎么会这么重? 明明小东家一只手就能提起来,虽然看着就很重,但是人家也一路提着走出这么远了。 这时,前面传来幼安催促的声音:“乐天,快点!” 乐天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阿娘落下一大截了。 她对柴孟说道:“小公子,还是我自己提着吧,阿娘催我了。” 然后,她不等柴孟再开口,便提上那只大匣子,朝着幼安飞奔而去。 柴孟望着那道奔跑的身影,嘴巴越张越大,大得能吞下一整只鸡蛋! 他揉揉眼睛,又看看自己的手,是他眼花,还是他的手出了问题? 该不会是那武侠话本里写的什么十香软筋散? 或者是悲酥清风? 还是三笑逍遥散? 他没有笑,应该不是第三种;他也没有涕泪俱下,肯定也不是悲酥清风。 所以只有可能是十香软筋散! 能让绝世高手束手就擒的十香软筋散! 这是他与武侠世界最接近的一次了,柴孟很珍惜这次的机会,直到乐天赶着骡车从他面前经过时,他还站在原地用心体会呢。 看到骡车上的乐天,柴孟如梦方醒,对了,尚言书局。 “小东家,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去?” 乐天让骡子停下,对他说道:“我闯祸了,阿娘带我去道歉,你不方便跟着一起去的。” 柴孟精神来了,一眼看到闻声探出头来的幼安,他连忙抱拳施礼:“阳东家,小可与尚言书局一向有些往来,您带上我,说不定还能帮上一些小忙。” 幼安心中一动,乐天不知道这位小公子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幼安还能不知道吗? 雕板是自家孩子弄坏的,赔肯定是要赔的,哪怕是几倍的赔偿她都认了,但是若是能有个双方都认识的人在中间,最起码人家的态度能够稍微和缓那么一点点。 “就是不知会不会耽误小公子的事?” 柴孟连忙摇头:“不耽误不耽误,阳东家若是过意不去,那就让小可去云棠阁多抽几次签吧。” 幼安...... 原来抽签还能换人情? “好,一言为定,新货到了,就请小公子过来抽签,抽到您累了不想抽了为止。” 柴孟大喜过望,天呐,论爽快大方还得是阳东家,果然是他看好的铺子看好的东家! 他是贵公子,讲风仪讲脸面的,当然不会真的抽到累了为止,可是人家阳东家这样一说,他的面子里子就全有了! 更何况,他急着去尚言书局也不是全都为了帮助阳东家从中周旋,他这不是中了十香软筋散了吗,前前前表姑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说不定能有办法帮他解毒。 柴孟认识的人里,最有学问的,就是这位前前前表姑夫了。 中了毒,不找他还能找谁。 骡车停在面前,若是往常,柴孟不用脚凳纵身一跃便能跳上去。 可是今天他不是中了十香软筋散了吗? 他爱惜自己这个多灾多病的身子,先把屁股坐上去,然后小心翼翼搬起一条腿,再搬起另一条腿,好不容易坐稳了,再虚弱地说了一句:“好了,可以走了。” 乐天...... 幼安...... 不过,乐天很快便想到了什么,这位小公子刚刚还好好的,该不会是提那只匣子时用力过猛脱了力吧? 没来京城时,有一次一个大傻子看到她搬起一块大石头,非说那石头是假的,乐天让他试一试,结果就是大傻子趴在地上起不来了,围观的人全都笑了,说那大傻子是脱力了。 因此,乐天肯定柴孟是脱力了。 真是不好意思,明明人家是想帮她的。 乐天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递到柴孟面前:“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请你吃糖。” 柴孟摇摇头:“小妹妹,这糖还是你留着吃吧,我中毒了,命不久矣,不要再浪费一颗糖了。” 乐天急了:“那怎么办,我先送你去医馆吧?” 柴孟:“不用,去尚言书局,那里有能够救我的人,小妹妹,我中的是十香软筋散,无色无味,却威力无穷,我纵有绝世神功,也无能为力,小妹妹,你要记住,江湖险恶,步步惊心啊。” 幼安实在是忍不住了,这位柴小公子怎么像是在背诵话本子呢,还什么十香软筋散,如果真有这种毒,她早就给薛坤吃了! 幼安不信,但是乐天小朋友却已经信了。 她把骡车赶出了风一样的速度,没过多久,骡车便停在尚言书局门前。 她跳下骡车,先扶了幼安下车,又把那只大匣子拎下来,接着,面对软弱可怜的柴小公子,乐天大吼一声:“别怕,我来了!” 她伸手一抓一提,柴孟就被她从骡车上拎了起来,还没等柴孟反应过来,已经被稳稳放在地上! “好!”不知是谁率先叫好,谁让自从放出黎大匠出山的消息,尚言书局便客似云来呢,刚刚这一幕被好多人看到了。 柴孟低头四下去看,一直跟在后面追着骡车跑的馄饨气喘吁吁地过来,扶着腰喘着粗气:“公子,您,您,您找啥呢?” 柴孟:“我看看有没有洞,我好钻进去藏起来。” 宋葆真刚好在书局里,瑞王府的人刚走,给他送来了燕荀的雕板。 宋葆真看着这块雕板,越看越惊诧,越看越满意。 黎大匠没有说错,除了黎大匠,真的没有人能看出区别,至少他便看不出来。 正在这时,王掌柜进来了:“东家,云棠阁的阳娘子来了,她说是来向您赔罪的。对了,大长公主府的柴小公子也来了,他......他说是请您救命的。” 第五十一章 扶风的奇遇 宋葆真先见了柴孟,毕竟生死攸关。 柴孟说完自己那虽然悲惨但却无比幸运的经历,宋葆真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吗? 还是出门忘记带脑子? 否则为何要坐在这里,听一个熊孩子胡说八道? “阿孟啊,来来来,你帮表......你坐近一些,让我看看仔细。” 差一点,把表姑父三个字说出来了。 柴孟连忙搬起身下的椅子,挪到宋葆真身边。 宋葆真...... “你这不是有力气吗?” 柴孟低头看看被自己搬过来的红木椅子,是啊,他明明有力气啊? “功力,我的功力没有了,您知道吧,就是内力,我的真气,唉,您是读书人,说了也不懂,我还是去找别人问问吧。” 柴孟嗖的一下就窜出去了,他要冷静冷静,在他身上一定还有什么神奇的事情,是他没有发现的。 望着柴孟的背影,宋葆真无奈摇头。 如果当年他与香川没有和离,他们的孩子也有这么大了...... 多亏和离了,否则生出一个这样的熊孩子,他一定会早生华发。 小孩子什么的,最讨厌了! 想到自己的老友老张,曾经多么潇洒乐观的人,自从给五六皇子和柴孟去做了夫子,已经变得神情阴郁,面目全非。 宋葆真第五百九十九次庆幸自己和离早,不娶妻,不生子。 接下来,他要见的是那位阳东家。 宋葆真对阳东家印象极好,精明能干,明慧开朗,扶风公子有这样的家人,才能写出精妙动人的故事。 可是很快,宋葆真就对这位阳东家的好感大打折扣了。 阳东家这样的人,竟然也教出一个熊孩子! 阳东家是带着家里的熊孩子来道歉并且商谈赔偿事宜的。 宋葆真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只看了乐天一眼,就确定了,这是和柴孟一样的熊孩子。 那精光闪闪的眼睛,那即使认错也挺得笔直的背脊,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精力无穷的熊孩子! 宋葆真生怕下一刻,这个熊孩子会在他面前撒泼打滚,再在她阿娘看不到的角度冲他吐舌头做鬼脸。 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做为一个拥有十几个堂弟堂妹的哥哥,他什么没见过? “阳东家客气了,小孩子淘气而已,小事情,不用赔了,那两块损坏的雕板,阳东家不用归还,留在手中慢慢参详。其他这些雕板,待到阳东家那边的样品做出来之后,再送还不迟。” 宋葆真这么大方,那是因为这些雕板出自燕荀之手,在他眼中毫无价值。 但是幼安不知道,她觉得这位宋驸马不愧是大儒,真正的谦谦君子。 她千恩万谢,带着乐天走了。 王掌柜把母女俩送走,想了想,又返回来。 “走了?”宋葆真问道。 “走了。”王掌柜说道。 宋葆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自言自语:“可算走了,这屋里没有了小孩子,就连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王掌柜嘴角抽了抽,小孩子多可爱,他最喜欢小孩子了,他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回到家中,被孙子们围着喊阿爷的时候,幸福,满足! 还有刚刚阳东家的那个小女儿,小女娃长得好看,人也乖巧,斯斯文文,一看就是家里的小棉袄。 他家都是孙子,如果也能有个这样的小棉袄该有多好! 回去的路上,柴孟又厚着脸皮坐到了骡车上。 他又不是真傻,发现自己并非气力全失,他便想明白了。 不是他弱,而是对手太强。 那只沉甸甸的大匣子,又被乐天轻轻松松拎到骡车上。 柴孟又试着提了提,他的感觉没有错,这只匣子很沉。 “小东家,你是不是力大无穷?”他凑到乐天身边,小声问道。 乐天看他一眼,面无表情,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知道这是啥吗?” 柴孟眨眨眼睛:“天地?” 乐天依然面无表情,点点头:“我一斧子劈开的。” 柴孟怔住,然后指着乐天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乐天......傻了巴几。 一场小风波之后,幼安沉下心来,开始制作样品,乐天知道自己闯了祸,虽然挨过打,宋驸马也没有追究,可是错了就是错了,乐天认错的态度,就是给阿娘打下手。 阳家人不是个个都是天生神力,但却个个都有一双巧手。 乐天也同样如此,即使中间缺失了几年,可是勤能补拙,她现在已经能给阿娘打下手了。 母女俩关在屋里忙活了三天,终于在一堆成品中挑出三件最满意的。 乐天拿着这三件样品,要去给小舅公看,可是出去才知道,小舅公竟然还没有回来! 虽然有江霞跟着,可是幼安还是担心了,以前扶风也会出去找灵感,可是最多不会超过三日。 扶风是个对吃很讲究的人,也正是因为他的高要求,幼安和他一起寻找乐天的那些年,虽然经历了千难万险,可是却从未委屈过自己的肚子。 对于扶风而言,坐在船上啃干粮、喝鱼汤的日子,他顶多能够忍受三日,超过三日,他就受不了了。 按理说,她们母女开始闭关的当天,扶风就该回来了,可是他却没有回来,今天,是他离开的第五天! 幼安叫来江虹,便准备动身往京水河寻人,扶风却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幼安上下打量,见他全须全尾,面色红润,气色竟比去之前更胜几分,这才放下心来。 “你这是有奇遇了?”幼安打趣。 本来只是一句戏言,没想到扶风却承认了。 “还真是奇遇,我遇到了几位志趣相投的朋友,与他们共度了几日。” 说着,他从随身物品中取出一只画轴,展开画轴,上面是四位风采各异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奋笔疾书的,正是扶风。 另外三人虽然陌生,但无一不是俊秀清雅,颇具名士之风。 扶风显然对自己新交的三位朋友非常满意,他将画上三人,向幼安一一介绍。 “正在作画的这位是南岸贤弟,他画得一手好工笔,这幅画便出自他手,在柱子上题诗的是李观鱼,诗词双绝,堪比李杜,抚琴的这位是临溪贤弟,琴声高雅,绕梁三日。” 扶风越说越兴奋,摇头晃脑,一脸陶醉。 幼安......“小舅舅,这三个人真的不是骗子?” 扶风:“怎么可能会是骗子,人可以是假的,但是才情本事,那是万万不能做假。” 幼安一想也是,趁着扶风去洗澡更衣,幼安拉着江霞去了外面,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三个人你也见到了,是不是骗子?” 江霞说道:“肯定不是骗子,但他们也肯定有所隐瞒,我虽然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琴棋书画,但是扶风公子懂啊,我相信他也看出来了,以扶风公子的耳聪目明,以这三位的才情,不可能以前没有听说过他们,可是扶风公子说,这三位的名字,他都是第一次听说。” 江霞能看出来,扶风肯定也看出来了,他不说,应该是真的将这三位引为知己,不想让幼安怀疑他们。 幼安冷笑,看了吧,都说女大不中留,舅舅也一样,扶风这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待到扶风出来,幼安双手叉腰,一副小泼妇的模样。 “叶扶风,我才不管你会不会被人骗,你先把手头的书给我写完,只要你别让人把书稿骗走,别的我才懒得管你!” 扶风:我怎么了,我干啥了?这副认书不认人的样子是哪般? 不过,扶风确实有了灵感,文思如潮,竟是写了整整一夜,次日小睡一会儿,便又继续写。 幼安则去了作坊,又去联系其他做手艺的铺子,忙了两三天,几乎跑断腿,终于安排妥当。 新书上市,从雕板到印刷,中间要有一段时间,到那时,货品也差不多制作完毕。 幼安暂时松了口气,忙了多日,终于可以放松一下。 而扶风自从回来后,便一直闷头写书,好像那次的奇遇从未发生过一样。 幼安算算日子,她该去大柳树胡同见见蔡雪儿了。 她又变成那个憔悴不堪的杨妇人,没坐自家的骡车,而是在街上拦了一顶青布小轿。 距离大柳树胡同还有一段路,她便下了轿子。 刚走几步,幼安便察觉到有人跟踪她。 她并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和她每次来这里一样,江虹就在不远处跟着她。 而现在,除了江虹,还有人跟着她。 不远处有一个卖炒货的摊子,幼安走过去,把放在笸箩里的炒货挨个尝了一遍,直尝到卖炒货的大婶横眉竖目要骂街了,她这才收手,不紧不慢地指了几样,各秤一斤。 炒货大婶立刻转怒为喜,笑成一朵花。 而幼安也在各角度品尝的空当,精准无误地锁定了跟踪她的人。 那是一个瘦高个,二十多岁,青白面皮,她不认识。 幼安付了钱,把几样炒货装进挽着的篮子里,便掉转方向,朝着那瘦高个走了过去。 见她忽然朝着自己走过来,而且目标明确,一边走一边看着他笑,瘦高个吓了一跳,他这是露馅了? 他拔腿便跑,可是晚了一步,身后伸来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瘦高个终于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两个女人制住了。 一个从身后按着他,手指如铁爪一般捏得他骨头生疼,而另一个,也就是他跟踪的这位,正掐腰骂街呢。 “好你个登徒子,跟了老娘一路了,意欲何为?不要脸的东西,老娘都能给你当娘了,你还想劫财劫色,老娘撕烂你的脸!” 京城永远不缺看热闹的人,周围很快便围了一圈人,看到幼安是个一脸沧桑的大婶,周围人全都笑了,别说,这大婶从后面看像十六的,从前面看像六十的,也难怪被这小年轻误会,估计以为自己跟踪的是个年轻姑娘吧。 有人起哄:“婶子,我们给你做证,你只管抽他!” 幼安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瘦高个捂着脸:“误会,误会,真是误会!” “误会你爹啊,这满大街的老爷们儿,你怎么不跟,偏要跟着老娘,你就是个登徒子,报官,老娘要报官!” “对,报官,不报官就赔钱!” 最终,瘦高个掏空身上所有的口袋,凑了三两银子和一只玉坠子,幼安这才在热心群众们的鼓掌叫好中放了他。 江虹也趁乱闪进人群,悄悄跟了上去。 瘦高个绕了一大圈,最后进了皇城! 幼安则在大柳树胡同见到了蔡雪儿。 蔡雪儿平时不出门,随时都能见到。 看到幼安,蔡雪儿便迫不及待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那个幻香虽然效果达不到预期,却能让人不断做梦,那晚我没有开窗透风,也着了道,梦到了小时候我打碎祖母花瓶那件事,那只花瓶是祖母为数不多的嫁妆,她老人家宝贝得紧,后来被我打碎了,我娘替我隐瞒下来,我心中有愧,想亲口向她老人家认错却又不敢,而她老人家去世时,我没在身边,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这事过去很多年了,我没和谁提起过,没想到那晚却梦到了。 我怀疑那幻香,能让人梦到深藏心中的秘密,我想到之后,便不敢深睡,留意着薛坤的动静。 不算第一次,后来我又听到过两次薛坤在梦里叫‘哥’。” 幼安心中了然,那只被打碎的花瓶是蔡雪儿心中的结,阳长安则是薛坤的结。 蔡雪儿觉得自己对不起祖母,薛坤呢,他是认为自己对不起阳长安吗? 祖母的花瓶是蔡雪儿的亏心事,那么阳长安就是薛坤的亏心事。 幼安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有主意了! 临走时,幼安对蔡雪儿说道:“前几天我太忙了,最多三日,我让你见到你的儿女。” 蔡雪儿大喜过望,这些日子,她也曾经乔装改扮在刘家附近徘徊,可是却没能见到她的孩子们。 她想他们,她放心不下他们,她想立刻见到他们,叮嘱他们,让他们能在那个狼窝里生存下来。 如果能如阳娘子所言,带着孩子们自立门户,那就更好了。 但,她真的能做到吗? 第五十二章 宫中往事 与此同时,正在专心致志制作雕板的燕荀也见到了不焦,也就是那个被幼安打得抱头鼠窜的瘦高个。 白粥原本是叫不躁,因为给柴孟送了白粥,便喜提新名字,而没有送过饭的不焦,也还是不焦。 不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王爷,小的没用,您罚小的去浇花吧。” 燕荀:你想的可真美,还想去浇花? “你怎么这样轻易就被人发现了?”燕荀不解,不焦虽然不是高手,却也是自幼受过训练的,按理说不至于这般没用。 不焦同样不解:“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小的守在锦绣街,一守就是七八日,直到今天,终于见到了画像上的妇人,小的便一路尾随,那妇人原本一切如常,还在小摊子上买瓜子,可是后来不知为何,她忽然便朝着小的走过来,诬陷小的对她图谋不轨,当众骂小的是登徒子,还把小的身上的银子搜罗一空,就连,就连小的那个玉坠子也被她抢走了,呜呜呜。” 不焦越说越伤心,银子也就罢了,可那玉坠子,是他娘留给他的,虽然不值钱,可却是他的念想。 不焦七岁时就到了燕荀身边,燕荀当然知道那个玉坠子,也知道那玉坠子对于不焦的意义。 可能是因为这个玉坠子,也可能是不焦哭得太伤心,燕荀难得地心软了。 “行了,别哭了,回头本王想办法给你把那玉坠子要回来。” 不焦大喜:“王爷,您认识那妇人?” 燕荀懒得回答,挥挥手把他赶出去了。 燕荀认出阳幼安就是那个妇人的事,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让不焦去盯梢,也只是交给不焦一幅画像,这画像还是当初韩太夫人去世后,王府画师根据小和尚和煮面大婶的描述画出来的。 后来燕荀亲眼见到幼安易容后的模样,觉得这画像有七八分的相像,便让不焦按画跟踪。 燕荀虽然不知道幼安抱着何种目的接近韩太夫人,但是他却明白一点,那就是只要幼安易容成画像上的妇人,所做之事便一定是见不得光的。 而他要追查的,就是阳幼安这见不得光的一面。 所以不焦虽然总在锦绣街转悠,其间也见过云棠阁的女东家,却做梦也没想到,这位女东家就是画像上的妇人。 幼安假扮成杨妇人接近蔡雪儿的时候,杨妇人的身份是个帮佣,为了能在早上与丫鬟偶遇,幼安索性住在附近的客栈里,不焦压根没能见到她。 而这些日子,幼安因为新书的事忙得不可开交,直到今天才抽出时间去见蔡雪儿,因此,直到今天,不焦才是第一次,在锦绣街上看到了画像上的妇人,他立刻尾随上去。 只是不焦万万没想到,那妇人不但警觉,而且不按常理出牌,发现被人跟踪,不是想办法甩掉尾巴,而是当街上演了一出大婶子痛打登徒子,让他差点被扭送官府。 不焦越想越委屈,他还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男,怎么就成了登徒子了? 他坐在太湖石上唉声叹气,忽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不焦,你这是怎么了?” 不焦抬头,便看到墙头上探出来的脑袋,柴孟柴小公子。 墙头那边便是大长公主府,其实两府之间有个夹道,只不过这夹道和大门一样,对于柴孟而言相当于没有,从小到大,他来瑞王府,都是爬墙头。 不焦:“小的丢了一个玉坠子。” 柴孟:“不就是个玉坠子吗,这个给你!” 他一手扒着墙头,一手从身上解下一枚玉佩,朝着不焦扔了过去。 不焦连忙双手接住,这枚玉佩成色极好,一百个玉坠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枚玉佩。 “小的不能要,公子您收回去吧。”不焦忙道。 “给你了就是你的了,你若是不喜欢就拿去当了。”柴孟无所谓,这是昨天回柴府时,后舅舅死乞白咧给他的,他不想要,他爹便沉下脸来,他只好收下了。 是的,柴孟的母亲在他三岁时便去世了,未等柴孟孝满,柴父便要续弦,大长公主,担心儿子娶了继室后会忽视这个孙儿,便在柴孟五岁时,便将他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不焦,我小表叔在府里吗?”柴孟问道。 不焦点点头:“王爷在府里,不过王府这几日很忙,不让人打扰,小公子您还是去别处玩吧。” 柴孟虽然是个跳脱性子,但自幼出入皇宫,他其实比绝大多数的同龄人更会察言观色。 不焦这样一说,他便不再多问,说道:“好,不焦你见到小表叔时替我向他问安,我过几天再来找他。” 说完,便跳下墙头走了。 燕荀并不知道柴孟来过,他只要拿起刻刀便会忘记一切,他专心致志制作刻板,直到夜幕降临,他才走出书房。 用过晚膳,白粥才说起今天听说的事。 “王爷,下午时方大有过来,说是宫里送过来的消息,四皇子昨日回宫了,圣上很高兴,把东翠屏山赐给了他。” 翠屏山距京城不到二百里,有瀑布,有温泉,风景秀丽。 武帝年间,翠屏山被赐给了第一代瑞王,后来一直归瑞王府所有。 宝庆帝被带进宫时,老瑞王夫妇心中不舍,在宝庆帝八岁生日时,老瑞王夫妇将翠屏山一分为二,将东麓悄悄送给了他。 从那以后翠屏山便由宝庆帝和瑞王府共同所有,如今整个瑞王府都是燕荀的,翠屏山西麓当然也是他的。 这件事其实并不算是秘密,但是除了宝庆帝和瑞王一家也无人得知,表面上,翠屏山全部都是瑞王府的。 一来当时还是太后专权,老瑞王不想让人知道他们与宝庆帝私底下还有联系; 二来老瑞王夫妇当时也的确存了私心,之所以会把翠屏山一分为二,而不是将整座山全都送给宝庆帝,并非是他们舍不得,而是将这座山,当做了他们对这个儿子的最后念想。 事实也是如此,直到燕荀出生之前,老瑞王夫妇每年都会去翠屏山小住,希望能在此看到自己的儿子,可是直到燕荀出生,直到老瑞王妃去世,宝庆帝也没能走出皇宫,去看看父母送给他的那座山。 这些年,不仅宝庆帝没去过翠屏山,燕荀也很少会去,他是一个大方慷慨的人,翠屏山虽是私产,却对外开放,只要不是进山打猎和采草药,翠屏山可以随便游玩。 因此,翠屏山一直都是京城百姓踏春赏景的胜地。 只是燕荀也没想到,宝庆帝竟然把属于他自己的东翠屏山赐给了四皇子。 传消息的是方大有,方大有的叔父便是宝庆帝身边的亲信方公公。 从燕荀十二岁开始,方大有便是他与宝庆帝之间的传话人。 方大有送来的消息,就是宝庆帝知会给他的消息。 他点点头:“四皇子擅长丹青,翠屏山景色宜人,皇兄将东麓赐给他,最合适不过。” 只是这其中还有没有深意,燕荀没说,但是心里却多了一些想法。 君心难测,想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就不要想当然地揣摩圣意。 燕荀自己就是个富贵闲人,他原本以为四皇子也是,可是现在,他觉得皇帝或许不想让四皇子做个富贵闲人。 想到四皇子,燕荀便想起那个早夭的皇长子。 如果皇长子还在,二皇子和三皇子怕是连明争暗斗的资格也没有吧。 那位活了不到半日便夭折的皇长子,不但是宝庆帝的第一个孩子,更是他和最心爱的女人的孩子。 皇长子出生时,宝庆帝尚未亲政,他护不住自己的孩子,也护不住自己的皇后,失去孩子的皇后疯了,自尽不成便自残,宝庆帝为了防止她再次自残只能忍痛将她捆住...... 皇后病了十年,宝庆帝顶住各方压力,他一直没有废后,陪着皇后从丧子的阴影中走出来。 那十年里,宝庆帝虽然没有废后,可也没有妨碍广开枝散叶,他想要坐稳皇位,就必须要有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都是在那十年里出生的。 宝庆帝对这三位皇子一视同仁,不亲厚,但也不排斥。他们是父子,却更似君臣。 反倒是面对后来的三个小的,宝庆帝更像是一位父亲。 而五、六、七这三位小皇子的生母,都是皇后亲自为皇帝挑选的,且,这三位小皇子都是在皇后身边长大的。 想到这些往事,燕荀忍不住自言自语:“大侄子如果还活着,也和本王差不多的年纪了。” 其实论年纪,皇长子比燕荀这个做叔叔的还略长一些。 那位夭折的皇长子,名晟,燕晟。 从名字便能看出,宝庆帝对这个儿子的重视。 ...... 皇家之事,就连燕荀这个皇室成员也只是听听而已,对于还在为生计奔波的小老百姓,更是连听都听不到了。 幼安正在为生计奔波,她在去工坊的路上,顺便让蔡雪儿见到了自己的一双儿女。 刘家没有底蕴,又是初到京城,因此,刘家的孩子进不了高门世家的族学,他们只能入读普通学堂。 普通学堂也分三六九等,刘家孩子读的这家算是中等,规模不大,学生中既有刘家孩子这种家境殷实的,也有贫家子弟,学堂里的夫子当然也还没有清高倨傲的毛病,他们很为学生着想,尤其是那些功课好,却又家境贫寒的学生。 因此,当幼安找到他们,说请他们找学生画书签和扇面的时候,夫子们爽快地答应下来。 幼安给出的价格很好,远比给书铺抄书赚得更多。 乡下的学堂可能只教读书认字,京城的学堂却是琴棋书画全都教的,当然,是以读书为主,其他为附, 刘家小少爷不缺钱,可是见同窗们领了空白书签作画,他也手痒。 于是刘家小少爷便也加入了画书签大军,并且还拉上了在家里的妹妹,兄妹俩沉浸在画书签的快乐中,一时忘记了失去母亲的伤痛。 第一批书签交上去了,除去不合格的,刘家兄妹的书签被挑中了八成,他们拿到了二两银子。 其他同窗也多多少少都赚到了钱,大家很开心,并且夫子还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那家铺子的东家对他们的画功很满意,多给了一两银子,让他们吃顿好的。 学生们聚餐的地方,就在大柳树胡同附近的一家小食铺,这地方是其中一个学生提议的,因为这家食铺是他家亲戚开的。 那个学生还带上了自家妹妹,于是刘小少爷眼睛一亮,也带上自家小妹。 一群十来岁的孩子吃得很开心,中途小二走过来,对刘家兄妹说,有人要见他们,就在雅间里,小二拿出一方帕子,刘小妹看到帕子眼圈就红了,她认识这条帕子,这是她送给阿娘的。 两人去了雅间,见到了等在那里的蔡雪儿。 而幼安,已经功成身退,她去工坊,继续当她的监工。 蔡雪儿听儿女们说了画书签赚钱,并且来这里聚会的事,百感交集。 如果说她以前还是把幼安当成合作伙伴,那么现在,她对幼安便是心存感激了。 幼安很忙,忙到没有时间接受蔡雪儿的感谢。 她忙,乐天却很闲,虽然乐天觉得她也能做一个合格的监工,无奈幼安信不过她,她只好推着她的小车车,继续在街上做她的孩子王。 是的,现在乐天不仅是锦绣街的孩子王,附近三条街上的孩子,见到她都要叫一声大天姐! 现在大天姐,正在帮卖糖果的熊阿奶守摊子,熊阿奶前几天扭了脚,走路不方便,只能坐在柜台里,乐天便过来帮忙了。 别说,一点也没耽误生意,附近的孩子听说大天姐在这里,全都跑来买糖果。 此刻是中午,铺子里没有客人,乐天便趴在柜台上,听熊阿奶讲她年轻时打遍整条街的威风往事。 正在这时,进来了一个人,一个乐天认识的人。 薛坤! “有话梅吗?”铺子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女娃,薛坤的目光也只是在她们脸上一扫而过,便看向货架。 如果他肯多看一眼,便会发现,那个小女娃和他很像。 第五十三章 欺软怕硬 熊阿奶铺子里的糖果都是自己亲手做的,铺子里是有话梅的,只是话梅存货不多了,熊阿奶这阵子腿脚不方便,帮忙的阿菊又请假了,她便没有做新货。 听到有人问起,熊阿奶心想,库里倒是还有一点话梅,若是这人买的不多,刚好能把存货给他,便抢在乐天前面答道:“有,有,在后面放着呢,您稍等,我去拿来。” 说着,熊阿奶便强撑着站起来,乐天忙道:“熊阿奶,您坐着,我去拿。” 熊阿奶笑着摆摆手:“你找不到,还是我去吧,我拄着拐杖,慢慢走,没事的。” 乐天没有坚持,她是个懂事的孩子,自己只是一个来帮忙的外人,库房这种地方,自是不便出入。 熊阿奶颤巍巍地走了,铺子里只留下乐天和薛坤两个人。 薛坤脸上写着不耐烦,若不是听同僚说自家媳妇怀孕时最喜欢吃这家的话梅,他才懒得在这里等,京城里多的是卖话梅的。 可能是太闲了,薛坤的目光终于落在乐天身上,却发现小女娃也在看着自己。 市井中长大的孩子,果然是胆子大,竟然也敢直视官爷,薛坤甚是不喜。 这里虽然紧邻锦绣街,但毕竟不是锦绣街,没有官家背景,就连铺子里的小孩子也是粗俗不堪。 薛坤恶狠狠瞪了乐天一眼,见乐天把脸扭向一边,他这才收回目光。 其实薛坤还真是猜错了,这条街上的铺子,虽然不像锦绣街的铺子那样非富则贵,但是熊阿奶却是出自高门大户,她是做乳娘的,奶大了府里的世子爷,荣休之后,她闲不住,又的确喜欢做糖果,便开了这家铺子,就连这家铺面,也是世子爷替她买下的。 这时,熊阿奶拿着一包话梅走了进来,乐天见了,连忙接过来,又扶着熊阿奶坐回到椅子上。 熊阿奶笑着拍拍她的手,对薛坤说道:“让客人您久等了,老婆子我腿脚不方便,近期不会再做新货了,话梅所剩不多,只有最后半斤了,话梅平时卖五十文一斤,这最后的半斤,您就给二十文钱便可。” 薛坤的眉头皱成川字,满是嫌弃:“都是别人挑剩的货底子,你还好意思要二十文钱?” 无论是熊阿奶还是乐天,都是一怔。 什么? 五十文一斤的话梅,半斤只要二十文钱,你还嫌贵? 乐天立刻说道:“这位官爷,你怎么能这样说?半斤话梅应收二十五文钱,熊阿奶只收你二十文,分明是你得了便宜。” 乐天说话时,在“官爷”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谁让薛坤身上穿着官衣呢。 薛坤被一个小女娃指责,恼羞成怒,开口便是训斥:“小小年纪,竟敢如此无礼,你家大人没有教过你何为尊卑吗?没家教!” 乐天......她想打人了! “你说我没家教?你配吗?若是家教就是像你一样,得了便宜还卖乖,那我宁可没有!” 薛坤什么时候被一个小女娃抢白过,更何况还是一个开铺子的市井小民。 他勃然大怒,只觉眼前的小女娃面目可憎,恨不能一巴掌拍死。 他上前一步,怒气冲冲,熊阿奶担心他会伤到乐天,连忙说道:“童言无忌,客官不必和小孩子一般见识,这话梅所剩不多,您拿去吃吧,不要钱,不要钱!” 薛坤更生气了,这老太婆是把当成吃白食的了? “果然是市井刁民,不知所谓!” 昨晚他回家睡的,他住在大柳树胡同的时候多了,上交给梁盼盼的公粮就越来越少了,偏偏梁盼盼怀着孕也不肯消停,索要无度,他力不从心。 担心梁盼盼失望的次数多了,对他不满,他今天特意打听了孕妇爱吃的东西,绕了个大远,跑到这里买话梅。 他本就不情不愿,现在又被这一老一小出言顶撞,薛坤的火气一下子便上来了。 若非隔着柜台,他已经一脚把那个讨厌的小孩踢飞了。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走进几个人。 “嬷嬷,您腿受伤怎么不让人给我带个信?”为首之人说道。 看到来人,熊阿奶立刻眉开眼笑:“大哥儿,你怎么过来了,今天不用当差吗?” “您的腿受伤了,我能不来吗?阿菊嫂子呢,她还没回来吗?”来人问道。 阿菊嫂子是熊阿奶的远亲,一直在铺子里帮忙,前阵子儿媳生了孩子,阿菊嫂子照顾儿媳坐月子,她前脚走,熊阿奶便扭了脚。 来人只顾着和熊阿奶说话,连个眼角子也没给薛坤,可薛坤却已经认出了他。 永定侯世子程宴,时任金吾卫镇抚,勋贵子弟中的佼佼者。 薛坤没想到会在这家小铺子里遇到程宴。 且,就在前几天,他和梁盼盼还提起过程宴。 梁盼盼想给他谋划的,就是程宴现在的位置。 薛坤更是眼热这个位置许久了。 但是他并没有要取而代之的想法。 他虽是梁大都督的女婿,却也知道,只凭这个身份,根本无法和程宴相比。 他是梁大都督的女婿,而程宴是靖国公的妹夫,程宴的妻子便是靖国公府的姑奶奶杨明蕴。 更何况程宴本身就是永定侯世子。 之所以他还在妄想金吾卫镇抚之位,是因为金吾卫有两位镇抚,一位是二十出头的程宴,另一位却是年近五旬的窦镇抚。 窦镇抚受过重伤,虽然已经伤愈,但身体状况大不如前,最近两三年,除了皇帝出宫这种大事,窦镇抚几乎不再露面。 朝中不是没有人觊觎他的位置,可是觊觎也没有用,窦镇抚没有找到更好的养老去处,便不会退位让贤。 梁盼盼想给薛坤谋划的,便是窦镇抚的那个位子。 若是薛坤坐上这个位置,便是与程宴平起平坐,虽然这件事八字还没有一撇,但是薛坤已经把这个位置当成自己的了,同样的,他也把程宴当成了参照物,甚至假想敌。 这几天,他已经在私底下打听到程宴的不少事,可是却没想到,程宴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对这个开铺子的老太婆如此亲昵。 薛坤不觉有些后悔刚刚的话了,于是他便想趁着程宴还没有注意到他,先溜为妙。 他倒退着,一点一点便外走。程宴和他的随从们显然注意力都在熊阿奶身上,没人回头。 可是乐天看到了。 在此之前,乐天也只知道熊阿奶的儿子去世,女儿远嫁,只当她是个无依无靠的老太太。 现在看到程宴,她虽然不知道程宴是谁,可是看程宴的气度,便能猜到这是个有权势的人。 薛坤这个大坏蛋,应该是担心被报复,这才想溜吧。 呵,果然是个欺软怕硬的小人。 乐天大喊:“这位客人,你怎么买东西不给钱?” 程宴闻言转过身来,目光冷冷,落在薛坤的手上。 薛坤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手里竟然还拿着那包话梅! 程宴的嘴角抽了抽:“这位是薛......薛大人吧,幸会幸会!” 别问他为何犹豫了一下,问就是他只记得这人是薛优,却想不起真名叫什么了。 对于程宴的这种犹豫,薛坤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薛优薛优,那个该死的外号! 偏偏这个外号,比薛坤这个真名叫得更响! 程宴既然已经认出他了,他也不能假装不认识了。 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冲着程宴抱拳行礼:“末将见过程镇抚。” 论官职品级,程宴高出他整整三级。 论爵位,那更是没有可比性,人家程宴在娘胎里就有爵位在等着他了。 程宴微微一笑:“此处并非衙门,薛大人不必多礼,只是这家铺子只是小本生意,还请薛大人手下留情,给老人家留条活路。” 薛坤......我怎么就不给活路? 可是嘴上却道:“不敢不敢,下官不敢,程镇抚多虑了。” 程宴点点头:“既然薛大人这么说,本官可就当真了,希望今日之事,不要再次发生。” 薛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这家铺子的,可是事情还没完,他还没有上马,乐天就追了出来,手里拿着那包话梅。 “这位官爷,这话梅您还要吗?” 薛坤当然不想要了,可是他心里清楚,他若说不要,他与程宴的梁子便就此结下。 他只能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扔给乐天,然后拿过那包话梅,逃也似的走了。 乐天看看那块银子,啧啧,一两的呢,这坏蛋亏了。 乐天回到铺子,刚把银子放进钱匣,就被熊阿奶叫过来,对着程宴把她好一通夸:“......阿菊不在,这几天多亏这孩子,她每天都过来帮忙,是个好孩子。” ...... 乐天被夸得怪不好意思的,刚好有几个小伙伴过来买糖果,她便跟着他们一起告辞。 只是乐天没想到,两天后,她又在锦绣街附近见到了程宴。 程宴骑在马上,跟在一驾马车旁,乐天看到他,便朝他打招呼:“您是要去看望熊阿奶吗?” 程宴还记得她,便笑着说道:“我刚好从这里路过,就不过去了,劳烦你代我和她老人家说一声,我过两天再来看她。” 乐天笑嘻嘻:“好的,我一定帮你带到。” 说完,她便拉着她的小车车走了,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冲着程宴挥挥手。 这时,车窗帘子掀开,燕荀探出头来:“小程,你还真是交友广阔啊,走在大街上也能遇到朋友,而且还是这么小的朋友。” 程宴忙道:“这孩子是个热心肠,我乳母受了伤,多亏她帮忙照顾。” 燕荀的目光却一直跟随着乐天,目送她走进云棠阁。 “那孩子是云棠阁的?” 程宴想了想:“熊嬷嬷说过,她家也是开铺子,好像就是叫云棠阁。” 这时,马车里传来一个声音:“什么云棠阁?是不是柴孟说的那家铺子?” 程宴不明所以,但是燕荀知道。 他道:“是,就是那家,柴孟是这里的常客,我被他拉着,也在这里买了不少东西。” 那声音冷哼一声:“让小五和小六鸡飞狗跳的狐狸,就是出自这家铺子吧。” 程宴连忙左右四顾,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 “鸡飞狗跳”这个词,这位说得,他却听不得。 更何况,这还是用来比喻两位皇子的。 燕荀笑着说道:“这事和人家这铺子没有关系。” 那位叹了口气:“和这家铺子没有关系,却和张若谷有关系,张若谷向朕请辞,说他宁可青灯古佛,也不想再为皇子师。他去意已决,可皇子不可无师,阿荀,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张若谷是五皇子六皇子,以及柴孟的夫子,曾经也是一位潇洒俊逸的名士。 燕荀替张夫子掬一把同情泪,他想起一个人来。 “臣弟觉得宋葆真可为皇子师。” 下一刻,他便发现那位正在看着他。 “皇兄,臣弟脸上有花?” 那位:“宋葆真得罪过你?” 燕荀:“那倒没有,臣弟只是觉得他过得太过安逸。” 那位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他哈哈大笑,笑毕,他想了想,说道:“朕记得宋葆真开了一家书局,走,去看看。” 马车缓缓离开,燕荀再次看向云棠阁,却恰好看到阳幼安从铺子里出来,手里还牵着刚刚那个小女娃。 小女娃不知道说了什么,母女俩一起笑了,笑容明媚,笑声朗朗。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如同镶了一道金边。 燕荀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位阳娘子若不是那个给韩太夫人送襁褓的人,该有多好? “怎么了?”耳边传来宝庆帝的声音。 燕荀放下窗帘,说道:“臣弟接下了给宋葆真雕版的差事。” 宝庆帝不赞成:“你雕着玩玩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当成差事呢,说了多少次,那个费眼睛的。” “皇兄,我觉得韩太夫人身上藏着秘密,一个连我也不知道的秘密。” 韩太夫人之死,宝庆帝也是知道的,他虽感念韩太夫人对燕荀的抚育之情,但韩太夫人毕竟也只是一个乳娘,她照顾燕荀是份内之事,她也因此得到了别人几辈子也得不到的尊荣,与皇帝而言,这已足够。 第五十四章 七皇子 韩太夫人抚育燕荀,虽然是一段佳话,但换个角度来看,这本就是她的职责所在。 韩太夫人是良籍,出身小官之家,她应征到皇室做乳娘,不是因为家贫,而是要为夫君为父兄谋取前程,这本就是为利而来,她照顾燕荀保护燕荀都是她的本分。 就比如那次在灯会上,她从拐子手中奋力抢回燕荀。 她救回的是燕荀的命,同时也是她自己的命,是她的全家全族! 因此,在宝庆帝以上位者的眼光看来,韩太夫人只是一个忠仆,而他之所以厚待韩太夫人和她的家人,与其说是因为韩太夫人,不如说是为了燕荀。 燕荀是他的亲弟弟,然而他能给予燕荀的却并不多。 燕荀缺失的东西,他给不了,就如他不能令老瑞王妃复活,不能令老瑞王记起自己还有一个小儿子; 而燕荀拥有的,也并非是他给的,比如瑞王府,比如王位,甚至就连王位,也是燕荀凭一己之力保住的。 当宝庆帝终于有能力照顾自己的亲弟弟时,却发现,他堂堂一国之君,能给予弟弟的东西,竟然少到可怜。 所以,当韩太夫人荣休时,宝庆帝大手一挥,不但给韩太夫人封了诰命,并且一并封赏了韩太夫人的丈夫儿子以及兄长。 因此,在宝庆帝得知韩太夫人去世的消息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个乳娘而已,生前已经沐泽天恩,应是死而无憾了。 燕荀早就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即使难过也是暂时的。 直到今日,宝庆帝才知道,燕荀竟然还在追查这件事。 他眉头攒成川字,有些不悦,但他很快又想到什么,笑了。 “依朕看,瑞王府里就是太冷清了,改日朕让皇后办个赏花会,把全城的闺秀全都叫进宫,你看中哪个就告诉朕,朕给你们赐婚。” 燕荀吓了一跳,忙道:“皇兄,您饶了臣弟吧,梁大小姐的那件事好不容易压下去,臣弟可不想又被人翻出来反复说起,赐婚的事,还是过个两三年再说吧。” 宝庆帝想起之前那些传言,叹了口气:“好吧,朕暂且不提,不过,瑞王府人丁单薄,若是在你这里断了,朕可饶不了你。” 燕荀心道,你比我大这么多,要死也是你先死,你还怎么饶不了我? 他嬉皮笑脸:“皇兄,您有那么多儿子,大不了过继一个给我呗,您该不会舍不得吧。” 宝庆帝愠道:“想和朕抢儿子,做梦!朕的儿子可不缺王位,你还是早点成亲,给瑞王府开枝散叶吧。” 谈话间,尚言书局已经到了,看到护卫在马车旁的程宴,宋葆真便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了。 他一脸无奈,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早知这位会来,他就在家装病了。 “怎么,不想看到朕?”宝庆帝没好气地问道。 宋葆真:“臣不敢。” 宝庆帝连个眼角子也没给他,昂首走进书局。 宝庆帝虽然没来过尚言书局,但是他去过其他书局,因此,他只是环顾四周,便发现了尚言书局的与众不同。 其他书局只卖书,尚言书局除了书,还卖扇子、书签,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 甚至,他还在书架上看到了狐狸,对,是狐狸,就是让小五和小六打得天昏地暗的那只小狐狸! 只是一瞬间,宋葆真在宝庆帝心中的形象便发生了变化。 燕荀,果然是朕的好兄弟! “宋葆真听旨!” 宋葆真...... 这好端端的,您怎么忽然就颁旨了? 他下意识地跪了下去:“臣宋葆真接旨。” ...... 宝庆帝来如一片云,去时一地泥。 宝庆帝一来一去,尚言书局少了一柄扇子,一只狐狸,一把书签。 而宋葆真自己,则多了一个差事,给五皇子六皇子当师傅的差事! 宋葆真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不相信这么惨烈的事,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就在几天前,他和张若谷一起喝酒,喝着喝着,张若谷忽然崩溃,号啕大哭,状若疯狂,一问才知,竟然是被三个学生折磨的。 而现在,那个被学生折磨至发疯的可怜人,要换成他了吗? 此时此刻,宋葆真还不知道,将他推荐给皇帝的是燕荀,他更不知道,让皇帝下定决心选择他的,竟然是摆在书架上的一只小狐狸。 正式的旨意很快就到了,因为张夫子罢课而短暂失学的柴孟收到了消息。 “啥?宋驸马?就是尚言书局的宋驸马?哈哈哈,那是不是以后买话本子不用花钱了?” 出手豪阔的柴小公子,很为以后能省下几钱银子而兴奋。 他立刻进宫去见五皇子六皇子。 三人凑在一起密谋时,内侍抓到在外面偷听的七皇子,他们这才知道,原来宝庆帝下旨的时候,把七皇子也给算进去了。 也就是说,宋葆真要教的学生不是三个,而是四个,其中还包括只有七岁的七皇子。 “你不是有夫子吗?你的夫子也不肯教你了?”柴孟问道。 七皇子眨着大眼睛,一脸真诚:“当然不是,我的夫子不是不肯教我,而是告老还乡了。” 六皇子哈哈大笑,指着七皇子对柴孟说道:“什么告老还乡,他的夫子才三十多岁,为了不教他,自请辞官了。” 柴孟:“真的辞官了?变成白身了?” 六皇子:“父皇心善,让他出京外放了。” 柴孟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把人坑得太惨。 七皇子:“我来找你们,是想商量一下,怎么对付新夫子的,你们不能因为我年纪小,就不带着我。” 于是四人最终商议,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决定趁着宋葆真还没上任,到尚言书局会会这个人。 对于皇子师傅而言,所谓上任,就是带着他们在孔圣像和太祖像前上香磕头,香还没上,头还没磕,宋葆真就还不是他们的师傅。 不是师傅,那就可以随便招惹。 “大不了把我们抓到大理寺去,我听说大理寺里关着好多江湖好汉,正好可以去结识一下。”七皇子说道。 柴孟:知道皇宫里最大的祸头子是谁了吧。 七皇子年纪小,又总是惹祸,因此,他至今没有出宫的机会,他对江湖好汉的了解,全部来自五皇子六皇子以及柴孟,而那三位,则是来自话本子,至于七皇子,他识字有限,暂时还不会看话本子。 可是仅仅只凭这一丁点的消息来源,便让七皇子有了一个江湖梦。 今天,有两个哥哥和柴孟带着,七皇子终于能出宫了。 他兴奋得上窜下跳,宫里的猫儿狗儿吓得四处躲避。 可是他们来到尚言书局时,却被王掌柜告知,宋葆真去寺院清修了,三日后才能回来。 什么清修,其实就是宋葆真受了刺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七皇子好不容易能出宫,自是不肯就这么回去。 “你不是开了一家铺子吗,你快请我们去铺子里玩。”七皇子说道。 五皇子忙道:“他那个铺子和老六一样,都是赝品,有啥好玩的。” 六皇子一听就不干了,挥着拳头打过来,两位皇子打在一起。 柴孟忙道:“我那里的确不好玩,咱们去云棠阁吧,我铺子里的东西都是从云棠阁出来的。” 说着,他对七皇子大方地拍胸脯:“你看上什么就买什么,我请客!” 七皇子大喜,他是所有皇子中最穷的,没办法,谁让他最小呢,就连压岁钱也才拿过七次而已。 三位小皇子一起出宫,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实则仅是金吾卫,便出动了近百人。 所以当这几个嘻嘻哈哈走进云棠阁时,云棠阁四周已经被包围了。 只是这些金吾卫全都穿便装,并没有引起注意。 幼安和乐天都在铺子里,这几天新货陆续完工,但是新书还没上市,这些新货暂时只能放在库房里。 幼安正在和冯九娘一起,给一对小姐妹梳头。 七皇子看什么都好奇,看到屏风后面有人在里面梳头,他也凑了过来。 虽说男女有别,但是他年纪小,在众人眼里,只是一个顽皮孩子。 那对小姐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和他说话:“小弟弟,你是和谁一起来的?” 七皇子还从来没有被当成普通小孩的经历,他既欣喜又好奇:“我和哥哥来的。” “那你不要乱跑,一会儿哥哥找不到你会着急的。” 幼安叫了乐天,让她把小孩领出去,乐天走过来,牵起七皇子的小手:“来,姐姐请你吃糖,咱们出来玩。” 七皇子不喜欢被人牵着,所以他用力挣脱,然而,他没能挣开。 无论他怎么挣扎,乐天还是稳稳地牵着他,他倒是把自己的手腕扭疼了。 七皇子大吃一惊,高手啊,这就是传说中的高手! 他正在想,该如何才能从这个高手手里逃出生天,可是下一刻,这个高手却真的拿糖给他吃。 他已经好久没有吃到糖了! 自从他开始换牙,他便看不到糖了。 不仅是糖,就连果脯蜜饯,甚至糕点也看不到了。 看到递到面前的,一大块芝麻糖,七皇子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糖啊,这是糖啊! 皇陵里的列祖列宗啊,你们的重重重重重孙儿终于吃到糖了! “谢谢姐姐,姐姐你是个大好人!” 这声姐姐,七皇子叫得心甘情愿。 吃完芝麻糖,他来了精神,四下张望,忽然,他对乐天提出了要求。 “我也要梳头,我也要上妆。” 幼安一直都在屏风后面给人梳头,压根不知道这小孩是跟着柴孟一起来的,所以当乐天带着七皇子过来,说这小孩也想梳头上妆时,幼安笑着答应了。 征得七皇子的同意,她给七皇子梳了一根冲天辫,冲天辫里面加了铁丝,能确保不会垂下来,还在七皇子的眉心画了一团小火苗。 当竖着冲天辫,顶着小火苗的七皇子神气活现出现在宝庆帝面前时,宝庆帝惊呆了。 朕的小七,这真的是朕的小七? 七皇子:是我是我,我是您最最疼爱的小儿子啊。 宝庆帝发呆之后,便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甚至还抱了抱七皇子。 第二天,七皇子还是这个发型,又围着京城走了一圈。 眉心的小火苗洗脸洗掉了,又让宫女给他画上。 第三天,云棠阁便来了几个带孩子的贵妇,一问才知,现在京城时流行冲天辫,可是自家梳出来的不能冲天,听说第一个梳冲天辫的是在云棠阁梳的,所以人家就来了。 幼安...... 直到这时,幼安都还不知道,那个让她梳冲天辫的小孩就是七皇子。 之后,七皇子又来了一次,这一次不是来梳头的,他是来找乐天的。 七皇子很机灵,那天之后,他便问过柴孟了。 得知自己没有看错,那个给他糖吃的小姐姐真的是个绝世高手,七皇子是来拜师的。 他还没有找到机会去大理寺结交江湖好汉,就在一家铺子里认识了一位绝世高手。 高手在民间! 乐天没有收徒的意思。 她不肯收徒,七皇子也不生气,一口一个姐姐叫着。 这一次他又是跟着柴孟一起来的,幼安终于意识到这小孩身份不俗了。 于是幼安便叮嘱乐天注意分寸,不要伤到这孩子。 乐天当然不会伤到七皇子,相反,她还很喜欢这个小弟弟。 就在柴孟邀请她一起去尚言书局时,乐天答应了。 这一次,他们终于见到了宋葆真。 看到自己的几个好徒儿,宋葆真差点晕过去。 而且,他竟然还看到了乐天,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那个摔坏雕板的熊孩子,阳东家的小女儿。 果然,天底下的熊孩子都是一样的,不用召集,他们就能凑在一起。 那天从尚言书局回来,乐天很开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幼安问道:“你想去上学吗?” 她来京城后就打听过,可是京城里没有能收女孩子的学堂,现在乐天说起柴孟他们去见师傅的情景,眼中是有羡慕的。 乐天摇头:“学堂不收女孩子的,我不想上学。” 第五十五章 乐天哭了 京城里以前其实是有女塾的。 女塾,全名为女工塾。 顾名思义,就是教授女子学手艺的地方。 据说这是皇后娘娘倡导办的,管理女工塾,负责教手艺的女师傅,全部都是内廷六局出身,而学生的身份就有些复杂了。 皇后娘娘办女工塾的初心,是为了护佑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让她们学一门手艺,能够自食其力,存一笔嫁妆,嫁人后也能过得好一些。 因此,最初女工塾招收的学生要么来自善堂,要么也是那些家中贫困的姑娘。 然而,没过两年,事情就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皇后娘娘原本是想让那些女孩子学到手艺后自食其力,学会刺绣的能去绣坊做绣娘,学会厨艺的都到酒楼里做个帮厨,可事实却是: 这些女孩子前脚从女工塾毕业,后脚就被抬进门做了姨娘! 皇后娘娘想让她们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可是在外人看来,她们是宫里嬷嬷教导出来的人,有体面,说不定还能顺着教导嬷嬷的关系攀上宫里的贵人,远比那些小门小户或者花楼里出身的女子更有价值。 当然,这些事情在短时间内是传不到皇后娘娘耳中的,因此,当皇后娘娘知道这件事时,已是几年后了,当时京城发生了一件丑闻,一名富商的妻子带着一群婆子,在大街上痛打一个年轻姑娘,据说这个姑娘已收了富商的聘金,只等从女工塾学成,就进门做平妻。 这名富商是靠着原配的嫁妆发家的,如今却想学人家娶平妻,原配自是不肯善罢甘休,当街痛打狐狸精。 最后这件事闹到了衙门,审过才知,那姑娘也并非孤女,家中父母健在,她还有三个哥哥两个弟弟,父母答应了这门亲事,两家已经换了庚帖,收了聘礼,就连亲迎的日子也定下来了。 这件事终于传到皇后耳中,再一细查,这并非个例,如今的女工塾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孤女,甚至还有几个姑娘,竟然是小官家的庶女! 皇后娘娘因为皇长子早夭,本就精神不济,好不容易才恢复如常,又被女工塾的事气到,便病倒了。 宝庆帝龙颜大怒,严惩了女工塾的管事太监,女工塾也从此撤销。 如今京城里虽然也有让女子学手艺的地方,但那其实就是善堂,而且也不是只有女子,男女都有,都是善堂里收留的孤儿,教导他们的也不是宫里出来的嬷嬷,而是普通的绣娘或者匠人。 京城里除了这种教手艺的女塾,还有一种女学,这种女学多是族中的私学,请女先生来教导族中的女儿,所教也是以女则女训为主。 幼安想让乐天去上的,既不是女工塾,也不是这种教女则女训的女学,她想让乐天像男子一样,去学四书五经,去学诗词歌赋,眼界开阔,胸怀锦绣,言之有物,落笔生花。 他们三人当年四处奔波时,有些乡下的私塾是招收五六岁的女娃的,只要交一份束修,女娃娃便能和男孩子一起读书,读个一两年,识了些字,不是睁眼瞎,七岁之后便不再来了。 那时幼安以为,京城更加开化,说不定七岁以上的女童也能进学堂读书呢? 没想到来了京城才知道,京城里甚至连七岁以下的女童也是不能进学堂的。 乐天识字是幼安和扶风教的,舅甥俩有空时便会教她,乐天很聪明,学得很快,但是幼安觉得这还不够,她希望乐天能学得更多。 自从来到锦绣街,乐天整日在街上玩,乐呵呵的,很开心,幼安便把让乐天进学堂的事情放下了,可是现在,看到乐天说起小伙伴们去读书的事时,眼睛亮晶晶的,她便知道,乐天是羡慕的。 “咱们手里有钱,这阵子铺子也赚了不少,既然学堂不收女孩子,那咱们可以请位夫子,只教你一个人。” 律法里可没有规定小门小户不能请西席,既然高门大户能请,那她也能请。 女子不能进学堂读书,可没说女子不能在家里读书的,那就不去学堂,就在家里,一对一教学,这总行吗? 幼安为自己的突发奇想而兴奋,她看着乐天,期待能从乐天脸上看到惊喜。 可是她失望了。 乐天非但没有惊喜,反而像是看到洪水猛兽,吓得拼命摆手:“不不不,不不不,我不要,不要,我不要!” 幼安...... 她那倒拔垂杨柳的女儿,此时此刻,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满脸都是惊恐。 她伸出手臂,把乐天搂进怀里:“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乐天仰起小脸,可怜巴巴,苦苦哀求:“阿娘,以后我再也不淘气,不挑食,也不摔坏你的东西,每天都洗脚,我的袜子自己洗,阿娘,求求您,不要让夫子来家里,求求您,呜呜呜......” 乐天哭了! 幼安...... 难道是她理解错了?乐天不想去学堂读书? 乐天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就连幼安这个亲娘也很少能看到她哭。 可是现在,乐天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抽抽噎噎,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幼安还能如何,她只能安抚了。 “乖,乐天不哭,乖了,不哭了。” 乐天抽噎得说不出话来,断断续续:“阿......阿娘......不......不......不请......夫子......” 幼安...... “不请了不请了。”幼安抚额,乐天都哭成这样了,她若是还要坚持请夫子,那她就成了迫害小白兔的大灰狼了。 虽然这只小白兔力气大到能举起大灰狼了。 可是接下来的两天,乐天明显地变乖了,她真的自己洗袜子,而且不要提醒,便主动洗澡洗脚。 甚至为了表示自己不用请夫子,她还自觉练大字,每天都写一百个大字。 幼安觉得有哪里不对,这么乖巧听话又自律的女儿,是她家乐天吗? “熊阿奶的伤好了吗?你怎么不去帮她老人家看店了?”幼安问道。 乐天正在写大字,头也不抬:“不知道,不关心,我要练字。” 幼安又问:“后街的小燕子和小虎子怎么不来找你玩了?” 乐天:“不知道,不关心,我要练字。” 幼安...... 幼安的疑惑中,燕荀终于刻完最后一块雕板。 他揉着眉心瘫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过了许久,才把白粥叫进来:“把这几块雕板送到尚言书局,完工了。” 白粥大喜,王爷已经废寝忘食累了多日,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王爷,您要不去翠屏山玩玩?听说前阵子四殿下邀了几位好友去了翠屏山,吟诗作画,好不逍遥。” 燕荀的确累了,白粥说起翠屏山,他心头一动,是啊,好久没去翠屏山了,倒是可以过去泡泡温泉。 忽然,他又想到什么,说道:“等这本新书上市了,本王再去不迟。” 尚言书局里已经没有了宋葆真宋东家,他已经做了皇子师。 皇子每日只上半日课,下午便放羊了,按理,夫子便能空闲下来,备备课,读读书,赏赏景,也可邀三五好友小酌几杯,羡煞一众还在衙门里辛苦钻营的同科。 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的夫子们也的确如此,可是给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做师傅,却连做梦也梦不到这种神仙日子。 张若谷如此,含泪离京赴任的七皇子师傅亦是如此,现在命运的重锤落在宋葆真头上,他只觉得累。 每日好不容易轮到下学,他便毫不留恋地出宫,直接回府倒头就睡,就连他以前最喜欢去的书局也不去了。 他累,太累了,身心俱疲。 于是,新书上市的重任,便落在王掌柜一个人的身上。 王掌柜忙得脚不沾地,雕板一送过来,王掌柜便吃住都在印坊里,盯着每一道工序。 这是黎大匠亲手所制的雕板啊,以前来买话本子的,以闺中女子和半大孩子为主,可是这一本,因为黎大匠,那些文人墨客,甚至朝廷官员,都已准备收藏此书了,所以这本书决不能有半分差错。 新书上市的前一天,上午一下课,柴孟便带着三位皇子,跟在宋葆真身后出宫了。 宋葆真虽然很累,可是也还记得新书上市的日子。 他还没有忘记他的梦想,让天下人都能读得起书,读得到书。 他不是王掌柜,他知道新书的雕板并非出自黎大匠之手,因此,在他眼里,这只是一本话本子而已,毫无收藏价值。 但是,他对幼安做的那些活字感兴趣,推广活字印刷,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他也只见过幼安送来的样品,也不知道成品有没有送过来,他要亲眼看一看。 因此,今天下课,他没如往常一样回府,而是去了尚言书局。 他进门还没坐下,身后便呼啦啦进来一群人。 五六七,外加一个柴孟,他的熊学生全都到齐了! “你们怎么来了?”宋葆真沉下脸来。 柴孟:“新书明天上市,弟子们想为夫子分忧。” 宋葆真...... “走,全都走!”宋葆真喝道。 三人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为何只是三人呢? 因为七皇子已经爬到椅子上,去摸挂在墙上的风筝。 这只风筝,上次来时没有见过。 “我让你们走,回宫!”宋葆真再吼。 还是没人理,那三人也发现了那只风筝,跑过去,一起讨论那只风筝是不是和新书有关系。 宋葆真只觉全身无力。 这就是皇子师和其他夫子的区别。 学堂里的夫子吼一声,学生们吓得头都不敢抬,可是皇子师吼十声,学生们就像聋了一样,该干啥还干啥。 学堂里的学生可以打戒尺,也可以被夫子骂得狗血喷头,可是皇子们打不得骂不得,就连上课迟到,也有内侍替他们去孔圣像前罚跪。 四个熊孩子对着那只风筝没能讨论出所以然,因为那本新书的内容,他们四个全都不知道,当然也就猜不出这只风筝的出处了。 但是他们可以肯定,这只风筝一定和新书有关系,否则尚言书局不会无缘无故挂一只风筝。 他们猜到云棠阁的东西肯定就在书局的库房里,他们不走,他们就在这里等着,一定要看到都有些什么。 尤其是柴孟,他要抢在全城人之前,买到第一批货。 宋葆真拿这四个家伙没办法,他的对抗方法就是不管了,回府。 好在就在这时,救星来了。 来的是燕荀。 他是来看新书的,没想到却看到那四个熊孩子。 他知道柴孟开了一家铺子,因此,看到柴孟,他就知道柴孟要做什么。 “刚刚路过锦绣街时,看到云棠阁已经摆出新货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真的?” 刚才赶都赶不走的四个人,这会儿跑得飞快,连同他们的随从们,眨眼间便跑得无影无踪。 宋葆真松了口气,这才去了库房。 想了想,又让人拿了一本新书,送到了瑞王府。 云棠阁里已经布置一新,不时有顾客进来,好奇地看着被红布罩起来的货架和柜台,恨不能透过那些红布,看到货架上摆的是什么。 虽然货架和柜台蒙上了红布,但是墙壁上挂的东西,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风筝,很多风筝,各式各样的风筝! 此刻,燕荀带着四小只,正在看着那些风筝。 四小只后悔没有早点来,他们真是傻啊,为了那一只风筝,顶着宋夫子那杀人的目光赖在人家书局里,早知道这里有这么多风筝,他们早就来了。 看阳东家和柳掌柜多热情,不但没有嫌弃他们,还送给他们每人一件手信。 手信都是风筝,一模一样的风筝,就连五皇子和六皇子,也没能在风筝上发现任何不同。 他们很满意。 五六满意,别人就更没有意见了。 幼安也没想到,竟然会在铺子里再次见到燕荀。 虽然她现在已经知道这位就是瑞王爷了,可是再次见到燕荀的那张脸,她还是有一刹那的恍惚。 而就是这短暂的失神,却被燕荀收进眼底。 上次见到阳幼安时,她也是这样的眼神,这一次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是他还是在这个女子眼中看到了悲伤。 ? ?不好意思,今天更新晚了 第五十六章 打架 幼安屈膝行礼:“草民见过王爷,王爷安。” 燕荀颔首:“小王只是闲逛而已,阳东家不必多礼。” 燕荀的声音里没有温度,但又带着几分慵懒,幼安彻底冷静下来,这人虽和长安有几分相似,但是气质不同,声音更不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小号新到的货品明日才正式售卖,还请王爷见谅。”幼安客套。 燕荀微笑:“无妨,小王刚从尚言书局过来,那里也有风筝,只是不如这里的多。” 话音刚落,柴孟便跑了过来,问道:“这些风筝有何寓意吗?是不是书里有人叫风筝?” 幼安正要开口,却听到那个慵懒的声音说道:“因为这本书的故事便是从一只风筝开始的。” 幼安......他怎么知道的? 燕荀似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解释:“阳东家见谅,并非是尚言书局提前泄露书中的内容,而是因为黎大匠住在小王府上,他老人家刻书的时候,小王凑巧多看了两眼。” 幼安...... 那位刻书的黎大匠竟然住在瑞王府? 这么凑巧的吗? 最吃惊的还是柴孟。 “表叔,黎大匠住在您府上?我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住进去的?” 燕荀:“你还没搬来和你祖母一起住时,黎大匠便已经来了。” 柴孟...... 他的嘴巴越张越大,瑞王府里还有他没有见过的人? 他从会爬墙头开始,就在瑞王府里了,瑞王府也是他的家,自己家里的事,他竟然不知道?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黎老爷子?那个经常偷酒喝的黎老爷子?他是黎大匠?” 他从小就认识黎老爷子,小时候没少被那老头忽悠给他偷酒喝。 可那老头怎么会是黎大匠? 他从未见过他雕板啊! 燕荀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对,就是你认识的黎老爷子,他便是大名鼎鼎的黎大匠。” 柴孟哎哟一声:“真人不露相啊,我一直以为他是叔公留下的老人儿,在府里养老的。” 柴孟之所以从未怀疑过黎大匠的身份,还因为他一直都知道燕荀是个念旧的人,除了住在松林寺的韩太夫人,老瑞王和老瑞王妃用过的人,也都被燕荀照顾得妥妥的,因此,他便以为黎大匠也是这种情况。 燕荀笑得云淡风轻:“的确是真人不露相。” 说者是不是真的无意尚不可知,但是听者却已经有了心思。 幼安先是惊讶于黎大匠竟然在瑞王府里住了十来年,接着,她的注意力便集中在柴孟的那句话里。 “经常偷酒喝的黎老爷子。” 黎大匠是匠人,阳家同样也是匠人,虽然各精一道,但殊路同归,大家都是手艺人。 手艺人最宝贵的就是手。 幼安从记事起,就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阳家人除了逢年过节,平日里是不喝酒的,即使是逢年过节,也只是浅酌一杯。 阳父说过,喝酒容易上瘾,一旦有了酒瘾,那便无酒不欢。 而手艺人,会手抖,会失去准头。 喝酒是手艺人的大忌,幼安不信黎大匠会不知道。 喝酒喝到要偷酒喝的地步,这已是酒蒙子了。 雕版是精细手艺,幼安无法想象,一个酒蒙子能雕出什么来。 按照之前的约定,尚言书局会在今天铺子打烊之前,送五十本新书过来。 可是幼安等不及了,送走燕荀几人,她便让乐天赶着骡车,去尚言书局取书。 前面说过,乐天这几天很乖,她一边写字,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听到幼安让她去尚言书局,她立刻便窜了出来,为了能让阿娘相信,不用请夫子,她也能读书写字,她在家里憋得快要发霉了。 幼安望着乐天蹦蹦跳跳的身影,不由莞尔。 乐天赶上她心爱的大黑,很快便到了尚言书局。 宋葆真打发走四个熊孩子,好不容易松了口气,便看到神气活现的乐天。 别人捅的是马蜂窝,他捅的难道是熊窝吗? 否则为何熊孩子来了一拨又一拨? “宋大叔好,王大叔好,我是来取书的。” 乐天是个好孩子,一进门就叫人。 王掌柜王大叔看到乐天就高兴,这小丫头聪明伶俐,浑身是劲,他要是能有个这样的小女儿该有多好。 而宋葆真...... 从未有人叫他宋大叔,他潇洒飘逸,玉树临风,美男子,真名士,怎么就是宋大叔了? 熊孩子,没礼貌,可恶可憎! 乐天眨眨眼睛,这位宋大叔的脸怎么黑了? 柴孟说的对,做夫子的果然都不太正常。 多亏她够聪明,没让阿娘请夫子,否则家里多出个黑面神,想想就要做噩梦。 乐天拍拍胸口,夫子什么的,太可怕了,吓死宝宝了。 王掌柜得知乐天竟然是自己独自赶着骡车过来的,心疼得不成。 孤儿寡母不容易啊,小小年纪就要出来干活,太可怜了。 王掌柜忙着伙计去搬书,五十本书,两个伙计抬着进来,乐天清点数目,两个伙计便帮她往车上搬。 乐天想说,这点东西,我自己就能搬上去。 可是热心的王掌柜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指挥着伙计把新书装上车,还拿出一只大苹果递给乐天:“吃个苹果再走,唉,可怜见儿的。” 乐天......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可怜,啊呜一口,她还是吃苹果吧。 宋葆真冷眼旁观,算了,算了,这个孩子虽然顽劣,但胜在有孝心。 小小年纪,便懂得为母分忧,倒是也有可取之处,比宫里那几个可强得太多了。 正在啃苹果的乐天还不知道,她的人品在宋葆真眼里已经提高了。 没啥,全靠同伴衬托。 吃完苹果,乐天告辞,却被宋葆真叫住了。 “等等。” 乐天指指自己的鼻子:“宋大叔,您是叫我吗?” 又是宋大叔,该死的宋大叔! 宋葆真的脸色又黑了几分:“认识字吗?” 乐天想起阿娘的教训,要谦虚。 “小女略微识得几个字。” 宋葆真往书架上看了看,皱眉,最后在靠窗的一只矮架上找到一本书。 《三字经》。 “回去学,有不认识的字可以向你的舅公询问。” 乐天想说这本书她早就学会了,可是她刚刚张开嘴,宋葆真便大手一挥,不耐烦道:“不用谢了,快走吧!” 乐天只好拿着这本《三字经》走了。 阿武哥(五皇子)说的对,当夫子的果然都是自以为是,只许自己信口悬河,不许学生窃窃私语。 好在我够聪明,没让阿娘请夫子。 乐天拍拍胸口,夫子什么的,太可怕了,吓死宝宝了。 回到云棠阁,乐天把新书搬进来,又拿出那本《三字经》:“宋大叔刚好在书局里,他送给我一本书,还说有不认识的字,就向舅公询问。” 幼安闻言大喜,宋葆真是当朝大儒,他主动送书给乐天,一定是看出自家女儿聪明伶俐,是读书种子。 宋葆真在幼安心中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宋大儒太有眼光了,慧眼识珠! 这一刻,幼安又想给乐天请夫子了,可是想到乐天流着眼泪苦苦哀求的样子,幼安只好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慢慢来吧,小孩子的心思说变就变,说不定过两天就又想跟着夫子读书了呢。 放下乐天的事,幼安开始翻看新书。 只一眼,她便大吃一惊。 书上的字,甚至比起她之前见过的那些雕板更加稳健成熟,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本新书,比起扶风前面的那两本成名之作,无论雕工,还是印刷和装订,更加精美,更加清晰。 并且这本书还增加了插图,要知道插图雕版难度很大,比文字雕版更显功底,而这本书的插图细腻逼真,画得好,刻得也好。 幼安并非爱书之人,但是看到这本书,她也起了收藏之心。 不看书里的故事,只看这本书,便已经令人心情愉悦了。 幼安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么精致的雕版,是出自酒蒙子之手。 幼安仔细翻看,越看便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有问题。 要么是柴孟夸张了,那位黎大匠只是偶尔小酌,并非酒蒙子。 要么便是......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要么这本书根本不是出自黎大匠之手,雕书的另有其人! 幼安又想到一件事,这书不是普通书局印的,而是出自尚言书局。 宋葆真这样的大儒,难道也会认错吗? 或者,是他指鹿为马? 黎大匠虽是皇室御用的雕书匠,可他的作品也并非只能在皇陵里见到,否则也不会在满朝文武文人墨客有如此高的声誉。 所以,见过他手艺的人,一定不在少数。 是不是黎大匠雕的,明日新书上市,便能听到回声。 次日,新书上市。 尚言书局还没开门,门口便已人山人海。 宋府的家丁一大早便来了书局,苦口婆心规劝大家排队。 待到书局的大门打开,伙计还没来得及把新书开售的牌子拿出来,蜂拥的人群便冲了进去。 第一个从里面挤出来的,是一个国子监的书生。 十六七岁,虎头虎脑,一出来便举着书兴奋大叫:“我买到了,我买到了!” 谁能想到,为了买书,他昨天晚上就装病了,今天是趁着出门看大夫的机会来排队买书的。 小书生得意忘形,立刻招来一堆白眼,有人认出他身上的衣裳,咦了一声:“今天国子监放假了吗?我家邻居就是国子监的教授,等我回去问问他。” 小书生吓了一跳,滋溜一下钻进人群里,溜了。 上午的热闹是在尚言书局,按理,至少要等到明天,有人把新书看完,才会想起来云棠阁逛逛的。 可是早上云棠阁刚一开门,便迎来了一位财大气粗的客人。 柴孟! 小柴东家是来进货的。 风筝,来五十个。 活字,来一百套! 啥,不能买这么多?那就五十套吧。 书签,五百个有没有? 柴孟指挥小厮把这些东西装上马车,得意洋洋。 忽然,他听到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掌柜的,来五十个风筝!” 柴孟的耳朵扑棱扑棱,是谁,是谁来和他抢生意? 他怒目而视,竟然是熟人! 这个抢生意的混帐不是别人,是他的庶弟柴贺! “大哥,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到你,幸会幸会!”柴贺嬉皮笑脸。 柴孟大怒:“谁是你大哥,我娘只生了我一个,你是什么东西?” 柴贺:“大哥,你别忘了你姓柴,你想不认我,先问问父亲答不答应。” 柴孟:“滚滚滚,别让我再看到你,快滚!” 柴贺:“这里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地方,又不是你开的,我偏不滚,你能把我如何?对了,我想起来了,你表婶瑞王妃就是死在这里的吧,啧啧啧,不愧是有娘生没娘教的,连这种地方也敢来。” 柴孟挥拳便打,兄弟二人在铺子里你一拳我一拳打了起来。 幼安听到前面传来的吵闹声,她快步走了进来,却见两兄弟已经滚在地上,货架被他们撞得摇摇欲坠。 馄饨和饺子上前拉架,却被柴贺的小厮抱住大腿摔在地上,于是从两个人打架变成了六个。 幼安卷起袖子,便上前拉架,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来人,把他们全都给我扔出去!” 幼安抬头看去,见燕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面沉似水。 几名王府侍卫冲进来,把正在打架的几个人硬生生拎了起来,按照燕荀的吩咐,全都扔了出去。 燕荀看了一眼摔得七荤八素的几个人,冲着幼安拱拱手:“阳东家见谅,打扰了,所有损失小王一律承担。” 说完,便让人把这几个人全都塞进马车,扬长而去。 一名随从小跑着进来,将一袋银子双手奉上:“这是赔给贵号的,请阳东家务必收下,见谅见谅!” 幼安没有推辞,收下银子,那名随从便飞奔着去追前面的马车了。 马车上,燕荀紧紧盯着鼻青脸肿的柴孟:“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打架?” 柴孟此时已经冷静下来:“我不应该在云棠阁打架,可是柴贺该死,他侮辱我。” 听完柴孟的描述,燕荀冷笑:“他明显是故意激怒你,这么粗浅的伎俩,你也会上当。” 柴孟缩缩脖子,他好像的确是上当了。 与此同时,幼安也从柳依依的描述中,知道了打架的原因,也从围观看热闹的人口中,知道了柴贺的身份。 她微微蹙眉:“那位柴二公子,是故意激怒哥哥的,他挑了咱们铺子,莫非也是故意的?” 正在这时,江霞从外面进来:“东家,刚才围观的人群里,有个小子看着有些眼熟,我在石头沟见过他,于是我便跟了上去,他进了翠微胡同。” 翠微胡同都是官宅! 而此时,就在翠微胡同的一个院子里,一个男人将手里的杯子狠狠掷在地上。 “瑞王为何会来?” 来报信的人惊恐地后退几步:“小的也不知道啊,谁能想到瑞王爷一大早竟然会来逛街啊。” 第五十七章 摆摊女人 燕荀会遇到这一幕,实属巧合。 但是他会出现在云棠阁,却是有意为之。 就在昨日,柴孟无意中说出黎大匠好酒,燕荀便猜到这句话必然会引起幼安怀疑。 黎大匠之所以好酒,是因为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有生病时,他不会碰酒。 他是手艺人,他不会放任自己变成酒蒙子。 而阳幼安同样是手艺人,她同样知道一个酒蒙子不可能长时间做精细的手艺。 阳幼安一定会起疑。 事情也确实如此,不焦回来报信,那个叫乐天的小女娃独自赶车,到尚言书局取走一批书。 没错,不焦在幼安面前露馅了,所以他不再去锦绣街,而是去了尚言书局。 燕荀知道,阳幼安坐不住了,她急于看书,她要看看酒蒙子刻出来的书。 书是没有问题的,所以阳幼安此时的怀疑已经达到顶点。 燕荀便在此刻来到云棠阁。 本王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迎接阳东家的旁敲侧击。 然而,云棠阁里等待本王的,是给好大侄处理烂摊子。 本王能够看出来,柴贺是故意激怒柴孟的,阳幼安那么精明的人,肯定也能看出来。 偏偏本王又出现得那么及时,这下好了,阳幼安定然以为本王是那英雄救美的登徒子! 燕荀来气,看着面前的柴孟更来气了,好在柴贺也在他手中。 另一驾马车里的柴贺已经吓傻了。 怎么回事? 瑞王爷怎么会出现? 他要做的那件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想跳下马车,可是刚一动,就被一名侍卫按住,动弹不得。 他现在只希望这件事能传到父亲耳中,父亲会去求大长公主的吧,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子上,瑞王也会饶了他吧。 可是当他像死狗一样,被从马车里拖下来时,他就傻眼了。 这里根本不是瑞王府! 他从未来过这里,但是只一眼,他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乱葬岗! “快点挖坑,王爷说了,要活埋,活埋,懂吧,等人死透了还算哪门子活埋!” 这声音如同惊雷,柴贺被炸得魂不附体。 活埋,他不过就是和柴孟打一架,就要被活埋了? 这些大人为什么都要欺负他,父亲是,母亲也是,现在就连瑞王爷也欺负他,凭什么? 明明他才是最委屈的那一个! 柴贺嚎啕大哭:“我不要死,不要活埋我,不要活埋我!” 人多力量大,几名侍卫一起动手,很快便挖出一个大坑,足够把柴贺和他的两名小厮一起埋进去。 两名小厮率先被扔进去,侍卫又来拖柴贺,柴贺已经吓尿了,他忽然想到什么,大声求饶:“是大福,是大福给我出的主意,是大福,你们活埋大福吧,不要活埋我!” 不远处,坐在马车里的燕荀和柴孟看着这一幕,燕荀问道:“大福是谁?” 柴孟想了想,道:“少夫人的陪房,好像有一个就叫大福。” 柴孟口中的少夫人,就是他的继母王氏。 燕荀扬眉,这倒是件有趣的事,主母的陪房在教庶子做事,有意思。 “让他们先住手,把柴贺带过来。” 柴贺很快就被拖了过来,之所以是拖,是因为他已经吓得双腿发软,站不起来了。 还没靠近,一股骚臭味便传了过来。 柴孟嫌弃地捂住鼻子,就这点出息,还敢找他打架? 燕荀撩起车窗帘子,懒洋洋地看着柴贺,这小子吓得不轻,嘴里却仍在不住说着都是大福教他的。 “说说吧,大福是怎么教你的,你又为何会听他的话,说实话,若是敢信口雌黄或者添油加醋,就去坑里躺着。” 柴贺现在恨死大福了,连带着大福告诉他的那件事,也觉得是在骗他。 燕荀问他,他便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了出来。 柴贺只比柴孟小半岁,他出生后,柴父把他从外面抱回来,柴母这才知道,原来柴父有个外室。 外室难产,生下柴贺就死了,柴父苦苦相求,柴母虽然气恼,却还是心软了,将柴贺记在一名通房名下,并将通房抬成了姨娘。 后来柴母去世,柴父续弦娶了王氏,王氏进门后又生了三子一女。 这四个孩子虽然是继室所出,可是他们连同一直养在大长公主府的柴孟,全都是嫡出。 柴府只有一个庶子,便是柴贺。 从小到大,柴贺没少被人嘲笑,尤其是他还有一个能够出入皇宫的哥哥柴孟。 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庶出,要看人脸色,要忍气吞声。 可是就在昨天,他遇到王氏的陪房大福,大福告诉他一件事。 原来他的亲娘根本就不是那个死了的外室,他的亲娘不但没有死,而且早就进府了,正是他的嫡母、府里的正头夫人王氏! 柴母还活着时,柴父便和王氏偷情生下了他,为了让他认祖归宗,便谎称外室子,把他抱进府里,养在通房名下。 几年后,王氏风风光光嫁给柴父,担心当年的丑事被人知道,便让他继续做庶子。 柴贺快要气疯了,凭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他想去质问王氏,可是大福却拉住他,并且告诉他,王氏之所以不认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因为若是让柴孟知道这件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毕竟柴贺出生时,柴母还活着。 想要恢复本来的嫡子身份,就必须要让柴孟乖乖听话,认下这件事。 柴贺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大福这样一说,他便信了。 怎么能让柴孟听他的话呢? 那就是抓住柴孟的把柄。 可是柴孟平时要么在大长公主府,要么就在皇宫里,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柴府,柴贺想要见到他都难,更别说抓住他的把柄。 “大公子开了一家铺子,里面卖的都是云棠阁的货,明天云棠阁上新货,大公子肯定会去进货。 您到云棠阁,一定能见到他,只要您把他引到八仙桥,小的让人等在那里,让他情急之下,将人撞进河中。 小的提前准备一具尸体,让他误以为自己杀了人,到时您再出现,帮他解决这件事。 他与皇子一起读书,不能有半分差池,自是会担心此事被人知晓,您让自己的小厮替他背锅,帮他解决了事情,同时也抓住了他的把柄。” 大福的这番话其实漏洞百出,但是柴贺居然相信了! 因此,他一大早就过来了,而且真的遇到了柴孟。 听完柴贺的哭诉,柴孟不解:“可你也没有引我去那什么八仙桥,反而就在云棠阁里和我打起来了,这又是为何?” 柴贺大哭:“谁让你出手那么狠呢,你打得我好疼,我就和你真打起来了,我想先打你一顿出出气,再把你引出去,呜呜呜。” 柴贺...... 燕荀...... 大福背后的人,之所以让柴贺这么做,当然是看中了柴贺的蠢,可是他也没有想到,柴贺能蠢成这样。 果然,万般算计,都比不上蠢人抖机灵。 燕荀使个眼色,白粥便带着几名侍卫走了。 至于柴贺,燕荀则让人将他送回了柴府,并且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了前任柴驸马,现在的柴老太爷。 柴老太爷觉得自己的老脸都让柴贺给丢尽了,瑞王派人过来说了这番话,就是在打他的脸,是他治家不严,才让儿孙们丢人现眼。 至于柴贺是不是王氏所出,燕荀根本不会关心。 两个时辰后,白粥把大福抓了回来。 严刑拷打后,大福说了真话,他赌博欠了很多钱,有一天,一个人找到他,告诉他,只要能把柴孟骗到八仙桥,让柴孟骑马撞死桥头摆摊的女人,就给他一笔银子。 大福是王氏的陪房,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王氏当年的事。 王氏与柴父的确早就认识,王氏没成亲之前,曾被娘家送去乡下庄子,一年后才回来,大福怀疑王氏是去乡下生孩子去了,那个孩子就是柴贺,只是他没有证据,好在柴贺相信了。 可惜他在八仙桥等啊等啊,不但没有等到柴孟,也没有等到柴贺,却被白粥带人给抓了。 燕荀立刻让人去抓那个女人,可是他的人到了之后,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 这件事太蹊跷了,那人为何要让柴孟撞死那个女人? 而且从大福的口供里可以看出来,那个女人也是假死,就是为了让柴孟以为自己撞死人了。 为什么呢? 毁掉柴孟? 如果没有了柴孟,得利的是谁?柴贺?轮不到他这个庶子。 王氏的三个儿子? 燕荀摇摇头,柴孟毁了,那三个孩子能代替柴孟在大长公主心中的份量吗? 不会! 那能代替柴孟和三位皇子打成一片吗? 更不可能! 难道就是为了柴家的嫡长孙之位,就要害柴孟吗? 燕荀觉得不太可能。 这件事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漏洞太多了。 而此时,在云棠阁里,幼安同样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蹊跷。 柴贺故意激怒柴孟,这还能说是兄弟不和,那么燕荀来得太过及时,这就有些牵强了,且,还有一个往翠微胡同通风报信的。 薛坤? 幼安首先想到的就是薛坤,可是她很快又否了。 薛坤如果想给她捣乱,可以用其他办法,再说,这件事还牵扯上了大长公主的孙儿,薛坤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本事。 至于钱夫人和梁盼盼,幼安更认为不可能,她们没有必要绕这么大的弯子。 除了这些人,幼安想不出,还有谁想对付她。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让江霞去石头沟,查查那个通风报信的人。 也只能先查这个人了,这也是她得到的唯一线索。 江霞去石头沟,下午时便匆匆回来。 “东家,我在石头沟听说了一件事,有人在找一个女人。” 幼安立刻想到了自己,瑞王府早在几个月前,就在找一个女人了,而她就是那个女人,送襁褓的女人。 “是找去过松林寺的女人吗?”幼安问道。 “不是松林寺,是八仙桥,有人悬了暗花,开价三千两,要找在八仙桥摆摊的女人,要活的。” 石头沟龙蛇混杂,其中更有很多江湖人,这种悬暗花的事,并不少见。 但是值得江霞特意告诉自己,幼安觉得,这当中可能有什么。 “知道悬暗花的是什么人吗?”幼安问道。 江霞:“知道,我看到那人了,不过那人没有看到我,您猜是谁?” “谁啊?”幼安不解。 “您还记得上次去大柳树胡同,在后面跟踪您的那个瘦高个吗?就是他!”江霞肯定地说道。 幼安想起来了,她还打了那家伙,不对,她还从那家伙身上拿了银子和一枚玉坠子。 那枚玉坠子现在还在柜台下的抽屉里。 “三千两,大手笔啊。”幼安看向江霞和江虹,“这阵子我都会在铺子里,不会出去,你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找找人,赚点小钱花花。” 江霞顿时明白幼安的意思了,她对江虹说道:“你守着铺子,免得有人来闹事,我去找人。”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江霞到达八仙桥时,却发现早就有人捷足先登了。 她在一个卦摊上打听那个摆摊女人时,算命的瞎子翻着白眼对她说道:“姑娘,打听人是吧,承惠二两。” 江霞只好先给了二两银子,瞎子美滋滋:“你是今天第八个来打听那女人的了,我和你说啊,那女人以前不在这里,是前几天才来的,她一来就找我算卦,说她的儿子一生下来就被人抱走了,已经丢了二十多年,让我给她算算,她还能找到儿子吗?” 江霞忙问:“那她能找到吗?” 瞎子:“能,当然能,只要十两银子,本大师就能让她寻人得见!” 江霞:“她给了你十两?” 瞎子摇头:“她舍不得银子,唉,她若是当日大方一点,早就骨肉团聚了。” 同样的一番话,在江霞之前,瞎子已经告诉了七个人,而第一个来打听的,就是白粥。 “儿子出生就被抱走了?” 燕荀皱起眉头,这个女人在找儿子。 二十多年前丢了儿子,和年仅十二岁的柴孟能有什么关系? 第五十八章 不是鸿门宴 “还有一件事......”白粥犹豫,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燕荀催促,自从不躁改名叫白粥,便越来越磨叽,粘粘乎乎的那种磨叽,和白粥一样,人如其名。 粘粘乎乎的白粥磨磨叽叽地说出了不知当不当讲的那件事。 “自从不焦在石头沟悬了暗花,小的便派人守在八仙桥,在小的之后,又来了几个人,都是向算命瞎子打听摆摊女人的,这些人无疑都是为了那三千两银子而来,只是其中一位,却是云棠阁的江大姑娘,她不但也去过石头沟,而且小的怀疑,她是冲着不焦来的。” 燕荀一听便想起来了,上次不焦跟踪阳东家,不就是被阳东家和她身边的一个姑娘给抓包了吗? 那姑娘的身份他也查出来了,石头沟出来的,武林中人,姓江。 现在这位江大姑娘是给阳东家做事的,所以她查那个摆摊女人,是阳东家的吩咐。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不焦的声音:“王爷,王爷!” 燕荀看一眼白粥,白粥不紧不慢地打开门,不焦一阵风似地冲了进来:“王爷,那个女人找到了,不过人已经死了。” 那女人的尸体是在城外的一处林子里找到的,女人吊在一棵树上,发现时已经僵硬了。 “小的抢在仵作到达之前,拿到了这个。” 不焦举起手里的包袱,那包袱是碎花布的,一看就是女人的东西。 白粥一脸嫌弃:“死人的东西,你怎么就拿到王爷面前了?” 燕荀不以为然,说道:“打开看看。” 包袱打开,里面赫然是一件襁褓! 燕荀怔了怔,伸手拿起襁褓,一个方胜从襁褓中掉落。 白粥连忙捡起方胜,燕荀示意他将方胜拆开,只看一眼,白粥便递了过来。 燕荀接过,纸张泛黄,墨渍陈旧,一看便有些年头了。 看着上面的字迹,燕荀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又拿起那件襁褓,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忽然,他抬起头来,对白粥和不焦说道:“走,咱们去锦绣街。” 半个时辰后,幼安见到了一个不速之客——不焦。 幼安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上次跟踪她的那个瘦高个。 这是跟到铺子里来了? 不焦:我不是来跟踪的,真的不是! 不焦是来送帖子的,请帖。 看着面前的请帖,幼安终于确定了,这人就是瑞王府的人! 她想了想,说道:“好,我去,稍等,我去换件能见客的衣裳。” 不焦也没想到,阳东家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这位阳东家,还挺好说话的,如果他提出赎回那枚玉坠,阳东家能答应吗? 阳东家去换衣裳,不焦便耐心等待,别说,铺子里还挺热闹,客人一拨接一拨,就没停过。 本该去换衣裳的幼安,此刻却将一只小匣子交到乐天手里,又叫来扶风,她对江霞说道:“你现在带他们两个去寿眉胡同,若是二更时分我没过去找你们,你就送他们出京,余下的事情,都听小舅舅安排。” 她看向扶风:“小舅舅,咱们之前就计划好的,你没忘吧?” 扶风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想说什么,可又忍住了,这不是给幼安拖后腿的时候。 “我没忘,你放心吧。” 乐天睁大眼睛,她知道阿娘口中的计划是什么,这是他们的退路,早在进京之前,他们便安排好的退路。 阿娘要去孤身赴险吗? 不行! “阿娘,我......” 乐天刚一开口,就被幼安喝止了。 “乐天,咱们进京前就说好的,一切听我的指挥,你忘了吗?” 乐天低下头去,小手紧握成拳,声音低得连自己也听不清:“我没忘......” 幼安没有再看他们,回屋换了衣裳,只带了江虹,跟着不焦走了。 他们要去的地方,就在不远处的一家酒楼。 进门之前,幼安特意看了看,酒楼外面,只停着一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并非瑞王爷每次出行时坐的那驾。 不焦见她的目光落在那驾马车上,连忙解释:“咱家王爷一向低调,出门也是轻装简从,朴实无华。” 幼安......听听你在说啥,你自己信吗?什么时候低调朴素,和瑞王爷连在一起了? 走进酒楼,酒楼里空空荡荡,没有客人,显然,瑞王爷已经把整座酒楼包下来了。 不焦在前面引路,一路来到酒楼里最好的一个雅间。 宽大的圆桌上已经摆满美味佳肴,却只孤零零坐着燕荀一个人,白粥侍立在他身后。 幼安屈膝行礼:“草民见过王爷,王爷安。” 燕荀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好像上次在云棠阁,阳东家也是这样说的。 他颔首:“阳东家不必多礼,请坐。” 幼安在下首位置找了把椅子坐下,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不知王爷为何会叫草民过来?” 燕荀微笑,这位阳东家直来直去的谈话方式,甚合心意。 “白粥。”他冲着身后说道。 白粥上前一步,左右手齐上,幼安这才看到,原来他的双手各提着一只包袱。 两只包袱先后打开,幼安只觉眼前一花,她没看错,两只包袱里各放着一件襁褓,一件新,一件旧,而那件新的,正是她送到松林寺的那一件。 原来如此。 瑞王不但查到她头上,还查到她就是给韩太夫人送襁褓的人。 “没错,这件襁褓是我找人绣的,也是我送的,但是韩太夫人去世,与我无关,是我做的,我认,不是我做的,我不认!” 人家找上门来了,那就是有证据了,难道还等着人家把证据拍到脸上吗? 再说,堂堂瑞王,如果真想对付她, 一根手指头就能捻死她了,哪里用得着摆一桌鸿门宴? 所以,瑞王让她过来,既不是要杀她,也不是要把她抓进大牢。 想明白这些,幼安更加坦然。 燕荀也没想到,幼安会承认得这么痛快,这女子倒是个真性情的。 “阳东家,本王今日请你过来,是想听一句真话。” 他将两件襁褓中新的那件往前推了推:“本王查过,阳东家是第一次来京城,与韩太夫人既非故旧,更无过往,不知阳东家费心费力给韩太夫人送一件襁褓,又是为了哪般?” 自从韩太夫人暴毙,幼安便对哥哥的身世有了一些猜测,直到她见到燕荀,这种猜测几乎已经坐实了。 只是,这猜测确定可以说出来吗? 搞不好,会被灭口。 这个时候,江霞已经带着扶风和乐天从后门走了,幼安放下心来,接下来的事情,她们早就安排好了,她没有后顾之忧。 这一局,她赌了! 幼安咬咬牙,再次开口时,她已下定决心。 “王爷想来已经查过草民的身份来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王爷查过我,也就一定查出,草民还有一位兄长,阳长安。” 燕荀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他不但知道阳幼安有个兄长名叫阳长安,他还查到,阳长安早在多年前便已亡故,否则薛坤也就不会入赘了。 本朝对招赘一事要求严格,不是想招赘就能招赘的。 户律规定,家中无子或子故,过继或者招赘选其一,二者不可共存。 也就是说,必须是没有儿子,又不想过继的人家,才能为女儿招赘。 阳长安如果还活着,阳家便只能嫁女,不能招赘。 见燕荀没有否认,幼安继续说道:“家父去世之后,草民整理家父遗物时,发现了一些与家兄有关的物件,其中便有一件襁褓。” 说着,她指指桌上的那件襁褓:“这一件,便是那件的仿制品,小婴儿用的襁褓所用布料并不多,可是不瞒王爷,仅是这么一点料子,却是草民托了人情才搞到的,王爷您细看便知道,这料子,有钱也买不到。” 幼安没有夸张,这料子是托了代夫人才搞到的,也多亏她要的不多。 燕荀已经查了这么久,能查得都查了,其中便包括这件襁褓的料子。 这是贡品!且,从三十年前便已经是贡品了! 京城里但凡能用得起这料子的,无一不是御赐的。 代夫人能有这料子,也是因为钱家出过一位皇后娘娘。 幼安轻轻一笑:“而我们阳家,只是兰安县的一户家境勉强算是殷实的平民小户,这件襁褓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我们家能用得起的。” 燕荀再次点头,阳幼安说得没错,别说位处兰安的阳家了,就是大多数的官宦之家的孩子,也用不起这件襁褓。 幼安继续说道:“还有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凡是好一点的东西,都是大的用完小的继续用,草民与兄长只相差两岁,可是这件襁褓,草民没用过,在家父去世之前,草民甚至没有见过。” 燕荀心里的疑窦越来越大,他明知故问:“阳娘子在怀疑什么?” 幼安:“草民怀疑兄长并非父母亲生,而是养子,这件襁褓是他的亲生父母为他准备的,更是他的信物!” 燕荀:“阳娘子继续。” 幼安:“家兄已故,按理他是否亲生都不必再查,可是他是死于意外,我便不得不多想,于是我便从这件襁褓开始查起。” 她从收购绣品开始,直到查到韩太夫人的过程娓娓道来,语调平和,就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草民在松林寺转悠了多日,想要求见韩太夫人,但却求见无门,于是便想到这个办法,草民想,如果韩太夫人认识这件襁褓,说不定会想见草民,草民便托了松林寺的小沙弥,将这件襁褓送到韩太夫人面前,只是草民没能等到韩太夫人的召见,却听到了韩太夫人的死讯,草民心中也很难过。” 幼安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说完,屋内便陷入了寂静,片刻后,燕荀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说道:“在本王第一次去云棠阁之前,阳娘子以前可曾见过本王?” 在此之前,除了带走柴孟和柴贺的那一次,他还见过阳幼安两次,而那两次,阳幼安在见到他时,他都在阳幼安眼中捕捉到刹那的悲伤。 他是瑞王,京城里人人口中骄奢王爷,竟然会让人感到悲伤,为什么? 幼安摇摇头:“没有,那次是草民第一次见到王爷。” “那为何......”燕荀想说,那次你看到我时,差一点就要落下泪来,话到嘴边,又觉不妥,“本王以为阳娘子见到本王时,有似曾相识之感,看来是本王眼花了。” 幼安自嘲一笑,原来自己还是没有控制好,被瑞王发现了。 “王爷没有眼花,草民见到王爷,便如见到故人......王爷与家兄,有几分相像。” 燕荀怔住,竟然是这个原因吗? 衙门里虽然能够查到阳长安此人,但却并没有画像,他竟然不知道,那个死去多年的阳长安,竟然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屋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良久,燕荀缓缓开口:“阳娘子怕是没有留意到这件襁褓吧?” 说着,他把另一件襁褓递了过来。 幼安一怔,刚刚她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那件襁褓上,确实没有留意到这一件。 她下意识接过襁褓,问道:“这是......” 燕荀说道:“阳娘子想来已经知道本王在找八仙桥的摆摊妇人吧,这件襁褓便是她的遗物。” 听到“遗物”二字,幼安眉头轻蹙:“那妇人已经死了?” “对,自缢,死在城外的一片林子里。”燕荀说道。 幼安想到江霞从算命瞎子那里听到的事,问道:“听说她是来寻子的,她的儿子寻失多年,这件襁褓莫非是她儿子用过的?可是......” 她沉吟不语。 燕荀却是轻声笑了:“可是阳娘子也觉这件事太凑巧是吗?那么阳娘子可知,本王为何会找她?” 幼安摇摇头,如果那个瘦高个没去石头沟悬红,她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阳娘子可还记得那日柴家两兄弟在贵号打架的事?”燕荀问道。 “和这事有关?”幼安意外。 “是,有关。” 燕荀将柴贺被人利用,要把柴孟引到八仙桥的事讲了一遍。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物,递到幼安面前。 “这是放在襁褓里的。” 幼安看了看,问道:“这个生辰八字,是那妇人儿子的?” 燕荀呵呵一笑:“或许是吧,不过,有一件挺有趣的事,阳娘子可想听?” 幼安:“草民洗耳恭听。” “本王对外的生辰八字,和这个一模一样。” 幼安疑惑地看向他,生辰八字还分对外和对内? 你们皇室这么讲究的吗? 第五十九章 想让本王闭嘴 看到幼安眼中的疑惑,燕荀温声解释:“关乎命格运势,因此,生辰八字不足为外人道也。” 幼安明白了,其实民间亦是如此,生辰八字除了父母和自己,也只有议亲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只是皇室更加严密,居然还要准备一个假的生辰八字。 幼安又长了见识。 她问道:“所以这件襁褓是王爷幼时用过的?” 燕荀摇头:“本王不记得,亦不确定。” 幼安眨了眨眼睛,试探地问道:“王爷对外的生辰八字,知道的人可多?” 燕荀再次摇头::本王年年都要做寿,京城里知道本王生日的大有人在,可是知道时柱的......虽然少,但肯定也有,本王并未刻意隐瞒,再说,玉牒也能查到。” 幼安一怔,瑞王爷的意思是说,就连玉牒上的生辰八字都是假的? 只有瑞王爷如此,还是皇室中人皆如此? 如果大家都是这样做,那玉牒上的生辰八字岂非没有真实性。 燕荀似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继续解释:“其实只要日期大差不差就可以了。” 即使是皇子,只要出生的月份与嫔妃侍寝的日期能对上,皇子是初五出生还是初六出生,全都无所谓。 燕荀不知道前朝是否如此,也不知道宗室里其他人家如此,反正瑞王府是这样的。 皇帝和他都是在出生两天后,才对外公布王妃生子的消息。 不过,他也庆幸生辰八字是假的,据他所知,他那些牛鬼蛇神的堂叔堂兄们,没少利用他的生辰八字做坏事,他能活到今天,不仅是因为他命硬,还是因为母亲防患于未然。 ......所以,每年的皇帝寿辰其实都是假的。 幼安又一次震惊于自己的孤陋寡闻。 她连忙岔开这个话题,问道:“按照那名叫大福的陪房所说,摆摊妇人原本就是要死的,区别在于,按照原定计划,她因柴小公子而死,可是那日柴小公子没去八仙桥,所以她便死在城外的林子里,也就是说,无论柴小公子去不去,她都是要死的,对吗?” 燕荀望着她,缓缓说道:“对,她都要死。” 幼安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想到什么,继续问道:“如果那日柴小公子去了八仙桥,而这女子因她而死,您熟悉他的性格,出了这样的事,他会怎么做?” 燕荀想都没想,冲口而出:“他会回来告诉我。” 话一出口,燕荀便怔住了。 是的,如果那妇人因柴孟而死,柴孟会回来告诉他,而他呢,他一定会帮柴孟收拾烂摊子,无论是报官,还是找到那妇人的家人给予赔偿,这件事他都会管,就像现在,他不是也在管这件事吗? 燕荀原本松弛的神情渐渐严肃,他说道:“无论柴孟去不去八仙桥,这妇人都会死,无论她是因柴孟而死,还是自己吊死,这件事我都会管,这件襁褓也都会落入我手中。” 说到这里,燕荀苦笑:“这个局不是给柴孟的,而是专为本王所设,就是要让本王拿到这件襁褓,看到这张破纸!” 说到这里,燕荀起身,冲着幼安郑重一礼:“多谢阳娘子,令小王茅塞顿开。” 幼安连忙还礼:“王爷言重了,草民只是自保矣。” 燕荀轻勾嘴角,自保吗? 是啊,她只是自保,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撇清出去。 “阳娘子,那你可猜到,背后之人这般算计,让本王看到这张破纸,意欲何为?” 幼安摇头,她可不敢猜,万一就猜到皇室秘辛了呢? “阳娘子既然猜不到,那本王就说说自己猜到的吧。” 幼安:该不会真的是皇室秘辛吧,我可以不听吗? 燕荀却已经自顾自开始说了:“当年母妃身怀六甲之时,王府里还有一名孕妇,她是堂叔的小妾。 那时王府刚刚分家,这名小妾因为已经有了身孕被主母刁难,身子受损,堂叔苦苦哀求,父王便同意让这名小妾暂时留在王府,还住在他们以前的院子里,待到生产之后再正式搬走。 然而,那名小妾本就伤了身子,生产时极为艰难,孩子生下来了,她却没能保住性命。 那孩子体弱,母妃心软,把那孩子在府里养到周岁,才让堂叔接走。 后来那个孩子又经常来府里陪我一起玩,我们几乎一起长大。 但是母妃万万没有想到,在她去世之后,我那位好堂叔便借着那个孩子的事,令母妃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就在燕荀说起那个孩子时,幼安想到了阳长安,听到这里,她下意识问道:“那个孩子丢了?绑架?” 燕荀摇头:“分家后,堂叔只是普通宗室,普通宗室家中的庶子,谁会绑他? 前面说了,那个孩子经常进府陪我一起玩,母妃去世之后,那个孩子来得更勤。 那年灯会,我尚在孝期,原本不想出去看灯的,是他说在家里被嫡母苛待,他想趁着出门看灯离家出走。 他经常向我哭诉在家中受到的不公,因此,他说要出走,我那时只有六岁,对他的话信以为真,还把自己攒了几年的压岁钱全都给了他。 那晚他说要去灯会,还说我们各买一盏花灯送给对方,做为临别礼物,本王担心父王不同意,便悄悄出门,和他一起去了灯会。 结果......到了灯会上,他趁着我挑选花灯,便悄悄溜走,等到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那卖花灯的制住了。 韩太夫人发现我出府,她虽不放心,可是又心疼我因为守孝不能看灯,便悄悄在后面跟着我,外面的传说都是真的,是韩太夫人拼死救下我,否则这瑞王的头衔,早就落到别人头上了。” 幼安算算年龄,那个孩子与燕荀同龄,出事时也是六岁,而长安六岁时已经在阳家了,所以那个孩子不是长安。 再说,这么一个坏种,怎么会是长安呢? “这个孩子现在如何了?”幼安问道。 “他和他的父亲,俱是死在发配的路上。”燕荀说到这里,冷笑一声,“他们父子死后,宗室中便有了一个谣言,说他才是真正的燕荀,而我,只是那个堂叔家的庶子,还说母妃用自己的体弱孩子换了堂叔家的健康孩子,说我是假的。” 无论是幼安还是燕荀自己,都没有察觉,就在不知不觉中,燕荀不再自称本王,而是用“我”。 这一刻,他只是偌大王府中孤苦无依的六岁孩子,没有韩太夫人,他已经被拐子拐走,即使没有死于非命,也再无出头之日。 “草民来到京城后,倒是没有听到过这个谣言。”幼安实话实说,她听说过燕荀险些在灯会上被人拐走的事,却没听说过换子传闻。 燕荀笑了笑:“这个谣言当年也只在宗室中短暂流传,很快便不攻自破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因为我的这张脸,既像父王又像王妃,与圣上也有相似之处。 宗室中虽然见过那个孩子的人不多,但是堂叔家还有其他孩子,那些孩子没有一个像圣上的。 这谣言的来源是我的另外一位好堂叔,他们巴不得我是假的,这样他们的孩子就能承袭王位了。 除了这个谣言,还有说我压根连宗室子弟都不是,母妃担心王位旁落,便从外面抱了一个孩子进府,谎称嫡子。” 原来如此。 幼安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王爷查过自己的身世?” 燕荀说道:“是,虽然我的脸就是证据,但是后来我还是查了,十五岁时我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调查这件事,也查到谣言的始作俑者,我万分确定,我的身世毫无疑点,我就是燕荀,瑞王府的嫡幼子。” 幼安想了想,说道:“可是别人不知道王爷私底下调查过自己的身世,假设王爷小时候听说过外面的谣言,而这些谣言后来因为圣上的威势而被压下去,那么王爷在看到这件襁褓和这张纸,以及听说那妇人寻子的故事,会不会对自己的身世产生怀疑呢?” 燕荀毫不犹豫便点头了,他是真的怀疑过! 否则十五岁时也不会去查证自己的身世。 如果当年他没有查过,那么现在会怀疑吗? 会的,至少也会在心里留下一根刺。 幼安又道:“偏偏就在不久之前,您的乳母韩太夫人在看到一件襁褓后便暴毙了。” 幼安猜到韩太夫人是自尽,可是瑞王府说是暴毙,那她当然就不能提自尽。 但是她不提,燕荀却是心知肚明。 韩太夫人就是看到那件襁褓后自尽的。 身世存疑,乳母自尽! 燕荀笑着摇摇头:“我好像明白了。看来是我调查韩太夫人的事,令某些人害怕了,所以那个寻子的妇人便出现了,用自己的死令本王怀疑到自己的身世。” 幼安想到了长安,也想到了自己。 看来瑞王识破她身份的事,并没有传扬出去,否则第一个要灭口的人就是她。 至于燕荀,身份太高,灭口的风险太大,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不要抓着韩太夫人之死继续追查。 幼安想到什么,就问了出来:“草民的事......” 燕荀知道她想问什么:“本王并未声张。” 迄今为止,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燕荀和白粥,就连不焦也是稀里糊涂,他只知道王爷让他盯梢,并不知道为何要盯梢。 幼安又道:“如果王爷也怀疑到自己的身世,有了这些线索,按照情理,王爷会怎么做?” 燕荀没想到幼安会直接了当问出来,不过转念一想,这位阳娘子的确是这种风格。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本王怀疑到自己的身世,又知道有人掌握了本王的证据,那么本王当然是谨小慎微甚至就连韩太夫人之死,也不敢继续追查下去了。” 言毕,他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道:“他们就是担心本王继续查下去,就会挖出韩太夫人的秘密。” 幼安伸手拿起自己仿制的那件襁褓:“王爷,家兄他......” 燕荀身子后仰,靠在椅子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懒散模样。 “韩太夫人自己藏了秘密,但是从小到大,她都教导我,有了委屈就要说出来,不要忍,也不要藏着掖着,所以从小到大,但凡被人欺负,被人算计,本王都要捅出来,人尽皆知,闹得越大,本王便越是安全。 这次也是,阳娘子虽然没有算计本王,可是也令本王感到疑惑了,所以本王便请了阳娘子过来,开诚布公,你看,这事情不就明白了吗?” 幼安点点头,的确如此。 她正要说什么,燕荀话风一转,忽然问道:“阳长安已经亡故多年,阳娘子为何还要苦苦追寻他的身世?即使查出他本来的身世,他也不能认祖归宗,尘归尘,土归土,给他身后安宁,难道不好吗?” 幼安怔了怔,如果可以,她希望长安就是她的亲大哥,是父母的亲生骨肉。 可是不行! “王爷,不瞒您说,草民之所以会来京城,除了要账,还有另外两件事,一是为父亲报仇,二是查明兄长死因。 如果没有发现兄长身世存疑,草民也以为兄长的死只是意外,但是现在,草民怀疑兄长之死另有阴谋。 要查明兄长的死因,首先便要查清他的身世。 草民也想尘归尘,土归土,但是草民更知道,不查出他的死因,为他申冤,他便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草民百年之后,也愧对于他。” 闻言,燕荀笑了笑,说道:“阳娘子若是信得过本王,就将这件事交给本王,这件事到了如今这一步,已经不是阳娘子能查的了,阳娘子觉得呢?” 幼安苦笑,是啊,堂堂王爷,皇帝的亲弟弟,居然也会被人威胁闭嘴,更何况是自己一介小民。 她没有倚仗,不把扶风和乐天送走,她甚至都不敢来见瑞王! 想到此处,幼安起身,跪倒在地。 “草民阳幼安,斗胆将此事托付王爷,请王爷受草民一拜!” 燕荀微笑,这个阳长安,与本王有几分相像,放眼宗室之中,和本王有相似之处的也没有几个,本王好像已经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查了。 ? ?更新晚了,唉,家里的电子门铃黑屏了,我动手修了修,不但更新晚了,还彻底连不上了...... 第六十章 女儿抱我转圈圈 从酒楼出来时,已是傍晚时分,酡红的晚霞浸染了半壁天空,晚风裹着霞光,漫过整条街道,在鳞次栉比的白墙黛瓦上涂抹出淡淡的金红。 幼安望着夕阳下那一道道斜长的影子,恍如隔世。 她是为乐天和扶风安排好后路才来的,抱着赴死的决心。 而此刻,夕阳余韵中,她还活着,能喘气,能呼吸,还能去把舅舅和女儿接回来。 幼安笑了,拉起江虹的手,飞奔而去。 燕荀站在窗下,居高临下,目送两个女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似乎还能听到那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却赫然发现,那件仿制的襁褓还在桌上,而那一大桌的美味佳肴,还没动过,便已经凉了。 这位阳娘子也真是的,怎么没把这件襁褓带走呢。 燕荀想着回头一定要找机会把襁褓送还给幼安,摇摇头,向门口走去。 出了雅间,便发现不焦正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负心汉。 燕荀觉得辣眼:“你这是什么眼神?” 不焦可怜巴巴:“爷,玉坠儿,玉坠儿......” 燕荀恍然大悟,他答应过不焦,会帮他找阳幼安把那只玉坠子要回来。 刚刚把这事给忘了。 “下回吧,下回本王一定记着这件事。” 不焦:“爷,下回是啥时候,小的梦到我娘了,我娘说那玉坠儿是我家的传家宝,若是在我这里传不下去,老祖宗们上来找我,她老人家也拦不住。” 说到这里,不焦下意识四下看看,老祖宗们说不定已经来了,正准备掐死他呢。 燕荀不怕不焦的老祖宗,但是他却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下回是啥时候呢? 他既然接下了调查阳长安的这件事,那么下次见面,肯定就是查出结果的时候,看来他要抓紧时间了。 ...... 幼安来到寿眉胡同,远远便闻到饭菜的香气,幼安这才想起,酒楼里那一大桌山珍海味,她竟然一口也没尝。 浪费了! 若是让乐天知道,一定会懊恼得睡不着觉。 幼安决定了,今天死里逃生,必须要庆祝。 她走进院子,进门就喊:“乐天......” 她是想说乐天你还没吃饭吧,叫上小舅公,阿娘请你们下馆子。 可是话还没有说出口,一道小小的人影便朝着她冲了过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两只细瘦却有力的小胳膊紧紧抱住她的腰,幼安后退一步,差点背过气去。 闺女,你是忘了你有一个弱不禁风的老母亲了? “阿娘,你还活着,真好!” 好吧,幼安明白了,她家乐天已经准备给她披麻戴孝了。 “哼,你娘我当然要活着,我还要看着我家乐天长大成人,如花似玉,上山打虎下海捉鳖呢。” 乐天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嘻嘻嘻,回头我捉只老虎给您当猫养。” “好好好,阿娘等着你给我捉老虎当猫养。” 阿娘还活着,阿娘来接她了,她和小舅公不用离开京城,她们一家人不会分开! 乐天兴奋极了,抱起幼安,原地转圈圈...... “放阿娘下来,阿娘要晕了,快放我下来......” ...... 柴孟鼻青脸肿,十二岁的小少年,正是好面子的年纪,被人打成这样,他觉得丢人,请了假,没有进宫上课,好在那天他进了不少货,否则就要错过新书上市的好机会了。 不过,他虽然没有进宫,可也没回公主府,这几天他一直躲在一墙之隔的瑞王府。 瑞王府里有他的院子,他平时也经常住在瑞王府,大长公主不知道他和柴贺打架的事,得知他在瑞王府,便没有多想,以为又是瑞王府里有好玩的,他贪玩不肯回来。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兄弟俩打架的事,还是传到了大长公主的耳朵里。 那日燕荀让人把沾了一身屎尿的柴贺送回柴府,柴老太爷得知事情的起因是柴贺的身世,且,那个大福还是王氏的陪房。 柴老太爷便把柴父和续弦王氏叫过来一顿臭骂,王氏自从嫁进柴家便顺风顺水,她与柴父夫妻恩爱,又接连生了三子一女,碍眼的长子柴孟又不在眼前,她的日子越过越滋润。 现在却被老公公劈头盖脸一顿骂,王氏哪里受得了,她不敢惹公公,便把一肚子的委屈全都发泄到柴父身上。 柴父一边哄老婆,一边骂柴贺惹事生非,骂柴孟没有当哥哥的样子,骂燕荀多管闲事。 燕荀他惹不起,柴孟不在面前,他便把柴贺打了一顿。 柴贺打架虽然只是轻伤,但是他被燕荀吓得不轻,现在又被父亲打了一顿,柴贺对柴孟的恨意反倒淡了,他现在最恨的是自己的父亲! 看吧,明明是他和柴孟两个人打架,可是父亲却只揍他一个。 而他明明是嫡子,却一直被当成庶子养着,即使现在这件事被摆在明面上,连瑞王爷都知道了,可是父亲却还装糊涂,依然让他住在最小最偏的院子里,依然对他非打即骂。 柴贺握紧拳头,总有一天,他要夺回他失去的一切,把父亲和那些嫡出的兄弟们踩在脚下! 总有一天,你们等着! 柴父教训完柴贺,王氏心情好了一点,夫妻俩静下心来,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可怕! 坏了,这事惊动了瑞王爷! 不仅如此,大长公主肯定也知道了。 大长公主虽然是柴父的亲娘,可是母子并不亲厚,柴孟这个孙子才是大长公主的心头肉。 夫妻俩坐不住了,便厚着脸皮来公主府解释了。 大长公主这才知道,她的宝贝大孙子被一个庶子打了! 大长公主立刻让人去隔壁叫了馄饨过来,馄饨不敢隐瞒,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柴父也只说了两个孩子打架的事,至于什么八仙桥撞死人的事,柴父没敢说。 可现在大长公主全都知道了。 她勃然大怒,这哪里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这是阴谋,要置孙子于死地的阴谋! 好在馄饨也只是知道柴贺的口供,他并不知道摆摊女人和襁褓的事,否则这事让大长公主知道了,怕是天都要捅破了。 大长公主派人守在瑞王府门前,燕荀还没进府,就被拦下了,稀里糊涂去了公主府。 大长公主抓住他便是一顿埋怨:“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要瞒着我,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姑姑吗?你是觉得我老眼昏花,不中用了,还是觉得我半截入土,离死不远了?” 大长公主其实也只有四十六岁,保养得像三十多岁,看上去比燕荀也大不了多少,不像姑侄,更像姐弟。 不过,她的眼睛确实花了,老眼昏花倒也没有夸张,至于半截入土,毕竟年近半百,离半截入土也不远了。 大长公主抱怨得理直气壮,就在燕荀没回来之前,她已经亲自过府,去看望了可怜的大孙子,柴孟的脸上虽然已经消肿了,可是脸上的青紫还在,大长公主心如刀割。 可恨那对无良的父母,巴巴地过来,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口口声声担心她会气坏了身子,直到临走,也没问过柴孟的伤是不是好些了。 大长公主越想越气,埋怨完侄子,却又落下泪来。 “阿荀,你和孟儿同病相怜,都是苦命人,你有爹,和没有一样,他也有爹,还不如没爹。” 燕荀一想也是,以前怎么没发现呢,难怪他看柴孟顺眼。 不过,姑姑毕竟上了年纪,还是不要太过伤心,会伤身子的。 燕荀连忙岔开话题。 “姑,扶风公子的新书您看了吗?” 大长公主果然转移了注意力:“新书?他的新书写出来了?” “出来了,这么大的事儿您居然不知道,是青狐的续篇,不应该啊!” 是啊,您的宝贝大孙子就靠这个赚钱呢,您竟然不知道。 早有懂事的自告奋勇:“殿下,小的这就上街去买,您等着,小的现在就去。” “快去快回,多买几本。”大长公主一脸期待。 燕荀悄悄舒了口气,这情绪转换的,也真够快的。 看到大长公主的心情阴转晴了,他想起一件事来。 “姑,您记得二十多年前,宗室里有没有谁家丢过一个孩子,男孩,和我差不多年纪,丢失时尚在襁褓。” 大长公主想了想,二十多年前,她已经和柴驸马和离,柴孟还没有出生,正是她最潇洒恣意的时候,养面首,包戏子,吃瓜看热闹。 那个时候,京城就没有她没吃到过的瓜。 至于丢孩子...... “燕文喜丢过一个儿子,庶出的,是被府里另一个姨娘偷走扔掉的,后来查出,这个姨娘也是受人指使,指使她的就是燕文喜前头的那个夫人,事情当时闹得很大。” 燕荀知道燕文喜,与皇室同为太祖后代,还是有封号的。 “他家丢过一个儿子?那后来找到了吗?” “找到了,就是他家的那个傻儿子啊,那孩子四五岁时找回来的,据说是年幼时被摔坏了脑袋,这才变傻的。” 燕文喜有个傻儿子的事,燕荀也是知道的,毕竟太祖子孙中出了一个傻子,谁听了都会留意。 万一燕文喜找回来的是个假的,真的被阳家捡去了呢? “姑,您见过燕文喜家其他的孩子吗?和我长得像不像?” 大长公主一怔:“你虽然也有像你爹的地方,可你更像你娘多一些,燕文喜家虽然也是太祖子孙,可是和你并非亲兄弟,他的孩子怎会与你相像?” 老王妃去世时,燕荀尚不记事,记忆淡去,老王妃在他心中的形象,其实只是画像上的。 然而皇室女眷的画像大同小异,只有几分神似,燕荀也只是听人说他长得既像父亲也像母亲,至于像谁更多一些,他自己也不知道。 现在听到大长公主这样说,尤其是最后那两句,燕荀心中微动。 是啊,燕文喜和他并非亲兄弟,燕文喜的孩子怎会像他呢? 那么,他的亲兄弟的孩子们呢? 燕荀下意识想到了宝庆帝。 宝庆帝是他同父同母的哥哥! “姑,您觉得宫里的几位皇子当中,谁和我长得最像?” 大长公主闻言笑了:“还用问?当然是七皇子了,他和你小时候最像,猴精猴精的,装上尾巴就能上天入地,到王母娘娘那里偷桃吃了。” 说到这里,大长公主有些好奇:“你打听谁家丢孩子做甚?我能想起来的,也只有燕文喜了,如果你说的不是他家的傻儿子,那就不知道还有哪家了。” “他家的傻儿子,您见过没有?”燕荀不死心。 大长公主一脸的嫌弃:“听说他长年累月拖着两条大鼻涕,别提多恶心了,谁想见他呢。” 话虽如此,次日燕荀还真想方设法见了见燕文喜家的傻儿子。 二十几岁的人,肥胖如一座小山,一脸痴相,不用开口也知是个傻子。 燕荀也看到了燕文喜家里其他儿子,有美有丑,燕荀在他们脸上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燕荀彻底死心,无论这个傻孩子是否被人替换,燕文喜其他的孩子也和自己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最后,燕荀决定,还是要进宫一趟。 他正准备进宫,却得知了一件事。 代天巡视的二皇子和三皇子,在中途遇刺了! 两位皇子都有人替他们挡刀,两人只是轻伤,大多都是躲闪时磕碰造成,但是替他们挡刀的人,一死一重伤。 死的那个是追随皇子多年的暗卫,而重伤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刘达! 二皇子和三皇子,二人势均力敌,都是角逐太子之位的有力人选。 如今两人一起受伤,消息传到京城,满朝皆惊。 燕荀忙问:“刺客抓到了吗?” “刺客共有五人,嘴里藏了毒药,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来人说道。 宫里,宝庆帝一边派出锦衣卫捉拿刺客同党,一边派人叫来了梁大都督。 两位皇子是在巡视卫所时遇袭,这件事情的重点,不是他们是否受伤,而是这件事的背后主使,是不是敌国。 所以当务之急,是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 第六十一章 你见过活着的燕晟吗 燕荀进宫时,迎面遇到正从宫里出来的梁大都督。 自从上次梁盼盼拒婚的事情后,两人还是第一次碰面。 梁大都督没想到会遇到燕荀,他怔了怔,连忙行礼,燕荀笑眯眯:“多日不见,大都督风采依旧。” 梁大都督有些尴尬:“王爷过奖,过奖。” 燕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听说此次保护二皇子身负重伤的壮士正是梁大都督的内弟,忠心可嘉,可敬可叹啊!” 燕荀说的明明是好话,可是梁大都督却硬生生听出几分嘲讽之意。 他讪讪道:“份内之事而已,王爷过誉。” 不过几句话,又是过奖又是过誉,可见瑞王爷多会夸人了。 燕荀哈哈一笑,甩开两条大长腿,越过梁大都督,进宫去了。 梁大都督四下看看,两名内侍慌忙别过脸去,梁大都督知道,原本他还可以瞒混过去,可是被燕荀当面挑明刘达和他的关系,怕是从今以后,他就要被归入二皇子一党了。 那刘达算得哪门子内弟,不过就是一个小妾的哥哥罢了! 他和两位皇子的外家八竿子打不着,他更不是那些墙头草,他有军功在身,皇帝对他信任有加,最重要的是,如今天下太平,皇帝正当盛年,帝位稳固,对于立储之事意向未明,梁家与皇子们之间没有切身利益,他真的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站队。 大家都是武将出身,梁大都督才不会相信刘达为二皇子挡刀时心里没有想法。 皇子身边的暗卫都是死士,那些人随时准备为皇子去死,哪里用得着刘达去挡刀。 刘达是拼了性命来搏前程。 梁大都督回到府里,就把刘姨娘叫过来训斥了一顿,刘姨娘得知刘达受伤便回了娘家,这会儿刚回来,就莫名其妙挨了一顿臭骂。 她一头雾水,但是稍一思忖便明白了。 她哥是故意受伤,就是为了抱二皇子大腿。 刘姨娘不认为抱二皇子大腿有何不对的,但是梁大都督看起来很生气,这就证明,这件事做不得。 哥哥这伤,是自找的,是活该! 刘姨娘本就因为蔡氏的事,对刘达和娘家心存怨怼,现在挨了骂,火上浇油,刘姨娘怒火中烧。 上次她被钱夫人赶出府,后来费了九牛二虎才能回来,她也从此认清了形势,她在府里的地位并非她自为的牢不可破,只要琪哥儿还没长大,她的地位便岌岌可危,男人能宠爱她,也能宠爱别人,别人还没有一个只会拖后腿的娘家! 刘姨娘咬牙切齿。 而此刻,燕荀和宝庆帝坐在一起,兄弟二人也在谈论这次的事。 “皇兄,二殿下身边没有护卫吗?怎么就是刘达为他挡刀?刘达官职不高,他甚至没有靠近两位皇子身边的机会。” 刘达虽然能随皇子们一起出行,但是皇子身边泾渭分明,如他这种从亲卫营调过去的军官,也只能在外围,能够跟在皇子身边的,要么是卫所指挥使,要么就是皇子的近身侍卫。 就如给三皇子挡刀的那位,便是跟随三皇子多年的暗卫。 燕荀想到的事情,宝庆帝不但想到了,而且已经派出锦衣卫去查了。 两位皇子遇袭,宝庆帝不但怀疑这是敌国奸细所为,同时他还怀疑到刘达头上。 一个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上,做了不该他做的事,得到几辈子也求不来的机缘,那么这个人就是有问题的。 万一这个刘达是敌国奸细呢? 哪怕刘达救下的是自己的儿子,宝庆帝也要一查到底。 正如梁大都督担心的那样,这次的事,带给大都督府的只有麻烦。 知弟莫若兄,宝庆帝打量燕荀:“你不是不喜欢插手这些事吗?为何今日还专程进宫了?” 燕荀笑道:“昨日与姑母聊天,说起谁与臣弟相像,姑母说小七最像,还说小七和臣弟一样,装上一条尾巴就能去偷王母娘娘的蟠桃了。 臣弟这不就动了心思,要仔细看看小七,看他和臣弟究竟像不像。” 闻言,宝庆帝冷哼一声:“侄子肖叔,外甥肖舅,这不是常事吗?你想过继小七,就少找借口,还把姑母扯进来,她老人家知道你觊觎朕的儿子吗?” 燕荀连忙求饶:“臣弟冤枉,臣弟真不是这个意思,再说,臣弟才二十六,要多年轻就多年轻,还没想过要让出王位。” 宝庆帝才不信他。 宝庆帝心里清楚,自从传出克妻之名,燕荀表面上没什么,私下里怕是真的信了,十有八九是存了要让侄子继承王位的打算了。 宝庆帝不想这样。 支撑瑞王府的人本应是他这个长子,弟弟是老来子,本应在父兄的羽翼下无忧无虑长大,可是他早早进宫,父亲又是个不负责任的,偌大的王府交给年幼的弟弟,群狼环伺,九死一生,如今好不容易长大了,婚姻却一直不顺,他又怎能忍心让弟弟孤独终老,连子嗣也没有呢? 见宝庆帝若有所思,燕荀便猜到皇兄一定又在盘算他的亲事了。 他连忙岔开话题,问道:“皇兄,您就不好奇,臣弟为何会问姑母谁长得像吗?” 宝庆帝一怔,是啊,为何会问这个? 宫里倒是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从早打到晚。 他问道:“为何?” 燕荀四下看看,宝庆帝身边只有最信任的方公公,他便说道:“皇兄,不瞒您说,臣弟被人险些错认!” “怎么回事?”宝庆帝来了兴趣,自家弟弟的这张脸,和朕年轻时一样,俊美无俦,这人眼睛有多瞎,才会错认成别人? 燕荀煞有介事,又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哥,老王爷除了我们兄弟,真的没有其他儿子了吗?” 宝庆帝摇头:“朕能保证,确实没有。” 老瑞王膝下只有两个嫡子,并非是他洁身自好,而是他年轻的时候,他还没有袭爵,瑞王府尚未分家,府中明争暗斗,老王妃生下宝庆帝后,先后三次有孕,全都小产。 且,那三次小产都是意外。 虽然最终都有府里的下人顶罪,可是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甚至就连宝庆帝,幼年时也险些死掉。 正妃和世子尚且如此,就更别说妾室了。 因此,太后想从瑞王府抱孩子,老王妃虽然不舍,可也同意了。 让儿子进宫,不但能给儿子更好的前程,也能震慑那些宵小。 果然,自从儿子做了皇帝,瑞王府里终于太平下来,老王妃三十多岁才终于生下燕荀,可身体损耗太大,油尽灯枯,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 燕荀幼年时差点被害死,如果老王爷还有其他儿子,那些亲叔堂叔们要对付的,就不仅是燕荀一个人了。 哪怕那个儿子养在外面藏在暗处,他们也能挖地三尺,把人找出来弄死。 至今没有找到,说明确实没有。 “你说有人差点将你认错,这人是谁?”宝庆帝问道。 “哥,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女子,在她父亲去世后,她发现一个被她父亲隐藏多年的秘密,那便是她的兄长不但并非亲生,而且出身高贵。 之所以会认为兄长出身高贵,是因为一件襁褓,襁褓的料子早在三十多年前便已是贡品,民间难得一见,甚至就连上面的绣样,也是宫女中流传的,宫外同样难得一见。 这女子来到京城,想要调查兄长的身世,可却毫无头绪。 直到,她见到了臣弟! 她的兄长与臣弟,竟有六七分的相似,甚至就连年龄也相差无几。 哥,臣弟请教了姑姑,姑姑说二十多年前,宗室中丢过男孩的只有燕文喜一家,可是臣弟去看过了,燕文喜所有的儿子,都与臣弟毫无相似之处。 姑姑说,小七和臣弟小时候长得很像,臣弟已经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了,您觉得小七像臣弟吗?” 宝庆帝的眉头越蹙越紧,听到燕荀问起七皇子,他的嘴边才溢起一丝笑容。 “像,小七和你小时候,就像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一看就是叔侄,亲叔侄。” 宝庆帝没说的是,这也是他对这个小儿子格外宠爱的原因之一。 “其他几位呢,他们小时候和臣弟像吗?五六就算了,臣弟看着他们长大的,他们不像。”燕荀问道。 五皇子和六皇子共用一张脸,他们随了他们母族的长相,和其他几位皇子都不像,反而与舅舅家的表兄弟们有相似之处。 而二三四,他们和燕荀的年龄相差不多,他们小时候,燕荀也还是个孩子,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很少进宫,和他们并不熟。 人类的遗传很奇怪,也很有趣。 有的孩子小时候随父亲,长大后却越来越像母亲,还有的孩子小时候不随父母,却随了祖父祖母或者舅舅叔叔。 二三四三位皇子脸上都能看到宝庆帝的影子,和燕荀也能看出是亲戚,但若说很相似,那倒也没有。 但是现在不像,不代表小时候也不像,因此,燕荀才有此一问。 宝庆帝想了想,肯定摇头:“不像,他们小时候和你不像,老二早产,小时候很瘦,又经常生病,好在十岁之后身体便渐渐好了起来。 老三和他恰恰相反,随了他的外家,从小便很壮实,白白胖胖,生龙活虎,总是闯祸。 至于老四,他小时候生得如仙童一般,玉雪可爱,像个女娃娃。” 这三个儿子童年时并没有得到宝庆帝太多的关爱,但是宝庆帝显然也没有冷落他们,否则也不会张口就能说出他们小时候的样子。 真正的冷落,便是老瑞王对待燕荀那样,同一个屋檐下视若无睹,不闻不问。 “那您还有其他儿子吗?”燕荀笑嘻嘻问道。 方公公用衣袖掩嘴偷笑,这样的话,放眼天下,也只有瑞王爷敢问出来。 看到宝庆帝在瞪自己,燕荀嘴硬:“没听说前朝有个失宠的妃子,悄悄生下皇子,被内侍宫女们掩护着长到十岁吗?说不定您的后宫里也有这样的事呢?” 宝庆帝抓起一把松子便朝他扔过去:“胡说八道,那是因为帝王懦弱,皇后专权且善妒,你皇嫂秀外慧中,母仪天下,朕的后宫决不会有这样的事。” 燕荀连忙举手投降:“皇兄饶命,臣弟错了,臣弟再也不敢了,您没有其他儿子,没有!” 话一出口,宝庆帝却怔住了。 他叹了口气:“怎会没有?朕明明还有一个儿子,可惜......” 可惜他的晟儿,出生不到半日便夭折了,他甚至还来不及抱一抱。 燕晟,比燕荀这个叔叔还略年长一些。 “你记住,等朕百年之后,让晟儿陪在朕和他母后身边。” 燕晟被埋在京城外的桐山,本朝历代早夭的皇子皇女皆埋在此处。 而宝庆帝的意思,是要把燕晟迁至帝陵,葬到自己和皇后身边。 燕荀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笑着说道:“您还是留一道圣旨吧,万一臣弟说话不管用,没人听呢,对吧?” 宝庆帝瞪他一眼,圣旨肯定是要留下的,把这事交待给燕荀,当然是想让他来操办了。 然后,燕荀起身,把椅子向前挪了挪,往宝庆帝身边靠近一些。 宝庆帝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他怎么觉得这小子又要找麻烦了呢? “哥,活着的晟儿,您亲眼见过吗?” 宝庆帝怔住:“你在怀疑什么?” “哥,还有一件事,我刚才忘了说,我的乳母韩太夫人,就是在看到那件襁褓后自尽的。您仔细回想一下,您见过活着的晟儿吗?” 宝庆帝在位多年,早已喜怒不形于色,可是这一刻,他的脸色骤然苍白。 那时青河泛滥,死伤无数,又连番大雨,派去赈灾的人死在半路,钱粮被抢劫一空,朝堂上相互推诿,最后只能是他这个皇帝下罪己诏,并在相国寺斋戒数日,为天下苍生祈福。 他从相国寺回来时,皇后状若疯狂,而燕晟已经死了。 他记得很清楚,太后让人抱了一个襁褓过来,他看了一眼,小小婴儿早已死去多时,他挥挥手,让人送到桐山厚葬。 第六十二章 太后 宝庆帝缓缓摇头:“我未曾见过他活着的样子,他是我第一个孩子,我却从未见过活着的他,从未见过......” 这一刻,他不再自称“朕”,他不是一国之君,九五至尊,他只是一个父亲。 宫殿中温暖如春,可是此时的他却周身发冷,他似乎又回到那个阴云密布的日子,年轻的他受制于人,忍气吞声,他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护不住...... “哥......” 耳边传来燕荀关切的声音,宝庆帝叹了口气:“朕没事,朕很好。” 宝庆帝坐直身子,转瞬之间,他又变成了坚不可摧的强者。 “你说,那女子的兄长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燕荀点点头:“是,早在十年前便已去世了,死于意外。” 宝庆帝思忖片刻,忽然说道:“老方。” 方公公忙道:“老奴在。” 宝庆帝对燕荀说道:“这后宫之中,包括二十四衙门,你都能去查,搞不定的事情就交给老方。” 燕荀忙问:“那慈宁宫......” 慈宁宫是太后的地盘,她如今在这后宫里,能发号施令的地方,也就只有慈宁宫了。 宝庆帝双眸微微眯起:“照查不误,老方若是也搞不定,还有朕。” 燕荀今天进宫的目的达到,心满意足地离开。 燕荀前脚离开,宝庆帝后脚便进了慈宁宫。 先帝二十出头便驾崩了,太后膝下无子,唯一的女儿香川长公主也并非亲出,宝庆帝七岁便进宫了,但是太后无论是对这个自幼养在身边的儿子,还是先帝唯一的女儿,皆不亲厚。 人是讲究缘份的,在世人看来,太后就是没有子女缘的人,无论是亲生的,还是记名的,都和她没有缘份。 而这无缘,直到宝庆帝先后杀了太后的两个弟弟,便达到了顶点。 那一局,宝庆帝胜了,而她的娘家人,有的死了,有的发配,还有的虽然还顶着一官半职,却战战兢兢如惊弓之鸟。 她的娘家,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外戚路家,几乎家破人亡。 她还是尊贵无比的太后,她仍然住在慈宁宫,隔三差五会叫几个女眷进宫陪她聊聊天,维持着作为太后的最后风光。 宝庆帝上次来慈宁宫,还是端午节的时候。 至于中秋节...... 路二爷和路三爷,就是在中秋节的前一天在西市口砍头的。 从那以后,每年中秋节前后,慈宁宫都会大门紧闭,至于太后是不是在里面祭拜两个弟弟,宝庆帝没有过问。 宝庆帝到的时候,太后正在园子里晒太阳。 她似乎总是很冷,每年过了中秋,慈宁宫的地龙就要烧起来了,一烧便要烧到来年的四月末,其他宫里早就换上春装了,慈宁宫却还烧着地龙。 看到忽然而至的宝庆帝,太后冷哼一声:“哪阵风把皇帝给吹来了?” 方公公指挥人摆上椅子,服侍宝庆帝坐下。 宝庆帝像是没有听到太后的问话,开口便问:“太后,朕的皇长子,可是被你害死的?” 太后怔住,万万没想到,宝庆帝开口竟然就问这个。 她马上便反应过来,怒斥:“胡说八道!这件事谁不知道,明明是周氏无福,不能为皇室开枝散叶,这么多年了,你居然信口雌黄,诬陷哀家!” 与太后的疾言厉色恰恰相反,宝庆帝面不改色,声音平静,没有半丝波澜。 “太后,既然不是你害死的,那你指天发誓,若是你害死了朕的儿子,你死后入畜生道,为猪为羊,任人宰割,你娘家的兄弟侄子个个死无葬身之地,不得全尸,被野狗抢食,永不为人。” 太后脸色骤变,她指着宝庆帝,一字一句:“你只不过是哀家抱回来养着的一只狗,哀家没有杀死你的儿子,没有! 是那小畜生没有做皇子的福气,他生下来就死了,哀家过去时,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哀家再说一遍,他不是哀家杀的,不是! 滚,你给哀家滚出去,滚!” 宝庆帝目光冷冷,太后的身体因为气愤而颤抖,却是最终也没有发誓。 宝庆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宝庆帝走后,太后仍然抖个不停,一双苍白却温柔的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太后把自己的脸颊贴在那只手上。 “阿俊,那个孩子真的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 被叫做阿俊的男子温柔地抚摸着她那已经花白的鬓发,柔声说道:“我信你,我一直都信你,你说不是,那就一定不是。” 男子已经苍老,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仍然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阴柔俊美。 他已经陪伴了她四十多年,从宫外到宫内,他一直陪着她...... 走出慈宁宫,宝庆帝嘴角紧抿,方公公落后几步,直到宝庆帝回到寝宫,换了一身衣裳,方公公方才回来。 “陛下,您刚走,杨文俊便去花园安慰太后了。” 宝庆帝眼中闪过一抹嘲讽:“倒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可惜了杨文俊,一辈子都毁在这个女人手里。” 宝庆帝第一天进宫,杨文俊便在太后身边了,那时宝庆帝只以为他是太后面前最得宠的大太监。 直到后来,宝庆帝终于坐稳龙椅,才知道杨文俊和太后的真正关系。 杨文俊是孤儿,小时候做过叫花子,有一次在街上被人殴打时,被路家小姐救下,从此,他便成了路小姐最忠实的仆从。 后来,路小姐做了皇后,杨文俊身为男子不能跟着一起进宫,他便净了身,在路皇后身边做了一名内侍。 再后来,路皇后成了路太后,杨文俊一直陪在她身边。 有意思的是,路太后一直没有提拔他,哪怕是路太后在宫中只手遮天的那些年,杨文俊也只是慈宁宫的管事太监,他的权力仅限于慈宁宫,论权力,他在大太监里连前五都排不进去。 晚上,宝庆帝和皇后一起用膳,皇后特意让人把七皇子接过来,她是听说今天宝庆帝从慈宁宫出来时面色不善,所以才让七皇子过来。 宝庆帝看到七皇子,果然面色稍霁。 想到今天燕荀的那番话,宝庆帝招招手,把七皇子叫到自己面前。 他仔细端详七皇子的小脸,他记忆中燕荀幼年时的样子,渐渐与这张脸重合。 也不知道小七长大后是什么样,会不会也和燕荀很像? 想到这里,他便想起了燕晟,接着,他又想到燕荀说的那个女子的哥哥。 宝庆帝长叹一声,迎上皇后关切的目光,宝庆帝忍了又忍,还是没把燕荀的来意说出来。 无论这件事的真相如何,他都不想让皇后知道,他永远忘不了当年皇后丧子后疯狂的模样。 “小七,听说你在御花园里挖了一个洞,是真的吗?” “谁说的,那不是洞,那是暗道,是暗道,直通宫外的暗道!” 可惜,他刚刚开挖就被阻拦了,一群内侍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不要再挖。没意思,真没意思,他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挖。 宝庆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才会打洞呢,你小子没事就跑去打洞,是几个意思? ...... 有了方公公帮忙,燕荀如鱼得水,他是王爷,不能在后宫中随意走动,但是方公公不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而且他在每个宫里都有内应。 几天后,方公公的侄子方大有,便来瑞王府传话了。 与韩太夫人同一批的奶口当中,有一个姓曾的乳娘,曾乳娘的女儿女承母业,后来也做了乳娘,并且现在就在宫里,她姓李,是二公主的乳娘。 二公主与五皇子六皇子是一母所出,她如今十五岁,待字闺中。 和那两个皮猴子一样的弟弟不同,二公主文静内向,存在感不高。 方大有告诉燕荀:“这位李乳娘的夫君是位举人,她有三个儿子,但是她最疼爱的是长子,长子名叫王靖,已是秀才,如今在树人书院读书,对了,王靖能进树人书院,还是走的之前那位张若谷张夫子的关系。” 燕荀大喜,方公公不愧是皇宫百事通,就连二公主的乳娘也能查出来。 次日,王靖在树人书院的情况便被摸得一清二楚。 这人刚进树人书院时,学习还算用功,可是最近这半年,便经常请假,课业也大不如前。 燕荀让人悄悄跟着王靖,不到两日,便找到了王靖经常请假的原因。 这小子娶妻不到一年,便学人家悄悄置了外宅。 且,这外宅就在树人书院附近。 王靖平时住在书院里,每个月回家两次,余下的日子里,他至少有十天,是住在外宅里。 而他的那个外室,是他以前读私塾时,一位同窗的妹妹。 他以前便暗恋这位妹妹,可惜那时人家另有目标,看不上他,可惜妹妹的运气不好,嫁了不到半年,夫君就死了,她大归回到娘家,这才得知以前看不上的王靖竟然进了大名鼎鼎的树人书院,又听说王靖的母亲居然是公主乳娘,妹妹大呼走眼,无奈王靖已经娶妻,妹妹只好半推半就做了外室。 燕荀一听就乐了,这个王靖连官还没做,只不过是进了一个有名的书院,便学那些登徒子养外室了。 他大手一挥,当天晚上,王靖和他的情妹妹便被人堵在了被窝里。 王靖簌簌发抖:“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放心,咱们一不求财,二不要命,咱们就是看你不顺眼,这一身细皮嫩肉,如果挂到树人书院门前的那棵大树上,一准儿好看。” 王靖吓得差点晕过去,把他挂在树人书院门前,那还不如一刀杀了他。 书院最重礼法,前两年有个学生是奸生子的事被人告发,书院查都没查,就把那个学生开除了。 自己私置外室的事,与那学生的事也不相上下。 “好汉,求求你们,只要别把我的事捅给书院,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 “真的做什么都行?” “对对,做什么都行,不对,只要别让我死,那就做什么都行。” ...... 一天后,燕荀便见到了王靖的外祖母,那位在家养老的曾乳娘。 作为同一批的奶口,曾乳娘的运气远不如韩太夫人。 她没能给皇子公主或者小王爷做乳娘,而是去了普通宗室。 不过,曾乳娘是个擅交际的,虽然境遇平平,却还是托了不少关系,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里,奶大了二公主。 得知大外孙出了事,曾乳娘吓得腿都软了,她在宗室里待了大半辈子,不用猜也知道,大外孙出事,十有八九是跟自家女儿有关系。 可是女儿侍候的是公主,十几岁的公主,又能惹上什么事? 待到曾乳娘遮住眼睛的黑布被取下来,看到坐在上首的燕荀时,曾乳娘便更糊涂了。 自家女儿在宫里,怎么就得罪了瑞王爷了? “曾嬷嬷,听说你认识韩太夫人?” 曾乳娘一怔,这才想起燕荀的乳娘是韩太夫人。 “回王爷的话,民妇和韩太夫人是同一批被选上来的,在一起待了三个月。” 燕荀声音温和:“当时你们是两人一屋,你和韩太夫人被分到一间屋里,你们同出同进,是吗?” 曾乳娘:“是,当年民妇与韩太夫人走得很近。” 燕荀微笑:“说起来,你与韩太夫人无论年龄、相貌、出身、秉性全都不相上下,为何韩太夫人能进王府,而曾嬷嬷却只能去宗室呢,这当中可有何内幕吗?” 曾乳娘一怔,瑞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王爷说笑了,宫里挑选奶口,哪有内幕,无非就是民妇运气不好而已。” “是吗?本王听说曾嬷嬷的外孙,对,就是在树人书院读书的那个,年纪轻轻便已经考上秀才,前途可期啊,哈哈。” 燕荀的笑容刺痛了曾嬷嬷脆弱的神经,她的大外孙,已经在身败名裂的边缘了。 曾乳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民妇不敢隐瞒王爷,韩太夫人之所以能进王府侍候王爷,是因为死了的齐嬷嬷! 齐嬷嬷生前是宫里的稳婆,韩太夫人以前就认识她,齐嬷嬷死后,她的干女儿却依旧对韩太夫人多有照顾,民妇见过她们见面,韩太夫人能进瑞王府,便是走的齐嬷嬷留下的关系!” 第六十三章 血书 燕荀还没出生,韩太夫人便在瑞王府里待命了。 到他记事时,老王妃已经去世,陪伴他照顾他的,只有韩太夫人。 他有能力后,无论是韩太夫人的娘家还是婆家,但凡是与韩太夫人沾边的亲戚,全都得到过好处,这些好处有的是直接从他这里得到的,还有的是当地父母官看在他的面子上给的。 总之,他不曾亏待过韩太夫人的家人,也对那些人了如指掌。 他以为他了解韩太夫人的一切。 可是现在看来,他还是过于自信了。 燕荀惭愧,难怪皇兄要让方公公来帮他,方公公一出马,就把曾乳娘给查出来了。 曾乳娘仔细回忆,搜肠刮肚,把那些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往事一一挖出来。 “民妇的夫君是举人,家中吃穿不愁。无奈夫君屡试不第,又不事生产,家中坐吃山空。 民妇无奈只能求助娘家,民妇的父兄都是有官身的,虽然官职不高,可也有些见识。 那时民妇正怀着小女儿,父兄灵机一动,便托人使了银子,把民妇的名字加在礼仪房的备选奶口里面。 那年圣上的大皇子薨逝,不仅已经被挑选进宫的三位乳娘被退回来,就连在礼仪房里待命的坐季奶口都被视为不吉,遣散回家了。 那时民妇还在坐月子,兄长兴冲冲来到家里,让民妇即刻进京。。 民妇糊里糊涂就来了京城,到了京城才知道,原来因为上一批坐季奶口被遣散,我们这些备选的,只要有奶水的,便直接转为坐季的了。 民妇就是那个时候,和韩太夫人认识的。 她和我一样,那一胎生的也是女儿,按照规矩,我们是要给小皇子小世子们做乳娘的,因此,我们便分到一间屋里,一起学规矩,一起去饭堂。 我们虽是做乳娘的,可是对于女子生育的事情也要略懂一二。 教导我们的嬷嬷当中,有一位便是宫里的稳婆,她姓黄,我们都叫她黄姑姑。 不过很快我就知道了,黄姑姑是最近才提拔上去的,宫里的稳婆是代代相传,从不在外面找人,黄姑姑的干娘兼师傅便是齐嬷嬷。 齐嬷嬷得急病死了,黄姑姑便正式做了稳婆。 别看稳婆在民间是上不得台面的三姑六婆,可是在宫里却委实有些体面,黄姑姑也不例外,我们这些奶口都想和黄姑姑打好关系,希望能让她帮着美言几句,我们也能有个好前程。 可是黄姑姑来的第二天,便来我们住的地方找韩太夫人了。 当时我也在屋里,韩太夫人便跟着黄姑姑出去了,回来时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那时民妇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心无城府,便问她是怎么认识黄姑姑的。 韩太夫人初时不肯说,后来经不住民妇不停追问,便含糊地说以前就认识。 民妇就更好奇了,因为黄姑姑七岁就进宫了,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再说但凡做宫女的,虽是良籍,可也都是出身穷苦人家,可韩太夫人和民妇一样,都是出自小官之家,她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见民妇打破砂锅问到底,韩太夫人只好说了实话。 她说她婆婆和齐嬷嬷小时候是邻居,都是小门小户出身,两人一起长大,齐嬷嬷被家里卖进宫做了宫女,她婆婆运气好,长大后嫁了读书人。 齐嬷嬷在宫里有了体面,对娘家很照顾,她那公婆本就是极擅钻营的人,便趁着每三个月宫女与家人见面的机会,给齐嬷嬷送些衣裳鞋袜家乡特产,一来二去,齐嬷嬷和她婆婆年少时的情谊便续上了。 她来做奶口,也是齐嬷嬷的提议,原本早就想来了,可是这一胎迟迟没能怀上,这才晚了两年。 她家送给齐嬷嬷的那些东西,黄姑姑也得了一些,因此,虽然齐嬷嬷不在了,可是黄姑姑在名册中看到有她的名字,还是特意过来看她。 那次见面的第三天,礼仪房的管事太监便把韩太夫人叫了过去,没一会儿,韩太夫人就回来收拾东西,这时民妇才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是瑞王府。 民妇悄悄问她,这是不是黄姑姑帮她安排的,她笑而不语。 唉,可是别人不知道,民妇还能猜不到吗?可是这是咱们嫉妒不来的,人家公婆早早就走通了关系。” 燕荀得到了他想得到的消息,并没有为难曾乳娘,次日,王靖就灰头土脸回到家里,他硬着头皮去了书院,却发现夫子和同窗们态度如常,显然并不知道这件事。 可是王靖已经被吓破了胆,连忙让家里凑了一笔银子,把他的外室情妹妹打发了,从此后把心思全都放在学业上,再也不敢出去治游,后来他不但中了举人,还以吊车尾的名次考上了进士。 当然,这都是后话。 而燕荀查到了黄姑姑,不到一个时辰,就知道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黄姑姑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死了,那时距离她把韩太夫人安排好后没多久。 死因是杖毙。 二皇子出生,黄姑姑接生时出了差错,以至于本就早产的二皇子雪上加霜,差点死了,二皇子生母武贵妃也因此伤了身子,从此后再也没能开怀。 好在宫里的稳婆代代相传,黄姑姑也是有徒弟的,她的徒弟姓崔,现在仍在宫中,五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都是她接生的。 这三位小皇子都是顺产,健康可爱,他们的生母也都恢复得很好,崔嬷嬷因此受到皇后的重用,虽然近年宫里没有孩子出生,可是崔嬷嬷在宫中地位稳固。 崔嬷嬷的娘家侄儿在京城做生意,燕荀让人找了崔大侄子,到了宫女能与家人见面的那日,崔大侄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他走投无路,活不下去了。 崔嬷嬷手里有银子,但是将来还要指望侄子给她打幡,看到侄子哭成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次日,崔嬷嬷便去见了方公公。 “方爷,您知道的,我小时候木讷,虽然拜了师傅,可师傅她老人家也不待见我,对于她老人家的事,我所知甚少。但是我师傅临死前,我去给她老人家换衣裳,她老人家那时还有一口气,她嘴里能发出声音,我凑近一些,听到什么黄栌树,我师傅死得不体面,我只觉晦气,生怕自己也会落得师傅的下场,这些年来,但凡看到黄栌树,我都要绕着走,总觉得不吉利。” 方公公和崔嬷嬷认识二十多年,崔嬷嬷一向明哲保身,她能把话说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能在宫里全须全尾活到现在的,哪个不是人精? 送走崔嬷嬷,方公公便开始寻思,宫里有黄栌树的地方可不少,黄姑姑临死前说的黄栌树,究竟是哪一棵。 换成燕荀,肯定会被难住。 可对皇宫百事通方公公来说,这也只是小事一桩。 没过多久,方公公便锁定了两处地方。 一处是黄姑姑刚进宫时,一众小宫女住的那个院子,还有一处是冷宫。 这两处都有黄栌树。 方公公亲自带着人,趁着天黑去了这两处地方。 小宫女住的院子里,黄栌树下只挖出几条蚯蚓。 而在冷宫附近的那几棵黄栌树下,却挖出一只匣子。 方公公没敢打开匣子,他不用看也能猜到,匣子里面装着的,十有八九是黄姑姑,或者黄姑姑的干娘齐嬷嬷,为自己留下来保命的东西。 可惜这东西还没能拿出来派上用场,两人便全都死了。 早上燕荀刚刚起床,那只匣子便送到了他的面前。 燕荀又一次羡慕自己的皇兄。 他不羡慕皇兄当皇帝,而是羡慕皇兄身边有方公公这样的人才。 匣子上有锁头,燕荀不会开锁,索性把锁头给砸了,打开匣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匣子里的,是一封血书!! 血书的落款是齐徽英,这是齐嬷嬷的闺名。 燕荀只是大致看了一眼,便把血书重又装回匣子,他神色凝重,捧着匣子出了王府。 他到皇宫时,宝庆帝还没有下朝,燕荀便坐在马车里等着,直到看到有官员出宫,他这才下了马车,抱着那只匣子进宫。 瑞王爷抱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匣子进宫的消息,很快便在官员当中传开了。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瑞王爷本就是个爱玩的,谁知道是不是他从哪里淘来的什么东西。 可是最近刚刚发生两位皇子遇刺的事,瑞王爷就是再不懂事,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带个来路不明的东西进宫。 最重要的是,当时有很多人看到了这一幕,除了看到瑞王爷手里的匣子,还看到瑞王爷冷肃的神情。 宝庆帝一下朝便听说了这件事,他本来还留了几个大臣议事的,得知燕荀在外面,宝庆帝便挥挥手,让这几位先候着,他要先见燕荀。 “这是怎么了?” 宝庆帝的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 当着皇帝的面,燕荀打开匣子,取出那封血书。 “这应是齐嬷嬷自知命不久矣,留给干女儿保命的,可惜她的干女儿根本来不及把这封血书拿出来,便被杖毙了。” 宝庆帝压根还不知道谁是齐嬷嬷,谁是干女儿,他一头雾水,但还是展开了那封血书。 只看了一眼,宝庆帝的脑袋便嗡的一声。 齐嬷嬷自认有罪,先帝时期,她仗着是宫里的老人儿,有一次因为一件小事,打了一名宫女耳光,宫女倒地后,裙下有血渗出。 以齐嬷嬷的经验,一看便知这是见红了。 宫里只有一个完整的男人,这宫女的孩子是谁的,一目了然。 齐嬷嬷担心事发后性命不保,便将因为疼痛而晕厥的宫女推入湖中。 次日,宫女的尸体被发现,没有人怀疑到齐嬷嬷身上。 而不久之后,先帝驾崩,举国上下一片悲鸣,没有人再去追查一个宫女的死因,这件事不了了之。 齐嬷嬷悄悄买通太监,查出那名宫女的确曾经服侍过皇帝,仅一次,日期对得上,那宫女腹中的孩子就是先帝的。 齐嬷嬷庆幸宫女已经死了,以为自己做得人不知鬼不觉,暗暗庆幸。 可是从那以后,齐嬷嬷便噩梦连连,总是梦到那宫女抱着孩子对她哭。 她被这个梦折磨得痛苦不堪,直到十年后的一天,慈宁宫的关太监找到她,用那名宫女的事威胁,让她在给皇后接生时,将皇后的孩子弄死。 她是稳婆,接生时做手脚并不难。 但是齐嬷嬷已经不再是十年前的她,这十年来,她受噩梦折磨,以为宫女死后变鬼缠上了她。 她悔不当初,她只是害了一个宫女和尚未成形的胎儿,便被折磨了整整十年,而现在,关太监让她害死的是皇后的孩子,她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 可是她有把柄抓在关太监手里,关太监是慈宁宫的,齐嬷嬷知道关太监背后站着的人是谁。 她不敢得罪慈宁宫的那位,可又不想再做缺德事,思来想去,她想出一个办法。 她让人帮忙,从宫外找来一个死去的婴儿,李代桃僵,将皇后生下的孩子悄悄送出宫去! 她是稳婆,她有法子让刚出生的婴儿沉沉睡去,那孩子初时就藏在她的房里,次日清晨,她把婴儿藏在宫外来的送水车里,将孩子送出宫去。 信的末尾,写了孩子被送去的地方。 松林寺! 松林寺距离京城很近,方丈慈悲为怀,寺中僧人当中,便有被遗弃在山门外的婴儿。 更重要的是,齐嬷嬷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灭口,她虽然没有儿女,却将黄姑姑视若己出,她把孩子送到松林寺,又留下这封信,就是想给黄姑姑谋一条生路。 可惜,黄姑姑还是死了。 宝庆帝越看越心惊,他的皇长子没有死,他在松林寺! “阿荀,你看到了吗?晟儿,晟儿他在松林寺,他在松林寺啊,快,快,朕要亲自去把晟儿接回来!” 宝庆帝起身,踉踉跄跄地向外走,衣袖却被人扯住,他侧头,便看到眼中含泪的燕荀。 “哥,齐嬷嬷到死都没出宫,她是托了别人把晟儿送到松林寺的,那人真的送了吗?” 第六十四章 失望 宝庆帝狐疑地看着燕荀,嘴唇翕翕,良久,才发出声音:“你......你......你为何会这样想?” 望着兄长不知何时已经染上秋霜的鬓发,燕荀心中不忍,可还是硬起心肠:“哥,韩太夫人在世时,我每个月至少会去松林寺两次,松林寺里的僧人,上至方丈下至扫地僧,我全都见过,全都赏过。但凡里面有与您或与我长得相像的人,我一定会有印象。 可是没有,没有啊!” 宝庆帝摇头:“或许他是随了皇后,对,外甥肖舅,他一定是随了外家,一定!” 燕荀想说,皇后娘家的人我都认识,可是他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和皇帝是说不清的。 “好,臣弟陪您一起去!” 宝庆帝大喜:“走,随朕一起去接晟儿,对了,先不要惊动皇后,朕要给她一个惊喜!” “皇兄,您出宫是大事,不如......” 宝庆帝终于冷静下来,是啊,他不能就这样出宫。 “哈哈,朕是太高兴了,来人,宣程宴!” 一个时辰后,城外的官道上,驶来一驾看似普通却十分宽大的马车,一个粗布麻衣却英俊挺拔的车把式,连同跟在车后不远不近的一群闲汉。 宝庆帝和燕荀坐在马车里,兄弟二人相对无言,宝庆帝神情平静,可是看向燕荀的目光,却比平时更加亲切。 世人眼中只有二皇子和三皇子,为了搭上他们,有人不惜以身犯险。 也唯有燕荀,朕的亲弟弟,也唯有他,还记得晟儿! 提出调查燕晟之死的就是燕荀,如果不是他,这封血书就要长埋地下,永世不见天日了。 这一刻,满心喜悦的宝庆帝,已经忘了燕荀调查皇长子之死的起因是什么。 宝庆帝忘了,燕荀却没有忘。 他之所以会查皇长子的事,是因为调查阳长安的身世,宗室里查不到,活着的皇子们也查不到,于是便查到死人身上。 查到了刚刚出生便夭折的皇长子燕晟! 正是因为阳长安的存在,燕荀才会本能地认为燕晟没在松林寺! 可是皇兄太高兴了,燕荀不忍心提醒他。 如果阳长安还活着,燕荀一定会立刻提醒宝庆帝,不,他会直接把阳长安带到宝庆帝面前。 可是现在,阳长安已经死了,他不知该如何说,才能让宝庆帝知道,他那死而复生的儿子,后来又死了。 燕荀心如乱麻,外面传来车把式程宴的声音:“爷,松林寺到了!” 片刻之后,书生打扮的兄弟俩便站在方丈面前。 方丈稳如泰山,此刻也吃了一惊,他没见过皇帝,但是他见过燕荀,能让瑞王爷叫哥的人,还能是谁? 但是人家不说破,方丈只能假装不知道,神态上更加恭敬。 燕荀问道:“方丈大师,二十六年前,不,应是二十七年前,寺中可曾收养过一个婴儿?” 方丈略一思忖,说道:“二十七年前,王爷问的是可是宝庆十年?” “对,就是那一年,宝庆十年。”燕荀说道。 方丈想了想,道:“那一年小寺没有收养过婴孩,不过......” 宝庆帝心中一惊,正想开口,却听燕荀问道:“不过什么?” 方丈忙道:“不过,前些年亦有人来寺里打听这件事,询问小寺在宝庆十年可曾收养过一个婴孩。” “还有人打听过?”宝庆帝问道。 方丈双手合什:“是,十年前,贫僧刚刚成为方丈,有一日,寺中来了一位香客,捐了一笔香火钱,向贫僧打听宝庆十年,送到本寺的一个婴孩。” 燕荀问道:“方丈可还记得,那人的姓名身份?” 方丈微笑:“贫僧不记得,但是一查便知。” 很快,方丈便从一大箱册子中找到宝庆十年的那一本,册子中记载着那一年里,松林寺收到的每一笔大额香火。 那是方丈成为一寺住持的第一年,因此,他对于那一年的事情记忆深刻。 方丈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对燕荀说道:“找到了,就是这位施主。” 燕荀记住了上面的名字:常纡县莫寻。 莫寻,莫寻,不要寻。 燕荀冷笑,这个名字是假的。 宝庆帝来时有多少期待,此刻便有多么失望。 阿荀说的对,齐嬷嬷的确托人把孩子送到松林寺,然而她所托非人,那人并没把孩子送过来! 可是宝庆帝又岂会死心,他还是把寺中的青壮僧人全都叫过来,挨个见了。 他以为只要凭着父子天性,只要他的儿子藏身其中,他便能一眼认出。 可是直到眼睛发酸,宝庆帝仍然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他没在这些年轻僧人脸上,看到与自己与燕荀,或者与皇后的相似之处。 回城的马车上,宝庆帝斜靠在迎枕上,那副样子,倒是和燕荀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这兄弟俩,一个是真懒散,另一个却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晟儿从未来过松林寺?” 燕荀点点头:“是。” “为何?”宝庆帝问道。 燕荀叹了口气:“哥,您忘了我和您说起过,有个女子的兄长了吗?” 宝庆帝一怔,他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好像那日就是因为这件事,燕荀才说起晟儿的事。 猛的,宝庆帝又想起一件事来,他坐直了身子,沉声问道:“朕记得你说过,那女子是因为追查兄长的死因,才要调查他的身世?她的兄长,已经不在人世了?” 燕荀点点头。 宝庆帝的声音更加冰冷:“你怀疑,那女子的兄长就是晟儿?” 燕荀不敢点头了,他怀疑如果他再点头,他的皇帝大哥会亲自打人。 一大把年纪,还被哥哥打,太丢人。 “先不说那女子的兄长,就说韩太夫人吧,京城附近不是只有松林寺这一家寺院,她为何一定要住到松林寺来?臣弟记得很清楚,当时松林寺方丈并不想让她在此处清修长住,甚至还推荐了比丘尼修行的水月寺,是臣弟捐了一万两银子,方丈才答应的。” 虽说寺院乃方外之地,但是只要还在红尘里,便脱不开红尘俗事。 韩太夫人是女子,又有诰命在身,松林寺里没有尼僧,她若是偶尔小住也就罢了,一住便是几年,难免会有些不方便。 而方丈推荐的水月寺,距离松林寺不到五里,寺中的方丈以及僧众,皆为比丘尼,无论怎么看,水月寺都比松林寺更适合韩太夫人这样的老诰命长住。 燕荀继续说道:“再说那件襁褓,齐嬷嬷的血书里没有提到襁褓,但是我问过阳幼安,她说她之所以会给韩太夫人送襁褓,是因为她查出,有个从宫里出来的绣娘,曾经从韩太夫人那里学到过和那襁褓一样的花边,而韩太夫人看到襁褓就自尽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但认识这件襁褓,而且知道这件襁褓的原件,就是出自她手! 可是这件襁褓没有存于松林寺,而是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兰安小城。” 宝庆帝久久不语,当他再次开口时,问道:“那个女子的兄长,叫什么名字?” “他叫阳长安,妹妹阳幼安,那家云棠阁便是她开的。” 宝庆帝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女孩的身影,他有两个女儿,可能是看多了自家女儿文静乖巧的样子,那天在马车外和程宴说话的那个小女孩,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那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孩子。 是的,宝庆帝也没想到,有一天,生龙活虎这个词会用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晟儿如果还活着,女儿也该这么大了吧。 “不要回宫了,朕想见见这个阳幼安。” “好,臣弟这就安排。” 燕荀朝着马车外招招手,白粥便出现在车窗外,燕荀交待几句,白粥便纵马离去。 燕荀想了想,对宝庆帝说道:“见她之前,臣弟先和您说说,这个阳幼安的来历吧。” 宝庆帝眉头微蹙:“莫非还有何了不得的来历?” 燕荀微笑:“倒也不是,这位阳东家,曾经招赘,她那位曾经的赘婿,如今也在京城,您还给他赐过婚,就是梁大都督那位乘龙快婿薛坤。” 宝庆帝当然记得薛坤,最近这一年,他只给一对新人赐过婚,就是薛坤和梁盼盼。 “薛坤曾为赘婿?他不是武举入仕吗?真是胆大包天!” 燕荀连忙摆摆手:“您别气,以前是赘婿,现在肯定不是了,人家的各种文书一准儿是齐全的。” 宝庆帝一想也是,那阳幼安查兄长的身世,都能查到燕荀面前,若是薛坤赘婿的身份还在,那么以燕荀的性子,一早把这件事闹到大理寺了。 宝庆帝冷哼:“即便如此,这薛坤终究是做过赘婿的,这种为了温饱富贵连祖宗都不认的人,还能有何建树?老方,老方?” 蹲在角落里的方公公连忙应声。 宝庆帝说道:“你替朕记着这件事。” 燕荀轻扬眉角,薛坤已经入仕了,若是安分守己稳扎稳打也就罢了,但凡是他的步子迈得大了......这辈子是一眼望到头了。 燕荀对薛坤没有半分好感,他不忘再踩一脚:“臣弟听说薛坤和刘达走得很近,刘达休妻也与薛坤有关系。” 宝庆帝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这个,眼中闪过一抹嫌弃:“老方,老方!” 方公公:“老奴在。” “挑几本书,给梁大都督送过去,让他好好学学治家之道吧!” 方公公答应着,心里开始盘算,什么书里才能学到治家之道。 燕荀强忍着才没笑出来,他都能想到梁大都督看到这些书时的表情。 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却被勒令学习如何治好自己的小家,那些文官们若是听到这个消息,怕是要笑得直不起腰来。 事实如此,方公公不仅送了书,还送去了皇帝的口谕。 这不是秘密,次日早朝时,那些文官们看向梁大都督的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还有幸灾乐祸。 当然,现在这些还没有发生,皇帝还在去锦绣街的路上。 自从新书上市,云棠阁的客人便络绎不绝,幼安这位东家,每天也要从早忙到晚,晚上打烊了还要做假发髻。 今天她和冯九娘正在给几个小姑娘梳头试妆,这几位是一起来的,她们彼此是亲姐妹和堂姐妹,过两天家中设宴,她们想打扮得更加出彩,便提前过来试妆。 这几位一个比一个挑剔,好不容易把她们送走,幼安扶着腰正想坐下歇一会儿,白粥便来了。 “阳东家,我家主子请您到上次的地方,有事相商。” 幼安已经累得恍惚了,怔了怔,才想起白粥是谁。 对了,就是跟在瑞王爷身边的少年。 该不会是哥哥的事有眉目了吧? 想到这里,幼安一下子来了精神,腰不酸了,背也不疼了,和冯九娘交待几句,便带着江虹出门。 到了上次的那家酒楼门前,幼安正要进去,便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阿娘,阿娘!” 幼安回头,便看到乐天风风火火跑过来,脑门上亮晶晶的一层汗珠,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弟小妹。 幼安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擦去汗水。 乐天问道:“阿娘,您和虹姨过来吃饭啊?” 说着,还咽了咽口水。 “不是,我来赴约,可能是查到你舅舅的消息了。”这种事情上,幼安从来不会瞒着乐天。 乐天眼睛亮了,冲着身后的小弟们喊道:“你们回去吧,我有正事。” “好嘞,天姐您忙着,我们走啦!” 天姐一声令下,这群孩子眨眼间便跑没影了。 和上次一样,酒楼里空空荡荡,没有客人。 可是幼安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瑞王爷出行,肯定是要带侍卫的,就是不知道那些侍卫藏在何处。 三人正要上楼,白粥说道:“阳东家自己上去吧,令嫒和这位女侠就留在大厅里吧,这家酒楼的点心不错,两位尝尝看。” 幼安冲两人点点头,示意她们留下,独自一人走上楼梯。 只是幼安万万没想到,坐在雅间里的,不仅有燕荀,还有一位中年书生。 第六十五章 一条游来游去的鱼 只一眼,幼安便低下头去。 她猜到那人的身份了。 如果只有那位中年书生,她或许不会猜到,但是燕荀也在,幼安便猜出来了。 这位就是皇帝吧。 幼安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给燕荀见礼:“草民见过瑞王爷,王爷安。” 燕荀轻扬眉角,上一次,不,是上上次,阳东家也是这样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就像已经刻成的雕板,见他一次便复印一次。 燕荀在心里腹诽,语气却是一派春风,无他,宝庆帝身上的气压低沉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总要有人来缓和一下。 “阳东家,今日请你过来,是想再问一下关于令兄的事,阳东家不必紧张,就当是聊天了,令兄的往事,本王想要尽可能多了解一些,也方便调查,你说是不是?” 见他言语中没有一个字提到皇帝,但是他越是这样说,幼安便越能肯定,对哥哥的过往感兴趣的人,不是瑞王爷,而是皇帝! 幼安心跳加速,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一股腥甜弥漫口腔,她冷静下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起最伤感的往事。 “哥哥只比草民年长两岁,可是他从小就像个小大人一样,聪明懂事,有担当。 草民家里祖传都是做手艺的,家里经营的生意也都和手艺有关,手艺人读书不多,勉强能识得几个字看得懂账本,草民如此,家父、家祖皆如此。 可是哥哥不一样,他从小就很会读书,夫子总是夸哥哥不但聪明而且用功,父亲因此很高兴,说家里终于有了一个读书种子,还说要多接生意多赚钱,要让哥哥考举人考进士。 哥哥心善,他八岁那年,同窗何树的父亲干活时摔成重伤,没钱治病,正是年根底下,哥哥和同窗们先是拿出自己的零花钱捐给何树,可是这点银子还是不够。哥哥写得一笔好字,他写春挥,我剪窗花,我们拿着春挥和窗花到街上卖,大冷的天,我们在街上站了一天,也只赚到十文钱。 后来有个大叔过来,把我们的春挥和窗花全都买了,赚了一两银子,我们很高兴,哥哥带着我把这一两银子送到何家,何婶子拉着何树给我们下跪,哥哥红着脸拉着我跑了。 过了很久我们才知道,原来是父亲心疼我们大冷天站在街上叫卖,便出了银子,找人过去把我们的春挥和窗花全都买下。 哥哥知道这件事后,什么也没说,下学回来,便去铺子里给父亲帮忙。 我们那里的规矩,女孩子到了七岁,就不能再去学堂了,我不能去上学,哥哥每天回到家,便把他在学堂里学到的东西教给我。 哥哥九岁那年,夫子便推荐哥哥去考县学,考试那天,父亲和我陪他一起去,他是县学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考生,好多人都来看热闹,指指点点,哥哥一点也不慌,进考场前,他还吃了一个大苹果。 哥哥很顺利就考上了,我们兰安的知县老爷是进士出身,听说县学里来了一个九岁的孩子,非常好奇,当面给哥哥出题目,哥哥答得非常好,知县老爷很高兴,送了哥哥一本《论语》。 从那以后,哥哥便出名了,大家都叫他小才子,小神童。 还有人托了媒人来我家提亲,那段时间,家里的门槛都要让媒人踩断了,不过父亲问过哥哥后,把这些来提亲的全都婉拒了。 哥哥除了喜欢读书,还喜欢画画。 阳家人都是从小就学手艺,哥哥也学过,但是他学手艺不如我,于是他便另辟蹊径,手艺里需要画画的地方,都是他一手包办。 有一次,一个过路人来我们这儿,被我家铺子里的一款匣子吸引,更主要的是,他是看上了匣子上的画,他出大价钱一口气订了一屋子的摆设,后来这些摆设被他拿来给女儿做嫁妆,他女儿出嫁的那日,轰动全城,我家铺子在邻县和府城也出了名,家里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 县学里有两位同窗家境贫寒,哥哥便指导他们画画,让他们来铺子里帮忙,贴补家用。” 说到这里,幼安嘴边溢出一抹笑容:“其中一位同窗,后来考上了举人。” 而此时,宝庆帝双目已经湿润,品学兼优,乐善好施,朕的儿子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 九岁的小才子啊,如果他自幼长在京城,有宋葆真那样的大儒教导,那他会更出色更优秀! 忽然,宝庆帝记起阳长安已经死了的事,他的心便如刀剜一般。 “后来呢,他一直都在县学读书吗?有没有参加科举?” 他其实更想知道阳长安是怎么死的,可是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下了。 他不问,那孩子就还活着,读书,画画,孝顺父亲,爱护妹妹,帮助别人。 幼安苦笑一下,继续说道:“十三岁时,哥哥考上童生;十五岁,哥哥考上秀才,而且还是案首。 哥哥成为案首后,经常收到各种诗会书会的邀请,哥哥很少会去,后来,在知县大人的推荐下,哥哥拜邻县的沈老翰林为师,吃住都在邻县,每个月只回来两三次。 但是哥哥很顾家,即使在邻县,他也会帮家里铺子联系生意,有一次,他得知有位外地的客商来兰安采购货物,便趁着回家的机会,去客栈见那位客商。 谈完生意,哥哥正要离开客栈时,遇到当时走投无路的薛坤。 哥哥一向心善,便把薛坤带回家里,做了护院。” 说到这里,幼安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燕荀,似是在问:说到薛坤了,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燕荀还未言语,宝庆帝已经抢先开口:“薛坤是被令兄收留的?后来呢,继续说!” 听他顺口便说出薛坤的名字,幼安便知道,皇帝定然已经知道了她和薛坤之间的关系了。 哈,薛坤曾经是赘婿的事已经上达天听了吗? 有意思,不知这样一来,纵使有梁大都督保驾护航,薛坤的仕途又能走出多远。 “是的,哥哥喜欢帮助人,但却并非烂好心,当年薛坤被继父苛待,仗着一身武功,给一位行商做了护院,那位行商为了躲避债主,欠钱跑路来到兰安县,可还是被债主找到,送进了衙门,薛坤不但没能拿到工钱,就连身上的银子也被债主抢走,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恰好被哥哥遇到,哥哥看他一表人才,又有武功,便把他带回来,做了护院。” 宝庆帝点点头,示意幼安继续说下去。 “薛坤很有眼色,每次哥哥从邻县回来,薛坤都会赶着骡车去接他,哥哥要回去时,他又赶着骡车把哥哥送回去,经常为了赶时间,连饭都顾不上吃。 有一次在路上遇到打劫的,哥哥毫发未伤,薛坤却受伤了,流了很多血,从那以后,父亲和哥哥便对他另眼相看。 一年后的一天晚上,父亲和我正在吃饭,衙门的人忽然来了,告诉我们,城外二十里,山石滑坡,死伤十余人,其中便有我哥哥! 我们赶到时,哥哥已经...... 哥哥每次回家的日子是固定的,而那日并非是他回来的日子,而山石滑坡的地方,也并非是他回来的必经之路。 而且他每次回家,都会提前向先生告假,可是那天并没有,无论是先生,还是同窗,都不知道他要回家的事。 我们都不知道他为何会忽然回来,更不知道他为何要走那条路,但是事情的的确确发生了...... 父亲一夜白头,哥哥入殓那日,父亲便病倒了。 哥哥死了,父亲失去了儿子,我没有了哥哥,阳家没有了唯一的男丁,甚至有人嘲笑我家变成了绝户。 我家在兰安没有亲族,哥哥的头七刚过,便有媒人登门,有带着儿子的寡妇愿意嫁过来,可以让她的儿子改姓,为我家传宗接代。 父亲本就病着,一气之下病情加重,就在这时,薛坤跪在父亲面前,自请入赘......” 之后的事,幼安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宝庆帝已经坐不住了,阳家也好,薛坤也罢,他全都不关心,他现在只想查明一件事,阳长安是不是他的晟儿。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目光炯炯看着幼安:“你兄长相貌如何?” 幼安深吸口气,缓缓说道:“哥哥与先生和瑞王爷都有几分相似,只是哥哥去世时还不到十七岁,与瑞王爷更相像一些,草民第一次见到瑞王爷,便觉得若是哥哥还在人世,便是瑞王爷这般样貌。” 宝庆帝点点头:“好,好,你很好......你兄长亦很好......” 燕荀起身,走到幼安面前:“阳东家,本王送你出去。” 幼安想要婉拒,又想到瑞王可能是有话交待,便道声谢,跟着燕荀走出雅间。 他们刚刚出去,宝庆帝便靠在椅子里,怔怔地望着屋顶的房梁。 朕的儿子会是这个阳长安吗? 会是吗? 他想起得知皇后怀孕时的喜悦,那年他十七岁,皇后十六岁,一个在前朝被人当成摆设,一个在后宫处处被刁难,两人全都没有话语权,可是当得知皇后怀孕时,这对富贵至极的小夫妻,还是难掩欢喜,关上门偷偷庆祝。 可是欢喜之后,却又担忧起来,他们担心孩子也会像他们一样,处处被人钳制。 他还记得,每天下朝,他都会凑到皇后肚子前听一听,和孩子说上几句话。 他和皇后给孩子取了很多个名字,最后选定两个。 如果是儿子就叫燕晟,如果是女儿就叫慧慧。 ...... 幼安跟在燕荀身后,并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去了另一间雅间。 “王爷,不知有何吩咐?”幼安问道,此刻,她的心情也很沉重,事实上,每一次忆起往事,她都会如此。 燕荀看着她,面前的女子穿了身淡蓝色的衣裙,乍看之下,无论衣料还是款式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可是行走之间,裙摆荡起涟漪,波光粼粼。 燕荀忽然想起曾经养过的一尾鱼,那鱼从被他养在缸里后,便没有片刻消停,别的鱼乖乖地在缸里混吃等死,只有它,精力无穷,一次次地想要跳出来。 无奈之下,他只好把这条鱼放进湖中,那鱼却没有立刻离去,原地游走了几圈,湖水清澈见底,那条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如同披着一身的星子。 等他想要再看时,那鱼已经游走了,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这条鱼,但是那条鱼肯定活得好好的,因为若是死了,一定会浮上来,没有浮上来,那便还活着,就是不知道它会不会嫌弃王府的湖太小,比不上外面的江河湖海。 阳东家便像那条鱼,胆大,灵活,精神饱满,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困住她难住她,就如那条鱼,宁可成为鱼干,也要从缸里跳出去。 “阳东家,今日之事,还请不要泄露出去,包括你的亲人。” 燕荀没有点出名字,可是幼安知道,他说的是扶风和乐天。 幼安答应得很干脆:“我谁也不说。” 燕荀又道:“那件襁褓的原件,能借给本王用用吗?阳东家放心,本王会仔细保管,用过之后,便会完璧归赵。” 幼安再次答应:“可以。” 燕荀微笑:“好,最近生意如何,新书反响如何?” 幼安:“生意还好,新书的反响也不错。” “那阳东家觉得这本新书的刻印怎么样?”燕荀又问。 幼安相信没有一个小老百姓在见过皇帝之后不会激动不会亢奋不会胡思乱想,她现在就是,刚刚她得到的信息太多了,她需要躺到床上好好消化。 可是这位瑞王爷却在东拉西扯,问这问那,她好烦! “草民才疏学浅,见识有限,在草民看来,这本书的刻印登峰造极,世间罕见,举世无双,好,好得很!” 燕荀:其实也不必这么夸张了,本王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瑞王爷的脸皮虽然一向很厚,可是现在也不好意思继续问下去了,他担心这位才疏学浅的阳东家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他忍不住会用脚趾抠出一座王府来。 第六十六章 皇后 燕荀亲自将幼安送到楼梯口,幼安刚刚走下楼梯,乐天便飞奔着过来抱住她。 “阿娘,阿娘!” 幼安担心乐天又要把她抱起来转圈圈,瑞王爷就在上面,当着外人,太失礼了。 她忙道:“好好好,阿娘没事,咱们回去。” 乐天这才松开她,拉着幼安的手,母女俩一起走出酒楼。 燕荀快步回到雅间,透过雅间的窗子,能看到酒楼外面热闹的街市。 他看到那对母女走在街上,小姑娘蹦蹦跳跳,嘴巴说个不停,阳东家时不时侧过脸来,认真地听女儿说话,顺手拂去落在女孩肩膀上的一片落叶。 “爷,爷?”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燕荀转身,便看到一脸委屈的不焦。 “谁欺负你了,怎么这副样子?”燕荀不解。 不焦:“爷,小的那枚玉坠子,您和阳东家说了没?” 燕荀......我这记性! “爷给忘了,下次吧,下次爷一定记得这事。” 不焦快要哭出来了,爷又给忘了,他的玉坠子什么时候才能要回来啊。 门外传来方公公的声音,皇帝要起驾回宫了。 燕荀走出雅间前,又一次看向窗外,喧嚣的街市上已经没有了那对母女的身影,只有满目的车水马龙。 龙椅坐稳不易,因此,宝庆帝称得上是一位勤政的皇帝。 人到中年之后,他留在后宫的时间便更少了,往常这个时候,他要么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要么正和几位股肱之臣商议朝政。 可是今天,他没去御书房,却是直奔皇后的朝阳宫。 朝阳宫里,皇后正在会客,来的是永定侯夫人和儿媳杨明蕴。 皇后出自延宁伯府,延宁伯府世袭三代,而皇后的父亲便是第三代。 而皇后的生母,与永定侯夫人的母亲是表姐妹。 皇后刚刚记事,生母便去世了,继母进门后,生了三子两女,随着弟妹接连出生,皇后在娘家的存在感越来越低,甚至就连京中的各种宴会,也看不到她的身影,继母只带着妹妹参加,却不让她走到人前。其父为了能让伯府的爵位延续,上下钻营,左右逢源,最后投靠到太后弟弟门下。 宝庆帝到了要大婚的年纪,皇后的人选便成了一个难题。 太后挑来选去,便选中了延宁伯府。 在太后看来,延宁伯只是弟弟养的一条狗而已,当爹的是狗,女儿肯定更听话。 延宁伯有三个女儿,太后却独独选中了嫡长女。 太后私底下打听过,这位嫡出大小姐自幼被继母打压,被父亲忽视,被妹妹欺凌,甚至就连家中有体面的奴仆也能对她呼来喝去。 太后心想,这样的人,最适合给哀家那个养子做皇后了。 对外,皇后出自伯府,又是嫡出大小姐,说起来也不失体面。 对内,一个丧母长女,讲究一些的大户人家都不会娶来做当家主母,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人,不配主持后宫。 因此,从定下皇后人选开始,太后便做好了继续掌管后宫的准备。 后宫还是哀家的,哀家一日不死,这后宫就轮不到别人染指。 延宁伯做梦也没想到,这馅饼竟然落在自己头上,他一个末代伯爷,摇身一变,竟然成了国丈!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更知道太后和国舅想让他做什么。 他耳提面命,让女儿进宫后一切都要听太后的,太后让她向东不能向西,太后让下药决不能捅刀子。 无能的男人大多自信,延宁伯便是如此,他以为只凭血脉压制,便能令唯唯诺诺的女儿言听计从,却不知道物极必反。 更没想到,皇帝和皇后竟然一见钟情,为了自己的心上人,柔弱的皇后一次次无视太后的威压,并且悄悄换掉太后送来的所有东西。 太后不想让皇帝亲政,首先就不能让皇帝有子嗣,而想挟制皇后,就不能让皇后有自己的孩子。 为此,太后暗中做了很多安排,可是半年后,她还是收到了皇后有孕的消息。 太后大怒,几次三番想给皇后落胎,但是皇帝和皇后早有防备,太后没能成功。 无奈之下,太后便以给皇帝充盈后宫为由,封了家世显赫的武贵妃傅淑妃和柳德妃。 与这三位的娘家相比,皇后的娘家延宁伯府便被比下去了,皇帝想要早日亲政,便不能独宠皇后。 太后的计划没有落空,在皇后怀孕八个月时,武贵妃终于传出喜讯。 不想看到的皇长子夭折了,不听话的皇后疯癫了,但是太后高兴得太早了。 很快,她就被反噬了。 连皇后这只小绵羊都不听话,更何况是从小被娇养长大的武贵妃和柳德妃。 这两位先后诞下皇子,地位稳固,根本不把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而皇帝却不肯废了疯疯癫癫的皇后,并且利用二三四三位皇子的出生,挑起了这三位皇子外家与太后娘家的对立。 想让自家外孙坐上那把椅子,首先就要让外孙的爹坐稳龙椅。 随着皇子们一天天长大,他们的外公和舅舅们,看太后和她的娘家人便越来越不顺眼。 他们暗中收集证据,没有证据就制造证据,而皇帝从中推波助澜,直到鞑子入侵,朝廷出兵,终于让这三家等到了一击即破的大好时机。 太后的娘家胆大妄为,不但趁机买卖官职,还把手伸向军需。 最终,太后的两个弟弟连同七八个族人,头颅落地,后党彻底落败。 只是那三位皇子的外家还是失望了,因为他们虽然扳倒了太后一党,打破了外戚专权的局面,可是他们却没能把女儿推到后位上。 皇帝坐稳了龙椅,而皇后的病竟然渐渐好了。 延宁伯没能等到爵位延续的圣旨,他死在法场上。 不过,他不是被处死的,而是作为罪臣同党,被绑去观刑。 他眼睁睁看着太后的弟弟和族人们,接二连三被砍头,一颗人头滚到脚边,延宁伯正对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眼前一黑,便给活活吓死了。 他死后,延宁伯的爵位被收回,他虽与罪臣勾结,但念在其为皇后生父,不连坐,但其妻子儿女贬出京城,永不进京。 另由其族中挑选一德才兼备者,以皇后族兄的身份受封承恩伯。 皇后的荣耀仍能惠及族人,只是皇后的亲爹亲弟亲侄子们是享受不到了。 如今的皇后虽已不复青春芳华,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坚定,早已看不到昔日的柔弱模样。 她有两位手帕交,都是尚在微时便关照过她的,其中一位便是永定侯夫人,她们是表姐妹,当年她被继母苛待,就连过冬的棉衣和炭火,都是永定侯夫人给她送去的。 还有一位手帕交是她的小姑子香川长公主。 她进宫时,香川长公主尚未赐府,同样都是太后嫌弃的人,香川长公主却是娇纵强势的,这位先帝唯一的骨血,有着独属于她自己的尊崇。 太后让她不高兴了,她直接给太后甩脸子,有一次,她甚至打了杨文俊一记耳光。 如果没有她出人出力,皇后孤掌难鸣,根本躲不开太后层出不穷的算计。 不过,香川长公主碍于身份,听到八卦的机会毕竟不多,因此,永宁侯夫人便成了皇后的八卦来源。 她每隔一阵子便会带着儿媳或者家里其他小辈进宫,陪皇后说说京中的乐子。 今天,她和皇后说的便是柴家的事。 因着柴孟打架受伤请了病假,皇后也有阵子没有见过他了,直到今天,才知道柴家兄弟打架的那件事。 “听说,那柴贺是被人挑唆,以为自己是嫡出,便不知死活去挑衅柴孟了,这事如今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或许不是空穴来风,那柴贺十有八九,就是柴世行和那位继夫人成亲之前生下来的。” 因为自身的原因,皇后对所有后娘全都没有好感。 更何况,柴孟的这位后娘她也见过,就差把算计写在脸上了。 “原来如此,回头本宫让人给柴孟那孩子送点东西过去,这孩子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可怜见儿的。” 说完八卦,皇后的目光便落到杨明蕴身上,不由眼睛一亮。 “咦,京城里流行戴这种燕子的耳坠子了吗?倒是别致。” 杨明蕴笑着解释:“皇后娘娘好眼力,一眼就看出这是如今最流行的了,不过这不是燕子,这是燕子风筝,就是青筝里的燕子风筝。” “青筝?那是什么?”皇后不解。 杨明蕴一下子便找到了话题,耐心解释:“青筝是一本书,是青狐的续篇......” 直到宝庆帝到了朝阳宫门前了,永定侯夫人婆媳起身告辞,皇后还恋恋不舍地叮嘱杨明蕴:“记着答应本宫的事,莫要忘了。” 永宁侯夫人笑着说道:“皇后娘娘且把心放在肚子里,有臣妇盯着,保管她忘不了。” 宝庆帝进来时便听到了这两句话,待到那对婆媳走了,宝庆帝打量皇后,见她眼底眉梢都是笑意,悬着的心略略放下,心想:还是先不要把阳长安的事告诉她了,就让她以为晟儿出生时便夭折了吧。 “什么事,让一个小辈莫要忘了?”宝庆帝故作高兴。 皇后笑道:“是话本子,刚刚听永定侯世子夫人说起一本新出的话本子,臣妾这才知道,原来上次香川送给臣妾的那些小狐狸还有后续,听世子夫人说得绘声绘色,臣妾也想看看那话本了。” 因为上次去过尚言书局,所以皇后一说,宝庆帝便知道她说的是哪本书了。 “哦,那本书是宋葆真的书局印的,对了,还是阿荀刻的,不过这事就不要声张了,那小子是顶了黎大匠的名头,否则宋葆真那个倔脾气才不会看上他的手艺。” 皇后一听就笑了:“那臣妾就更要看看了,下次见到阿荀,臣妾一定要说说他,怎么也不记着往宫里送一本呢,害得臣妾今天才知道这件事。” 说到这里,皇后又想起柴家兄弟打架的事,便又和宝庆帝说了起来。 宝庆帝的笑容一僵,就是以柴家兄弟打架的事为引子,才让他们怀疑到晟儿之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越是不想让皇后知道这件事,皇后却越是对和这事相关的事情感兴趣。 皇帝皇后二十多年的夫妻,宝庆帝那硬挤出来的笑容,早就落入皇后眼中。 次日,柴孟终于来上课了,刚一下课,就被七皇子拉到了朝阳宫。 “小孟,你小时候便跟着小五小六来本宫这里,本宫这里的零嘴儿属你吃得最多,本宫没有冤枉你吧?” 柴孟嬉皮笑脸:“不冤枉不冤枉,多亏皇后娘娘这里的好东西吃得多,小孟才能长得这么高。” 皇后笑骂:“让你祖母听到,小心她揍你。” “她老人家才舍不得揍我呢。”柴孟笑道。 皇后:“既然如此,那你就给本宫说说那日和你那庶弟打架的事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柴孟只是一个半大孩子,即使他知道得不少,可是也只知道表面上的,但是皇后不同。 打发走柴孟,皇后脸上的笑容便荡然无存。 引柴孟入局,绝不会只是为了柴孟这个小孩子,而是为了能给他撑腰收拾烂摊子的人。 大长公主,还是燕荀? 燕荀,只能是燕荀。 想到燕荀,皇后便想起了一件事。 前几天,方公公在查二十四衙门和各宫的人。 于是,当宝庆帝又来到朝阳宫时,皇后直截了当便问起了这件事。 “皇上可知,是什么人不想让阿荀调查韩太夫人的事吗?” 宝庆帝......又来了又来了,怕什么来什么。 “皇上,韩太夫人只是王府的乳娘,臣妾记得她是在那件事之后不久进王府的,莫非她和那件事情有关?” 砰的一声,悬在头顶的靴子终于落地,宝庆帝在心中长叹。 不能怪朕,朕是真的不想让皇后知道这件事。 可是皇后太敏锐了,一下子就问到关键处了。 “梓童......不,凝儿,有件事,你也应该知道了......” 第六十七章 再信你一次 ...... 终于愈合的伤口重又被撕开,割肉钻心,血流如注,痛不欲生! 哭完,骂完,皇后便直勾勾望着前方,目光没有焦距,泪水似已流干,时间如同静止,几个时辰里,她纹丝不动。 皇帝的温柔呼唤,心腹嬷嬷的耐心劝慰,她全都听不到了。 她的眼里心里脑海里,只有她的儿子:她的儿子死了,山上的石头滚下来,砸在身上,活活砸死的,该有多疼啊,多疼啊! 她可以替儿子去死,她不怕疼,让那些石头来砸她,砸她啊,她不怕,她不怕! 可是她不知道啊,她怎么这么蠢,她竟然不知道儿子还活着。 儿子活着,好好地活了十七年,活得很好,他活成了一个温暖阳光有担当有才华有前途的少年。 儿子十五岁就已经是秀才了,他还会是举人,是进士! 对,哪怕他们一直不知道儿子还活着的消息,过不了几年,儿子就能来京城了,儿子长得像阿荀,殿试的时候,皇帝一定能在一群举子里看到他。 是啊,只要再过几年,凭着儿子的优秀,也会进入他们的视野,到那时,他们就能骨肉团圆。 只差几年了,只差几年了啊!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他们,连区区几年都不愿意给他们。 如果是惩罚,那就惩罚皇帝和她这个皇后,为何要降罪到儿子身上。 儿子是无辜的,他是无辜的。 几年,只差几年,儿子就能走到他们面前,只差几年...... 忽然,皇后动了,她转过头来,满是血丝的眼睛,怒视着宝庆帝。 “预谋,这是预谋!本宫的儿子太优秀了,他们怕了,他们害怕了! 本宫的儿子长得像他的小叔叔,他们怕! 本宫的儿子才华出众,十五岁就是案首,他们怕! 本宫的儿子会金殿题名,蟾宫折桂,他们怕! 本宫的儿子不用我们去找,他也能踏上金銮殿,走到我们面前,他们怕! 因为他们怕了,所以他们要让本宫的儿子去死! 用那么残忍的手段,让本宫的儿子体无完肤,死无全尸,他们该死,该死!” 皇后伸手拔下头上的八宝金凤钗,她跪倒在地,仰望皇帝,那是她的君,是她儿子的父亲,亦是她最亲密的战友。 “请皇上废臣妾后位,赐臣妾出宫,放臣妾自由!” 宝庆帝尚沉浸在皇后那字字血声声泪的“他们怕”,此刻皇后又语出惊人。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雷鼓,锤在宝庆帝的心上。 四目交汇,他看到皇后眼中的烈焰熊熊。 “凝儿,你想出宫散心,朕陪你,你想要自由,朕给你,但朕不会废你,你是想要硬生生疼死朕吗?朕与你是患难夫妻,你真的忍心弃了朕吗?” 皇后缓缓摇头:“臣妾要出宫,要豢养死士,要买凶杀人,要为我儿报仇。 臣妾心胸狭隘,目光短浅,臣妾只想做我儿的母亲,臣妾做不到母仪天下。 做皇后顾虑太多,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那这劳什子的皇后,臣妾就不做了! 这皇后之位,臣妾退位让贤!” 宝庆帝的头嗡嗡作响,他那温柔如水的皇后,竟然被逼到了这一步。 死去的是朕的儿子,他含玉匙出生,在娘胎里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他死了两次。 第一次死在刚出生时,他明明死得不明不白,可是却无人为他追凶,无人为他申冤。 第二次死在乱石之下,同样死得不明不白,死了十年,到头来为他出头的只有一个阳幼安! 那阳幼安只是他的养家妹妹,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因为幼年时得到他的照顾,便为他铤而走险。 反观自己这个亲生父亲,至尊在上,富有四海,可是却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养过他,在他死了之后没有为他报仇申冤。 皇后说得对,如果顺其自然,即使朕不知道他尚在人世,凭着他的才学,不出几年,便能站到金銮殿上,到那时,只凭他那酷似阿荀的容貌,便会引起朕的重视。 他走进朕的视野,距离骨肉相认还会远吗? 所以,那躲在背后的人害怕了,他们原本以为,把晟儿丢到偏僻的小地方,就能折断他的翅膀,让他飞不高飞不远。 可是他们低估了朕的儿子,即使藏于沙砾之中,也能熠熠生辉。 所以他们便让他死,死于山石滑坡,查无可查,连凶手都没有,只能怨天尤人。 这就是他们的算计。 毒,太毒了! 宝庆帝弯下腰,捡起被皇后扔在地上的八宝金凤钗,亲手为她插在鬓间。 “凝儿,这世间只有你才配得上这支钗,其他人全都不配! 朕许不了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朕却能保证,这一生一世,朕只有你一位皇后,你的身份,无人能染指,更无人能接替。 朕答应你,一定会追杀到底,无论那背后之人是何人,是何等身份,朕都会为咱们的孩儿报仇雪恨。 你什么都不必做,把一切交给朕,买凶杀人也好,豢养死士也罢,这些都交给朕,由朕来做。 凝儿,大婚时朕对你说,有朝一日,你不必再看任何人的眼色,不必受任何人的要挟,没有人敢说你的是非。 那时,朕除了一个皇位以外,什么都没有。 朕对你的许诺空洞遥远。 可是你相信了,你信了朕。 就连文武百官都不相信朕,但你却信了,毫无保留的信了。 现在,朕再给你一个承诺,承诺一定为我们的孩儿报仇,你能再相信朕一次吗?” 宝庆帝望着面前的皇后,四目凝视,没有痴男怨女的爱恨缠绵,只有交付后背的袍泽情谊。 她在逼他,他知道她在逼他,她在用计,他知道她在用计,她也知道他知道。 她想让他看到有人暗中窥伺,他看到了。 她只有一个儿子,而他还有六个,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 她心疼儿子,他也心疼,但是不如她多,与这个不曾谋面不曾相处过的儿子相比,他更看重的是江山社稷,是他的皇位。 所以她就要逼他,让他看清形势,今日他们能害死你的儿子,逼你装聋作哑,他日便能逼你让出龙椅,忍气吞声。 你先是保不住儿子,接着便是保不住江山。 皇后轻轻伸出自己的手,任由皇帝握住。 “好,我信你。” 当年我信你,是我太天真,错把君王当成了丈夫; 现在我信你,是我已不再天真,什么君王什么大义,什么生前身后名,管那人是你的养母还是你的妃子儿子,我只要你杀了他们,为我儿报仇,血债血偿。 燕荀再次见到宝庆帝时,有些惊讶。 只隔了一夜,却似隔了几个春秋,宝庆帝脸上写满疲惫。 燕荀是带着那件襁褓的原件来的。 仿品就是仿品,与原件放在一起,还是有差别的。 因此,韩太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便知道这并非物归原主,而是恐吓,所以她便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皇后娘娘可是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燕荀试探地问道。 “知道了。”宝庆帝叹了口气。 燕荀解开随身带着的小包袱:“臣弟从阳东家那里拿到了这件襁褓的原件,想请皇后娘娘看看,或许能看出一些线索。” 宝庆帝点点头,对方公公说道:“送到朝阳宫,给皇后看看。” 燕荀不是柴孟那样的小孩子,自是不便在后宫行走,宝庆帝显然提不起精神和他聊天。 “宋葆真还在教书吧,臣弟去看看。” 宝庆帝挥挥手:“去吧,皇后那边有消息了,让他们到那里找你。” 小皇子们读书的地方名叫翠云斋,当年宝庆帝刚进宫时,便是在这里读书。 燕荀还未走进,便听到里面传来训斥之声,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巨响,燕荀吓了一跳,白粥本能地挡在他身前。 守在翠云斋外面的几名内侍飞奔着进去,片刻之后,便扶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从里面出来。 见那人全须全尾,四肢俱全,没出人命就好,燕荀放下心来,便想看看这个倒霉蛋是谁。 那人看到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你是来给我收尸的吗?” 好吧,这一开口,燕荀就知道这是何许人也。 本朝第一大才子,宋家葆真! “宋大儒,你这是掉到香灰坑里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燕荀没见过这么大的香炉,能容得下一个大活人。 宋葆真摇摇头,他什么也不想说,不想说,心累,太累了! 燕荀自己曾经也是熊孩子,熊孩子最了解熊孩子,他一看就知道宋葆真是被几个不肖弟子捉弄了。 “本王在翠屏山有处温泉庄子,离京城不远,若是不嫌弃,可以过去小住几日,泡泡温泉,去去晦气。” 宋葆真终于有了一丝活气:“走,去翠屏山!” 他都这样了,还不能享受皇室福利吗? 当然要去,一定要去! 宋葆真转身便走,洒下一路香灰。 燕荀无奈地摇摇头,转瞬之间就换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你们几个,都给我出来!” 桌子下面,树上,石头后面,慢吞吞探出几颗小脑袋。 “小叔叔,求你了,别告诉父皇。”七皇子的小手扯着他的袖子摇啊摇。 “你干的?”燕荀沉声问道。 七皇子一脸委屈:“不是我,我还是个孩子啊,那么大的一袋子香灰,我怎么搬得动?” 六皇子:“你是搬不动,可你用了机括,只需转动那个轮子,一大袋子香灰便尽数落在宋先生头上了。” 五皇子:“老六你敢出卖小七,赝品就是赝品,丝毫不顾念骨肉亲情!” “皇家无亲情,你个假货说谁是赝品?”六皇子反驳。 五皇子:“你是赝品,你就是赝品,照着我生出来的,不是赝品是什么?” 没等燕荀断完案子,五皇子和六皇子便打成一团,撕扯叫骂着打出了翠云斋。 老天奶,小七闯了这么大的祸,连小皇叔都给惊动了,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本皇子真是大聪明! 柴孟冲着燕荀摊摊手,一脸无奈:“表叔,您了解我,我没这么大的胆子,这事和我真没关系。” 开啥玩笑,他又不是皇子,他在皇宫里也要夹着尾巴做人,借他胆子,他也不敢朝着宋驸马下手。 燕荀嗯了一声,他相信这不是柴孟干的。 七皇子,只有他了。 看看七皇子的小细胳膊小短腿,又想起五皇子说的机括,燕荀问道:“小孟,你是个好孩子,你来说,究竟有没有机括?” 柴孟看看七皇子,又看看燕荀,一脸为难。 七皇子龇牙咧嘴,冲他使眼色,被燕荀抓个正着。 “小七,你不承认也行,我这就去告诉你父皇,以后不许你再出宫,你的哥哥们出宫,也不许带着你。你小叔叔我虽然不才,可是这点小事,还是能办到的。” 七皇子傻了,还能这样? 他才出宫几次啊,现在又不让他出宫了? 不带这样玩的。 不能只抓着他一个人欺侮啊,他只是小,又不是傻。 “小叔叔,我告诉您,您不要告诉父皇,好不好啊?” “好,你说实话,我就在你父皇面前替你美言。” 不告诉是不可能的,宋葆真出了这么大的丑,这事就别想瞒住。 “好吧。” 七皇子撅着小嘴,把燕荀领到梁下,掀起墙上的一幅字画。 燕荀看到那字画后面藏着一根绳子。 “这里有个机括,只要扯一下绳子,那袋子香灰就能洒下来,不过现在已经没有香灰了,小叔叔您别害怕。” 燕荀使个眼色,白粥搬来梯子爬到梁上看了看,上面果然有个机括。 燕荀命令:“拆了!” 白粥拆掉机括,不过就是几根竹条和一个圆轮。 七皇子一脸可惜,他费了好大劲,才做好这个机括,小叔叔说拆就拆。 燕荀望着这堆已经废掉的机括,问道:“谁教给你的?” 七皇子:“我自己想出来的。” 燕荀冷笑:“咱们老燕家可没人有这方面的天分,还有这轮子,是专门做出来的吧,外面应该买不到,你若不说实话,我就把你身边的人全都抓过来,打到他们开口不可。” 第六十八章 本宫要出宫 七皇子默不作声,双唇抿成一条线,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知又有了什么鬼主意。 燕荀自己就是个熊孩子,熊孩子最了解熊孩子。 “来人,把七皇子身边的人全都绑了!” 跟在七皇子身边的两名小内侍最先遭殃,转眼间便被反剪双手捆了起来。 七皇子一看就急了,皇子们五岁就从母妃身边离开,搬进皇子所,和他们最亲近的,就是这些身边人。 “七爷救命啊,七爷救命!” 七皇子扁扁嘴,算了算了,本皇子认栽! 栽在小叔叔手里也不算没面子,等到小叔叔走了,本皇子还是英雄好汉! “这是我请宫外的朋友帮忙做的,我那朋友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他们这些人,都是听我命令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这都是我的主意。” 宫外的朋友? 燕荀上下打量面前的小不点,这小家伙前不久才被允许出宫,总共也没出去过几次,这就有宫外的朋友了? 而且还是一位精通机关术的朋友! 能和小孩子做朋友的人...... 皇室成员全都怕死,因此,他们比普通人更加谨慎,也更加敏锐。 燕荀立刻想到这是有人想要借着七皇子做些什么。 一个精通机关术的人...... “你那朋友是谁?”燕荀沉声问道。 七皇子昂首挺胸,大义凛然:“不说,打死也不说!” 燕荀看他一眼,没理他,一把揪住柴孟的衣领,提溜到外面:“小七每次都是跟着你们几个出去,他在宫外和什么人来往密切?” 柴孟忙道:“表叔,您别急,我虽然不确定,但是也能猜对一半,您放心,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那机关十有八九是出自云棠阁小东家之手。” 燕荀怔住,一个小女孩的身影蹦蹦跳跳走进他的脑海。 “她懂机关术?” 柴孟摇头:“那我不知道,但是她的手可灵了,多难的孔明锁到了她手里,也就是三两下的事。” 燕荀点点头,阳家人会做手艺,说不定这真是那个小女娃做的,至于机关术...... 或许不是什么机关术,只是小孩子的奇思妙想。 燕荀叮嘱柴孟:“今日宋大儒出了大丑,这事万万不可传扬出去,你懂?” 柴孟忙道:“我懂我懂,表叔放心,七皇子也肯定不会往外说,就是五皇子和六皇子那里,回头我和他们说一声吧。” 正在这时,方公公身边的小内侍飞奔着找了过来:“王爷,好王爷,奴婢总算找到您了。” “怎么了?”燕荀问道。 “回禀王爷,皇后娘娘这会儿去了乾德宫,对了,圣上也往乾德宫去了,让奴婢和您说一声,让您也尽快过去。” 这是皇后从那件襁褓上看出什么了? 燕荀不敢怠慢,连忙往乾德宫去了,临走时让人将这里收拾干净。 乾德宫是宝庆帝的寝宫,燕荀到的时候,帝后已经在等着他了。 燕荀刚刚见礼,皇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阿荀,这件襁褓是我儿幼时用过的吗?” 燕荀忙道:“回禀皇嫂,据那位阳娘子所言,这件襁褓收在父亲的遗物之中,且藏得隐秘,装襁褓的匣子上有阳长安的印记,因此,她才会认定这是其兄阳长安的遗物。 阳家并非大富之家,且阳家兄妹年龄仅相差两岁,家里人口简单,彼此有什么东西相互之间全都见过,但是这襁褓,却直到阳家父子先后去世之后,阳娘子整理遗物时才发现,且这料子并非民间能有,因此,阳娘子才会觉得诧异。” 皇后点点头:“对,这料子民间是不可能会有的。本宫还记得,当年贡品送进宫来,本宫一眼就看上这个颜色了,可是太后只给了本宫一匹。 那时本宫身怀六甲,便用这匹料子做了被面,做了一床小包被。 当时准备了七八条包被,但唯独这一条,是本宫自己挑的料子,因此记忆深刻。 晟儿有六件襁褓,每一件都是本宫仔细看过的,其中并不包括这一条。 晟儿夭折,给他准备的那些东西全都送去陪葬了,其中有那六件襁褓,也有他的那些包被。 本宫一直以为,用这料子做的包被也被陪葬了。 直到看到这件襁褓。 阿荀,你看到这里的这朵梅花了吗? 当时本宫看料子时,不小心在料子上染上一点胭脂,于是便让宫女在污渍处绣了一朵梅花。 你再看这件襁褓,虽然也有刺绣,可是这刺绣的整体图案,都与这朵梅花不搭调。 缝这件襁褓的人心灵手巧,在裁剪的时候,特意把这朵梅花藏在不显眼的位置。 若非本宫对这朵梅花记忆犹新,恐怕也不会对这朵梅花感到突兀。” 燕荀明白了。 晟儿被偷走时,身上裹着的,便是那条绣着一朵小梅花的包被。 或许是经手人觉得这包被的料子好,烧掉可惜,也或许是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那人便拆了包被,用其被面做了这件襁褓。 甚至还细心地保留下那朵梅花。 也多亏皇后还记得这朵梅花,否则谁也不会注意,襁褓上有几处刺绣,多一朵梅花也无所谓。 细心如阳娘子,她发现襁褓的花边样式独特,因此辗转查到了韩太夫人,却也没有留意到这朵梅花。 皇后将这件襁褓紧紧抱在怀里,似乎那里还留有她孩儿的体温。 “查,查,查这件襁褓出自何人之手,绣一件襁褓并非一日便能完成,晟儿被养家抱走之前,至少在这人手里住过两三日,甚至更久!” 燕荀心里已经锁定了一个人,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这人,可能是韩太夫人。” 皇后的脸色瞬间铁青,韩太夫人?韩乳娘? “是她?是她?她见过本宫,本宫夸她赏她,她,她,她见到本宫时,毫无愧色!” 韩太夫人面对皇后毫无愧色,然而燕荀却已经羞愧得不敢去看皇后了。 韩太夫人在他心中的地位,仅次于他的生母老瑞王妃。 母债子偿。 韩太夫人虽然不是他的生母,但他们相依为命许多年,不是生母胜似生母。 看到他这个样子,皇后在心中叹息,晟儿是她的孩子,阿荀虽然是她的小叔子,但是长嫂如母,何况阿荀比晟儿还小上几个月,在她心里,她一直也是把阿荀当孩子看待的。 阿荀嬉笑怒骂,恣意洒脱,可是现在,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 皇后心里一阵抽痛,阿荀和晟儿一样,都是从小便没有亲生父母的照顾,阿荀九死一生,而晟儿...... “阿荀,韩氏的事情和你无关,你不必自责。”皇后说道。 燕荀微笑:“皇嫂放心,这件事我会追查到底。” 皇后欣慰地点点头,问道:“现在可有头绪了?” 燕荀说道:“有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齐嬷嬷是被父母亲人卖掉的,她对娘家心存怨怼,之后她和娘家便彻底断亲,与她有来往的,只有韩太夫人的婆婆李文兰。 慈宁宫的关太监抓住齐嬷嬷的把柄逼她就范,但是齐嬷嬷被心魔折磨,不敢对皇子下手。 但是她又不敢得罪慈宁宫,于是便在宫人与家人见面的那天,悄悄给李文兰带信,让她从宫外寻来一个将死或者已经死了的孩子。 她用这个将死的婴儿,换走了晟儿。 晟儿被她换走时,身上裹着的便是这件绣着梅花的包被。 之后,她利用送水车,把晟儿送出宫里。 李文兰负责接应,但是李文兰多半是指挥自己的儿媳,也就是韩太夫人去做这件事。 韩太夫人接到晟儿之后,并没有按照原定计划,把孩子送到松林寺,而是在自己身边养了几日,之后晟儿便到了兰安县的阳氏夫妻手中,至于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还要继续去查。 不过,现在看来,阳家是他们为晟儿精心挑选的。 阳家远在兰安,兰安是个小地方,大多数人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家乡。 阳家是小门小户,祖祖辈辈都是本分的手艺人,他们的子孙都是靠手艺吃饭,前程一眼望到头。 如果不是因为薛坤,阳娘子可能现在还在兰安县,守着小铺子,靠着手艺过日子。 而晟儿被送到这样的人家,不会饿死,但也不会大富大贵,他的未来和所有阳家人一样,都是做个手艺人。 谁会想到,一个偏僻的小县城里,那个手上不停的匠人,会是当今天子的大皇子呢。 最重要的是,阳家在此之前已是几代单传,无论晟儿是不是亲生的,只要他是男丁,阳家都会守口如瓶,一口咬定他就是亲生的。 事实上,阳父到死都守着这个秘密,而他们的街坊邻居,也没人知道这件事。” 后面的话,燕荀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不忍说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 说阳长安太优秀,太会读书了? 说老实本分大字不识几个的匠人之家,出了一个文曲星。 而这个文曲星做了案首,他会走出兰安,走到京城,最终走上金銮殿,走到皇帝面前? 他怎么忍心说出来! 偌大的乾德殿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后悠悠说道:“那孩子,他叫长安,多好的名字啊,长安,如果晟儿还在,这长安二字,能做他的表字。” 无论是宝庆帝,还是燕荀,没人敢接话茬。 皇后叹息,她的晟儿,她的长安已经不在了。 “对了,他那个妹妹还在京城吗?能不能把她带来,本宫想见见她。” 话一出口,皇后便摇摇头:“算了,她一个布衣,进宫太扎眼了,还是本宫去见她吧。” 此言一出,不仅是燕荀,就连宝庆帝也被吓了一跳。 皇后要出宫? 皇后出宫是大事,更何况,皇后已经多少年没有出过宫了? 皇后似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嘴角闪过一抹嘲讽,像是在嘲讽自己,也像是在嘲讽这后宫中的所有女人。 “本宫十五岁进宫,迄今已二十七载! 这二十七年来,本宫从未踏出这皇宫半步。 本宫的半生,都被困在这宫里了。 所以,本宫想出去见个小姑娘,有错吗?过分吗?于理不合吗?” 皇后一双凤目紧紧瞪着宝庆帝:“皇上,需要本宫写上一百遍宫规吗?” 宝庆帝的头发根儿都立起来了。 只要想起皇后摘下凤钗自请让出后位,要出宫养死士买凶杀人,他就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好了。 如今的皇后,就是个一触即发的大雷子,不爆则已,一爆便是天翻地覆,宁为玉碎,黄泉相见! 朕不敢惹,也惹不起。 “什么宫规,梓童是这后宫之主,宫规都是你定的,既然要出宫,就不要只去见个小姑娘,如今盛世太平,京城日新月异,让香川陪着你,在京城里四处逛逛,让小五小六,还有小七,让他们带着你,京城他们熟得很。” 宝庆帝这么识趣,皇后很满意,眼里多了几分柔和。 宝庆帝暗暗松了口气,兔子也能蹬老鹰,越是温柔的人,强硬起来便越是凶悍。 “那臣弟现在就去安排,皇嫂何时出宫,只管让人知会臣弟便是。”燕荀说道。 皇后蹙起眉头:“安排?安排什么?你们还要对口风,背戏文吗?本宫想看戏,宫里便有戏班子,不用出去看!” 宝庆帝狠狠瞪了燕荀一眼,不会说话就别说,朕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好,又被你惹恼了。 臭弟弟! 宝庆帝硬着头皮和稀泥:“阿荀的意思是那位阳娘子所在的地方是闹市,鱼龙混杂,梓童身份贵重,岂能轻易踏足,总要让五城司先过去清理一番,免得有那不长眼的,冲撞了你。” 皇后声音冰冷:“皇上不是才说现在盛世太平吗?怎么,那里就不是京城,不是我朝了?黎民百姓能去的地方,我堂堂皇后却去不得?” 说到此处,皇后的身体晃了晃,一旁的宫婢连忙扶住她,宝庆帝一惊,忙道:“快去叫太医!” 推开宫婢,亲自扶住皇后,柔声劝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姑娘一样使性子?去的,去的,这京城无论哪里,你全都去的!” 第六十九章 微服私访 皇后不愧是能稳坐后位二十多年、病了多年却仍能全须全尾活下来的人,她是懂得如何拿捏皇帝的。 宝庆帝一口答应下来,让程宴带领一队金吾卫暗中保护。 至于燕荀,臭小子不会说话,惹皇后不高兴了,就别往前凑了,一边凉快去! 燕荀没眼看,巴不得有多远滚多远。 可是他没回王府,想了想,便去了上次的那家酒楼。 皇后并没有带上被皇帝点名的五皇子和六皇子,而是带上了二公主。 二公主和五皇子六皇子是一母同胞,她上个月刚刚及笄,她的乳母姓李,是那位曾乳娘的女儿。 虽然经过调查,曾乳娘和李乳娘这对母女与燕晟之死没有关系,但是王靖犯错是实打实的,虽然燕荀在大事上放他一马,但是该敲打的也没有落下。 燕荀又借着五六皇子之口把这事传到二公主耳中,得知王靖如此放纵,二公主觉得脸上无光,后悔不该多管闲事。 若不是她让弟弟从张若虚那里拿到荐书,王靖根本进不了树人书院。 二公主本就文静内向,因为这件事,更加沉默寡言。 今天忽然被皇后召见,还要带着她一起出宫,二公主顾不上受宠若惊,心里忐忑不安,提心吊胆,生怕稍不留神,便会惹得皇后不悦。 得知皇后带着二公主一起出宫,宝庆帝心情好了不少。 前几年,他有心想让皇后从两位公主当中挑选一个养在身边,皇后没答应,至于原因,皇后虽未明说,可是字里行间却都是一个意思,这两位公主的性子全都不是她喜欢的。 两位公主的性子不是不好,只是太过内向,而皇后年纪越大,便越是喜欢热闹,对这两位公主便喜欢不起来了。 去年大公主成亲,赐府出宫,如今二公主及笄,眼看也要选婿了,皇后忽然让她陪在身边,显然是想抬举她了。 公主和公主不同,被皇后高看一眼的公主就更不同。 其实宝庆帝还不知道,即使皇后要带着五皇子六皇子,此时也找不到他们。 这两个连同刚刚惹祸的七皇子,此刻全都藏起来了。 他们是惹事生非的老手,经验丰富,什么时候宫里风平浪静,他们什么时候才会现身。 没有了提前安排,皇后带着二公主,一路顺畅出宫。 她们坐的是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马车,除了赶车的车把式略显威武以外,看起来和普通大户人家的家眷没有区别。 出了内城,车窗的帘子便没有放下,皇后的眼睛看不过来了。 正如宝庆帝所说,如今的京城日新月异,和二十多年前完全不同了。 其实这二十多年里,皇后也是出过宫的,但也不过就是从皇宫去大相国寺,相隔不足二里,前面的车驾已经进寺了,后面的车还没从宫里出来,一路戒严,五步一名金吾卫,十步一名锦衣卫,别说普通行人了,就连狗也没有一只。 今天出了内城,街上便越来越热闹了,甚至就连一向少言的二公主也发出了一声与年龄相符的惊呼。 她看到了一个牵着骆驼的番邦人! 马车到了锦绣街,周围就更加热闹了。 街边,几个孩子正和一个五短身材的成年人争执,那人和孩子们差不多高矮,若不是那一脸沧桑,还以为也是孩子。 小矮子剃着光头,只在后脑勺后梳着一个小鬏,面目狰狞,表情凶狠,明明已是秋日,他却赤脚穿着一双木屐。 不知道孩子们说了什么,小矮子挥拳便打,这时,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姑娘飞奔着过来,一把抓住小矮子的手腕,小矮子疼得龇牙咧嘴,小姑娘顺手一推,小矮子便跌坐在地上,从身上摸出一串铜钱,递给其中一个孩子。 孩子们拿着铜钱跟在小姑娘后面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小矮子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恨恨地走了。 皇后看着这一幕,问跟在身边的年轻女子:“楚君,刚刚那人也是来自番邦吧,看他服饰不似是汉人。” 这位年轻女子是朝阳宫的女官郭楚君。 “回夫人,那是倭国人,最近几年,京城里常能看到倭国人,他们是跟随货船来的,在京城的铺子里兜售从倭国带来的货物,不过他们不会停留太久,多则十余日,少则三四日,货船离港,他们便也跟着一起走了。” 皇后想起那个小矮子凶狠地挥起拳头的情景,甚是不喜:“一个外邦人,竟敢在吾朝帝都殴打小孩子,真是胆大包天。” 郭楚君说道:“那些孩子看样子对这一带很熟悉,应是周围商户家里的孩子,那名倭国人想来为了卖货,让这些孩子给他带路,事先讲好了报酬,可是货品没能卖出去,他便反悔了,不肯给钱,孩子们不让他走,他便挥拳相向,好在那个小姑娘有勇有力,孩子们这才没有吃亏。” 皇后冷哼一声,心道回去后要和皇帝说说,不能让这些外邦人在京城为所欲为,今日敢用拳头挥向普通百姓,明日会不会就敢觊觎大燕江山? 不过,这锦绣街可真是繁华啊! 皇后忍不住慨叹! “尚未进宫时,我和表姐来过一次锦绣街。那时是冬日,街角有个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子,表姐买了两根,我们一人一根。 我们都是第一次吃冰糖葫芦,家里的嬷嬷管得严,不让我们吃小摊子上的东西,我们便躲在马车里吃,吃完还要相互看看,嘴角有没有留下糖渣。” 郭楚君笑着说道:“夫人现在还想吃吗?若是想吃,回头让小厨房里照着做。” 皇后嗔道:“你以为我没让她们照做过?不一样,那味道和街上买的不一样,差远了。” 二公主一直没有说话,她没吃过冰糖葫芦,她甚至没有见过。 小五和小六一定吃过吧,他们总能出宫,虽然嬷嬷们叮嘱过不让他们吃外面的东西,可是她相信小五小六肯定照吃不误。 她好羡慕他们可以不听话,更羡慕他们不听话还能得到父皇母后的宠爱。 “不知道那个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子还在不在。”皇后说道。 郭楚君忙道:“等到天凉下来,您再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到时您可要赏咱们一根尝一尝。” 皇后心情大好:“好,到时赏你们尝尝。”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夫人,二小姐,前头便是云棠阁了。” 听到这声二小姐,二公主有片刻恍惚,二小姐是她吧,一定是! 对了,刚刚郭楚君称皇后为夫人。 那她们这算是微服私访吧? 天呐,这就是微服私访,好激动怎么办? 二公主兴奋地向车窗外张望,忽然想起王靖的事,眼中光彩褪去,重又缩成了鹌鹑。 她发誓,以后再不多管闲事了! ...... 没有燕荀的提前安排,也没有五城司提前净街,皇后一下马车,便看到云棠阁门外停着几驾马车,其中一驾马车前面围满了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一看就是高门大户的丫鬟小厮。 而在云棠阁门前,同样徘徊着几个丫鬟小厮。 一个年轻姑娘刚从云棠阁出来,便被一个丫鬟盯上了,那丫鬟快走几步挡在姑娘面前。 皇后吃了一惊,这两人明显不是一起的,这要做什么? 就听那丫鬟问道:“这位小姐,请问您有多出的筝宝儿交换吗?” 那姑娘问道:“能换银宝吗?” 丫鬟:“能,您用什么换?” 姑娘:“翡翠和水晶都行。” 丫鬟摇摇头:“我家小姐有这两个了,不换了。” 姑娘走了,丫鬟继续在门口转悠,看到有女子从里面出来,便又过去询问。 皇后...... 现在的丫鬟都是这么做事的吗? 郭楚君上前一步,对皇后说道:“程镇抚说,那边的那驾马车,是大长公主府的,来的是柴小公子身边的小厮,名叫饺子的,不过这个饺子没进过宫,程镇抚让您放心,饺子不认识宫里的人。程镇抚还说,这个饺子三天两头过来,是在这里收货的,柴小公子开了一家铺子,卖的就是从这里收走的货。” 郭楚君所说的马车,就是围满人的那一驾。 皇后听得似懂非懂,她想像不出,柴孟做的是什么生意。 这什么铺子啊,要靠从别人铺子里收货才能做生意,那这铺子还有得赚吗? 自从新书上市,云棠阁便掀起新的高潮,幼安几乎每天都是从早忙到晚,她正想再找一个帮工的时候,钱悦居然自告奋勇。 从云棠阁开业,钱悦便常来铺子,幼安和冯九娘给人梳头上妆时,钱悦起初是看,后来便学着给自己的丫鬟梳头,幼安和冯九娘不忙的时候,也会指导一番,渐渐的,钱悦便能上手了,而且越来越熟练。 现在听说幼安要请帮工,钱悦扯着幼安的袖子,嘴唇翕翕,“我我我......”却说不出所以然,眼睛里都是恳求。 幼安认识她这么久了,她一个眼神,幼安就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可钱悦是千金小姐啊,平时玩玩也就罢了,真要给客人梳头,钱悦愿意,幼安也不敢啊。 幼安坚决摇头:“不行,绝对不行,原因你清楚,你不要让我为难。” 钱悦能走出这一步不容易,但是幼安必须要拒绝她。 钱悦松开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她知道自己不该提出这样的请求,她知道自己又做错了。 可是她想帮幼安啊,幼安对她太好了,她好像能帮到幼安。 幼安微笑,拉住她的手,说道:“我这里不仅缺帮工,更缺师傅,你给我梳个头,我看看你够不够资格做师傅。” “真的?”钱悦惊喜。 “真的,快给我梳吧。”幼安笑着说道。 幼安是钱悦最熟悉也最亲近的人,钱悦给幼安梳头一点也不紧张,她给幼安梳了一个现在最流行的青筝髻。 幼安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非常满意。 “梳得真好,悦悦,你能帮我教学徒吗?” 钱悦用力点头:“能,我能!” 幼安:“那能不能从你们府里挑个丫鬟来我这里呢,工钱我出,她的手艺,由你来教。” 如果让钱悦教导一个陌生人,她可能会有心理障碍,但如果是钱府的丫鬟,那就不一样了。 “好,我,我,我现在就回去挑人,明天带她过来。”钱悦激动不已,恨不能立刻就回去挑人。 幼安伸出双臂,像当年把她从夫家救出来时那样,抱了抱她。 “好,明天我在铺子里等你,钱师傅。” 钱悦带着自己的丫鬟风风火火地走了,出门时差点撞上皇后,她羞红脸,说声抱歉,便匆匆走了。 皇后却是怔了怔,刚刚那姑娘有几分眼熟。 郭楚君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刚刚那位是钱家大归的姑奶奶。” 如果说方公公是宫里的万事通,那么郭楚君就是京中贵女圈的百晓生。 京城各府各家后宅女眷里的那些事,都在她脑子里装着。 幼安正在得意,她可真是个大聪明,钱府的人,有卖身契,听话可靠,而且还能给钱悦找点事做,发挥所长,一举两得。 她放下手中的镜子,走出用帘子隔出的梳妆间,便看到走进来的几个人。 一位中年贵妇,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以及跟在她们身后的两个婆子。 乍看上去,这像是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女儿,或者女儿和儿媳。 可是幼安眼尖,一眼便看出了异样。 异样就是那个年轻女子,这女子的年龄和自己差不多,或者比自己还要年长一些,可是她却是未嫁姑娘的打扮。 这些日子,幼安也对京城各府多多少少有一些了解,没听说哪家的姑娘二十七八了,还待字闺中云英未嫁的。 她没有走过去,转身回到梳妆间里。 柳依依笑着迎上去接待客人。 贵妇在铺子里四处逛了逛,这时,那名年轻女子对柳依依说道:“掌柜的,请问贵号的阳东家可在?” 柳依依问道:“贵客是要见我们东家啊,请问贵客贵姓,找我们东家何事?” 第七十章 周夫人 年轻女子正欲开口,忽听那位夫人说道:“我娘家姓周,得知阳东家祖籍兰安,今日贸然前来,是为一位流落兰安的亲人而来。” 柳依依怔了怔,没想到这位夫人的来意竟是这个。 “夫人稍等,我去看看东家有没有回来。” 说完,施了一礼,便闪身离开。 看到幼安还在梳妆房里,柳依依凑过去,把那位夫人的来意低声说了。 幼安微微眯起眼睛,她想起跟在那位夫人身边的年轻女子,和年轻女子的穿着打扮,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请她们来后堂吧。” 一楼的后堂,除了扶风的房间,还有一个房间,平时会客、对帐、商议事情都在这里。 幼安没想到,那位夫人竟然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随行的年轻女子和小姑娘,都被她留在铺子里。 “周夫人。” 面前女子人到中年,优雅从容,一袭略显老气的墨绿褙子,却被她穿出了雍容华贵。 幼安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周夫人也在打量她,颔首:“你就是阳娘子?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哦?”幼安微微吃惊,这位周夫人想象过她?为什么? 周夫人微笑:“我想象中的你,刚烈如刀,热烈如火,百折不回,风坚不摧。而实际的你,只是一个明媚可人的小姑娘。” 幼安老脸微红,忙道:“让夫人失望了,不过,我不小了,女儿已经九岁了。” 周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她,却又似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初时眼里含笑,可是渐渐的,笑意散去,水雾弥漫,直至一滴珠泪从面颊滑落,周夫人这才收回目光。 “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吧?”她轻声问道。 幼安艰难地压下心中涌起的酸楚,凄声说道:“您是我哥哥的阿娘吗?” 周夫人的呼吸都是颤抖的,但是语调却依然平静:“说说你哥哥的事,他的口味,他的喜好,他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哥哥口味偏重,尤爱红烧、酱烧,最爱吃的是红烧排骨和黄焖羊肉,他喜欢画画,从小就喜欢,家里到处都能看到他的画,花盆上,柱子上,甚至鸡蛋上。 帮佣的大婶要炒鸡蛋,可是到灶间一看,所有的鸡蛋上都有画,大婶舍不得把鸡蛋磕破,于是接连十几日,饭菜里都没有鸡蛋。 我想吃鸡蛋,便让大婶多买些鸡蛋回来,可是大婶把鸡蛋买回来,第二天一看,鸡蛋上又被画上了。 后来还是阿爹知道了原因,在鸡蛋上钻孔,把鸡蛋液流出来,后来哥哥便只画空了的蛋壳了。 小时候邻居家有个小姐姐,总来找我玩,还向我打听哥哥的事,每次我们出去玩,小姐姐都让我叫上哥哥,可是哥哥不是读书就是画画,不和我们一起玩。 后来小姐姐要成亲了,成亲前,她来我家,在廊下坐了很久,听着哥哥屋里传来的读书声,眼睛都哭红了。 我知道她想等哥哥从屋里出来,想离家前见哥哥一面,可是直到她离开,哥哥都没有出来......” ...... 乐天跑进铺子,带进一片阳光。 “小东家快来,你的手气最好了,帮姐姐挑个锦袋,好不好?” 自从那次帮柴孟挑匣子之后,乐天小东家就出名了,都说小孩子手气壮,常来铺子的熟客图吉利请她开匣子开锦袋,第一次来的新客见了,有样学样,也请她帮忙。 从乐天一进来,郭楚君和二公主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她。 乐天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但她不在意,这里是云棠阁,是她家的铺子,她,乐天小东家,一直都是铺子里最亮眼的存在。 郭楚君和二公主交换了目光,两人全都认出来了,这就是刚刚在外面整治小矮子的那个小姑娘。 原来她是云棠阁的小东家。 “小东家,你也帮我们挑一个,好不好?” 背后传来一道温柔斯文的声音,乐天转过身来,便看到两位好看的姐姐。 是新面孔,以前没见过。 “好啊,不过咱们提前说好,我可不知道锦袋里装的是什么,是真的不知道,不是装的。” 以前的匣子,这次的锦袋,都是一样的,没打开之前,无论是店家,还是客人,全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是当然,小东家放心,无论锦袋里是什么,我们都满意。” 客人爽快,乐天小东家也不矫情,动手便帮她们挑出一只锦袋,二公主想打开,可又不好意思,便坐着没动。 君臣有别,二公主不动,郭楚君当然也不能出手。 于是这开锦袋的重任也落到乐天小东家身上。 乐天已经不知道开过多少锦袋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锦袋打开,然后,便听到几声惊呼。 “天哪,是银筝儿!” 发出惊呼的不是二公主和郭楚君,而是铺子里的其他客人。 郭楚君忙问:“这个很难得吗?” 一个小姑娘泪眼盈盈:“是啊,很难得,很难得!我开了十只锦袋,也没能开出一个银筝儿,你们只开了一个,就开出来了,天呐,这是什么运气啊!” 二公主和郭楚君又惊又喜,郭楚君忙道:“恭喜二小姐,旗开得胜!” 二公主喜不自胜,又想起买锦袋的银子还是郭楚君掏的,小脸登时红了。 她不是没银子,只是没带银子。 她是第一次出宫,还没有带银子的习惯。 她压低声音,对郭楚君说道:“郭姑娘放心,我回宫就把银子还给你。” 郭楚君听到她说出“回宫”二字,忙嘘了一声,好在这位声音压得很低,别人应该没有听到。 她岔开话题,笑着说道:“二小姐,不如咱们请小东家帮忙再挑一个?” 二公主连连点头,她有点手痒,好想亲手开啊。 她索性把手藏到背后,眼巴巴看着乐天手里的锦袋。 乐天见多了这样的情形,一看她就是想打开却不敢开。 她把锦袋递到二公主面前:“小姐姐,你来打开,别怕,没关系的,这一套有十二个,你们才开出一个,还有十一个呢,无论是什么,都是你们想要的。” 二公主又看向郭楚君,郭楚君冲她点点头:“小东家说得很有道理。” 二公主咬咬牙,运运气,终于伸手解开了锦袋外面的带子。 “啊,这个好漂亮啊!” 二公主眼睛亮闪闪的,她可真厉害啊,第一次就开出了自己喜欢的! “郭姑娘,能不能多借我点银子,我回去还你。” “好啊,不过二小姐要给我留一点,我想多买几个活字回去,这些活字甚得我意。” “活字啊,我也想买,不知道你带的银子够不够。” 乐天:“能抽奖的,奖品里也有活字,你们手气这么好,一会儿试试抽奖吧。” 这时,一对小姐妹走过来,对二公主说道:“这位姑娘,若是你开出重样的,能不能和我们交换啊?我们可以多加一对耳坠子。” ...... 屋内,幼安停止了讲述,周夫人却仍然痴痴地坐在那里。 幼安没有打扰她,想给她倒杯茶,又想起她这样的身份,应是不会在外面喝水的,想了想,她默默出去。 再回来时,她的手里多了一只小巧玲珑的匣子。 她把匣子推到周夫人面前,柔声说道:“这是我从兰安带过来的,送给您,当个念想吧。” 周夫人怔了怔,将匣子打开,只见里面赫然是一只鸡蛋,蛋壳上画了一个胖娃娃,笑嘻嘻地看着她。 巨大的悲哀涌上心头,周夫人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如潮水般涌出眼眶。 秋日的下午,一间略显昏暗的屋子里,一位雍容华贵的美妇,对着画在蛋壳上的小娃娃无声哭泣。 也不知这了多久,周夫人擦干了眼泪,她起身,走到幼安面前。 “姑娘,让你见笑了。” 幼安笑容苦涩,周夫人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感同身受。 十年了,长安的妹妹还在记挂他,还在为他申冤为他奔波。 “你哥哥小时候可曾吃苦?”周夫人问道。 幼安摇头:“虽没有锦衣玉食,但父母竭尽所有,给予我们最好的,哥哥没有吃过苦。” “那他可生过大病,受过伤?” 幼安:“哥哥不是很强壮,但身体健康,从未生过大病,他又是个很仔细的人,就连磕磕碰碰的小伤也很少会有。” 说到这里,幼安心中一痛,最大的一次磕碰,要了哥哥的命! 周夫人柔声说道:“好孩子,你很好,你的父母很好,你们把长安照顾得很好,谢谢你们。” 说着,她竟然曲膝向幼安行了一礼。 幼安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我们只是把哥哥当成家人而已,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夫人的这声谢,我们受不得。” 周夫人摇摇头:“你们给了他一个家,让他在家人的关爱中长大,便已值得千恩万谢了。” 她拍了拍幼安的肩头,便捧起那只匣子走了出去。 直到她出了屋子,幼安才从地上起来,连忙跟了出去。 皇后走进前面的铺子,便看到二公主咧着嘴,笑得见眉不见眼,身边还围着几个陌生的姑娘,其中一个最小的,皇后一眼便认出来,就是那个见义勇为的小姑娘。 而本应陪在二公主身边的郭楚君,此时正在一旁的桌前,正往刚刚拼好的活字上铺纸印字,玩得兴起。 皇后一转身,便看到跟着自己出来的幼安。 她指着乐天,问道:“那个小姑娘你可认识?” 幼安微笑:“回禀夫人,那是小女乐天。” “乐天?这名字取得好,孩子教得也好。”皇后想到什么,说道,“改天你来陪我聊聊天,到时带上这孩子。” 皇后径直走出铺子,那两名嬷嬷如影随形跟在后面,直到皇后上了马车,一名嬷嬷回来,在郭楚君耳边说了什么,郭楚君才如梦方醒。 她去叫上二公主,正和二公主说话的一个姑娘,一抬头看到她,说道:“咦,这位姐姐,你好生面善,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另一个姑娘怔了怔,笑着问道:“姐姐,可是姓郭?” 正当郭楚君以为自己被认出来时,那姑娘说道:“不瞒姐姐,我家和昌陵郭家是姻亲,姐姐长得像郭家的人。” 先前的姑娘连连点头:“对对,难怪我觉得姐姐面善,姐姐像宫里的郭女官,不过姐姐比郭女官更年轻更漂亮。” 说到这里,她还煞有介事地四下看看,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 郭楚君...... 回去的路上,二公主拍拍心口:“刚刚吓死了,我还以为她们认出你了。” 郭楚君有些尴尬:“那两位是崔家的七小姐和八小姐,大朝会时,她们应是见过我。” 来云棠阁的这些小姑娘,大多是府里的幼女或者孙女,即使有跟着家中长辈进宫的机会,也是排在后面,远远地看上一眼,或者全程低头,压根看不到皇后的样子,至于二公主,这种人多的场合,她一般能躲就躲,根本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 倒是郭楚君,她才是各府夫人们想方设法攀谈的那一位,所以见过她的人比较多。 郭楚君忙道:“夫人下次出来时,还是不要带我了。” 皇后一直抱着那只匣子,听到她们这样说,细问之下,便笑了。 “还有这事?倒是有意思,下次还要带上你,带个没人认识的,那多无趣。” ...... 看到那驾马车离开,幼安才松了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觉随着那驾马车走远,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皇后果然不一般,这一出行也不知道带来了多少暗卫。 崔家的两位小姐还在谈论刚刚的那个神似郭楚君的姑娘:“是吧,我就觉得像,不过她真的比郭女官要漂亮许多。” “郭女官其实也很美,就是太严肃了,又有些老气。” “嘘,快别说了。” ...... 待到这两个多嘴的小姑娘也走了,柳依依才抽出空来,对幼安说道:“刚刚那位夫人身份不一般吧,是不是大官家的夫人?” 幼安点点头:“对,是大官家的。” 柳依依得意洋洋:“她们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那位夫人的派头,啧啧啧,我还是头回见,明明只带了两个婆子,可却像是带着千军万马一样,她进来的时候,我心跳都漏了半拍。” 话音刚落,一个少年走进铺子。 正是白粥。 第七十一章 作死 看到白粥,幼安下意识看向他的身后。 铺子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的街道一览无余。 没有瑞王府那驾宽大华丽的马车。 白粥是一个人来的。 “阳东家您好,小的奉王爷之命,来贵号采购几样物件,这是清单,您看看。” 说着,白粥递上一张单子,幼安接过来一看,都是铺子里的东西,大多是老货。 这是对铺子里的东西了如指掌啊! “贵府也想开铺子?”幼安笑问。 这个“也”字,前提当然是指柴孟。 白粥连忙解释:“那倒不是,倒也不必瞒着阳东家。以前柴小爷没开铺子的时候,在外头得了新鲜玩意儿,就会给大长公主、长公主和公主们各送一份,可自从柴小爷的铺子开起来,这该送的就不送了,王爷知道他忙起来给忘了,便帮他采购一批,让他挨家送过去。” 幼安听得啼笑皆非,朝外面指了指:“对面那驾马车,就是公主府的吧,每天都会过来。” 白粥一脸便秘,谁能想到呢?前几天看到饺子时,他还挎着个黄牛皮做的兜子,见人就问有货要出吗? 今天再看到他,鸟枪换炮(古代没有鸟枪,作者梦里有),赶上马车了,刚刚还得意洋洋向他显摆,就这驾马车是柴小爷专门给他配的。 谁家小厮有专车啊,看把那小子美得,牙花子都乐出来了。 玩笑归玩笑,幼安没有耽搁,把单子交给柳依依,让她去配货,她亲自端了茶水点心给白粥吃。 白粥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谢过,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他连忙想了想,王爷交待的事情已经办了,该说的话也说了,嗯,没有了。 别说,云棠阁的点心还挺好吃的,不知是从哪里买的,这手艺,比得上王府的了。 白粥十八岁,正是能吃的年纪,待到柳依依配过货,点心已经一扫光,茶水也喝了大半壶。 隔壁街,燕荀坐在窗下,看向楼下的街道。 这时,他看到了白粥。 他不是去买东西了吗? 怎么两手空空回来了? 可是下一刻,燕荀就看到跟在白粥身后的一辆装满货物的小车子。 接着,他便看到了那个推车的人。 是那个叫乐天的小姑娘! 燕荀想把白粥拎过来踹两脚了,那么多的货,他竟然让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推着,脸呢? 这小子不但自己不要脸,还把本王的脸也给丢尽了! “不焦,你快过去,把货卸下来,你不要帮忙,让白粥自己搬着,还有......” 燕荀想让不焦去买些糖果送给那个小姑娘,转念一想,小姑娘八成不会要陌生人给的糖果,手头也没有玩具什么的,算了,还是改天寻几样好玩的东西,让柴孟送过去吧。 其实燕荀还真是误会白粥了,是乐天看到白粥拿得吃力,便自告奋勇帮忙的。 不仅燕荀误会了,不焦也误会了。 看到白粥让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推着那么多货,不焦愤怒了。 朝着白粥的屁股就是一脚,不等白粥开口,不焦就用自以为最温柔的语气,对乐天说道:“小姑娘,辛苦你了,我这个兄弟是个奸的,你就当他是只猪,我回去就揍他。” 乐天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他在说啥?咋听不懂? 不焦卸货,乐天在帮忙,不焦连说不用,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货从小车上卸了下来,又和白粥一起向乐天道谢。 乐天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不用客气,你们忙,我走啦!” 像这样帮助人的事,乐天每天都会做上一两次,更何况这位还是自家客户,送货上门也是应该的。 乐天乐呵呵地走了,白粥屁股上又挨了一脚,他反应过来,冲着不焦怒道:“你干啥踢我?” 不焦怒道:“你这也是人干的事?白粥,你藏得挺深啊,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原来你竟然是个狠毒刻薄之人,我看错你了!” 说完,他也不管放在地上的货,扭头就走。 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返回来,问道:“我托付你的事,你和阳东家说了吗?” “什么......”白粥一拍脑门,他就说好像有什么事吧,原来是不焦的事,不焦让他帮忙,给阳东家说说好话,问问能不能把他娘留下的玉坠子要回来。 “我,我给忘了......” 话音未落,白粥的屁股上又挨了一脚,不焦已经走了,风中飘来几个字:“兄弟不做了!” 白粥......三脚啊,这小子踹了他三脚! 还有,这么多货,你倒是帮我装到马车上啊,放在大街上算怎么回事,我一个人怎么拿啊? 送走白粥,柳依依笑眯眯:“我昨天还在想要不要降价让柴小爷帮忙清货呢,这下好了,那些不好卖的货底子全都清空了,都不用降价了。” 幼安沉默不语,怎么凑巧都是货底子呢?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 ...... 皇后为大皇子悲伤的时候,文武百官谈论的也是皇子。 遇袭的二皇子和三皇子! 两位皇子还没回来,锦衣卫已经出京了。 无论是两位皇子的外家还是各自的支持者,还是大多数保持中立的朝臣,借着这件事,大家都在观望。 观望宝庆帝的态度。 五皇子六皇子是孪生子,从出生起便被排除在皇储之外,七皇子年纪太小,且这三位虽然受宠,但顽劣成性,难堪大用,天生就是做纨绔的,与皇位无缘,不用特别关注。 四皇子是画痴,只好风花雪月,生母虽然出身不俗,但其家世比起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外家,还是稍逊一筹。 因此,四皇子也被排除在外。 本朝太子一直都是有嫡立长,无嫡立贤,皇后膝下无子,那么够资格角逐东宫之位的,只有二皇子和三皇子。 平时在京城时也就罢了,宝庆帝对两位皇子的亲厚程度差不多,派给二人的差使也差不多,二人难分伯仲。 如今两人遇袭,就要看皇帝在处理这件事时,对哪位皇子更加关注了。 与两位皇子相比,还有一人,也是朝臣们议论的对象。 刘达? 不,刘达虽然救了二皇子,但他身份太低,朝臣们也只是一笑了之,真正被大家议论的,是梁大都督! 刘达是梁大都督的便宜小舅子,以他的身份,能够跟随皇子出行,便已是祖坟冒青烟。 若说这当中没有梁大都督的手笔,那是不可能的。 同样,以他的身份,他连站到皇子面前的机会都没有,更何谈替皇子挡刀。 所以,无论是刘达随行,还是刘达挡刀,一定都是梁大都督的手笔。 只能是,必须是! 梁大都督战功赫赫,一直以来都被皇帝另眼相看。 他要抱大腿,也是抱皇帝的。 而现在会这样做,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想要一份从龙之功。 他要这份功劳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他的儿子。 谁都知道,梁大都督一大把年纪,唯一的儿子还不到两岁! 他能不能看到儿子成亲还不一定呢。 他死后,他的儿子能够享受到他的余荫,但是他没有爵位,所谓余荫,顶多就是一个三四品的武官而已。 没有父兄保驾护航,即使能保住恩荫,也是一眼望到头,老死在这个位置上,想要福泽后人,便没有能力了。 所以梁大都督的苦心,大家全都理解,无非就是想在自己尚有能力的时候,给子孙一份更有力的保障。 从龙之功! 新帝! 刘达为二皇子挡刀,所以梁大都督心中所向是二皇子。 梁大都督站队二皇子了! 方公公按照皇帝的旨意,为梁大都督精心挑选了几本读透就会治家的书,就在梁大都督闭门谢客专心致志读书的时候,他在朝中有了新敌。 到了梁大都督这个位置,若说没有政敌,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现在,他的政敌增加了。 三皇子的外家是忠勇伯俞家。 如今的勋贵,大多都自武帝起,唯有俞家的忠勇伯,别看只是伯府,却是太祖亲封,而且至今没有降爵。 仅这,便已令其他勋贵望尘莫及。 俞家的老祖宗是太祖四大侍卫之一,俞家子孙代代身居要职。 仅是这一代,俞伯爷的功绩便与梁大都督不相上下。 两人都是自幼入行伍,都是上过战场,做过主帅的,但是两人的战场一南一北,没有交集,也就没有利益之争。 因此,这些年来,二人同殿为臣,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称得上和谐。 可是现在,随着刘达的那一挡,两家之间的局面便发生了改变。 一个站队二皇子,一个是三皇子的外家。 这是什么? 这是仇敌! 就在梁大都督闭门读书的时候,俞伯爷的门生旧部们,已经在搜罗梁大都督的把柄了。 在此之前,俞伯爷之所以一直没把梁大都督当成对手,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梁大都督子嗣艰难。 嫡长子死了,唯一的庶子还是个话都说不全的孩子,俞伯爷还等着看梁家被吃绝户的笑话呢。 可现在梁大都督主动站到了他的对立面,俞伯爷便开始研究他了。 这一研究,便研究到薛坤身上。 谁让他是梁大都督的女婿呢,女婿是半子,半子也是子,不研究他还能研究谁。 薛坤以前的那些事虽然早就传开了,但俞伯爷位高权重,八卦传不到他面前,因此直到今时今日他老人家才知道。 俞伯爷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老梁啊老梁,你有多瞎,才挑了这么一个女婿?” “伯爷,还不止呢,听说那薛坤还曾是赘婿!” 俞伯爷一口茶险些喷出来:“赘婿?可当真?” “当真,前阵子梁家派人前往兰安县,就是去办这事的,现在已经办妥了,薛坤已出舍归宗,但他曾是赘婿这件事是板上钉钉的。” 俞伯爷又是一阵大笑。 看看,这就是差距。 我老俞家的闺女贵为淑妃,位列四妃。 再看老梁家,堂堂嫡长女去给寒门子做填房也就罢了,那女婿竟然还曾是赘婿。 俞伯爷越想越兴奋,多吃了两碗饭。 “老七,你挑个人,安插到薛坤身边。” 俞七,是俞伯爷最小的儿子,他与淑妃一母所出,是三皇子的亲舅舅。 ...... 梁盼盼的月份渐大,她鲜少出门,但是刘达为二皇子挡刀的事,她还是听说了。 梁盼盼很生气,当初刘达陪两位皇子出京的事,她便去找过父亲,梁大都督当时说的什么? 即使去了,也不过就是随行武官而已。 可是现在,刘达已经是二皇子的救命恩人了,而薛坤却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给梁大都督做了二十年女儿,狐假虎威她还是会的。 她叫了自己的跟班过来。 这位跟班,名叫单莲,她的父亲给梁大都督做过副将,当初想抢杨明蕴表妹亲事的,便是她。 那件事之后,单家便急火火把单莲嫁出去了,嫁的是武陵伯府次子丁政。 武陵伯府的爵位已是最后一代了,丁政这个次子,在家中并不受宠,家中仅有的资源没有倾向他,可想而知,得知自己的新婚妻子是梁大小姐的手帕交,丁政有多么兴奋。 因此,哪怕单莲在梁盼盼这里受了窝囊气,丁政也会鼓励她,安慰她,让她继续为梁盼盼鞍前马后。 丁政也由此得了实惠,去年便进了五城司。 丁政和单莲这对夫妻,便是梁盼盼用得最顺手的人。 一个时辰后,单莲便带着梁盼盼给她的命令回家了。 两天后,单莲又来见梁盼盼。 “二皇子妃娘家的事查清楚了,她有三个弟弟,只有大弟是她的胞弟,另外两人都是庶出,和她的关系一般。 她这个大弟,名叫丁禧,原本已经定下了亲事,可是那姑娘死活不嫁,聘礼送到的当天便悬梁了,出了这样的事,亲事也就黄了。 丁禧被退婚,成了笑话,丁禧想不开,竟然跑去出家了。 也正因为丁禧出家了,那姑娘虽然死了,可是丁家上下还是恨死她。 那姑娘的娘家也受了影响,家中的妹妹堂妹纷纷远嫁。 而那姑娘唯一的亲妹妹,当时便被退亲了,最后只能嫁了个年近半百的小官。 就在前不久,那小官调来了京城,在礼部任郎中,他的妻室也跟着一起进京了。这件事恐怕二皇子妃还不知道。” 第七十二章 漱玉班 梁盼盼排兵布阵算计人的时候,幼安正在听戏! 扶风上一本《红鸾动》时,幼安便有了改戏的念头。 她是个说做就去做的人,立刻便打听戏班子的事。 她在南边时,为了找乐天,她瞄准了戏班里那些从外面买回来的小孩子,为此没少和戏班子打交道。 早年戏班子里都是男的,后来男女都有,再后来便有了全坤班,甚至很多出名的角儿也是女子。 可是京城不同,能在京城出名的角儿都是男子,什么小桂花、小黄莺、赛西施,全都是男的。 不是没有女子在京城唱戏,也不是来京城唱戏的女子全都比不上男子,而是因为这里是京城。 权贵遍地走,富贵迷人眼。 各地戏班子都想在京城闯出一片天,戏班子多了,竞争便大了。 那些戏班到了京城,首先就要去找戏园子,戏班子很多,戏园子就只有那么几个,不烧香上供,怕是排到明年也轮不上自家。 不能进戏园子,便没有机会登台,想要一炮而红,更是难如登天。 想去给大户人家唱堂会,那要有关系有人脉,初来乍到什么都没有,只能用钱开路,可是一个外地来的小戏班子,又能有多少钱? 到头来就是坐吃山空,等到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时候,便只能灰溜溜滚出京城。 班主不想白来一趟,赔个底掉,来钱最快的法子,就是卖人! 也有那有良心的班主,留了后路,想带着戏班子换个地方另起炉灶,却赫然发现,自家的台柱子已经自寻出路,带着金主来赎身了。 于是京城人渐渐发现,大户人家的姨娘或者外室,好多都是戏班子里出来的,一来二去,坤角儿的名声越来越差,连带着那些有坤角的戏班子,也被大户人家的夫人们排斥了,唱堂会是不会让她们来的,免得把自家爷们儿的魂儿给勾走。 幼安挑选的戏班子,便是一个全坤班。 这是春大娘给介绍的。 戏班子前不久刚刚进京,她们进京的原因与众不同,不是为了闯名头赚银子,而是被逼无奈。 班主姓金,是个寡妇,丈夫名叫筱万春,生前是有名的武生,赚到银子之后,夫妻俩便单干,自己做了班主。 几年后,筱万春病死,戏班子也散了。 金寡妇沉寂了十几年后,自己又撑了个戏班子,戏班子里的女子,都是她收留或者收养的。 她们靠着这个戏班子,自己养活自己,在小县城里渐渐有了名气。 可是好景不长,戏班子的姑娘们被一群恶少盯上了,那些恶少仗着家世为所欲为,从刚开始的调戏,发展到后来直接到戏台上抢人。 姑娘们自幼练功,多多少少都会些武功,虽然只是花拳绣腿,但是兔子急了也能咬人,打斗之中,打伤了其中一名恶少。 这一下便捅了马蜂窝,事情闹到了衙门,最后金寡妇搭上多年积蓄,才保住了戏班子。 但是她们也不能留在当地了,从衙门里出来,金寡妇带着戏班子连夜逃走,可是天亮的时候,还是被那名恶少的家丁追上了。 当时是在官道上,刚好有一位官员带着家眷进京赴任。 那位官员的夫人是个心善的,见此情景,便管了这个闲事,那些家丁得知是京官,只能放人。 就这样,金寡妇和她的戏班子,便跟着好心人一起来了京城。 金寡妇到京城之后,便打听到春大娘,去那里递了名帖,她跟着丈夫走过码头,知道京城水深,她已经断了继续唱戏的念头,只想托春大娘,给自家的这些姑娘们找条正经的出路。 幼安找到她们时,房东正带着几个人过来收房子。 “这房子我不租了,街坊们都来找我了,说你们就是一群不三不四的狐媚子,不租不租了,收拾收拾快点走!” 金寡妇强压怒气,陪着笑脸说道:“那些人是给我们泼脏水呢,您别听他们胡说,再说,房租我一次性交了半年的,现在还差三个月呢。” “呸,你是交了半年的,可是你们住在这里,连累了我的名声,还坏了我这房子的风水,我还想让你赔钱呢,你们搬走了,我还要请高人过来开坛作法,至少半年租不出去,这一来一去要赔多少银子,你那三个月的租金算个屁,我不找你赔钱,是我积德行善!” 金寡妇大怒:“放你娘的狗臭屁,当别人不知道你拉皮条的事吗?皮条没拉成,就来轰我们,想逼我们就范,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房东冷笑:“逼你们怎么了?乡下来的也敢在京城叫板,当你们是谁,穷唱戏的,说我拉皮条,你有证据吗?你就算告到衙门也没人理你,我就拉了,你能把我怎么的,是你们给脸不要脸,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幼安在门口听着,已经明白了。 这房东见是一群女子,便帮人拉皮条,可是金寡妇和姑娘们没有答应,房东便使出这种阴招。 幼安使个眼色,江霞和江虹冲了进去,拎起房东带来的人便往外扔,房东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她带来的人便被扔了出去,而她自己则被江霞踩在脚下。 房东虽然仗着本地人的身份,可也只是个市井妇人,平时挠脸揪头发是个好手,哪里见过这种阵式,当场吓个半死。 幼安看向金寡妇,问道:“这地方你还继续住吗?” 金寡妇又不傻,知道应该怎么做,她摇摇头:“这里不租了,只要她把余下的租金和押金全都退给我,我们立刻就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幼安见她是个明白人,松了口气,就怕遇到那种拎不清的。 房东也松了口气,当即便把银子全都退了,像送瘟神一样,把戏班子连同幼安三人一起送了出去。 站在大街上,金寡妇带着戏班子的人,一起向幼安三人道谢。 幼安看向跟在金寡妇身后的这群女孩子,问道:“你们可有地方落脚?” 金寡妇说道:“我们先找个便宜的客栈住下,找到合适的地方再搬过去。” 幼安点点头:“好,我和你们一起去找客栈,到时还要和你们谈笔生意。” 一行人很快便找到一家小客栈,住下之后,幼安便掏出一本书,递给金寡妇:“看过这本书吗?” 金寡妇识字,看到书名写着《红鸾动》,她摇摇头:“没看过。” 幼安说道:“这本书是京城最火的话本子,作者是我舅舅,现在我想把这本书改成戏,让你们来演,你们能行吗?” 金寡妇吓了一跳:“您,您是说让我们演戏,是新戏?” 幼安再次点头:“是新戏。” 金寡妇又惊又喜,新戏啊,像她们这样的小戏班子,新戏根本轮不到她们,她们唱来唱去,也只是那几出传统的老戏。 “能,我们能行,就是这戏文......不瞒您说,我们唱戏的,识字不多,顶多就是认识几个字而已,我们小戏班,没有自己的打本师傅。” 幼安早就和扶风商量好了,她笑着说道:“这个你放心,这出戏由我小舅舅亲自写戏文,唱词念白什么的,到时会和你们一起商量。” 两人一拍即合,谈到价钱的时候,幼安要了三成利,金寡妇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她和她的戏班子,太太太需要这个机会了。 哪怕幼安开口要四成或者对半,她也会答应! 不过,事后金寡妇还是有些担心,她们把戏排好了,万一在戏园子里排不上期,那可怎么办? 金寡妇愁得睡不着,后来索性不想了,先把戏排好再说吧。 现在,幼安和扶风便坐在戏班子的新院子里,听她们唱戏。 这个院子是幼安自己买下的,租给金寡妇用,在这里她们不用担心房东拉皮条,也不用担心有人不安好心,她们能安心排练,把所有心思全都放在戏上。 扶风是个感性的人,戏唱完了,他已经泪流满面。 “呜呜呜,太感人了,这戏文太感人了!” 幼安白他一眼,这戏文不是你自己写的吗?这还王婆卖瓜上了。 这已经是她第四次听全本了,前面三次,她还请了代夫人和钱悦来听,又反复修改,今天听的,便是最终修改后的。 “金老板,上次你说想给戏班子改个新名字,想好了吗?” 金寡妇笑着说道:“扶风公子给取的,叫漱玉班。” 幼安很满意:“这名字取得好,接下来,金老板可以去推戏了。” 金寡妇脸露难色:“京城的戏园子就那么几个,就怕......” 幼安却信心十足:“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你就告诉他们,你们刚排了一出新戏,叫红鸾动,戏文是由扶风公子亲自写的。先去万华彩,万华彩不行,再去其他的。” 金寡妇咬咬牙,次日便换了一身新衣裳出了门,她去的是京城最大最豪华的戏园子万华彩。 到了门口,刚好有人从里面出来,金寡妇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同行。 那人也一样,一看就知道金寡妇是干啥的,当即便龇着大黄牙笑了出来:“哎哟喂,老板没来,让老板娘出来拉生意了,怎么,你那不会是坤班吧?我和你说,这里可是万华彩,能在这里连唱上三天,就能在京城有一号了,上不了台面的小坤班,就别来丢人现眼了。” 金寡妇啐了一口,理都没理他,昂首挺胸走了进去。 来都来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都是挨刀,那就上呗! “漱玉班?这名字雅致,以前没听说过,这名字,别是坤班吧?”大掌柜问道。 金寡妇运了运气,挺起胸膛:“没错,是坤班,至于这名字,您也觉得雅致吧,这是扶风公子给取的,我也觉得好。” 大掌柜一怔,扶风公子,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不是他孤陋寡闻,而是京城里有名有号的才子层出不穷,他还没认全,新的才子便出现了。 “这位扶风公子,是你们戏班子的金主?”大掌柜试探地问道,心里却在想,不知又是哪家的败家子,附庸风雅包戏子。 “那倒不是,只是咱们新排的这出戏名叫《红鸾动》,是扶风公子根据自己的话本子写的戏文。听说,咱们漱玉班是京城头一家排演这出戏的。” 大掌柜一拍大腿,他想起来了,难怪听着耳熟,红鸾动啊,扶风公子,就是写红鸾动的那位! 不对,红鸾动改成戏了? 还是扶风公子亲自改的? 新戏,不是老戏! “这样吧,叫几个人过来,给我唱一折听听,不用全本,就挑着你们拿手的唱!” 金寡妇万万没想到,大掌柜竟然这么痛快,她二话不说,便告辞回去。 一个时辰后,金寡妇带着几个人过来,匆匆上了妆,便唱了起来。 只是更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原本以为观众只有大掌柜一人,却没想到,台下坐着三个人,大掌柜,大掌柜的太太,和他们的女儿。 一折戏唱完,大掌柜的态度就变了,和蔼可亲:“金老板,这样吧,你们先唱三天试试。” 金寡妇的心怦怦直跳,要知道就像先前那人说的,像她们这样的小戏班子,能在万华彩连唱三天,便在京城有一号了,谁能不激动? 更何况,大掌柜根本没让她们久等,三天后就让她们上台了。 而在此之前,云棠阁门前便已摆出牌子,上写漱玉万华彩,红鸾动京城! 饺子每天都在云棠阁门前收货换货,乐天看到他,便把他拉到牌子面前,指着上面的字,对他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不快点告诉你家公子?” 饺子一想也是,货也不收了,跑到宫门外面堵人。 柴孟一出宫,便看到了饺子,一问之下原来是这事。 柴孟一听,眼睛都亮了,屁颠颠跑到大长公主面前:“祖母,真的红鸾动要开锣了,你们那假的,要不要去看看?” 大长公主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我们那怎么就是假的了?” 柴孟摸着脑袋:“人家的红鸾动是扶风公子写的戏文,你们那是自己编的,不是假的是啥?” 大长公主对身边的丫鬟婆子们说道:“你们给我记住,今天晚膳把所有糖醋味的菜,全都端走,不许他吃。” 柴孟最喜欢吃糖醋口的了。 柴孟连忙求饶:“祖母饶命,我去买戏票,请您去看戏,这总行了吧?” 嬷嬷忙道:“小公子这怎么说的,殿下哪能去戏园子看戏,要看,也是把戏班子叫进府里唱啊。” 大长公主笑着说道:“我年轻时去戏园子里看过一回戏,说起来也有二十多年了,不知道现在的戏园子是什么样,比当年如何?” 第七十三章 公主又和离 大长公主想做什么,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嬷嬷们见劝不住,也就不劝了,去为大长公主出行做准备。 大长公主却道:“不用准备,更不用声张,本宫难得轻快轻快,可不想看到那一张张小心翼翼、阿谀奉承的脸。” 说是不声张,可是有柴孟在,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当天晚上,燕荀就知道这件事了,他对听戏没兴趣,好像上一次听戏,还是在宫里,好像也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柴孟:“表叔,您和我们一起去吧,我和您说啊,这戏肯定能轰动京城,到时您往万华彩的包间里一坐,小窗户一开,小风一吹,您再洒上几筐铜钱,全城百姓都要仰望您。” 燕荀嘴角抽了抽,他是有多欠抽,才会从万华彩楼上的窗户里往街上洒钱,不砸死也能砸出满头包,等着让御史弹劾吧。 他使个眼色,白粥摸出一张银票,燕荀闭眼假寐:“行了,我出银子,你请客。” 柴孟接过银票,眉开眼笑,嘴巴咧到腮帮子:“谢谢表叔,表叔英明神武玉树临风。” “滚!”燕荀骂道。 柴孟圆润地滚了,作为一个伸手讨钱花的三世祖,尊严什么的,没啥用! 次日,五皇子和六皇子也知道了这件事。 “天呐,戏园子啥样儿啊,好玩不?” “我知道万华彩,可也只是远观,没有进去过。” “进戏园子需要斋戒沐浴吗?” “需要带多少银子,不知我的压岁钱够不够?” 七皇子看看五哥,又看看六哥:“我也没去过戏园子。” “去去去,那不是小孩子能去的地方,一边玩去!” 哇的一声,七皇子哭了! 他的小金库连带着压岁钱全都没有了,他最小,他最穷,他是史上最穷的皇子。 他哭着往回走,五哥六哥太坏了,总是刺激他,穷人就要被人欺负吗,他好委屈! “咦,这不是小七吗?乖宝儿,你怎么哭了?” 七皇子一抬头,便看到了香川长公主。 七皇子哭得更用力了:“姑母,侄儿也想去听戏,你带侄儿去戏园子好不好?” 香川长公主眨眨眼睛,去戏园子?小七一个长在宫里的小孩,怎么想去戏园子了? “和姑母说说是怎么回事?” 七皇子添油加醋委屈巴巴把事情说了,香川长公主的眼睛越来越亮,《红鸾动》排成戏了,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去戏园子听戏,怎么能少了她? “乖宝,姑母带你去,咱们把戏园子包下来,专门唱给咱们听!” 说完,香川长公主转身便走,回去,包场去! 跟在她身后的驸马...... “殿下,殿下,和离的事......” 香川长公主这才想起今天进宫的目的,她是来和离的! 香川长公主已经和离过五次,驾轻就熟,她带着驸马风风火火去见皇帝,见完皇帝,驸马就变成前驸马了。 香川长公主无马一身轻,她早就应该和离了,果然啊,这大半年来,她所有的不快乐都是驸马给她的。 没成亲前,那是忧郁小生,惹人怜爱,成亲之后,还来忧郁这一套,这就是装腔作势了,长公主看着烦! 香川长公主牵着七皇子向宝庆帝告辞,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皇兄,你家小七借我玩几天,唉,我又和离了,我这个多愁多病的身,总是遇人不淑......!” 宝庆帝觉得辣眼,这个妹妹只要郑重其事来见他,只有两件事,要么成亲,要么和离。 宝庆帝在心里安慰自己,和离总比成亲要好吧,要知道香川长公主每次成亲,他都要狠狠破费一次,别管公主这是几婚,都要按照皇室公主成亲的规矩来办,良田、店铺、人口、金银器具,珠宝首饰,一样也不能少。 这么说吧,若问本朝最富有的公主是哪一位,一定非香川长公主莫属,她凭一己之力,拥有其他公主几倍的财富,这些都是她不断地成亲和离得到的,正当收入! 宝庆帝叹了口气:“皇妹,你受苦了,要不这样吧,你休息几年,等皇兄手头宽裕些,你再成亲,可好?” 香川长公主心道,至于吗?我不就是想借你儿子玩几天吗,你怎么就吓成这样了? 算了算了,他也不容易,就当日行一善了。 “皇兄,那我听你的,休息休息,小七能让我带出宫了吗?” 宝庆帝龙颜大悦:“只要你不嫌他烦就好,去吧去吧!” 香川长公主带着七皇子出宫,没回公主府,直奔万华彩。 万华彩门前已经挂出牌子了,果然是红鸾动! 到了万华彩门前,香川长公主便让身边的公公去谈包场的事。 片刻之后,公公哭丧着脸回来了:“殿下,事情没谈成。” 香川长公主不悦:“本宫面子不够大?” 公公:“不是不是,不是您的面子不够大,而是大长公主和瑞亲王都已经订下包厢了,万华彩想让您包场也不敢啊。” 香川长公主一听就乐了:“他们也来啊,没事没事,那就不包场了,你和掌柜的说一声,把咱们的包厢和他们订在一起。” 公公松了口气,连忙进去订包厢。 送走长公主府的公公,大掌柜还在发呆。 伙计连叫了几声:“掌柜的?掌柜的?您没事吧?” 大掌柜摇摇头,朝着伙计的耳朵拧了一把,伙计疼得叫了一声,捂着耳朵委屈巴巴。 大掌柜哈哈大笑:“没事没事,我就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哎哟,咱们万华彩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什么贵人没接待过?对喽,还真没有,大长公主,长公主,还有瑞王爷,这样的贵人也来咱们戏园子了,哈哈哈!” 伙计心道,你哈哈啥啊,我的耳朵都要被你拧下来了。 “那也是大掌柜您慧眼识珠,给了漱玉班这个机会,要小的说,那漱玉班就该少拿点分成,没有您,她们一个小坤班,哪能有这个机会。” 大掌柜呸了一声:“你懂个屁!你以为人家是冲着万华彩来的,还是冲着漱玉班来的?都不是,那是冲着红鸾动,扶风公子! 这出戏,咱们不要,有的是戏园子求着她们唱!” 大掌柜原本也没想这么多,还是那日他和自家妻女说起红鸾动,这才知道原来这书这么有名,漱玉班找上门来时,他没有一口回绝,歪打正着。 红鸾动上午开票,下午的时候,三天的票便全部告罄。 有那没抢上票的小姑娘,躲在轿子里哭得一塌糊涂:她为什么不早点?若是昨天听说这事,她肯定一大早就让府里的小厮来抢票了,可她偏偏上午去云棠阁时才知道,急火火赶过来,还是晚了一步 不但明天的没有了,后天大后天也没了! “你们去问问,唱完这三天的,还能不能加场?” 小厮飞奔着进去,便看到七八个丫鬟小厮把万华彩的伙计围在中央,七嘴八舌,问的都是加场的事。 ...... 小厮挤进去又挤出来,正准备去向自家小姐复命,便被人挡住了去路。 那人十五六岁,穿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厮,但是却多了一只黄牛皮的斜挎包。 “兄弟,要票吗?连座的不连座的都有,还有包厢,不过包厢不多,欲购从速!” 小厮眼睛都直了:“兄弟怎么称呼?” 那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叫我饺子就行了!” ...... 虽然一票难求,但是大掌柜做事敞亮,该给戏班子的赠票一张不少。 金寡妇拿上赠票,先去了云棠阁,把票交给幼安,便急匆匆走了。 她没回漱玉班,而是去了长升胡同。 到了长升胡同,她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个花白头发的婆子,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刚哭过。 看到金寡妇,婆子一怔:“你是......” 金寡妇笑着说道:“张妈妈,您不认识我了吗?我姓金,进京路上多亏您照顾。” 张妈妈恍然,不是她眼拙,而是还不到半年,金寡妇变化很大,如今的她衣着光鲜,神采飞扬,和那个被追杀的憔悴妇人判若两人。 “原来是金老板,前阵子还听夫人念叨您呢,这么长时间了,您也没过来,也不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 金寡妇心中一暖,当初她带着戏班子被人追杀,多亏遇到这家的老爷和夫人,否则她们一众女子,即使不死,也要落入虎口。 她心里清楚,人家救了自己,又带着她们一起进京,她已经欠了人家的人情了。 人家是官眷,而自己是戏子,是下九流,自己若是巴着人家不松手,这是不懂事不要脸,连带着还要影响人家的名声,这便是恩将仇报了。 于是初到京城的两三个月,戏班子举步维艰,哪怕她下定决心不唱戏了,也没有想过来求恩人赏口饭吃。 即使不报恩,也不要给人家添乱,这是做人最基本的良心。 “张妈妈,我今天是来送票的,这是我们戏班子进京后的第一场戏,就在万华彩,还请夫人小姐赏光,您也替我和夫人道个歉,我这身份,就不进去了。” 张妈妈又惊又喜:“哎哟,万华彩啊,那可是大戏园子,有名着哩,夫人若是知道你们能在那里唱戏,一定会高兴,就是......” 金寡妇一怔,目光落在张妈妈红肿的眼睛上,她忙问:“怎么了,可是那天夫人有事不方便,去不成?” 张妈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不瞒你说,咱们家里摊上事了,夫人怕是没有心思去听戏了。” 金寡妇心中一沉,进京路上,她们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和仆妇们在一起,但是对府里的事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这家的老爷姓傅,原是知州,因为政绩出色,官升一级,调到礼部做郎中。 夫人姓宋,是续弦,比老爷小了三十多岁,两人虽不般配,但是感情很好,相敬如宾。 老爷膝下一子三女,都是前面的太太生的,长女和次女都已出嫁,如今还在身边的,只有十五岁的傅公子和十二岁的傅三姑娘。 宋夫人虽然年轻,但是待人接物沉稳得体,据说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就是不知道为何会做了续弦。 但是她与傅大人的两个孩子相处融洽,不像继母,倒像是个大姐姐。 张妈妈声音苦涩,金寡妇忙道:“张妈妈,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跑跑腿帮点小忙还是做得来的,您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您也给我个机会,让我为宋夫人和公子小姐做点事。” 她没提傅郎中,那位是朝廷官员,不是她能提的。 张妈妈没想到金寡妇会主动提出要帮忙。 唉,家里摊上这样的事,就连得过老爷好处的亲戚姻亲也避之不及,没想到在路上顺手救下的人,却愿意帮忙。 张妈妈压低声音说道:“这事不是我能做主的,回头我问问夫人,再给金老板回复,金老板留个地址,到时我去找您。” 金寡妇留了漱玉班的地址,又再三叮嘱一番,这才离去。 送走金寡妇,张妈妈便拿上戏票去见宋夫人。 宋夫人和傅三姑娘正在屋里低声说着什么,张妈妈进来看到她们,心中便是一疼。 短短几天,夫人和三姑娘便已经瘦了一圈。 几天前,傅小公子下学后,被两个同窗拉着一起去了一家私房小馆子。 傅小公子初来京城,没有朋友,每天独来独往,如今好不容易有人拉他一起去吃饭,他虽然不饿,可是也不好推辞,便一起去了。 同窗们要了酒,傅小公子担心回家后被父亲责怪,便不肯喝,最后是两个同窗按住他硬灌了一杯。 这杯酒下肚,傅小公子便人事不知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炕上,旁边睡着一个女子。 这时,冲进来几个男人,他们自称是那女子的丈夫、大伯子和小叔子,而那女子醒来后,一口咬定是傅小公子霸王硬上弓。 在得知傅小公子是官家公子之后,这几个人也不要钱了,喊叫着要去报官。 傅小公子只有十五岁,以前一直是在州城,他爹是知州,没有人欺负他,也没有人带坏他,他没被养歪,却被养得很天真。 第七十四章 开锣 从小到大,傅小公子最大的苦恼,就是他来京城后没有朋友这件事了。 眼前这一幕,他没有经历过,甚至听都没听过。 他本能地想找自己的小厮,可是小厮不在身边,也不知去哪里了。 傅小公子大惊失色,当听到对方开口要五百两银子时,他稍稍松了口气。 父亲和继母从未苛待他,甚至在继母进门前,就把生母留下来的东西交给了他们,两个姐姐已经出嫁,只要了几件首饰留做纪念,余下的全都给了他和妹妹。 现在他手里有两间铺子,每年有上千两收益,他花销不多,五百两银子是有的,而且不用惊动家里。 傅小公子一口答应,对方跟着他一起回家拿银子。 这傻孩子带着其中两人一起回家,张妈妈见这两人不像是书院里的学生,便向他问起,傻孩子撒谎,说他借了同窗的东西,同窗生病,便让兄长过来取,他也要去探望同窗,和两位兄长拿了东西便走。 张妈妈虽然觉得这两人不像好人,但是自家小公子一向本分,便没有多问,只和宋夫人提了一嘴,宋夫人是继母,对于这个只比自己小三四岁的继子,更是能避嫌就避嫌,不该管的绝不管。 傅家地方并不大,傅家父子合用一间书房,那两人拿了银子,傅小公子聪明了一回,让那两人写收据,于是便带着那两人进了书房。 写完收据,三人便一起离开傅家,美其名曰去探望生病的同窗。 到了外面,那两人便变了脸色,对傅小公子说道:“你以为五百两就翻篇了?这事没完,这银子是你赔给我老婆(嫂子)压惊的,你侮辱良家女子,犯了律法,此事必须要报官!” 傅小公子苦苦哀求,最后那两人提出要签下一份文书,以后每年给他们五百两,否则就要报官。 傅小公子觉得这样也行,每年五百两,他出得起。 文书交给他,他正要细看,便被催促快点签字画押。 无奈,他只好草草签上自己的名字,并且盖上印章。 那两人拿着文书走了,临走时说道:“傅小公子,若是明年此时你还活着,我们再来找你收银子。” 傅小公子觉得这话有点古怪,但是他没有多想,回到家里,见一切如常,没人问起那两人的事,便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终于过关了。 傅大人的前二十五年,都在地方上,他做过知县,做过学政,做过知州,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走到京城。 别看他只是礼部的一名郎中,可是他掌管的却是号称第一司的仪制清吏司。 除了负责皇室和朝廷的重大典礼,以及百官礼制宗室封爵等事宜,第一司还掌管科举和天下学政。 官职不高,却是六部里最重要的职位之一。 当初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各种权衡之下,才决定谁的面子都不给,直接从地方上调人过来。 傅大人无论是资历还是政绩,全都符合,除了年龄大一点以外,没有可挑剔的。 可他毕竟一直都在地方上,因此,大家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他的家庭和过往的经历。 更没人知道,傅大人不但有洁癖,而且他自己的东西,一向亲力亲为,从不让人代劳,甚至就连他自己的衣裳,也都是自己洗。 书房,更是禁地。 傅小公子只有使用权,却没有打扫的权力。 他没有,家中的仆妇也没有,宋夫人同样没有。 傅大人因为公事,忙到很晚,当天晚上住在衙门,直到次日晚上才回家。 用过晚膳,他便进了书房。 只一眼,他就发现自己书架上的东西被人动过了。 这个书架上的,都是他的书,儿子的书在另外的书架上。 而这间书房,除了他和儿子以外,没有人进来,儿子知道他的习惯,从不会动他的东西。 傅大人警铃大作,立刻开始检查,这一查,就发现了问题。 书架上多了一本书,薄薄的小册子,夹在另一本书里,若是不把这本书打开,根本看不到。 而这本小册子里,抄录的是本朝大反贼傅衡的诗词! 太祖晚年时,亲外甥傅衡起兵造反,傅衡是由太祖抚养长大,后来还封了郡王,是本朝第一位外姓王。 傅衡起兵,很快便被镇压了,太祖年轻时心硬如铁,老了以后却心软了,没有处死傅衡,只是将他软禁了。 傅衡被软禁期间,写了很多愤世嫉俗的诗词,这些诗词后来不知怎的流传出去,在朝野上下引起轰动。 太祖驾崩,新帝登基,新帝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傅衡赐死,接着,便将傅衡的诗词定为反诗。 当年有几个书生暗中抄写傅衡诗词,被人告发后全部流放三千里,此案至今还被人不断提起。 傅大人看到出现在自己家中的傅衡诗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人要陷害他,且,这只是后手,这诗词,是留着给他抄家时定罪的! 以当今圣上的行事作风,傅大人不至于被定罪流放,但是现在的职位肯定是保不住了,好一点是一撸到底,搞不好就是罢官! 傅大人把家里人全都叫过来,询问有谁进过书房。 傅小公子连说谎都不会,傅大人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有鬼,一番盘问,他便把事情和盘托出。 不用问了,这本书就是那两个人带来的。 人家就是作局,目的之一就是要把这本书放进傅家。 而目的之二,就是傅小公子签的那份文书。 “文书呢?” “他,他们拿走了。” “你可逐字看过?” “没,他们催得紧,我还没......” 傅大人从没打过孩子,这一次是真的怒了,把傅小公子打了一顿。 可是事情还没结束,打上十顿也晚了。 现在傅家上下,头顶悬着一把刀,谁也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更不知道拿刀的人是谁。 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太多了,傅大人也不知道做局的人究竟是哪一个。 但是对方已经布置好了,想来不会等太久,很快就要出手了。 “夫人,您还记得和咱们一起进京的那个戏班子吧?”张妈妈问道。 宋夫人点点头:“记得,你怎么想起问她们了?” 张妈妈忙道:“是这样的,刚刚金老板来了,她是来给您送戏票的,让老奴代她向您道谢,她们戏班子如今在京城站住脚了,想请您去看戏。” 宋夫人苦笑:“她有心了,可我现在哪还有心思看戏啊。” 张妈妈说道:“金老板临走时说了,老爷和您对她们有恩,若是她们有能帮上忙的事情,一定在所不辞。” 宋夫人失笑:“她倒是知恩图报,可咱们这事,哪里是她们能管的,唉。” 这件事明摆着是官场上的事,金寡妇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上啊。 张妈妈劝道:“老奴起先也是这样想的,可是转念又一想,虽然这事后头有人指使,可是那给小公子设局仙人跳的,一准儿就是地痞无赖,而且他们驾轻就熟,这样的事,肯定没少做。 戏班子平日里都是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没准儿就能查出这几个人是谁呢,若是能从他们口中打听出背后的人,老爷也能找关系摆平这件事,所以老奴没有一口回绝,先来问问您。” 宋夫人虽然掌管后宅,可她太年轻,很多事情上没有经验。 现在听到张妈妈这么说,她心中一动,是啊,这好像也是一个办法。 “那好,张妈妈,你去和金老板说一声,请她帮忙给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查出这几个人是谁,她只要查出来就行,余下的事,老爷会让人去办。” 金寡妇从傅家离开,便又去了石头沟,她初来京城,春大娘对她帮助良多,若是没有春大娘,她也不会认识幼安。 春大娘听说她们能在万华彩登台,很为她们高兴:“我好久没听戏了,到时一定去!” 送走金寡妇,春大娘便让人去订花牌,她是讲究人,收了人家的戏票,就没有空手去的道理。 金寡妇离开石头沟便回了漱玉班,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张妈妈便找来了。 这一次,张妈妈说一半藏一半,把傅小公子被人算计仙人跳的事全都说了,至于反诗的事,她没说,只说那些人骗小公子签了一份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文书。 金寡妇是老江湖了,一听就知道这事是冲着傅大人来的,而且肯定还有隐情。 但是不该问的她就不问,她只查仙人跳的这件事。 次日便是开锣的正日子。 云棠阁全体都去给漱玉班捧场,幼安以云棠阁的名义准备了一个花牌,到了以后才发现,不仅春大娘送了花牌,甚至就连孟云记也送了花牌。 孟云记是何方神圣? 说出来吓死你,就是柴孟的那家铺子,孟是柴孟的孟,云是云棠阁的云。 正在这时,又有人送花牌来了。 万华彩的伙计只看了一眼,便飞奔着进去报信,片刻之后,大掌柜亲自出来,指挥人将这个花牌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乐天跑过去看了,回来眉飞色舞告诉幼安:“那是瑞王府的花牌,好大,好漂亮!” 万华彩座无虚席,就连戏园子外面,也聚满了人,这些都是没有买到票的人。 金寡妇从后台探头向二楼预留给她的两个包厢看了看,便看到正探出身子向她挥手的乐天。 金寡妇冲她笑了笑,又看向另一个包厢,这里是她给傅家人留的,戏园子里的包厢是能看到舞台的,若是客人不想看戏了,或者里面没有人时,可以拉上帘子。 现在帘子拉着,里面显然没有人。 她叹了口气,正要收回目光时,却见帘子拉开,一个少女向她看过来。 是傅三姑娘。 这时,大掌柜来了后台,对金寡妇叮嘱道:“金老板,和班子里的人都说一声,今天一定要好好唱,拿出吃奶的力气,大长公主,长公主、瑞王爷,全都来了,你们可千万不能唱砸了,如果唱砸了,别说是你们,我也要跟着一起吃瓜落!” 金寡妇虽然有信心,但是她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她丈夫是大武生,虽然有点名气,但见过的最大世面,也只是到知府家里唱过堂会。 公主、王爷,对于她们来说,这都是云端里的人,可望不可及,多看一眼就是福分。 小戏班子里,人人都是多面手,金寡妇这个班主,也要粉墨登场。 她是老旦,女主紫涵的母亲。 这位老母亲出场的次数并不多,因此,大多时候,金寡妇都在提心吊胆,严阵以待,生怕姑娘们在戏台上会出差错。 差错有,但好在无伤大雅。 今天唱的是全本,一场戏下来,彩声就没有停过,更是有那多愁善感的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 香川长公主也在哭,帕子湿了一条又一条,旁边的七皇子,已经呼呼大睡了。 什么呀,听戏太没意思了,他上当了! 香川长公主吸吸鼻子,看一眼睡得正香的侄儿。 “哼,还担心本宫和他抢儿子,就这破儿子,本宫才不稀罕!” 至于她口里的“他”是谁,当然是皇帝了。 戏唱完了,香川长公主兴致正浓,对身边的内侍说道:“你去和姑母说一声,就说本宫要去后台看看,不和他们一起走了。” 内侍出去,很快又回来。 “殿下,瑞王爷和大长公主把班主和两个角儿叫过来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香川长公主眼睛一亮,她想去后台,就是想亲眼看看那两个角儿,尤其是那个小生,虽然知道是女的,可是她也想看看。 头一次,香川长公主对女人来了兴趣。 走进大长公主和燕荀所在的包厢,香川长公主的眼睛便挪不开了。 只不过,粘住她眼睛的,不是那位女小生,而是一位美如天仙的年轻公子! “香川,快过来!”大长公主冲她招招手。 香川长公主一把推开挡路的燕荀,坐到大长公主的下首,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那位公子,四人向她行礼,她也没有反应。 第七十五章 天姐教你做人 燕荀心里一沉,暗叫一声“不好”,被自家姐姐虎视眈眈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阳东家的小舅舅叶扶风。 扶风公子既是《红鸾动》的原着,还是这出戏的打本(编剧),大长公主和身边的人,都是书迷,今天是个好机会,她们当然是要见一见了,谁能想到,香川长公主一来就盯着人家不挪眼了。 燕荀清了清嗓子,想要转移香川长公主的注意力。 香川长公主连个眼角子也没给他,一双妙目跟随着扶风,人长得好看,就连举手投足也是好看无比,香川长公主觉得自己那颗被前驸马蹉跎的老心,重又焕发出勃勃生机。 她的春天又又又又又又又来了! 香川长公主的异样,就连大长公主也察觉出来了。 “书写得好,你们戏班子唱得也好,本宫很喜欢,等本宫回府,就让人把赏赐给你们送过来。” 四人连忙跪下谢赏,燕荀好心提醒香川长公主:“皇姐,皇姐,皇姐,你呢?” 香川长公主终于反应过来,打赏啊,好啊! “你们戏班子在哪儿,稍后本宫也让人把赏赐送过去。” 燕荀:这是想要上门抢人吗? “皇姐,赏赐送到这里便可,都是这样的规矩。” 香川长公主想说哪门子规矩,本宫就是规矩,她正要开口,却正对上扶风清澈如水的眸子,到嘴边的话就变得百转千回起来,声音像是在春水里泡过,水灵灵甜滋滋。 “原来如此,好,那就送到这里来。” 香川长公主本就生得明眸皓齿,艳若桃李,此时更是眉目传情,顾盼生辉。 大长公主看不下去了,淡淡说道:“回府吧,香川一起走吧。” 四人跪送三位贵人离去,这才纷纷松了口气。 花旦拍着心口,对金寡妇撒娇:“班主,我都快要吓死了,好吓人啊,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金寡妇白她一眼:“没出息,好好唱,以后这样的机会还会有。” 正在这时,一名伙计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哎哟,四位怎么还在这儿呢,瑞王爷的赏赐送到后台了,你们快去谢赏!” 四人如梦方醒,小跑着去了后台。 和两位公主不同,燕荀是有备而来,因此,他前脚离开,赏赐后脚便送到了后台。 白粥捧着一只大托盘,里面放着大几十个金银锞子,这些都是赏给戏班子的。 四人并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包厢后,隔壁的包厢里走出一个小孩。 小孩用两只小手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姑母姑母!” 没有看到姑母,也没有看到自己的内侍,七皇子有点兴奋! 天呐,他现在是孤身一人了,会不会遇到传说中的拍花党? 他要假装上当,扮猪吃老虎,让拍花党误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小孩,然后他再趁人不备,大展神威,将这些拍花党全都卖掉! 转瞬之间,七皇子已经构思出一部虎口脱险的大戏。 他四下张望,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和家里人走散了。 拍花党,我在这里很想你!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小七,你怎么在这儿,你家里人呢?” 七皇子转身一看,笑了。 “天姐!我和家里人走散了,我找不到家,无家可归!” 声音很大,生怕拍花党不知道这里有个小孩。 乐天是知道七皇子身份的,但是七皇子让她保密。 乐天整天在街上玩,她知道拍花党确实存在,并非是大人用来吓小孩的。 现在正散场,到处都是人,七皇子搞不好真会被拍花党盯上。 乐天大手一挥:“走,我带你回家!” 七皇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这里有后门吗?咱们走后门,别让人看到!” 别问他为何会忽发奇想,问就是好玩,好玩,好玩! 当七皇子的侍卫和长公主府的人找过来时,七皇子已经不知去向。 戏班子众人不敢离开,她们还在后台等着公主府的赏赐,云棠阁的众人也没有走,她们也想知道两位公主会赏些什么。 金寡妇想去安慰傅三姑娘,但想到自己的身份,终究没有过去。 今天的客人有很多大家闺秀,让她们看到傅三姑娘和一个戏子有来往,会说三道四。 傅家于她有恩,金寡妇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犹豫中透出无奈的神情,幼安尽收眼底,趁着公主府的人还没到,她把金寡妇拉到一旁,问道:“老金,你是不是有事?” 金寡妇想了想,压低声音说道:“阳东家,是这样的,我的确有点事,原本也想托到您和春大娘面前的,事情是这样的......” 她告诉幼安,恩人的孩子被人用仙人跳算计了,家里人想找那几人理论理论。 幼安一听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是她还要靠着金寡妇赚钱呢,金寡妇的事,她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好,我这边有消息了就告诉你。” 话音刚落,外面便喧闹起来,两位公主的赏赐到了! 大长公主的赏赐中规中矩,给角儿缝戏服用的绸缎,镶头面的珍珠,另有一对金锞子。 香川长公主的赏赐就有些意思了,她的赏赐是五百两银子,一刀澄心堂纸,一匣湖笔,一匣老墨,一方澄泥砚,一枚和田玉佩,还有 五百两银子是赏给戏班子的,而其他东西,则全是赏给扶风公子的! 幼安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可又想不出来,得了这么多赏赐,金寡妇要请客,幼安婉拒了:“你们也累了,明天还要继续登台,改日吧。” 金寡妇也没有强求,等到把这三天唱完了再请客也不迟。 上车的时候,幼安才发现乐天已经在骡车上了:“阿娘,我一直等着你们呢。” 幼安也没在意,这孩子早在听戏的时候便已经坐不住了,再说,这种情情爱爱的文戏也不适合她。 幼安和柳依依、冯九娘上了骡车,扶风不好意思和三个女子挤着坐,自己雇了轿子回去。 幼安刚刚坐下,便感觉后背被什么顶了一下,一颗小脑袋从背后探出来,幼安吓了一跳,看清楚后才发现,这竟然是七皇子! “七殿......”幼安想到七皇子的身份不能声张,连忙改口,“小七,你怎么在这儿?你和谁一起出来的,他们人呢?” 幼安想的是柴孟,七皇子每次去云棠阁,都是被柴孟带着的。 七皇子委屈巴巴,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我从小就和亲娘分开了,我爹嫌弃我,连零用钱都不给我,我穷得叮当响,姑母说带我出来玩,可她却把我扔了,还说要让拍花党把我拍走,我现在无家可归,呜呜呜,肚肚好饿!” 幼安:如果我不知道这小孩的身份,说不定真的信了。 可是柳依依和冯九娘真的不知道七皇子的身份,柳依依见过七皇子,见他是跟着柴孟一起来的,猜测应是柴家的亲戚,做梦也没往皇子身上想过。 冯九娘整日都在梳妆房里,面对的都是女子,对于男子,无论老少,她全都没有留意过。 两人听到七皇子的诉说,全都心疼了,这是什么爹,什么后娘,什么姑姑啊,这么可爱的孩子,你们不喜欢也不要扔掉啊,孩子这么小,真让拍花党拍走,想找回来可就难了。 两人恨不能骡车飞起来,快点回去给小宝贝做好吃的。 幼安心里七上八下,七皇子睁着眼睛说瞎话,她可不能真的把人带回家。 这叫什么? 拐带皇子! 会不会满门抄斩? 她家只有她和乐天了,一个也不能少,谁也不能死! 幼安一时也不知道要把七皇子送去哪里。 皇宫? 她不敢,也没去过! 除了一面之缘的皇后娘娘,皇室中人,她只认识一位,就是瑞王爷燕荀。 “乐天,掉头!” 七皇子一听就急了:“别掉头,去你家铺子!” 幼安叹了口气:“小七啊,我们都是小老百姓......” 七皇子瑟缩着躲进冯九娘怀里,眼巴巴看着幼安:“姨姨,求求你了,你带我回家吧,我吃得很少的,我很乖,很听话,一定不给你添乱,别送我走,好不好,我爹会打死我,姑母会卖掉我......” 幼安...... 皇帝这都是生的什么儿子啊,还是女儿好,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幼安都替皇帝皇后操心了。 七皇子的这番话,深深地感动了柳依依和冯九娘,两人一起帮他说好话:“是啊,东家,您看这孩子多可怜啊,就让他在咱们铺子里住一晚吧,他的嚼用从我的月银里扣。” 幼安还能如何,只能答应。 进了铺子,七皇子便欢呼一声,太好了,他终于逃出父皇的魔爪了! 乐天也喊肚子饿,柳依依和冯九娘乐呵呵地去给两个孩子做饭去了。 幼安却没有闲着,叫来江霞,让她快去瑞王府报信,就说七皇子在云棠阁,最重要的是,他是自己死皮赖脸跟着来的,不是被绑架来的。 香川长公主回到府里,直到内侍鬼哭狼嚎来报信,她才从扶风公子的盛世美颜里苏醒过来。 “什么?小七不见了?” “是啊,包厢里没有人,奴婢们把万华彩里里外外全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七殿下!” “找,把京城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香川长公主暂时放下儿女情长,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小七! ...... 就在香川长公主四处找人的时候,燕荀已经坐上马车,他亲自去云棠阁接人。 不用打听,他就知道他那位好皇姐一定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偏不告诉她,就让她着急吧,谁让她看到男人就失了魂,连孩子也不管了,活该! 燕荀小时候差点被人贩子拐走,柴孟十二岁了,上次他差一点就被骗到八仙桥,直到现在想起来还会后怕。 小七虽然调皮捣蛋,可他毕竟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如果不是阳娘子心善,现在说不定已经出事了。 想到幼安,燕荀便想到了扶风,他叹了口气,被香川看上,这算不算是扶风的劫数? 不行,一会儿见到阳娘子,一定要提醒一声。 燕荀来到云棠阁时,七皇子吃饱喝足,已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虽然精力惊人,但是头挨到枕头,马上就能入睡,不像成年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铺子停业一天,此时没有客人,幼安正坐在铺子里等着瑞王府来人。 扶风已经回来了,他得了一堆好东西,正躲在自己屋里兴奋着。 幼安没想到,她等到的却是燕荀。 “王爷,您亲自来了?”幼安连忙起身行礼。 燕荀轻声说道:“不用多礼,要道谢的人是我,多亏了阳娘子,否则我现在说不定正在四处寻人。” 这时,乐天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她认识燕荀,也知道这是小七的叔叔,她立刻便为小伙伴打抱不平。 “小七和阿娘分开,已经够可怜了,你们还不关心他,小孩子怎能没有零用钱呢,万一和家里人走散,身无分文会很危险,还有他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肚子很饿,你们都不知道,还把他一个人留在戏园子里,你们太不负责了,难怪他不想回家!” 乐天又想起一件事来,气愤填膺:“还有你这做叔叔的,你怎么能欺负侄儿呢,你打他的小厮,抢了他的东西,还把他关进小黑屋,你不知道小孩子怕黑吗?小七说他很害怕,直到现在,他还会做噩梦,梦到你把他关在小黑屋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燕荀...... 他想起来了,上次小七捉弄宋葆真,他气不过,打了小七的内侍,收缴了作案工具,还把他关起来了。 可那明明不是小黑屋啊,而且......难道小七被关了一夜? 燕荀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当面指责,他没想到小七对他的意见这么大。 在路上时,他还在谴责香川,可现在看来,他和香川半斤八两,老大别说老二,大家都是一样的。 “你说得很对,是我们没有做好,多谢你的提醒,我们会改正,一定会善待小七。” 乐天很满意,觉得小七的这个叔叔人品还挺好的。 “一定要给他零用钱啊,再也不要把他关在小黑屋里了,他怕黑,一定一定要记住啊!” 第七十六章 公子去矣 这是燕荀第二次来云棠阁,没有客人的云棠阁温馨静谧,琳琅满目的货品陈列得错落有致,从屋顶垂下来的一串串大小不一的风筝,墙上挂着的扇面,屋角的小几上,摆放着各式糖果,甚至就连装糖果用的盘子也趣致可爱,也不知道是哪里淘来的。 在这里,时光也似慢了下来,临街的窗前放着一把藤编的摇椅,燕荀忽然很想坐过去,推开窗子,品一杯香茗,看人间烟火。 “王爷,殿下还在睡觉,您稍等,草民去把他抱过来。” 耳边传来女子清悦的声音,燕荀把目光从藤椅上收回来,笑着说道:“他沉得很,还是我去抱吧。” 幼安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在前面引路。 七皇子睡觉的房间,就是上次接待皇后的那间屋子,屋里的床是幼安亲手打制的,平日里折叠起来靠墙放着,用时拉出展开,便能睡人了。 云棠阁没有客房,七皇子身份特殊,与其把他安排到其他人的卧房,还不如让他睡在这里。 燕荀解下披风,将七皇子包裹住,从床上抱起来,七皇子睡得迷迷糊糊,嘴里嘟哝几句,便缩进燕荀怀里继续睡去。 燕荀再次向幼安道谢,他忽然想到什么,对幼安说道:“香川皇姐刚刚和离,她貌似很喜欢红鸾动。” 言尽于此,他能提醒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目送燕荀抱着七皇子走出云棠阁,送走这块烫手的小山芋,幼安长长地呼了口气,坐到窗前的藤椅上,翘起二郎腿,舒服地闭上眼睛。 乐天蹑手蹑脚走过来,蹲在她的面前:“阿娘,我把小七带回来,您是不是不高兴?” 幼安没有睁开眼睛,轻声说道:“阿娘紧张还来不及,还没顾得上不高兴。” “紧张?为啥要紧张?”乐天不懂。 幼安终于睁开眼睛:“如果你在街上玩,遇到熟人,那熟人不打招呼便把你带走,你磕着碰着吃坏肚子,甚至有咱们的仇人发现你落单,趁机动手,我知道之后,会怪谁?” 乐天眨了眨眼睛,她好像明白了。 她有些心虚,小声说道:“阿娘会恨那个仇人,也会怪我不听话乱跑,还会怪那个把我带走的人,哪怕那人是好心,但是他不该没有征得阿娘的同意就把我带走......阿娘,我不该把小七藏在咱家的骡车里,小七家里一定也在找他,我做错了。” 幼安点点头:“咱们只是小老百姓尚且如此,而小七他是皇子,阿娘生气了顶多是骂一通打一通,小七的父亲若是因此怪到咱们头上,那就不是打骂了,你来京城这么久了,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吧。” 乐天低下头,她当然知道,她还去西市口看过砍头呢,当然,这事没敢告诉阿娘,她是和街上的小伙伴悄悄去的。 她当场吐了,小伙伴吓病了,连夜发起高热。 “阿娘,我以后不敢了。”乐天承认错误,她从未想过,若是她们稍有不慎,或者运气不好,这件事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幼安把她拉到怀里,亲亲她的小脸:“我家乐天看到小伙伴落单,便出手相助,你既善良又热心,阿娘很骄傲,以你为荣。” 乐天被夸得有点害羞,小脸红扑扑:“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了,只有一点点好......” 靠在阿娘又香又软的怀里,乐天很快便睡着了。 幼安却睡不着,她的耳边回响起燕荀临走前说的那番话。 香川长公主又和离了? 幼安猛地想起今天的赏赐。 无论大长公主还是燕荀,他们所给的赏赐都是给戏班子里所有人的,只有香川长公主,除了给戏班子的,还有一份是单独给扶风的。 重要的是,给戏班子的就是银子,而给扶风的,不仅名贵,而且显然用了心思! 燕荀说香川长公主喜欢《红鸾动》,这是点到为止。 香川长公主或许真的喜欢这本书,但是她更喜欢的是写这本书的人! 香川长公主会喜欢上扶风,幼安一点也不意外。 扶风的那张脸,哪个正常女人会不喜欢? 是她大意了,不该让扶风抛头露面! 不是她觉得能被长公主喜欢有什么不好,而是她希望小舅舅能有一个正常的婚姻。 长公主和离六七次了,她想成亲就成亲,她想和离就和离,主动权都在她手中,她年逾四旬,比扶风年长十几岁,差不多是隔代人了,她喜欢扶风,无论是想把扶风当做厌了就和离的驸马,还是当成玩玩而已的面首,对于多愁善感的扶风而言,都是伤害! 扶风虽然是幼安的舅舅,可是他比幼安小两岁,从小到大,幼安都把他当成弟弟看待,小时候保护他,迁就他,长大后支使他,剥削他,幼安还想着明年便给舅舅相看,张罗亲事呢。 戏已经排好了,现在也用不着扶风了,幼安决定明天就把扶风藏起来。 次日一早,用过早食,幼安便对扶风说道:“我想找几个常做仙人跳的人,你知道该找谁打听吗?” 扶风忙道:“这事交给我,我去打听。” 幼安说道:“这是我帮金寡妇打听的,不用你出面,你告诉我,我去便行,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去做。” 扶风问道:“什么事?” 幼安笑道:“当然是写书啊,咱们这铺子,还有漱玉班,现在可都靠你手里的笔来养活呢,你写得多,咱们就赚得多,我现在后悔了,以前不应该让你帮我做这做那,就应该让你把所有精力全都放在写书上面,小舅舅,为了咱们的大宅子,大庄园,大......你要笔耕不辍!” “我每天都在写啊。”扶风有些委屈,他没有偷懒。 幼安:“铺子里来来往往都是人,这里不适合让你写作,我想好了,要给你换个清静的地方。” 扶风摇头:“不行,铺子里没有男人,我不放心,我必须留在这里。” 幼安:“你和江霞江虹相比,谁的武力值高些?” 扶风:这也没有可比性啊。 幼安:“那你和乐天相比,谁的武力值高些?” 扶风:你这不是欺侮人吗? 舅甥俩一番较量,最后是幼安胜。 可是要让扶风去哪里,又成了问题。 幼安想起上次扶风说过,与几位公子在山中小聚之事,大家萍水相逢,后来也没见扶风和他们有联系,但是那座山显然是扶风喜欢的。 幼安立刻便去了广佳牙行,想看看那山附近有没有她能买得起的小庄子。 “啥?翠屏山?”牙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再问了一遍。 幼安点点头:“没错,就是翠屏山。” 牙人笑着说道:“阳东家,您的眼光可真好,这么说吧,翠屏山分为东翠屏和西翠屏,表面看来像是野山,谁都能去,可实际上,这两座山都是有主的,而且还是皇家的,主人慷慨仁慈,不想浪费这大好山景,没有把山封起来。 东翠屏如今是四皇子的,西翠屏是瑞王爷的,至于山上和山下的庄子,也分属这二位,想来是不会售卖的。” 幼安恍然大悟,难怪伙计说她眼光好,当然好啊,一眼就相中了皇家园林。 “那有没有这种依山傍水的小庄子呢?”幼安不死心。 牙人拿出一本大册子翻了翻,说道:“小庄子倒是有几个,依山傍水谈不上,田园风光倒是有的。” 幼安立刻问了价钱,四十亩的小庄子,现成的佃户,田地和房屋加在一起,开价一千五百两。 幼安心道,可真贵啊! 京城附近虽然贵些,但是一等良田,价格是每亩二两半至三两,四十亩田地,也不过一百两左右,加上盖房子的钱,二百两银子足够了。 可是围成庄子,价格便几倍增长。 事不宜迟,幼安决定今天就去看庄子。 避免香川长公主找上门来,她细细叮嘱了柳依依,这才叫上扶风,带着江霞江虹便要去看庄子,乐天说什么也要跟着,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 庄子在距离京城一百余里的地方,距离翠屏山十几里,户籍上属于大田庄,原本的主人是一位外放官员,离京前把一大一小两座庄子委托给广佳牙行代卖。 大的那座庄子二百亩,距离京城更远一些,幼安现在手里有余钱,便想着先把扶风安顿好,再考虑那座庄子的事。 小庄子里的佃户共有五家,都是土生土长的大田庄人,看到牙人带人来看庄子,便凑过来打听,生怕新东家不让他们继续租种。 庄头是前东家留下的人,有卖身契,只等着庄子卖了,他便去投奔主人,因此,看到幼安和扶风,他分外热情,主动带着他们四处参观,巴不得今天就把庄子卖出去。 庄子里有大大小小八间屋子,单独的院落,关上门便很清静,幼安和乐天过来时,屋子也够住。 幼安和扶风都很满意,和牙人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最后以一千三百两成交。 此时天色已晚,几人便决定在庄子上将就一晚,明早再回京城。 而此时的京城,香川长公主找了一夜,也没有找到七皇子。 第二天一早,她就进宫了,这事瞒是瞒不住的,必须要告诉皇帝,然后出动锦衣卫。 皇帝还在早朝,香川长公主先去见皇后,她刚刚走进朝阳宫,便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的声音。 “真的,那戏一点都不好玩,就这样,咿咿呀呀唱啊唱,不翻跟头,也不打把式,可没意思了。” 香川长公主的头发根都立起来了。 小七,这是小七的声音! 这小子竟然在宫里! ...... 宝庆帝一下朝,便听说香川长公主又进宫了,而且还要求见他,得知他还在早朝,便先去了朝阳宫。 宝庆帝忽然心慌起来,香川长公主大多时候进宫,是不来见他的。 但凡见他,只有两件事,要么成亲,要么和离。 距离上次和离,好像才过了三天,不会又要成亲了吧? 如果香川长公主是宝庆帝的亲妹妹,宝庆帝肯定已经揍了她不知多少次了。 可是她不是自己的亲妹妹。 非但不是,她还是先帝唯一的骨血,而自己,是先帝的嗣子! 因此,这个妹妹不但打不得骂不得,还要加倍对她好,全天下人都看着呢,但凡他对这个妹妹有一点点不好,史书之上,他都要被千秋万世唾骂。 宝庆帝叹了口气,认命地去了朝阳宫,希望香川还能记得三天前答应朕的事,休息几年再成亲。 可是到了朝阳宫,看到满脸菜色,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香川长公主时,宝庆帝又于心不忍了。 “香川,你这是怎么了?有没有叫太医看过,你该不会是病了吧?” 香川长公主摇摇头:“皇兄,臣妹还能活着看到您,死而瞑目了,你们一家团聚吧,臣妹告辞!” “你去哪儿?”宝庆帝莫名其妙。 香川长公主有气无力:“回府睡觉!” 直到香川长公主走了,宝庆帝终于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小七乱跑,被燕荀发现并且送回宫了,可是香川不知道,找了整整一夜。 宝庆帝和皇后相对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香川长公主回到府里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时分。 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是什么呢? 猛地,她脑海里闪过一张脸。 扶风公子! “来人,去请扶风公子,本宫要与他一起用膳!” 不知道扶风公子住在何处? 这根本不是问题。 长公主府的人挖地三尺,也能把扶风公子找出来。 香川长公主沐浴更衣,盛装打扮,等待扶风公子到来。 可是等啊等,等得花儿也谢了,去请人的内侍回来了,扶风公子却没有来。 “奴婢去了云棠阁,得知扶风公子一大早便出京去了,不在京城。” 香川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出京?他去何处了?” 内侍说道:“云棠阁的掌柜说了,扶风公子经常如此,他要在山水之间寻找灵感,方能写出锦绣文章,这一去,少则几日,多则几月,行期无定,恐怕要到新书完成之后才能回来。” 第七十七章 合作 香川长公主不淡定了。 但凡能在皇宫里全须全尾长大的孩子,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 内侍说出的这番话,她是一个字也不信! 哪有这么巧的事,昨天还岁月静好,今天就黄鹤一去不一定复返了? “去查,详查,扶风公子和云棠阁的那个女东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几个时辰后,叶扶风、阳幼安和阳乐天便被起底了。 叶扶风与阳幼安是亲舅甥,千真万确! 而阳乐天的生父,却令香川长公主大跌眼镜! 薛优?那个薛优? 香川长公主喜欢文采风流翩翩佳公子,薛坤不是她的菜,若非是薛优名头太响,香川长公主都不知道还有这号人物。 好吧,现在公主殿下不仅查出薛坤和幼安的关系,她还查出阳幼安开铺子的银子,就是卖薛坤赚来的。 没办法,虽然梁府把这件事的影响压到最低,可是乐天去梁府那日,有很多女眷在场,尽管当时不知详情,事后略一猜测便猜到七七八八。 “殿下,奴婢查到大长公主和瑞王爷对云棠阁多有照拂,就连程镇抚也曾在云棠阁出现......” 香川长公主当然知道大长公主和燕荀在照顾云棠阁的生意,在此之前,她以为是柴孟的面子,但是程宴怎么也会去云棠阁? 程镇抚,就是程宴,金吾卫的程宴。 香川长公主心里打个突,能动用金吾卫的人,只有皇帝。 被程宴护送去云棠阁的人是谁? 皇帝? 还是皇后? 除了这两位不会有第三人! 香川长公主轻扬眉梢,扶风公子啊,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你有个精明能干的外甥女,那本宫就去会会她! 她能卖掉前夫,说不定也能多卖个舅舅呢。 如果那样,本宫一定毫不犹豫地买下来。 香川长公主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直到第三天,幼安和乐天才回到京城,她让江霞暂时留在庄子里,一是她担心那些佃户当中有刺头,扶风不好应付,二来她也不放心把扶风独自留在那里。 回到京城,幼安和牙人先去牙行把手续办妥,没回铺子,直接便去了石头沟。 “春大娘,我想要一户人家......” 庄子里的庄头是前东家的人,扶风不懂种田,幼安也不想让这些琐事打扰他,因此,她不但要找一位新庄头,还要找个能给扶风烧饭洗衣的人,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必须可靠。 春大娘想了想,对幼安说道:“我这里有一家人,他家的情况,说起来和你当年有几分相似。 那家的男人,早年被亲哥做局,卖去了矿上,他在矿上一干就是十年,九死一生回到家乡,却发现妻儿都已不在人世。 后来还是好心人告诉他,他的儿子被亲爷和大伯给卖了,妻子去寻孩子,一去不返。 这人得知真相,便把亲爹和大哥给告了,亲爹和大哥被判苦役,而他因为状告父兄,挨了四十大板。 他丢了半条命从衙门出来,便把大哥的房子给烧了,嫂子和侄儿们虽然逃了出来,但是家宅全都被毁,他也从此离开家乡,四处寻找妻儿。 后来他终于找到妻子,可惜儿子至今下落不明。 这些年他们夫妻赚的钱都用在找孩子上了,还是我对他们说,不如先安定下来,一边赚钱一边打听孩子的消息,总不能孩子回来了,还要和他们一起过居无定所身无分文的日子吧。 那男人没去矿上之前,是种地的好把式,田间地头的事,他全都懂,他的妻子泼辣能干,也是干活的好手。” 幼安提出要见见这对夫妻,文婶子很快便把人带过来,夫妻俩衣裳破旧,但却洗得很干净,男的黝黑,眉宇间透着坚韧,女的粗壮,是个大嗓门,和幼安说话时,音调压下几分,看向幼安时,笑容里带了几分讨好。 男人叫范柱子,女人叫李杏花,幼安问起他们的儿子,男人小心翼翼取出一块白布,上面绣着几行字: 范小虎,宝庆十六年八月生,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左肩有胎记一处,右手手背有疤痕一处。 布料已经泛黄,绣线也已经褪色,但是夫妻俩拿出白布时,眼里却闪着希冀的光。 幼安点点头,让他们把布收起来:“我会帮你们留意,有条件相符的孩子,会告诉你们。” 幼安又道:“你们可以在庄子里做事,但是丑话说在前面,你们要立契,不是死契,是典雇契,契书上要写明,你们若是离开,必须要等我们找到新人之后,交接清楚方能走,否则,便是私逃,我想,你们也不想孩子有一对逃奴父母吧。” 这时候的身契,即使不是终身的死契,也至少要写明年限,少限五年,多则十年,二三十年的亦有之。 相对而言,幼安给出的条件已经十分宽松了。 夫妻俩大喜过望,千恩万谢。 幼安便让江霞送他们去庄子,又给了一两银子做安家费。 直到这时,幼安才松了口气,却也没有回铺子,而是又带着乐天去了大柳树胡同。 这阵子太忙,她差点把蔡雪儿给忘了。 快到大柳树胡同时,她找了个小孩去敲门。 “蔡娘子,你托人带的胭脂水粉到货了,给您带货的娘子让您快点去拿。” 蔡雪儿一听,心里便有数了。 这是幼安和她约好的暗号。 片刻后,蔡雪儿带着丫鬟,挎着菜篮子出门。 到了和幼安约好见面的小饭馆,蔡雪儿进去,丫鬟留在外面,丫鬟觉得背后毛毛的,一回头,见有个八九岁的小女娃正在看着她。 “小妹妹,你看我做甚?” 乐天:“不做甚,我等我娘,有点闲。” 丫鬟...... 蔡雪儿见到幼安,又惊又喜。 “你不来找我,我也正盘算着去找你呢,我和你说啊,薛坤和梁盼盼攀上了二皇子妃的娘家!” 幼安一怔:“二皇子妃的娘家?二皇子妃的娘家好像不在京城吧。” 蔡雪儿点点头:“二皇子妃出身韩城丁家,她的大伯和小叔都在朝中为官,她虽是二房的,但她娘肚子争气,生下了丁家的嫡长孙,加之又出了一位皇子妃,她的大伯膝下无子,小叔也只有一个庶子,所以如今的丁家是二房当家。 二皇子妃有三个弟弟,其中大弟丁禧与她是一母所出,他们姐弟俩的关系最为亲厚。 那丁禧于女色上甚不检点,三年前看上一个女子,那女子死活不嫁,以死明志,丁家因此颜面无光,丁禧羞愤,便出家了。 不过他不是真出家,只是住到寺院里。 二皇子和他的外家对此很不满意,宁可提拔丁家长房的女婿,也不给二房面子,那丁禧至今也只是一介白身。 二皇子妃对此耿耿于怀。 前阵子刘达不是为二皇子挡了一刀吗? 梁盼盼便坐不住了,她手下一个叫单莲的,夫君是五城司的,名叫冯政,这夫妻俩专门为她做脏事。 那日薛坤多喝了几杯,说这对夫妻已经动手了,还说第一司又如何,不出一个月,就要抄家灭门了,那家人一辈子也别想抬头,二皇子妃终于能消气了。 我不知道朝堂上的事,琢磨着他们一准儿是要陷害谁,就是不知道那什么第一司的人,是怎么得罪了丁家。” 幼安心中一沉。 第一司,便是礼部仪制清吏司。 金寡妇的恩人傅家,那位傅大人,如今便是掌管第一司的礼部郎中! 蔡雪儿有些不好意思:“幼安,这些日子我只探听到这些,一直没在薛坤那里打探到你兄长的消息,对不起。” 幼安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道:“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雪儿,谢谢你。” 幼安又问起孩子的事,蔡雪儿眼底眉稍都是笑意,刘达不在京城,这些日子她时常能见到孩子,母子之间相处很好。 告别了蔡雪儿,幼安便带着乐天匆匆去了漱玉班。 这件事不能拖! 她和傅家没有关系,但是她不能让薛坤抱上二皇子这根大腿! “金老板,你可知傅家与丁家之间可有过节?” 金寡妇哪里知道,连连摇头。 幼安说道:“我查到一些事,傅家这次的事,十有八九和丁家有关,如果傅家的人愿意,我想和他们合作。” 金寡妇不知道幼安和丁家之间有何恩怨,但她没有犹豫,马上便去找张妈妈,只说打听到一些消息,怕是和傅丁两家的过节有关系,还请傅大人往这个方向上查一查。 金寡妇一走,张妈妈便去见宋夫人,她把金寡妇的话复述一遍,话音一落,宋夫人的眼圈就红了。 哪里是傅家与丁家有过节,分明是她们宋家得罪了丁家! 那个悬梁自尽的女子,就是她的亲姐! 那件事之后,丁家失了颜面,而宋家的女儿们,却也因此毁了闺誉,要么远嫁,要么低嫁。 她算是运气好的,傅大人虽然年纪大些,但人品贵重,和她成亲不久便高升了。 娘家收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宋家出了一位做京官的女婿,声誉提升,宋家眼瞅着便能走出低谷。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丁家竟然还没有放过他们,并且还要因此连累自己的夫君。 夫君兢兢业业二十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可是却被人如此算计! 她思来想去,对张妈妈说道:“当务之急,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张妈妈是傅家的老人儿,她与宋夫人相处了两三年,对这位年轻的夫人是很有好感的,宋夫人没有觊觎先夫人留下的东西,对前面的儿女都很照顾,把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和老爷的同僚夫人们相处游刃有余,对她们这些府里的老人儿也是宽容大度。 张妈妈听宋夫人这样说,便猜到她想做什么。 果然,宋夫人说道:“等老爷下衙回来,我去求他一纸休书。” 张妈妈心里一惊,老爷如今已是京官,至少还要在官场上再混十年,后宅里不能没有掌家的夫人,没了宋夫人,老爷还会再娶,万一娶个泼辣的,不仅公子和小姐日子不好过,就连她这个老妈,怕是也不能体面荣休。 “夫人,没到那一步,真没有。刚刚金老板临走时说了一件事,给咱们送这个消息的人,也是女子,她的意思,是想和咱们合作......” 宋夫人的心怦怦直跳,她只是后宅里的一个普通女子,在闺中时不出挑,出嫁后亦不出色,傅家后宅简单,她才能打理得井井有条,若是复杂一些,她便要手忙脚乱了。 后宅如此,更何谈外面的事? 合作...... 她也不懂啊! “要不等老爷回来,我问问他吧。”宋夫人有些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盼到傅大人下衙回家,宋夫人便迫不及待把事情说了。 傅大人面色深沉:“难怪我查不出来,原来是调查的方向不对,我只以为是那些盯着我这位子的,却没想到另有其人。” 宋夫人紧张地望着傅大人,她虽然想过求一张休书,可是却也生怕傅大人说出要休她的话。 傅大人看到她的紧张无措,忽然想到什么,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你我既是夫妻,便要同进同退,舍妻求安这种事,我不屑做,更不会做! 我年长于你,即使我先走一步,也会为你安排后路,更何况是现在? 一切有我,你且安心。” 没有甜言蜜语,但是宋夫人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那现在怎么办,那人是女子,她说想和我们合作,这事......” 傅大人苦笑,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这送上门来的合作,无论是真是假,都要一试。 “我们先见见她,她是女子,便由你出面,不要担心,我在屏风后面把关。” 宋夫人木然点头,也不知那女子是什么人,还没见面,她便紧张地手心出汗了。 张妈妈去漱玉班,和金寡妇说了这件事,金寡妇已经得了幼安的叮嘱,当即便和张妈妈约了见面的时间。 幼安走出云棠阁,先在一家客栈里订了个小房间,直到夜幕降临,她才从客栈里走出来,雇了一顶青布小轿,直奔和张妈妈约好的地方。 第七十八章 石将军 地方是傅家找的,是一家茶楼。 茶楼的东家早年处境艰难,关键时刻幸得傅大人相助,如今傅大人开口,东家便在门外挂上“打烊”的牌子,不再接待客人。 幼安一路谨慎,确定没有跟着尾巴,来到茶楼时,金寡妇和张妈妈已经等着,三人上楼,来到最里面的那间雅室。 金寡妇等在外面,张妈妈陪着幼安进去。 进了雅室,幼安环顾四下,雅室里竖着一道四季花鸟的屏风,屏风前端坐着一位年轻夫人,容色姣好,眉宇间透着淡淡的哀愁。 这位应该就是宋夫人了,而那位掌管第一司的傅大人,此时此刻想来就坐在屏风后面。 张妈妈为两人做了引荐,亲手为幼安斟了茶,便默默退了出去。 傅大人就坐在屏风后面,宋夫人有些紧张,生怕自己说错话坏了大事。 她掀起茶盏盖子,水汽氤氲掩去了她的局促,抬眸时,却正对上幼安的眼睛,眸光温柔,含着笑意。 宋夫人有刹那的恍惚,她似乎看到了早逝的姐姐。 她们的母亲性情懦弱,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自己的女儿。 从小到大,护在她身边的一直都是姐姐。 有姐姐在,没人敢欺负她,有姐姐在,她便不怕。 忐忑褪去,宋夫人呼了口气,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沉稳。 “阳娘子,听说你想和我们合作?” 幼安点头:“是。” “阳娘子......”宋夫人苦苦一笑,“我家现在的情况,想来阳娘子也知道。夫君虽然掌管第一司,但他初来京城,在此之前,一直都在地方上,在京城人脉有限,与京中世家望族相比,我家只是不入流的小门小户,阳娘子若为利益,我家能给予阳娘子的少之又少。” 宋夫人之所以会这样说,也是因为她知道幼安是开铺子的,而商贾与官员合作,所图无非利益二字。 对于初来乍到尚未站稳脚跟的傅家而言,恐怕给不了幼安什么。 闻言,幼安微笑:“宋夫人想来也已经知道我的情况了。我阳家只有母女二人,守着那个小铺子,足能丰衣足食,且,我有很多赚钱的法子,没有必要冒着风险去做这件事,我不为求财。” 宋夫人微怔:“阳娘子不为求财,难道是为了名声?” 幼安摇头:“宋夫人想来也已知道,此事是因宋家旧事所起,那么宋夫人可曾想过,是谁不肯放过你们,要把这件旧事重新提起,目的又是为何?” 宋夫人手指比了个二,小心翼翼地说道:“难道不是这位?” 这个二,当然就是指的二皇子妃。 幼安反问:“如果真是这位,傅大人的升迁之路能如此顺畅吗?” 宋夫人心中如万马奔腾,是啊,她早就应该想到的。 傅大人无论资历还是政绩,都已足够升迁了,只是无论傅大人还是她,从未肖想过第一司的这个位置。 那时傅大人看好的是通政司,还曾对妻儿说过:“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到通政司养老。” 傅大人已经做好准备,要去通政司混日子了,而第一司的这个位置却因几方博弈,本着谁也不给的原则,最终落到他头上。 如果二皇子妃真的将他视如眼中钉肉中刺,只要让二皇子打个招呼,要进京的官员那么多,不给他也能给别人,不是非他不可。 可是现在,傅大人顺风顺水坐上了这个位置,这就说明,至少是在当时,二皇子妃并没有针对他。 那么问题来了,在他升迁的关键时刻没有针对他,又为何现在想要除掉他呢? 而此时的傅大人正在自省,但他很快便摇摇头。 这一年来,他谨言慎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得罪人?还是得罪二皇子妃?怎么可能! 宋夫人虽然不懂朝堂上的事,但是她对傅大人有绝对的信心。 傅大人在她心里,不仅是夫,亦是师。 她摇摇头:“夫君不可能做出冒犯皇室之事,此事一定另有隐情。” 傅大人嘴角溢出一抹笑容,虽然看不到,但是他似乎看到妻子眼中的坚定和信任。 就在这一刻,隔着一道屏风,夫妻二人的心却拉近了。 对于宋夫人的回答,幼安给予肯定:“对,傅大人没有做过冒犯之事,然而,他却落入如今境地,全都是因为有人想要搞垮傅大人,并将此事作为投名状!” 屏风后的傅大人神情肃穆,心中豁然开朗。 投名状,原来是投名状! 他是宋家的女婿,而今后几年之内,能带着宋家走出低谷的人,只有他! 有他就有宋家,他若是没了,宋家的气数便尽了。 丁宋两家当年的旧事,当时是两败俱伤,宋家受到的影响,远远大于丁家,表面上丁家并没有吃亏,但是对于二皇子妃而言,丁禧却是因为此事,至今仍是白身。 这些事情没在眼前时,二皇子妃想起来时顶多会抱怨几句,骂一骂宋家那个不识抬举的姑娘。 她想为弟弟报仇,一雪前耻,可她的手没有那么长,捏不死宋家。 可若是有人掐灭了宋家唯一的希望,二皇子妃乐见其成。 幼安继续说道:“前阵子两位皇子遇袭的事,想来宋夫人也听说了,当时京卫营有个叫刘达的武官,为二皇子挡了一刀,刘达的前程原本一眼望到头,可是经此一事,他的命运眼看便要改变了。 想来便是因为这件事,有人便坐不住了,其中便有我的前夫......” 幼安讲了梁盼盼和单莲的关系,以及单莲的丈夫,出身武陵伯府,现在五城司的冯政。 幼安说道:“我与薛坤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他如今根基未稳,我们母女便九死一生,若有一日他羽翼丰满,青云直上,第一个要扫平的障碍便是我们。 宋夫人,您为了傅宋两家,而我,是为了我和我的家人。 只有你们逢凶化吉,才能让薛坤的心思落空,所以我才想到要和你们合作,我不为名利,我为的是保命,保住我和家人的命!” 宋夫人终于明白了,自家的祸事是怎么来的,也终于明白,幼安为何会挑中他们。 她心中早已认可了幼安,可是却又犹豫,总要先问过夫君吧。 正在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咳,接着,傅大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对着幼安施了一礼:“阳娘子,冒犯了,内子年轻,傅某不放心,又因男女有别,便一直坐在屏风后面,还请阳娘子恕罪则个。” 幼安微笑回礼:“傅大人客气了,刚刚我说的话,傅大人想来也听到了,不知傅大人意向如何?” 傅大人沉声说道:“傅某夫妻,与阳娘子殊途同归,承蒙阳娘子信任,傅某夫妻愿与阳娘子共商合作事宜。” 这位阳娘子,能在京城立足,并且能将薛坤夫妻的计谋查得一清二楚,傅大人已经不再把她当做普通妇人看待。 宋夫人叫来张妈妈,重新上了茶,傅大人正式落座,三人此时,终于坐到同一张桌前...... 次日,云棠阁刚刚开门,便来了一个年轻媳妇和一个小姑娘。 两人来见幼安,年轻媳妇掏出一枚牌子。 昨天在那间雅室里,幼安便见过这枚牌子,并且记住了牌子的样式。 她知道,这两人是傅大人或者宋夫人派来的人。 那年轻媳妇说道:“阳娘子,我叫刘桂,这是我妹子刘杏,我们一家都是宋夫人的陪房,承蒙夫人开恩给我放了籍,如今我和相公在二道街开了一家纸扎铺,我妹子也在铺子里帮忙,我那铺子平日里没人进去,倒也清静,阳娘子若是有事,只管让人到铺子里找我们。” 幼安记下了两人的名字和店铺地址,送走两人,江霞和江虹就回来了。 扶风那边已经安顿好了,范柱子和李杏花已经住下,范柱子做庄头,李杏花则负责给扶风做饭洗衣,扶风不放心幼安和乐天,便催着江霞姐妹回来了。 江霞姐妹进门不过半个时辰,云棠阁里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香川长公主府的一位姑姑。 这位姑姑自称姓陈,没有多说什么,就是让冯九娘给她梳头,梳完头聊了几句便离开了。 冯九娘对幼安说道:“刚刚梳头的时候,她问起扶风公子,我说我也不知道扶风公子去了何处,更不知何时回来,可是看她的样子,显然是不信的。” 幼安心烦,这位长公主可真是阴魂不散。 上次来打听消息的是内侍,想来是觉得内侍太过惹眼,便又派了一位姑姑过来。 “小舅舅一时半会不回京城,无论谁问起,你们只需一问三不知便好。” 趁着中午没有客人,幼安便带着江霞,又去了昨天的那家客栈,她在这家客栈里租了一间屋子,交了三天钱,现在还有两天。 她和江霞从客栈里出来时,两人都是一身粗布衣裳,皮肤被灶台的油烟熏得暗沉无光,从头到脚,都是被岁月蹉跎的痕迹。 两人挎着篮子,一路走到菜市街。 同样是京城,菜市街和锦绣街却如同两个世界。 两条街都是热闹非凡,却有云泥之别。 锦绣街上的客人花团锦簇,非富则贵;菜市街却都是升斗小民,为了一文钱就能吵个昏天黑地。 这里亦是龙蛇混杂之地。 看到一个小孩,江霞掏出两文钱,小孩接了,问道:“打听什么?” 江霞问道:“石将军在哪儿?” 小孩脸上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猥琐笑容:“这个时辰,一准儿是在小白桃那里困午觉呢,看到前面那棵大杨树了吗,从那里往东拐一个弯,有个胡同,胡同里最里面的那家就是小白桃家了。” 江霞谢过,冲幼安使个眼色,两人便朝着小孩指的方向而去。 这位石将军,祖上的确做过将军,只是后来不知怎的,成了这里的团头。 到了门口,江霞敲响门,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这么没眼色,大中午的还来敲门。” 江霞说道:“小叶让我们来的,请石将军帮忙指条路。” 小叶就是扶风。 穿上直裰,他便是扶风公子,换上粗布裋褐,他便是病秧子小叶。 吱呀一声,大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涂脂抹粉的老婆子探出头来。 上下打量着幼安和江霞:“小叶让你们来的?那小子死哪去了,好长时间没见过他了,该不会是病死了吧?” 幼安忙道:“他在京城欠了债,去乡下躲债了。” 老婆子撇嘴:“风一吹就倒的玩意儿,最是没用,还敢欠债,也不怕被人割吧割吧送到宫里当太监。” 幼安...... “妈妈,请问石将军这会儿方便吗?” 幼安陪笑,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老婆子手里。 老婆子捏捏银子,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笑容:“方便是肯定不方便,你们等着,我去问问我那女儿,看看能不能见你们。” 老婆子的女儿,就是小白桃,也是菜市街有名的暗门子。 幼安连忙又塞了一块银子:“妈妈拿着,替我给桃姑娘买点心吃。” 老婆子很满意,扭着水桶腰进去了。 片刻后,老婆子从里面出来,冲着幼安二人呶呶嘴:“进去吧。” 两人千恩万谢,跟着老婆子进了屋。 进了里屋,幼安便看到炕上坐着一男一女。 即使坐着,那男的也如一尊大石碑,方方正正的大块头,想来便是此地的团头,大名鼎鼎的石将军。 而那女人,却是小巧玲珑,凹凸有致,果真是人如其名,宛若一枚水灵灵的白桃子。 幼安和江霞正要行礼,石将军挥挥手,不耐烦地道:“快说有什么事?” 幼安忙道:“是这么回事,我外甥只有十五岁,前不久让人仙人跳了,那伙人是一女三男,不知......” 话音未落,石将军便没好气地说道:“孙家兄弟和他们那不要脸的老娘们儿,阴魂不散的东西,怎么还不死,晦气玩意儿!” 幼安正想问问这孙家兄弟住在哪里,便听小白桃说道:“两位嫂子,你们还不快谢谢将军,没有将军罩着,那几个狗东西随便处置。” 第七十九章 搜查 话说到这份上,幼安不用深思也能猜到,那孙家兄弟定然做过什么事,得罪过石将军。 她和江霞连忙顺坡下驴,谢过石将军。 石将军挥挥手:“你们若是在京城找不到孙家兄弟,那他们八成是回望平老家避风头了。” 幼安千恩万谢,带着江霞告辞,老婆子送她们出来,对幼安说道:“你这媳妇子是个懂事的,以后再有事求到将军面前,记得先来找我。” 幼安嘴上像抹了蜜一样,对着老婆子好一顿感谢,这才和江霞心满意足离去。 她不知道孙家兄弟在不在京城,仙人跳这件事查到这一步,就不是她该管的了。 她让江霞去纸扎铺子,把孙家兄弟可能回望平老家的事,告诉了刘桂。 刘桂连夜去了傅家,傅家虽然只是普通门第,但傅大人为官多年,手下也养了一些得力的人手。 次日,傅家便派人兵分两路,一路在京城寻找孙家兄弟,另一路直奔望平。 望平是个小县城,距离京城并不远,傅家的人到了望平,便去镖局雇了几名镖师,原本以为还要费些力气才能打听到孙家兄弟的住处,没想到其中一名镖师竟然认识孙家兄弟的一个发小。 一问之下,便把孙家兄弟的底细打听出来了。 孙家兄弟的父亲睡了自己的亲弟媳,兄弟俩大打出手,一个被当场打死,另一个判了斩立决。 孙家兄弟的亲娘被娘家接走改嫁,从此后兄弟三人成了孤儿,靠讨饭和小偷小摸长大成人。 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三人中长得最好的老二,靠着一张小白脸,从外面拐回一个姑娘,再后来,一家四口便离开望平,说是去京城做生意了。 这些年来,他们每年都会回来一两次,每次都是衣锦还乡,有人说他们在京城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可是具体是做的什么生意,就没人知道了。 几天前,孙家兄弟又回来了,和以前每次一样,四人衣着光鲜,穿金戴银,一副发了大财的样子。 傅家人带着镖师找上门去,三个男人被当场按住,女的当时在后面的屋里睡觉,听到前面的动静,便跳窗跑了。 他们做这一行,经验丰富,睡觉时都要睁一只眼,否则也不会躲到望平来。 待到镖师们到后屋抓人时,那女人早就跑得没影了。 傅家人在望平找了一圈,没能找到那个女人,好在这三人已经抓到了,任务基本完成,便不再耽搁,押着孙家兄弟回了京城。 孙家兄弟都是老油条了,知道这事兜不住了,便和盘托出。 京城是他们做这行的第一站,当年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惹了不该惹的人,后来便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在同一个地方长住,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八九年没有来过京城了。 若不是有人出钱,他们也不会再来京城。 据孙家兄弟交待,这次是有人通过中间人,将他们请到京城的。 除了傅小公子给出的那五百两以外,他们另外还得了五百两的辛苦费。 这些年来,他们担心被人报复,在外混的时候,都说自己是宝长县人氏,加之他们曾经和一个宝长人在一起混过一阵子,会说几句宝长方言,因此,从未有人怀疑过他们的来历。 办完这件事后,他们担心被人灭口,收钱之后,连夜便离开京城。 他们没有直接回望平,而是在京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躲了几日,就是那几日,孙老三悄悄去过宝长县,得知有人来宝长县打听过他们的下落,他们便猜到,这次的雇主派人来宝长县,一准儿是来灭口的。 他们便回了望平老家,想在老家多待些日子,而且决定以后再不会去京城。 只是他们才过了几天清静日子,就被抓到,而且又来了京城。 而这次的雇主,虽然不知姓名,但是他们记得那人的相貌。 傅大人自己就擅丹青,根据三人的描述,画出了一张人像。 根据这张人像,从单莲和冯政的身边人查起,不到一日,便锁定了目标。 这位雇主名叫杜福,是冯政乳娘的儿子,他的乳兄。 事情查到杜福这里,傅大人和宋夫人对幼安又信任了几分。 这件事全都让幼安说对了,就是单莲和冯政雇人做下的,至于他们为何这样做,横竖就是梁盼盼指使。 与此同时,悬在傅大人头顶上的那只靴子终于落下来,当年他审过的一件案子重又被提起。 这案子已经结案三年了。 婆婆为了给小儿子娶媳妇,逼迫守寡的大儿媳在家里做暗门子的生意,大儿媳不从,婆婆便指使小儿子和亲侄子强迫大儿媳就范,完事之后,两个男人出去喝酒,家里只有婆婆和受尽凌辱的大儿媳。 婆婆见大儿媳不再吵闹,以为她被治得服贴了,便掉以轻心,放心去睡觉了。 大儿媳悄悄爬起来,用菜刀将熟睡的婆婆砍死,又提着菜刀找到酒馆,想要杀了那两个男人,未遂,送到衙门后,大儿媳对自己砍杀婆婆一事供认不讳。 按本朝刑律,谋杀尊长属十恶大罪之一,要按谋杀尊长罪处置,判斩刑,不准以钱赎罪。 但当时这个案子中婆婆的所作所为激起民愤,傅大人做事一向稳妥,遂将此案层层上报,最后,大儿媳死罪减免,被判杖一百,余生都会在苦役营中度过。 小叔子和婆婆的娘家侄子,按刑律,以某某罪论处,二人均判绞刑。 此案宣判后,百姓拍手称快,此案也成为傅大人的政绩之一。 而现在,那个案子里,婆婆的大哥,也就是那个被判绞刑的侄子父亲出现了。 他声称自己的儿子只是被姑母叫去帮忙,他只负责按住那女子,并没有进行凌辱,大儿媳当时已经神志不清,误以为是被两人凌辱的,而傅大人为了政绩严刑逼供,逼迫儿子认罪。 最重要的是,他儿子死后,他一直暗中调查此事,并且从傅家老宅的一位家仆口中得知了一件事,傅大人祖上乃是本朝大反贼傅衡的家仆,傅大人年轻时一直视傅衡为偶像,并在家乡的一座寺庙内为傅衡供奉长明灯。 这个案子原本刑部接了,但当那人说出傅衡这个名字后,刑部便将这个案子转给了大理寺。 傅大人是在衙门里被大理寺的人带去问话的。 初次问审的是大理寺少卿。 他压根没提那个案子,只是问了傅大人与傅衡的关系。 傅大人如实相告:“下官祖上不是什么家仆,乃是傅勇傅大将军的亲兵,因是孤儿,便由傅大将军赐了姓名,太祖立朝之后,家祖因着军功得到些许田产,卸甲归田后便在当地开枝散叶,渐渐成了耕读之家,子孙弃武从文,靠科举出仕,与傅大将军的后人无半点牵扯。” 傅大人口中的傅大将军,便是太祖的姐夫,同时也是太祖的左膀右臂,未等太祖立朝,他便阵亡了,太祖之所以对傅衡这个外甥视如亲生,也有感念傅大将军这个姐夫的原因。 尽管出了傅衡这个反贼,傅大将军的灵位和另外三位开国元勋一起,至今仍然供奉在太庙之内,陪伴在太祖身边,守护太祖的子孙,享后世香火。 大理寺少卿又问道:“不知傅大人对傅衡此人如何评价?” 傅大人冷然说道:“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背信弃义,乱臣贼子!” 大理寺少卿点点头,说道:“傅大人,按照规矩,大理寺要派人到贵府看一看,傅大人为官多年,想来是能够理解的吧?” 傅大人当然理解,所谓到贵府看一看,不就是搜家吗? 他早已等候多时了。 “理解理解,下官当然理解,少卿按规矩办事即可。”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来到傅家,在此之前,已经来了一队衙役,将傅家团团围住,傅家一众人,就连在书院里的傅小公子也被叫了回来,除了尚在大理寺的傅大人以外,尚在京城的傅家人,此时都在家中。 听说傅家被围,幼安便带着乐天一起来看热闹。 她带上乐天,是想让乐天增长见闻,见的越多,行事便越要谨慎。 “这是来抄家的吗?” “听说这家老爷是礼部的。” “礼部的能犯什么大事,看这阵杖,不是贪赃枉法就是谋大逆啊。” 幼安和乐天挤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你们还真是猜对了,就是谋大逆,听说那傅大人的‘傅’,就是傅衡的‘傅’。” “傅衡是谁?干啥的?” “果然是个没读过书的,连傅衡都不知道,那可是本朝第一大反贼!” “天呐,这家人竟然是反贼,藏得够深的。” 幼安在人群里搜索那个说出傅衡名字的人,见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妇人衣着朴素,但是一双手却不像是干过粗活的,手腕微动间,袖口金光闪动,就是在大户人家,能戴金镯子的,至少也是府里有体面的婆子。 幼安心里有数,这妇人就是来挑事的。 她不动声色,静待事情的发展。 宋夫人带着一对儿女,在家里提心吊胆。 大理寺的衙役们只是围了宅子,其他什么也没做。 越是什么都不做,便越是令人压抑,整座宅子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氛。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剧烈的敲门声,张妈妈出去又进来,脸色苍白:“夫人,大理寺派人来了,他们,他们要搜查,让咱们都到院子里去。” 虽然已经将家里的角角落落全都仔细查过,确定没有违禁的东西了,可是宋夫人还是忐忑不安,她紧紧抓着傅三姑娘的手,带着傅小公子,一起去了前院。 来人倒也客气,只说是例行公事,便让人四处搜查。 这时,傅三姑娘轻轻捅了宋夫人一下,宋夫人如梦方醒,忽然想起那天与幼安见面时,幼安叮嘱过的一句话。 如果要抄家,能亲眼看着,就一定要亲眼看着。 这是防备有人趁搜查的时候,把罪证塞进来。 “等等!”宋夫人鼓足勇气。 来人看她一眼,耐着性子问道:“夫人不想配合?” 宋夫人忙道:“当然不是,我家老爷是爱书之人,对书极为爱惜,我,我就是想跟着大人一起过去......” 她实在是找不到理由了! 来人脸色不善:“夫人莫非是担心我等偷盗贵府财物?” 宋夫人咬咬牙:“对,就是!” 来人...... “这不合规矩!” 宋夫人:“我家老爷一日未下大狱,我就还是官眷,这里也还是官宅,除非圣旨说了不让我们跟着,否则......否则你们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傅三姑娘:“也踩着我的尸体!” 傅小公子:“还有我,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吧!” 来人...... 这都是什么人啊,还圣旨,现在还没到圣旨这一步,事情刚到大理寺,离圣旨还远着呢。 像这种到官员家里搜查的事,他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 但是正如宋夫人所说,傅大人一日未下大狱,她就还是官眷,她真若是死在这里,他们这些人,都要担责,而且还是大责。 “你们可以从旁看着,但不能阻碍我们办差。”来人退了一步。 宋夫人松了口气,刚刚一刻,她几乎用尽了二十年来所有的勇气。 于是接下来,这些人搜到哪里,母子三人便跟到哪里,傅大人的书,与友人来往的信札,全都被一一查看。 正在这时,一封信从一本书里掉了出来。 宋夫人啊了一声,忙用帕子掩住了自己的嘴。 来人看她一眼,目光缓缓落到那封信上。 信封空白,没有收信人的名字,但是看宋夫人的神情,她显然知道这封信的内容。 来人弯腰捡起那封信,抽出里面的信笺。 他一边展开信笺,一边若有所思地再次看向宋夫人。 宋夫人直勾勾看着他手里的信,头上的簪子抖个不停,一双手紧紧拧着手里的帕子。 她看起来很紧张啊! 来人将信纸抖开,只一眼,他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第八十章 傅党严选 那人以为自己看错了,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信的抬头是傅大人。 老傅老傅你别闹,开口就要吃萝卜;老傅老傅你别跑,老脸黑得像炭烤;老傅老傅你别愁,头发少了也风流;老傅老傅你别哭,臭棋篓子你最骚。 落款是傅小公子的名字,还盖了私章。 那人再次看向宋夫人,宋夫人欲哭无泪,身子摇摇欲坠,似是下一刻就要晕倒。 这是觉得丢人吧,儿子写打油诗骂老子,没看出来啊,傅小公子看着乖顺听话,竟然胆子这么大。 这若是自家儿子,早就大耳刮子抽上去了,傅大人据说把地方上治理得井井有条,可笑! 那人收回目光,又看向第二页。 好吧,第二页不是骂傅大人了,而是一首人人皆知的打油诗: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落款同样是傅小公子,同样有私章。 那人眉头锁成川字,又打开了第三页。 第三页上却是一封保证书,抬头是父亲大人。 傅小公子保证以后再不到外面喝酒,如有再犯,甘愿被父亲大人活活打死。 落款还是傅小公子和他的私章。 那人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已经发现了端倪。 这三张纸放在一起,便能看出除了傅小公子的签名以外,笔迹全不相同,这是三个人的笔迹,怪就怪在都有傅小公子的签名和私章。 傅小公子只有十五岁,尚是白身,他的签名和私章不值一提,但是作为一个自幼便读圣贤书的官家公子,这签名和私章也不能轻易流传出去。 那人从搜到的另一堆书册中抽出一本,傅府地方有限,父子二人合用一间书房,因此,被搜查的书籍和书稿当中,有傅大人的,也有傅小公子的。 这人拿出的这本册子,便是傅小公子在学堂里的作业簿。 他只是粗略一看,便将笔迹与那第三张纸上的保证书对上了。 这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而另外两张纸上的字迹,显然并非傅小公子亲笔。 “这两张纸上的字是谁写的?”那人目光沉沉,看向傅小公子。 傅小公子吓得一个激凌,伸长脖子看向那人手里的纸张,显然,他并不知道那人手里拿的是什么。 “上前一步,仔细看看。”那人沉声说道。 傅小公子硬着头皮走过来,那人却没把那两张纸拿给他看,而是将那份保证书放在他面前。 傅小公子只看一眼,便面红耳赤,好半天才说道:“是,是小生写的。” 那人这才拿出另外两张纸,傅小公子顿时睁大了眼睛,指着那张“老傅老傅”不可置信地说道:“不是我,这真不是我写的,我,我怎么敢,怎么敢这个啊,父亲会,会,会打死我的!”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从小到大,傅大人没舍得动过他一下,却在他束发之年,弥补了他的童年缺失,让他接连几天只能趴着睡觉。 “这真的不是你写的?”那人问道。 傅小公子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是,真的不是!” “可这上面明明签的是你的名字,还有这印章,不是你的吗?” 傅小公子隐隐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想起父亲的叮嘱,被挨打支配的大脑终于清醒了过来。 “是,是这样的,我,我那天被同窗带着去,去喝酒,酒醉之后,好像写了什么东西,可是事后我什么,什么都,都,都不记得了。有一天父亲忽然把,把我叫到面前,说起那日我喝酒之事,然后,然后,然后就就就,就打了我!还让我写了写了写了这张保证书!” 傅小公子哭了,不是装的,是真哭!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宁愿被全书院的人排斥孤立,他也不会和同窗去喝酒。 再或者,他宁可让那些人把他送进衙门,他也不会签什么契书! 傅小公子一边哭一边说,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但是那人已经明白了。 这位傅小公子,八成是被人给骗了,把他灌醉之后,在空白纸张上签名盖章,而傅大人不知从哪里得到了这两张纸,打油诗也就罢了,居然还是骂他的,他勃然大怒,揍了儿子一顿。 那人摇摇头,还是打得太轻了,傅大人是在小地方待得太久了,忘记了人间险恶,把唯一的儿子养傻了。 这在由地方进京的官员当中并不少见。 傅小公子还算是好的,也只是天真愚蠢而已,最过分的是那些在小地方为所欲为惯了的,误以为京城也是他爹管辖的一亩三分地,一副小衙内的派头,天不怕地不怕,却不知,京城街上掉下来一块牌匾,随便砸到几个人,都比他爹的品级高。 “这枚私章你还在用?”那人问道。 傅小公子使劲摇头,生怕力气小了无法证明他的诚意。 “不用了,保证书是最后一次用,我爹把这枚私章没收了,还说要亲手给我刻一枚新章,不过他太忙了,还没开始刻呢。 对了,还有这签名,以后我也不用了,等我有了表字,签名就用表字。” 那人微微颔首,理应如此。 他不再多问,继续查阅其他的书册。 傅家人全程站在一旁,四个人八只眼,一瞬不瞬盯着他们,生怕一眨眼,就有人往里面塞东西。 那人将傅家人的表现全部记在心里,把所有的东西全部检查完毕,到了最后,唯一有问题的,竟然就是有傅小公子签名和私章的这三张纸。 大理寺的人浩浩荡荡的来,浩浩荡荡的走,毕竟不是抄家,所以他们带走的只有那三张纸。 傅家所在的长升胡同里里外外已经围满了人,京城百姓见多识广,有那心思龌龊的,已经等着看傅家女眷五花大绑被押送出来,到时便可以指着那金尊玉贵的官家太太官家小姐污言秽语品头论足,甚至还能在每个孤枕难眠想女人的夜晚,把白日里看到的太太小姐想像成供自己奴役凌辱的贱蹄子。 可是他们失望了。 大理寺的人来了又走了,别说傅家女眷了,就连傅家的仆妇也没有出来,出来送客的是傅小公子和头发花白的老管家。 幼安悬着的心微微放下,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到先前说三道四的那个妇人身上。 妇人嘴巴不停,还在说傅大人和傅衡的事,有那不知道傅衡其人的普通百姓,那妇人便解释一番,总之,傅大人就是傅衡的家奴,代代都是! 没有读过书或者读书少的百姓,最容易人云亦云,且越是容易被调动情绪。 幼安给江霞使个眼色,江霞闪身挤出人群,片刻之后,一个半大小子挤了过来,大声说道:“这位大嫂说得对,朝中有傅衡余孽,难怪傅大人能从地方调到京城,原来是朝中有人,呵呵,看来还是个顶大顶大的官儿!”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对啊,原来如此。 幼安高声说道:“难怪别人进不了第一司,只有他能进,敢情是上面有人,他若是傅衡余孽,那上面的人岂不也是?天呐,傅衡余孽这么多,咱们小老百姓可怎么活啊?” “是啊,还以为天下太平了呢,看来好日子又要到头了。” “天呐,这可咋整,该不会又要打仗吧,我家今年要办喜事呢。” “我家要盖新房。” 那妇人也没想到这些人的话风怎么忽然变了,不是说傅大人吗?怎么就剑指朝堂了? 这效果好得有点过头了。 毕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人,妇人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傅大人如今危在旦夕,屎盆子只管往他头上扣,可是朝堂...... 她可什么都没说,是这些没见识的小老百姓们在起哄! 妇人趁乱挤出人群,幼安拽着乐天也往外挤,乐天大喊:“阿娘,您要带我去哪儿?我还要看热闹,我不走!” 幼安:“你没听到吗,闹反贼了,太平日子到头了,咱们快点去多买点粮食囤起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刚刚还凑在一起看热闹的人群,转眼间便散开了。 距离长升胡同最近的一家米铺里,忽然涌进来一群人,他们都是来买粮的。 一袋袋米面搬回家,望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一家人的心里有底了。 这些粮食足够一家人吃一年,至少一年内,不怕断粮,也不怕粮食涨价了。 “他爹,你快到大闺女家里说一声,让她家也囤粮,还有他姑他小叔,我也要回娘家,让我兄弟快点去抢粮食!” “对对对,快点去,免得到时只有咱家有粮,他们就该来咱家借粮了。” ...... 京城里,这样的对话不知凡几,次日,京城各家米铺全都被轰抢,有些小米铺的存粮已经被抢光,没办法,只能连夜从大米铺调米。 傅大人还在大理寺,此案一日没有定论,他便一日留在那里。 傅大人没有异议,大理寺特意给他腾出一间屋子,还让人去礼部把他要处理的公务全都搬了过来,就连他用惯的文吏,也一起过来了。 宋夫人让张妈妈往大理寺送去了换洗衣裳和吃食,回来后,张妈妈告诉宋夫人,傅大人一切如常,让她可以放心了。 宋夫人暂时放下心来,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家里等着。 就在傅大人在大理寺里专心致志处理公事时,关于傅衡的传说,已经越演越烈。 在这些传闻中,傅大人这种小人物已经被摒除在外了。 最新的传闻是,如今的朝堂已是傅党当政,所有重要的位置都被傅党把持。如果不加入傅党,哪怕你是状元公,也要靠边站,想进朝堂,先要拜傅衡! 傅衡的过往重又被提起。 傅衡是太祖的外甥,绮罗丛中长大,本就是贵公子。 他对衣食住行要求极高,如今京城里有几道名菜,最初都是在傅衡的点评下,才不断精进,扬名于世。 不知是哪个吃不上四个菜的穷酸,一篇文章,写的就是那几道名菜,剑指以这几道菜着名的酒楼和大厨,他们都是傅党,而那些去酒楼吃饭的食客,都是去给傅党送钱的,送钱做什么?当然是要造反啊,傅衡虽死,其魂尚在! 这几道菜太有名了,京城里除了创出这几道菜的酒楼,其他的酒楼和小饭馆也都有这几道菜,虽是仿的,但是这么多年了,仿的也成了拿手菜。 这篇文章一出,便迎来了一大堆跟风的,什么傅衡常去的老字号,甚至就连教导过傅衡的夫子也在死去百年之后,被人翻出来口诛笔伐,这些人,这些店铺,都是傅党! 朝中掌权的是傅党,民间赚钱的也是傅党,傅党无处不在,傅党已经控制京城,傅党就要造反了! 至于姓傅的,当然都是傅党,谁知道他家祖宗以前是不是傅衡的家奴。 早朝之上,甚至有个刚入朝堂的年轻御史,字字血声声泪,请求圣上下旨,将傅勇(傅衡之父)的牌位移出太庙! 京城的传闻,早已传到宝庆帝耳中,他觉得可笑,可是当听到这名年轻御史用无比悲愤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时,宝庆帝怒了! 傅勇配享太庙! ——这是太祖金口御言! 配享太庙者,唯傅勇岳青也! ——这是武帝说过的话,记录在史册之上! 这两位伟大帝王,在明知傅衡谋反的情况下,仍然将傅勇的牌位留在太庙,享万世香火,足见傅勇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祖宗敬重的人,现在你们让我把他的牌位移出太庙? 这是什么? 这是心怀叵测,这是狼子野心,这是欺君愚君,这是罪该万死! 宝庆帝龙颜大怒,那名年轻御史被拖了出去,其他原本还想帮腔的御史全都变成了鹌鹑,缩着脖子不敢动弹。 宝庆帝深深地呼了口气,叫来锦衣卫指挥使盛岚。 “去给朕查,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究竟是什么人唯恐天下不乱!” 这件事一查,便查到傅大人头上。 傅党严选第一人,就是礼部第一司的傅大人。 傅大人此时还在大理寺软禁呢。 第八十一章 聪明的薛坤 傅府搜出的三张纸,当日便作为物证摆在陈寺卿的案头。 这个案子目前由大理寺陈寺卿亲自审理。 陈寺卿看着这三张纸,总觉得有些巧合。 他没有直接询问傅大人,而是让人将傅小公子请了过来。 傅小公子哪见过这种场面,当场就给吓哭了。 他边哭边把搜家那日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被灌醉了,晕晕乎乎,只记得自己签了名字盖了章,别的全都不知道了。 “我改了,我真的改了,以后再也不饮酒了,随身也不带印章了,呜呜呜。” 陈寺卿又让人去了傅小公子就读的书院,找到那两个硬拉他去喝酒的同窗。 那两个同窗比傅小公子年长几岁,说话时眼珠子乱转,一看就有猫腻。 这两人都是童生,陈寺卿不能贸贸然上板子,便把他们带去看别人行刑,两个时辰后,这两人吓得屁滚尿流,说了实话。 他们二人私底下喜欢玩骰子,所谓小赌怡情。 那日遇到两个乡下来的土财主,人傻钱多,两人便想捞一笔,没想到没有占到便宜,还输得精光,最后更是欠了一屁股赌债。 两人灰头土脸,生怕土财主到书院里要债,两人苦苦哀求,土财主提出让他们办一件小事,只是举手之劳,事成之后,便把赌债一笔勾销。 听说只是想办法把书院里新来的那个傻小子灌醉,两人一口答应,事情办起来毫无难度,两人顺利拿回自己的欠条,无债一身轻。 他们只负责把傅小公子灌醉,至于后面的事,他们一概不知,当时他们确认傅小公子已经醉倒,便转身离开,后来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小酒馆。 小酒馆里的伙计还记得这件事,据他们交代,那两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两个人,帮他们付了酒钱,便扶着傅小公子离开了,后面的事不得而知。 傅小公子的口供里,他深夜未归,家里人出来找他,却发现他躺在自家后墙外面,睡得正香。 他被找到时满身酒气,因此被父亲抓了现行,他差点被活活打死,还写了那张保证书。 而傅小公子被人从酒馆带走,直到被家人找到,这中间的几个时辰去了何处,无人得知。 只有傅小公子隐约记得,自己成了大诗人,有人拿了写好的诗词让他签名,说这些都是他写的,他大笔一挥便签上名字盖上印章,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寺卿觉得该找的人证已经找全了,这才提审傅大人。 严格说来不能算是提审,毕竟傅大人尚未免职,双方见面是在客气友好的氛围里进行的。 陈寺卿问起傅小公子醉酒一事,傅大人所言与傅小公子口供一致。 陈寺卿又问起那两首有傅小公子签名的打油诗,傅大人痛心疾首。 骂他的那首打油诗,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另一首则是家中老仆出门买菜时,有个小叫花子找上她,以十文钱的价格卖给她的。 傅大人道:“下官将这两张纸连同犬子的保证书放在一起,以此为鉴,是下官教子无方,下官知罪。好在只是恶作剧,没有酿成大错,唉。” 陈寺卿也为傅大人庆幸,这两首打油诗,尤其是骂傅大人的那首,明显就是小孩子搞出的恶作剧。 至于傅大人与傅衡的关系,之前便已经调查清楚,傅家祖上是傅勇将军的亲兵,那时是乱世,军营里的很多士兵都是无父无母无亲族的孤儿,其中很多人跟了自家将军的姓氏,其中以姓燕姓傅姓岳的最多。 后来太祖立朝,为了与皇室区别开来,当年那些姓燕的,便又改姓阎或严。 但是姓傅和姓岳的没有改,他们当中有如傅大人祖上这样卸甲归田的,也有留在军中的。 至于傅大人在家乡寺庙里为傅衡供奉牌位点长明灯一事也去查过,牌位和长明灯的确存在,但却是在傅大人进京之后才有的,且那供奉之人也只留了一个名字而已,无法证实这就是傅大人本人,或者傅大人授意。 至于三年前的那个案子,人证物证齐全,是铁案,那侄儿的父亲手中证据薄弱,不能作为翻案的铁证。 傅大人当天便离开大理寺,回家去了。 傅大人前脚离开大理寺,薛坤后脚便知道了。 他的脸上阴云密布,心中对梁盼盼的怨气又重了几分。 梁盼盼让冯政、单莲去做这件事时,他并不知情。 梁盼盼怀着身孕,月份越重,便越是丑陋,他多看一眼便觉恶心,对梁盼盼能躲便躲,要么在军营里,要么就到大柳树胡同找蔡雪儿。 因此,当梁盼盼向他表功时,他才知道这件事。 梁盼盼得意洋洋,把一张有傅小公子印章和名字的空白纸张放在他面前,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冯政是五城司的,他从被抓住的江湖骗子手里得到一个秘方。 根据此方配制药水,掺到墨汁里,写出的字迹只能显现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字迹消除,仍是一张白纸。 为此,他们还特意从外地雇来一伙专做仙人跳的骗子,这几个骗子利用傅小公子年少无知,半逼半骗,让他在文书上留下名章,并且趁此机会,把反诗放到傅大人的书房之中。 薛坤没想到梁盼盼的猪脑子还能想得这么周密,只要趁着这个机会,扳倒傅大人,傅家如何尚不得知,但是宋家是彻底完了,无力回天,未来只能烂在泥里。 到了那时,丁禧便能堂堂正正回到丁家,甚至来到京城,不用再假装出家,丁禧是二皇子妃最疼爱的弟弟,帮了丁禧,便是帮了二皇子妃。 为此,梁盼盼让单莲买通了皇子府的一名嬷嬷,给二皇子妃递了话,二皇子妃很高兴,还悄悄让人,给梁盼盼送来几件小皇孙穿过的衣裳。 梁盼盼如获至宝,她原本还想去寻几件小孩子穿过的旧衣,没想到二皇子妃竟然这么周到,专门让人给她送过来。 这可是皇孙穿过的,她把这几件衣裳放在床头,每天摸一摸,亲一亲,肯定一举得男。 薛坤对此非常高兴,忍不住对梁盼盼另眼相看,接连几日陪在梁盼盼身边,嘘寒问暖,强忍着没有去找蔡雪儿。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好日子没过几天,傅大人终于案发,然而事情却朝着薛坤意想不到的方向野蛮发展! 流言四起,没有人再去关心傅大人的事,京城里的人只关心朝堂上是不是已经傅党专权,傅党要谋反,京城要乱了,要大乱! 宝庆帝更是派了锦衣卫指挥使盛岚严查此事。 薛坤开始忐忑,不是要给傅大人扣上傅衡余孽的帽子吗?为何现在好像整个朝堂都是傅衡余孽了? 傅大人只是一个小小的郎中,即使他被罢官,在京城也激不起半点水花。 但是现在的局面,却已经不是小小水花了,分明已是惊涛骇浪。 原本还以为有傅大人顶在前面,可是今天傅大人却全须全尾离开大理寺,继续做他的郎中了。 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梁盼盼连忙把单莲和冯政叫了过来。 这两人早就傻眼了,冯政所在的五城司,现在正配合锦衣卫,满城调查造谣的人。 造谣的人还没有抓到,却是抓了一大堆传谣的,可是这些人听风就是雨,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添油加醋。 冯政小心翼翼,生怕最后查到他头上,现在被梁盼盼一顿指责,冯政觉得自己很冤。 若不是自己已经深陷其中,真想甩挑子不干了! 薛坤见了,连忙把冯政拉出去喝酒,冯政出身伯府,又在五城司那样的地方,更重要的是,此人头脑灵活,是个很好的帮手。 “冯兄弟,内子目光短浅,又一向娇纵,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冯政叹了口气:“薛兄,这件事上我尽力了,只是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唉,你放心,我守口如瓶,哪怕被锦衣卫下了诏狱,我也不会供出你们。” 薛坤心里一沉,冯政是在威胁他! “冯兄弟,你放心,这件事查不到你身上,即使真到了不可收拾的那一步,岳父大人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冯政用眼角瞟他一眼,当然知道梁大都督不会袖手旁观,但是梁大都督要维护的也只是你而已。 见他不说话,薛坤便知道自己的话欠缺份量,他想了想,说道:“锦衣卫不是要找造谣的人吗?咱们就把造谣的人送给他们。” 冯政一怔:“怎么送,送谁?” 傅大人被大理寺带走那日,他便派人散播谣言了,用的都是家里有卖身契的下人,这些人的亲人还在伯府里,绝对不敢背刺他。 但是他不能把这些人交给锦衣卫,这些人都是伯府的,一查就能查到他身上。 冯政眼中明明灭灭,薛坤便猜到他在想什么。 “冯老弟,你想哪儿去了,你和你的人,哥哥拼了命也要保住,又怎会去动?” “那你的意思是......”冯政望着薛坤,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薛坤从怀里掏出那份有傅小公子名章的白纸。 是的,那份假文书早在一个时辰之后就变成了白纸。 薛坤指着上面的空白部分,说道:“这名章先前没想好用在何处,现在不是就有了?” 冯政还是不解,薛坤微笑:“锦衣卫不是要找谣言的源头吗?这不就是现成的?” 冯政眼睛一亮,看向薛坤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同。 不愧是能以寒门之身,拐到梁大小姐给他做续弦的人,够奸够坏够不要脸! 傅小公子还是个半大孩子,别人只会认为,他是受人指使,谁能指使他呢,当然是傅大人。 一箭双雕! 既能解了眼前的危机,还能再把傅大人拉下水。 办法想好,可是当薛坤提起笔来时,却又傻眼了。 首先需要一个能仿冒傅小公子笔迹的人。 傅小公子在书院读书,他的笔迹不难找,仿冒笔迹的人也能找到,京城里便有专做这一行的。 其次,薛坤虽是进士,却是武进士,所谓文武双全,也只是写过几篇关于兵法的策论,真让他咬文嚼字写出锦绣文章,他做不到。 他写不出来,冯政更写不出来。 放眼望去,满京城的勋贵子弟,恐怕加在一起也写不出来。 正在两人头疼的时候,薛坤忽然想起一人。 就在几天前,有个初来京城的商贾家的少东,托了关系求到他面前。 这些外地来的商贾,想来京城做生意,最常见的便是让出一两成的利益,拜在某位官员门下。 这位少东姓马,名叫马如飞,沂城人氏。 马家是做陶瓷生意的,在当地有些名气,但是到了京城便排不上号了。 马如飞的姨母在京城做妾,如今虽然年老色衰,但是儿子已经长大,她在府里有些脸面,马如飞便是托了姨母家表弟的关系,找到的薛坤。 当然,明眼人都知道,马如飞想要投靠的是梁大都督,但是梁大都督门槛太高,他暂时只能先来投靠薛坤。 本朝对于商贾甚是优待,商贾出身亦能科举出仕。 马如飞便是一位秀才,他是家中长子,不能弃家中产业而不顾,一心只读圣贤书,于是他考取秀才之后,便专心致志打理家中生意了。 马如飞给薛坤的见面礼便是一座沂城的四百亩田庄。 这庄子别看远在沂城,但对于薛坤而言,正合心意。 离得远更好,没人知道,就连梁盼盼也不知道,完完全全是他的私产。 薛坤收下庄子的鱼鳞册,便意味着从今以后,马如飞便是他的门下,至于以后他会不会把马如飞引荐给梁大都督,就看彼此的缘分了。 薛坤把马如飞请到家里,马如飞受宠若惊,但却表现得不卑不亢,从容不迫,无论是底层出身的薛坤,还是伯府长大的冯政,对马如飞的印象都很好。 当晚,马如飞便在薛坤的书房里,“替”傅小公子写了一篇锦绣文章! 次日,冯政让人模仿了傅小公子的笔迹,将这篇文章誊抄在那张有傅小公子名章的空白纸上。 望着自己的杰作,薛坤有些得意。 这法子,也只有他能想得出来。 第八十二章 老傅老傅 今天是朔朝,所有在京七品以上官员都要去上朝。 傅大人虽然掌管第一司,可他只是五品官,排队都排不进大殿,只能在殿外的广场上候着。 好在现在天气尚不寒冷,在外面站上一两个时辰也能勉强坚持下来,偶尔和同僚们压低声音聊上几句,时间便很快过去了。 可是今天,傅大人往那里一站,立刻便有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这也在傅大人意料之内。 他是被大理寺软禁过几天的人,当然会备受重视。 不过,他今天还能站在这里,便足能证明他的清白。 忽然,有人凑到他身边:“傅郎中,多谢你提醒,我昨天一回家,就把家中几个犬子的印章全都没收了,以后他们要用章,都要到我这里来领,问清用途再给他们。” 傅大人:“不客气。” 那人刚走,又有人凑了过来:“傅郎中,以后我叫你一声老傅如何?嘿嘿,老傅老傅,还挺顺口的。” 傅大人:“不如何。” 那人哼了一声走了,又来一位:“老傅老傅,我要是你,就把那熊孩子揍得连亲娘都不认识,打油诗都出来了,不该揍吗?老傅老傅,你可不能舍不得,惯子如杀子。” 傅大人:老傅老傅是你叫的吗? 好不容易下朝了,从殿外到宫外,这条无数官员走过的路上,至少有二十个人来和傅大人打招呼。 “老傅!” “老傅老傅!” 傅大人得出一个结论,嘴欠的人就是嘴欠,即使他考上进士做了高官,他还是嘴欠。 这一群叫他“老傅老傅”的人当中,就有两个状元和三位侯爷! 勋贵和官员不是一个圈子,傅大人根本不认识这三位侯爷,谁能想到,这三位侯爷会专程过来认识他呢,还特意叫他一声老傅老傅。 真是闲得! 这下好了,朝堂上下恐怕已经无人不知那首打油诗,也无人不知他有个傻儿子了。 打油诗都有了,再出现什么加盖傻儿子印章的东西,怕是也没有人会吃惊了。 傅大人耐心等待,果然,快下衙的时候,他等待的消息终于来了。 暮色四合,傅大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望着一脸担忧的宋夫人,他冲她露出一个抚慰的笑容:“前几日没去衙门,堆积的公文多了些,有些疲累而已,没有大碍,不用担心。” 宋夫人放下心来,虽然她知道那件事还没有结束,但是她相信傅大人,他说没有大碍,那就真的没有大碍。 她在娘家时不受重视,后来又被退亲,更是头都抬不起来。 好在老天爷没有抛弃她,在她被亲人放弃时,让她遇到了傅大人这么好的夫君。 他虽然比她年长许多,但却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和体贴。 从此以后,她也是有人疼爱有人怜惜有人撑腰的人了。 “好,我去煮参茶。”宋夫人脚步轻快地走了。 傅大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多了几分慰藉。 “爹......” 耳边传来儿子颤生生的声音,傅大人收回目光,眼底温柔褪去,又变成那个古板严肃的父亲。 “你,跟我来书房。” 傅大人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傅小公子缩着脖子跟在后面。 进了书房,关上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便只有父子二人。 “爹,我......我......想......我想......换......换一家......换一家书院......” 傅小公子这两日没去书院,那两位同窗被官府带走后,至今没有放出来,大家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多多少少也知道,这事与傅小公子有关系。 那些人窃窃私语,冲着傅小公子指指点点,那两位同窗在书院里很是混得开,而他们本就排外,可想而知,傅小公子已经成了书院公敌。 因此,傅小公子便没有再去书院,以后他也不想再去了。 他冒着被父亲训斥的风险,鼓足勇气向父亲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其实他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可是他不敢说,因为这家书院是父亲亲自为他挑选的,他不敢不去。 可是现在,他是真的不想再去了,而且那家书院里的人,恐怕也容不下他了,所以他才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低下头,等着父亲骂他,他都是挨过打的人了,多骂几句也没啥。 他等啊等,却没有等到父亲的训斥。 他硬着头皮抬起头来,却正对上父亲柔和的目光。 他呆住了。 自从他渐渐长大,父亲便再也没有这样看过他了。 他看到父亲眼中的暖意,也看到父亲鬓边的银丝。 父亲竟然有白头发了? 明明前一阵子还没有...... 父亲为他殚精竭虑,将他在那件事里犯下的过错化解到最小,全程没有仙人跳,没有他签下的所谓契书,他只是一个被同窗灌醉后胡乱签名盖章的傻孩子,世人顶多说他年少单纯,他不会因为仙人跳的事而德行有亏,他依然是干干净净未来可期的傅小公子。 傅小公子羞愧难当,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 “爹,我知道错了,这一次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以前他觉得自己很委屈,很无辜,他没有做错,他是被冤枉的,错的是用仙人跳骗他的人,是他那两个同窗,是背后算计他的人。 可是这一刻,看着父亲的白发,迎上父亲眼底的温柔,他终于知道自己做错了,错的离谱。 那件事并不是从开始便不能挽回,明明他是有机会的,可是他却放弃了,他太笨太蠢太不负责任。 他挨的打,他受到的惊吓,都是他应得的。 傅大人叹口气,没有让他起来,而是轻声说道:“近日出了一篇抨击时政的文章,字里行间都在缅怀傅衡,这篇文章先是在一群落榜举子之间流传,锦衣卫接到消息,抓了那几名举子,并且顺藤摸瓜,找到了这篇文章的出处,并且,搜出了原稿。” 傅小公子一头雾水,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说起这个,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忽然,他想到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傅大人:“那篇文章该不会是假借我的名义写的吧?” 傻儿子终于聪明一回,傅大人老怀甚慰。 “没错,正是你写的。” 傅小公子大吃一惊,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他什么时候写过这样的文章,吃了熊心豹胆他也不敢写! 这是想让他死吗? “没有,我没写,爹,我真的没写,真的没写!” 傅小公子快要哭出来了,这事就翻不过去了,一浪接一浪,不把他拍死在沙滩上誓不罢休。 “我知道那不是你写的,你那水平可写不出来。” 傅小公子:扎心了! 傅大人:“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是让你有所准备,怕是等不到天亮,锦衣卫就要上门拿人了。” 傅小公子怔了怔:“拿人?拿谁?该不会是拿我吧?” 傅大人:“还有为父,子不教父之过,这是为父该受的。” 傅小公子欲哭无泪,不是吧,锦衣卫要来抓人了? 这是锦衣卫,不是上次的大理寺! 傅小公子做噩梦都不敢梦到锦衣卫,而现在,他却要成为锦衣卫的阶下囚了。 他还连累了老父亲! 傅小公子哭了。 傅大人看他这副像死了亲爹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 “早知如此,为父就不该告诉你,就应该让锦衣卫来抓你一个措手不及,好好想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傅大人无奈地闭了闭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阳幼安。 那晚,在那个茶馆的包间里,他们三人坐在一起商议这件事时,阳幼安提出:“与其让事情来找我们,不如我们主动找事。” “傅小公子既无官职,又未接管家业,即使有私产,想来也不到能令贵府大伤元气的地步,那么,对方能从傅小公子这里骗到什么呢?” “我听说有一种密药,只需掺在墨汁中,只需一两个时辰,用这种掺药的墨汁写出来的字迹便能消失无踪。” “如果我没有猜错,傅小公子签的那份契书,实则只是一张白纸。” “傅大人不如仔细想一想,对方能用这张加盖傅小公子名章的白纸做什么?” 在此之前,傅大人已经在书房里找到了傅衡的诗词,所以对方能用这白纸做的事,十有八九也和谋反有关。 若想让傅宋两家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日的,诬告谋反,便是最直接也最能见效的。 傅大人还记得,当时阳幼安非常肯定地说道:“薛坤是一个做事没有底线的人,不要用君子的标准来衡量他。” 一个为了利益连亲生女儿都能扔掉的人,他还有什么道德可言。 阳幼安便是算准了薛坤的无耻和恶毒! “傅大人既然已经发现了藏在书房里的反诗,那么现在,薛坤手里还能动用的,便只有傅小公子的名章。” 而现在,在这件事上,傅小公子的名章便是最大的一颗暗雷。 我们不知那颗暗雷埋在何处,也不知它何时便会炸开,但是我们却可以把暗雷变成明雷,与其让它来炸我们,不如我们主动去引爆。 薛坤手里只有傅小公子一个名章,那我们就多来几个,抢在他前面,把这些雷子摆到明面上!” 就是有了阳幼安的主意,才有了那两首打油诗以及傅小公子的保证书,如果是其他内容上面或许还会郑重对待,可是看到打油诗,尤其还是骂傅大人的打油诗,这件事就变得不再严肃,随着同僚们那一声声老傅老傅,如今不仅是大理寺,朝堂上上下下全都知道这件事了,傅大人家的熊孩子盖过印章的纸被人拿去,写了打油诗来骂傅大人。 锦衣卫看到那篇文章上的名章时,首先想到的,就是傅大人的打油诗。 傅大人叹了口气,对傅小公子说道:“事情不止于此,还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把这篇文章抄录下来送到了尚报房,尚报房不敢刊登,送交大理寺了。” 众所周知,由通政司统一印发的邸报,是朝廷官报。 但是能看到邸报的人并不多,市面上买不到,普通百姓也看不到,有官身或者举人以上功名的,可以到当地衙门报备,到时会有专人将邸报送上门来。 因此,自前朝起,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民间报房,俗称民报。 各地书局都有民报售卖,十文钱一份,只要识字又不是太过拮据的,都能买得起看得起。 傅大人口中的尚报,则是一个月前刚刚创刊的新报,创始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宋驸马宋葆真。 与其他民报相比,尚报得天独厚,宋葆真做过阁老,如今仍是皇子师傅,因此,在世人眼中,尚报与邸抄差不多,都是官家办的。 事实也差不多,尚报一经创刊,便备受推崇,据说就连宝庆帝的案头也有一份。 傅小公子听得云里雾里,这篇文章竟然送到尚报了,那和送到官府有何区别? 不对,锦衣卫都要来抓人了,这事已经闹大了。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你去准备吧,你没有功名,怕是要多跪几个时辰,戴上护膝吧。” 傅小公子...... 傅大人算得很准,一个时辰后,锦衣卫果然来了,又把傅家搜了一遍,连老鼠洞都没有放过,没有搜到有用的东西,最终只带走了傅家父子。 京城里永远不缺看热闹的人,即使夜幕降临,胡同外面仍然围满了人。 上次是大理寺,这次是锦衣卫! 规格越来越高了! “不是听说傅大人啥事没有,已经给放出来了吗?” “你眼瞎吗?没看到这次来的是锦衣卫吗?都惊动锦衣卫了,一准儿是大事。” “我听说了,还是和傅党有关。” “是吧,傅党已经掌控朝堂了,看来皇帝老爷坐不住了,终于出手了!” “等着吧,过几天西市街又要砍头了。” 薛坤的长随便混在这些看热闹的人群里,听着这些议论,他非常满意,便回去复命了。 得知锦衣卫带走了傅家父子,薛坤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这一招釜底抽薪已经起效了! 薛坤心情大好,这几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他便又想起了蔡雪儿。 那个妖精,别说,几天没见还有点想她。 第八十三章 私奔的人 锦衣卫到傅家抓人的消息,幼安是次日早晨知道的。 铺子刚刚开门,刘桂的妹妹刘杏就来了。 “刘二姑娘,今天来得这么早?”幼安隐隐猜到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刘杏压低声音,把昨晚傅家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这也是双方约好的,有事必须告知。 送走刘杏,幼安嘴角溢出一抹冷笑。 薛坤啊薛坤,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不过,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同了。 原本,薛坤和梁盼盼拿到傅小公子的名章,是为了往傅大人身上泼脏水,扳倒傅家,让宋家永无翻身之日,并以此为投名状,坐上二皇子的那条船。 而现在,同样是傅小公子的名章,同样是往傅大人身上泼脏水,意义却已经不同了。 现在薛坤是为了祸水东引,为了自保! 以为这样就完了,没完! 当然要让他好好品尝作茧自缚的酸爽! 幼安和江霞又去了那家客栈,从客栈出来时,两人改头换面,又变成被生活搓磨得失去光彩的模样。 她们今天就是想四处逛逛,听一听民众对于傅党一事的议论,议论声越大,傅家父子便越安全。 她们哪里人多便往哪去,东听听西听听,街市上果然还有很多人在论这件事。 不过,她们也听到一些其他的声音,漱玉班,红鸾动。 红鸾动在万华彩连唱三日,场场爆满,万华彩一票难求,漱玉班一举成名。 大掌柜一高兴,和金寡妇签了一年的合同,这一年里,当然不是每天都要唱,但是漱玉班要在万华彩唱够一定数量的大戏和折子戏,这也是最近几年,第二个与万华彩签下包年合同的戏班子。 如今街头巷尾谈论的,分成两大人群。 一大人群是忧国忧民派,他们张口傅党,闭口傅党,不知道的,以为傅党已经制衡京城了。 另一大人群便是风花雪月派,他们谈论最多的就是万华彩的红鸾动。 幼安心情很好,漱玉班赚的每一个铜板都有她的分成,这种躺平数钱的感觉真好。 也不知道小舅舅的新书写得如何了,明天让江虹往庄子里送点吃的用的过去,要多买点核桃送过去,核桃补脑。 幼安心里盘算着要去哪里买核桃,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等等,前面那两个婆子,你们等一下!” 幼安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那人口中的婆子就是她和江霞。 她看一眼江霞,后者和她一样,丝毫没有身为婆子的自觉性。 两人齐齐转身,便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菜市街小白桃的娘,不知道是养娘还是亲娘,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是幼安对她记忆深刻。 “哎哟,这么巧,没想到在这儿遇到姐姐,姐姐这是来逛街啊?” 白桃娘晃晃手里的篮子,一脸显摆:“将军心疼我那女儿,便让我给女儿好好补补,这不我买了燕窝,都是上好的血燕呢。” 幼安一脸艳羡:“啧啧啧,血燕啊,以前只听人说起过,还没见过呢,石将军可真会疼人,姐姐你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有个那么乖巧孝顺的女儿,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白桃娘被捧得很高兴,忽然想到什么,说道:“对了,上次你打听那几个玩仙人跳的,是没找到人,还是放过他们不追究了?我可和你说,你们若是收拾了那几个狗东西,兴许还能在将军面前得些脸面,若是雷声大雨点小,哼哼,怕是以后再有事,想再求将军,那就难了。” 孙家兄弟的口供里便曾提起,他们第一次来京城做生意,便是得罪了当地的团头。 他们口中的团头,想来就是石将军。 只是不知道石将军为何知道他们的老巢,却还要借他人之手收拾他们。 幼安忙道:“那几个祸害,明明已经收拾了啊,姐姐这话何从谈起?” 白桃娘哼了一声:“你忽悠谁呢,我今天还看到孙家那娘们儿呢。” 幼安猛然想起,傅家派去的人,只抓到了孙家三兄弟,而那个女子却趁乱逃走了。 没想到那女子竟然来了京城,她好大的胆子! “不瞒您说,那女子一直没有找到,姐,你是在哪儿见到她的?” 幼安说着话,摸出一锭银子塞到白桃娘手里。 白桃娘那张浓妆艳抹的老脸立刻笑成菊花:“我就说嘛,你是个懂事的,就刚刚在前面那家铺子里,我买血燕时,刚好看到她,她和一个丫鬟一起进来的,对,那就是个丫鬟,大户人家的丫鬟。 她不认识我,我可一眼就能认出她来,你不知道,她有多不要脸,做生意做到将军头上,还有脸让将军放过她的男人,我呸!” 幼安心中一动,之前调查出来的,只知道这女子是孙家老二,仗着年轻英俊从外面拐来的媳妇,没人知道她的来历,难道她和石将军原本就认识?石将军这种地头蛇最爱面子,怎会轻易放过他们? 白桃娘惟恐幼安找不到那女子,继续说道:“对了,我从那铺子出来后,便躲在暗处,见她们上了一架马车,我悄悄问了铺子里的伙计,他说刚刚那是杨家的人。” 幼安谢过白桃娘,便和江霞去了一家小茶馆,当初扶风给过她一张纸,纸上有几个名字,其中一个便是在这里开茶馆的老邢。 老邢明面上是开茶馆的,实际上他是替人放印子钱的。 幼安进来时,老邢正和一个人说着什么,那人从他手里接过一个信封,兴冲冲走了。 那信封轻飘飘的,里面应是银票。 而那人看上去有几分官气,如果没猜错,十有八九是某个寒门出身的小官。 看到面前的两个婆子,老邢皱了皱眉,这两个婆子既不像是来喝茶的,也不像是来借钱的。 “有事?” 幼安说道:“小叶让我来找你。” 老邢脸色缓和了一些:“那小子去哪了,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该不会是被哪个有钱的寡妇看上了,去吃软饭了吧?” 幼安:人才啊,你怎么不去算命,妥妥的铁板神算! “都让你给说对了,他被那寡妇缠得烦了,不知去哪里躲清静了,这不就让我过来了吗?” 老邢哈哈大笑,压根儿没有当真。 “你来找我有啥事?” 幼安说道:“小叶说这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就没有你不知道的。” 老邢挺起瘦削的胸脯:“那小子没说错。” 幼安说道:“那你能否说说,这京城里用得起马车,养得起体面大丫鬟,会到铺子里买燕窝,姓杨,这样的人家有几个?对了,马车上有个杨字。” 老邢嗯了一声:“价钱知道吗?” 幼安点点头,按照扶风给她的那张纸上的价格,付了银子。 老邢这才开口:“满足这三个条件,又姓杨的,京城不下十个,门第最高的是靖国公府。 不过,如靖国公府这样的门第,他们府里的燕窝,是不用亲自到铺子里去买的,府里的补品,自会有相熟的铺子送上门来。 因此,你说的这家姓杨的,既非勋贵,又非高官,要么是勋贵府里分家分出的房头,要么就是四品以下的官员,可是这些人家里的女眷,有可能是下嫁而来的名门贵女,她们同样不会让丫鬟亲自到铺子里买燕窝,这样一来,符合条件的只有五家......” 幼安记性很好,她把老邢说的这五户人家仔细记下,当老邢说到第五家时,她怔了怔。 “你说这户人家不是普通的官眷,而是太监的家眷?” 老邢:“少见多怪,你以为少了二两肉的,都能被称作太监?但凡能被称做太监的,那都是有品级的。杨文俊杨公公,当年可是太后娘娘身边第一大红人,这个杨家,就是他的家眷!” 听到“太后”二字,幼安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虽然她从未说过,但是以幼安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她深深怀疑,哥哥当年被从宫里换出来,十有八九和这位太后有关。 但是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杨文俊这个名字。 毕竟,后党当权时,她还没有出生。 “太监也有家眷?”幼安好奇。 老邢说道:“这位杨公公是个孤儿,他进宫前没有成亲,也没有兄弟姐妹,不过太后心善,让他收养了一双儿女继承杨家香火。他家宅子就在福安胡同,是五进的大宅子! 别看宅大挺大,可那杨大公子却是个行事低调的,他一直都在太仆寺,做个九品监正,兢兢业业,别看他在京城长大,可是京城知道他与杨公公关系的人并不多,你也是找对人,遇到我,才能打听得这么清楚。” 太仆寺的九品监正,养牲口的,官职的确不高,这杨家也确实低调。 幼安想到什么,问道:“你刚才说杨公公收养了一对儿女,杨大公子在太仆寺,那位杨家小姐呢?她出嫁了吗?嫁到哪家?” 老邢摇摇头,叹了口气:“杨家小姐是个福薄的,七年前得急病死了,当时她刚刚及笄。” 幼安一怔,杨家小姐竟然死了! 什么急病,能让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说死就死了? 七年前,太后虽然已经失势,但是杨家想请太医,还是能请得到的。 太医也没能救活杨小姐,让她年纪轻轻就死了? 看出幼安的疑惑,老邢呵呵一笑,忽然伸出手掌:“想知道为啥年纪轻轻就死了吗?一两银子!” 想他老邢,是替人放印子钱的,请他帮忙放印子钱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少夫人,他想知道一点后宅里的阴私,很难吗? 他帮这些夫人们放印子钱赚一笔,从她们或者她们身边人那里打听些各府的事情,再把这些消息卖出去,又赚一笔。 他老邢,就是这么优秀! 幼安不动声色,掏出一两银子给他。 老邢笑眯眯,把银子揣进怀里,说道:“据可靠消息,这位杨小姐当年是和人私奔了,杨家也是狠的,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就给她办了丧事,绝了她的后路,以后她过得不好,也不能以杨家小姐的身份回来了。” 原来如此! 幼安想起孙家媳妇,那个女子来历不明,莫非她就是当年私奔的杨家小姐? 孙家兄弟被抓了,她走投无路,便回了杨家? 杨家小姐早在七年前便已经死了,那她现在又是以何种身份回来的? 她又往老邢手里放了一锭银子:“麻烦帮我打听一下,这个杨家最近是不是来了一位年轻女子,这女子是什么身份?” 老邢没少帮人打听这类消息:“三日后过来吧。” 幼安点点头,带着江霞出了茶馆,江霞说道:“如果这女子真是杨小姐,那么傅小公子被仙人跳的事,会不会瞒不住?” 幼安笑道:“她又不傻,怎会承认自己这些年是做仙人跳的?” 江霞一想也是,两人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便回了铺子。 而此时的傅大人和傅小公子,被锦衣卫带走后便进了诏狱。 父子二人被分开关押,和大理寺一样,傅大人这条老狐狸被晾在一边,审讯重心放在年少的傅小公子身上。 傅小公子被要求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写字。 左右手都写了,之后证实,右手笔迹与那篇文章上的字迹是一样的。 傅小公子喊冤,他没写过就是没写过。他写过的文章也被找出来,不比不知道,这一比较,盛岚就发现问题了。 傅小公子的文章写得不咋地啊! 至少是比不上那篇反文。 至于笔迹,盛岚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抓过的人太多了,见过听过的也太多了,仿冒笔迹的高手,他就见过几个,不足为奇。 盛岚想了想,便找了一间和傅大人离得比较远的囚室,把傅小公子关在里面。 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关上几天,他便撑不住了,到时不问自招。 薛坤一直在让人留意傅家的事,傅大人和傅小公子自从进了诏狱便没有出来。 上次在大理寺,傅大人是带着文吏去的,他在大理寺关押时还在处理公务。 可是这一次,他前脚进了诏狱,礼部侍郎后脚便让人把应由傅大人处理的文书送到他那里,虽然没有指派新的官员,但是距离取而代之已经不远了。 毕竟,大理寺和诏狱,那是不同的。 第八十四章 见面 京卫营严格来讲还是很清闲的。 清闲,加上升职机会多,京卫营便成为香饽饽。 下午没什么事,薛坤便回城了。 他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大柳树胡同,快到的时候,他想了想,让长随去请马如飞。 长随一怔:“大爷,您是说让马少东来大柳树胡同?” 薛坤嗯了一声:“少废话,快去!” 他想重用马如飞,便不能让马如飞和梁家扯上关系,冯政虽然也很好用,但是冯政夫妻与梁盼盼走得太近,他必须要提防一二。 马如飞和冯政,他选择马如飞。 但是,无论是马如飞还是马家,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家奴。 因此,他让马如飞来大柳树胡同,而不是去自己家里。 至于让马如飞知道蔡氏的事,那又如何,男人有一两个外室无伤大雅。 这两日薛坤一进城便先来大柳树胡同,和蔡雪儿亲热一番才回府,蔡雪儿早就习惯了。 只不过今天薛坤来得更早一些,蔡雪儿原本想去给孩子们送点东西的,现在只好临时改变计划。 看着那张油汪汪的脸,蔡雪儿一阵恍惚。 她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眼睛被屎迷了,那时为何会觉得薛坤一表人才呢。 她现在再看薛坤只觉得恶心。 薛坤一转身,便看到蔡雪儿正在痴痴地看着他。 蔡氏真是爱极了他,眼里心里都是他,不过一日不见,便已经望眼欲穿了。 他喜欢这种感觉,更享受这种感觉。 尤其对方还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 他伸手在蔡雪儿的脸上拧了一把,笑着说道:“身上又痒了?这会儿不行,我还有正事,你去安排几道下酒菜,一会儿有个小兄弟过来,我和他喝几杯。” 蔡雪儿心中一动,忍着恶心和薛坤调笑几句,扭着腰走了,片刻后,便带着丫鬟出门去了。 等她从外面回来时,家里已经多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后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看上去很机灵。 “这位是小嫂子吧?”年轻后生笑着问道。 薛坤嗯了一声,给他们做了介绍。 蔡雪儿这才知道,这年轻后生名叫马如飞。 她转身进内室时,听到马如飞对薛坤说道:“薛大哥,小弟在京城举目无亲,幸好遇到大哥,你不但处处为我撑腰,还把我当成自己人,连小嫂子的事也不瞒我,你对小弟的这份信任,小弟感激不尽,以后大哥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小弟万死不辞。” 薛坤说道:“什么死不死的,你既然认我这个大哥,以后咱们兄弟有福同享,莫要再提那个死字。” ...... 闻言,蔡雪儿撇撇嘴,无耻小人,难怪会来这里待客,原来是利用她来收买人心,真是不要脸。 她暗暗记下这人的名字,马如飞,不用硬记也能记住的名字。 自从住进大柳树胡同,这还是薛坤第一次带人过来,可见这个人对薛坤很重要。 重要到要藏起来,只能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见面。 她在自己屋里假装做针线,却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动静,薛坤的长随就在院子里,蔡雪儿不能明目张胆偷听,她心里像猫抓一样,隐隐觉得,若是不去偷听,一准儿就要错过一件大事。 想了想,她对丫鬟说道:“你给我把风,看着点。” 丫鬟一头雾水,正要再问,便看到蔡雪儿撩起裙子,竟然踩着椅子爬上了窗台。 丫鬟吓了一跳,蔡雪儿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自己手脚麻利地跳出窗子。 她自幼在边关长大,边关女子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讲究,爬树骑马,这些她全都会,只是在京城待得久了,骨头都变得僵硬了。 窗户与后墙之间有一道狭缝,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蔡雪儿蹑手蹑脚来到另一道窗户旁边,矮身蹲在窗下,窗户关着,里面的说话声隐隐地从窗缝里透出来。 蔡雪儿听了一会儿,暗暗心惊,没想到薛坤胆子竟然这么大,竟然让这个马如飞写了一篇反文! 薛坤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蔡雪儿担心被他察觉,听了一会儿便回了自己屋子。 次日,蔡雪儿便让丫鬟给幼安带信,约了幼安见面,见面之后,她便把偷听到的事情告诉了幼安。 幼安微微眯起眼睛:“那人叫马如飞?” “对,就是这个名字,这名字很好记,我不会记错,对了,我听长随称呼他为马少东。” “马少东?商贾?还是读书人......”幼安把这些记在心里,对蔡雪儿说道,“雪儿,这个消息很重要,不过你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能让薛坤对你有所怀疑。” “放心吧,我谨慎着呢,再说,那贱男人精虫上脑,以为自己魅力无敌,一时半刻怀疑不到我身上。”蔡雪儿说道。 “那你也要当心。”幼安又叮嘱几句,便和蔡雪儿分开。 她回到锦绣街,还没到铺子,远远便看到乐天正站在一架马车前,踮着脚尖,和车窗里的人说话。 锦绣街上时常看到华丽马车,相比之下,这驾马车便显得朴实无华了。 然而,那驾车的马匹却十分健壮,一看就是精心打理的良种。 这样的马车,幼安不久之前见过一次,虽然不是同一驾,但是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个地方。 她站在远处,没有靠近,乐天和里面的人又说了几句,便挥手道别,马车驶离,乐天便推起心爱的小车车走了,一转身,差点撞到幼安身上。 “阿娘,您干啥躲我身后,吓着宝宝了!” 幼安问道:“刚刚那驾马车里是谁?” 乐天说道:“就是上次来的那位姐姐啊,您还记得吗,您和一位大婶在屋里说话,那位姐姐和另一位姐姐买了好多东西,还让我帮忙开锦袋呢。” 幼安知道是谁了,她问道:“来的是年纪大些的姐姐,还是年纪小的?她是来买东西吗?刚刚你们在说什么?” 乐天:“是年纪大的那位。她姓郭,她来买了几样小玩意儿,刚刚她家中的长辈在京城开了一家私塾,招收女孩子,问我想不想去,让我和阿娘商量商量。” 幼安心中一动,她知道乐天说的是谁了。 皇后身边的女官郭楚君。 郭楚君出自昌陵郭氏,名门世家。 幼安看向乐天:“那位郭姑娘家学渊源,她自己也是小有名气的才女。” 乐天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问道:“阿娘,您想让我成为郭姐姐那样的才女吗?” 幼安摸摸她的小脑袋:“阿娘不指望你成为才女,但是阿娘希望你能成为有见识有见解明是非懂道理的人。” “要成为这样的人,必须要去上学堂吗?我自己在家里学不行吗?”乐天眼巴巴看着幼安,她不想去上学,小七说了,上学好可怕。 幼安苦笑:“如果阿娘也如郭姑娘那般有学识,便能在家里教导你,可是阿娘也只略识几个字,勉强能看看话本子而已,阿娘教不了你,你要想学到更多学问,只能去学堂。” 乐天噘起小嘴,不说话了。 母女二人一路无话,回到云棠阁。 幼安心里明白,郭楚君是宫中女官,她是不能随意出宫的。 因此,她是奉皇后之命,专程过来的。 郭楚君所说的这所私塾,能被皇后推荐,一定是上佳的。 幼安不想驳了皇后的美意,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只能继续说服乐天了。 幼安不经意地看向路边,眉头微蹙,一驾马车停在路边,一个女子先下来,然后和丫鬟一起,转身搀扶另一个女子下车。 后下车的女子,大腹便便,是个孕妇。 幼安的目光落到那孕妇的脸上,怔了怔,是梁盼盼! 乐天也看到了梁盼盼,小孩记性很好,虽然梁盼盼挺着大肚子,可是乐天还是认出了她。 “阿娘,那不是那个谁吗?” 幼安点点头:“就是她。” 梁盼盼是要去隔壁的银楼,进门之前,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的铺子看了一眼,她早就听说了,这就是那个阳幼安开的。 这个阳幼安也真够无耻的,居然选了这个地方开铺子,左边是大长公主的铺子,右边是瑞王府的铺子,她夹在中间,都不能轻易放火烧铺子。 梁盼盼冷哼一声,便和单莲一起进了银楼。 银楼里,一名少妇早就等在那里。 “梁大奶奶,真不好意思,你身子这般沉重了,还要辛苦你亲自走这一趟。” 梁盼盼笑着说道:“丁少夫人客气了,你能约我一起逛街,我高兴得紧。” 这位丁少夫人,便是二皇子妃的妹妹,她前年嫁到京城,她的夫君便是刑部侍郎高义的亲侄儿。 丁少夫人与二皇子妃是同父异母,但是她生性乖巧,自幼对这位长姐唯命是从,而二皇子妃对她也很照顾,她的亲事便是二皇子妃一手操办。 二皇子妃行事低调,自从丁少夫人来到京城,平日里不方便露面的事情,全都交给了这个妹妹。 银楼的二楼,有专门为贵客准备的雅间,梁盼盼与丁少夫人进了雅间,单莲想跟着进去,却被丁少夫人带来的婆子拦在门外。 伙计捧上几大匣子头面首饰,丁少夫人让梁盼盼先挑,梁盼盼挑了一个步摇和两支簪子,丁少夫人又指了另一支更加华贵的步摇,对伙计说道:“把这些一并装起来,给梁大奶奶送到府上。” 梁盼盼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二皇子妃借丁少夫人之手送她东西。 丁少夫人解释道:“长姐手里的东西太打眼,怕你戴不出去,瑞王府的这家银楼就很不错,用的都是银作局出来的手艺人,无论款式还是手艺,和宫里不相上下,而且款式还更时兴一些,与大奶奶更相配。” 梁盼盼连忙谢过,丁少夫人说道:“你帮长姐做事,便是帮我们丁家做事,这是你应得的。” 梁盼盼嘴上感激不尽,暗地里却在翻白眼,出了那么多力,却只给了几样首饰,当我买不起吗? “我听说那姓傅的父子已经在诏狱里关了两三日了,怕是这次出不来了。” 丁少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雾弥漫,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只听到她悠悠说道:“殿下身边的人回来传信,顶多五日,殿下便能回到京城了。” 梁盼盼一喜,二皇子要回京了! 没等她开口,丁少夫人又道:“听说这次给殿下挡刀的那个刘达,是梁大奶奶的舅舅?” 听到舅舅这两个字,梁盼盼就像是吞了苍蝇,既堵心又恶心。 “丁少夫人别听外面的人胡说,那刘达的妹子不过是我娘家的一名侍妾,算不上正经亲戚,更不是我舅舅,再说,我亲舅舅早就过世了。” 丁少夫人微微一笑:“话虽如此,可是外人不这么看,无论怎么说令弟都是刘达的亲外甥。” 梁盼盼强忍着才没有发火,她强压怒气:“琪哥儿记在我母亲名下,和姓刘的没有关系。” 丁少夫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扬了扬眉,说道:“那姓刘的虽然上不得台面,可如今就连圣上也知道刘达的名字了,飞黄腾达是免不了的,梁大奶奶,不是我杯弓蛇影,你们梁府怕是要变天了。” 梁盼盼一怔,要变天了吗? 难道刘姨娘还能越过母亲? 还有,丁少夫人为何要对她说这些? “丁少夫人,若是你知道什么,还请明示,我们也好早做准备,家母和我对您定当感激不尽。” “不用对我感激不尽,你只要记得我长姐的恩德便好。”丁少夫人淡淡说道。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梁盼盼忙道。 丁少夫人凑近一点,刻意压低声音:“长姐前几天进宫,见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说,圣上和她提过几次刘达的名字了,显然对此人很是看重,有意把他调到御前。” 梁盼盼脸色骤变:“什么?御前?他怎么配?” 丁少夫人轻笑一声:“什么配不配的,皇上说他配,那他就配。” 梁盼盼缓了口气,咬咬牙,对丁少夫人说道:“二皇子妃可是有何交待?” 二皇子妃不会无聊到让丁少夫人用刘达来恶心她,一定另有目的。 丁少夫人笑道:“你看你,怎么这么急,当心对腹中孩儿不好。” 第八十五章 偷听 丁少夫人微微一笑,将茶水倒一滴在桌上,伸出纤纤玉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名字。 梁盼盼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一脸迷惘。 “这个阮......”她张口便要说出那个名字,意识到什么,便把后面的字咽回肚里。 “......这人是谁?”她问道。 丁少夫人收起笑容,眉宇间染上几许傲意:“梁大奶奶,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你只需告诉你家夫君,殿下不想看到这个人便可以了。” 梁盼盼的怒气就要压不住了,这个小丁氏是个什么东西,仗着姐姐嫁给二皇子,便在她面前摆主子架子了,真以为她和那些小官太太们一样,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她,是大都督府的嫡长女。 这个小丁氏,无论是出身还是夫家,都和她的娘家无法相比。 换作从前,小丁氏这种高嫁来京城的年轻媳妇,都不配和她坐在这里喝茶! 梁盼盼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人,眼下虽然强忍怒气,但是她的愤怒已经写在脸上。 小丁氏眼底闪过一丝不屑,真以为自己还是以前那个身娇肉贵的梁大小姐吗? 以前的梁大小姐够资格做王妃做皇子妃,而现在的你,不过是个小官太太而已。 梁大都督有七个女儿,你只是其中一个。 他们这样的人家,嫁出去的女儿,无论嫡庶,其实都是一样的,对于娘家有帮助的,即使是庶女,那也是娇贵的姑奶奶,可若是非但帮不上娘家,反而还要处处依靠娘家,即使是嫡女,也是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娘家帮你一次两次那是情分,想要再多,那就是拎不清了。 梁盼盼并不知道,就在她为薛坤奔走谋划的时候,众人看她的目光,已经和以前不同了。 小丁氏似笑非笑,对梁盼盼说道:“梁大奶奶,落子无悔啊!” 落子无悔! 这四个字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梁盼盼那被愤怒即将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她和薛坤夫妻一体,而他们在算计傅家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向二皇子妃递上了投名状。 傅家的事,二皇子妃和丁家,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他们可以全身而退,片叶不沾身。 而薛坤和她不行,这件事是他们计划并且实施的,他们脱不了身! 傅党的舆论越大,他们和二皇子府捆绑便越紧。 他们已经不能后悔,只能被二皇子妃牵着鼻子走了! 梁盼盼硬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对丁少夫人说道:“好,我回去便把这件事转告夫君,少夫人等好消息吧。” 丁少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端起了茶:“梁大奶奶月份大了,我就不留你了。” 梁盼盼起身告辞,走出雅间的那一刻,她踉跄一下,被单莲和丫鬟一左一右扶住,这才没有摔倒。 确定她已经走了,丁少夫人又坐了一会儿,也起身走了。 就在雅间屋门被关上的那一刻,雅间的后窗下,一个从屋顶倒挂下来的小小身影灵巧地跳到了屋后的一棵树上,又从那棵树上滑下去,消失了踪影。 幼安刚给一个客人梳了头,净过手,便端了水盆去后院倒掉,却见眼前一花,乐天从后墙上跳了下来,吓了她一跳,盆里的水泼出一半。 再看乐天,身上的衣裳已经脏得像抹布了,头发上还沾着两片树叶,一张小脸更是白一道黑一道,像只狸花猫。 “小东家,你这是去逃难了吗?” 乐天伸出黑乎乎的小爪子去搂幼安的脖子,吓得幼安连忙躲开:“天姐,要不你先洗洗手?” 乐天万般无奈,就着盆里的脏水洗了洗,压低声音,对幼安说道:“阿娘,我不是去逃难了,我是去偷听了。” 她朝着银楼的方向呶呶下巴,幼安猛的想到在银楼门前见到的梁盼盼,她板起脸来:“你好大的胆子!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乐天:“不会的,我谨慎着呢,阿娘,您想不想知道我听到啥了?” 幼安:“嗯,说吧。” 乐天讨价还价:“那您要先保证三天不骂我,也不打我。” 幼安:说的好像我天天打她骂她苛待她一样,那也要我打得动她才行啊,她壮实得像个小牛犊子一样。 “好,我答应你,三天不打你不骂你。” 乐天心满意足,把她在隔壁偷听到的对话惟妙惟肖学了一遍。 听到丁少夫人在桌上写下的那个名字时,幼安眉头微蹙:“梁盼盼说了一个阮字?” 乐天点头,她的确听到梁盼盼是这样说的,但是只说了一个字便不说了。 幼安摸摸乐天的脑袋:“以后不能再做这种事了,这太危险了。” 乐天扬起眉毛:“三天,您说的三天,不能反悔!” 幼安无奈,好吧,不能反悔。 “小东家辛苦了,赏个鸡腿怎么样?” 乐天小嘴咧到了腮帮子,小鸡啄米连连点头:“好啊好啊,谢谢阿娘,阿娘真好!” 说着便要往幼安身上扑,幼安一脸嫌弃:“你先去洗洗,再换身干净衣裳!” “好嘞,遵命!” 乐天蹦蹦跳跳地走了。 望着乐天欢快的背影,幼安陷入沉思。 这位丁少夫人十有八九是二皇子妃的娘家姐妹,就是不知道她的夫家是哪位,不过这应该不难打听。 丁少夫人说的那番话,意指这个姓阮的人,薛坤是认识的。 她说二皇子不想再看到这个人,两种可能,一是让这人在京城消失,二是让这人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后者的可能更大一些。 这个阮某,碍了二皇子的眼。 让二皇子碍眼的人有很多,但是那些人身居高位,薛坤够不到,而这个阮某,则是他能够得着摸得到,并且有能力解决掉的人。 这个人是谁呢? 幼安怀疑,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京卫营的,而且官职不高。 幼安很想提醒这个人小心薛坤,但是她不知道这人是谁。 次日便到了与老邢约好的时间,幼安乔装改扮,又去了老邢的茶馆。 老邢正和一个年轻人低声说着什么,幼安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转身出了铺子,在小摊子上逛了逛,再回来时,那个年轻人已经走了。 “上次的事可查到了?”幼安问道。 老邢一脸倨傲:“我老邢出马,就没有打听不到的事。你先付尾款吧。” 幼安乖乖地奉上尾款,老邢收了,这才说道:“老杨家的确来了一位女眷,据说是他家大奶奶的表妹,姓高,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高氏的丈夫死了,娘家也没有什么人了,便来京城投奔表姐了,看样子是想在京城找个好人家二嫁了。 不过,这位杨大奶奶好像和这位表妹关系不是很融洽,表妹住进来当天,杨大奶奶就和杨大公子吵了一架,第二天,杨大公子便是顶着一脸抓疤去的衙门,还说这是被家里的猫儿抓的。” 果然如此! 这和幼安的猜测便对上了。 如果住进来的是自己的亲表妹,杨大奶奶又为何要和杨大公子吵架呢? 因此,这个高氏根本就不是杨大奶奶的表妹,而是杨家那位“死”去多年的大小姐。 同时,她也是孙家的媳妇。 如今孙家兄弟被傅大人抓了,傅大人为了傅小公子的名声,既不会放过他们,也不会将他们送官,他们会无声无息地死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三个祸害,不知道坑骗了多少人,坏事做尽,死不足惜。 而那位杨大小姐,当年是被孙家兄弟骗走的,后来同流合污想来也有苦衷,只要她以后不会再做坏事,幼安便当不知道这件事。 毕竟不是所有误入歧途的女子都能找到归路重新开始。 不过,通过这件事,幼安算是见识到老邢的能力了。她想起那个姓阮的人,便问道:“京城可有姓阮的官员?” 阮这个姓,幼安在现实中从未见过,想来京城也不多。 老邢想了想,缓缓摇头:“没有,至少现在应该没有,我记得有个新科进士是姓阮的,不过同年他便外放去做知县了,没有留在京城,那人老家是南边的,并非北方人,其他的姓阮的,我便没有印象了。” 幼安问道:“京卫营呢,那里会不会有?” 老邢说道:“京卫营?如果是在京城有家有业的,我才能知道,若是那种吃住都在营里的单身汉,我如何会知晓?” 他的人脉在后宅,那些外地来的单身汉,他怎会知道? 从老邢这里虽然没有打听到想要的消息,但是幼安受到了启发。 这个姓阮的人,十有八九是在京城没有家业的,孤身一人! 这就太难查了。 幼安只好把这件事暂时放到一边,回铺子的路上,买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买给扶风的,有吃的,有用的,还有穿的。 担心东西太多,被香川长公主的人盯上,幼安便让店家把东西送去了寿眉胡同,那里如今是她的小工坊。 她给扶风准备了整整一车的东西,原本是想让江虹一个人送去的,可是乐天也要跟着,并且要亲自驾车,幼安刚要反对,乐天立刻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三天!” 幼安:“我只答应你,三天不骂你不打你,没说这三天事事都要依着你。” 乐天:“可是我想小舅公了,您不让我去,我会很伤心的,这比打我骂我更痛苦。” 幼安无奈地摇摇头:“去吧去吧。” 后面的话幼安没有说出来,她已经下定决心要送乐天去私塾了,就让她再没心没肺玩几天吧,等到上了私塾,就不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至少也要做完功课再说。 可怜的乐天还不知道她娘的打算,赶上她的好朋友大黑,和江虹一起兴高采烈出城了。 乐天和江虹是从寿眉胡同走的,幼安回来后,还没进铺子,便看到了一个中年女子正从铺子里出来,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有脸面的婆子。 云棠阁里可没有这样的客人。 幼安进了铺子,柳依依便悄悄告诉她,那个婆子是来打听扶风公子的,不是上次的那位,这次换人了。 幼安心累,这位长公主殿下不是应该见异思迁的吗? 这已经十天了,怎么还没有寻到新欢呢? 唉! 看来小舅舅是要在庄子里过冬了,今天给小舅舅准备的东西还是有些少了,过几天再送一批吧。 “阳东家,阳东家!”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幼安转身,便看到了白粥。 “是白小哥,欢迎光临。” 白粥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难怪王爷对这位阳东家另眼相看,你听人家多会说话。 自从他被柴孟改了名字,他便同时拥有了一堆外号,什么粥粥,稀粥,可是人家阳东家叫他白小哥,听上去就像他姓白一样,白雪的白,白金的白,而不是白粥的白。 “阳东家,王爷让小的来问问,铺子里可能订制这个。” 说着,白粥把手里的一只卷筒递了过来。 幼安接过,从卷筒里取出一块卷起来的残破羊皮,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张残缺的机括图。 她看了看,对白粥说道:“图纸不全。” 白粥有些失望:“那就是不能订制了?” 幼安微笑:“倒也不是,仔细参详一下或许能做。” 白粥大喜,对幼安说道:“这张羊皮是我家王爷花高价买的,若是做不出来那就亏大了。” 幼安说道:“我也只能试试看,不能保证做出来。” 白粥忙道:“没事没事,阳东家只管试试,王爷说他不急的,您慢慢试。” 白粥想到什么,掏出一张银票:“这是订金,您先收下,如果做出来了,另有重金酬谢。” 幼安让柳依依收下银票,对白粥说道:“若是做出来了,我就和隔壁银楼的掌柜说一声,你看可好?” 白粥忙道:“好好好,这样最好,有劳阳东家了。” 白粥正要告辞,幼安心中一动,问道:“白小哥对京城熟悉,不知可否听说过一位姓阮的官员,他的官职应该不高,也有可能是武官。” 白粥仔细想了想,缓缓摇头:“不瞒阳东家,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姓阮的人,倒是王府里有幅古画,出自一位阮姓大家之手,我也只知道那么一位。” 送走白粥,柳依依惊喜地说道:“东家,瑞王爷出手可真大方,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呢,就给了三千两的订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面额的银票呢。” 幼安一怔,三千两?给的这么多? 不过那张羊皮图纸缺失太多,的确要费些功夫。 第八十六章 阮镝 白粥回到府里,向燕荀回禀了见到幼安的事。 “阳东家说了,那张羊皮图缺损严重,她要好好琢磨。” “阳东家问小的可否听说过一个姓阮的官员,还说那人可能官职不高,也有可能是一名武官,小的不曾听说。” 燕荀在逍遥椅上闭目假寐,手里把玩着一串小叶紫檀,闻言,他睁开眼睛:“她打听姓阮的官员?” 白粥:“是,阳东家是这样说的。” 燕荀挥挥手,示意白粥退下。 他重又闭上眼睛,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那串小叶紫檀,搜索着记忆中的每一个角落,他倒是知道几个姓阮的官员,但并不满足幼安说的条件。 “白粥,去把李少宁叫过来。” 李少宁是瑞王府的幕僚,他亦是李长史的堂侄。 李少宁很快便过来了:“王爷,您叫学生过来有何吩咐?” 燕荀依然闭着眼睛:“去查查,可有一个姓阮的官员,品级不高,有可能是武官。” 李少宁什么都没问,应声退下。 两个时辰后,李少宁回来了。 “王爷,朝廷现有阮姓官员十五人,其中在北方就职的仅有四人。两文两武,文官为丰化县县丞阮志中,贺州同知阮华,武官为同州卫经历阮化宣,京卫营旗官阮镝。就职南方的官员是......” 没等李少宁继续说下去,燕荀便打断了他。 “京卫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燕荀问道。 李少宁忙道:“阮镝,锋镝之镝。” 燕荀点点头:“就他了,查查这个人,越详细越好。” 燕荀不知道幼安为何要打听一个姓阮的官员,但是他直觉这个阮镝,就是幼安要找的人。 京卫营,这个人在京卫营,而薛坤也在京卫营。 李少宁很快便送来了阮镝的资料,比燕荀预想得还要快。 阮镝:原名阮阿生,五岁在街上行乞时被拐子带走,阮阿生与另外几个被拐的孩子关在一起,其中一个孩子是已故大将军鲁明的孙儿鲁越,之后鲁家派人抓获这名拐子,将这些孩子一并解救,其他孩子都被父母家人认领,只有阮阿生无家可归。鲁家便收留了阮阿生,并给他改名阮镝。 五岁至十二岁,阮镝给鲁越做小厮,十三岁随鲁越入行伍历练,十四岁,鲁太夫人心疼孙儿,将孙儿接回府中,从此鲁越弃武从文,阮镝则继续留在军中。 五年后,阮镝剿匪有功,提拔到京卫营做旗官至今。 阮镝二十二岁,未曾婚配,吃住都在京卫营。 燕荀知道这位大将军鲁明。 鲁明早在多年前便卸甲归田,回南方老家去了,自他去世之后,鲁家便开始走下坡路了,虽有恩荫,但其后代子孙并无建树,如今也只是领一份虚职。 无论怎么看,阮镝以及他身后的鲁家,勉强能和阳幼安扯上关系的,就只有京卫营了。 燕荀想了想,让李少宁把阮镝的资料整理出来,让白粥给幼安送了过去。 白粥拿了资料便走,还没出府,便又被一名小内侍叫了回来。 他不明所以,重新回来见燕荀。 却见燕荀已经离开了那张心爱的逍遥椅,正在梳妆打扮! 白粥......您这是要干啥? “这么重要的事,本王还是亲自走一趟吧。” 白粥看一眼手里的资料,那个叫阮镝的旗官,很重要? 好吧,王爷说他重要,那他就一定很重要,王爷永远是对的,无可反驳! 下午一般没有梳头的客人,幼安便让钱悦和她的两个徒弟(丫鬟)收工回家了,傍晚时分,铺子里送走最后一名客人,便打烊了。 乐天和江虹去了庄子,身边少了乐天这个开心果,幼安百无聊赖,就连柳依依和冯九娘也蔫达达的,懒得煮饭,柳依依从外面买了几个夹肉烧饼,做了一锅鸡蛋汤,四个人草草填饱肚子。 柳依依叹道:“乐天不在,连吃饭都没胃口了。” 冯九娘:“若是乐天在,这烧饼少说也要买二十个,也不知道那位杏花嫂子煮的饭够不够多,咱乐天能不能吃饱。” 幼安笑道:“你们操这个心干嘛,她吃不饱不会自己去做?她会煮粥,还会炒鸡蛋拌青菜,饿不死的。” 柳依依问道:“东家,你真让乐天去学堂啊,你舍得?” 幼安不解:“去上学而已,又不是让她住在那里,有什么舍不得的?” 柳依依说道:“学堂里的夫子要打手心的,哎哟,就是街尾那家铺子,他家小子前阵子回来,两只手都给打肿了,肿得像猪蹄子一样,把他家老板娘心疼得直掉眼泪呢。” 幼安吃了一惊:“打肿了?这么狠的?” “是啊,我这个外人看着都心疼,更何况是当娘的。”柳依依说道。 冯九娘倒吸口凉气:“我的天呐,小孩子的手多嫩啊,怎么就下得去手?”。 “咱乐天多惹人疼啊,夫子一准儿舍不得这么打,不像那些皮小子,淘起来猫憎狗厌的。” 幼安怔怔,她怎么记得,街尾那家的小子是乐天的跟班呢。 “我倒是不担心乐天挨打,我更担心夫子,万一乐天被打急了,把夫子从窗户里扔出去,那可怎么办?” 幼安脑补了夫子被头朝地摔在地上,头破血流,挣扎几下,却还是没能爬起来的场景。 幼安的嘴角抽了抽,好疼啊,她想想都替那位夫子疼。 正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敲门声。 江霞侧耳听了听:“是前面的铺子,都打烊了怎么还有人来,我去看看。” 江霞起身去了前面,很快便又折返回来,对幼安说道:“东家,来的是位嬷嬷,拿的是瑞王府的牌子。” 幼安想起刚刚收下的那张羊皮图纸,忙问:“她说有何事?” 江霞说道:“她说您托白粥小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您若有空,请到隔壁银楼一叙。” 闻言,柳依依啧啧称赞:“白粥不愧是王府的人,就是懂规矩,这会儿天晚了,咱们这里都是女子,他过来不方便,便让嬷嬷上门。” 幼安心中却是一动,白天时她也只是多问了一句,没想到竟然有眉目了。 她忽然想到了瑞王爷燕荀。 银楼里的人,想来不仅是白粥,还有燕荀。 “江霞,你随我去一趟。”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白日里热闹喧嚣的锦绣街,此时如同一位卸下妆扮的贵妇,安静慵懒。 银楼有一道后门,平日里后门是锁着的,铺子里的人出入走的都是正门,今夜,幼安和江霞跟着嬷嬷走的便是这道后门,而后门旁边,不知何时停了一驾马车。 嬷嬷带着她们上了二楼,到了门口,便看到了白粥,白粥笑着说道:“阳东家进去吧,王爷在里面。” 幼安给江霞使个眼色,示意她留在外面,她独自推门进去。 屋内,燕荀头戴金冠,身上一袭绣功精湛的锦袍,即使是在并不太明亮的灯光下,那锦袍上的金丝银线依然闪闪发光,与头上的金冠交相辉映。 幼安觉得自己的眼睛被晃了一下,她连忙避开目光,免得被这富贵光芒闪瞎了眼睛。 她曲膝行礼,燕荀忙道:“阳娘子不必多礼,请坐吧。” 幼安没有寒暄,开诚布公:“不知王爷召草民过来所为何事?” 燕荀把阮镝的资料推到幼安面前,说道:“阳娘子向白粥打听的,是不是此人?” 果然是这件事。 幼安连忙拿着那份资料细看,光线昏暗,她正想拿得近一些,忽然,有阴影从头顶落下,接着,阴影被灯光笼罩,四周明亮起来。 幼安一怔,抬起看去,却见燕荀已经重又坐回到椅子上,而她身边多了一盏灯。 幼安颔首谢过,借着灯光,仔细去看那份资料。 面前的女子,从容专注,落落大方,她的面庞氤氲在柔和的灯光中,明明暗暗,如梦如幻。 燕荀的目光,沉浸在那片柔光中,一时间,竟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幼安感觉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没有抬头,假装不察。 她强硬地将自己的思绪拽进字里行间,那里是一个陌生人的生平。 阮镝,一个陌生的名字,不仅是他,就连资料里提到的另外两个名字,鲁明和鲁越,对于幼安而言同样是陌生的。 许久,她缓缓抬头,粘在身上的目光消失了,她望过去,却见燕荀正在耐心地盘一串木珠。 “王爷。”幼安轻声唤道。 燕荀似是如梦方醒:“阳娘子看完了?这可是你要找的人?” 幼安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实话,草民并不知道是不是,在此之前,草民也只是知道此人姓阮,其他的,都是草民的猜测。” 燕荀来了兴趣,问道:“不知阳娘子为何要打听这个人,当然,阳娘子若是不想说,就当本王没有问过。” 幼安微笑:“倒是并非不能对人言,只是此事说来惭愧,是草民无意中从别人的谈话里听到的。” “哦?原来如此,不知此事可是与薛坤有关?”燕荀问道。 幼安点头:“是,与他有关,且,是有人想让薛坤对付此人。” 燕荀瞬间明白了:“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幼安赧然:“也不算是朋友,我只是不想让薛坤因为此人而得到利益而已。” 燕荀笑了笑,说道:“本王猜对了一半,阳娘子,本王也算是有点小聪明吧?” 幼安忙道:“王爷是大智慧。” 燕荀哈哈大笑:“能得阳娘子夸奖,本王受宠若惊。” 幼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位王爷,说话还真是...... 她连忙把话题转到阮镝身上:“王爷可是也觉得这位阮旗官的来历有些特别?” 燕荀嗯了一声,说道:“本王怀疑这份资料是假的,甚至阮镝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幼安微怔,不明白燕荀为何会这样说。 燕荀继续说道:“临来之前,本王找人问了问,说来有趣,鲁明虽然是一名武将,但是他的孙儿却自幼体弱多病,更是鲁老夫人的眼珠子,又因身体不好,他从小到大便被重点保护,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被送进军营中历练。” 幼安没想到鲁越居然体弱多病,在她的印象中,武将的后代个个都是石将军那种体格子。 “莫非他没有去过军营?”幼安冲口而出。 燕荀摇摇头:“非也,他去过,与他同时进军营的,还有包括阮镝在内的十名小厮。” 幼安有些无奈,这哪里是去历练,这是去军营里体验生活的吧。 燕荀继续说道:“鲁越在军营里断断续续待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便回家去了,只带走了两名小厮。但是鲁越的军籍却保留了一年,当然,他不领军饷,所以无人介意。” 他带了十个人去,却只带回两个。 幼安说道:“这位鲁公子,不像是自己去当兵,更像是送自己的小厮去当兵。” 燕荀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本王也是这样想的,还有更有趣的事,被留在军营里的这八个人,包括阮镝在内,如今都在京卫营,但是其中只有阮镝做了官,其他七人都是他的手下。” 幼安怔住,事情竟然是这样的吗? “这个阮镝,绝对不是鲁家收养的孤儿这么简单,那另外的七人,是来保护他的吧?” 燕荀又笑了:“我就说英雄所见略同吧,阳娘子的想法,恰好和本王是一样的。这个阮镝一定是有些来历的,不知阳娘子可否告诉本王,你是听何人提起此人的?” 幼安的念头转得飞快,这件事绝非是她一个区区小民可以参与的。 不如就告诉瑞王爷吧。 “不瞒王爷,就在白天,一位丁少夫人与薛坤之妻梁盼盼在这家银楼里见面。” 她没说自己为何会听到她们的谈话,燕荀也没问,他眉头蹙起,想了想,说道:“二皇子妃娘家便是姓丁的,她有一个妹妹便是嫁到了京城,看来,这个阮镝是二皇子盯上的人。” 幼安说道:“草民原本只想找到这个姓阮的人,提醒他防备薛坤,现在看来,这件事已经不是草民能管的了。” 燕荀却是话题一转,说道:“傅大人的案子,已经查完了,之所以还没将他们父子放回来,是因为圣上想知道这件事与二皇子有没有关系,所以还要委屈他们在诏狱里多住几日。” 第八十七章 肥猪 傅大人父子自从进了诏狱便音讯全无,现在从燕荀口中得到准信,幼安心下一松,目光中不由自主多了几分欢喜。 燕荀好不容易才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傅家的那件事,果然和这位阳娘子有关系。 那日在万华彩,白粥无意中听到两个小姑娘尖酸的对话:“刚刚我看到傅三姑娘了,红鸾动一票难求,她一个乡巴佬从哪里搞到的?” “我早就看到她了,我不但看到了,我还去打听了呢,万华彩的伙计说了,她那个是赠票,也就是给戏班子预留的位置。” ...... 白粥把听到的事情告诉燕荀时,燕荀初时并未在意,直到傅家父子接二连三惹上麻烦,他这才想起那日的傅三姑娘,一查之下,这位傅三姑娘真的是傅大人的女儿,再一查便查到漱玉班进京的时间,与傅家是差不多的时候。 而后来的事情,傅大人虽然险象环生,但却是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脱困,而让傅大人脱困的那两首打油诗,与傅大人平素的行事风格完全不符,燕荀不得不怀疑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他从傅大人想到漱玉班,又从漱玉班想到了阳幼安,答案便呼之欲出。 今日一试,阳幼安看似神色如常,但眼底的欢喜却出卖了她。 没等幼安装出一头雾水的模样,燕荀便递上了梯子。 “宫中已经许久没有听过新戏了,漱玉班很有可能会被选中御前献艺,从待定到中选,都要在礼部走流程,这事恰好是傅大人管着,虽说只是走个流程,但若是傅大人出事,临时换成其他人,这事怕是要有些麻烦。” 幼安一怔,漱玉班能进宫?御前献艺? 这应该算是好事吧。 她与漱玉班的合作不是秘密,若是红鸾动能唱进宫里,对大家都有好处。 所以瑞王爷已经知道漱玉班和傅家的关系了? 瑞王爷人还怪好的。 幼安真诚道谢,她正要告辞,却听到燕荀问道:“阮镝的事,阳娘子还会继续管吗?” 幼安原本觉得那个阮镝身份复杂,不是她能插手的,可是现在燕荀问起,她转念一想,为何不插手?让薛坤增加一个敌人,难道不好吗? “莫非王爷也想管?”幼安没有直接回答。 燕荀笑了,那笑容懒洋洋的,幼安却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她连忙垂下眼睛。 “本王很闲吗?” 语气悠闲,不带恼意,幼安松了口气:“如此那草民就告辞了。” 燕荀嗯了一声:“白粥,替本王送送阳娘子。” 直到雅间的雕花木门重又关上,燕荀轻扬眉脚,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那个已经远去的人:“本王问你还会继续管吗,你还没有回答......本王是三言两语就能搪塞的吗?” 次日一早,幼安便去纸扎铺,让刘杏给宋夫人报平安。 听完幼安让刘杏带来的话,宋夫人和傅三姑娘喜极而泣。 傅大人和傅小公子自从进了诏狱便不曾有消息传回来,说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为过,如今终于有了准信,母女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而此时,阮镝的资料也同样摆到了薛坤面前。 自从梁盼盼见过丁少夫人,薛坤便让人去打听阮镝这个人。 同在京卫营,阮镝虽然不是他的手下,但他是知道这个人的。 并非此人有多么惹人注目,而是这个名字,让人看过就容易忽视。 但凡能在京卫营里有一官半职的,几乎都有后台。 阮镝的后台便是那个早已没落的鲁家,这后台有和没有一样。 看着桌上的那张写着阮镝资料的纸,薛坤的眉头锁成川字。 这个阮镝,如何会成为二皇子妃的眼中钉,不除不快? 他配吗? 二皇子妃代表二皇子的态度,也就是说,真正想要除掉阮镝的人,是二皇子? 薛坤重又拿起那张纸逐字逐行细看,有些事看似一目了然,可如果带着怀疑的态度去看,就会发现,很多事情是经不起深挖的。 比如那位鲁家的长孙鲁越,他离开军营时为何没有带走从小陪他一起长大的阮镝? 难道鲁家是想栽培阮镝,想让他建功立业吗? 薛坤摇摇头。 他虽是武人,但从来都不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相反,他比很多人都要缜密,幼安能看出来的事,他也看出来了。 薛坤站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二皇子妃这是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啊。 万一阮镝另有背景...... 想到这里,他拿起那张纸走进了卧房。 梁盼盼正在卸妆,见他进来,以为他是想自己了,最近这一两个月,薛坤担心睡着了会不小心砸到她的肚子,要么睡在书房,要么“住在军营”。 现在这个时辰,他却过来找自己,不是想做那事,还是什么? 梁盼盼半侧着脸看着薛坤,含情脉脉。 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这个角度最显脸小,还能看到下巴的线条。 “坤哥哥,你还不睡,是......” 没等那句“是不是想人家了”说出口,就被薛坤无情打断了。 “你把丁少夫人当时说的话再复述一遍。” 梁盼盼撒娇:“人家想睡了,明天再说不行吗?” “不行!” 薛坤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梁盼盼吓了一跳:“坤哥哥,你怎么了?” 薛坤暗道这女人真矫情,却放软了声音:“你看你,都是要当阿娘的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乖了,听话。” 薛坤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搔得梁盼盼的心软成一汪水:“人家哪里像小孩子了,不就是丁少夫人说的话吗?我说还不行吗?” ...... 梁盼盼说着说着,便想起当时受到的委屈,眼圈儿红了,薛坤心疼得不成,又是亲又是哄:“都是我不好,我的出身太低,能给你的太少太少了,都怪我,都怪我啊,盼盼,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梁盼盼心中的那点委屈,顿时化作绕指柔,薛郎这么爱她,她为薛郎受一点委屈又如何,再说,薛郎这样的人品相貌,如果再有一个好的出身,那怕是要去尚公主了,哪里还轮得到她? 还是现在这样的薛郎最好,出身不好,哪怕能力非凡,想要走得更远爬得更高,就只能依靠她。 这种将心爱的男人紧紧掌控的感觉真好,阿娘终其一生可望不可及的事,而她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她真是有眼光有本事啊,她还要为薛郎做更多的事,让薛郎知道,无论是以前的郭氏阳氏,还是未来那些觊觎他的狐媚子,这些女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她的一根头发。 薛郎是她的,薛郎也只能依靠她,离不开她。 她就是薛郎的唯一! “坤哥哥,那个阮镝只不过是个旗官,应该很容易就能打发掉吧。” 梁盼盼是真的觉得这件事信手拈来,以薛坤的本事,让阮镝无声无息消失,就像捻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可是她却没能等来薛坤肯定的答复,良久,薛坤才缓缓说道:“你没想过,以二皇子妃的身份,为何会盯上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梁盼盼想了想,说道:“莫非这个阮镝是三皇子的人?” 薛坤点点头:“现在看来,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就是不知道,阮镝何德何能,会被三皇子看上,莫非是鲁家......嗯,也只能如此了,三皇子的外公俞伯爷是武将,鲁家同样是武将出身。” 想到此处,薛坤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只要查一查俞伯爷和鲁家有无交集便清楚了。 他没有心思理会梁盼盼,敷衍几句便去了书房,只留下梁盼盼孤枕难眠,欲求不满。 可惜,薛坤没能查到俞伯爷和鲁家的交集,鲁家现在要人没人,要势没势,俞伯爷看不上,三皇子更看不上。 次日,薛坤悄悄又侧面打听了一下,依然没有查出阮镝有何特别之处。 要让阮镝消失,就必须让他离开京卫营。 可是阮镝吃住都在军营里,薛坤一时无从下手。 阮镝尚未成亲,他没有亲族,亦无家室,甚至连一处能住的宅子也没有,平时就是住在军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偶尔玩玩小牌。 而阮镝的上司老陈同样好赌,这位就是因为好赌,才被送到军营里来的。 军营里虽然也能赌,但都是小打小闹,不敢玩得太大,否则让上面知道,是要挨军棍的。 一来二去,老陈的臭毛病改了不少,如今也是个将军了,人模狗样,很能唬人。 薛坤打听到老陈经常叫上阮镝一起玩牌,因此,接连两日,薛坤都会有事没事去老陈那里坐一坐,期间遇到阮镝,他便做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嘘寒问暖,和阮镝也熟悉起来。 今天薛坤找了个借口就去找老陈,还没到老陈的营房,便看到两驾骡车驶了过来,骡车上装的都是猪,大肥猪,正在嗷嗷乱叫。 薛坤怔了怔,这些肥猪怎么送到老陈这里了,不是应该送到后面的伙夫营吗? 就在怔忡间,其中一驾骡车忽然向他疾冲过来,尽管薛坤身手了得,可还是被车身扫了一下,他勉强站定,车把式已经勒住缰绳,转过身来,没好气地嚷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把猪吓坏了,你赔得起吗?” 声音稚嫩,竟然是个孩子! 薛坤大怒,正要训斥,一名士兵快步过来,冲着车把式说道:“快点快点,别磨蹭了!” 车把式一甩鞭子,看都不看薛坤一眼,赶着骡车扬长而去。 “你......” 薛坤咬牙切齿,忽然闻到一股臭味,他低头一看,却见袍子上竟然粘上了猪屎! 想来就是那驾骡车擦身而过时沾上的。 薛坤恶心得不成,这副样子肯定不能去找老陈了,他只好回自己的营房换衣裳。 回到营房后,他便让人去问,这些大肥猪为何会送去老陈那里。 一问才知,这些肥猪是老陈自己出钱买的,当然要送到自己营里去了。 薛坤一听就知道,不用问,一定是老陈又赢了不少,买几头猪,既犒劳了手下,换个好名声,又能堵了众人之口,免得被人举报他在军营里赌钱。 这个老陈,一向如此,最会用这些小恩小惠为自己铺路,偏偏人缘还很好,眼瞅着快要高升了。 薛坤一向看不起老陈这种人,靠着祖上的恩荫,没有真本事,却又混得风生水起。 薛坤在自己的营房里骂骂咧咧,阮镝却正看着手里的字条出神。 字条上只有四个字。 “谨慎薛坤!” 就在刚刚,老陈出钱买的几口大肥猪送来了,大家全都出来看热闹,忽然,有什么蹭了他一下,他低头一看,袍子下摆处粘了一块泥巴,他伸手去抠泥巴,却发现泥巴下面有一张字条。 阮镝拿出火折子,看着那张字条化作灰烬。 薛坤,梁大都督的女婿,最近两天总能看到他。 “阮旗官,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一名手下从外面进来。 阮镝示意他将门关上,说了那张字条的事。 “薛坤?他和咱们八竿子打不着,他为何要对付咱们?”手下问道,这名手下,便是当初与阮镝一起留在军营的小厮之一。 “我也不知道,不过最近他总来找老陈,现在看来,他很可能是故意接近我,就是不知道,他为何要对付我。” 手下狠声道:“管他呢,把他做掉,一了百了,宁杀错,不放过!” 阮镝摇摇头:“不可轻举妄动,咱们在军营里待得太久了,倒是不知道已经被人盯上了,这个薛坤,先不忙着做掉。” 手下还是不放心,说道:“京卫营不安全了,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阮镝叹了口气:“这几年有老陈这个上司,我们的日子才能这么轻松,如果老陈调走,咱们再换地方不迟。” 手下见他执拗,没有再劝,转身出去,薛坤若真的对阮镝不利,那就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薛坤的命长。 那两驾送肥猪的骡车出了军营,又走了约莫两三里路,便看到路边站着的两个人。 “你们可算回来了,军营里的人没有多问吧?”两人问道。 幼安笑着说道:“没有人问,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猪身上,压根没有多看我们一眼。” 幼安和乐天跳下骡车,把鞭子还给那两人,幼安摸出两锭银子递给他们,说道:“谢啦!” 那两个车把式收下银子,眉开眼笑:“以后再有这赚钱的好事,别忘了还来找我们!” 第八十八章 遇到 天高云淡,秋风习习,母女俩走在乡间小路上,时而蹲下捡几片金红的秋叶,时而小跑着追逐一蹿即逝的野兔。 乐天摘了一朵瑟缩在秋风中蔫哒哒的小花,说什么也要给幼安戴上,幼安哭笑不得,只好由着宝贝女儿把那朵半死不活的小花插在鬓边,清澈的溪水倒映出她的影子,幼安这才发现,自己还是那身车把式的打扮,配上那朵小花说不出的滑稽。 “臭乐天,你是故意的!”幼安笑骂。 乐天已经哈哈大笑着跑开了,银铃般的笑声被秋风送出很远很远。 终于,两人都有点累了,秋日的阳光纯粹而柔和,母女俩依偎着靠坐在阳光中,幼安取出用油纸包的点心,点心已经压碎了,乐天不浪费一点粮食,伸出小舌头把油纸上的渣渣舔得干干净净,那副专注的样子,像一只乖顺的小狗,幼安看得心都软了。 “阿娘,我看到那个人了。”乐天把最后一点渣渣舔干净,意犹未尽。 “嗯,就当认尸了。”幼安说道。当时在军营里,她在前,乐天在后,她也看到薛坤了,她不但看到,她还知道乐天的小动作,不过,她没管,如果乐天不说,她也不会过问。 乐天哈了一声:“我孝敬他一坨猪屎。” 幼安:“顶一筐烧纸了。” 乐天:“他死了,我也不会给他烧纸。” 幼安:“傻孩子,不懂了吧,不但要烧纸,还要多烧,不是给他烧的,而是要烧来打赏抓他的阴差,让他在黄泉路上多吃点苦,还要贿赂油锅掌勺的,每天都把他拎出来炸一轮。” 乐天点头如捣蒜,对阿娘的崇敬之情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阿娘不愧是阿娘,想得就是周到。 ...... 母女俩没回京城,而是去了扶风住的那座小庄子。 另外那座二百亩的大庄子,幼安也买下来了,那个庄子离京城比较远,幼安将田地给原本的佃户继续租种,又雇了一名庄头,只每个月过去看看,平日里便不多管了。 范柱子和李杏花夫妇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把庄子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扶风是个挑食的,平时吃饭挑三拣四,生活不规律,要么熬夜要么一觉睡到晌午。 没想到在庄子里住了些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的臭毛病改了不少,居然还长了几斤肉,唇红齿白,面若桃花,看上去比之前更加鲜嫩可口了,一看就是女妖精喜欢的品种。 幼安看着他直叹气,小舅舅啊,你啥时才能回京城啊。 扶风却浑然不觉,他在这里住得很惬意,新书已经写完了,他正在构思下一本,如果幼安不来,他就要亲自回京交稿了。 幼安太忙,这阵子没来看他,因此,舅甥俩见了面有很多话说,幼安把最近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和他说了一遍,听到杨太监的那个搞仙人跳的养女时,扶风忽然怔怔发呆,直勾勾地看着幼安。 幼安吓了一跳,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几?” 扶风打开幼安的手:“我有灵感了,不要打扰我,让我静一静。” 幼安翻个白眼,知道的是你有灵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鬼上身了。 好在正事已经说完了,幼安起身出去,留下扶风一个人发癫。 她走出屋子,便看到李杏花正在抢乐天手里的斧子:“小东家啊,你快把斧子放下,伤到手很痛的,乖啊,快点放下。” 幼安忙道:“杏花嫂子不用管她,她闲不住,随她去吧。” 李杏花只好作罢,可还是不放心,眼睛一直盯着乐天手里的斧子,见乐天抡起斧子去劈柴禾,她忙道:“小东家,这种粗活我来干,你快去歇歇吧。” 幼安笑得摇头:“杏花嫂子别管她了,你来和我说说你家孩子的事吧,我家要上新货了,可以顺便帮你们找孩子。” “真的?”李杏花的注意力一下子便被吸引过来,满脸感激地看着幼安,“东家,您真要帮我们找孩子?” 幼安说道:“我要做一批新货,可以顺便把你们的寻人启事印在上面,就是顺带的。” 李杏花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顺带的也好,也好啊,东家,谢谢您,您是好人,好人!” 幼安进屋取了纸笔,对李杏花说道:“你把孩子的情况详细说说,我记下来。” “范小虎,宝庆十六年八月生,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左肩有胎记一处,右手手背有疤痕一处。”对于李杏花而言,这番话早已倒背如流,可是每说一遍,她便重又燃起一丝希望,这些年来,他们夫妻便是靠着这一次次的希望活下来的。 扶风又完本了一本书,随着新书售卖,云棠阁也要上新货了。 自从知道范柱子和李杏花夫妻找孩子的事,幼安便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帮他们。 并非是她有多么心善,而是她也曾经和他们一样,走在寻找孩子的路上。 只是她比他们更幸运,只用了几年便找到了乐天,而他们,依然在路上。 因此,得知扶风的书完本了,幼安便决定把之前的想法付诸行动。 晚上,范柱子从田里回来,忙了一天的夫妻俩终于能坐下说说话了,李杏花便把幼安和她说的事告诉了范柱子。 范柱子又感激又自责,感激的是阳东家对他们太好了,自责的则是他们夫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给阳东家干活,只要攒够盘缠,他们便会告别这里继续寻找孩子。 “咱们在这里干一天,便要尽心尽力,把庄子打理好,把叶公子照顾好。” 次日一早,幼安便带着乐天回京城去了。 而她们刚到城门口,便被驱赶了:“城门关闭,闲杂人等全部退到红线以外,快,快!” 幼安忙问一起被驱赶的其他人,打听之后才知道,皇子们的车驾要从此门进城,他们要么留在这里等着,要么就绕远,从离此最近的另一座城门进城。 幼安才懒得等呢,皇子们有啥好看的,再说,他们不是遇刺了吗?万一那次没能行刺成功,赶在他们进城前,再来刺一轮,殃及池鱼怎么办? 皇子有人挡刀,她们小老百姓可没有。 幼安一刻也没有停留,让乐天赶着骡车走了,多走了二十多里路,从东城门进了京城。 但是大多数人没有骡车,他们当中有挑着担子进城讨生活的,也有推着小推车去城里走亲戚的,他们宁可在这里多等一会儿,也不想再走二十多里路了,更有那些外地来的客商,好不容易来趟京城,见不到皇帝,能见到皇子也是长见识了,足能回去说上几年。 因此,像幼安这样绕远去东城门的,屈指可数,大多数人仍然留在那里,等待皇子车驾到达。 进了京城,走出不太远,乐天便听到有人喊她:“小东家,小东家!” 东城门这片,她以前很少会来,没想到这里也有人认识她。 乐天扭头去看,便看到路边站着的人。 “咦,柴小公子!” 柴孟正站在路边冲她招手,骡车停到他面前,幼安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柴小公子,要不要搭你一程?” 柴孟忙道:“要,要,谢谢阳东家,谢谢小东家。” 嘴里说着话,人已经上了骡车,在乐天身边坐下。 乐天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馄饨呢?还有,你要去哪儿?” 柴孟叹了口气:“别提了,一言难尽,我和我那两个表弟一起出来的,他们打架,谁也不服谁,其中一个抢了我的马车,要比比谁先进宫告状,我不放心,就让馄饨去追他们了。” 别人不知道他的意思,幼安和乐天一听就明白了。 柴孟是和五六皇子一起出来的,那两位打架,都要抢先一步进宫告状,于是可怜的柴孟就成了牺牲品,被扔在路边了。 “那你是要进宫,还是回公主府?”乐天问道。 “咱们先去接小七吧,他也被扔下了,去晚了他被人拐走了可就麻烦了。”柴孟说道。 幼安...... 她现在无比庆幸乐天是个女孩子,再怎么淘气也都在可控范围之内,若是乐天也像这几个男孩子一样,她可能已经一夜白头了。 好在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在路边踢石子的七皇子以及两名侍卫。 看到他们,七皇子一脸得意,对那两名侍卫说道:“我说对了吧,一定会有人驾着七彩祥云来救我的,你们还不信,哼!” 侍卫:七彩祥云?在哪儿呢? 七皇子一点也不客气,自己爬上骡车,他还是孩子,不用像柴孟那样坐在外面,他舒舒服服坐在幼安身边,还老实不客气地拿起小桌上的大苹果啃了起来。 幼安问道:“你们没去城门口迎接二皇子和三皇子?” 七皇子啃着苹果,口齿不清:“我和他们又不熟,再说,万一上次那些刺客的同伙卷土重来,赶在他们进城之前再来一刀,那我不就是去送死吗?我才不去!五哥六哥也是这么想的,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们都不去!” 幼安……这就是传说中的皇家无亲情吗? 她想起长安。 她仔细端详面前的七皇子。 长安和七皇子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七皇子可能随母亲更多一些,但是也能看出几分长安的影子。 七皇子啃着苹果,一抬头,便对上一双满是怜爱的眸子。 他怔了怔,下意识喊了一声:“阿娘......” 幼安吓了一跳,忙道:“你说啥呢?” 七皇子反应过来,嘻嘻一笑:“没啥,我从来没叫过阿娘,我就是想叫一声,叫着玩呢。” 他从记事起就已经在皇子所了,除了皇子所,朝阳宫便是他去的最多的地方,皇后对他很好,但是他从小就知道,皇后不是他的亲娘。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时,便跑去找了,可是亲娘见他来了,吓得连忙跪在地上,求他快点回去。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去找过她,偶尔在朝阳宫里见到她,彼此客气而疏离。 “姨,你家的苹果真好吃。”七皇子又啃了一口苹果。 幼安微笑,这就是在路边随便买的,哪里比得上贡品,只是这小孩在转移话题罢了。 人小鬼大。 长安小时候也很聪明,比自己聪明多了,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皇帝家的孩子也和寻常孩子是不同的。 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幼安一怔,京城之内,无论是内城还是外城,皆严禁纵马。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外面传来柴孟的声音:“是锦衣卫!” 七皇子掀起车帘,伸长脖子向外张望:“咦,光天化日,锦衣卫怎么出来了,该不会是真有刺客吧?” 柴孟说道:“看样子像是往南城门方向去的。” 二皇子和三皇子,就是从南城门进京。 七皇子探出身子,冲着跟在后面追着骡车跑的侍卫喊道:“你们留一个保护我,另一个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咱们在云棠阁碰头!” 幼安:“你们也要去云棠阁?” 七皇子:“姨,连你也讨厌我吗?我自幼就和阿娘分开了,孤苦无依......” 幼安...... 幼安轻咳一声,柴孟立刻会意,对幼安说道:“阳东家请放心,到了云棠阁我便让人去报信。” 馄饨不在,但是云棠阁隔壁的绸缎庄就是他家开的,随便找个人就能去报信。 幼安这才放下心来,于是,母女俩只好带着柴孟和七皇子一起回了云棠阁。 一进铺子,七皇子便像撒欢一样,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看到铺子里又上了很多新货,他看什么都新鲜,可惜囊中羞涩,他那点零用钱,无法满足日益膨胀的需求。 “也不知是谁家的熊孩子,像个乡巴佬进城一样。” 耳边传来议论声,七皇子冲她们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笑容:“姐姐们,我没有亲娘,我爹不管我,哥哥们嫌弃我,把我扔到路边,是这里的姨姨好心把我捡回来,否则我一定会被拍花党拐走的.....” 待到七皇子的那名侍卫赶过来时,七皇子已经讨到五两银子了。 “七......七少爷,二爷和三爷又......又遇刺了......” 第八十九章 镯子 就在幼安和乐天离开南城门一个时辰之后,二皇子和三皇子的车驾便到了。 两位皇子代天巡狩,四皇子以及礼部、太常寺一众官员出城相迎。 变故便是发生在此时,一支弩箭朝着二皇子射来,正中其肩膀。 刺客是一名旗手卫,那人早已存了必死之心,一击得中,便咬破藏在嘴里的毒丸自尽了。 而这人并非是假冒的,他已在旗手卫两年,因其生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这两年里,但凡是重要场合,都有他的身影,甚至经常会站在最前排。 这一次,他原本也是在第一排,是他主动和别人换的,从第一排换到第三排,和他调换的那人还以为沾了大便宜,终于有了出头露脸的机会,却不知道,人家之所以要去第三排,只是为了拿出弩箭更方便。 七皇子听得心驰神往,天呐,这么惊心动魄,可惜他没能看到。 不过他也并不遗憾,和性命相比,少看一次热闹也没什么。 “我二哥如何了?”他连忙问道。 侍卫说道:“二爷肩膀中箭,没有性命之忧。” 七皇子松了口气,虽然和这个二哥没交情,但是也不想让他死,父皇已经没有了大哥,若是二哥也死了,父皇一定会很伤心。 他不想让父皇伤心。 “七少爷,二爷出事,您在外面不太好,还是回宫吧。” 七皇子还没玩够,可是他知道侍卫说得很对,二哥都出事了,他若是还在外面玩,即使父皇和母后不说什么,也会有人嚼舌根子。 他找到乐天,把刚刚讨来的五两银子交给她:“天姐,这是我上次的饭钱,你替我交给姨姨。” 他还记得上次他在这里吃了好多好吃的,他问过小叔,小叔没有给钱。 乐天想说不用给钱,七皇子已经拉上柴孟,飞奔着跑了。 乐天一头雾水,从后面找到幼安,说了二皇子遇刺的事,又把那五两银子拿出来:“小七说这是他上次的饭钱,这小孩也真是的,一顿饭而已,哪用给钱啊。” 幼安摸着乐天的小脑袋:“你可听说过一饭之恩?” 乐天点头:“有人饥寒交迫被人救起,给他吃了一碗饭,他日这人发达了,便来报恩,这就是一饭之恩。” 幼安说道:“如果当时这人给银子了呢,还有这一饭之恩吗?” “当然没有了,花钱吃饭,不用报恩。” 说到这里,乐天怔住:“小七想得也太多了吧,他就是在咱们这里吃了一顿饭而已,哪里用得着报恩啊。” 幼安微笑:“当然不是报恩,而是他不想欠人情。唉,不愧是在宫里长大的,你像他这么大时,可没有这么多心眼。” 乐天噘噘嘴:“小七也真是的,下次他如果再落单,我才不会帮他,免得让他欠人情。” 幼安笑而不语,自家女儿自己知道,下次如果又遇到落单的小七,她还是会帮忙。 不过,二皇子这次遇袭,京城看来要风声鹤唳了。 好在刚刚往庄子里送了一大批东西,否则若是戒严了,想往庄子里送东西也不行了。 幼安猜得没错,当天下午,京城内外全都戒严了,多亏她们是上午回来的,若是下午再动身,今天就回不来了。 城内的戒严持续了一天,次日便解封了,但是据说城门口盘查得很严,无论男女老少,都要搜身,甚至专门调了女狱卒过去,给女子搜身。 虽说是女狱卒给搜身,但是这对于大多数女子而言同样是一种羞辱,因此,只要不是要命的大事,各家女眷能不出城,便不出城了。 不能出城上香,也不能出城赏秋,戏园子里有所回落的《红鸾动》热潮又回涨起来了,再次一票难求。 就连铺子里的生意也更好了,幼安只能忙里偷闲去尚言书局交稿。 王掌柜看到幼安,一张老脸笑得像朵大菊花。 宋葆真居然也在铺子里,幼安很意外,这位不是皇子师傅吗?怎么没在宫里? 当然,幼安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五皇子和六皇子打架,宋葆真想要教训他们,却闪了自己的老腰,他一气之下,休了病假。 看到幼安,宋葆真下意识看向她的身后:“令嫒呢,没有一起来?” 幼安一怔,宋葆真问的是乐天? 她想起来了,这位宋驸马还送给乐天一本书。 幼安连忙向宋葆真道谢,当时自己没在也就罢了,但是做家长的不能装糊涂。 宋葆真毫不在意,问道:“她认真学了吗?” 幼安想起爬树翻墙的乐天,违心地说道:“学了,很认真,废寝忘食。” 什么凿壁偷光,悬梁刺股,好像有点夸张了,那就不说了。 宋葆真很满意:“令嫒非常聪慧,不要因为她是女子便对读书之事草草对待,莫要耽误她。” 幼安心中一动,看向宋葆真的目光多了几分敬意:“听说郭家在京城的私塾招收女子,我想送她去那里念书。” 宋葆真想了想,说道:“郭家有一位姑太太,写得一笔好字,她的字帖很受皇后娘娘推崇,她年少时曾四处游历,写过两本游记,眼界宽广,见识独到,郭家有自己的族学,而在京城的私塾便是这位姑太太办的,令嫒若是能得她指导,定会受益匪浅。” 原来如此! 幼安又惊又喜,那日郭楚君过来时,她并不在铺子,关于私塾的事,郭楚君是和乐天说的,而乐天......她压根就不想去上学。 幼安再次谢过宋葆真,回来的路上便决定了,无论如何,也要把乐天送去上学! 回到铺子时,幼安又吃了一惊,却见刘杏已经等在那里,而在刘杏身边,还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问才知,原来这是傅三姑娘。 刘杏说道:“阳东家,我家老爷和少爷一大早就回来了,老爷回家换了官袍便去上衙了,衙门里的事没受影响。” 原来如此,幼安大喜,很是替她们高兴。 傅三姑娘走上前来,郑重一礼:“阳娘子,家父家母不方便过来,我来替他们向您道谢,这次的事,多亏了阳娘子,否则肯定不会这么顺利。” 刘杏捧上一只匣子,傅三姑娘说道:“阳娘子,这只匣子里装的是一点小玩意,是送给您家小妹妹的,不是贵重的东西,阳娘子务必要收下。” 说着,傅三姑娘便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镶红宝石的银镯子,虽然做工精致,但也正如傅三姑娘所说,并不是很贵重的东西。 傅三姑娘拿起其中一只手镯,在红宝石上按了一下,镯子里便弹出一颗小小的药丸。 傅三姑娘解释:“这颗香丸是我做着玩的,让阳娘子见笑了。” 傅三姑娘在里面放一颗香丸,是告诉幼安这镯子是有机关的。 幼安自己就是这方面的高手,但是隔行如隔山,她不是金银匠人,即使知道这里面的机关,她也做不出来。 给乐天戴上这对镯子,必要时是能保命的。 这份礼物对于她而言,最合适不过。 幼安很满意,而傅家的态度,便是表明以后要继续交往,并非一锤子买卖。 幼安从铺子里挑了几件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分成两份,一份送给宋夫人,一份送给傅三姑娘。 送走主仆二人,幼安便把乐天叫过来,当着乐天的面,取出镯子里的香丸,放了几颗药丸进去。 “这是蒙汗药,是你娘我保命用的,花了不少钱买的,还没用过呢,先给你备着,不到关键时刻不要拿出来用。” 幼安说得并不详细,其实这并非普通蒙汗药,而她确实是花了大价钱才买到的,原本是留着对付薛坤的,现在给乐天也备上。 乐天一向最不喜欢戴镯子,嫌麻烦,可是现在知道这镯子内有乾坤,便主动戴上了,喜欢得不成。 幼安却不知道,从这天开始,乐天便盼着有人来抓她拐她,这样她的镯子就有用武之地了。 薛坤却是直到三天后,才知道傅家父子被放出来的事。 没办法,因为二皇子遇袭,京卫营进入备战状态,所有人全部不能离开军营,随时听候调遣。 这三天,京卫营上上下下,所有人吃住都在营里,不能回家,也不能进城。 因此,京城里的消息传不过来,薛坤还以为傅家父子就要被砍头了。 他不能离开军营,阮镝当然也不能,这样一来,他便无法对阮镝下手。 但是他没有闲着,这几天他常去找老陈,一来二去,还真打开了缺口。 前面说了,老陈好赌,上行下效,他的手下也都喜欢赌几把,但是毕竟是在军营里,大家玩得都不大。 但是其中有个人称张三郎的小旗,却是赌上瘾了。 不但是在军营里赌,他还去外面的赌坊里赌。 刚开始玩得小,后来越玩越大,竟然把爹娘留给他的房子也赌进去了,媳妇一气之下,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而他索性住到军营里。 这事并不光彩,张三郎谁都没说,对外只说自己和媳妇闹别扭,不想回家。 趁着这几天不能回京,薛坤便让自己的长随叫了张三郎一起玩牌,连输几把,张三郎也不傻,意识到薛坤是故意给自己送钱。 他就是普通军户出身,没有什么背景,能来京卫营是他爹用尽人情换来的,他太清楚要怎么做才能在这里出头了。 薛坤是梁大都督的女婿,这条人脉他必须要抓住。 “薛哥,有用的上小弟的,你只管开口。” “好,过几天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事成之后,我给你把祖宅赎回来。” ...... 到了第四天,上面的命令终于来了,京卫营出动一千人,配合锦衣卫,前往万县。 派往万县的是老陈的人,其中便有阮镝和张三郎。 除了派出去的这一千人以外,留在京卫营的其他人,暂时可以轻松轻松了。 薛坤便让长随回京城找马如飞,先从马如飞那里借一笔银子出来,这笔银子是给张三郎赎宅子用的。 长随回来时,不但带回马如飞给的银子,还带回一个不好的消息。 傅家父子全须全尾回来了,傅大人已经回衙门了。 薛坤勃然大怒,砸烂了一张椅子。 坏了,姓傅的没出事,那么,有人就要出事了。 他仔细回想对傅家做的那些事,好在他没有直接动手,没有证据能够指向他。 但是冯政就不好说了。 冯政是五城司的,有些事情是他利用职权做的,这个不难查。 希望冯政嘴巴严一点,不要把他攀咬出来。 他让长随回京城盯着,一旦冯政出事,马上回来报告。 次日一早,城门一开,长随便回来了。 “冯,冯公子被锦衣卫抓走了!” 冯政进了诏狱,还是从五城司被抓走的。 薛坤坐不住了,立刻去请假,理由便是梁盼盼可能是要生了,他要回京城看看。 上司恨不能骂死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请假? 可是看在梁大都督的面子上,还是准了假,但是却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薛坤打发到别处去。 薛坤并不知道,他的轻闲日子已经到头了,他急匆匆回了京城,一到家,便听到了女人的哭声。 小厅里,单莲哭湿了几条帕子,梁盼盼被她哭得心烦,看到薛坤回来了,她一下子便有了主心骨。 她对单莲说道:“你先回去,冯政的事,我会想办法,但是也要他能管住自己的嘴,否则......就别怪我爹袖手旁观了。” 单莲当然明白梁盼盼话里的意思,这是想让冯政把所有事情揽上身。 只要冯政不供出薛坤和梁盼盼,那么梁家便会想办法把冯政弄出来,但若是冯政胡乱攀咬,薛坤和梁盼盼有梁家护着,依然能够安然无事,但是冯政却只有死路一条。 单莲脸色苍白,这些年来,她跟着梁盼盼鞍前马后,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如今的境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薛家的,她去了冯家,想求冯政的大哥出手相助,可是还没开口,就被冯大嫂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她这才知道,冯大哥已经去找族老商量,要把冯政从族谱里分出去,这样一来,哪怕抄家灭门也不会连累整个冯家了。 单莲的心沉了下去,做梦也没想到,冯政只是被锦衣卫带走,冯家就要把他除族了。 她想回娘家,让父亲帮忙,可是心里也清楚,她的娘家没有这个本事。 可是她还是回了娘家,但是站在门口,却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正在这时,一个女子走到她面前:“单娘子,如果还想救你相公,便请移步到前面的骡车,我家娘子想见你。” 眼前的女子二十六七岁,英姿飒爽,正是江霞。 第九十章 举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乐安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一章 耳光 回娘家的路上,梁盼盼坐在马车里,脑海中再次复盘傅家的事。 买通傅小公子的同窗的是冯政的管事; 出面雇佣孙家兄弟的是江湖上的掮客,而委托掮客的是冯政的管事; 孙家兄弟来京城后,与他们见面的亦是冯政的管事; 孙家兄弟是老手,掮客说他们每做一次案子便换地方,干净利落,就连官府里也没有留下案底; 对了,事后担心孙家兄弟泄露行藏,她还派人去过孙家兄弟的老家,得知他们回来过,但是又离开了,而且走得干干净净,这是他们一贯的风格。 所以只要孙家兄弟不露面,锦衣卫就没有实证,再说,即使抓住孙家兄弟,那么孙家兄弟供出的也是冯政的管事,这口黑锅还是要由冯政来背,与她、与薛郎没有半分关系! 梁盼盼彻底放下心来,至于单莲的举报,呵呵,无凭无证,她能举报什么? 谁信? 若不是右眼皮还在跳个不停,梁盼盼一定是满怀喜悦,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都是这个眼皮坏了她的好心情。 到了梁府,下了马车,梁盼盼却怔住了。 她竟然在大门口看到了久未见面的父亲! 自从刘达护驾有功,梁大都督便称病闭门不出,梁盼盼来了几次都没能见到他,没想到今天,父女二人竟然是在大门口遇到。 梁大都督一身官袍,一看就是从衙门回来的,这是下衙了? 父亲不是闭门谢客吗?什么时候去上衙的? 还有,父亲的官轿一向都是长驱直入,今天为何会在门口下轿? 还是说,父亲是特意在这里等着她? 不可能,父亲如何知道她会回来? “父亲,您下衙了?”梁盼盼笑盈盈走过去,给梁大都督见了礼。 可是一抬头,正对上梁大都督阴沉晦暗的目光,她吓了一跳,从小到大,父亲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父......” 她刚刚开口,便听到梁大都督威严的声音:“和我去书房!” 梁盼盼的心没来由地怦怦直跳,那种心慌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强挤出一丝笑容:“好啊,我先去给母亲问安,然后......” “不必去见你母亲了,随我来!”这是命令,不容拒绝。 梁大都督再没看她一眼,昂首走进大门,梁盼盼只能顺从地跟在他身后,跨进门槛。 梁府的大门只有在梁大都督回来,或者有贵客临门时方会打开,梁盼盼平时回娘家也只能从侧门进出,今天终于走了一回正门,可她却没有半分欢喜,相反,她的心沉入谷底。 父亲一定是听说街上的流言了。 是啊,张管家唯父亲马首是瞻,阿娘都能知道的事,张管家怎么可能不去告诉父亲? 梁盼盼有些后悔,或许今天,她不该回来。 进了书房,梁大都督坐到太师椅上,梁盼盼由丫鬟扶着正要在下首坐下,头顶传来一声暴喝:“谁让你坐下的?” 梁盼盼的屁股刚刚挨到椅子,就被这声暴喝吓得弹了起来,丫鬟连忙将她扶住,担心她的身体,丫鬟大着胆子求情:“大都督,大姑奶奶身子沉重,她......” “这里轮不到一个奴婢说话,滚出去!”梁大都督怒道。 丫鬟吓得花容失色,求助地看向梁盼盼,梁盼盼冲她摇摇头,丫鬟只能退了出去。 这里是外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更多时候,这里是梁大都督会客和商议事情的地方。 这里地方很大,放得下二十几张椅子,站得下几十个人。 然而现在,偌大的外书房里,却只有父女二人。 梁大都督暴怒的声音带着回音,震得梁盼盼脑袋嗡嗡作响。 眼皮在剧烈跳动,她的肚子如有千钧重,重心都在双脚上,她摇摇欲坠,却不敢坐下,只能扶住椅背,勉强站住。 “你可知单莲去锦衣卫举报了?” 梁盼盼硬着头皮回答:“女儿听说了,单莲来求过我,让女儿想办法,把冯政从诏狱里捞出来,女儿不想给父亲惹麻烦,便断然拒绝,没想到她心思狭隘,竟然诬陷举报,果然是升米恩,斗米仇,都怪女儿识人不清,没看出这单莲竟然是只白眼......” “啪!” 梁盼盼话未说完,一个东西便朝着她迎面飞了过来,她来不及躲闪,那东西擦着她的额头飞过去,砸到离她不远的花架上,青花瓷的花盆碎成几片,碎片连同泥土洒了一地,梁盼盼用眼睛的余光看过去,便看到刚刚砸向她的,竟然是一方砚台! 可想而知,这若是砸在她的头上,足能要了她的性命! 一阵疼痛从额头传来,梁盼盼伸手摸了一把,隐隐有鼓起的趋势,想来是被砚台擦到时受伤了。 梁盼盼倒吸一口凉气,父亲这是想要打死她吗? “孽障!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胡说八道,信口雌黄!”梁大都督气得胡子都在抖动,梁盼盼猜错了,把这件事告诉梁大都督的不是张管家,而是瑞王燕荀! 原本他在府中闭门谢客,可是二皇子回城时遇袭,城中警戒,他自是不能装聋作哑,只能去衙门,没想到一向无所事事的燕荀,竟然找了个理由去了五军都督府! 你当他真的是太闲了四处遛达? 错了,他是专程去给梁大都督报信的! 单莲去举报的这件事,梁大都督迟早都会知道,可是这件事却是从燕荀嘴里说出来的,梁大都督只觉得难堪,难堪之极! 燕荀是这样说的。 “街上都在传那单氏去锦衣卫,举报的人是大都督你,人云亦云,三人成虎,唉,小王是不信的!小王深信大都督的为人,肯定不会做出欺凌年轻女子之事,于是小王专程去了一趟锦衣卫,这才知道,原来那单氏举报的人,并非大都督,而是贵府千金和乘龙快婿!” 听听这番话说的,多损! 梁大都督从未把燕荀放在眼里,否则当初太后提亲时,他也不会一口回绝了。 但是这不代表他能对燕荀无礼,因此,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还要对燕荀道谢。 回来的路上,他便让人去打听消息了,外面传言果然如燕荀所说,都在传单莲举报的是他! 大多数官员和普通百姓,无法从锦衣卫里探听消息,因此,燕荀没有骗他,单莲真正举报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梁盼盼和薛坤! 梁大都督憋了一肚子的气,在看到梁盼盼那一刻达到顶点,他没在大门口动手,已经是他最大的涵养了。 梁盼盼还在努力辩解:“父亲,单莲真的是在攀咬,女儿都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做,女儿......” 又是“啪”的一声,这一次,梁盼盼的脸上重重挨了一记耳光。 耳朵里一阵轰鸣,刹那之间,梁盼盼面前只有梁大都督那张放大的脸和张张合合的嘴巴,而她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梁大都督,她是父亲的第一个女儿,哥哥还在世时,父亲对她这个嫡长女是很重视的,毕竟,她这种出身的女子,未来即使不进宫做娘娘,也会是勋贵之家的当家主母,所以她从小便是被娇养长大的。 即使在哥哥去世之后,父亲想让她招赘的那几年里,她依然是府里最受宠的大小姐,直到琪哥儿出生,父亲断了招婿的念头,她在父亲心中的地位才渐渐有了改变。 但是无论如何,从小到大,父亲连重话也没有对她说过,她与薛坤无媒苟合,那是父亲第一次骂她,那次父亲让人把薛坤打得死去活来,但也没有动她一下。 可是现在,她挺着八个多月的大肚子,父亲却打了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盼盼的耳朵终于能听到声音了,她听到梁大都督说:“我就不该同意你和薛坤的亲事,那个薛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烂泥扶不上墙,当初我就应该让他去边关,让他一辈子也不能回来,死在边关烂在边关!” 梁盼盼的眼睛红了,她怔怔地看着梁大都督:“父亲,如果大哥还活着,我会在刚及笄时就成亲了,这会儿即使不是王妃皇子妃,也至少是一位世子夫人。 可是大哥死了,您要让我留在府里招赘,出身好或者有功名的不能做赘婿,您看上的,人家不想做赘婿,想做赘婿的您又看不上,说那样的人不配给梁家子孙做父亲。 您为了让我给梁家传宗接代,硬生生把我留到二十岁。 您又不想让我招赘了,您有儿子了,梁家有后了,用不上我了,我嫁给薛郎有何不可? 现在您又后悔同意这桩亲事了,父亲,您想过我,想过我肚子里的孩子吗? 这孩子也是您的外孙啊! 大哥啊,你为什么走得那么早,你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上,让我留在世上受罪,大哥,你好狠的心啊!” 梁盼盼搬出了她那死去的大哥,无疑是扔出一道杀手锏! 若说琪哥儿是梁大都督的心头肉,那么她那个死去的大哥,就是梁大都督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梁大都督在这个嫡长子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儿子很争气,是他的骄傲。 他战功无数,而这个儿子,却是他最大的荣耀! 这个儿子,是留给太子的,他和二皇子三皇子差不多的年纪,无论谁当皇帝,只要还有这个儿子,梁家便能延续辉煌。 然而,儿子死了,他的一切计划,所有美好的憧憬全都化为泡影。 那时他情绪低落,加之妻子又在旁边念叨,他便动了让长女招赘的念头,但是他从未下定决心,他还是想有一个儿子。 于是那些年里,他一边疯狂求子,一边给女儿留意赘婿人选。 最后,儿子先于赘婿来了,他有了儿子,梁盼盼也就不用招赘,可以像其他姑娘一样,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出嫁。 但是梁盼盼的青春也确确实实被耽误了。 梁盼盼还在哭,哭她的大哥,哭她那被父亲耽误的青春年华。 梁大都督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但是很快,这点愧疚又被怒意取代。 “哭哭哭,这个时候了,哭有何用?你以为锦衣卫收到举报只是听听而已吗?这件事已经闹大了,不是你哭一哭就能解决的了!” 梁盼盼心中一动,父亲仍然在发火,但是她能听出来,父亲的怒意少了许多。 这个时候搬出大哥来果然有用。 “可是父亲,女儿有什么办法......” “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我,不得有半分隐瞒!”梁大都督沉声说道。 梁盼盼当然不敢隐瞒,她还需要父亲为她收拾烂摊子。 她把事情说了一遍,补充道:“父亲,那单莲无凭无据,锦衣卫不会相信她!” “你当锦衣卫是什么地方?你那一套放在大理寺还行,锦衣卫......呵呵,锦衣卫抓人还需要证据吗?你信不信,如果你不是我女儿,现在你已经在诏狱里了!” 梁盼盼一怔,她忽然想到了薛坤。 锦衣卫不来抓她,那会不会去抓薛坤? “可是薛郎怎么办呢?父亲,您要救救薛郎啊,他最敬重的人就是您,我知道您看不上他,可他是我孩子的父亲,您也不想让我做寡妇吧。若是薛郎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带着孩子去九泉之下陪大哥!” 梁大都督被她哭得心烦,尤其是她一而再提起死去的大哥。 梁大都督冷哼一声:“薛坤死就死吧,你不是放不下你大哥吗?那就把你的孩子过继给你大哥吧,做我梁家的长孙,难道不比给一个赘婿做儿子要好?” 梁盼盼大吃一惊! 她做梦也没想到,父亲竟然对她肚子里的孩子存了这个心思! “不行,这绝对不行!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和薛郎的孩子,他只能姓薛,只能姓薛!” 孩子是她怀胎十月生的,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这是她的孩子,她是孩子的亲娘,而不是姑姑! 只要她同意过继,那这个孩子,从今以后就和她不再是母子。 他们只是姑侄,可笑的姑侄! 梁大都督连连冷笑:“口口声声忘不了你大哥,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你就舍不得了?” 第九十二章 孙子 梁盼盼用力摇头,态度坚决:“不,我不答应,我的孩子只能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梁大都督原本也只是随口一提,可是话说出口的那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这不失一个好主意。 嫡长子尚未成亲就死了,按照风俗不能葬入祖坟,至今仍然孤零零葬在离祖坟不远的地方。 给长子配冥婚是迟早的事,但若是只成亲没有子嗣,到头来仍然没有后代香火。 如果从族中过继,反而便宜了那些族人。 这个孩子是梁家的长孙,出生就能享受恩荫,如果他放出口风,那些族人会为此打破脑袋。 可若是从女儿这里过继呢。 儿子与长女是一母同胞,也一定会喜欢自己的外甥! 梁大都督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孩子重要,还是夫君重要,你好好想想吧!” 梁大都督语气淡淡,却令梁盼盼如坠冰窟! 父亲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选择孩子,那么父亲就不管他们夫妻了吗? 是这样的吗? 梁盼盼不相信,她瞪着梁大都督,不可置信:“父亲,您真的要抢走我的孩子?他,他,他可能不是儿子,对,是女儿,一定是个女儿,真的,这是个女儿!” 迎上梁大都督锐利的目光,梁盼盼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梁大都督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嘲讽:“女儿又如何,我梁家是出不起一份嫁妆吗?” 梁盼盼呆呆地望着父亲,她后悔了,她不该来! 不但没能帮到薛郎,她还失去了她的孩子。 她身体越发沉重,明明只是站在这里,却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腰疼,腿疼,她喘着粗气,像是对父亲说,又像是喃喃自语:“这事太大,我要问问薛郎,我要回去了,回去......” “生产之前,就不用回去了。” 耳畔传来梁大都督冰冷的声音,梁盼盼猛地抬起头来,梁大都督却像是没有看到她一样,冲着门外高声说道:“来人!” 亲随推门而入,梁大都督说道:“送大姑奶奶去她以前住的绣园,出月子之前,就不要再出来了。” ...... 亲随转身出去,再进来时带着几个粗壮婆子,梁盼盼大声哭喊:“阿娘,阿娘,救我!” 可是直到绣园的大门关上,钱夫人才听到消息。 她带着丫鬟婆子来到绣园,可是无论怎么砸门,大门依然紧闭,钱夫人甚至隐隐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声,那是她的女儿啊! “夫人,您就不要为难奴婢了,大都督说了,没有他老人家的许可,谁也不能放大姑奶奶出去。” 钱夫人无奈,只好去找梁大都督,可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钱夫人便不哭不闹地出来了。 她再次来到绣园门前,望着紧闭的大门,心思复杂。 她心疼女儿被关起来,却又庆幸儿子有后,多好啊,外面没有血缘的孩子,哪里比得上女儿生的?从外孙变成亲孙,多好的事啊! 她使个眼色,跟着她一起来的小厮高声说道:“大都督说了,以后夫人可以随时出入,开门吧。” 看门的婆子听说这是大都督身边的小厮,连忙从里面打开大门。 钱夫人冷哼一声,昂首挺胸走进绣园。 看到亲娘来了,梁盼盼委屈地扑进她的怀里:“阿娘,您终于来救我了!” “傻孩子,什么救不救的,这里是你的娘家,是你在这个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你父亲只是心疼你,这才让你回来的,你放眼看看,有哪家的女儿能在娘家生产,在娘家坐月子的?你若是还不知足,那就是不孝了。” 梁盼盼怔住,不孝?阿娘是在用“孝”字来压她吗? “阿娘,您知道父亲的打算了?”她试探地问道。 “阿娘也是刚刚知道,你父亲有心了,唉,阿娘终于盼到这一天了,你大哥有后了,以后你这个做姑姑的,要多为侄儿谋划,可不能让这偌大的家业,落到那个小娘生的手里。”钱夫人的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喜悦。 梁盼盼呆了呆,阿娘不但不反对,相反,阿娘很高兴。 怎么会这样? 这是她的孩子啊! “阿娘,这孩子是您的外孙啊,您怎么忍心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钱夫人不悦:“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外孙哪里比得上亲孙子,孩子既然是你生的,你就要为他着想,姓薛有什么好?有皇帝给的恩荫吗?有祖上传来的产业吗?有军功赫赫的祖父吗?有为国捐躯的父亲吗?什么都没有! 可若是姓梁,那他就是含玉匙而生,这一切都是他的! 我和你说,咱们可是有两个正四品的荫职呢,琪哥儿和他,叔侄俩各一个,瞧瞧,咱们孩子还在娘胎里,就比薛坤的官职高了。” 梁盼盼脑袋晕晕沉沉,是啊,如果孩子被过继到大哥名下,那么梁家的产业便有他的一份,还能继承家里的荫职。 正如阿娘所说,这是一件好事。 可是她却不开心,很不开心,因为从此以后,那不是她的儿子了,而是她的侄儿! 终其一生,都不会叫她一声“阿娘”! “这是薛郎的孩子,我要问过薛郎,薛郎还不知道这件事。” 钱夫人耐心耗尽,与即将到手的大孙子相比,那个薛坤算什么东西! 若不是她出钱出力,薛坤现在还只是赘婿! 说白了,薛坤就是他们梁家花了几万两银子买来的。 一个买来的女婿,没有任何发言权! 钱夫人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说的。 “那薛坤不过就是咱们家花钱买来的而已,由不得他同不同意,这是咱们家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梁盼盼不喜欢阿娘这样说薛坤,她为薛坤辩解:“阿娘,什么买来的,多难听,是那阳氏母女信口雌黄,骗钱而已。” 钱夫人不高兴了,骗钱?当她是个傻子吗? “难道薛坤给人做赘婿是假的?还是他隐瞒婚史是假的?” 梁盼盼忙道:“薛郎哪里隐瞒了,他没有!” “没有?他只说他死了老婆,却没说他不但死过一个老婆,还做了赘婿,且,就在他和咱们议亲时,他还是赘婿!” 说到这里,钱夫人又想起她放在女儿那里的银子,那些银子自从到了女儿手里,便再也没有消息了。 听到钱夫人提到薛坤死了的那个老婆,梁盼盼立刻不说话了。 因为她和钱夫人都知道,郭氏还活着,不但活着,而且她还有个儿子。 薛坤的儿子,十几岁的儿子! “阿娘,您想过我吗?如果把我腹中的孩子过继给大哥,薛郎没了儿子,他伤心之余,说不定就会想起郭氏生的那个贱种! 阿娘,如果他把那贱种找回来,该怎么办? 让京城里的人知道,我一定会成为笑柄!” 钱夫人白她一眼:“单莲去锦衣卫举报你和薛坤,你现在已经是京城里的笑柄了!你若是懂事一点,就安分守己在绣园里待产,等你出了月子,这件事也就翻篇了。” 梁盼盼再次怔住,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向最疼她的阿娘,竟然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钱夫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重又温柔起来:“我这就让人去把京城里最有经验的稳婆全都请过来,挑两个合用的,留在园子里陪着你,还有产房,现在也要布置起来了,哎哟,我的大金孙啊,祖母这就去给你张罗着!” 钱夫人再也没有多看梁盼盼一眼,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兴冲冲走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要有孙子了,不是从族里过继来的,而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孙子,亲孙子! 梁盼盼呆呆地坐在那里,许久才缓过神来。 她对丫鬟说道:“你回府,让小五子出城,去给大爷报信,就说让他告假回京,我有要事要和他商量。” 丫鬟应声出去,可是很快又折返回来。 “大奶奶,守门的婆子不让奴婢出去,她是大都督那边的人,她连夫人的面子都不给,奴婢就更不敢和她吵。” “拿根簪子给她。” 梁盼盼回来虽然只带了几身换洗衣裳,但这里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屋里还有一些她出嫁前用过的衣裳首饰,打赏下人足够用了。 丫鬟拿了簪子出去,过一会儿失望而回。 “那婆子油盐不进......” 梁盼盼无奈,她以前用的人全都带到薛家去了,如今这园子里虽然有不少下人,但全都是新换的,她能信任的,只有一个丫鬟。 她如今挺着大肚子,别说是硬闯了,就连走路也费劲,那道门,她出不去,丫鬟出不去,薛坤也进不来。 天色渐黑,距离大都督府不远的地方,一个半大孩子飞奔而去。 他跑到一道小石桥边,把一个正帮着爹娘收摊的小孩拽到树荫下,说道:“梁大小姐回了娘家,便再也没有出来。” 小孩唔了一声,冲着爹娘喊道:“爹,娘,我去去就回!” 不等爹娘开骂,小孩便一溜烟地跑了,眨眼间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他跑了两条街,终于看到他要找的人,一个小孩正撅着屁股在找蟋蟀,他朝着那个小屁股就是一脚:“梁大小姐回了娘家,便再也没有出来!” ...... 锦绣街上,热闹一天的云棠阁终于打烊了,送走最后一位顾客,乐天便去上门板,这是开店的规矩,无论里面有没有人,打烊后都要上门板,这样能免去很多麻烦。 “天姐天姐!” 一个小孩飞奔着跑过来,他家也是在这一片开铺子的。 “天姐,梁大小姐回了娘家,便再也没有出来!” 乐天点点头,问道:“吃饭了没?” 小孩摇头:“我爹去办货了,还没回来。” 他娘早就死了,他爹很忙,忙得顾不上他,他是被散养的。 乐天说道:“你先别走,等等我啊!” 她把门板放到一边,闪身进门,回来时手上多了几个用油纸包着的大肉包子。 “吃不完的留着明天当早食。” “好哩,谢谢天姐!” 小孩兴高采烈走了,他爹回来也不会过问他有没有吃饱,只有天姐,叮嘱他饿了就来找她,他的衣裳破了,也是天姐拿回来请柳掌柜帮忙补的,天姐就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比他爹都要好! 小孩暗暗下定决心,如果天姐和他爹一起掉进水里,他一定先救天姐! 乐天上了门板,从后门回到铺子里,幼安正躺在逍遥椅上,摊开一身的懒骨头。 “阿娘,梁盼盼回娘家了,而且进去就没有再出来。” 幼安诧异地看她一眼:“哪里得来的消息?” 乐天:“我让人盯着了,就是我那些小弟,小弟还有小小弟,小小弟还有小小小弟,嗯,就是这样。” 说的很抽象,听的也很抽象,但幼安竟然神奇地听懂了。 幼安觉得吧,如果不让乐天去上学,任其发展,说不定她会成为石将军那样的人。 “阿娘给你缝了个书包,在我屋里呢,你去拿来。” 乐天脸上的笑容没有了! 为什么? 她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要去上学? “学堂里的夫子会打手心,我的手会被打肿的。” “学堂里的夫子会罚站,罚站会被嘲笑,我不想被人嘲笑。” “上了学堂中午就不能回来吃饭了,饥一顿饱一顿,对胃不好。” ...... 逍遥椅上的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的阿娘睡着了。 乐天低下了小脑袋,她好无助啊! 谁能救救她啊,这里有一个可怜的孩纸! 与此同时,薛坤的那名长随守在锦衣卫外面,再也没有得到新的消息。 现在已经天黑了,不能出城,他想去给薛坤报信,也只能等到明天了。 他决定回府,可是回到府里才知道,大奶奶回娘家了。 正在这时,大都督府来人了,来的是白天来过的陈嫂子,只是这次,陈嫂子还带来四个婆子。 “你们大奶奶月份大了,出出进进不方便,你们大爷又总是不在家,大都督和夫人心疼女儿,留她在娘家待产了,你们把你们大奶奶的东西收拾收拾,我们一并带过去。” ? ?推荐好朋友苹果小姐的新书,《穿成太子恶毒原配,我跑路失败》,她的书都很有趣,值得一看 第九十三章 受伤 初时,薛府众人以为这些婆子只是来拿一些日常用品,但是很快她们便发现事情和她们想的不一样。 掌管库房的丫鬟被叫了过去,库房打开,一群梁府的小厮进来,按照帐册,将库房里梁盼盼的嫁妆搬运一空。 薛府在梁盼盼嫁过来之前,只有四五个下人,其中两个是薛坤的长随。 梁盼盼嫁过来之后,除了两名长随之外,全都换成了她自己的人。 而这两名长随,一名跟在薛坤身边,另一名正在府中。 他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一抬头,便发现其他人正在看着他。 他还在震惊梁府在搬嫁妆的事,肩膀便被撞了一下。 “你有啥打算不?” 问话的是一名小厮,平素里和长随关系不错。 长随怔了怔:“打算什么?” 小厮:“我们都是梁府的人,也算是大奶奶的嫁妆,就你不是,我们若是回了梁府,这里可就只留下你一个人了,门子是你,小厮是你,丫鬟是你,老妈子还是你,你就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啊!” 长随终于反应过来,难怪大家看他的眼神不对,原来这些人已经准备跟着嫁妆一起回梁府了。 “你们这些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大爷不在家,你们竟然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了,你们吃薛家的,住薛家的,花......” “等等......”小厮连忙打断了他,“你这话我可不爱听,我们现在的确住在薛府,但我们的吃用和月例,可都是大奶奶的银子,是梁家的,你说我们忘恩负义,恩在哪儿,义又在哪儿?” 其他人听到他们争吵,也凑了过来,纷纷应和:“对啊,我们的月例都是大奶奶给的,是大奶奶嫁妆的出息,和薛家没有半点关系!” 长随被众人围在中间,百口莫辩,又羞又气,索性把挡在面前的人一把推开,落荒而逃。 唯一一个薛家人走了,这府里上上下下就都是梁家人了。 不用梁府的婆子吩咐,众人便过来帮忙,马车不够用,有人还懂事地出去雇了拉脚的骡车,黑灯瞎火,拉脚的骡车不好雇,还要加钱。 长随从薛府跑出去,他去了城门口,他要出城去报信,大爷若是还不回来,府里就要被搬空了。 薛坤为了让长随进出城方便,给了他一张加盖了京卫营印章的身份文书。 若是以前,哪怕是晚上,也能凭这份文书出城。 可是自从二皇子遇袭,京城加强戒备,除非是有锦衣卫、金吾卫和京卫营的腰牌,否则任何人都不能在城门关闭后出城或者进城,包括其他衙门的官员,哪怕是一二品的朝廷大员也不行。 长随的那份文书当然也没用了,因此,今天晚上他才没有出城,而是回了薛府。 可现在事情紧急,长随决定去城门口碰碰运气,这几日城中的警戒好像渐渐恢复了,自己手里的文书说不定还能用。 长随到了城门口,满脸堆笑,拿出自己的文书:“我家大爷是京卫营的,今天家里有点急事,实在是没办法了。” 平素守城门的是旗手卫,可是自从旗手卫里出了刺客,各个城门暂时便由锦衣卫接管了。 那名锦衣卫从长随手中接过文书看了一眼,便递了回来:“不行。” 长随见状,连忙将手里的银子递了过去:“兄弟,行个方便吧......”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哎哟,明月当空,公然行贿啊!” 不仅长随吓了一跳,就连那名锦衣卫也是一个激凌,天理良心,这可不关他的事! 只见十几丈外走来了几个人,只能说来人眼神太好,城门口的灯也太亮了,隔得这么远,竟然还能看到长随手里的银子。 来的是金吾卫镇抚程宴和妻子杨明蕴! 长随不认识杨明蕴,但是他认识程宴,和程宴在一起的女子,十有八九是杨明蕴了。 杨明蕴,梁盼盼的死对头! 动静太大,另外几名锦衣卫也被惊动了,看到程宴,几人连忙行礼:“程大人这是要出城啊!” 程宴挥挥手:“不必多礼,私事而已,本官送内子和堂嫂去京卫营探望负伤的堂兄,还请行个方便。” 说着,他递上自己的腰牌,金吾卫的腰牌,硬通货! 程宴受皇帝器重,他的妻子杨明蕴出身靖国公府杨家,而她的确有一位在京卫营的堂兄。 锦衣卫忙道:“杨统领受伤了?这可是大事,程大人请过吧!” 城门缓缓打开,程宴一行正要通过,那名长随连忙向前几步跪下:“程大人,小人的主子姓薛,和杨统领同在京卫营供职,如今府里有急事,小的要出城报信,还请程大人带小的一程。” 长随知道杨明蕴和自家大奶奶素来不睦,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厚着脸皮求过来了。 程宴皱眉:“薛坤?你们府里有急事,什么急事?” 长随一脸为难:“程大人,请恕小人不能明言。” 杨明蕴却是来了兴趣,薛坤啊,该不会是梁盼盼出事了吧。 这个忙她一定要帮! “好啊,那你跟上吧。” 长随松了口气,默默跟在后面。 杨统领受伤的消息,是赶在城门关闭之前送到的,杨夫人想出城时,城门已经关了,她便去了永宁侯府找杨明蕴,程宴是金吾卫镇抚,而杨统领又是杨明蕴的堂兄,如今他家里有事,程宴不会坐视不理,他便和杨明蕴一起送杨夫人去京卫营。 杨夫人坐车,杨明蕴却是趁着天黑骑在马上,白天她要端着贵女的架子,现在是晚上,谁也看不到,她终于能纵马驰骋了。 快到京卫营的时候,杨家的小厮套话套了个七七八八,长随前脚去见薛坤,那小厮后脚便把从长随口里听到的事情告诉了杨明蕴。 杨明蕴差点笑出声来。 梁盼盼回了娘家。 梁家派人过来,搬空了嫁妆! 如果不是担心堂兄的伤势,她一定要转身回京去看热闹。 程宴陪着靖国公府的一众人去了杨统领的营房,杨统领看到来了这么多人,嘴巴一扁,硬生生挤出一滴眼泪。 “亲人们啊,你们可算来了,你们若是晚来一步,怕是就见不到我了!” 杨夫人心都碎了,扑到他身上号啕大哭。 府医连忙上前查看伤口,然后......府医诧异地问道:“其他伤口呢?” 杨统领:“都在这儿呢。” 府医...... 虽是兄妹,但男女有别,因此,府医查看伤口时,杨明蕴便退了出去,程宴和杨夫人还留在里面,杨夫人还沉浸在自己差点就变成寡妇的恐慌中,只有程宴留意到府医的异样。 他上前几步,便看到了杨统领的伤口,然后,他也沉默了。 他转身出去,杨明蕴见他出来,连忙问道:“堂兄伤势如何,可会危及性命?” 程宴一脸无奈:“咱们若是再晚来一会儿,他的伤口就愈合了。” 杨明蕴......不愧是我们靖国公府的人,就是懂得爱惜自己! “这大晚上的,咱们也不能白来一趟,阿宴,你想不想知道薛家的长随为何急着出城?” 不等程宴回答,杨明蕴便把梁家人去薛家搬空嫁妆的事说了出来。 程宴却不像她这样幸灾乐祸,他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 他沉声说道:“你不要急着去看热闹,这件事八成是和傅大人被诬陷的事情有关。” 杨明蕴不但讨厌梁盼盼,她也讨厌为虎作伥的单莲,因此,单莲去锦衣卫举报的事,她不但听说了,而且还哈哈大笑。 现在听程宴这么说,她忽然想起,堂嫂来家里找她时,程宴刚从宫里回来,连官服还没换呢,她还来不及和他交流单莲的事呢。 “街上都在传,说单莲去锦衣卫举报的人是梁大都督,是真的吗?这事是不是已经传到御前了?圣上知道吗?” 程宴点点头:“锦衣卫的事,不出一个时辰圣上便能知道,这事是盛岚亲自进宫面圣的,当时我就在旁边,单莲的确是到锦衣卫举报的,但她举报的人,不是梁大都督,而是薛坤!” 杨明蕴瞪大了眼睛,原来举报的是薛坤! “单莲是梁盼盼的忠实走狗,她举报薛坤,就没有连梁盼盼一起举报?” 程宴说道:“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只要不傻,都能知道,梁盼盼也参与了,但是她很聪明,没有直接举报梁盼盼,而是举报薛坤。她说这阵子关于傅大人的那些事,都是薛坤指使冯政去做的,薛坤势大,冯政不敢不听。” “原来如此!”杨明蕴终于明白了,原来那什么傅衡余党的事,都是这几个蠢货搞出来的。 不过,杨明蕴只说对了一半,梁盼盼和薛坤只是想利用傅衡陷害傅大人,而把这件事扩大成全民话题的,却是幼安的功劳。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的影响太大了,才引起宝庆帝的重视,派出锦衣卫调查,查到了冯政头上,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杨明蕴当然不知道这背后的事,不过,这也不妨碍她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说梁大都督是不是想要放弃薛坤了,否则不会把嫁妆搬走吧,这明显是要和离啊!” 程宴在皇帝身边久了,没有证据的猜测是不会说出口的,他越是沉默,杨明蕴的话便越多,只说还不过瘾,还要拉着程宴回京看热闹。 “薛坤听到消息,这会儿怕是已经回京城了,咱们也回去吧。” 程宴:“你不关心堂兄的伤势了?” 杨明蕴:“你不是说他的伤口快要愈合了吗?让堂嫂一个人关心就够了,咱们就不要添乱了。” 程宴摇摇头:“既然来了,还是要问问他负伤的经过,据我所知,京卫营今天是和锦衣卫一起去万县捉拿刺客的,这事虽然不归金吾卫管,但是我既然来了,总要问问清楚,免得圣上问起时一问三不知。” 杨明蕴一想也是,便放下看热闹的心思,跟着程宴进了营房。 杨统领和杨夫人已经相互安抚好了,两人就像是劫后余生一样,看着彼此,眼睛拉丝,含情脉脉。 程宴轻咳一声,夫妻俩这才发现屋里多了两人。 “堂兄,你是怎么负伤的,这次的任务执行如何,伤亡可严重?”程宴问道。 杨统领叹了口气:“别提了,是我倒霉。这次派去执行任务的是老陈那营人,没我什么事,可是后来前方传来消息,要求增援,我便带人去了,在路上我就在想,不就是抓刺客吗?那刺客该不会成千上万吧,否则怎么需要这么多的人手? 等到了地方这才知道,刺客只有八人,抓捕时打死三个,跑了一个,余下四人全部自尽了。 咱们这方大获全胜。 之所以要增援,是因为老陈受伤,手下发生内讧,而那时锦衣卫已经带着犯人的尸体走了,老陈担心搞不定,便让亲信回去报信,要求增援。 我去的时候,那些人正打着呢,死伤十几人,都是京卫营的人,多亏我带的人多,终于把局势稳住了,可我也因此受了重伤。” 杨夫人心疼地抱住杨统领的手臂:“夫君,你辛苦了,多亏有你,否则就要大乱了。” 程宴不忍直视,他算是听明白了,就是执行完任务后,锦衣卫走了,京卫营的这群少爷兵自己打起来了,杨统领增援不是去抓刺客,而是去拉架的。 杨夫人眼泪巴巴:“夫君,京卫营太危险了,你还是调走吧,明天我就去求国公爷。” 杨统领吓了一跳:“不许去,你可千万别去,我就要留在京卫营,哪里也不去,这天底下就没有比京卫营更适合我的地方了,不就是受伤嘛,男子汉大丈夫,伤疤就是骄傲!” 杨夫人一脸崇拜地看着杨统领:“夫君,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这么有英雄气概。” 杨统领得意洋洋:“那是。” 程宴嘴角抽了抽,你留在京卫营不是因为这里最轻闲吗? “堂兄,内讧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程宴问道。 “好像是一个叫阮镝的,他中了一箭,那一箭是从身后射过来的,于是他那一队人就闹起来了,和另一队人打起来了,老陈自己也受伤了,镇不住场面,越打越烈,事情就闹大了。” 程宴眼睛忽然瞪大:“你说那个中箭的人叫什么?” “阮镝,这名字很特别,我不会记错。”杨统领说道。 第九十四章 逃过一劫 “阮镝现在何处?”程宴问道。 杨统领:“应该在他自己的营房里吧,我身负重伤,自顾不......” 话未说完,程宴已经窜出去了。 出了门,他才想起,自己压根不知道阮镝的营房在何处。 他终于冷静下来,有些后悔方才的举动。 他真是糊涂了,以他的身份,怎么去看望一个陌生的低阶军官? 他转过身来,便看到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杨明蕴。 “那个阮......” “京卫营关系重大,出不得半分疏漏,那位阮姓旗官背后中箭,此事非同小可,你在这里陪着堂嫂,我去老陈那里走一趟。” 杨明蕴和程宴青梅竹马,两人早有默契,听到程宴这样说,杨明蕴立刻附和:“我和陈夫人的妹妹在闺中时便认识,说起来还要叫陈统领一声姐夫,你快去吧,代我问候一声。” 一个时辰后,程宴回来,接上需要回京养伤的杨统领,一行人回了京城。 他们离开京卫营的时候,杨明蕴忽然咦了一声:“薛坤居然还没走?” 只见先前跟着他们一起来的那名长随孤零零一个人正往官道上走,薛坤并没有和他一起。 程宴沉声说道:“定国公已经下令,今天谁也不能离开京卫营,堂兄能离开,是因为我做了担保。” 杨明蕴忙问:“你去见了定国公?” 程宴:“我既然来了,肯定是要去见见他老人家的。” 他们口中的定国公便是京卫营的最高指挥官,定国公身份贵重,当年宝庆帝迟迟不能亲政,便是定国公与一众大臣力排众议,强烈要求太后还政,因此,如今定国公虽然年事已高,但依然被宝庆帝另眼相看。 也只有定国公这种要身份有身份,要君恩有君恩,要年纪有年纪的人,才能镇得住京卫营的这群少爷兵。 直到回到府里,屏退身边服侍的人,杨明蕴才问出自己忍了一路的问题:“那个阮镝,究竟是什么人?我想了一路,也想不起京城有姓阮的人家。” 程宴迟疑片刻,正当杨明蕴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程宴终于开口:“他是我表弟。” 杨明蕴怔了怔:“咱们府里有姓阮的亲戚吗?我以前没听说过呢。” 程宴摇摇头:“没有姓阮的亲戚,阮镝的阮来自他从小寄养的那户人家。” 杨明蕴眨眨眼睛,寄养? 永定侯府的表少爷竟然从小寄养在别人家? 程宴叹了口气:“这件事告诉你也无妨,你心里有数便好。” 程宴有一个姑姑早年嫁进了忠勇伯府俞家,也就是三皇子的外家。 程姑姑嫁的是俞家二爷,也就是俞伯爷的嫡次子。 那时俞伯爷镇守西南,程姑姑和俞二爷成亲的第二年,小两口一起去西南看望俞伯爷。 结果在路上,遭遇伏击,俞二爷被杀,程姑姑被掳走。 之后数年,老永定侯一直在寻找这个女儿,直到五年后,他们终于在一个土匪的匪窝里找到了程姑姑。 同时被救出的还有十几个女子,她们和程姑姑一样,都是那些土匪们的玩物。 而程姑姑身边有一个儿子,便是阮镝,不过当时他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小杂种。 程姑姑没有回京便自尽了,临死前留有遗书,说孩子的生父就是俞二爷。 但是当年程姑姑身边服侍的人,都在那场变故中死了,没有人能证明这个孩子是俞家血脉。 孩子被带回京城后,俞伯爷见过这个孩子,觉得孩子与自家儿子有几分相似,便带孩子回去认祖归宗,但是伯夫人以死相逼,不肯认下这个孙儿,俞世子同样反对,毕竟他当时膝下无子,这个孩子如果被认回,便是俞家的嫡长孙,以后是能袭爵的,而俞家的爵位,不能让一个血统不详的人继承。 无奈之下,俞伯爷便将孩子送走了,先是由自己的一名姓阮的副将抚养,后来转了几个弯,借着鲁明将军之手,将孩子送到军中。 阮镝的下落,这些年来只有俞伯爷和老永明侯知道,几年前老永明侯去世之前,将此事告知了自己的孙儿程宴,让他以后若是遇到这个表弟,不必刻意相认,但是能关照就关照一下。 杨明蕴听得眼圈红了,她知道程家有一位早逝的姑太太的,据说成亲两年就死了,但是她万万没想到,程姑姑当时并没有死,她在匪窝里苦苦挣扎了五年,直到儿子被平安救走,她却自尽了。 阮镝不能作为外甥被养在永明侯府,否则他的身世会更加被人诟病。 而俞伯爷膝下七子,又有淑妃这个女儿,若是阮镝是个女子,俞家可能早就认回去了,可是他不但是男丁,更是嫡长孙,他的身份太过敏感,俞伯爷想将他养在府里,伯夫人不答应,俞世子和其他几房也不会答应。 即使俞伯爷态度强硬,将阮镝养在府中,阮镝不但不能得到精心培养,甚至很可能来不及长大便夭折了。 一个能在匪窝里艰难生存的孩子,没有了父母保护,却不一定能在高门大户的后宅里活下来。 杨明蕴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对于阮镝而言,俞伯爷把他送走,反而是给了他一条生路。那现在他到了京卫营,俞伯爷是想提拔他吗?” 程宴反问:“你说呢?” 杨明蕴想了想:“阮镝该不会是给三皇子留的人吧?” 程宴点点头:“聪明!俞家是三皇子的外家,因此,俞家在很多事情上都要避嫌,但是阮镝不一样,他姓阮,不姓俞,俞伯爷给他安排了一个不高不低,却又与俞家毫无关系的出身。” 杨明蕴微微蹙眉:“那这次他忽然中箭,这事情怕是有些复杂了,该不会是俞家派人做的吧,尤其是俞世子,唯一的儿子只有三岁。” 俞世子的发妻只生了三个女儿,那是个厉害的,多年来,府中妾室一无所出,直到几年前她去世,续弦进门,俞世子膝下才终于有了一个儿子。 程宴略一思忖,说道:“有可能是俞家人做的,也有可能是二皇子的人,若是二皇子知道俞家还给三皇子藏了人手,一定会趁其羽翼未丰便做掉他。可是二皇子如何知道这件事呢?连我爹都不知道阮镝的名字,这件事十有八九,还是从俞家泄露出去的。” 夫妻俩又说了会话,这才上床补眠。 而此时的薛坤却一夜未眠,张三郎那个废物,竟然未能一击得中! 阮镝只是受伤,却未伤及性命。 好在张三郎在群殴中被打死了,死无对证,他没在现场,所以查不到他身上。 但是这样一来,以后再想杀死阮镝就更难了。 因为想着阮镝的事,反倒把梁家搬走嫁妆的事抛到一边了。 等他想起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薛坤并没有觉得梁家搬走嫁妆的事有多严重,他对自己的魅力很自信。 梁盼盼那么爱他,根本离不开他,至于这次回娘家和搬嫁妆,只是因为他多日未归,梁盼盼使性子,闹闹小脾气而已,他回去哄哄就好了。 至于单莲举报一事,薛坤更没放在心上,举报他便是举报梁盼盼,梁大都督不会坐视不理,单莲一个弱女子,想要对付她,就像摁死一只蚂蚁。 想到这里,薛坤脑海中忽然闪出另一个弱女子。 阳幼安! 想到阳幼安,他身上便隐隐作痛,接连两次被人套麻袋的经历,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以至于想起阳幼安,他便疼,全身疼! “等我忙过这一阵,一定给你好看!”薛坤咬牙切齿。 他并不知道,他以为的高枕无忧并不存在,阮镝的人,正在虎视眈眈。 阮镝右肩中箭,必须好生将养,他靠在床上,几名手下围在床前,七嘴八舌。 “不管这件事和那个薛坤有没有关系,这个人也不能留了,你只要点头同意,我们今晚就动手!” “对,只要你说一声,我们就把他给做了,管他是谁的女婿,对你不利,就该死!” 阮镝思忖良久,终于点点头:“好,今晚动手!这里是军营,做得干净些,埋了吧。” ...... 傍晚时分,京卫营依然处于警戒状态,薛坤忽然感觉心绪不宁,他把这几天的事重新复盘,再次确定自己是全身而退,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唯一的证人张三郎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是啊,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到他身上,否则定国公肯定要让人来找他问话,事情发生已经整整一天了,定国公已经提审多人,却没有任何人找过他,这就说明,从始至终,没有人怀疑过他。 天色彻底黑下来,现在营中风声鹤唳,所有人都很消停,就连那些喜欢赌几把的,这会儿也像鹌鹑一样缩在自己营房里,生怕定国公的鞭子抽到自己身上。 用过简单的晚饭,薛坤便坐在灯下看书,可是枯坐良久,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薛坤心烦意乱,索性把书扔在一旁,四仰八叉躺在床上。 忽然,他听到屋顶传来细微的响动,薛坤是武将,耳聪目明,他立刻屏住呼吸,声音再次响起,似是有人在翻动瓦片。 薛坤起身,抽出挂在墙上的佩剑,冲了出去! 这里是军营,门外有卫兵,且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有巡逻队经过,他毫不畏惧。 可是他出了门,还没来得及跳上屋顶看上究竟,便看到几个人朝他走过来。 这几个人他全都认识,他们都是定国公身边的人。 薛坤脑子嗡的一声,定国公让人来抓他了? 是直接抓,还是先提审? 迟疑间,几人已经走到面前。 “薛兄弟,真羡慕你啊,有位好岳父,你看,我们还要继续在营里粗茶淡饭,你却要回京城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军汉们说话素来粗俗,更因薛坤做了高门贵婿而对他冷嘲热讽,薛坤早已麻木了,这些人,就是嫉妒他。 可是现在,这些人在说什么? 他能回京了? 为首之人笑着说道:“还傻愣着做甚?你岳父派人来接你了,国公爷已经准了,收拾收拾,动身吧!” 薛坤大喜,现在回京,不但能躲避营中的审查,还能回去哄哄梁盼盼。 梁大都督怎么会忽然派人来接他?一定是梁盼盼替他求情了。 梁盼盼这是消气了?还是离不开他? 果然,这女人是爱惨了他,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咣咣撞大墙! 薛坤心情大好,刚刚的心烦意乱荡然无存,他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便跟着几人一起去向定国公辞行。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屋顶上两条黑影一闪而逝。 薛坤以为来接他的只是梁府的小厮,却没想到,梁大都督竟是派了连同侍卫长梁虎在内的十名侍卫,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营地,令守营的卫兵们艳羡不已,梁大都督还真是重视这个女婿啊! 此时的薛坤,做梦都没想到,他刚刚逃过一劫。 更令薛坤意想不到的是,一到京城,他没被带去梁府,而是直接扔回了自己家里。 “明天你自己去见大都督!”梁虎走时扔下一句话。 薛坤莫名其妙,讪讪地摇摇头,敲响大门。 来开门的不是平时的门子,竟然是他的长随。 “怎么是你来应门,其他人呢?全都睡了?”薛坤不满地问道。 长随快要哭出来了:“大爷,没有门子了,小人现在就是门子!” 薛坤看他一眼,抬脚进门。 院子里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竟然一盏灯都没有。 “你过来怎么不拿盏灯笼!”薛坤不满。 长随:“小的来不及,听到敲门就跑出来了。大爷,府里如今只有小的一个人,您可算回来了,呜呜呜!” 薛坤这才察觉到不对,是啊,他想起来了,长随说过,梁家把嫁妆全都搬走了。 “只是搬走嫁妆,人呢,人去哪儿了?”薛坤问道。 长随哭丧着脸:“那些丫鬟婆子和小厮,都是大奶奶带来的人,小的昨天回来时,府里就只有门子一个人,他见小的回来,便也走了,他说他也是嫁妆。” 第九十五章 薛坤被一脚踢开 薛坤怔住,不仅丫鬟婆子走了,竟然连门子也走了? 没有灯,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摸黑进屋,长随好不容易在窗台找到火石,将堂屋的灯烛点亮,薛坤顿时大吃一惊! 偌大的堂屋里,竟然空空荡荡。 黄花梨嵌百宝花鸟插屏没有了,镶云石璃云纹的桌子椅子也没有了! 画圣的四季山水没有了,官窑的花瓶没有了,就连他觉得有几分俗气的玉石玛瑙摆件也全都没有了! 薛坤冲进次间,次间里同样空空如也,甚至就连他和梁盼盼睡觉的大床也没有了! 他举着油灯,挨个房间看了一遍,唯一没被搬动的只有他的书房,可惜他是武人,书房也只是做做样子,压根没有几本书,他的衣服和日常用品,如今便被堆放在书房里。 庆幸的是书房里有一张小床,今夜他不必去打地铺了。 薛坤一屁股坐在小床上,小床发出咯吱吱的声音。 薛坤目光呆滞,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以为的搬嫁妆,和实际上的搬嫁妆不一样! 他以为的搬嫁妆,就是搬走衣裳首饰,顶多还有放在库房里平日用不到的摆设用具。 而实际上的搬嫁妆,是家徒四壁,是空空如也。 “怎么会这样?”薛坤一遍遍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 这不是什么搬嫁妆,这是强盗! 趁着他不在家,就把他的东西全都抢走! 太狠了,太不要脸了! 什么大都督府,就是强盗窝! 什么嫁妆,这些东西都是他的,梁盼盼嫁到薛家,生是薛家妇,死是薛家鬼,梁盼盼的人都是他的,嫁妆当然也是他的,梁家人凭什么搬走? 还有梁盼盼,她是瞎了还是傻了,竟然纵容娘家的下人把东西全都搬走,以前只知这女人又丑又贱,今天才知道,她竟然还这么狠! 她就不为他这个夫君着想,不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吗? 她是不是忘了,她怀着的,是薛家的种,是他薛坤的儿子! 想到儿子,薛坤忽然想起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郭氏的儿子! 这一刻,他绝对相信梁盼盼看到的人,就是郭氏母子。 郭氏还活着,而且还生下了他的儿子! 可是紧接着,薛坤又摇摇头,不对,不对! 他怎能这样想呢?他的儿子,只能生在如梁盼盼这样的贵女肚子里。 而郭氏即使侥幸不死,可她孤身在外十几年,无论梁盼盼看到的男人是不是她的奸夫,她都已不贞! 一个不贞的女子,怎配为他生儿育女? 而郭氏的那个儿子,根本就是一个野种! 想到这里,薛坤那颗浮躁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他必须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把梁盼盼哄好,重新对他服服贴贴。 这一夜,薛坤躺在狭窄的小床上,盖着单薄的被子,忍受着深秋的寒冷,想念着他那尊贵的妻子。 同一个夜晚,钱夫人刚刚进入梦乡,就被丫鬟叫了起来。 “夫人,绣园的人过来了,大姑奶奶发动了!” 钱夫人吓了一跳,睡意全无。 这才八个多月,怎么就提前发动了呢? 这两日,梁盼盼心力交瘁,寝食难安,以至于提前发动了。 俗话说“七活八不活”,更何况如今梁盼盼肚子里的那个,还是自己的大金孙。 钱夫人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绣园,她坐上肩舆,一边催促婆子走快点,一边又让人去请府医。 虽说绣园里有三个稳婆,可是钱夫人还是不放心,还是要有大夫坐镇。 梁大都督住在王姨娘屋里,王姨娘生了五小姐梁迎迎之后,便已多年无宠,今天梁大都督忽然来到她这里,她受宠若惊,就连做梦都是她又有了身孕。 可是还没来得及知道怀的是男是女,就被丫鬟叫醒了。 大姑奶奶发动了! 王姨娘不知所措。 梁盼盼发动了,以她在府里的地位,姨娘们听到消息都要过去,陪着钱夫人一起守着,可是现在,梁大都督还在床上,王姨娘不知道自己是去呢,还是不去。 她正在犹豫,耳边传来梁大都督的声音:“你过去看看。” 梁大都督吩咐一句,翻个身,继续睡。 王姨娘连忙穿上衣裳,急匆匆赶了过去。 到了之后,王姨娘才发现,除了没到的刘姨娘以外,她竟然是最晚到的,好在女儿梁迎迎已经到了,王姨娘这才松了口气,一抬头,却正对上钱夫人刀子一样的眼神。 “不知轻重的东西,回头再和你算账!”钱夫人咬牙切齿,王姨娘不到三十,还是能生育的年纪,今天好不容易有服侍男人的机会,还不使出看家本事?万一这次怀上,少不得又是一件麻烦事。 王姨娘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往梁迎迎身边凑,娘俩儿躲到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悄悄话。 “姨娘,你怎么才来?”梁迎迎问道。 “刘姨娘不是还没来吗?”王姨娘说道。 梁迎迎没好气:“你能和刘姨娘比吗?人家出身比你好,又生了儿子。” 王姨娘被女儿斥责,缩缩脖子,她是扬州瘦马出身,被当成礼物送给梁大都督的,自是和低阶武官之家出身的刘姨娘不能相比,更何况,刘姨娘生了儿子,而她只生了一个女儿。 梁迎迎最看不得她这副没骨头的样子,低声说道:“你知道大姐为何能在娘家生产吗?” 王姨娘摇摇头,梁盼盼的事,她哪里会知道,哪里敢知道。 梁迎迎继续压低声音,把父亲要把梁盼盼的孩子过继给死去的大哥的事讲了一遍,这是她从二姐那里听来的。 王姨娘大吃一惊,半天没能合上嘴巴。 她想起刚刚做的那个梦,下意识摸了摸依然平坦的小腹,今晚大都督挺卖力的,她这肚子里说不定已经怀上儿子了。 梁盼盼如果生的是男丁,那这个孩子就不是外孙,而是梁家的孙子了。 大少爷的儿子,那就是嫡孙了! 有这个嫡孙,琪哥儿都会被分宠,更何况她肚子里的儿子。 这一刻,王姨娘已经认定,自己肚子里怀了儿子。 她肚子里的,此刻已经怀上了大都督府的三少爷! 她瞪了梁迎迎一眼:“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如果她早一点知道这件事,说什么也要除掉梁盼盼肚子里的那块肉。 可现在晚了,梁盼盼已经发动了,她也只能祈祷梁盼盼生的是个女儿。 担心离开太久被人发现,王姨娘扔下梁迎迎,回到钱夫人身边,小心服侍,心里却把满天神佛拜了一遍,南无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可一定要保佑梁盼盼生个女儿啊! 在场的姨娘当中,和王姨娘有相同想法的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人盼着那个孩子生不下来,或者一尸两命! 直到天光大亮,梁盼盼还没有生下来,钱夫人撑不住回去补觉了,刘姨娘这才抱着琪哥儿,不紧不慢过来。 不过,她也没在屋里留太久,打个照面就抱着琪哥儿去院子里玩了,可是其他姨娘和几位姑娘却不能离开,她们只能强打精神留在绣园里等消息,心里把梁盼盼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骂得狗血喷头。 薛坤早早便来到大都督府,可是门子早就得了吩咐,硬是让他在门房里坐了整整一上午! 他不但进不去,甚至就连梁盼盼发动的消息也不知道。 门房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还有几个人在等着梁大都督召见,他们当中有一位,好不容易结束丁忧,如今想要起复,却发现衙门里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 靠着多年前的一点香火情,他便厚着脸皮来求梁大都督。 只要梁大都督说句话,即使不能官复原职,也能谋个差不多的位置。 这人在老家闭门三年,并不知道薛坤此人,而其他几人也是从外地来的,并不认识薛坤,因此,薛坤还能暂时保住几分脸面,没让这些人知道,他堂堂梁家女婿,也要和他们一起坐在这里干等。 “你们还记得以前大都督身边的那名姓单的副将吗?” “当然知道,他不是跟着大都督一起来京城了吗?” “对,我在会同馆里听说了一件事,老单的女儿,去锦衣卫举报了大都督!” “怎么可能?单家原本只是普通军户,若非大都督看上他,他现在还在边关扛大枪呢。” “嘘,你们不要听风就是雨,我听说的和你们不一样。我听说老单的女儿举报的根本不是大都督,而是大都督的女婿,还说这人狐假虎威......” “天呐,这些事情你是听谁说的,可当真?” “当真,绝对当真,这就是从锦衣卫里传出来的。” ...... 几人窃窃私语,并未察觉一旁的薛坤已经面色铁青。 这些天他没在京城,没想到外面竟然传得如此不堪。 “胡说八道,全都是胡说八道!” 薛坤大声喝斥,这几人吓了一跳,诧异地看着他:“兄台,你难道认识这个薛坤?” 薛坤...... 正在这时,一名小厮跑了进来:“快快,大都督回来了!” 几人连忙整整衣冠走了出去。 梁大都督是从御书房直接回来的,就在今天,他又被号称毛铁嘴的毛御史弹劾了。 弹劾的依据,便是单莲的口供! 上次,他已经被宝庆帝斥责治家不严,还赐给他几本书,让他好好看看。 好在他已经提前安排了替罪羊,即便如此,宝庆帝还是在御书房里骂了他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梁大都督几时受过这种待遇,这次的事情,虽不致于元气大伤,却也伤筋动骨了,那个被他扔出去当替罪羊的,是他培养多年的人。 当年宝庆帝刚刚亲政,朝堂不稳,而此时鞑子犯境,太后党一派提议和谈,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站在宝庆帝这边,要用武力解决这件事。 而梁大都督便在其中。 他率领大军,将鞑子打得落花流水,宝庆帝迎来登基后的第一场胜利,宝庆帝能够坐稳龙椅,梁大都督居功甚伟。 可是现在梁大都督心里有数,今日之后,他在宝庆帝心中的地位已是一落千丈。 宝庆帝难道不知道那是替罪羊吗? 一个在尔虞我诈中成长起来的帝王,若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他怕是早就死了十回了。 可是宝庆帝并没有在朝堂上揭穿,只是在御书房里骂了他一顿,给他留了面子,却也消磨了君臣之情。 薛坤如芒在背,他大着胆子抬起头来,便撞上梁大都督阴冷的目光。 他如坠冰窟,即使在得知自己和梁盼盼生米煮成熟饭时,梁大都督也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你和我来!”梁大都督冷冷说道。 薛坤终于离开门房,去了梁大都督的书房。 他还没有站定,一只杯子便朝他飞了过来,薛坤不敢躲避,那只杯子正砸在他的头上,鲜血流了下来。 “孽障,跪下!”梁大都督暴喝。 薛坤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岳父大人,小婿有错,小婿知错了,还请岳父大人消消气,万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梁大都督怒视着他,眼睛里喷出火来:“薛坤,你配不上本官的女儿,更配不上梁家,不要以为这是御赐的婚事,本官便拿你没有办法,本官的女儿不能和离,但却可以丧夫!” 薛坤如遭雷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梁大都督:“岳父大人,你要杀了小婿?” 梁大都督冷笑:“杀死一只蝼蚁,难道还用本官亲自动手?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人物了!” “小婿不敢!”薛坤低头认怂。 梁大都督冷声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回京卫营了,明天一早,你就动身前往皇陵,我会派人跟着你,你在皇陵最好老实一点,否则就给先帝殉了吧。” 皇陵? 薛坤身子晃了晃,几乎摔倒,皇陵,竟然让他去守皇陵! 他跪行几步,抱住梁大都督的大腿,苦苦求饶:“岳父大人,您看在盼盼的面子上,饶了小婿这一次吧,盼盼怀着身孕,临产在即,小婿答应过她,要陪着她一起生产,还有孩子,孩子......” 梁大都督一脚将他踢开:“小女腹中孩儿,无论男女,都会过继到本官长子名下,他姓梁,和你没有关系!” 第九十六章 皇陵里的王爷 轰隆~ 一声巨响,薛坤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梁家竟然要把他的儿子过继给那个早已死去多年的长子? 这件事听上去匪夷所思,但是薛坤知道,这绝对是梁家能做出来的事! 但,这不行,绝对不行! “不,我不同意,我不同意,那是我的儿子,是薛家血脉,怎么能......” 话音未落,便又挨了一脚。 梁大都督不是普通的官员,他是横刀立马的大将军,他生于行伍,长于行伍,哪怕多年不上战场,一身武功从未落下。 这一脚重重踹在薛坤的心口上,薛坤不敢躲闪,硬生生挨了这一脚,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他张开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梁大都督居高临下,一脸鄙夷:“没用的东西,连本官一脚都受不住,也不知你这个武进士是怎么考上的。” 话虽如此,但是梁大都督并未怀疑薛坤这个武进士的真假,他只是觉得薛坤是个软蛋! 梁大都督虽没有主持过武科,但也知道,武科层层选拔,从最初的拳拳到肉,到最后的策论,都是在兵部兼管之下进行的,哪怕是他这个身份,想要在武科中做手脚都有极大难度,更何况是薛坤? 薛坤若是有这个本事,也就不用去给阳家做赘婿了。 梁大都督被宝庆帝骂了一顿,心中憋着火气,踹向薛坤的这一脚用了十成的力气,薛坤又没有躲避,因此伤得不轻,哪里还有力气和梁家争孩子。 梁大都督不想让薛坤死在自己府里,不用等到明天,现在他便让人将薛坤送往皇陵。 此时此刻,梁盼盼还在产房里,她是头胎,生得艰难,直到当天晚上,折腾了一天一夜,梁盼盼终于生下一个男孩。 钱夫人喜极而泣,抱着襁褓舍不得松手,梁大都督听到消息,亲自过去,当场就给刚刚出生的孩子取了一个小名:天赐! 听说梁大都督给孩子取名天赐,刘姨娘气得撕烂了手里的帕子。 凭什么?她的儿子叫琪哥儿,梁盼盼生的那个孽种却能叫天赐! 王姨娘摸着自己的肚子,同样气得咬牙切齿。 满天神佛全都白拜了,梁盼盼那个贱人不但没有一尸两命,而且还生了一个儿子,更可恨的是,大都督还给那个孩子取名天赐! 天赐啊! 小名叫天赐,这大名该不会要叫耀祖吧? 那个野种怎么配? 这一胎本就是早产,又生得艰难,梁盼盼去了半条性命,精疲力尽,得知孩子平安生下,她便昏睡过去,一觉睡到次日晌午。 丫鬟见她醒来,连忙告诉她:“恭喜大奶奶,大都督给哥儿取了个小名,叫天赐。” 梁盼盼怔住。 天赐! 做了二十年父女,梁盼盼对父亲多多少少还是了解的,只听这名字,她就知道,父亲是铁了心要让孩子过继了。 只有把这个孩子当做梁家的长孙,父亲才会给孩子取这么一个名字。 “孩子呢?抱过来给我看看。”梁盼盼问道。 丫鬟有些迟疑,嘴巴翕翕,好一会儿硬着头皮说道:“哥儿被夫人抱走了,连同乳娘都过去了,夫人还说,大奶奶这胎生得太过辛苦,要好好养着,以后就让哥儿住在她那边。” 梁盼盼脑袋嗡嗡作响,没错,这的确是她娘会做的事,当初琪哥儿出生时,她娘也是这样做的,是刘姨娘仗着自己受宠,要死要活,父亲才把琪哥儿抱回去的,但是父亲说了,琪哥儿三岁之后,便不能再由刘姨娘抚养。 可琪哥儿的生母只是姨娘,姨娘本就不配抚养府里的小主子,可她不是刘姨娘,她是嫡出的大小姐,是这府里正儿八经的姑奶奶! 梁盼盼挣扎着便要下床,她要去把孩子抱回来。 两个丫鬟拼命抱住她,苦苦相劝:“大奶奶,您要把哥儿抱回来,也要等过了这几日啊,您要先养好自己的身子才行啊!” “再说,您是夫人的亲生女儿,昨天您是没看到,夫人有多宝贝哥儿,哥儿养在她身边,一准儿照顾得妥妥当当,您现在当务之急,是好好地坐月子,把身子调养好。” 梁盼盼刚刚是一时冲动,现在冷静下来,一想也是,她娘既然要把天赐当成亲孙子养着,那一定会视若珍宝,如果阿娘把对大哥的感情放在天赐身上,那她的天赐,才是真正的金尊玉贵,哪里是那个小娘生的琪哥儿能够相比的? 可是薛郎若是知道孩子一出生就被过继了,他会不高兴吧...... 想到薛坤,梁盼盼连忙问道:“薛郎呢,他回来了吗?” 丫鬟摇头:“没听说大爷回来。” 梁盼盼蹙起眉头,她生产这么大的事,府里没往京卫营报信吗? 她对薛坤深信不疑,如果薛坤知道她临盆了,哪怕违抗军纪也会飞奔着回来陪着她。 而被梁盼盼期待着的薛坤,此时已经被送到了皇陵。 皇陵距离京城二百余里,在这里守皇陵的是南陵郡王燕文渊。 南陵郡王已经在这里待了九个月,再过三个月,他就能回京城了。 南陵郡王也是太祖子孙,但他并非武帝后人,虽然同为皇族,但与皇帝在血缘上已经隔了很远。 南陵郡王这一支,虽然将王位保留下来,但是子孙凋零,到了这一代,就只余下燕文渊这一支独苗了。 而燕文渊在年幼的时候,被王府侧妃算计,虽然保住小命,但却伤了脑子。 表面看来和正常人一样,不傻不疯,但若是和他打了交道,就会发现他的思维和行事异于常人。 他原本是在封地,可他没事就跑到当地衙门里闹腾,有一次甚至还带了戏班子去衙门唱大戏,南陵各级衙门叫苦不迭。 无奈之下,宝庆帝只好让他回京,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可他本性难移,不是在作死,就是在作死的路上。 这一次他之所以会被罚守皇陵,是因为他在过年祭祖的时候,在大相国寺里撒尿,被宝庆帝当场抓住! 听说京城送人过来了,南陵郡王大喜:“本王是不是可以提前回去了?” 答曰:否。 南陵郡王一下子就没了精神,四仰八叉躺回到炕上,既然不是来接班的,那关他什么事? 薛坤是被两名侍卫抬着来见南陵郡王的,他跪在地上,南陵郡王仍然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听到下面的人说道:“下官薛坤,参见郡王,郡王安。” 南陵郡王眼皮都没抬,理都不理他,管你是谁,又不是来给本王接班的,本王才懒得理。 南陵郡王没说免礼,薛坤就不能起身,他只能继续跪着。 于是他继续说道:“下官薛坤,参见郡王,郡王安。” 南陵郡王烦了,一遍不够,你还说两遍,这个谁谁,太讨厌了。 他终于坐起身来,对身边服侍的人说道:“本王看这人挺壮实的,大骡子大马全都歇着吧,有啥活儿就让他去干吧。” 薛坤目瞪口呆,他虽然被罚来守皇陵,可他仍然是官身,他只是受罚,却没有被罢官,凭什么把他当成牲口使唤? “郡王爷,万万不可啊,下官是朝廷命官,朝廷命官啊!” 南陵郡王摸摸耳朵:“吵死了,本王挺大个王爷都来守皇陵了,你一个芝麻绿豆官还能大得过本王?让你干活你就干活,少废话,这里活着的,本王最大,你若不服,就跟本王一起去问问老祖宗,你说吧,问谁,本王去把棺盖打开,让你当面问。” 话音未落,一屋子人全都跪下了。 “郡王爷,万万不可啊!” “郡王爷,息怒啊!” “那个谁,你还不自扇嘴巴,求郡王爷息怒!” 薛坤...... 他是谁?他在哪儿? 一个要去掀棺盖,一群人让他自扇嘴巴。 这些人都是疯子吗? 还是说,是他疯了? 最终,薛坤还是扇了自己两记耳光,南陵郡王终于决定不去找老祖宗评理了。 他坐在炕桌前喘着粗气,指着薛坤说道:“你们快让他去干活,本王不想看到他!” 这一次,不用别人抬着,薛坤自己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他再也不想见到这个疯子了! 薛坤真的被派去干活了,劈柴,烧炭,挑水,脏活累活都是他的。 驻守在这里的御林军统领老张看得直咂舌,他拍拍薛坤的肩膀:“老弟,你先忍忍,顶多再忍三个月,那位就该回京了。” 薛坤问道:“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张统领叹口气:“若是把他哄好了,那是真的好,和咱们称兄道弟,金豆子金叶子,一把一把地给;若是哄不好,唉,有次大家陪他推牌九,全都让着他,让他赢钱,没想到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他说咱们看不起他,把他当傻子,罚咱们学狗叫,叫了整整一天,嗓子都哑了。” 薛坤...... 他终于知道梁大都督为何要让他来守皇陵了。 这哪里是守皇陵,这就是让他在南陵郡王手下吃苦头。 薛坤以为把他当牲口使唤已经是极限了,可他还是低估了南陵郡王。 这一日,他正在干活,南陵郡王摇着一把大蒲扇走过来了。 薛坤连忙行礼,目光落在那把大蒲扇上时,他微微皱了下眉头,这大冷的天,这位竟然扇扇子。 没想到这个小表情被南陵郡王捕捉到了。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傻?” “下官不敢,郡王爷聪慧,怎么会傻?” “你不诚实啊,你明明觉得本王是傻子,可你却不承认,来人,把他吊起来!” 深秋的寒风中,薛坤被吊了整整三个时辰! 这里发生的事,次日便传到梁大都督耳中。 梁大都督还没有消气,闻言冷笑:“和老张说一声,郡王爷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死了残了,那是他的命,怪不得任何人。” ...... 薛坤被送去守皇陵的事,是燕荀亲自告诉幼安的。 “阳东家,傅家的那个案子已经结案了,罪魁祸首落在黄少林身上,冯政和单莲被流放三千里,这辈子回不了京城了,冯家的爵位提前收回,冯家大哥的差使也没了。单父主动辞官,以后冯单两家都是白身了,子孙三代之内不得入仕。” 幼安怔了怔,问道:“这个黄少林何许人也,这案子的罪魁祸首为何是他?” 燕荀叹了口气:“黄少林是冯政的直属上司,梁大都督对他有再造之恩。” 幼安明白了:“也就是说,这个黄少林是替罪羊?薛坤和梁家全身而退?王爷知道他们之间的勾当,其他人知道吗?” 燕荀苦笑:“这么浅显的事,本王都能看出来,别人难道不知道?不过就是权衡而已。” 幼安知道燕荀口中的别人是谁,那是皇帝! 瑞王爷既然知道,那么皇帝当然也知道。 大家都知道,但是黄少林还是成了替罪羊,薛坤和梁家还是全身而退。 幼安艰难地深吸口气,她没有想过只凭这件事,就能致薛坤于死地,但是她也没想到,薛坤竟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她紧紧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破口大骂。 但是她的眼睛依然暴露了她的情绪。 那是仇恨、嘲讽、委屈、不甘! 燕荀太熟悉这样的目光了,年少的他,曾经无数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睛,那是一模一样的眼神,当年的他,现在的阳幼安,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次次被亲人加害,一次次求助无门,没有正义,只有胜负。 “不过,薛坤和梁家也不能算是全身而退。 梁大都督被皇兄斥责,皇兄龙颜大怒,骂了足足半个时辰。 至于薛坤,他已经不在京卫营了,他被梁大都督送去守皇陵。” 幼安一怔:“守皇陵?该不会是为了让他去避风头吧?” 燕荀笑了,他道:“皇陵可不是避风头的好去处,阳娘子或许不知,南陵郡王就在皇陵,他的脾气有些古怪,不好相与,梁大都督应是故意把薛坤送过去吃苦的,薛坤怕是不能全须全尾回来了。” “还有这事?”幼安的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愉悦,燕荀的耳朵动了动,阳娘子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多么悦耳吧。 第九十七章 小孩姐的情报网 “说起来,这一代的南陵郡王是我的从叔,他比我大一岁,小时候,他和我一个在封地,一个在京城,虽然素未谋面,但那时的我,总用他来安慰自己,后来他到了京城,我第一次见到他,便觉得很亲切,就像是认识了许久。”燕荀便说起小时候的事。 幼安果然来了兴趣:“啊?用他来安慰自己?这样的吗?” 燕荀点点头:“我这位从叔,也是个可怜人。老王爷的后宅很是热闹,其中更是有几位厉害人物,老王妃便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她生下从叔之后,便给老王爷下了绝子药,王府里从此再未添丁进口。 这件事瞒得很紧,但还是露出端倪,其中一位侧妃,得知自己一直膝下无出,并非自身原因,而是老王妃做的手脚,她又气又怒,决定报复。 她知道老王妃最在意的是唯一的儿子,于是她便对从叔下手了。 当时从叔年仅三岁,忽然便失踪了,府里府外全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从叔的踪影。 后来老王爷借来一只大狗,那狗甚有灵性,记下从叔的气味之后,最终竟然在那名侧妃的院子里,找到了从叔。 事情是那位侧妃和自己的丫鬟一起做的。 她们用迷香迷晕从叔的乳娘和丫鬟,将从叔抱到自己院子里,将他埋进提前挖好的坑中。 可能是作贼心虚,手忙脚乱,她们虽然把从叔活埋了,但是填土非常潦草,没有踩实,从叔这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从叔被救下时,已经没有了气息,但是心口处还有一丝热气,幸好王府里藏有三颗回魂丹,老王爷全都给他用上了。 几天后,他终于苏醒过来,会叫父王,会叫阿娘,也能叫出乳娘和丫鬟们的名字,从叔逃过一劫,当时大家全都松了口气,以为从叔从此否极泰来,平安无忧。 可是渐渐地,他们便发现,从叔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伤了脑子,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是会忽然发作...... 这些年他做了很多荒唐事,比如有一次,他在王府中设宴,宾客齐聚,却不见他这个主人......而他竟然男扮女装,混在一群舞姬当中上来献舞。 他还跑到知府家里哭穷,硬逼着知府拿出五千两银子孝敬他。 可是他从知府家里出来,便将银票兑成现银,在大街上见人就发银子,说是知府送的...... 最有名的就是他带着戏班子去了衙门,在衙门里唱了三天大戏。 弹劾他的折子太多太多,皇兄无奈,便让他来了京城,放在眼皮底下。 他到京城后,便进宫了,见过皇兄之后,便去了慈宁宫见太后。 这是他第一次进京,也是他第一次见太后,他见到太后说的第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幼安听得入神,忽然听到燕荀问她,她茫然摇头:“猜不出来。” 燕荀未语先笑:“他对太后说:原来你就是那个老不死。” 幼安...... 她忍不住问道:“然后呢,太后勃然大怒?” 燕荀摇头:“太后当然不能发怒,谁都知道南陵郡王脑子有病,太后最喜世人说她仁慈包容,可她又咽不下这口气,硬生生把自己气晕了。 她晕倒后,从叔一边跳一边拍巴掌,被众人劝离时,便搬走了太后心爱的一个摆件。” 幼安莞尔,也不知道薛坤落在这位手上,是幸还是不幸。 见她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燕荀松了口气,她终于笑了,她的眼睛里像是被揉进了细碎的星光,亮晶晶地闪烁着。 燕荀心底有什么波动了一下,他想起年幼时,有一次府里来了刺客,他被韩太夫人藏进假山下的暗道里,他在里面躲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天光大亮,他才从暗道里走出来。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刻,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从不知道,站在阳光下是那么美好。 望着面前巧笑嫣然的女子,燕荀想起了那个清晨,阳光明媚,活力满满...... 幼安还没回到锦绣街,便远远看到乐天推着她的小车车正往这边走过来。 离得近些,幼安主动打招呼:“天姐忙着呢?” 乐天抹一把并不存在的汗水:“这一天天的都是事儿,累啊!” 幼安点头:“可不是嘛,锦绣街没谁都行,就是不能没有天姐。” 乐天一手推车,一手去搂幼安的脖子,幼安嫌弃:“洗手了没?” 乐天把手在身上蹭了蹭,把小爪子伸到幼安面前:“你看,多干净!” 幼安无语,只能斜着半边身子,任由宝贝闺女吊着脖子。 “阿娘,您猜我刚刚去哪儿了?” 幼安:“天姐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等凡人猜不出来。” 乐天:“我去讨喜钱了,一大把呢,今晚的饭钱有了。” 幼安:“我啥时短你吃喝了,需要你出去讨喜钱才能吃上饭?” 乐天终于把胳膊放下来,幼安连忙松松肩膀,乐天一脸受到伤害的小模样:“您都不问问我,是去哪里讨喜钱了。” 幼安忙问:“你去哪里讨喜钱了?” 乐天故作神秘,凑到幼安耳边:“我去了大都督府,梁家大金孙今日洗三,在胡同外面洒喜钱了,您就没发现,今天这街上没有小孩?” 幼安仔细回想,好像还真是,没看到那些在街上疯跑的熊孩子。 “你们全都去讨喜钱了?你带去的?” 乐天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当然了,不仅是锦绣街,周围几条街的小孩全都去了,梁家刚开始抬出来两只大笸箩和两只大口袋,可是等着领喜钱的人太多了,那点钱根本不够,我就带着大家起哄,梁家脸上挂不住,又回去拿钱,最后足足洒了十口袋铜钱!” 乐天一边说,一边比划那口袋有多大,说着说着,便看到幼安正若有所思看着她。 “阿娘,您看我干啥?” “梁家的大金孙?梁家哪来的金孙?”幼安记得很清楚,梁大都督的两个儿子,一个死了,另一个还是个小孩子。 如果是外孙倒差不多,梁盼盼的肚子有八九个月了。 “您猜!”乐天卖关子。 幼安白她一眼:“你爱说不说,我才懒得猜。” 乐天失望,她娘竟然不猜,大人真不好玩。 等她长大了,一定要做个好玩的大人。 “听说这孩子是过继的,是梁家那位死去多年的大公子的儿子。” 幼安怔住。 过继来的? 给死人过继孩子,这并不少见,但是刚出生就过继的却不多,且,还要给一个过继来的孩子,兴师动众过洗三,这就更少见了。 除非...... 除非这个孩子本身就是梁家的,还在娘胎里就被预订了,既然在梁府过洗三,那么这孩子就是在梁府出生的,梁大公子唯一的兄弟还是个孩子,这孩子当然不会是从兄弟房里过继的,兄弟不行,但是梁大公子还有姐妹...... 幼安的眼睛越瞪越大,这个孩子,该不会是梁盼盼生的吧? 傅家的案子,薛坤虽然全身而退,但是梁大都督也因此受到皇帝训斥,薛坤也被送去守皇陵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梁家得知薛坤曾为赘婿,又只能打落牙齿花费巨资买下薛坤的时候,无论对梁大都督还是钱夫人来说,薛坤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便已一落千丈! 而现在薛坤又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梁大都督虽然帮他摆平,但也因此失了圣心,虽然因为是御赐的婚事,梁家没让梁盼盼和薛坤和离,但是在梁大都督心中,薛坤已经是一颗弃子了! 薛坤是弃子,梁盼盼肚子里的孩子却不是! 那孩子是梁盼盼生的,同样也是梁家血脉。 还有谁能比这个孩子更适合过继的? 没有了。 更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能让梁大都督和钱夫人全都满意,这个孩子,就是他们千挑万选的大金孙! 幼安忍不住笑了。 薛坤啊薛坤,做梦也想不到吧,他心心念念的大儿子,终究还是和他没有关系了。 这世上与他血脉相连的两个孩子,一个姓阳,一个姓梁。 幼安看向乐天:“你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是吧?” 乐天一定是知道了,否则也不会大老远带一群小弟小妹去抢喜钱。 “嗯,我昨晚就收到消息了,怕您乐得睡不着觉,又有黑眼圈,这才没告诉您。” 幼安:“你还怪孝顺的。” 乐天:“那是,我可是您的大金闺女。” 幼安伸手抱了抱她:“好,阿娘的大金闺女,说说吧,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乐天想了想,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叹口气:“我就是让他们留意一下梁家的事,然后就知道了,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口口相传,一个传一个,最后才传到我这里的。” 幼安心想:小孩子的情报网,说出来都没人会信。 “所以,阿娘,您的大金闺女都这么有本事了,就不用去上学了吧?” 幼安看都没看自家的大金闺女,扭头就走,只留下乐天仰天长叹! ...... 京卫营。 一名手下匆匆走进营房,对还在养伤的阮镝说道:“查出来了,薛坤去了皇陵。” 阮镝一怔:“皇陵?他去守皇陵了?负责皇陵的御林军统领是哪一位?” 手下显然已经调查清楚,说道:“守皇陵的御林军三年一调换,今年当值的统领名叫张炎,他老子当年跟过梁大都督,张炎能进御林军,便是走的梁大都督的关系。不过......” “不过什么?”阮镝问道。 “不过,南陵郡王如今也在皇陵,咱们不去京城,南陵郡王又只是个闲散王爷,咱们才没有关注这件事,他是过年时闯的祸,出了正月便被送到皇陵了,要在这里待一年,现在还有三个月。” 阮镝眯了眯眼睛:“明知南陵郡王在皇陵,还要把薛坤送过去,只是这么一件事,梁大都督就要放弃这个女婿了?梁大都督的小儿子还不到三岁,按理说,他不是应该千方百计护住这个女婿吗?” 手下说道:“我还打听到一件事,听说梁府刚给孙少爷办了洗三,这个孙少爷是过继的,生母便是梁大小姐。” 阮镝又是一怔,接着便哈哈大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笑得前仰后合。 “有趣,有趣,原来京城里这么多有趣的事,咱们以前怎么就不关心呢,无端少了很多乐趣,哈哈哈!” 手下:“你快别笑了,你的伤口不想好了?” 阮镝伤到右肩,只差一点,他的胳膊就要废了。对于一名军人而言,拿不动刀,便等同是废了。 阮镝叹了口气:“送猪的那两个人查清楚了吗?” “查了,那两人刚开始不肯说实话,给了两巴掌,就实话实说了,他们说是有两个人想要到军营里见见世面,出银子帮他们送猪,事后那两人把骡车送到约定的地方,付了尾款,便一拍两散了。 不过,他们还说了一件事,他们说那两人应是女子,小的那个倒是不太明显,但那个大的,一定是女子。” 阮镝张了张嘴巴,好一会儿才说道:“女子?军营里负责接收的人就没有发现?” “应该是没发现,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猪身上,只想着又能放开肚子吃肉了,谁会留意赶车的是男是女,你不也没发现吗?” 阮镝一想也是,骂道:“也只有登徒子才会留意这种事,和老陈说一声,以后再买猪,找个正经人。” 手下:“人家就是发现了那两人是女子,怎么就不正经了?” 阮镝:“什么女子?那是恩人,若是没有她们提醒,我这条命怕是已经交待了。” 他收到那张字条之后,虽不知真假,但没有掉以轻心,那日他其实是穿着软甲的。 那一箭力道极重,虽然没有射中前胸,可若是没有软甲,他的这条胳膊,怕是已经废了。 “那两人虽然对咱们有恩,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除非她们又来送猪,否则到哪找去?”手下说道。 这两天躺在床上,阮镝闲着没事,想了很多事,其中就包括那个提醒他的恩人。 “查不到,那就从薛坤身上查,那人说不定和薛坤有仇。” 第九十八章 沧浪巷 既然薛坤一时半刻不会回来,幼安觉得要帮蔡雪儿安排后路了。 她约了蔡雪儿见面,说了薛坤被派去守皇陵的事。 得知梁盼盼刚刚生下的孩子被过继给了梁家,蔡雪儿拍着大腿笑个不停。 “活该,他这种人就不配当爹,活该他们薛家断子绝孙!” 幼安笑道:“断不断的吧,谁稀罕,他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 她看向蔡雪儿,问道:“我看这里也不用留了,我有个庄子,就是离京城稍远,你若想去,我让江霞送你过去,你可以在那里养养花,种种菜,你若是想留在京城,我在寿眉胡同有个工坊,我现在缺个管事,就是辛苦一点,住得也不如庄子里宽敞。” 蔡雪儿眼睛亮晶晶的:“我不会做手艺,能当管事吗?” “会手艺就做匠人了,我缺的是能够管理这些匠人的管事。”幼安说道。 蔡雪儿跃跃欲试,她在这里快要憋闷死了,可她不想离开京城,京城有她的孩子,还有幼安,她想看着孩子们长大,也想帮幼安做事,孩子是她的牵挂,而幼安,是她跌入谷底时那只伸来的手。 “我能不能先到工坊里看看?” 幼安微笑:“当然能。” 蔡雪儿说道:“我现在就去,不对,我现在就走,你等等,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幼安说道:“好啊,我们也去,帮你一起收拾。” 幼安和江霞跟着蔡雪儿来到大柳树胡同的宅子,薛坤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过来了,这些日子,就只有蔡雪儿和丫鬟住在这里。 蔡雪儿把自己的衣裳首饰打了几个大包袱,床单被褥都是薛坤睡过的,她嫌脏,不想要,但也不想留下,索性也卷了,准备送给那些穷苦人家。 炕褥很大也很厚,她卷起来时有些吃力,幼安过来帮忙,两人一起,把炕褥卷好,又用麻绳捆起来。 一个在下面拽,一个从上面推,合力把炕褥从炕上搬了下来。 幼安笑道:“若是乐天在这儿就好了。”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落在光秃秃的大炕上,咦了一声:“这是什么?” 见幼安盯着大炕在看,蔡雪儿不明所以,也凑了过来。 只见靠近炕沿的地方,炕面的土坯上赫然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沧浪巷! 与其说是刻痕,不如说是划痕。 痕迹圆润,应是用手指头一笔笔划出来的,那人手上的力道很大,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划痕越来越深,在干燥的土坯炕面上留下了这三个字。 “你住进来时,这里有字吗?”幼安问道。 蔡雪儿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啊,我住进来时这炕褥、炕席,都是现成的,只这被褥是后来我自己做的,谁也没掀开炕褥去看啊。” 幼安又问:“这个位置,是你在睡还是薛坤?” “薛坤,我膈应他,他不在时我也不睡这边。”蔡雪儿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幻香。 幻香是幼安给她的,用了这香的确爱做梦,她给薛坤用过好多次,但是却也没从他嘴里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难道他不说梦话,却掀开炕褥写字?还有这沧浪巷,这是地名吧,是在京城吗?” 幼安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沧浪巷不在京城,而是在兰安县,和我家隔着一条街,每次去铺子,都要从那里经过,但我家没有熟人住在那里,薛坤应该也不认识那里的住户。” 所以这三个字才越发古怪。 蔡雪儿摸摸脑袋,她竟然不知道薛坤深更半夜掀起炕褥写字,这是梦游吗? “别人梦游到处走动,薛坤梦游是写字?” 幼安怔了怔,记忆中已经褪去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她想起当年她放在卧房里的账册,早起发现被人在上面乱写乱画,她为此和薛坤大吵,薛坤说不是他干的,他又不是小孩子,怎会在账册上胡乱写字? 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 “薛坤或许并不知道自己曾经写过这三个字。”幼安说道。 她找了个硬物,将这三个字铲得干干净净。 在幼安和江霞的帮助下,蔡雪儿和丫鬟把收拾好的东西搬上骡车,看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院子,蔡雪儿毫无留恋。 锁上大门,扬长而去。 路过一个破烂的大杂院,蔡雪儿和丫鬟将被褥从骡车上扔下去,不到半刻,便被一抢而空。 捡东西的人跑得很快,扬起一片尘土,蔡雪儿弹弹沾在衣袖上的灰尘,轻声笑了。 过去种种,不过一把尘土,风一吹,就散了,而此时,阳光正好。 ...... 来到寿眉胡同,一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的吵闹声。 “宋老七,你又想偷懒是吧,明知道要赶工,你还要偷懒,你若是不想干了,你就和东家说去,不要给我们拖后腿。” “臭娘们,你说谁拖后腿了,老子啥时候偷懒了,老子没有!你少胡说八道!” “没偷懒你去茅厕里一蹲就是半个时辰,怎么没熏死你,你没偷懒,难道是去偷吃?” 众人哈哈大笑,宋老七恼羞成怒,破口大骂:“臭娘们,难怪没人要,就你这样的,白给老子,老子都看不上!” 蔡雪儿已经听明白了,现在大家都在赶工,这个宋老七却偷懒,被人抓住,他还蛮不讲理。 蔡雪儿最恨男人没理了,就拿女人的亲事或者贞操说事,这种男人最恶心。 她问幼安:“这个宋老七手艺如何?” 幼安说道:“手艺不错。” 蔡雪儿又问:“行中翘楚?无可替代?” 幼安摇头:“差得远呢。” “咱这儿的工钱呢?”蔡雪儿问道。 幼安:“因为经常要赶工,所以比行价高一成,每天都有一个肉菜,逢年过节还有红包。” 蔡雪儿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做了。 里面的人还在争吵,宋老七还在喷粪:“王秋花,你是想男人想疯了吧,老子就是上个茅厕,你都要惦记着,要不下次你陪老子一起去?” 王秋花虽然泼辣,可她毕竟还是个年轻姑娘,此刻又羞又气,却听到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怎么,偷懒还有理了?一口一个男人,你是公的就有理了?公猪也是公的,你比得上吗?没有公猪的体格子,倒是有公猪的粪坨子,一肚子屎尿屁的磕碜玩意儿。” 宋老七呆了呆,谁啊,这是谁啊,谁的嘴巴这么损? 一回头,就看到一个俏生生的大美人,大美人那红艳艳的樱桃小嘴张张合合:“宋老七你个死瘟猪给老娘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今天你再敢去一次茅房,以后你吃住都在茅房里,老娘说到做到,有本事你撂挑子不干,老娘再找个新的,比你活好,比你听话,比你省心,还比你长得俊!” 宋老七怔住,让他撂挑子不干?他倒是想,可他舍不得,抛开别的不说,这里的东家算是大方的,而且对他们也和气。 不对,这女人是谁啊? 凭啥她说啥是啥? “你谁啊,你......” 蔡雪儿挺起丰满的胸脯,轻扬着又细又长的眉毛:“我姓蔡,以后你们可以称呼我蔡管事或者蔡娘子。” 说完,她转过身,冲着门外说道:“是吧,东家?” 幼安忍着笑,抬步走了进来,宋老七吓了一跳,阳东家竟然在外面,她在外面多久了?再看到跟在幼安身后的江霞,宋老七恨不能找个洞藏起来。 宋老七亲眼见过,有个杂工偷东西,被抓住不承认,还想栽赃,被江霞拎起来像甩抹布一样,甩得七荤八素,最后跪地求饶。 幼安看都没看宋老七,走到蔡雪儿身边,对众人说道:“这是新来的蔡管事,从现在开始,工坊由蔡管事负责,再有偷懒或者捣乱的,蔡管事你来处理。” 众人纷纷和蔡雪儿打招呼,介绍自己,只有宋老七,低着脑袋往后退,蔡雪儿眼尖,大声说道:“宋老七,你又要去茅厕吗?” 宋老七吓了一跳,想起刚刚蔡管事要让他吃住都在茅厕里的话,忙道:“不是不是,这不是要赶工吗?我去干活,你们聊,你们聊!” 众人偷笑中,蔡管事正式上任了。 安顿好蔡雪儿,幼安便和江霞回了云棠阁,六七年了,很多事情她已经淡忘了,关于沧浪巷,她要静下心来好好想想。 可惜扶风不在,他若在身边,还能和她一起回忆。 她在纸上写下“沧浪巷”三个字,乐天看见,她没有隐瞒,把在炕面上发现这三个字的事情说了。 乐天低下头,不说话了。 幼安对女儿的小动作太熟悉了,现在这样,那就是心里有事。 她把乐天揽进怀里,问道:“天姐的心事,能和老身说说吗?” 乐天把小脑袋在幼安怀里蹭了蹭:“阿娘,有一天我梦到写字,醒来时发现,我正在用手指在枕头上写字......阿娘,我不想随那个坏人,我想像你一样,阿娘,别嫌弃我......” 幼安...... 她夸张地笑了起来:“我当是什么,就这点事啊,你做梦写字,是因为你不想去上学,你忘了你在家里练大字的事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和那个人渣没有半丝关系,你随他?给他脸了,他配吗?” 乐天也咧开嘴笑了:“对,他不配,他才不配!天姐我啊,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一晚,幼安到了很晚才睡,她回忆起过去种种,童年、少年、婚前、婚后,为人女、为人母,最后,她得出结论,在她的记忆里,她和她们阳家,都与沧浪巷没有任何交集。 甚至就连铺子里雇的伙计和匠人、学徒,都没有住在沧浪巷的。 可是薛坤怎会在梦里,还要念念不忘沧浪巷? 可惜兰安县与京城相隔数千里,即使雇人去调查,一时半刻也查不到什么。 除非她亲自过去,查访沧浪巷的新旧住户,寻找薛坤与他们之间的交集。 薛坤如果和沧浪巷的人有来往,会是在什么时候? 成亲前,薛坤是家里的护院。 成亲后,他还是家里的护院,但是却有了更多的时间,比如陪她一起去铺子。 她在铺子里忙碌时,薛坤在哪儿? 他不会手艺,生意上的事也插不上手,所以他每次送她去铺子后,就说出去走走,过一会儿再来接她。 对,就是这句“出去走走”,薛坤除了在铺子里搬搬抬抬,就是出去走走,有时她一忙就是半日,甚至一整天,而薛坤不在铺子里时,谁也没有关注,他出去走走,究竟是走去了何处?见过何人? 哥哥去世后,幼安一直都很忙,忙着怀孕,忙着坐月子,忙着带孩子,忙着接管家里的铺子,半夜她要起来给孩子喂奶,早上顶着黑眼圈,抱着乐天还要去铺子,她每天忙忙碌碌,忽略了很多事,也没有察觉到,身边的豺狼已在跃跃欲试。 幼安发出一声长叹,她真是没用,好不容易发现了蛛丝马迹,可她却束手无策! 次日,把铺子里的事情托付给柳依依,幼安便带着乐天去了庄子,她要和扶风说说这件事。 乐天赶着车,幼安坐在她身边,母女俩一路东拉西扯,不觉空虚,时间过得很快。 忽然,路中间有人在冲她们招手,一驾马车正停在路边。 这里是官道,靠近京城,又因二皇子遇袭一事,最近这些日子,靠近京城的官道上,总有巡逻的,安全有保证。 因此,和那人距离约莫一丈远时,幼安让乐天停下骡车。 幼安问道:“有事?”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看到有人停车,他小跑着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客气地说道:“这位娘子,能问问你们要去哪里吗?” 幼安嗯了一声:“我们去大田庄。” 那人大喜:“太好了,路过小马村时,能和村口钉马掌的马大海带个话,我们的马,马掌坏了,让他过来看看。” 幼安每次去庄子,都会从小马村的村口路过,这人说的那个马大海,就在村口开铺子,做的就是官道上的生意,牌匾上写的就是“马大海钉马掌”,一目了然。 “好。”幼安答应。 那人把碎银子递过来,幼安没收:“一句话而已,不用客气。” 那人千恩万谢,还是把那块碎银子扔进车里,幼安一笑了之。 骡车一路前行,离那人远了,乐天说道:“还是头回见到这么爱惜马匹的,马掌坏了,便一步也不走了。以后我有了马也这样。” 第九十九章 扶风的记忆 幼安笑道:“天姐想养马了?大黑要失宠了?” 正在赶车的乐天,忽然身子向前窜去,竟然窜到行走着的大黑身上,捂住了大黑的耳朵:“大黑别信,你才不会失宠,咱俩最好了!” 幼安脸色已经变了,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她强忍着没有大呼小叫,拿起缰绳缓缓将车停下。 “阿娘,离小马村还远着呢,怎么就停车了?” 幼安大吼:“你给我回来!” 接下来的时间,幼安都在血脉压制。 “下次再敢做这么险的事,我就把铺子宅子和车全都卖了,找个深山老林隐居去,住茅草屋,睡青石板,吃糠咽菜,十年八年见不到第三个人的那种隐居!” 乐天:“小舅公呢?他不去吗?” 幼安:“小舅公乖,听话,不会做危险的事,当然要高床软枕,吃香喝辣,呼朋唤友。” 乐天:“那我们住在深山老林里,能打猎的吧,是不是每天都有野鸡吃?下过雨,林子里会有各式各样的菌子,菌子炖野鸡,那可太香啦!” 乐天咽咽口水,自从来了京城,她还没吃过野鸡呢。 “不下雨的时候,我们就做叫花鸡,阿娘,小胖的叔叔会做叫花鸡,他说叫花鸡可好吃啦,我也想吃!” 幼安:谁能告诉她,教孩子为啥这么难? 母女俩拌着嘴,越走越远,并不知道,就在她们走后,停在路边的那辆马车的车帘被掀了起来,阮镝探出头来,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骡车,对刚刚拦车的那名青年说道:“你有没有留意,刚刚那个驾车的小姑娘,她的鞭子是挂在脖子上的,你赶车的时候,会这样做吗?” 青年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把鞭子挂在脖子上,用的时候多麻烦!” 阮镝说道:“是啊,我们是成年人会觉得这样很麻烦,但是小孩子,或许会觉得这样很有趣,也很威风。” 青年哈哈大笑:“真有可能,我小时候在头上插了两根柳条,觉得自己像戏台上插着稚鸡翎的大将军,威风凛凛!” 笑着笑着,忽然听到阮镝幽幽说道:“那次送猪的那个孩子,也把鞭子挂在脖子上。” 青年怔住,惊讶地瞪大眼睛:“啥?就刚刚那个瘦瘦的小女娃,就是那个送猪的?” 这次轮到阮镝笑了:“我没说就是同一个人,我只是说,他们都有把鞭子挂在脖子上的习惯而已。” “这,要不咱们跟上去?”青年问道。 阮镝摇头,指指拉车的马:“让大红来拉车已经够委屈它了,难道你还想让它瘸着腿去追踪?有你这样的吗,你也太不把马当人看了吧!” 大红是战马,也是阮镝的坐骑,阮镝伤势未愈,大家都不让他骑马,他只能坐车,因为这次可能要在京城多逗留几日,便让大红拉车了,想来等到回来时,他的肩伤已经无恙,就能骑着大红回来了。 没想到出了军营才发现大红的马掌出了问题,他舍不得让大红继续赶路,索性停在路边,请人带信,让马大海过来修马掌。 青年挠挠头:“好不容易发现线索,现在不跟上,茫茫人海,以后到哪里去找?” 阮镝却胸有成竹:“她们是从京城的方向来的,至于去的地方,她们不是说了吗,是去大田庄,回头让人去查查便是,她们既然去过大田庄,即使不是当地人,也会留下痕迹,对了,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吓到人家,那是我的恩人,不是仇人!” 青年忙道:“放心,兄弟们有分寸。” ...... 快到小马村时,母女俩的话题已经从叫花鸡说到了东胜街那家每天都要排队,还不一定能买到的烤鸭。 “阿娘,下次咱们分开排队,谁先排到谁先买。” 路过马大海的铺子,幼安冲着正在路边钉马掌的中年男人喊道:“马大海,往北二十里,有驾马车在路边停着,让我帮他们带个话,让你拿上家伙事去一趟。” 马大海放下手里的工具,冲着幼安拱拱手:“好的,忙完这个就过去,多谢这位大妹子了!” 骡车继续前行,过了小马村,又走了四五里,便到了大田庄。 进了大田庄,拐个弯,便是她家的小庄子。 没想到没进庄子,就看到了扶风,他正坐在河沟边钓鱼。 乐天来了精神,跳下骡车便跑了过去:“小舅公,钓到鱼了吗?” 扶风指指身边的木桶:“你们是闻着味来的吧,杏花嫂子的铁锅炖小鱼,那是一绝。” 乐天往木桶里看去,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木桶里那两条手指粗细的小鱼,问道:“小舅公,铁锅炖小鱼,就用这两条小鱼炖吗?” 扶风笑眯眯地说:“好天儿,鱼竿交给你,铁锅炖小鱼靠你了!” 说完,扶风起身,抖抖衣裳,走了! 乐天悔啊,她上当了,被小舅公给骗了! 幼安把带来的东西卸下来,又把新货的样品交给李杏花:“看,这是铺子里的新货,每一个上面都带着这个小牌子。” 看到小牌子上写的内容,李杏花的眼睛湿润了,东家把寻子启事,印在了这个小牌子上。 “东家,谢谢,谢谢!” 李杏花不知该怎么感谢,低头便要跪下,被幼安扶住,笑着说道:“还有菜干吗?想吃你做的菜干烧肉了。” 李杏花用衣袖抹抹眼泪,忙道:“有,有,菜干有的是,都是我自己晒的,可干净了,我这就去泡上。” 李杏花忙着去张罗饭菜,扶风问幼安:“铺子和工坊不忙吗?你怎么有空过来?” 幼安说道:“当然忙,我是忙里偷闲过来的,有事。” 舅甥俩进屋,屋里有个红泥小炉,幼安一边煮茶,一边和扶风说起在大柳树胡同里发现的那三个字,沧浪巷。 扶风凝眉:“沧浪巷?兰安的?” 幼安点点头:“你对沧浪巷有印象吗?比如咱们认识的人或者经历的事,有没有和沧浪巷有关系的?” 幼安之所以大老远过来,是因为扶风的关注点,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 他可能记不清每天都坐的椅子是什么样的,但是他却能清楚说出十天前出门时,轿夫后脖梗子上有颗大黑痣! 扶风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说他健忘吧,他却能把别人早已忘记的事情说得头头是道;说他记性好吧,他连早上吃的啥,都要想上一会儿。 现在幼安说起沧浪巷,扶风脱口便道:“沧浪巷里有户人家种了很多花,有些品种的花是能扦插的,所以便越种越多,他家婆子经常会到花鸟市上去卖花,怕给主家丢脸,对外从不提主家的事。 我在她那里买过几次花,全都让你给养死了,说了见干见湿,你可好,要么干死,要么涝死。 对了,《红鸾动》里的花婆子,就是以她为原型写的。” “啊?这你也知道?”幼安吃惊。 扶风继续:“沧浪巷里还有一家是黄芦人......等等,我是怎么知道那家是黄芦人的?” 幼安摊手:“我哪知道。” 扶风仰头望天,冥思苦想,他知道那个卖花婆子,是因为他买过花,那么这家黄芦人呢?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忽然,他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是谢小四说的,谢小四的外甥周岁,他要去邻县送贺礼,我也想搭他的骡车去找长安玩,谢小四赶着车来接我时,说他路过沧浪巷时,遇到咱家的那个护院苗坤了,他问苗坤怎么来这了,苗坤说他来找老乡。 那时咱们不是都以为薛坤是黄芦人吗,所以我才会知道沧浪巷里有一家是黄芦人。 现在想来,也有可能不是黄芦人,而是玉县人。 还有可能,薛坤根本是在说谎,他知道谢小四和我常在一起玩,所以便信口胡说。” 谢父和阳父是朋友,两家的孩子从小便常在一起玩。 幼安心中一震,她瞪着扶风:“当时我哥还活着?” 扶风肯定地点点头:“对,长安还活着,那次从谢大姐家里出来,我和谢小四便去找长安,长安还请我们去吃饭了。” “那你还记得,那是几月的事吗?”幼安问道。 扶风不用回忆,便脱口而出:“四月初一!谢大姐家的儿子小名叫初一,他是初一生的,那天是他周岁,就是四月初一。” 幼安只觉呼吸变得很困难,薛坤在阳家做了一年护院,他是过了中秋节来的阳家,来年的四月初一,谢小四看到他从沧浪巷里走出来,那时长安还活着,活生生地请扶风和谢小四去吃饭。 而就在两个月后,长安死了...... 那时薛坤还是苗坤,他还是阳家的护院,长安还活着,薛坤尚未入赘,扶风还是个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的少年...... 陶壶里的水烧开了,滋滋地冒着热气,扶风望着氤氲的水雾怔怔出神,嘴里喃喃低语:“谢小四告诉我时,如果我能警觉一点就好了,这么多年,我甚至已经想不起这件事了......” 幼安用布垫着,提起陶壶,给扶风斟了杯茶,拍拍他的肩膀:“咱们在明,别人在暗,这种事防不胜防,再说,不过就是谢小四在街上遇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熟人,说了一句闲话而已,谁会放在心上呢,这事怪不得你,要怪只能怪那些奸佞小人。” 良久,扶风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不知道到沧浪巷去查,还能查到多少。” 幼安说道:“无论如何,总要去查查才安心,咱们离得远,没有这个能力,但是有人可以。” 扶风指指天,幼安点头。 ...... 谁也没想到,临近中午时,乐天竟然真的带回小半桶鱼。 就连扶风都给震惊住了:“这些都是你钓的?” 乐天:“当然不是,是小兄弟们下河摸的。” 幼安...... 乐天总共也没来过几回,竟然在这里也有小弟,还是下河能抓鱼的小弟! 幼安问扶风:“把你的零嘴分些出来。” 扶风一脸心疼,还是把幼安给他带的糖果点心各拿了一些,幼安一股脑交给乐天:“拿去给你的小兄弟们。” 乐天大喜:“谢谢您嘞,等好吧您嘞!” 晌午时,饭桌上不但有幼安馋了好久的菜干烧五花肉,还有铁锅炖小鱼。 铺子里很忙,幼安没打算在庄子里过夜,下午便和乐天赶着骡车回去了,骡车从大田庄经过时,“天姐,天姐”的叫声就没断过,幼安觉得和自家大金闺女在一起时,她就是个陪衬。 天姐的小弟不限性别,也不限年龄,有男有女,有比她大的,也有比她小的,统统都是小弟。 母女俩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了京城,次日便又在铺子里忙碌起来。 她们并不知道,次日上午,大田庄里来了一位新货郎,货郎是从京城来的,带来了京城的芝麻糖花生糖,还有一种拽绳子就会扑腾翅膀的木头鸭子,一群孩子跟在货郎后面,还有的已经跑回家撒泼打滚要钱了。 “你们家里有骡子吗?” “我家有牛!” “我家有小毛驴!” “我家有羊!” “我大伯家有骡子!” “他大伯是里正!” 货郎一脸敬佩:“里正啊,你大伯家一定是村子里最有钱的人家吧。” 没等里正侄子开口,另一个小孩便抢先回答:“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货郎:“为啥?还有人比里正家有钱?我不信!” “天姐家就比他大伯家里有钱,天姐家不但有骡子,还有大房子。” “对,河沟前面那一片都是天姐家的。” 里正侄子不服气了:“才不是,天姐是京城人,她们家不能算是村子里的,这个村里还是我大伯家最有钱!” 货郎问道:“天姐是谁?” 小孩:“天姐就是天姐,天姐可厉害了,小花掉到桥下面,我们全都拽不动她,是天姐把她拉上来的,如果没有天姐,小花就要摔死了。” 货郎眨了眨眼睛:“天姐是不是会赶车,赶骡车?” “咦,你怎么知道的,天姐真的会赶车,天姐可威风了。” “天姐说了,下次她再来时,请我们坐车!” 第一百章 薛坤挨饿 回到京城,幼安便去了隔壁银楼,一个时辰后,刚从宫里出来的燕荀便从白粥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阳东家想要见您,说有要事。” 于是,白粥便看到自家王爷的眸子像是刚点着的干柴,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想见我......”燕荀轻咳两声,坐直了身子,一脸正色,“阳东家要见本王?那一定是有要事,更衣!” 一个时辰后,幼安又一次在铺子里见到了白粥,她把手里的活儿做完,便跟着白粥去了上次的酒楼,这个时辰,其他酒楼都已经开始有客人了,可这家酒楼却还是冷冷清清,一看就是又被瑞王爷包下来了。 上了二楼,还是那间雅间,幼安见到了燕荀。 燕荀穿了一袭月白绣团花纹的袍子,花纹是用金银丝线绣的,即使是在不甚明亮的傍晚,依然闪闪发光。 见了礼,幼安刚刚落座,便说起正事,她没说起如何发现“沧浪巷”这三个字的,而是说道:“昨日草民和小舅舅说起当年在兰安县的旧事,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她说起十年前的四月初一,有人看到薛坤走出沧浪巷,却假称去拜访同乡。 “王爷,您或许认为草民杯弓蛇影,但是就在这件事的三个月后,草民的兄长便惨遭不幸,而兄长之死,薛坤是受益人。这件事年代久远,草民人在京城,即使托人去查,恐怕也查不到什么。” 燕荀懂了,原来是这件事啊。 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然隐隐失望。 他清清嗓子,说道:“既然想到了,那就要详查,阳娘子放心,本王会派人过去,详查此事。” 幼安起身谢过,顺便告辞。 燕荀忙道:“阳娘子这就要走?” 幼安怔了怔:“王爷还有吩咐?” 燕荀摇摇头:“......没有了。” 幼安走下楼梯时,看到百无聊赖的伙计,她轻叹一声。 生意人看不得这个。 白粥进来时,看到自家王爷站在窗前,正看着楼下的街市,他伸长脖子看过去,便看到阳东家远去的身影。 “王爷。” 燕荀转过身来,看他一眼,重又坐回到圈椅上。 “王爷,刚刚阳东家下楼时,往楼下大厅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白粥如实相告。 燕荀眉头微蹙:“叹气?为何叹气?” 白粥摇头:“阳东家的心思,小的怎会知道?” 燕荀的嘴角却浮起一抹笑意,下次见到阳娘子时,一定要问问,她为何要叹气。 真好,又有话题了。 铺子快要打烊时,来了一位客人,是一位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黝黑,站姿笔直,神情严肃。 柳依依凝眉,这位可不像是来逛铺子的。 她笑脸相迎:“客官,慢慢逛,不急的。” 嘴里这样说,手上却不停,开始收拾柜台。 男子在铺子里转了转,目光落在柳依依身上,又看向从梳妆室里走出来的冯九娘,然后,在两个女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出铺子。 见他走了,柳依依和冯九娘互视一眼,冯九娘问道:“这人有病吧?” 柳依依还没开口,幼安从后面进来,问道:“怎么了?” 冯九娘说道:“刚刚进来一人,一看就不是来买东西的。” 幼安笑道:“好多人就是闲逛,也不是为了买东西。” 柳依依却摇头:“那人也不像是闲逛的,你们信我,我看人不会错,刚刚那人,他往门口那么一站,我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幼安来了兴趣:“干什么的?” 柳依依故意压低声音,故弄玄虚:“那人是个军汉,而且不是普通军汉,大小是个官儿。” 冯九娘一拍大腿:“没错,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人的身板、站姿,还有那张大黑脸,可不就是军汉吗,他身上的衣裳是绸子的,普通军汉可穿不起绸子,这人是个军官!” 柳依依和冯九娘都是手艺人,可又不是普通手艺人,她们见多识广,阅人无数,通透练达。 两人都说那人是军官,那人就一定是军官。 幼安想到了薛坤,薛坤就是军官,当然,现在不在京卫营了,不能算军官了,但也仍然是武官。 而此刻,被幼安想起的薛坤,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没错,水深火热,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南陵郡王坐在河边,正在烤鱼,现抓现烤的鱼,绝对新鲜。 而薛坤正和几条大汉一起在河里抓鱼,水不深,只到腰间,但此刻已是秋末,河水冰冷。 南陵郡王吃完最后一条鱼,烤架上已经空了,他摸摸肚子,冲着正在河里抓鱼的薛坤喊道:“那个谁,你一条鱼都没有抓上来,你也太笨了。” 薛坤从没抓过鱼! 小时候,哪怕他在村子里挨家讨饭的时候,也没有下河抓过鱼。 再说,他没讨几天饭,就被郭家收留了,从此衣食无忧,又怎会去做下河摸鱼这种事。 其他人已经陆续抓到鱼了,只有他,一条也没有抓到。 南陵郡王其实已经吃饱了,锦衣玉食的皇室子弟,胃口都不大。 南陵郡王摸着吃撑了的肚子,他不是饿,他只是觉得不圆满。 河里有五个人,可他只吃到四个人抓上来的鱼,这就是不圆满。 南陵郡王觉得不能只有他一个人不圆满,薛坤这个罪魁祸首必须要更不圆满。 “那个谁谁,从今天开始,你没有饭吃,想吃饭,就要抓鱼,抓不到鱼就饿着吧。” 身边的随从连忙问道:“郡王爷,您的意思是让他自己抓鱼自己吃吗?” “当然,难道还要让本郡王陪他一起吃吗?本郡王吃够了,三个月内,本郡王都不想吃鱼了。” 随从使个眼色,对下面的人说道:“吩咐下去,灶上就不要给薛郎君备饭了。” 薛坤听到这番话,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每次对上这位郡王,他说什么都不对。 如果不是知道这位的脑子有毛病,又是位郡王爷,他真的会以为,这位是被人收买了,故意这样对待他。 不过,南陵郡王看他不顺眼却是真的。 至于原因,没人知道。 直到天色全黑下来,薛坤才抓到一条小鱼,真的是小鱼,只有小拇指长短。 薛坤看着那条还不够自己塞牙缝的小鱼,又冷又饿,他将那条鱼扔进河里,这下子,彻底没有饭吃了。 他坐在河边,烤鱼的火堆早就熄灭了,晚风吹着他那在河水中泡了半日的身体,透心凉,心飞扬。 他已经来到这里十天了,这十天,每一天他都是在煎熬中度过。 南陵郡王还要在这里待上两个月二十天,薛坤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可是即使自己能撑到南陵郡王离开,那又如何呢? 南陵郡王来这里挨罚,限期是一年。 可他呢? 他的限期是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薛坤忽然想起被送到这里之前,他的岳父梁大都督对他说的那番话。 “薛坤,你配不上本官的女儿,更配不上梁家,不要以为这是御赐的婚事,本官便拿你没有办法,本官的女儿不能和离,但却可以丧夫!” 丧夫! 梁家是想让他死在这里,死在南陵郡王手里! 他又想起梁盼盼腹中的孩子。 他被送出梁府的时候,刚好听到两个婆子在聊天,直到那时他才知道,梁盼盼已经发动,当时正在产房里生产。 梁盼盼生的一定是个儿子吧,一定是! 还在怀孕的时候,就请有经验的稳婆给看过,几个稳婆都说,这一胎会是儿子。 儿子啊,他一直都想要的,血统高贵的儿子。 可是梁大都督说了,这个孩子,无论男女,都是梁家的,梁家的...... 他让梁盼盼生出了有着梁家血脉的儿子,他没有作用了,便被梁家一脚踢开,踢到这里来受苦等死。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的! 他想起那一年,玉县地动,他赶回郭家时,那里已是一片废墟。 那一刻,他心如死灰,他在郭家做了那么多年的童养婿,岳父把家传武功传给了他,郭氏怀了孩子,而他也考取了功名,郭家对他另眼相看。 一切都是这样美好,直到那场地动。 那场地动把他多年的努力化为乌有,他再次无家可归,只好去黄芦县投奔早已改嫁的母亲。 可是在苗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哪怕他改了姓氏,可是继父有自己的亲生骨肉,苗家不缺他这个拖油瓶。 无奈之下,他找了个给行商当护院的差事,离开了黄芦县,去了兰安。 到了兰安他才知道,那名行商雇护院是为了跑路,因为欠了很多钱。 他不但没能拿到工钱,就连身上那点保命银子也被债主拿走,他如同一条丧家犬般流落在异地他乡。 直到他遇到了阳长安,那个一袭布衣却宛若贵公子般的少年! 而他的运气,也渐渐好了起来。 不久后,他去了沧浪巷...... 从此,他的人生走上顺途,他做什么都很顺利,他虽然没能拿到阳家的全部家当,但也得了五千两,那是阳幼安短时间里能拿出的所有现银,他拿着这笔银子回到了久违的家乡,他摇身一变,重又变成了那个勤奋上进的薛坤。 离开阳家后,他蛰伏了两年,深居潜出,直到武科开始报名的时候,他这才走到人前。 这些年里,他过得很好,他的运气也很好,武秀才,武举人,武进士,大都督府的嫡长女,京卫营,皇帝赐婚! 他过上了薛家几代人做梦也梦不到的好日子! 直到这次他从京卫营回来,去了梁家,他便从天上掉到地上。 薛坤用力摇晃着自己的脑袋,不应该这样,他不应该过现在的生活,他不应该来守皇陵,不应该被一个脑子坏掉的王爷折磨,他不应该挨饿,他不应该坐在这里吹冷风!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薛坤打个激凌,他站了起来。 他要离开这里,他要出去,那个人不能不管他,不能! 皇陵有一千御林军,守卫森严,要离开这里难度很大。 当务之急,是要填饱肚子。 南陵郡王继续吩咐了,那么无论是大厨房还是给御林军做饭的伙房,都不会有他的饭。 他想吃饭,必须自己想办法。 抓鱼? 薛坤这辈子也不想下河抓鱼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和那些鱼天生犯冲,他也不知道为何就连村里的小孩子都能做到的事,他却不能,他一身武功,却只能抓到一条小拇指大小的鱼。 薛坤去了厨房,夜晚的厨房只有一个正在呼呼大睡的小厮。 薛坤轻手轻脚进去,四处翻找,找到几个鸡蛋和两个馒头,他饿急了,把馒头吃了,至于鸡蛋,直接生吃! 他把几个鸡蛋全都吃了。 口腔里充斥着生鸡蛋的腥味,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千万不能吐出来,否则还要继续饿肚子。 饥饿感终于消失了,心里踏实了,薛坤冷静下来。 他想离开这里,但不能名不正言不顺地偷偷离开,南陵郡王虽然脑子坏了,但不是绝对的傻子,只要给他治个私逃的罪名,他的前程便全都毁了。 毁在一个废物王爷手里,他不甘! 薛坤想起初来时,御林军的张统领对他表现出的善意。 他决定去找老张。 他身无长物,但他还会画大饼。 可是他失望了,张统领没有被他说动,只是给了他一口袋大米。 “薛老弟,不是我不帮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也是身不由己。” 这袋大米你拿去吃吧,吃完再来拿,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薛坤咬牙,但还是接过了这袋米。 有了这些米,他至少不会再饿肚子。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离开之后,张统领冷哼一声:“给我一家临街的铺子?呸!那是你的铺子吗,那是梁大小姐的嫁妆,是梁家的东西!我若是为了一家铺子就帮你,让大都督知道了,还不削死我!” 副统领孙昌刚好过来,远远便看到薛坤拎着米袋子从张统领屋里出来。 孙昌眯眯眼睛,想到什么,转身朝着薛坤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一零一章 回京 “薛郎君请留步!” 听到这个称呼,薛坤一阵心酸。 没做官时,大家叫他薛公子、薛举人,做官之后,他成了薛进士,薛大人。 现在,他被关在这里,官不是官、兵不是兵,前程渺茫,于是他就成了薛郎君。 薛坤转过身来,便对上孙昌的笑脸。 他虽然来此不久,可也知道这个孙昌就是一个笑面虎。 皇陵不是好地方,可是在这里的御林军统领却并非冷板凳,因为这驻守皇陵的差使是轮值,但凡在御林军里供职的,迟早会有这么一遭。 而且,御林军里一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是到了统领这个位置的,想要更进一步,就不能缺了驻守皇陵这项资历。 因而,这三年一次的轮值,就成了好差使,不是想来就能来的,张统领和孙昌要么有背景,要么也是走了谁的路子。 薛坤虽然不知孙昌的底细,但他不会把人推开,现在还能对他笑脸相迎的,无论是否善意,都要拉拢。 “孙副统领,可是有事?” 孙昌伸手揽住薛坤的肩膀,勾肩搭背:“我痴长了几岁,叫你一声贤弟,不介意吧?” 薛坤还真没把孙昌看在眼里,一个军汉而已,有什么资格和他称兄道弟? 但现在人在屋檐下,他只能强忍嫌弃,笑着说道:“孙兄,过谦了。” 孙昌笑道:“薛贤弟不愧是科举出身,说话就和我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来,到我那去,我那里藏了几两好茶叶,咱们兄弟促膝长谈。” 薛坤在心里冷笑,大晚上促膝长谈,肯定没安好心。 不过,他现在有求于人,正好可以将计就计。 这天晚上,薛坤和孙昌达成协议,一千两银子的代价,孙昌帮薛坤联系上他的两名长随,并且将人带进来。 至于那一千两银子,薛坤现在手头没有,但是他给孙昌打了欠条。 次日,薛坤便在皇陵里见到了自己的两名长随。 时隔多日,主仆三人终于相见,全都红了眼睛。 “你们把这封信交给马如飞......” 薛坤之所以让他们去找马如飞,是确定马如飞不会违背自己。 毕竟,那篇仿照傅小公子的笔迹写出的文章,就是出自马如飞之手。 当时他便留了一手,抓住了马如飞的这个把柄,马如飞虽是受他指使,却无凭无据;但马如飞写那篇文章时,他却留下了证据。 不过,只要马如飞忠心耿耿,他是不会拿出那份证据的。 马如飞此人,足智多谋,有资格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更重要的是,马如飞有钱! 两名长随出了皇陵,找到马如飞,将那封信交给他,马如飞看完信,二话不说,便拿出五千两的银票交给他们,并且按照薛坤在信里的吩咐去调查孙昌其人。 孙昌的底细很快就被查出来了,他能进御林军,是伯父的荫职,伯父死后,膝下只有继室所出的幼子,孙昌买通了一名所谓的“奸夫”,诬陷堂弟是伯娘与人通奸的奸生子,并非孙家血脉。 伯娘和那个孩子被逐出孙家,孙昌继承了伯父的家产,包括军职。 他能诬陷成功,孙家的两位族老功不可没,因此,伯父的家产全部给了两位族老,而他只要这个军职。 孙昌虽然得了军职,但家底太薄,为了能来皇陵,给自己多一项资历,他连老婆的陪嫁也搭上了,如今正是最缺钱的时候。 长随们不敢耽搁,又去了皇陵,再次见到薛坤。 这五千两,一千两给了孙昌,拿回欠条,薛坤又额外给了孙昌二千两,让孙昌帮忙,给他一间单独的屋子,并且允许他留下一名长随伺候。 看着手中的银票,孙昌眉开眼笑。 三千两,足足三千两! 他就知道自己赌对了,薛坤这条烂船,果然还有三斤钉。 他只是一名副统领,若是在别处,那是真不够看的。 可这里是皇陵,除了南陵郡王,他就是这里的二把手,他有足够的操作空间。 趁着天还未亮,一名长随悄悄离开了皇陵,而另一位长随,则换上御林军的服饰留在皇陵里。 次日早上,那名长随便来告诉他,薛坤病了。 孙昌便对张统领说道:“那薛坤一日未和离,便还是梁大都督的女婿,总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张统领其实也有此意,梁大都督虽然说过生死由命,但若真的让薛坤死在自己手里,恐怕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 薛坤既然病了,那就让他养病吧,只要南陵郡王想不起这个人,那就不去管他,说不定过些日子,梁大都督就又把他调回去了呢。 南陵郡王来这里受罚,随身带了一名太医和两名药童,但是没有他的吩咐,其他人是请不动太医的。 张统领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就请了其中一名药童,去给薛坤看病。 药童也是懂医的,只是尚未出徒,头疼脑热的小病还是能看的,再说,他不会看的,也可以去问太医,只要不是让太医亲自去看病就行。 药童去了薛坤住的小屋,回来后告诉张统领:“那位薛郎君就是受了些风寒,并无大碍。” 张统领一听就放心了,死不了就行。 他并不知道,此时的薛坤,已经回到了京城。 没错,那晚离开皇陵的并非长随,而是薛坤本人。 而在皇陵里装病的那位,才是薛坤的长随。 薛坤呼吸着皇陵外新鲜的空气,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他不能一直装病,虽然有孙昌和长随打掩护,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他能支配的时间并不多,当务之急,是在短暂的时间内找到那个人,这样他才能堂堂正正离开皇陵。 ...... 转眼又过了几日,南陵郡王终于想起了薛坤。 “上次那个抓不到鱼的废物呢,把他带过来,本郡王要见他!” 消息传来,孙昌默默松了口气。 就在昨天晚上,薛坤回来了! 半个时辰后,薛坤站到了南陵郡王面前,他胡子拉碴,脏兮兮的,南陵郡王心头火起,问道:“你是故意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吧,你想陷害本郡王,来人,把这个坏人拖出去,重打四十大板!” 南陵郡王身边的人连忙劝道:“郡王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他一般见识,饿他几顿就行了,万一把他打死了,那就不好了,这里是皇陵。” 南陵郡王脑子不好使,但他身边的人不傻,薛坤是有官身的,而且还是梁大都督的女婿,可以折磨他,但绝对不能被南陵郡王打死。 南陵郡王一想也是:“对啊,这么重要的事,你们为何现在才提醒本郡王?这里是皇陵,只有皇家的人才配死在这里,那个谁谁,他不配!” 薛坤被轰了出去,他又回到自己的小屋里,默默等待。 这次出去,他虽然没有见到那个人,但是见到了那人的手下。 他想要很多,他想离开这里,但他也不想去京卫营了,张三郎虽然死了,但是阮镝还活着,他担心会查到他头上,他还想要回自己的儿子。 但是对方只答应了一个要求,就是让他正大光明离开皇陵。 他相信,那人不会食言。 他在等。 又过了几日,张统领让人把他叫了过去,除了张统领以外,屋里还有两个人。 这两人,薛坤认识。 他们是梁大都督的手下,当初就是他们把他送到这里来的。 “薛老弟,大都督想你了,派这两位过来接你,收拾收拾,回去吧。” 薛坤算算日子,这是他来到皇陵的第三十天。 整整一个月,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想过离开这里的很多方式,却没想到,竟然会是梁大都督派人来接他。 那人的本事果然不小,竟然能让他那位尊贵的岳父松口。 薛坤回到京城的当天,就去了大都督府。 和上次不同,这次他没有在门房久等,便有管事出来迎他,他被带进了梁大都督的书房。 “承蒙岳父维护,岳父之恩,小婿感激不尽。” 地上没铺垫子,薛坤跪在冰冷的青砖上,砰砰砰,叩了三个响头。 梁大都督面色阴沉,说道:“你不必再回京卫营了,刚好旗手卫有空缺,你去吧。” 说完,梁大都督挥挥手,像轰苍蝇一样把薛坤轰了出去。 薛坤还想去见梁盼盼,可是管事没给他这个机会,他被直接送出府去。 望着紧闭的大门,薛坤默默发誓,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将梁家踩在脚下。 不过,居然是旗手卫,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但是转念一想,他便想起来了。 刺杀二皇子的那名刺客是旗手卫的人,因他牵连,这名刺客在旗手卫多年,有不少人脉,他的上司、上司的上司,但凡和他沾边的人,或被治罪,或被调离,旗手卫因此腾出了二三十个位置。 旗手卫虽然比不上锦衣卫和金吾卫,但是出头露脸的机会也不少,经历了皇陵一月游,薛坤对能去旗手卫还是很期待的。 远离皇陵那个魔窟,衙门里的事也定下来了,下一步就是用真情打动梁盼盼,儿子可以不要,他和梁盼盼还能继续生,总不能下一个孩子也要姓梁吧。 因此,当务之急,是要把梁盼盼接回来。 次日,薛坤便去旗手卫报到。 他被安排去守城门,就是人们常说的城门官,刚好就是二皇子遇刺的那个城门。 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守城门的旗手卫每月换岗,这个月是在这道城门,下个月就不知被换去何处。 城门官是从六品武官,薛坤是从五品,他是被降职任命了。 每个城门有两队旗手卫,十天一倒,这十天刚好轮到他们上日岗。 因此,傍晚时分,薛坤就下岗了,他没有回府,而是直奔状元楼。 梁盼盼最喜欢状元楼的几道菜,他从状元楼出来,亲自提着食盒去了梁府。 他把食盒交给门子,请门子转交给梁盼盼,没有多说一句多余的话,转身就走了。 食盒被送到了钱夫人面前,钱夫人正抱着大金孙稀罕呢,自从有了天赐,她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浑身有力气。 听说这食盒是薛坤送过来的,钱夫人冷哼一声,她都快把这个女婿给忘了。 “什么破烂东西,咱们府里可不吃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拿出去扔了!” 食盒被丢了出去,不过很快,梁盼盼就知道了这件事。 “薛郎回来了?我就知道薛郎一定不会忘了我!” 梁盼盼想到被抱走的天赐,心如刀绞,她对不起薛郎,她没能保住薛郎的孩子。 第三天,又是同样的食盒,又是薛坤送来的,同样被送到了钱夫人面前。 钱夫人还想像上次那样,让人把食盒扔出去,但是看到怀里的孩子,想到日渐憔悴的女儿,钱夫人终是心软了。 “送到绣园吧。”钱夫人说道。 薛坤这个女婿不是白做的,他在梁府也是有内应的。 因此,食盒被送到绣园的消息,薛坤很快就知道了。 他笑了,只要食盒被送到梁盼盼手里,他和梁盼盼相见的日期便不远矣。 薛坤心情大好,换下官袍,便去了大柳树胡同。 好久没有见到蔡氏了,还怪想她的,那个妖精,太勾人了。 薛坤到了门口,却见大门紧闭,门上居然有锁。 蔡氏去哪里了? 逛街去了?还是下馆子去了? 那个不安分的女人,该不会趁他不在找了相好吧? 薛坤心里来气,拿出钥匙打开大门。 院子里有一棵树,叶子落了一地,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枝。 薛坤皱眉:“这个懒货,也不知道让丫鬟扫扫院子。” 他摇摇头,推门走进堂屋。 堂屋里落满灰尘,似是已经许久没有住人了。 他又走进次间,登时怔住。 大炕上什么都没有,连炕席都不在了。 原本放在墙角的几口大箱子,全都不见了,蔡氏的衣裳首饰,连同炕上的被褥都没了! 他把几间屋子全都检查了一遍,终于确定。 蔡氏走了,而且还把所有能拿的东西全都拿走了! 薛坤想到空空荡荡的薛府,再看看同样空空荡荡的外宅,傻了! 燕荀就知道了。 “听说是梁大都督派人把他接回来的。”不焦说道。 燕荀眉头紧锁:“去查查,梁大都督为何会忽然改变主意。” ...... 第一零二章 错过一次机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乐安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零三章 云棠阁的新举措 其实幼安还是太善良了,她只猜到刘达休了蔡雪儿,实则是把她送给薛坤了,却不知道,蔡雪儿被休,就是薛坤出的主意。 如果没有薛坤的奸计,依照“三不去”的原则,刘达只能和蔡雪儿和离,而不是一封休书就能打发。 就是因为薛坤,蔡雪儿才落得被休的下场,与孩子见面也只能偷偷摸摸,当着外人,也不能让孩子们叫她一声阿娘。 就连蔡雪儿自己,也只猜到这当中有薛坤的手笔,却不知道,把她迷晕送到私寮,再让刘达花银子把她买出来的毒计,就是薛坤出的。 如果她知道,就不是只给薛坤用幻香了,依她的性格,怕是直接给薛坤灌砒霜了。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那封休书背后的真相,也只有薛坤和刘达两个人知晓。 蔡氏生的两个孩子是刘达的嫡出血脉,刘达对这两个孩子非常看重,所以这件事一定要烂在肚子里,他不想让那两个孩子和他离心。 刘达为二皇子挡刀,伤得很重,虽有太医诊治,可他失血过多,还是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 身体本就虚弱,一路奔波回到京城,便又病倒了。 太医来给看过,不是大病,还是气血两虚,以后必须好生将养。 关于刘达为二皇子挡刀这件事,锦衣卫没有查出刘达与刺客勾结,却查到刘达是买通了二皇子的一名幕僚,以代班的借口,把他抽调过来,临时顶替一个生病的侍卫。 那名幕僚还没回京就被二皇子逐出门下,他本有功名,跟在二皇子身边,若是二皇子日后登基,他便是天子近臣,即使二皇子只做个富贵王爷,他也能有个不错的前程,可现在一念之差,被二皇子厌弃,科举之路尽毁,就连到衙门里谋个小吏也不可能了。 而刘达虽然是有意为之,但是他为二皇子挡刀却是实打实的,加之他伤得很重,又有梁大都督这门亲戚,二皇子让人查了刘达,觉得此人有些头脑,可用。 尤其是太医回禀,刘达的身体很难再养回来了,以后怕是不能再入行伍,二皇子通过外家的关系,把刘达弄去了刑部! 刘达原本只是正六品武官,到了刑部,他是正五品的员外郎。 不仅升了两级,而且由武官成为文官,如今边境安稳,四海升平,文官的地位高于武官,刘达这一刀,的的确确是给自己搏出了大好前程! 正式任命已经到了,可是刘达还要再养上一阵子才能上任,不过这也没什么,他在家养病的这几天,来刘府探望和恭贺的客人络绎不绝,以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来了。 现在的刘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靠骗少女私奔才能娶到媳妇的穷军户,他是正五品的六部员外郎,他得二皇子器重,他还有梁大都督这门贵亲,尤其是他现在还没有正妻! 虽然正五品的员外郎在京城不算什么,但他不是科举出仕一步步爬上来的寒门小子,他为二皇子挡过刀,就连皇帝也知道有他这号人。 因此,想要结交刘家的人还是很多的,以至于薛坤过来时,还在小厅里等了半个时辰。 不过,有了上次在大都督府门房里的经历,薛坤还是能接受的,毕竟,这里是小厅,而不是门房。 毕竟是做过兄弟的人,两人见面没有与其他人的虚伪,坦诚相见。 刘达以前对薛坤不薄,且现在又是上升期,薛坤不想放弃这个朋友,而对于刘达而言,薛坤现在虽然看似落难,但只要他和梁盼盼没有和离,他就还是梁大都督的女婿,仅这一层身份,便是他可望不可及的。 嫡庶有别,琪哥儿虽是从他妹子的肚子里出来的,可却是记在钱夫人名下,虽说是他的外甥,却连一声舅舅也没有叫过。 最重要的是,现在有了天赐,一个是顶着亲孙子名头的亲外孙,一个是小妾生的儿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钱夫人的心偏向哪一个。 而天赐,毕竟是薛坤的亲生骨肉。 因此,刘达看向薛坤时,比以前更多了几分真诚。 从刘家出来时,薛坤心情很好,有个小孩不小心撞他一下,向他道歉时,他挥挥手就让小孩走了。 他并不知道,那小孩在他眼前消失后,便飞奔着去找小伙伴,把他去刘家的消息送了出去,不久之后,这消息便传进天姐的耳中。 就这样,在薛坤不知道的地方,那个被他无情丢弃的女儿,快速准确地掌握了他的行踪。 而薛坤对这一切并不知晓,虽然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小孩子,但他没有疑心,顶多就是喝斥两句,或者让长随驱赶。 一连几日,幼安都没能从薛坤的行踪中发现端倪。 她便又想起代夫人说过的靖国公府。 她想知道现在的靖国公府和梁家的关系,询问钱悦,钱悦一问三不知,反倒是钱悦的丫鬟知道不少。 因为这并非秘密,京城贵女们几乎全都知道。 丫鬟便把当年杨明蕴的表妹被人算计,险些毁了名节,杨明蕴因此和梁盼盼交恶的事情说了一遍。 丫鬟又讲了靖国公府和永明侯府的关系,现任靖国公是杨明蕴的大哥,永明侯世子程宴是杨明蕴的夫君。 靖国公府和梁家的龃龉主要集中在杨明蕴和梁盼盼身上,钱夫人虽然不是好相与的,但是现任国公夫人性子温和,从不会与人计较,靖国公同样如此。 幼安明白了,说来说去,靖国公府和梁家之间的过节,其实也只是两个出嫁女之间的不和。 至于两家的当家人,靖国公和梁大都督,他们既无深仇大恨,又非政敌,甚至也可以说,老靖国公对梁大都督的恩情尚在。 如果靖国公开口,让梁大都督对薛坤网开一面,梁大都督会不会给这个面子? 答案是:会! 幼安问道:“靖国公府和皇子们之间有没有关系?” 这种事情,丫鬟当然不知道,但是幼安也能想到,毕竟程宴是能跟在皇帝身边的人,而程宴又是靖国公的妹夫。 靖国公府这种老牌勋贵,按理说不会公开站队,但这并不表明,他们不会暗中操作。 如果靖国公府暗中站队了,那么他便有足够的理由谋害阳长安! 从这天开始,幼安便有意无意,从铺子里的客人口中打听靖国公府的事。 很快她便听说了一件事。 靖国公府的姑奶奶杨明蕴和她的两个小姑子,居然全都是扶风公子的拥趸。 她拥有一整套小狐狸和一整套小风筝! 她虽然没来过云棠阁,但是她的丫鬟却是这里的常客,只是人家从未表明过身份而已。 幼安想了一夜,终于有了主意。 两天后,她去了尚言书局,将自己手写的一张启事交给王掌柜,托他在《尚报》刊发。 内容便是,扶风公子新书上市,凭整套小狐狸和整套小风筝,可在云棠阁订制专属梳妆匣或者专属印章。 梳妆匣一套十二件,含妆匣一只,镜子一只,梳篦十只; 印章一套十二件,章体是书中人物刻件,章文可订制。 王掌柜看后,冲着幼安伸出大拇指:“阳娘子,高啊!这两样物件,梳匣也就罢了,不知那印章可否也在我们书铺里放上一些?” 幼安笑颜如花:“当然可以,不过能摆在铺子里售卖的印章都是不能订制的,只有拥有整套小狐狸和小风筝的方能订制。” 王掌柜连连称是:“懂得懂得,不过,能同时拥有这两套的并不多吧?” 幼安点点头:“的确不多,这两样已经绝版了,现在就连柴小公子的铺子里也凑不出整套了,尤其是小风筝,整套三十二个,能凑够整套实属难得。” 所以说,能够同时拥有这两套的人,绝对是扶风公子的忠实读者。 次日,《尚报》的这册消息一经刊出,云棠阁和孟小棠这两家铺子便人满为患,都是来问还有没有小风筝和小狐狸的。 一个小丫鬟眼尖,看到乐天,便跑过去,夹着嗓子央求:“小东家,你帮帮忙吧,我家小姐原本好不容易凑够一整套小风筝,可是表少爷才三岁,一时淘气,给撕坏了几只,现在凑不够了,小东家帮忙到库房里看看,万一还有剩的呢?” 乐天以为这小丫鬟只是个别例子,没想到柴孟过来一说,乐天这才知道,同样的事情还真不少。 “刘侍郎家的小儿子找到我,让我说什么也要给他个面子,如果找不到那只被他撕坏的桃花风筝,他就要被两个姐姐给打死了,偏偏他因为淘气刚烧了家里的一间屋子,所以这一次连他爹娘也向着姐姐,他快要没有活路了。” 饺子成了人生赢家,被一群小厮追着喊哥,他那只招牌式的黄牛皮包,差点被扯烂了。 程宴回到府里时,晚膳已经摆上桌了,他看了一眼,竟然足足十八个菜,甚至还有燕参鲍肚。 自从他和杨明蕴单独在小厨房开火之后,晚膳顶多四个菜,而且以素菜为主,不是吃不起,而是杨明蕴要保持身材,因此,程宴下值时都会带些烧鸡卤味回来,给自己添个荤菜。 而今天竟然有十八个菜,程宴受宠若惊。 嘤嘤嘤,蕴儿还是心疼他的,知道他无肉不欢。 “夫人啊,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杨明蕴笑意盈盈:“今天我高兴。” 程宴眼睛一亮,立刻想到了什么,凑到杨明蕴耳边:“蕴儿,你有了?” 两人成亲一年多了,一直没有消息,也难怪程宴会往这方面想。 杨明蕴眼睛一瞪,没好气地说道:“你什么意思?嫌弃我是吗?” 程宴吓了一跳,连忙指天发誓:“我是害怕,怕你怀上,你知道的,我最烦小孩子了,真的,千真万确!” 杨明蕴这才放过他,直到用完晚膳,程宴这才知道杨明蕴为何这么高兴。 原来她和两个小姑子,竟然每人都有整套的小狐狸和小风筝,今天已经让丫鬟去云棠阁问过了,她们每人都可免费兑换一套妆匣或者一套印章。 姑嫂三人商量好了,要亲自过去,和云棠阁的女东家确定妆匣和印章的样式。 杨明蕴出身靖国公府,又是永明侯府世子夫人,两个小姑子也是侯府千金,她们含玉匙出生,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赴宴的衣裳穿一次就不穿了,手里的首饰头面,有御赐的,也有祖上传下来的,她们什么都不缺,可就是稀罕云棠阁这白给的东西! 姑嫂三人已经商量好了,东西到手后,她们要办一场宴会,要让全京城的贵女们都来看看,这花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转眼五天过去,来云棠阁登记订制的,只有七人。 除了杨明蕴姑嫂三人,还有一位,却是令幼安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这位是香川长公主! 自从扶风住进庄子之后,香川长公主又让人来打听过几次,确定扶风公子最近都不会回来,香川长公主便没有动静了。 幼安听说过这位公主殿下的诸多往事,便猜测她可能另外找到新欢,已经把扶风抛到脑后了,没想到《尚报》登出之后,长公主府的人,竟是第一个过来登记的,比杨明蕴派来的人还早了几个时辰。 甚至,长公主府的人还不断追问,到时扶风公子会不会回来? 幼安悔啊,她只想着趁此机会搭上永明侯府或者靖国公府的人,怎么就把香川长公主给忘了? 不过,她也确实没有想到,香川长公主竟然有一整套小风筝! 更令幼安意外的是,这件事竟然传到了宫里。 原因是五皇子和六皇子又打架了,兄弟俩原本想拉着小七凑齐一套小风筝,可是又为奖品的归属打起来了。 刚好皇帝从这边经过,又目睹了一场好儿子大战三百回合的戏码。 皇帝无奈,一问才知那奖品竟然是一套妆匣! “你们两个要妆匣有何用?” 没用,但就要争,哪怕是一坨屎,争着吃也是香的。 “我要把妆匣献给母后!” “明明是我想把妆匣献给母后!” “是我,不是你!” “不是你,是我!” 第一零四章 今天是我家小姐的祭日 皇帝老怀安慰,多好的孩子啊,又孝顺又可爱,他大手一挥,让两位皇子陪他一起用膳。 两人走后,七皇子从树后走出来,他扁扁嘴,明明是他先想到要把妆匣送给母后的,臭哥哥,坏哥哥,他为什么没有双胞胎哥哥啊! 七皇子撅着小嘴,皇宫里连块小石子都找不到,他只能用鞋子硬磕路面,两名小内侍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生怕小主子稍不留神摔上一跤。 好在七皇子没有摔倒,鞋子被他磕出一个洞来。 “小七?这是怎么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七皇子抬起头,便看到了二公主。 二公主低头看到那双露出大脚趾的鞋子,愤怒地看向两名小内侍:“你们就给他穿这样的鞋子?” 小内侍吓得连忙跪倒,七皇子拉住二公主的衣袖:“二姐姐不要怪他们,是我自己磕的,真的,我这样磕的。” 七皇子说着便示范给二公主看,二公主无奈地摇摇头,摸着他的小脑袋:“你啊你,又淘气了。” 她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宫女说道:“你们去七殿下那里,把他的鞋子全都拿过来,在鞋尖上钉块皮子。” 宫女们应下,便有人去取鞋子了。 宫女铺上暖垫,二公主牵着七皇子在亭子里坐下,柔声问道:“谁惹你了,拿鞋子出气?” 七皇子低头不语,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二姐姐,你要是我亲姐姐就好了。” 二公主一怔,笑着说道:“你又胡说了,我本来就是你亲姐姐啊。” 七皇子摇摇头:“不是,我说的是你和五哥六哥那样的亲姐。” 二公主懂了,她和五皇子六皇子是一母所生,而七皇子的生母只生了他一个。 还有一点,七皇子没说,但是二公主明白。 小五小六虽然同样是尚未记事便被从生母德嫔身边抱走,但是德嫔一直都在努力争取与他们见面的机会,加之皇后也是个心软的,因此,小五小六从记事起,便经常能和德嫔见面,后来两人得了父皇宠爱,德嫔虽然生的是无缘帝位的双生子,却也母凭子贵,晋为德妃,名列四妃。 成为德妃,便意味着她能亲自抚养皇子,因此,小五小六虽然住在皇子所,但是他们能随时去看望德妃,陪德妃用膳,出宫玩耍时,也能给德妃带回好玩的东西。 这后宫之中,德妃不是位分最高的,也不是最得宠的,她的家世也无法与其他四妃相比,但她却是后宫之中过得最惬意的。 她儿女双全,两儿一女都得帝后喜爱,却又不用卷入夺嫡之争,不知有多少妃嫔羡慕她。 因此,与其说七皇子羡慕五哥六哥有个亲姐姐,不如说他更羡慕他们有自己的家。 德妃的惠安宫,就是他们的家。 而七皇子没有家,皇宫虽大,但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也有生母,可是他的生母对他只有恭敬,没有母亲应有的慈爱。 皇后疼爱他,但是他与皇后之间没有血缘牵扯,终归是差了一层。 二公主心疼这个小弟弟,摘下挂在身上当做禁步的一件小玩意:“给你,拿着玩吧。” 七皇子接过来一看,似曾相识,是云棠阁里卖过的活字字块。 字是反着的,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原来是花开锦绣四个字。 看到这个,七皇子想起了他的另一个姐姐,天姐! “二姐姐,咱们出宫去吧,你去和母后说,母后肯定会答应。我听五哥六哥说了,云棠阁有那什么印章,特别好玩,他们两个就是为了这个才打架的。” 二公主去过云棠阁,那里的确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姐弟俩去了朝阳宫,皇后娘娘听说他们要去云棠阁,心底一阵抽痛,想起云棠阁,她便想起了她的长安。 自从上次去云棠阁,已经隔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来,她没有再去云棠阁,除了让郭家暗中照顾幼安母女以外,她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赏赐。 而她之所以会这样,一是因为谋害长安的幕后黑手还没有找出来,她不想让那人察觉到皇帝和她已经知晓此事,以防打草惊蛇;二来也是因为,她没有勇气见到幼安! 幼安会让她想到长安,她的长安,她唯一的亲生骨肉! 甚至,在得知长安肖似燕荀时,她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燕荀了。 现在听到两个孩子想去云棠阁,皇后心里涌起一股愧意。 她应该对那孩子好一点,那孩子是长安的妹妹! 如果长安没有被抱走,而自己没有因此在身心俱创,那么她或许早就在生下长安之后的两三年里,便再次开枝散叶,给长安生下弟弟妹妹。 或许,她本就是命中注定没有子女的,因此,她才会保不住长安...... 而长安,命中注定会有弟弟妹妹,哪怕他被人收养,也为养父母迎来一个妹妹。 如果她和长安没有骨肉分离,那这个妹妹会不会就要投胎在她的肚子里呢? 是的,一定是的,就是这样! 那些坏人,让她失去了儿子,又失去了女儿! 皇后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幼安既然是长安命中注定的妹妹,那便是自己的女儿。 自己那个投错胎的女儿! 当年皇后因为大皇子之“死”,精神受到巨大打击,几近疯癫,这些年虽然渐渐恢复正常,但是只要事关大皇子,她便如同走近死胡同,除非她能说服自己退一步换条路,否则任何人也别想把她从那条死胡同里拉出来。 这一次,皇后又一次说服了自己,她的女儿投错胎了,跟着长安一起到了阳家。 从死胡同里走出来的皇后,目光安定祥和,笑容温柔。 “好啊,你们去吧,不过要让楚君陪你们一起去,多带些侍卫。” 七皇子想说他又不是二哥,他只是一个又小又穷又不用去夺嫡的小孩子,谁会行刺他? 人牙子倒是有可能,可他试过两次了,人牙子都没有出现,他还怪遗憾的。 不过皇后的好意他不能拒绝,姐弟俩谢过母后,便准备出宫了。 朝阳宫里,皇后对郭楚君说道:“阳幼安女儿入学的事,可办妥了?” 郭楚君回道:“回禀娘娘,那件事已经办妥了,出了正月就能入学,到时臣会出宫走一趟。”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你办事一向妥帖,本宫放心。她们母女这些年很不容易,你让家里人看好了,千万不要让那孩子在学堂里被欺负了,可怜见儿的,本宫那日看到那个孩子了,瘦瘦小小,若是学堂里有那家教不好的,这孩子一准儿要被人欺负。 还有,今天你过去,若是有人认出你,你就表明身份,让那些势利小人知道,云棠阁的大主顾不是只有他们。” “臣领命。”郭楚君应道。 自从《尚报》刊出那则启事,云棠阁便客似云来,虽然新书和新货还没有正式上市,但是铺子里的老货和货底子已经被抢购一空,就连价格昂贵的假发髻也订出了几顶。 一大早,用过早膳,幼安没有去前面的铺子,而是一直都在二楼做假髻。 假髻做工繁复细致,市面上能做假髻的师傅少之又少,且开价极高。 当年幼安一边找乐天一边赚钱,她发现做假髻赚钱,便自己摸索,她有一双巧手,审美又好,还能梳一手好头,渐渐的,她练就了一手做假髻的手艺,她的假髻胜在别致,为她赚了不少银子。 云棠阁并非主营假髻,没必要请专门的师傅,于是只要接了假髻的订单,幼安从没想过假手于人,云棠阁售出的所有假髻,全都是出自幼安之手。 平日里她很忙,经常要等到晚上,才能坐下来做假髻。 好不容易现在钱悦的丫鬟能出师了,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做手艺了。 一壶清茶,一盘点心,秋日明亮的阳光透进来,手艺人幼安享受着做手艺的过程,专心致志,全心投入。 忽然,女子尖利的哭喊声打破了一室宁静,幼安放下手里的活计,凝神倾听。 声音是从楼下铺子里传来的,那女子大声哭喊,嘴里还说着什么。 云棠阁开了几个月,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 幼安起身,快步下楼。 幼安从后面走进来,顿时一怔。 只见发出哭喊的是四名仆妇打扮的婆子,其中一位手捧灵位站在桌前,显然是想把灵位放到桌子上,柳依依却用整个身子趴在桌上,不让她放上去。 另外三个婆子一个抱住江霞的小腿嚎啕大哭,另一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身边放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的竟然是香烛纸钱! 还有一个正和冯九娘撕扯,江霞一身武功,却不能在众目睽睽下把这些婆子踹出去。 钱悦本就敏感,此时受到惊吓,紧紧抱着丫鬟簌簌发抖。 婆子们捧着灵位的举动,显然吓到了铺子里的客人,此时铺子里没有客人,但门口却被围得水泄不通,有刚刚吓得跑出去的客人,也有闻声跑过来看热闹的,大家冲着里面指指点点。 幼安头发根儿都立起来了,这是来碰瓷的还是来找麻烦的? 她沉着脸走了过来,有客人认出她来:“阳东家来了,阳东家,这些人要在你们铺子里祭拜,真晦气,吓死我们了!” 幼安冲着门口的众人行了一礼:“今日之事让诸位受惊了,阳氏在此致歉。” 一个常来的小姑娘说道:“阳东家,这事怪不到你头上,是这些人无理取闹。” 另一位客人也说道:“是啊是啊,人家打开门做生意,你们拿着香烛纸钱登门,还要供奉灵位,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对啊,就应该去报官,阳东家,你别急,我已经让我家小厮去报官了。” 听到“报官”二字,那个坐在地上哭喊的婆子不哭了,麻溜地站了起来。 众人还以为她是怕了,没想到那婆子竟然冲到刚刚说话的客人面前,指着人家的鼻子破口大骂:“谁让你多管闲事了,你家没有要祭拜的先人吗,我家小姐死在这里,今天是她的祭日,我们来这里祭拜何错之有?” 死在这里? 这里死过人?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有人说道:“我想起来了,这里真的死过人。” 话音一落,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对啊,她们怎么忘了呢,这里的确死过人。 曾经,这里一度是京城着名的凶宅,连带着旁边的绸缎庄和银楼的生意也大打折扣,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把凶宅的事情给遗忘了呢? “我想起来了,当年这里还是胭脂铺的时候发生过命案,三死一伤,太吓了,大白天进来杀人。” “不是三死一伤,是五死一伤,还有两个贼人也是死在这里的。” “天呐,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全家以前都跟着我爹在任上,今年才搬到京城。” “那就难怪了,这是前年的事,死的人里还有一位是准王妃呢。” “吓死人了,你们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不来了。” 听着众人的议论纷纷,四名婆子得意洋洋,哭得更加大声。 幼安清咳一声,趁着那些婆子们哭得投入,一把扯过其中一名婆子,那婆子猝不及防,险些摔倒,见扯着自己的是幼安,便大声呼救:“救命啊,杀人啦,杀人啦,快来救命啊!” 这时,有人高喊:“五城司的人来了,大家让一让!” 五城司的人就在隔壁那条街上,听到有人来报官,又得知出事的是锦绣街上的铺子,生怕惹到哪位贵人,便匆匆忙忙跑过来了。 那婆子看到五城司的人,便杀猪般叫了起来:“官爷要给我们做主啊,这家是黑店啊黑店,光天化日就要杀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五城司的人被她叫得脑仁疼,他们就是负责这一片的,每天都要在锦绣街上至少巡视两次,和这里的店家早就熟悉了。 这次来的小头目姓朱,因在家中排行老大,大家都叫他朱大,一来二去,反倒把他的真正名字给忘记了。 第一零五章 带着牌位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乐安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零六章 针针到肉 众人以为那四个婆子是被五城司带走了,其实并非如此,这四人此时都被堵了嘴巴,塞进马车里。 云棠阁内,郭楚君和幼安寒暄了几句,幼安拿出妆盒和印章的样品请郭楚君挑选,郭楚君和二公主各订了一套梳篦,又请幼安设计一枚丹凤朝阳的小印章,篆文朝阳二字,显然是送给皇后娘娘的私章,只在朝阳宫内使用。 七皇子想要的就太多了,可他没钱,当然也不是分文没有,而是不够。 五皇子和六皇子虽然和他的份例是一样的,但他们比他大了几岁,拿到的压岁钱和奖励比他多,又有德妃和外加贴补,他们手头宽裕。 七皇子就不行了,他除了月例就只有压岁钱和逢年过节的赏赐,可那些东西都是有宫制标志的金锞子,不能像其他金子那样能当钱花,就连外面的当铺都不敢收,对他而言,这都是没用的死物。 所以真不是他夸张,他真的很穷。 他拿起一只小狗样式的印章爱不释手,问了问价格,又恋恋不舍的放下,他手里的那点小钱钱,只购买那种普通样式的印章。 乐天见到,噔噔噔跑上楼去,片刻之后下来,手里多了一枚小狗印章。 “送给你,篆字是我阿娘刻的,但上面的小狗是我自己刻的,刻的不太好,你别嫌弃。” 七皇子又惊又喜,如果单独看,他真的看不出这只小狗有哪里不好,当然,如果和刚刚那只对比,那就比出来了,但是这又如何呢?这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天姐送给他的,是天姐亲手刻的! 七皇子高兴的原地转圈圈,大脚趾头从鞋子里探出来,柳依依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小少爷,你把鞋子脱下来,我给你补补吧。” 七皇子:“不用补,这样可舒服了。” 柳依依…… 这也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才会这样想吧,她小时候做梦都想能有一双没有补丁的鞋子,可惜家里的好东西永远都是哥哥弟弟的,直到她被卖去做扬州瘦马,都没穿过没有补丁的鞋子。 二公主忙向柳依依道谢:“多谢掌柜,掌柜有心了,我弟弟顽皮,小孩心性,掌柜不要和他计较。” 柳依依连连摆手:“姑娘客气了,姑娘真是好性子的人,温婉大气。” 二公主脸红了,在宫里时,她知道很多人背后嘲笑她,说她像块木头,上不得台面,母妃也嫌她不够机灵活泼,哪有做公主做成她这样子的。 就连皇后娘娘也说她文静得过头了。 可是今天,她却从一个女掌柜口中听到赞赏她的话,原来她是好性子的人,原来她这样是温婉大气。 二公主虽然依旧话不多,但是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郭楚君和幼安确定了乐天读书的事,双方约好二月初三,郭楚君出宫,亲自陪幼安送乐天去上学。 乐天正沉浸在七皇子那一声声“天姐真棒”的赞扬声中,忽然听到这个噩耗,她伤心极了,天塌了! 七皇子也替他天姐难过,两人默默走出铺子,默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长吁短叹。 “天姐,你不知道上学有多惨,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上学,宋夫子喜怒无常,动不动就要罚我,除了罚站,他还用戒尺打手心,小棒子和小锤子要替我挨打,他都不让。” 小棒子和小锤子是他的两名小内侍,以前张若虚做他的夫子时,小棒子和小锤子可以替他挨罚,现在换成宋葆真,挨罚都要亲自上。 “张夫子才是好夫子,我那时年少无知,错把珍珠当作鱼目,回头我去求求父亲,把张夫子调回来,继续给我做夫子。” 乐天好奇地问道:“需要调回来?张夫子现在不在京城吗?” 七皇子摇摇头:“我听说他外放做官去了,唉,做官有什么好?做官哪有给我当夫子好,我还是让父亲把他调回来给我当夫子吧,我不想要宋夫子了。” 远在千里之外,正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的张大人忽然连打几个喷嚏,这是有人想他呢?还是有人骂他了? 还是骂他吧! 别想他! 出了京城,他才知道外放有多爽! 那个京城,他这辈子也不想回去了! 七皇子临走的时候再三叮嘱乐天,千万不要忘了他! 天姐有那么多小弟,多他不多,少他不少。 可他就不同了,二姐姐是五哥六哥的,他只有天姐! 嘤嘤嘤,好伤心,他是史上最可怜的皇子。 直到郭楚君一行人离去之后,才有两名侍卫来到云棠阁:“阳东家,那四个来闹事的婆子,如今就在外面的马车里,请问阳东家要如何处置?” 幼安问道:“请问我能不能见见她们?” 侍卫回答:“当然可以,阳东家请随我们来。” 一架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马车停在云棠阁的后巷,幼安走过去,撩开车帘,便看到那四个婆子被五花大绑,嘴巴里还塞了破布,正一脸恐惧地看着她。 幼安认出其中一个,便是抱牌位的婆子。 她对跟在身后的乐天说道:“把这个婆子带进去。” 乐天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把那婆子像拎死猪一样拎了出去,就一路拖进院子。 幼安伸手取出那婆子嘴里的破布,婆子大口的喘着粗气,如同一尾离岸的鱼。 幼安问道:“你的同伴们还在车上,现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你说什么她们也听不到,我现在问你,是谁让你们来的?” 婆子早就自曝过身份,此时更不会隐瞒:“当然是我家太太让我们来给表小姐祭拜的。” 幼安冷笑一声:“你家太太让你们到我家铺子里来祭拜了?季家书香门第,会连公序良俗都不懂? 我这就把你们交给五城司,让五城司的人叫你家老爷太太过来问话,看是错在他们,还是你在撒谎?” 幼安已经知道季家的情况了,季大老爷刚出孝期,尚未起复,正是谨慎小心,生怕被人抓住错处的时候,岂会让自家仆妇到锦绣街来闹事? 要知道当初幼安之所以明知这里发生过命案,还是执意选了这家铺子,就是因为这家铺子的位置好,东西两侧的邻居,一个是大长公主家的铺子,一个是瑞王府的铺子,但凡有脑子的,也不会来铺子里找麻烦。 季大老爷但凡脑袋没让驴踢,也不会这样做。 说着,幼安便对乐天说道:“去把朱大叫来,让他多带些人,把这几个婆子压到五城司。” 婆子已经见识到乐天的厉害,这小孩力气大,做事不管不顾,不会像大人那样瞻前顾后,本就是个大麻烦,再让她去叫五城司,她真的是会这样做。 “不要惊动我家老爷太太,有什么事就问我好了。”婆子说道。 “还是那句话,谁让你们来的?”幼安问道。 婆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嘴巴却是抿成了一条线,一句话也不说。 幼安见她不说话,猜到这件事肯定和季家有关系,就是不明白季家为什么要惹这种麻烦? 她想了想,说道:“你这个年纪,想来已经有孙辈了吧,你的儿子孙子是不是也在季家,你们一大家子的卖身契都握在季家大太太手里吧,你若被送进了五城司,你猜你们大太太会不会把你的儿孙全都远远卖了? 男人倒还好些,若你有女儿孙女,大太太又想多卖几两银子,卖到那下贱地方,那可怎么得了?” 婆子脸色一变,她有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孙女,都是好颜色的,原本她想等少爷成亲以后,就去求二太太,让自家女儿给少爷做个姨娘…… “不!不可能的,二太太说了……” 话一出口,婆子就知道自己上当了,她下意识的想去捂住嘴巴,可是四肢都被绑着,她动弹不得。 幼安微微一笑:“原来你口中的太太是二太太,而不是大太太,大太太知道你在为她的妯娌做事吗?马车里的那三个婆子是被二太太指派来的,还是被你骗过来的?” 婆子紧咬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幼安不再惯着她,重又用破布堵住了婆子的嘴巴,下一刻,她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银针,朝着脖子的大腿内侧扎了进去! 一针又一针,针针入肉,扎的都是外面看不到的地方。 婆子疼得死去活来,但是嘴巴被堵着,喉咙里咯咯作响,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乐天在一旁跃跃欲试,可是没有阿娘允许,她不敢动手。 再说,这用银针扎人的手法,不是她的做派。 天姐出手,一定先把这恶婆子打得满脸开花! 眼看婆子疼得快要昏死过去,佑安这才取出她嘴里的破布:“想好了吗?有什么想说的?” 婆子咬咬牙,终于还是再次开口:“是二老爷二太太让我们来的,大老爷大太太不知道这件事。二太太说,只要我们闹一场,让你主动从这里搬走,换个地方开铺子,事情就办成了。” 幼安一怔,就是为了让她从这里搬走? “你们季家是什么时候回到京城的?”幼安问道。 “四,四个月了。”婆子说道。 “你家两位老爷起复的事有眉目了吗?”幼安又问。 “有……有了,不过我不清楚,只听说是有眉目了,不知道是哪个衙门。”婆子说道。 “你家二太太姓甚名谁?娘家是哪里的?回京城后,可有与哪家女眷有过来往?”幼安问道。 婆子身上被幼安扎过的地方还在抽抽的疼,她不敢再有隐瞒,只能实话实说。 原来季家二太太是续弦,二老爷和前头的那位二太太膝下无出,季老太爷生前便做主,把大老爷的一个儿子过继给了二老爷,后来现在的这位二太太进门,这位是个好生养的,成亲当月就怀上了,后来生下一女,若非老太爷去世守孝三年,说不定已经三年抱俩。 二太太自己能生,就不再想要别人的儿子了,几次三番想把过继来的儿子退回去,但是大老爷大太太全都不同意,一来二去,两房就有了罅隙。 二太太姓夏,父亲是小县城里的秀才,她是小门小户出身,但在京城有一个干姐姐,却是出自大户人家。 “我们都叫她玉大奶奶,具体是哪家的大奶奶,我们就不知道了,这位玉大奶奶衣着华丽,头面首饰从未重样,身上的衣裳不是缂丝就是云锦,打赏给我们这些下人的也都是金豆子,送给姑娘的赤金项圈上镶着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 昨日玉大奶奶又来了,她走之后,二太太就把我叫了过去,她让我找几个老姐妹到你这里来大闹一场,就说是大太太的意思。 还说只要这事儿办成了,就让二姥爷给我儿子和孙子放籍,我孙子可聪明了,小小年纪已经识得很多字,若是他能放籍,说不定将来能考取功名。 我一时猪油蒙了心,就到你这里来了。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要怪也怪不到我头上。 十有八九就是玉大奶奶的主意,她就是京城本地人,说的一口京片子,一定是你得罪了她,她这才让我家二太太来做这件事。” 幼安一下子糊涂了,这从哪里冒出来个玉大奶奶? 她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么一号人物? 她原本以为,操纵这件事的,要么是薛坤,要么也是害死长安的幕后黑手。 怎么忽然又出来一位玉大奶奶? 她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么一位人物? 不过有一件事,她好像想明白了。 就是季家的这位二太太,可能本来就见识有限,又是初来京城,对京城的事情了解不多,甚至可能压根儿不知道锦绣街是什么地方,那位玉大奶奶让她借着严大小姐的事情来云棠阁捣乱,她误以为这里只是个寻常店铺,让几个婆子撒泼打滚闹上一通,只要这铺子开不下去了,事情也就办成了,或者在老家时,她也做过这样的事,所以轻车熟路。 幼安再一问,果然如此。 第一零七章 玉大奶奶的真实身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乐安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零八章 返老还童的瑞王爷 “老邢,劳烦你查一下,杨家的那位高娘子,来京城以后,平日里经常出门吗?如果出门常去哪里?和哪些女眷有过往来?杨家有没有给她说亲?只要是和这位高娘子有关系的事情都可以打听。”幼安说道。 老邢伸出手,手掌向上:“要打听这么多消息,这点钱可不行,翻倍。” 幼安…… 幼安现在怀疑,她折腾这么久,加上薛坤的卖身钱,都不如老邢家底厚。 她拿出银子交给老邢,还不忘多问一句:“有啥赚钱的路子吗?” 老邢又翻了翻眼皮:“这就是路子,你不正给我送钱吗?” 好吧,幼安觉得自己真是个傻子,问的越多,越能证明自己脑子不够用。 “几天能给回复?”幼安问道。 老邢竖起一根手指:“明天你来吧。” 幼安好奇:“这么快就能打听出来?” 老邢低头做自己的事,懒得理她。 幼安悻悻走了,一路上都在考虑这件事。 如果那位玉大奶奶真的是高娘子,难道是她去石将军那里打听,孙家兄弟的事情暴露了? 可她也只是把孙家兄弟的老家告诉给傅家,抓人的是傅家的人,让孙家兄弟消失的无影无踪的也是傅家,高娘子即使想为孙家兄弟报仇,也不应该来找她。 而且还要动用季家的人,季家虽然落魄了,可也是有官身的。 幼安越想越觉得蹊跷。 忽然,她停下脚步。 高娘子的养父是杨太监杨文俊,杨文俊是太后面前的红人,他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也就是说,长安出生的时候,杨文俊已经在宫里了。 幼安虽然年轻,可来到京城以后,也听说了一些早年的事情。 太后并非一直像现在这么低调,她与她的娘家人也曾一度把持朝政,只手遮天,阻止皇帝亲政。 后来那场母子之间的较量,以太后失败告终,她这才归隐慈宁宫,除了偶尔作妖以外,大多时候都是深居浅出。 长安之死和这位太后有没有关系? 杨太监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这一次让这几个婆子前来闹事,目的是让她无法继续经营,换个地方开铺子。 上一次皇后来铺子时,非常隐蔽,没有人知道皇后已经知晓了长安的事。 而在前不久,薛坤刚刚找过那个人,因为薛坤,令那个人又想起了当年的事,又顺着薛坤,得知阳幼安也来了京城。 幼安心中如万马奔腾,第一步,先让她离开锦绣街,换一个地方开铺子; 第二步,没有了高贵的左邻右舍,她与她的铺子便失去了保护,任人宰割。 她们母女,再加上扶风,或者无声无息的死在京城,也或者无声无息的死在逃离京城的路上! 从此以后,与长安有关的人和事,便彻底消失在滚滚红尘之中。 幼安闭了闭眼睛,过去的那些年,在那人眼里,她只是一个被薛坤吃干抹净,孤苦伶仃的弱女子,在远离京城的小县城里自生自灭,翻不起任何水花,所以对方才没有动她。 而现在对方忽然察觉她来了京城,而且在锦绣街开了一家生意红火的铺子,对方这才留意到她,或许这当中还有薛坤的推波助澜。 幼安低着头,看到自己被化妆涂抹得枯黄的双手,谢天谢地,她有出门就易容的好习惯,身边常有江霞这样的武林高手,否则怕是早就被人打了闷棍,扔到乱葬岗了。 幼安站在那里,气压低得让她透不过气来,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头脑重又变得清晰。 她不能等着别人上门,为了女儿,为了扶风,她也要自救。 不,她要主动冲击! 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事关长安,那就要把皇后拉进来,季家那几个婆子做的事,皇后肯定已经知道了,但是皇后离得太远,她够不着,但是有一个人却是能够到的。 幼安没回自己的铺子,而是去了隔壁的银楼。 一个时辰后,刚从街上撒钱回来的燕荀,便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阳东家要见他! 他正要进去更衣,不焦连忙叫住他:“王爷,您先等等,阳东家那里出事了,惊动了五城司。” 燕荀一怔:“出了什么事?本王怎么不知道?” 不焦忙道:“这也是银楼的人说的。其实当时在场有很多人,如今各府可能都已传遍了,您之所以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这件事多多少少和您有关系,所以才没能传到您耳中。” 燕荀大怒:“混账,那什么季家,本王都不认识,怎么这事儿就和本王有关了?你们自己消息不灵通,还赖到本王头上,月例银子不想要了是吧?” 不焦忙道:“小的冤枉,这事儿真和您有关系,因为那季家婆子抱的牌位是严大小姐的。” 燕荀:“哪个严大小姐?本王不认……” 好吧,他想起来了,严大学士的堂妹,那个与他同在赐婚圣旨上出现过的女子。 “你是说那季家上门闹事,是打的她的旗号?” 不焦点头如捣蒜:“对呀,就是这位严大小姐,您说谁敢把这事儿摆到您面前?那不是找死吗?” 燕荀没理他,转身去梳妆打扮了。 等他再出来时,身上是一件大红色的箭袖,头上的金冠也换了,换成镶嵌着一圈红宝石的紫金冠,看背影,还以为是哪家十几岁的小公子。 不焦瞪大了眼睛,嘴巴越张越大,然后嘿嘿嘿傻笑起来。 燕荀瞪他一眼:“傻笑什么?” 不焦笑得一脸憨厚:“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您这是返老还童了!” 燕荀…… 本王很老吗? 本王只有二十六岁,要多年轻就有多年轻! 可惜幼安没有察觉到瑞王爷返老还童的事情,她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燕荀有些失望,他忽然不合时宜的想到了一个词。 锦衣夜行。 算了,胡思乱想什么? 阳娘子遇到危险才是真的。 阳娘子是谁? 她是长安的妹妹。 长安是谁? 长安是本王的亲侄子! 忽然,燕荀怔住了。 怎么好像和阳娘子差着辈分似的? 不能再顺着这个方向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就是禽兽了! 燕荀连忙收敛思绪,重回主题。 “阳娘子你放心,本王等下就派几个人住在银楼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阳娘子只需让人去隔壁喊一声,他们就能过来。” 其实燕荀是想派一队护卫住到云棠阁的,但云棠阁里都是女子,侍卫们住进去不方便,还不如住到隔壁。 幼安起身谢过,又道:“能有王府侍卫保护,自是再好不过。但是我在明,敌在暗,谁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次出手,王府侍卫,能护我们一时,却不能护一世,因此草民还想借王爷之手,查一查那个杨家。” 燕荀想说,我也可以让王府侍卫护你一世的。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样想很禽兽,连忙说道:“本王这就让人去查。” 幼安谢过,便要告辞。 燕荀却忽然想到什么,问道:“阳娘子,这家酒楼本王已经买下来了,不知阳娘子对这里有何看法?” 燕荀之所以有此疑问,是因为上一次白粥告诉他,幼安离开时叹了口气。 幼安想了想,笑着说道:“草民是个小生意人,就是觉得这么大的酒楼,王爷每次过来时,酒楼里空空荡荡,连个客人都没有,有些浪费了,这只是草民拙见,王爷不要介意。” “原来如此!”燕荀恍然大悟,“阳娘子说的太对了,是本王的疏忽,本王这就让他们打开门做生意。” 幼安含笑施礼,告辞离去。 燕荀推开窗子,冷风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咳嗽两声,已经走出酒楼的幼安,正在这时抬起头来,与燕荀四目相对。 幼安微笑颔首,再次施礼,飘然而去。 燕荀却呆立窗前,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倩影,久久没能回神。 幼安刚刚回到铺子,隔壁银楼里便来了十几名侍卫,乐天看到了,跑回来告诉幼安:“阿娘,阿娘,那些人全都挎着刀呢,看上去好威风啊!” 幼安知道,乐天其实很想学武,她能教给乐天的也只是女子防身用的花拳绣腿,她想过要给乐天请一位武师傅,可又担心学会武功的乐天控制不住力道,不小心把人打死。 因此,就在这种矛盾纠结中,乐天学武的事情便搁置下来。 “回头阿娘给你刻一把木刀。”幼安说道。 可惜,现在的乐天已经不满足于拥有一把木刀了,她拉着幼安的衣袖,身子拧成麻花:“阿娘,给我买一把真刀好不好?我保证不随便拿出来,也不会用来砍人,给我买一把好不好?就要一把就行,最便宜的就行,求求您了,我就要一把刀,只要一把刀。” 幼安被她缠得心烦,只好来个拖字诀:“等你去上学了,考个优回来,阿娘就考虑给你买刀。” 乐天已经不是连话都说不全的小宝宝了,天姐见过好多世面,也领教过大人们骗小孩的话术,比如她娘这样的,就是在骗她! 乐天不准备和阿娘好了,她要和阿娘断交,凭一己之力买大刀! 她噔噔噔跑上楼去,从床底下捧出一个陶罐,陶罐里是她的全部积蓄。 乐天把陶罐里的钱全都倒出来,有铜板,有碎银,有元宝,还有几个金豆子和金锞子。 乐天又去拿了小秤,算了算,他有十五两零二十钱,还有一两金子,换成银子,和这些全部加在一起有二十五两左右。 二十五两银子足够买一把刀了。 所以,不靠阿娘,天姐自己也能买刀。 乐天想做就做,从不拖泥带水,她拿上自己的全部积蓄出门了。 一出门便遇到几个小弟,听说天姐要去买大刀,小弟们个个佩服得五体投地,离这里最近的一家兵器铺子隔了三条街,大家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 本朝的兵器铺子分为两种,一种是官铺,一种是民铺。 官铺里能买到十八般兵器,也能定制,但是买兵器必须先到当地衙门登记备案,再拿着衙门开具的凭证到官铺里购买。 民铺里不用任何凭证,可以直接买,但是民铺里兵器种类有限,大多是些齐眉棍、长鞭之类的,也有木剑、木刀。 当然,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私底下的东西是不会摆出来的。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但是乐天知道啊。 作为天天在这里闲逛的小街溜子,她当然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更何况,这家铺子也有一位小东家,也是她的小弟之一。 果然乐天还没进铺子,就看到一个小孩飞奔着从铺子里跑出来:“天姐,你是来找我的吗?” 乐天点头,把小孩拉到一边,小声说了要买大刀的事。 小孩:“有刀,那刀都被我爹锁在铁箱子里,一般不拿出来。不过天姐想买,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和我爹说,他要是不卖,我就打滚,打滚不行,我就让我娘挠他!” 半个时辰后,小孩儿抗着一个口袋出来,出门时四下张望,贼头贼脑。 乐天迎上去:“这里面是刀吗?” 小孩压低声音:“是刀,不过天姐,这事儿你可不能和别人说,我爹说了,如果泄露出去,让人知道刀是在他这里买的,他就把我的屁股打成两瓣!” 乐天很好奇:“你的屁股只有一瓣吗?呀,你怎么拉屎的?” 小孩张着嘴巴,眨巴着眼睛,忽然反应过来:“哈哈哈,天姐,你随便说去吧,反正我的屁股本来也有两瓣,我爹爱打就打,我不怕!” 乐天……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多少银子?”乐天问道。 小孩伸出两根手指:“亲情价,二十两。” 乐天二话不说,数出二十两银子给了小孩,扛上大袋子,带着小弟们呼啦啦走了。 “天姐,能给我们看看这把刀吗?”小弟们可好奇了,天姐是他们中间第一个拥有大刀的人。 乐天想起刚才小孩的叮嘱,虽然小孩本来也是两瓣屁股,但是她觉得还是不要过分张扬,身为老大,就要有保护小弟的责任。 第一零九章 乐天的秘密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乐天的这把大刀就成了孩子们之间的秘密。 乐天扛着大刀进门时,恰好被柳依依看到。 “天儿啊,这袋子里装的啥啊?” 乐天才不想说,柳姨会告诉阿娘,阿娘会把她的大刀没收。 “保密!”乐天噔噔噔跑上楼梯,想到什么,转过身来,对柳依依说道,“打死也不说!” 柳依依:“你这孩子,提什么死啊,多不吉利,柳姨不问你就是了。” 乐天跑进房间,插上门,关上窗子,这才一脸虔诚的打开大口袋,看到了,终于看到了,她的刀,属于她的刀,真刀! 刀鞘朴实无华,没有雕花,也没有任何装饰,但是乐天觉得这才是高手用的刀。 她小心翼翼地将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寒光凛凛,照出了她的影子。 她把手指放到刀刃上,划出一道口子,血珠渗出。 她连忙把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手好疼,刀好快! 这是乐天生平买的最贵的东西,她加倍珍惜。 她好喜欢这把刀啊! 这么好的刀一定要藏起来,不能让阿娘发现! 可是藏在哪里呢? 乐天忽然发现了一件可悲的事! 她和阿娘住一间屋子,睡一张床! 她所有藏东西的地方都在阿娘的掌握之中。 乐天很苦恼。 最后她只能把她的宝贝大刀藏到床底下,和她那个已经空了的,钱罐子放在一起。 小小的乐天希望自己快点长大。 晚上吃饭的时候,幼安用眼睛瞟着乐天,这孩子已经是第三次傻笑了。 没人理她,也没有人讲笑话,她吃着吃着就自己笑起来。 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你在笑什么?”幼安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话一出口,乐天才想起来,她已经和阿娘绝交了,她忙把脸别到一边,不理人了。 柳依依冲着幼安眨眨眼,又摇了摇头。 幼安清清嗓子,宣布了一件事:“我准备去马市选一匹小马驹,有人和我一起去吗?” 乐天闻言一下子来了精神,放下筷子,举起右手:“我,我,阿娘,带我去!” 幼安没理她,对江霞说道:“明天你陪我一起去。” 乐天急了:“阿娘,你带上我好不好?求求你了,带上我吧。” 幼安看她一眼:“咱们不是绝交了吗?” 乐天:“绝交结束了,阿娘,咱俩天下第一好。” 想了想,乐天又觉得自己有事瞒着阿娘,配不上天下第一好。 犹豫再三,她还是凑到幼安耳边小声说道:“阿娘,我有个秘密,晚上睡觉时再告诉你。” “好!”幼安说道。 晚上睡觉的时候,铺好被子,乐天却没有急着上床,她钻到床底下,拿出了她的宝贝大刀。 “阿娘,你看,这就是我的秘密。” 幼安吃了一惊,她真没想到,这孩子竟然买回来一把真刀! “哪个铺子胆子这么大,竟然真的把刀卖给你了?” 乐天有点小得意:“这是我小弟家的铺子,我那个小弟很给面子的,好不容易才说服他爹的。” 幼安抽抽嘴角,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有主意了吗? 她记得她小时候可没有这么多办法。 “这刀花了多少银子?” 乐天学着小弟的样子,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是不是超值的。” 刀是朝廷管控的武器,私底下买卖二十两银子并不贵。 “那你现在是不是没钱了?”知女莫若母,乐天有多少家底,幼安是清楚的。 “还有五两。”乐天老老实实回答。 幼安拉过乐天的小手,在床头的一处按了按,只听啪的一声,床头忽然弹出一个空格,乐天吓了一跳,他每天都睡在这张床上,居然不知道这里藏着一个机关。 幼安说道:“把刀放进去,以后不要对人提起这件事,你那些小弟也不行,咱们小门小户,这样会惹麻烦的。” 乐天乖乖的把刀放进暗格,又按又按了一下,暗格又啪的一声恢复原状,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乐天一脸崇拜:“阿娘,你教我做机关好不好?” 幼安摇摇头:“现在还不行,你年纪太小,心绪不稳,再过几年,阿娘觉得你可以了,自会教你,这也是咱们阳家的规矩,当年咱们家的老祖宗,就是因为做机关,才招来横祸,被迫骨肉分离,改名换姓。所以咱们这些后代子孙,一定要遵循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不得违背。” 乐天连连点头,阿娘说过,他们家会做机关的事情是秘密,要人命的秘密,比她有大刀还要大的秘密。 “阿娘我记住了,我保证谁也不说,打死也不说,我长大了,你再把这个本事教给我,我学会本事也不会乱用,只给自己用,不用这个本事赚钱。” “好,这才是阿娘的乖宝宝。” 幼安笑着把她抱过来,在小脸蛋上亲了亲。 乐天偎在阿娘的怀里,阿娘的怀抱又香又软,是这个世上最温暖的港湾,她要永远都和阿娘一起睡,她才不想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她就要抱着阿娘睡! 转眼间便到了和老邢约好的日子,幼安乔装改扮,带着同样乔装改扮的江霞去找老邢。 老邢正和一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说着什么,把一个信封交给女子,那女子便匆匆离去。 幼安这才走过来和老邢打招呼,说道:“上次委托的事有眉目了吗?” 老邢嗯了一声,再次伸出手,手掌向上。 幼安拿出一锭银子放在她的手里,老邢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把银子揣进怀里,清清嗓子,说道:“高娘子自从住了进来,杨大太太和杨大老爷便总是吵架,杨大太太甚至还搬去了姐姐家小住,杨大太太的娘家是外地的,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这才住到姐姐家去。 她在姐姐家住了十几天,杨大老爷才去把人接回来。 回来当天,又和高娘子吵了一架。 没过几天,杨太监便听到了消息,出宫了一趟。” 幼安微微吃惊,杨文俊竟然因为姑嫂不和的事情出宫了,看来对自己的这一对养子养女还是很重视的。 老邢继续说道:“杨太监只在家里待了两个时辰,但显然效果很好,从那以后,杨大太太和高娘子便没有再吵过架。 不过,从那以后,高娘子便频频出门,杨大太太也没有给她张罗亲事,高娘子出门常去的地方是松林禅寺,就是韩太夫人以前住过的松林禅寺。” 幼安又是一惊,自从韩太夫人亡故之后,她已经快把松林禅寺这个地方忘记了。 没想到这位高娘子竟然会经常去松林禅寺。 “她是自己一个人去,还是和闺中密友一起去?”幼安问道。 老邢不耐烦了:“我这不是正说着吗?你急什么?” 幼安忙道:“不急不急,你慢慢说。” 老邢白她一眼,继续说道:“就在杨太监来过之后,隔了几天,杨家便多了两个丫鬟。 不知道是从哪里买来的,年纪全都不小了,都有二十多岁了,但是没嫁人,都还是姑娘家的打扮,一个叫小婵,一个叫小娟。 高娘子每次出门身边都带着这两个丫鬟,这两个丫鬟很高傲,在府里谁都不搭理,只认高娘子一个人,就连杨大太太也支使不动她们。 你刚刚不是问我高娘子的闺中密友吗? 没查到她有什么闺中密友,他出门只带着这两个丫鬟,可谓形影不离。 还有就是一般人去寺院上香,都是初一或者十五,可这位高娘子不同,初一十五她从来不去。 好了,我知道的事情就是这么多,你可以走了。” 老邢的正业是给夫人小姐们暗地里放印子钱,就像刚才那个丫鬟,一看就是替自家主子过来拿收益的,这种事见不得人,老邢现在赶幼安走,十有八九是过一会儿还有金主过来。 幼安没有久留,得到了她想要的消息,便带着江霞走了。 回去的路上,江霞说道:“东家,那个什么小娟和小婵,听起来像是我和江虹这样的人。” 幼安也有同感,否则谁家会买两个二十多岁的丫鬟,一般人家丫鬟到了二十岁,早就应该放出去了,哪有特意去买的。 除非她们是武功高强的武婢。 “还有这位高娘子去松林寺的日子,都要避开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也就是避开人多的那两天,挑着清静的时候去,显然是不想被人遇到,说不定是要做见不得光的事情。”江霞说道。 这一点幼安也想到了。 当初她为了能把那件襁褓送到韩太夫人面前,接连多日都去松林寺,除了初一十五,松林寺平时的香客并不是很多,但是初一十五就不一样了,摩肩接踵,人挤人,人挨人,放眼望去,都是人。 但是真正的香客还是要挑着初一十五去寺里上香,哪怕人再多,他们也要去。 由此可见,这位高娘子去松林寺,并不是冲着上香去的,她有其他目的。 韩太夫人已经死了,高娘子还要再去松林寺,是去做什么? 虽然老邢没有查出高娘子和季家二太太之间有来往,但是幼安还是认为高娘子就是玉大奶奶。 幼安刚刚回到铺子,白粥就来了:“阳东家,我家王爷有请。” 幼安心中一动,莫非是杨家的事情有消息了? 事实证明,幼安果然猜对了。 只是幼安没有想到这一次还是那家酒楼,酒楼里却是一片喧嚣,客似云来,和以往的冷清完全不同。 幼安想起昨天才喝燕荀说过的那番话,不由莞尔,这位瑞王爷的执行力还挺强的。 看到幼安进来,燕荀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阳娘子进门时可看到了,本王这酒楼的生意如何?” 幼安点点头:“酒楼的生意很好,王爷财源广进。” 燕荀眉开眼笑,心情大好,阳娘子可真会说话! 幼安步入正题:“王爷让草民过来,可是杨家的事情有眉目了?” “有了。”燕荀取出一幅画像,对幼安说道,“本王已经让季家二太太辨认过这幅画像,她认出这就是玉大奶奶。” 幼安拿过画像细看,画像上的女子五官秀丽,并不认识。 “这位就是杨家的那位高娘子?”幼安问道。 “对,这就是她,千真万确。” 燕荀只是回答了幼安的问题,却是只字不提,为了画出这幅画像,他亲自潜入杨府,险些被那两名武婢发现。 幼安感慨:“王爷麾下能人云集,草民佩服之至。” 燕荀想说,什么能人云集,这就是我画的,我画的。 算了,还是不说了。 他忽然有些落寞,再抬头时,重又神采奕奕。 “其实那件事,我皇兄和皇嫂,首先怀疑的就是太后,可是太后拒不承认,而且我们也没有任何证据。” 幼安知道燕荀口中的那件事是什么? 就是当年用死婴换走长安的那件事。 不用幼安说话,燕荀自顾自继续说道:“长安出生时,我皇兄尚未真正亲政,正是最艰难的时候,太后不想让皇兄在那时诞下嫡长子,这是非常正常的。 一旦皇兄有了儿子,且这个儿子还是由皇后所出,那便是皇朝的继承人,即使未封太子,也等同太子,连太子都有了,如果还不让皇帝亲政,这就说不过去了,那些老臣们即使冒着会被太后一党清算的风险,也要据理力争。 但是如果这个孩子死了,或者生不出来,那么情况就不同了。 唉……” 燕荀说到这里,打住了话头,发出一声长叹。 幼安心里一阵抽痛,所以她的哥哥就成了权力较量中的牺牲品。甚至于当年没死,十几年后再死一次。 燕荀苦笑一下:“其实后来大哥虽然亲政了,但起初的那十来年,他的处境也非常艰难,也就是最近这十年,朝堂才稳定下来。 而我的处境比皇兄也好不到哪去,十岁之前,我几乎每隔几个月就要被人暗杀一次,那些杀人的招数,我都见怪不怪了。 我们兄弟都是苦命人。 没办法,谁让武帝的后人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呢。” 第一一零章 天姐拜师 幼安还是第一次听到燕荀一次性讲这么多话,燕荀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当幼安听到燕荀说他们兄弟都是苦命人时,有些想笑,但是嘴角动了动,还是没有笑出来。 “那位杨太监是怎样的一个人?” 幼安不是一个喜欢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人,无论这悲伤是来自别人,还是她自己。 因此她展开新的话题,把燕荀从悲伤的回忆中带离出来。 燕荀想了想,说道:“杨文俊是孤儿,年少时被太后在街上捡到带了回去,从此他才有一瓦遮头。 他也因此将太后视为恩人,太后入宫后,杨文俊便净身做了太监,一直跟在太后身边。 几十年来,无论是太后得势时,还是落魄后,杨文俊都守在慈宁宫,新来的宫人甚至不知道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这些年来,他最出格的事也只是在宫外收养了两个孩子,这也是当年太后恩准的。 他是孤儿,没有可以过继的侄子外甥,于是太后就恩准他收养了一对子女传承香火。 而他并没有利用自己的关系为子女们铺路,他的儿子也只是一个远离权力中心的小官,娶的是平民小户的女子。 女儿在私奔之前,也从未与京中贵女们交往,甚至与那些小官之女也并无来往。 言而总之,如果不是阳娘子提醒,本王万万不会想到杨文俊此人。 阳娘子心细如发,慧眼如珠,本王自愧不如。” 幼安有点不好意思,这位王爷怎么说着说着就捧上她了? 她连忙再次转移话题:“既然事关宫中,草民不便打听,但是此事已经事关草民母女安危,草民不想坐以待毙,若是打草惊蛇,还请王爷理解一二。” 燕荀怔了怔,阳娘子是想主动出击了? 不是不行,只是……太危险了! 但正如阳娘子所说,如果她不主动出击,那么就只能坐以待毙,为了大局,只要没有实证能够证明太后就是幕后黑手,皇兄就不能对太后出手,而阳娘子很有可能就会成为继长安之后,又一个牺牲品。 “小王放在银楼里的侍卫,阳娘子可以随时动用,夜晚也会在云棠阁四周执勤巡逻,阳娘子母女可高枕无忧,那些危险的事,阳娘子只管指使他们去做,不必亲力亲为。” 幼安起身谢过,却没有说自己不会去做,燕荀见她意志坚定,知道劝了也白劝,只在心里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她出事。 直到幼安告辞离去,燕荀站在窗前,望着那道身姿如松的背影,出神良久。 他尚未记事时,母亲就去世了,他对母亲的印象全部来自皇兄和韩太夫人。 他们都告诉他,母亲并非养在深闺中的幽兰,她绝代芳华,刚柔并济,明朗大气,真正撑起瑞王府的人其实是她,而非他们的父亲老瑞王。 因此在母亲去世之后,瑞王府的天便塌了,父亲索性用炼丹修仙逃避责任,把年幼的孩子交给乳母,任由他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堂兄弟们磋磨算计。 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燕荀忽然想:母妃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母妃是个好母亲,阳娘子也是。 母妃是个精明能干的女子,巾帼不让须眉,可惜却被皇帝生母的身份禁锢,到死都只能在王府后宅中谨小慎微,甚至直到咽气,都没能见到自己的儿子。 而阳娘子却在豆蔻之年被薛坤那等小人算计,在最好的光阴里颠簸流离。 无论是母妃还是阳娘子,其实都是遇人不淑。 如果母妃没有嫁给父亲,那她不会骨肉分离,抱憾终生。 她会和那些京中贵妇们一样,看戏逛街,在外穿最时兴的衣裳,戴最名贵的首饰,回到家里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寿终正寝时一大群孝子贤孙陪在身边,而不是孤零零死去,身边只有不知所措的丈夫和嗷嗷待哺的幼子。 而阳娘子如果没有遇到薛坤,那她现在正在做什么? 午后温暖明亮的阳光下,她坐在窗前,安静的做着手艺,嘴角噙着微笑,全部心神沉浸于此。 不用去想着报仇,没有枉死的亲人,她有疼爱她的父兄,她在宠爱中长大,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她只用专心去做喜欢的事,并因此获得最大的满足。 做一会儿手艺,她慵懒的伸个懒腰,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给花儿浇水,一只胖胖的橘猫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裙摆。 她蹲下身,纤细灵巧的手指轻抚在猫咪的肚皮上,猫咪舒服地发出噜噜的声音,她温柔地和猫咪说着话,这时乐天跑过来,生机勃勃的小女娃,一头撞进她的怀里,学着猫咪的样子争宠。 母女俩不知说了什么,一起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小院里,夹杂着一两声猫叫,美好得如同梦中…… 燕荀笑了,嘴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这也是阳娘子喜欢的生活吧。 有乐天,有家,有手艺。 巧了,他也喜欢。 可是他想了半天,也无法把自己安插进去,除非他能变成那只猫…… 燕荀苦恼的摸摸自己的鼻子,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和阳娘子差着辈分呢。 他只是想当一只猫,而不是真的是禽兽。 …… …… …… 既然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幼安便行动起来。 但是答应乐天的事情不能忘记。 她带着乐天,和江霞一起去了马市,挑来挑去,挑中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 母女俩其实对马匹没有甚高要求,她们见过最好的马,就是那匹需要钉马掌的马,而那匹马就是枣红色的。 乐天的理想就是要把她的小马驹养得像那匹马一样神骏强壮。 “阿娘,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好呢?”乐天问道。 幼安笑道:“名字由你来决定,它是你的马。” 乐天想来想去都是大红、小红、阿红这样的名字,她想给她的小马取一个像乐天这么好听的名字。 “要不等你上学以后再起吧,你认识更多的字,念过更多的书,也就能起出好名字了。”幼安说道。 又提上学! 乐天撅着小嘴不说话了,难道她不上学,就连给自己的小马取名字都不行吗? 天姐不服! 她把整条街的小弟全都叫过来征集名字,大家出谋划策,可惜天姐很快就失望了,她的小弟们和她一样没文化,在得知这是一匹小母马之后,甚至连大丫小丫,招弟来弟这样的名字都出来了。 最后乐天决定去求一位她见过的最有学问的人。 宋葆真。 虽然宋驸马在小七口中是阎罗王般的存在,但是乐天对宋驸马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上次人家还送给她书呢。 乐天赶上自己的骡车,便去了尚言书局。 刚好宋葆真就在书局里,如今的尚言书局不仅是书局,还是尚报的报坊。 宋葆真光棍一条,索性不回家了。 不在宫里的时候,他都在书局里。 宋葆真居然还记得乐天,气血很足的小女娃,明明是个女孩子,却像一棵生机勃勃的小树,令人印象深刻。 乐天说明来意:“宋大学士,我阿娘给我买了一匹小马驹,她是女孩子,枣红色,一根杂毛也没有,阿娘让我自己给她取名字,可是我取出的名字全都配不上她,您是我见过最有学问的人,您能帮我给她起个好名字吗?” 宋葆真有一刹那的错愕,在世人眼中他是高不可攀的大儒,他闲来无事的几句考教,足能令那些已经考取功名的学子激动的热泪盈眶,他信手写的几个字,都能成为别人的传家宝。 而现在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娃跑到他面前,只是为了要给自己的小马驹取个名字。 宋葆真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或者说是感动,为了这份童真,为了这份不掺杂任何名利的拳拳赤子之心。 “好孩子,让我想一想。” 乐天的眼睛亮了起来,小七说的不对,宋夫子是一位面冷心热的好夫子。 宋葆真真的认真去想了,他指指书案上的砚台,问道:“你会研墨吗?” 乐天用力点头:“会的。” 不用宋葆真示意,她便屁颠儿屁颠儿跑过来,拿起一块墨条研了起来。 但是她很快就皱起了小鼻子,有点嫌弃。 宋葆真看她一眼:“怎么了?” “这墨条有味道,和我以前研过的不一样。”乐天实话实说。 宋葆真微笑:“这是墨香,老墨的墨香。” 乐天一脸茫然:“哪里香了,一点都不香。” 如果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宋葆真一定会把他贬得一文不值,没见识,不识货! 当然,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说。 但是同样的话,被小女娃用稚嫩的语气说出来,宋葆真只感到浓浓的童趣。 阳东家一定是一位宽容大度的母亲,所以小乐天才能无拘无束天真烂漫,做她的女儿真的很幸福。 宋葆真想到了自己,自己这么大时,已经以读书人自居了,宋家百年世家,家学渊源,规矩极为严苛,家中的姐妹们,八九岁时便已经在学规矩,一举一动全都是大家闺秀应有的做派,小小年纪便死气沉沉,毫无朝气。 宋葆真在心里默默叹息,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香川长公主的时候,惊艳到不能自已。 他几乎是刹那间,就被这个无拘无束、我行我素、光彩照人的女子吸引了。 如果他和香川没有那么早就分开,如果他和香川有一个女儿,会不会就是乐天这样的? 想到这里,宋葆真再看乐天时,眼中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宠溺。 他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名字。 长缨。 绛云。 宋葆真很有耐心地给乐天解释了这两个名字的出处,让她根据小马驹的性格和对小马驹的期许任选其一。 乐天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让小马驹成为神骏非凡的战马,驰骋疆场,他几乎冲口而出,就取长缨这个名字。 可是转念一想,阿娘说,不是所有的马都能成为战马,就如千里驹,万中无一。但是如果不是千里驹,也不能成为战马,那就不是好马了吗?当然不是,只要是我喜欢的,那就是好马,我的好马! 就如大黑,他原先的主人拿了银子就高高兴兴去买新骡子,不要大黑了,可是大黑还是一头好骡子,天姐的好朋友。 小马驹也是,她或许不能成为驰骋疆场的战马,也不是日行千里的神驹,但她就是天姐的好朋友,是最好的马。 “大名叫绛云,小名叫小云朵,我希望她像天上的云一样自由自在,快快乐乐!” 宋葆真微笑,多好的孩子啊,多么真诚的童言稚语。 他重又铺开一张纸,在纸上写下了“绛云”两个字,又在纸上郑重的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他对乐天说道:“回头我把这幅字裱好后再送给你。” 乐天惊奇的睁大眼睛:“还需要表吗?这已经很好了。” 宋葆真仔细的给她解释了什么是装裱,见乐天来了兴趣,他忽然心念一动,小乐天或许遗传了阳东家的巧手:“你如果感兴趣,想学装裱,我可以教给你。” 乐天和幼安一样,对所有需要动手的事情都有兴趣。 “这是手艺吧?阿娘说手艺都是家传的,不能外传,您真的要教给我吗?” 宋葆真笑道:“我这是从别人那里学来,加上自己领悟到的,算不上家传绝学,没有不能外传的规矩,只有我想不想教,你想不想学,你若想学,以后每隔三天来一次,我教你。” 乐天又惊又喜:“好啊,我学,我学,多谢宋大……” 她犹豫着,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人家教她装裱的手艺,她理应称呼一声师父,可是又没有行拜师礼…… 宋葆真看出她在想什么,淡淡说道:“我既然要教你手艺,理当受得起你一声师父。” 乐天大喜,跪下便磕头,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师父。” 宋葆真看看自己身上,身无长物,连份见面礼都拿不出来,只好悻悻道:“起来吧,见面礼下次补给你。” 第一一一章 再探松林寺 乐天回到云棠阁,便开心地宣布:“我的小红马有名字了,她的大名叫绛云,小名叫小云朵!” 柳依依好奇的问道:“酱云?哪个酱?豆瓣儿酱的酱吗?” 乐天拧起小眉头:“才不是豆瓣酱呢! 是绛云! 北阙临玄水,南宫生绛云的绛云! 绛云就是红色的云霞,我的小红马就是红色的! 古人还曾用绛云比喻红色的海棠花,所以听名字就知道了,我的绛云就是云棠阁的马!” 柳依依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好一会儿才啧啧出声:“哎哟哟,我们天儿出口成章啊,还没去学堂呢,就已经是个小秀才了,可不得了!” 铺子里恰好有两位熟客,闻言也称赞起来:“小东家真是讲究,给马起名字也要引经据典。” 乐天被夸的不好意思起来,小脸蛋红扑扑的:“都是师父教的啦!” 她口中说“师父”,大家听到了,但是谁也没有在意,小孩子整天在街上跑,谁知道她嘴里的师傅是游方的和尚,还是工坊里的匠人。 乐天自己也不在意,带上她的小弟们,高高兴兴地去客栈,显摆她的小云朵了。 小云朵和大黑一样,全都养在客栈里,锦绣街上很多铺子里的骡马也养在这里,乐天觉得她的小云朵是马厩里最靓的崽! 到了晚上,幼安也知道了小马驹的名字。 知女莫若母,幼安一听就知道,绛云这名字不是乐天和她的那群小弟能想出来的。 细问之下,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名字竟然出自一代大儒宋葆真! “你竟然去上言书局找宋大学士了?”幼安先是吃了一惊,转念一想,这还真是她家大金闺女能干出来的事。 “是啊,师父是好人,他不但给小云朵起了名字,还写了一幅字,不过字要装裱,要过几天才能拿到。”乐天往嘴里塞了一颗蜜枣。 “师父?”幼安以为乐天是跟着小七一起叫的,连忙纠正,“宋大学士是皇子师,我们普通百姓不能这样称呼他,要称宋大学士或者宋先生,他做过官,叫一声宋大人也是可以的。” 乐天摇摇头:“可是我已经磕头拜师了呀,是师父让我这样称呼的,师父还说下次要给我见面礼呢。” “磕头拜师?”幼安吃了一惊,细问之下,原来宋葆真竟然真的收了乐天为徒,不是口头指点几句,而是磕头拜师! 幼安一阵恍惚,一代大儒。就这样收了她家闺女做徒弟? 虽说不是学习书本上的学问,可是装裱本就是一门手艺,能安身立命,更能一代一代传下去。 幼安虽然不懂装裱,但是她知道好的装裱师傅非常受人尊敬,其中很多人本身就是书画大家。 更何况宋葆真本就是当世大儒,对于乐天而言,能跟着他学上一点皮毛,便受益终生。 “拜师是大事,岂是磕个头这么简单,我给你备上一份拜师礼,明天与你一起去尚言书局,当面向宋大学士道谢。”幼安说道。 “明天不用去,师父说了,每隔三天去一次。”乐天连忙阻止。 幼安点点头:“好吧,那三天后我们再去。” 乐天想说她已经是大孩子了,真的不用阿娘陪着一起去。 可是阿娘态度坚决,不容反驳。 转眼便过了三日,这三天里风平浪静,没有人再来云棠阁闹事,而那些因为想起此处杀人过往,而对云棠阁产生畏惧心理的顾客,在得知二公主和七皇子都是云棠阁熟客之后,观望一两天后,畏惧心理彻底打消,又开始来云棠阁梳头上妆了。 到了去尚言书局的日子,幼安备了拜师礼,乐天也换了一身新衣裳,双丫髻上各插了一朵嵌了红宝石芯子的小珠花,俏皮可爱。 母女俩来到尚言书局,宋葆真果然在此。 只是宋葆真没想到阳幼安也会来,心道:我只是教个小徒弟而已,怎么还兴师动众的? 乐天再次郑重的行了拜师礼,恭敬敬茶。 宋葆真接过茶喝了一口,将收徒礼递给乐天,那是一方雕刻着海棠花开的砚台。 “呀,这砚台真好看,还刻着花呢!”乐天欢喜惊呼。 宋葆真语气淡淡:“刚好手头有一方,就拿给你了。” 王掌柜在一旁嘴角直抽抽,您听说翰林院的李大学士为女儿定制了一方海棠花开的砚台做嫁妆,您专程登门,用两方澄泥砚才换来这方砚台,就是为了给小徒弟做见面礼,可是从您嘴里说出来,就好像这满京城独一份的砚台就是个多余的物件儿,唉! 宋葆真不说,乐天当然也不会知道,她和阿娘一样,全都喜欢海棠花,所以才给铺子取了云棠阁这个名字。 乐天欢喜的说道:“我真的好喜欢这方砚台啊,我一定要轻拿轻放,保证不把砚台摔碎。” 至于以后要好好练字什么的,乐天还没有想到,她力气大,小孩子手上没有轻重,茶盏碗碟不知摔坏过多少,喜提木碗吃饭。 因此对乐天而言,不把砚台打碎,这才是她要面对的事情。 幼安一脸无奈,宋葆真已经越来越能接受小徒弟的天真烂漫,他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表情,眼底却有了笑意。 他拿出那幅裱好的字,展开给乐天看,乐天哇的一声:“这比我在书画铺子里看到的还要好看,师父您好厉害!” 小孩子褒奖之词匮乏,除了好看,就是厉害。 这可能是宋葆真听到过最朴实无华的赞美了,嗯,还怪有趣的。 比那些用华丽辞藻堆砌的长篇阔论更具真情实感,如果这是自己的女儿,也一定会这样夸奖父亲吧。 …… “慢慢来,以后你也能做到。” 见师徒俩说起装裱,幼安不便多听,叮嘱乐天几句,便退了出来,和王掌柜说起新书上市的事情。 两个时辰后,乐天抱着师傅送的砚台和那幅字蹦蹦跳跳来找幼安,母女俩告辞,回去的路上,乐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师父读过好多好多书,师父还会画画呢!” “师父会刻章,我说我也会,师父说让我下次来时带一枚我刻的章给他看看。” “师父和小七说的不一样,他一点都不凶!” …… 乐天说个不停,幼安:“真的?是吗?太好了!” 乐天能拜宋葆真为师,对于幼安来讲是意外之喜。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从此后,这世上乐天多了一位长辈,一位亲人。 这才是令幼安最欣慰的事。 乐天拜师的事告一段落,工坊有蔡雪儿,铺子有柳依依,扶风在庄子里悠然自得,奋笔疾书,幼安终于有时间办自己的事了。 这几日,江霞一直都在杨家附近盯梢,终于让她从车把式口中打听到高娘子明日便要去松林寺上香。 次日一大早,城门一开,幼安和江霞便乔装改扮出城了。 可能是轮岗了,幼安没在城门口看到薛坤。 为了不引起注意,幼安特意从车马市雇了驴车,赶车的是个老苍头,听说幼安和江霞要到松林寺烧香,老苍头说道:“去求子的吧,你们是给儿媳妇求的,还是给女儿求的?” 幼安和江霞相互看看,两人不约而同全都扮老了,不过好像也没到能当阿奶的年龄。 幼安笑道:“您老怎么知道我们是去求子的?” 老苍头嗨了一声:“这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你们去松林寺,还能是什么事?不就是求子吗?” 幼安心头一动,因为韩太夫人在松林寺静修,便有不少妇人,到松林寺求子,她自己也曾假扮过求子的妇人,但是她并不知道,原来去求子的人是绕开初一十五的。 “那为何初一十五不去求子?”幼安好奇地问道。 老苍头说道:“那是因为韩太夫人是在松林寺仙去的,松林寺里的静安堂有她老人家的牌位,但凡去求子的都要去那里拜一拜,初一十五至善大师要讲经,到时信众会很多,到时会把通往静安堂的那道门关闭,因此,但凡是专程为求子而去的信众,是不会选择初一十五去的。” 幼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难怪那时她天天都来松林寺“求子”,也没有听说过这个规矩,原来这是在韩太夫人去世之后才有的。 转念一想,她便想到了高娘子。 高娘子经常会来松林寺,但每次都会错开初一和十五。 难道她是为了求子而来? 幼安不再多问,倒是老苍头嘴上不停,说了很多松林寺求子灵验的传闻。 比如有个花家村,村里有个女子,成亲六载,怀一个掉一个,女子已经绝望,去跳河时,被仙人所救,仙人让她再有孕后来松林寺,她到松林寺后,去拜了韩太夫人,结果这一胎便坐稳了,上个月刚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比如有个小媳妇,成亲不久,丈夫就死了,她来松林寺拜了韩太夫人,回家便发现有了身孕,竟然怀上了丈夫的遗腹子。 老苍头说到这里时,幼安和江霞再也忍不住,两人掩住嘴偷笑出声。 老苍头翻翻眼皮:“你们还别不信,韩太夫人就是送子娘娘在凡间的化身,不信你们就去拜拜,保证你们明年这个时候就能抱上大孙子。” 江霞腹诽:我还真不信,我一黄花大姑娘,怎么能抱上大孙子。 幼安也不信,她家大金闺女今年才九岁,她想抱孙子,少说也要再等上十年,明年这个时候还真不行。 一路听着老苍头云山雾罩,很快就到了松林寺。 进了山门,幼安向知客僧打听供奉韩太夫人牌位的静安堂怎么走,知客僧指了路,幼安又问:“像我们这样一大早就来上香的不多吧,我们是不是今天头一个来拜韩太夫人的?” 知客僧微笑:“女施主说的没错。” 幼安心中一凛,她们来的路上并没有看到杨家的骡车,以为高娘子在她们前面,已经到了,知客僧这样说,难道是高娘子还没到,或者她并没有去静安堂? 正在诧异间,江霞忽然用手肘碰了碰幼安,幼安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走来了三个年轻女子,其中一位赫然就是那画像上的女子! 高娘子! 同时也是那位神秘的玉大奶奶。 而跟在高娘子身边的两个丫鬟,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想来这便是杨文俊放在养女身边的两名武婢,小婵和小娟。 三人也看到了幼安和江霞,两个衣着朴素,皮肤暗沉的中年女子,脸上都是岁月的沧桑,就连看人的眼神都是怯懦的,一看就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妇人。 从她们身边走过时,幼安看看三人身上的绫罗绸缎,又看看自己和江霞的荆钗布裙,自惭形秽,羞涩地退后几步,让出路来。 三人的目光在她们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便径直向静安堂的方向走去。 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看到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便不敢上前了。 直到三人走出一段距离,幼安和江霞才跟了上去。 静安堂原本是韩太夫人生前居住的雅舍,韩太夫人去世后,燕荀给松林寺捐了一笔银子,将这处雅舍命名为静安堂,用来供奉韩太夫人的牌位,以供后人参拜。 幼安对这处位置再熟悉不过,但却还是第一次来,韩太夫人在这里住的时候,想进都进不来。 小院大门敞开,院内清幽,两个小沙弥正在清扫落叶。 幼安一眼认出,就是这两个小沙弥,帮她把那件襁褓送到韩太夫人面前。 没想到他们现在仍然留在这里看守静安堂。 幼安不知道这个差事是好还是不好,但看两个小沙弥白白胖胖,笑容可掬,显然并没有因为上次的事受到太大处罚。 幼安今天的这副妆容和当初并不相同,两个小沙弥没有认出她来,他们甚至没有理会她和江霞,看到高娘子主仆,两个小沙弥便丢下手中的扫帚,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满脸堆笑,显然不但认识,而且没少讨到赏赐。 果然,其中一个丫鬟摸出两个小荷包递了过去,两个小沙弥接过荷包躬身道谢,引着高娘子主仆进了另一间屋子。 第一一二章 慧宁师太 幼安没有在此多做停留,在韩太夫人的牌位前上了香,抢在高娘子主仆出来之前,便和江霞离开了静安堂。 幼安和江霞并没有离开松林寺,她们先是把松林寺的大小殿堂全都拜了一遍,又在松林寺里四处闲逛。 松林寺是千年古刹,寺内古树参天,还有多处碑刻,另有一只巨大的石龟,龟背已被香客摸得光亮如镜,相传摸了石龟,一年安康。 幼安自己摸了,还替乐天和扶风也摸了,还在古松下捡了一袋子松果,心满意足。 寺中香客渐渐多了起来,尤以静安堂最为热闹,远远看到高高娘子主仆三人从静安堂里走出来,幼安和江霞才重又回去。 给了一两银子,幼安便从其中一名小沙弥口中得到了她想要的消息。 韩太夫人死得蹊跷,伺候她的丫鬟婆子全都被发落了,燕荀给寺里捐了一大笔银子设静安堂供奉牌位,其他的事便不管了,全权交给寺里。 韩太夫人是御赐的诰命,又是女眷,因此虽然这里只是供奉牌位,寺里也不敢疏忽,专门请了一位比丘尼住在此处,既为韩太夫人日日诵经,又可接待来此上香求子的女眷。 静安堂虽在松林寺中,但独居一隅,比丘尼在此修行,也不会引起非议。 而高娘子主仆三人去见的便是那位比丘尼慧宁师太。 幼安又给了小沙弥一两银子,问道:“小师傅,能否带我单独见见慧宁师太?” 小沙弥把银子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这才摇头:“不行不行,师太喜静,不是任何人都能单独见她,施主如果想请师太指点迷津,可在此多等一会儿,师太会亲自为韩太夫人添灯油。” 幼安好奇:“既然不能单独请师太指点,那为何刚刚那三人可以,我就不行?” 小沙弥有点着急,连忙解释:“那怎么一样?刚刚那位女施主,是师太的贵客。” 幼安懂了,看来是早就认识,她倒要看看这位师太是何方神圣。 显然常来的香客都知道慧宁师太会出来,很多人上完香却不走,在院子里或静静等候,或窃窃私语。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位穿着青色僧袍的比丘尼,从里面走了出来。 女尼五旬开外,五官精致,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仍能看出年轻时是一位清秀佳人。 幼安在记忆中搜寻,确定从未见过此人,她用心记下这位女尼的样貌,准备回去就请人画出来。 看到慧宁师太出来了,在此等候多时的香客们纷纷上前,有人说自己明年逢九,儿媳明年生产家中可有需要避讳的;还有人说女儿成亲几年,膝下无子,想请师太指点一二,一举得男。 幼安在一旁听着,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位慧宁师太不仅会念经,她还会算命! 她和江霞没有久留,看了一会儿热闹,便离开了。 走出山门时,幼安特意留意了一下高娘子乘坐的骡车已经不见了。 回到京城,幼安便去找了银楼里的侍卫,提出想找一位擅画人像的画师。 她不认识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能到哪里找这样的人。但是上一次燕荀给她看过高娘子的画像,那张画像与高娘子本人虽不是惟妙惟肖,也有八成相似。 这便说明,她找不到的人,燕荀手下就有。 幼安的原话很快便递到了燕荀面前,燕荀怔了怔,画师?擅长人像的画师? 本王手下哪有这样的画师,上次的那位画师就是本王本人啊! 燕荀心情大好,却又有些惴惴,他不知道幼安想画的是谁,但肯定是要通过描述来画,而非真正见过,万一他画得不像,被阳娘子嫌弃了怎么办? 燕荀原地转了几个圈,终于决定还是先画了再说。 他正要去更衣,不焦从外面进来:“王爷,派去兰安的人回来了!” 一个多月前,燕荀派人前往兰安县,调查当年住在沧浪巷的人。 他以为还要晚些时候才能有消息,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快让他们来见我。” 片刻之后,两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将在兰安县的调查所得回禀燕荀。 “兰安是小地方,外来住户并不多,大多都是土生土长的,很少有房子对外出租。 小的到了沧浪巷,沧浪巷里大大小小的院落总共十个,住着十八家人,没有一个是租房的,都是自家的房子。 小的打听之后,查到沧浪巷最里面的一户人家是五年前才搬来,老住户们还记得,在这家人买下这房子之前,这房子一直空着,据说是乡下的一个财主,置办下来留着分家用的。 但是也有人记得,这房子虽然空着,但是有一段时间这里是住过人的。但是那人深居浅出,他们也只是看到有炊烟升起,才知里面住了人。 小人把带去的画像给沧浪巷的住户们看过,有老人认出他是阳家老铺的上门女婿,但是也确定,沧浪巷现有的住户,没有一家和他有来往,之所以能认出他来,也只是因为阳家老铺是来安县的老字号,而他是阳家老铺的上门女婿。 而那处房子现房主说,原房主去世之后,这处宅子分给了其中一个儿子,这个儿子通过牙行,将这处宅子卖给他,他记得很清楚,那牙人说这家房主要搬到京城了,急着把这处宅子卖掉,所以才这么便宜。 整个兰安县只有一家牙行,当年的牙人已经不在那里做事了,但是当年交易的存档还在,小人查到,原房主名叫窦顺,小人在邻县找到当年的牙人,他对当年的事情记忆犹新,原因是这位窦顺当时得意洋洋,说自己要到京城做官,以后都不会再回到这种小地方了。 姓窦的不多,小人很快便查到来安下面的石岗镇有个窦家村,窦家村已经去世的老里正有五个儿子,三儿子就叫窦顺。 这个窦顺不学无术,横行乡里,是个混混,老里正去世后,窦顺分家时和兄弟们大打出手,反目成仇,后来拿了分家的钱财便不知所终,因此这些年来兄弟们没有找过他,不知他去了何处。 小人四处打听,后来找到当年常和窦顺一起胡闹的混混,有两个混混还记得,有一段时间,窦顺手头宽裕,向他们吹嘘,说自己得到贵人赏识,马上就要当官发财了。 因为这个窦顺本来就是个爱吹牛的,他的话没人相信,后来窦顺不知去向,混混们也没在意,他们这种人多有仇家,出门避祸,或者卷钱跑路都是常有的事。 小人根据这些人的描述,记下了窦顺的特点。 窦顺右眉下有一颗黑痣,左手食指少了半截。” 两人退下后,燕荀又叫来不焦:“好好查查在京七品以下官员以及小吏,当中有没有右眉下有黑痣或者有疤,左手食指少半截的人。” 不焦的嘴角抽了抽,七品以下官员和小吏,少说也有几百人,从几百人当中找这么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 可是怎么办呢?找吧! 赶在酒楼上客之前,幼安来到。那间熟悉的雅间,燕荀已经等在那里。 这次没有金光闪闪,却是珠光宝气,一颗颗硕大的东珠,照样晃瞎幼安的眼。 幼安连忙把眼睛移开,不知道这些东珠是不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如果是的话,瑞王爷所到之处,岂不是就不用点灯了? 幼安脑海里还真的浮现出一幅场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一团光影从暗处走来,四周顿时亮如白昼,光影之中,是花团锦簇的瑞王爷。 幼安用力摇摇头,把珠光闪闪的瑞王爷从脑海里摇了出去。 看到幼安忽然摇头,燕荀怔了怔,正要开口,幼安便说起了画像一事。 燕荀提起笔,说道:“阳娘子,请讲本王试着画一画。” 幼安这才看到桌上铺开的宣纸,刚刚只顾看,王爷头上的东珠,竟然没有留意到画纸。 难道上次的那幅画像是瑞王爷亲手所绘? 幼安没有迟疑,便根据自己的记忆,仔细描述慧宁师太的相貌。 燕荀甚至没有问他要画的人是谁,便根据幼安的描述画了起来。 从脸型到五官,一点一点,一处一处,先在一张画纸上单独画出来,再三确认后,再郑重的画到另外一幅画纸上。 幼安来的时候还是天光大亮,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三个时辰,肚子里忽然咕咕叫了起来。 幼安落落大方,笑着问道:“王爷饿了吗?” 反倒是燕荀不好意思起来:“画得太过专注,是我疏忽了。” 他对着门外高声说道:“白粥。” 白粥应声进来,燕荀看向幼安:“阳娘子可有忌口?” 幼安摇摇头:“草民没有忌口的,不过草民习惯晚上吃的清淡一些,清粥小菜即可。” 燕荀对白粥说道:“听到了吗?本王亦是如此。” 白粥应声退下,雕花木门轻轻关上。 燕荀却没有拿起画笔,而是看向幼安,神情专注中又带了一点点委屈:“阳娘子,此处没有外人,你不必自称草民,称我便是。” 幼安微怔,连忙起身,躬身施礼:“草民遵命。” 燕荀……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提起画笔,在宣纸上勾勒出嘴唇的形状:“你看,可是这样的?” 幼安探头看了看:“嘴角稍微往下一点。” “好。” 燕荀重又画了一张嘴:“现在呢。” “上唇再薄一点。” …… 白粥将晚膳端了进来,两碗清粥,四个小菜,幼安眉头微皱:“王爷平时也吃的这么少吗?” 燕荀:“你不是也这样吃?” 幼安:“我是怕长胖。” 燕荀……他该怎么说?他总不能说他也怕长胖吧,他一个大男人,那也太矫情了,难道要让他说,他只想看着她吃,吃什么并不重要…… 可这样的话不能说! 如果他说了,可能以后在没有能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得不偿失的事情,他才不会做! 良久,燕荀才挤出一句:“……每个月我总有那么几天没有胃口,随便吃点就好。” 幼安…… 幼安离开酒楼的时候已是二更时分,画像还没有完全画好,但是夜已深,燕荀不便留她继续在这里,江霞一直都在楼下等着,即便如此,燕荀还是让两名侍卫在后面远远跟着,直到看到她们进了云棠阁方才离开。 幼安走后,燕荀并没有回王府,他望着尚未画完的画像,怔怔出神。 虽然只是一副残影,但画像上的人似曾相识。 在画像的过程中,幼安已经和他讲了,此人何许人也。 燕寻知道,松林寺请了一位比丘尼打理静安堂,他命人送去了赏赐,但是他并没有见过这位比丘尼。 因此直至今日,他才知道这位比丘尼长得什么样子。 为什么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叫来白粥,指着画像上的人说道:“你觉得这人面熟吗?” 白粥看了看,摇摇头:“没见过,小的记性好着呢,如果见过这个人,一定记得。” 燕荀眉头微锁,白粥跟了他十几年了,他觉得熟悉的人,白粥却没有见过,莫非是他小时候见过? 随着年龄增大,小时候很多事很多人都已经渐渐模糊,燕荀想了许久,仍然想不起来,只好先回王府。 次日,燕荀难得的去上了早朝,他只是富贵王爷,并没有在朝中领差事,因此上不上早朝,全凭心意。 宝庆帝在朝上看到燕荀,眉头蹙了蹙,眼下一片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还要起个大早来上早朝,仗着年轻就不顾身体了,真是胡闹! 真该给他娶个王妃了。 下了早朝,宝庆帝便把燕荀提溜过来:“你一大早上朝,可是有事?” 燕荀打个哈欠:“知弟莫若兄,臣弟真的是有事。” 说着,他拿出那幅没有画完的画像,对宝庆帝说道:“皇兄,你看这人可是有几分眼熟?” 宝庆帝看向那幅画像,仔细端详良久:“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一一三章 五朵金花 宝庆帝端详着那幅画像,眉头越锁越紧,忽然想到什么:“老方,老方……” “老奴在呢。” 宝庆帝一回头,见方公公正伸长脖子往画像上张望。 “你过来仔细看看。”宝庆帝说道。 方公公迈着小碎步走上前来,燕荀微微松了一口气,方公公才是这皇宫里的百事通,若他也认不出来,那就证明是他想多了,这位慧宁师太和皇室没有关系。 看了一会儿,方公公忽然拍了下手:“哎哟,老奴想起来啦!这画像上的人儿和当年的洪月英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眉眼最像!” 燕荀怔住,洪月英是谁? 宝庆帝显然也不记得这个名字,他问道:“谁是洪月英?” 方公公慢条斯理的解释:“说起洪月英这个名字,陛下您可能不知道,这是她的大名,宫里人一般都叫她小英,那时候皇后娘娘刚进宫,小英便是朝阳宫里的人,就是她悄悄往皇后娘娘的补品里下绝子药的。” 说到绝子药,宝庆帝恍然大悟,他记起来了,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 皇后非常谨慎,发现这件事后,不动声色,悄悄把补品倒掉,但凡是这个小英经手的东西全都不碰,没过多久,太后果然坐不住了,以为是小英背叛她另投皇后,于是没过多久,小英的尸体便在御花园的湖中被发现了。 宝庆帝颔首:“难怪朕觉得这画中人有几分眼熟,原来是像那个背主的东西。” 燕荀却在此时摇了摇头:“方公公也说了,这个小英早在皇嫂进宫不久就死了,可那时我还没出生呢,为何我也会觉得这画像上的人眼熟呢?” 这一下宝庆帝和方公公全都沉默了,是啊,小英死的时候,燕荀还没出生,他又是在哪里见过与这画像相像的人? 还是方公公率先想到:“王爷,老奴可以确定小英死后,宫中没有出现过与这张画像中人相似的人,王爷不如在王府里查一查。 这张画像上的人虽然与小英相像,但显然并非同一个人。 当年小英给皇后娘娘下药的事情被发现之后,老奴便查过小英的出身来历。她有兄长,还有一个妹妹,她七岁进宫时,所卖银钱都被父母拿去给兄长娶媳妇,她死后不久,她家人便不知所踪,当时老奴怀疑是被灭口了。 这画像上的人年逾四旬,如果小英还活着,也有四十三四岁了,她那个妹妹应该比她小不了几岁,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 燕荀出宫,便回了瑞王府,瑞王府里的老人儿不多了,他耗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终于把已经出府荣休的几个老嬷嬷也找了回来。 其中一人看到画像,便咦了一声:“这不是小翠吗?” 燕荀一问之下,终于知道嬷嬷口中的这个小翠是谁了。 小翠是韩太夫人带进府里的丫鬟! 当时韩太夫人已经进府五六年了,有一次她从家里回来,带回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说是自己的远房亲戚,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刚好她身边也缺个服侍的,就把这孩子带进府了。 那时老太妃已经去世,老王爷忙着炼丹,不问世事,长史只管对外的事,后宅都是韩太夫人说了算,更何况这也不是大事,安排个丫鬟而已,王府又不是养不起。 小翠在府里没签卖身契,平日里多在房里做针线,很少出来。 不过这个小翠也只在王府里待了几个月便离开了,韩太夫人说是家里长辈不想让小翠当丫鬟,把人接回去了。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如果不是看到这幅画像,这位老嬷嬷已经忘记小翠这个人了,经她提醒,另外几位嬷嬷也想起来了,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小翠在王府里时间不长,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刻。 燕荀当时只有五六岁,想来是在韩太夫人那里见过小翠,因此才会有印象。 这位慧宁师太很可能就是当年的小翠。 小翠既和韩太夫人有关系,如今她来守护静安堂也说得通。 只是这个小翠,为何会和宫里的小英相貌相似? 她会不会就是小英的妹妹? 这时燕荀派去松林寺的人也回来了,原来慧宁师太并非是松林寺特意从其他寺庵里请来的,而是在静安堂改建之后,慧宁师太刚好来松林寺挂单,她说她原本在南边的一座尼庵里出家,因为尼庵中藏有一尊金佛而招来祸事,贼人抢走金佛,并且烧了尼庵,她虽侥幸逃过一劫,却无处安身,只能四处游方。 松林寺的住持与她谈论佛法,见她言之有物,便让她留在寺中守护静安堂。 燕荀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若是以前,无论韩太夫人生前还是身后,他必会亲力亲为,事无巨细。 然而在得知韩太夫人参与了长安被换一事之后,韩太夫人在他心中形象大打折扣,他也只是给了松林寺一笔银子便不闻不问了,即使知道,松林寺请了一位尼僧住在静安堂里,他也没有过问。 如果他当时多问一句,或者见一见这位尼僧,也就不用让阳娘子去冒险混进松林寺了。 那位高娘子身边有两名武艺高强的武婢,万一引起她们的怀疑,阳娘子就有危险了。 “来人,现在就去把这个什么慧宁师太给本王带过来!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惊动寺中其他人。”燕荀吩咐道。 不焦领命而去,天刚朦朦亮,燕荀就被白粥在睡梦中叫醒:“王爷,您快醒醒,那人被带过来了。” 燕荀一个骨碌坐了起来:“把老嬷嬷也叫过来。” 那几位嬷嬷没有离开,今晚全都住在王府里。 片刻之后,他便见到了这位慧宁师太。 虽是深更半夜被绑过来,慧宁师太却面不改色,神情中全无半分惊慌之色,她站在那里,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四周的一切似乎与她全无关系。 燕荀使个眼色,几位嬷嬷被带了进来,她们围着慧宁师太左看右看,上下打量,其中一位忽然说道:“没错,就是小翠,小翠的耳朵里有颗黑痣,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以为她耳朵里有块黑泥没洗干净呢,心里还在想这么大个姑娘,咋这不爱干净呢?你们看这尼姑耳朵里可不就是有颗黑痣吗?” 慧宁师太的右耳里的确有一颗黑痣,很少有人这个地方有痣,也难怪这位老嬷嬷记忆深刻。 “小翠,你怎么想不开就出家做尼姑了呢? 这还不如当丫鬟呢。 你如果当年没有离开王府,一直在王府里当丫鬟,最差也能嫁个王府里的小管事,看王府里的那些小管事,哪个家里日子过得不够好? 哎哟哟,你可真是想不开呀,就算不嫁个小管事,有韩太夫人给你撑腰,你在王府里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另一位嬷嬷也说道:“就是啊,你说你做点啥不好,干嘛要当尼姑?一辈子不能嫁人,无儿无女,老了谁伺候你?” 又有一位嬷嬷:“是啊,小翠,你求求王爷,让王爷看在韩太夫人的面子上,去官府里给你报备,准你还俗吧。我亲家有个大哥,跟你差不多的年纪,前年老婆死了,他现在也是单着一个人,和你年纪差不多,你们一个是鳏夫,一个是还俗的尼姑,谁也别嫌弃谁,凑在一起正正好。” 燕荀嘴角抽了抽,瑞王府里真是藏龙卧虎啊,做媒都做到出家人身上,也是没谁了。 这几位老嬷嬷一口一个尼姑,又有要做媒的,对于一位虔诚的比丘尼而言,这已经是冒犯和侮辱了。 然而慧宁师太却连眼皮都没有抬,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似乎这些嬷嬷们说的并不是她,一切与她无关。 燕荀使个眼色,嬷嬷们便被带了下去,那位做媒的嬷嬷还不死心:“小翠啊,我说的那件事儿你考虑考虑啊,过了这村就没有这个店儿了,还俗的尼姑可不好说亲呢。” 燕荀…… 嬷嬷们出去,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燕荀呵呵两声,说道:“洪月翠,不要装模作样了,你的事情已经查得明明白白,杨文俊的干女儿找你有什么事?” 慧宁师太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声音也极轻极淡:“谁是杨文俊?贫尼不认识。” 她只是说杨文俊,她不认识,却没有提起洪月翠这个名字。 其实洪月翠,是燕荀根据洪月英瞎猜的,现在看来他没有猜错,慧宁师太就是当年的小翠,也是洪月英的姐妹。 “你既然不承认认识杨文俊,那你就说说,是谁派你来松林寺的。”燕荀说道。 “无人指派,贫尼年少时,曾得韩太夫人照顾,心怀感激,无以为报,愿为韩太夫人守护灵位,日日诵祷,以报当年照护之恩。”慧宁师太说道。 理由很充分,燕荀竟无法反驳。 他轻咳一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说说,你和韩太夫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可不要说是什么亲戚,韩太夫人可没有洪家这门亲戚。” 韩太夫人有什么亲戚,燕荀全都清清楚楚,韩家的亲戚大多都在他这里得过好处,府里有专门的账册,一查便知,昨天晚上他便让人去查过,韩家五服之内亲戚里就没有姓洪的姻亲。 慧宁师太不说话了,双唇紧抿,仍是双手合十站在那里。 燕荀对不焦说道:“上刑吧,本王心善,见不得这个,她何时松口,你们何时再叫本王过来,对了,给她留一口气,好让她能说话,别一下子就弄死。” 燕荀说完,便施施然地走了。 不焦抓抓脑袋,王爷这不是给他出难题吗? 他不焦长这么大,打过人,杀过人,可是却从来没有打过女人,更别说给女人上刑了。 他一个黄花大闺男,做不来这种事。 “去把刘妈妈、王妈妈、张妈妈、李妈妈、赵妈妈叫来!” 这五位是瑞王府里的五朵金花,更是皇后娘娘从宫里挑出来,送到王府里的人,无论动嘴还是动手,都是一等一的狠人,也多亏了有这几位,瑞王府虽然没有女主子,也没有乱起来,比京城里大多数府邸都要干净清爽。 片刻之后,五朵金花就到了。 不焦毕恭毕敬,请五朵金花进去,然后自己乖乖站在外面,为她们把风。 不过很快,不焦便用手堵住耳朵,不听了,不能听了,再听之下他会崩溃,他会发疯! 两个时辰后,五朵金花从屋里走了出来,对不焦说道:“调教好了,请王爷过来吧。” 不焦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好奇,但也不想打听五朵金花口中的调教是什么,他连忙去请王爷。 燕荀再次见到慧宁师太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中间只隔了两个时辰,却像是隔了两辈子。 方才那位神情恬静,气质高华的慧宁师太,如今一身狼狈,目光呆滞,嘴里喃喃自语,燕荀甚至怀疑,这人已经疯了。 “王爷放心,她心里清楚着呢,如果她说些疯言风语,王爷不要相信,肯定是装的,交给老奴即可。”刘妈妈说道。 话音未落,慧宁师太便不受控制的全身颤抖,哀求道:“不要!不要,我不装疯,不装疯!” 燕荀后背生出一层冷汗,五朵金花究竟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吓成这样? 燕荀挥挥手示意五朵金花先下去,五朵金花不放心,对燕荀说道:“奴婢们就在外面守着,若是有事,王爷只管叫一声,奴婢们马上进来。” 五朵金花全都退了出去,不焦也跟着一起出去,燕荀身边只有白粥一人。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和韩太夫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当年她为何要把你带进府里?”燕荀问道。 慧宁师太有气无力:“您说的对,我的确姓洪,小时候家里很穷,我有个姐姐七岁就进宫了,她进宫之后,赚的银子都给了家里,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过。 哥哥娶了媳妇,家里也盖起了青砖大瓦房。 后来忽然有一天来了一群人,把我们一家子都给抓了。 ……” 第一一四章 太爷 在慧宁师太的叙述中,在她九岁时,家里出了事。 一天夜里,洪家人在睡梦中被人掳走,醒来时,他们已经在出城的骡车里。 他们先是被带去一处庄子,一关便是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每隔几天便会有人送来食物和水,数量不多,只够他们不会饿死。 在此期间,洪家的两个孙儿先后病死,其实只是普通的发烧,却因无药医治而死。 孩子死后,洪家嫂子伤心欲绝,又听那来送饭的人说,他们家之所以落到这一步,是因为洪月英得罪了宫里的贵人,连累了全家。 洪大嫂一怒之下发了疯,掐死了洪母,自己也被洪大哥踹死。 洪父惊吓之下,心悸而亡。 洪大哥失去儿子,杀了妻子,又眼睁睁看到父母死在面前,对大妹洪月英恨之入骨。 他找不到洪月英报仇,便拿相貌酷似洪月英的小妹洪月翠出气。 他夺走洪月翠的食物,暴打她,甚至还想对她行禽兽之事。 洪月翠为了自保,在与洪大哥撕打时,把筷子插入洪大哥的鼻孔。 洪大哥死了! 洪月翠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被放了出来。 带走她的人对她说:“你们洪家的人原本都是要死的,却没想到出了你这么一个狠人,也是你够狠,太爷才想着留下你这条残命,记住,你杀了自己的兄长,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你的命,是太爷留下的。” 离开那座庄子之后,她先是被韩太夫人带去了瑞王府,几个月后,她又被带到南边,在一个小尼庵里出家。 她在那处尼庵里过了十几年的安稳日子,她也渐渐有了很好的名声。 直到一年前,忽然有人找到她,提起当年的事,她吓得半死,苦苦哀求来人放过她。 来人说:“太爷记性好,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忘记还有你这号人,现在到了用你的时候,你别忘了,你这条命是太爷给的!” 当天晚上,那座小尼庵便走水了,庵里的人全都死了,而她则踏上进京之路。 在进京之前,她先在京城附近的几座寺院尼庵挂单,听说松林寺想请一位尼僧主持静安堂,她便去松林寺挂单。 松林寺鲜少会有尼僧挂单,因此,她一来便引起住持方丈的注意。 方丈和她谈论佛法,她应对自如,方丈非常满意,而她有官府出具的度牒,她是真的出家人,身份属实,方丈便请她留在松林寺主理静安堂,她欣然应允,便在静安堂里住了下来。 听到这里,燕荀问道:“你来松林寺的目的是什么,别说什么报恩,本王不信!” 慧宁师太语气苦涩:“王爷说得没错,贫尼确实身负任务,无论松林寺有无静安堂,贫尼都会想方设法在松林寺落脚,因为松林寺的香客中,有一大半是京中各府的女眷,而贫尼的任务,便是结交其中有身份的女眷,让她们信赖贫尼。 贫尼在其他寺院挂单时便在打听松林寺的消息,恰好听说松林寺想请一位比丘尼,这确实是巧合。” 燕荀微微颔首,慧宁师太离开那座尼庵时,韩太夫人还活得好好的,而韩太夫人是见到襁褓后才自尽的,而建静安堂则是本王一拍脑袋临时决定的,除非那位所谓的太爷能掐会算,否则绝不会提前几个月便知道后来发生的事。 想到这里,燕荀脑袋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他怔了怔。 “松林寺想请尼僧的事,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根据方丈所说,他刚刚决定请一位尼僧打理静安堂,慧宁师太便来寺里挂单了。 根据燕荀的经验,这世间大多数的巧合其实都是人为的。 慧宁师太没想到燕荀连一点点破绽也不放过,她踌躇片刻,吞吞吐吐地说道:“有一日贫尼正在打坐,睁开眼时,蒲团上便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松林寺要请尼僧的事。” 燕荀当然不信,如果这么简单,你为何要犹豫? 他冲着门外喊道:“刘......”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慧宁师太便说道:“我说,我说!” 燕荀冷哼,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欺负本王脾气好,换成五朵金花,看你还敢不敢。 “说吧,再敢蒙骗本王,本王就让她们五人全都进来!” 慧宁师太打个冷战,哆哆嗦嗦说道:“是,是圆明师兄让人来告诉贫尼的。” “圆明师兄是谁?”燕荀问道。 慧宁师太眼神闪烁,想要隐瞒时,目光落到那道木门上,想到候在门外的五朵金花,她便吓得浑身发抖,再不敢有半分侥幸之心。 “圆明师兄是松林寺的执事僧......” 燕荀恍然大悟,他就说嘛,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执事僧是能在方丈面前说上话的,十有八九,提议请尼僧打理静安堂的人也是他。 然后他再传消息给慧宁师太,再精准无误地让方丈知道慧宁师太来此挂单,在他的运作之下,慧宁师太便成为唯一人选。 燕荀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太爷是谁?” 慧宁师太摇头:“贫尼真的不知道太爷何许人也,真的不知道啊!” “那本王问你,那位高娘子屡次三番来见你,所为何事?”燕荀问道。 慧宁师太这一次不敢再有任何隐瞒,只能实话实说:“她不是来见我,而是来见她的孩子!松林寺外面有很多摆摊的,高娘子每次过来,都会与贫尼提前定好下次来的日期,提前一天,贫尼便会让静安堂中的小沙弥到摆摊算命的王瞎子那里放一颗糖果,之后便会有一位妇人带着孩子过来。 外面有很多关于韩太夫人的传说,世人都说韩太夫人不但是送子娘娘在人间的化身,还能护小孩子无病无灾,静安堂建好之后,除了来此求子的妇人,还有带孩子来的,那妇人把孩子带过来,不会引起怀疑。 那妇人会带着孩子在静安堂里留宿一夜,次日高娘子和孩子见过之后,那妇人便会混在香客之中,带孩子离开。 那孩子很乖,不哭不闹,静安堂又独居一隅,因此,一直无人察觉。 松林寺虽是方外之地,但也男女有别,那两名小沙弥并不住在静安堂里,天黑之后便会离开,静安堂中只留贫尼一人,因此,就连他们也不知晓此事。” 慧宁师太现在是真的怕了,说完这番话后,她担心燕荀不相信,又补充说道:“每次高娘子和那孩子见面的时候,贫尼都和那个妇人在另一间屋子,并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是真的不知道,贫尼也不敢多问,那妇人很凶,贫尼,贫尼不敢。” 燕荀问道:“那孩子是男是女,多大了?” “是男孩,五岁了,对了,他叫小福。高娘子每次见到这个孩子都很难过,但这孩子与她并不亲近,没有小孩子见到娘亲时应有的亲昵。” 燕荀已经猜出几分,这个孩子想来就是高娘子与孙家兄弟所生,因要做仙人跳的买卖,带着孩子不方便,这孩子可能从小便被寄养在外,因此才一直没被查出来。 孙家兄弟被傅家抓走,高娘子逃回娘家,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不能把这个孩子带在身边,因此,才会借用松林寺与孩子见面。 就是不知道,杨文俊是否知道此事。 想到杨文俊,燕荀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连忙问道:“高娘子借用你那里与孩子见面,这件事是有人要求你配合的,还是高娘子自己向你提出来的?” 慧宁师太说道:“刚开始是高娘子找上门来向贫尼提起的,贫尼当然不能答应,可是次日,圆明师兄便来见贫尼,让贫尼答应此事。” 燕荀又问:“那位太爷既然让你结交京中女眷,你可有做到?” 慧宁师太头垂得更低,小声说道:“贫尼主理静安堂时日不到,至今结交的女眷当中,身份最高的也只是两位四品官的夫人。” 燕荀心中一动,问道:“你想结交的人是谁,别告诉本王,你没有目标!” “有,有目标......”慧宁师太轻声说道。 “说,目标是谁?”燕荀问道。 “是,是永明侯府......圆明师兄说,永明侯府的世子夫人成亲几年却一直膝下无出,靖国公府的人不急,永明侯夫人也会着急,迟早会来这里求子,可是几个月了,她们也没有过来。”慧宁师太小心翼翼说道。 燕荀点点头,又点点头,气得不行。 “不焦,把她带下去,先关到地牢里!” 不焦进来,将慧宁师太带走,燕荀仍然坐在那里,整理着脑海里纷杂的思绪。 原来他们的目标是永明侯府! 永明侯世子程宴,是金吾卫镇抚,也是皇帝最信任的侍卫! 尼姑虽属三姑六婆,大多数人家退避三舍,不让尼姑登门。 但那是针对普通尼姑,而非德高望重、有一定身份的比丘尼。 水月寺的老师太擅长针灸之术,她在世时,还曾进宫为皇后诊治。 慧宁师太在松林寺修行,主理静安堂,假以时日,声誉渐隆,登堂入室也并非难事。 若是她因为求子一事,搭上永明侯夫人,谁又能确定,她就不能成为永明侯府的座上宾呢? 那个时候,她想在永明侯府做点什么,也不是不行。 燕荀一阵后怕,靖国公府和永明侯府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这两府又都受皇帝信任,子孙委以重任,永明侯夫人还是皇后的表姐,时常出入朝阳宫。 更重要的是,永明侯惧内是出了名的,永明侯夫人在夫君面前说一不二...... 至于那位神秘的太爷,燕荀已经猜到是谁了。 他不敢耽搁,穿着常服便进宫了。 宝庆帝是个勤政的,他的午膳大多是在御书房里用的,今天便是如此,与他一起用膳的还有两位大人。 燕荀是唯一一个能让宝庆帝在用膳时间接见的人。 他一进门,就撞上宝庆帝审视的目光。 他眼下乌青,面有菜色,显然是没睡好,也没吃好。。 离得近些,宝庆帝甚至听到燕荀腹中轰鸣。 这是几顿没吃了,饿成这样? 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个生活不能自理! “赐饭!”没等燕荀开口,宝庆帝便让人给他赐饭了。 燕荀这才感到腹中饥饿,他半夜被叫起来,一直到现在,颗米未进。 宝庆帝的午膳很简单,只是几样点心和一碗燕窝粥,那两位大人亦是如此。 内侍给燕荀摆上小桌子,上面同样是点心和燕窝粥,燕荀谢恩后正要开吃,却听宝庆帝对内侍说道:“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只吃这点怎么够,让御膳房做些带荤腥的吃食端上来。” 内侍应声退下,两位大人齐齐暗暗翻个白眼。 瑞王爷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在长身体? 是竖着长,还是横着长? 一直都知道皇帝宝贝这个弟弟,今天终于见到了,这是真把弟弟当成儿子了。 不对,皇帝对亲儿子也没有这么宠,至少对那三位成年的皇子还是很严厉的。 御膳房里常备着各种吃食,无论皇帝吃不吃,都要备着。 于是片刻之后,内侍便给正在长身体的燕荀送来了“辅食”。 一碟肉沫卷,一碗香菇肉茸粥。 空气中弥漫着肉沫卷的香味,两位大人闻着香味,终于把那碗无滋无味的白粥吃下肚。 宝庆帝看着燕荀吃完最后一个肉沫卷,这才满意,柔声说道:“先去外面消消食,一个时辰后过来。” 燕荀眼珠一转,坏主意来了。 “皇兄,臣弟想到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吃饱喝足,当然要到老虔婆那里添添堵了。 宝庆帝不知道他为何要去见太后,当着臣子,他不便多问,更不能阻止,否则便是对太后的不敬。 “去吧,太后前几日还念叨你呢。” 这就是说给外人听的,燕荀才不会真的相信,太后念叨他?是骂他吧。 燕荀心中暗道:如果太爷真是那位,太后以后还有的是骂他的机会。 他走出御书房,吃得太饱,有点撑。 他伸个懒腰,便施施然向慈宁宫走去。 他已成年,早就不能随意在后宫走动了,不过慈宁宫与后宫嫔妃的住处不在同一个方向,相隔甚远。 第一一五章 他们的目的 燕荀进宫是可以带至少两名随从的,但他平时最多只带白粥一人,今日更是让所有随从候在宫外,他在进宫之前,便做好去慈宁宫的准备,不带随从,更方便他在后宫行走。 方公公面面俱到,听说燕荀要去慈宁宫,便派了两名内侍跟在身边。 一来是让燕荀有能使唤的人,二来,若是太后被燕荀气晕,也能有个通风报信的人。 出了御书房,内侍问道:“王爷,奴婢去慈宁宫知会一声。” 燕荀笑得阴风阵阵:“不用不用,太后娘娘一直惦记本王,本王就是要给她老人家一个惊喜。” 内侍心里打个突,瑞王爷这表情,真的是想给太后娘娘一个惊喜吗? 事实证明,内侍是有眼光的。 片刻之后,燕荀便来到慈宁宫外。 太后畏寒,慈宁宫早早便烧上了地龙,可是太后仍然觉得不够暖和,坐在屋里,腿上也要搭着锦被。 此刻,太后坐在玫瑰椅上,闭着双眸,杨文俊站在身后给她揉捏肩膀,十年前,她的肩膀疼了一阵子,后来好了,可是最近几年,每到季节交替时便又酸疼起来。 杨文俊为此专门学了一套按摩手法,不但能够缓解太后的疼痛,就连太后的睡眠也好了起来。 正在太后昏昏欲睡时,一名内侍进来禀报:“太后娘娘,瑞王爷来给您请安了,此刻已经在宫门外了。” 太后秀眉蹙起,没好气地说道:“那个孽障,他来做甚?” 她从燕荀还在娘胎里时,便讨厌他了。 或者,她讨厌的不是燕荀这个人,而是老瑞王妃一把年纪还能老蚌生珠这件事! 都是皇家儿媳,老瑞王妃在当祖母的年纪还能名正言顺生下小儿子,而她...... 因此,当年老瑞王妃抱着燕荀进宫时,她便对这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子心生厌恶,二十七年来,这种厌恶不但没有减退,反而与日俱增。 她正想说“不见”,耳边传来杨文俊温柔的声音:“他最近可没有闲着,忙得很,见见也好,知己知彼。” 太后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吧,让他进来。” 宫婢捧上香茶,太后抿了一口,杨文俊从她背后走出来,侍立在侧,白净的脸上一片平静。 燕荀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大咧咧走进来,一边走一边高声说道:“太后可真会享福,慈宁宫里早早就烧上地龙了,温暖如春,比起御书房可暖和多了。” 太后面若寒霜,这东西每次过来,都是咋咋呼呼,全无皇室子弟应有的庄重。 瑞王一脉的那些人也真是废物,一群人斗不过一个小孩子,硬是让他活到现在。 “怎么,哀家不配用地龙吗?” “配,当然配,地龙不在慈宁宫,难道还在慈恩寺吗?对了,听说慈恩寺里前阵子又去了一位,还是以前怀过皇嗣的,不知太后可有恩赐?” 太后脸色一变,怒意上涌。 当年先帝的后宫里,孕育过皇家血脉的,并非只有香川长公主的生母展妃一人。 太后不想让其他人抢在她前面诞下皇子,没少在嫔妃身上用落胎药绝子药,展妃能生下公主,并非是太后心软,而是展妃藏得太好,到了藏不住要显怀的时候,先帝亲自护她,破天荒让她住进寝宫,香川长公主这才得以平安诞下。 而太后虽然严防死守,也没能抢在先帝驾崩之前怀上龙嗣。 先帝驾崩后,除了展妃之外的其他妃嫔,全部被太后送去了慈恩寺,从此青灯古佛,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那些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就连太后也已许久没有想起她们了。 现在燕荀却巴巴地跑到她面前报丧,太后只觉晦气。 “先帝龙驭宾天时,她们就应该追随而去,她们苟活这么久,是她们无情无义,不知感恩,如今去下面继续服侍先帝,那是她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燕荀恍然大悟:“太后至今仍然凤体康健,不知是前世不修,还是不知咳咳咳......” 燕荀的几声假咳嗽如同尖针一样,扎得太后想要跳起来扇他! 什么意思,这是用她自己说的话来打她的脸吗? 先帝死了,而她还活着,是她前世不修,没有福分,是她不知感恩,无情无义! “大胆,来人,把这个不知好歹,以下犯上的东西打出去!” 话音未落,燕荀便讨饶了:“太后娘娘,您消消气,大人不记小人过,杨公公,你快帮本王劝劝太后,别让她老人家动怒,动怒伤身。” “你慢慢劝,太后您悠着点,臣先告辞了。” 燕荀说走就走,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人已在殿外了。 太后喘着粗气,杨文俊一边为她顺气,一边柔声劝她:“你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就是故意来气你的,就不要为他动气了,他不值得。” 太后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扑进杨文俊怀里,痛哭出声:“他是想气死哀家,他们兄弟是一样的人,都想让哀家早点死,如果没有哀家,这皇位哪里轮得到他们?” 杨文俊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是他们没有良心,是他们狼心狗肺,你没有做错,没有做错。” 当年先帝大行之后,宗人府属意的继位人选是当时年富力强的老瑞王! 毕竟,先帝既无子嗣,又无亲兄弟,与他血缘最近,且身份最高的,只有老瑞王一人。 那时的老瑞王只有二十五岁,青涩褪去,走向成熟,加之他从未参与党争,正是最适合继位的不二人选。 而这也是后党一派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当时的太后还只是皇后,而老瑞王是先帝堂兄,若是由他做了皇帝,先帝的皇后将处于尴尬境地,而缓解这种尴尬的便是离开皇宫,搬去慈恩寺。 皇后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还有偌大的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家族,她也不能让老瑞王登基。 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最终皇后胜出了,她过继了老瑞王的儿子,她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后,而她的家族,也从此走进权力中心。 太后咬牙切齿:“如果不是哀家据理力争,一旦老瑞王坐上龙椅,充盈后宫,还不知要生出多少皇子,他们兄弟怕是连活着长大的机会都没有,他们要感谢哀家,是哀家断了老瑞王的登云梯,才能让他们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说到这里,太后又嘤嘤嘤地哭了起来:“可他们非但没有知恩图报,还杀了哀家的兄弟,哀家连娘家也没有了,没有了......哀家恨啊,哀家好恨啊......” “对,你说得对,这是他们欠你的,无论怎么做,都是他们应得的。”杨文俊将太后拥入怀中,如同这些年里的每一次。 “对不起,当年我不该一时冲动随你进宫,否则......” 那时的他还太年轻,皇宫对他而言充满神秘和危险,那时的他,以为要进宫只有净身做太监这一条路,于是,为了能陪在她身边,他义无反顾地净身了。 后来他在宫中站稳脚跟,才知道想要进宫还有其他办法,可是一切都晚了。 先帝在世时,为了能让她有孕,他想过很多办法,甚至想过借种,可惜那时先帝对皇后已有戒心,想弄个男人进宫难如登天。 那时他便悔不当初,如果他还是一个完整的男人该有多好。 可惜一切晚矣,他能做的,也只有帮她过继一个儿子继承皇位。 但是过继来的儿子终归不是亲生的,更何况那个儿子还是瑞王府的。 好在后来终于有了转机...... 这是他和她共同的秘密,为了这个秘密,他们都要活着,活着看到那一天,才不负这一世的等待与付出。 ...... 燕荀回到御书房时,两位大臣已经离开了,见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宝庆帝冷哼一声:“这是又把太后气着了?” 燕荀嘻嘻一笑:“知弟莫若兄,太后娘娘这会儿怕是又在嘤嘤嘤了。” 宝庆帝无奈地摇摇头:“小儿手段,只为逞一时口舌之快。” “口舌之快也是快,看她生气我就高兴。” 燕荀煞有介事地四下看看,宝庆帝使个眼色,方公公带着几名内侍退了出去。 宝庆帝看着他:“说吧,你不吃不睡,所为何事?” 燕荀揉揉眼睛,别说,他还真有点困了。 “松林寺的那位慧宁师太,如今暂时关在王府地牢了......” 燕荀将从慧宁师太口中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宝庆帝眉头拧成川字:“他们直指永明侯府,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燕荀轻扬眉角,他就说吧,皇兄一听就会生气。 “皇兄,关于那位太爷,您可有怀疑的人?” 宝庆帝看着他,目光炯炯:“少卖关子,你怀疑谁了,直说便是!” “杨文俊!”燕荀压低声音,说出了这个名字。 宝庆帝冷哼一声:“在今日之前,朕以为他们所做的这些事,只是为了掩盖当年掉换长安一事,朕以为他们越老便越是畏惧死亡,所以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十几年后再次害死朕的皇儿。 可是他们却又将手伸向永明侯府以及京中各府,如果他们只为掩盖罪行,根本不用多此一举。 他们想做什么? 想要颠覆朕的皇位,想要杀死朕的其他儿子? 若太爷真是杨文俊,那他们所图为何?” 燕荀摇摇头:“臣弟就是想不通才进宫的,太后自己没有孩子,她的娘家也已凋零,莫非她想当女帝?她该不会连这点自知之明也没有吧?至于杨文俊,他一个无根之人,难道还想当皇帝吗?” 宝庆帝沉默不语,良久,宝庆帝忽然说道:“无影。” 一道人影闪身进来,曲膝行礼:“属下在。” 宝庆帝沉声说道:“去查,看看太后娘家是否还有未记入族谱的男丁。” “属下领命。” 见无影离开,燕荀说道:“皇兄,那位慧宁师太该如何安置,还让她回到松林寺,还是......” 宝庆帝略一思忖,说道:“若是没有打草惊蛇,就让她回去吧。杨文俊用孩子吊住自己的养女,怕是还有后招,这条线不要断。” 燕荀告辞出宫,让慧宁师太回到松林寺,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度很大。 只凭他怕是没有这个本事,还要让五朵金花出马。 燕荀坐在马车里,一路想着这件事,就连洒钱的事也给忘了。 看着瑞王爷的车驾渐行渐远,一群百姓从地上爬起来:“瑞王爷怎么没洒钱?” “是啊,我大老远看到瑞王爷的马车,抄近道跑过来的,好不容易抢了个好位置,他老人家却没洒钱?亏了,亏大了!” “该不会是瑞王爷没钱了吧?” “怎么可能?瑞王府家大业大,又不用分家,都是瑞王爷一个人的,他躺着花坐着花,几辈子也花不完。” “不过没事,瑞王爷最近常去锦华楼,回头咱们就上那里等着,准能捡到钱。” 这时,一个小个子忽然问道:“锦华楼门外的侍卫能让你们在那里等?不把你们轰走?” 那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小个子:“你小子该不会是从乡下来的吧,锦华楼是酒楼,酒楼打开门做生意,只要不是乞丐,就不会让人驱赶。” 小个子继续问道:“酒楼?瑞王爷只上那家酒楼吃饭?就不换地方了?” 那人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二弟以前就是锦华楼的伙计,后来锦华楼换了东家,他这才离开,你可知锦华楼现在的东家是谁?” 小个子一脸懵懂:“谁啊?有钱人的事,我哪知道。” 那人哼了一声:“我猜你也不知道,我告诉你,你可听仔细了,锦华楼背靠大树,那是瑞王府的产业,懂了吧?” 小个子恍然大悟:“难怪瑞王爷总到锦华楼吃饭呢,原来是自家开的。” 那人见他呆头呆脑,懒得理他,转身走了。 小个子耸耸肩,也消失在人流之中。 片刻之后,他出现在一条巷子里,走到一户人家门前,他敲响了门。 “你怎么才来?” “路上遇到瑞王府的车驾,耽搁了一会儿,来晚了。” 第一一六章 苦命鸳鸯 “瑞王?他又洒钱了?你捡了?” 小个子男人笑道:“路边跪了一大片人,瑞王府的马车没有片刻停留,更别说洒钱了,白跪了。” “哈哈哈!”对方大笑,“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倒好,连几个铜板也没捡到,还真是白跪了。” 小个子男人摸摸脑袋,想到了在路边听到的消息。 “对了,京城有一个叫做锦华楼的酒楼,听说那是瑞王爷新买下的,他最近经常去那里。” 对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打他的主意?莫非你真当他是只会洒钱?” “难道不是吗?他从未领过差事,瑞王一脉如今只有他一人了,若没有龙椅上那位,他怕是早就死透了。再说,我也没想真的弄死他,不过就是想从他手里借点银子,咱们辛辛苦苦弄来的银子,和瑞王府相比,不过就是九牛一毛。” “行了!”对方打断了小个子男人的喋喋不休,冷声说道,“他动不得!至少现在,绝对动不得!” 小个子男人心中一凛,不敢多言,嘴里却还在嘟哝:“你说动不得那就动不得,处处都要用银子,眼前就有这么一注大财,我能不眼红吗?” “对了,那个薛坤,最近在做什么?” 小个子男人来了精神:“他啊,最近在守城门,下值之后就去大都督府,在门房里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次次都被梁家的人赶出来,可他的脸皮是真厚,第二天仍然准时准点出现在那里。” 对方嘴角勾了勾,冷笑一声。 小个子男人又道:“我看梁大都督是真的把他当成弃子了,这种人还留他做甚,不如让我去干掉他,你放心,保证让他死得无声无息,武进士又如何,双拳难敌四手,我多带几个兄弟。” 对方摇摇头:“不,他还有用,你不要忘了,梁大都督的大金孙,身上可是流着他的血。” ...... 二人口中的薛坤,此刻又被梁家的家丁轰了出来。 这一次,那些家丁动用了齐眉棍,薛坤不闪不避,腿上屁股上挨了几下,疼得他冷汗淋淋。 他是一瘸一拐离开的。 直到确定梁家人没有跟上来,薛坤嘴角才溢起一抹笑容。 这些日子,他没有闲着,已经买通了梁府的一个丫鬟。 今天这顿打不会白挨,那名丫鬟一定会告诉梁盼盼。 梁盼盼会心疼他的。 薛坤猜得没错,那个名叫文兰的丫鬟一脸慌张地跑进绣园:“不好了,不好了,姑爷,姑爷,姑爷被打了!” 梁盼盼正在做针线,那是她给天赐做的一顶小帽子。 她在闺中时虽然学过女红,但是手艺平平,府里有纫织房,丫鬟们也会做针线,她根本不用亲自去做。 但是现在,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儿子被抱走了,并被记在亡兄名下,她连与天赐单独相处的机会都没有,她担心,假以时日,天赐怕是连她这个“姑姑”也不会亲近。 她拿起久未做过的针线,亲手为天赐缝制衣裳鞋帽,可惜她的手艺太过生疏,一顶小帽子做了几天。 听到薛坤被打的消息,梁盼盼顾不上这顶费尽心血的小帽子,着急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姑爷来了吗?谁敢打他?” 文兰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其实姑爷每天都会来,可是他连府门都进不来,只能在门房里等,一等就是一两个时辰,每次都会被家丁赶出去,除了绣园以外,府里上上下下全都知道这件事,可是大都督有令,不让告诉大小姐......今天那些家丁越发不像话,竟然动用棍棒,把姑爷打得遍体鳞伤,奴婢实在是不能忍了,便来偷偷告诉大小姐,若是夫人知道了,奴婢少不得要挨一顿板子。” 梁盼盼心如刀绞,这么多天,她以为是薛坤没有心,不来见她,却原来是家里人全都瞒着她。 薛郎还是她的薛郎,薛郎心里只有她! 这些日子她没有再闹过,钱夫人毕竟心疼女儿,对绣园管得没有那么严了,否则文兰也见不到她。 “你放心,我会把你要过来,以后你来给我办事,没有人敢打你板子。不过......” 梁盼盼看着文兰,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文兰虽然只是一个三等丫鬟,但她是钱夫人院子里的人,她的干娘管着府外的采买,虽然都是点心糖果、针头线脑的小差事,但是文兰常有能出府的机会。 “文兰,你去找你干娘拿对牌,就说要出府给我买点东西......” 半个时辰后,文兰拿着对牌来到后门,她经常出府买东西,和门子早就混熟了。 看到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丫鬟,门子好奇地多看了两眼:“文兰妹子,这是谁啊,怎么还遮着脸?” 文兰把门子拉到一旁,小声说道:“这是荷香,她脸上长了红疙瘩,总也好不了,听说四时堂里的大夫能治这个,就想着过去看看,她也怪可怜的,你就通融一下呗,去去就回来,不会给你添麻烦,再说,她是跟着我一起出去的,要怪也是怪到我头上,和你没关系。” 说着,她把一块碎银子塞到门子手里,门子记得的确有个叫荷香的丫鬟,不过府里的丫鬟太多,他也对不上号,再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门子挥挥手,放她们出去:“早点回来!” 梁盼盼自从回到娘家便被关在绣园里,如今好不容易出来,她恨不能生出翅膀飞到薛坤身边。 她对文兰说道:“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了。” 文兰有点着急,姑爷说了,事情办成要给她二十两银子的,她还没拿到银子呢。 “大小姐,您刚出月子,奴婢可不放心让您一个人,您要去哪里,奴婢陪着您。” 梁盼盼一想也是,她连贴身丫鬟也没带,身边没有使唤的人怎么行? “好,你去雇顶轿子,我要回家看看。” 梁盼盼口中的家,当然不是大都督府,而是薛府,在她心里,那里才是她和薛坤的家。 薛坤此时也是刚刚到家,他是练武之人,这点伤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也落得一身青紫。 长随拿出药酒想给他揉揉,薛坤没让,那个文兰看上去很是伶俐,如果不出所料,梁盼盼就快要来了。 果然,他刚刚躺到床上,长随便又惊又喜地跑了进来:“大爷,大奶奶回来了!” 薛坤挣扎着要下床,长随连忙拦住他:“大爷,您伤得这么重,大夫让您好生将养,您快点躺下。” “不,不,我要去见盼儿,我要去见她!” 话音未落,梁盼盼便冲了进来,看到心心念念的薛坤,梁盼盼心都碎了。 “薛郎,我来了,我来了!” 薛坤痴痴地望着她,忽然说道:“快,快掐我一把,这是梦吧,这一定是梦,盼儿,我又梦到你了,真好!” “不,薛郎,这不是梦,真的是我,我回来看你了,薛郎,你怎么这么傻,他们打你,你就不能打回去,你武功高强,还怕了那些低三下四的东西?” “傻丫头,那是你的娘家,他们是你娘家的人,不要说他们只是打我一顿,就是他们要我的命,我也不会还手的。盼儿,但凡是让你难做的事,我都不会去做,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夫妻俩抱头痛哭,哭得肝肠寸断。 哭够了,梁盼盼才想起孩子。 “薛郎,是我对不起你,天赐、天赐被我娘抱走了,他们还把天赐过继到我大哥名下......” 薛坤把她拥入怀中,柔声说道:“傻丫头,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天赐能被记在舅兄名下,这是他的福分。” “可是以后我们只是他的姑父和姑姑,不是他的爹娘了......凭什么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不能叫我一声娘?凭什么?” 这是梁盼盼心中的结,若说她对天赐有多少感情,那倒是也不多,但是她咽不下这口气,那是她的孩子,是她生的,为什么要白白送给别人? 哪怕这个人是她的亲大哥,她也不愿意。 薛坤温柔地摩挲着她那因为坐月子而越发圆润的脸庞:“天赐是我们的孩子,他身上流着我们的血,哪怕他被记在别人名下,可是他还是我们的孩子,他小时候或许不懂,等他长大了一定会明白,我们才是他的爹娘。” 梁盼盼的心情稍好一些,可还是很委屈:“可我们没有孩子了啊。” “傻丫头,这是我的命啊,可能是我命中注定就没有孩子,盼儿,此生有你就已足够,至于儿子,不是还有......”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是梁盼盼已经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了。 是郭氏生的那个贱种! 是的,时至今日,梁盼盼依然对当初见到的郭氏和她的儿子深信不疑,她一直认为,郭氏给薛坤生了一个儿子,而阳幼安生了一个女儿。 若是以前,薛坤绝不敢这样说,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他知道怎么拿捏梁盼盼。 果然,梁盼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越发愧疚。 薛郎太苦了,年少时寄人篱下,又被迫入赘,好不容易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却又被自己娘家横刀夺走。 “薛郎,你放心,我们都还年轻,一定还会有孩子的,我一定能给你生个儿子,姓薛的儿子!” “盼儿,天赐也是我们的儿子,我不会因为他姓梁不姓薛便对他不管不顾,我会护他帮他,永远站在他的身后......” 薛坤说的都是他的心里话,这些日子,他也想通了,儿子被过继,这是好事啊。 以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都督府落入琪哥儿那个庶子手中,可现在不一样了,梁家不是只有琪哥儿这一房。 天赐在,长房就在。 钱夫人把琪哥儿养在膝下,是因为长子死了,她只能忍气吞声认下琪哥儿这个庶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多了一个天赐,大都督府的局面就改变了。 钱夫人一定会尽最大努力为天赐争取,大都督府将来由天赐来继承,琪哥儿能得到只是九牛一毛。 琪哥儿只有三岁,能不能活着长大,谁知道呢? 而天赐,是他的儿子! 薛坤信心满满,只要能让梁盼盼对自己死心塌地,梁大都督就不能真的把他一脚踢开,只要他还是梁盼盼的夫君,那么总有一日,偌大的大都督府,便全都是他和他儿子的! 正沉浸在柔情蜜意中的梁盼盼做梦也想不到,此时此刻她心爱的夫君心里想的不是她,而是怎么吃她家的绝户。 可是薛坤的一番话,却让梁盼盼心中的天平彻底偏向了薛坤。 多么好的薛郎啊,哪怕天赐已经被过继出去了,他却仍然想着要保护天赐。 薛郎是世间最好的男子,最好的夫君,最好的父亲。 这么好的薛郎,怎么能没有儿子呢? 不,她不允许,梁家抢走了薛郎的儿子,那她就要还给薛郎一个儿子,一个不够,她要多生几个! “薛郎,我,我出月子就来了小日子......” 薛坤忙道:“不行,我舍不得......” “我不用喂奶,月子里养得很好,府医看过,说我恢复得很好......” 薛坤半推半就,索性从了......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两人虽然难舍难分,梁盼盼还是要回到娘家。 “我不想回去了,我要在这里陪着你。” 薛坤苦笑,指指家徒四壁的屋子:“盼儿,回去吧,家里如今什么都没有,我不能让你留在这里和我一起吃苦,再说,你回去以后,还能看顾咱们的儿子。” 趁着梁盼盼更衣,薛坤走出卧房,文兰正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文兰似笑非笑看着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姑爷,之前咱们说好的,二十两银子。” 薛坤上前一步,一把握住文兰的手:“兰儿,回头我和你家小姐说一声,抬你做姨娘......” 没等他把话说完,文兰就抽回了自己的手:“姑爷,奴婢没福份,做不了姨娘,您还是把那二十两银子给奴婢吧,咱们事先说好的,您该不会想反悔吧。” 一个吃软饭的,还想让她当姨娘,真当她是傻子吗?也就是大小姐那个蠢货才会上当。 看这府里,空空荡荡破破烂烂,当谁想来呢。 第一一七章 有事相求 在做姨娘和二十两银子之间,文兰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她只是一个丫鬟,做姨娘是她能企及的最好出路,但是也要看是给谁做姨娘。 薛坤这样的,还是算了吧。 二十两银子,这不香吗? 薛坤也没想到,他在梁盼盼面前那该死的魅力,对一个小丫鬟竟然没有半点作用。 无奈之下,薛坤只好拿出二十两银子给了文兰。 心在流血! 没有了梁盼盼的嫁妆,他的俸禄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这二十两给出去,他的荷包就空了。 薛坤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梁盼盼,既然出来见他,怎么不带点银子? 偏他还不能说出来,更不能提起那些被搬走的嫁妆。 他要让梁盼盼知道,在他眼里,只有梁盼盼最重要,什么金银财宝,什么田地铺子,全都比不上梁盼盼的一根头发! ...... 小别胜新婚,梁盼盼回到娘家,心里想的都是薛坤,原本对薛坤的那点抱怨荡然无存,她对薛坤的爱达到了顶点,甚至超过了成亲之前! 梁盼盼想着薛坤,燕荀想的却是皇兄给他出的难题。 回到府里,他便叫来了五朵金花。 没办法,这件事太棘手了,瑞王爷能力不够,必须五朵金花出马! 果然,在他看来,难如登天的事,在五朵金花眼中,只是小事一桩。 燕荀不想知道五朵金花用了什么法子,他也不想打听,因为就连守在外面的不焦也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瑞王爷有自知之明,他还是不要多问了。 慧宁师太神不知鬼不觉回到了松林寺,正如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来。 她挥挥衣袖,只带走五朵金花。 是的,五朵金花一起去了,接下来的日子,她们会在松林寺盯着慧宁师太。 五朵金花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瑞王爷大手一挥,她们不但有两份月例,而且每人给了一百亩良田,这不是说说而已,燕荀是当场把田契交到她们手里的。 一百亩良田啊,满京城看看,也没有第二个像瑞王爷这么大方的主子! 而那几位已经荣休的老嬷嬷,瑞王爷每人给了五十亩,老嬷嬷们心里美啊,出来一趟带回五十亩田地,在儿子儿媳面前,腰板挺得更直了。 了结一个难题,燕荀却没有感到轻松。 如果太爷是杨文俊,那他和太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当年他们抱走长安,是为了不让皇帝亲政,维持后党专权的局面。 后来他们杀死长安,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真相。 那么现在呢,他们让慧宁师太接近永明侯府,又是为何? 如果太后有亲生骨肉,或者太后娘家还有谋逆的能力,那么这就能解释得通了。 可事实上是没有! 除非太后娘家还有没上族谱的后人,但这种情况微乎其微。 这么多年了,太后娘家已经被翻查过无数次了,如果真有漏网之鱼,早就查出来了,不会至今逍遥在外。 燕荀想得头都疼了,依然没有答案。 看来只能等无影那边的消息了。 宝庆帝再次让燕荀进宫,无影回来了。 太后娘家当年的确有几个养在外面的孩子,但是早在当年抄家时,就被正室和嫡子们“咬”出来了。 宝庆帝并非滥杀之人,他并未对太后娘家灭门,太后的姐妹以及隔房兄弟们仍有在世,但这些人也都在皇帝掌控之中,确定与宫中没有往来。 燕荀再次从宫里出来,眉头紧锁。 这一次,他没坐马车,而是自己骑马,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锦绣街。 他怔了怔,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跟在后面的白粥,路过云棠阁时,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停留,进了隔壁的银楼。 银楼里正有几位客人在挑选首饰,看到一位锦衣华服的英俊男子走进来,众人都是眼前一亮,闺秀们连忙低下头去,悄悄抬头去看时,脸蛋红红的。 “小的见过王爷,王爷安!” 伙计眼尖,连忙进去叫来掌柜,掌柜匆匆出来,撩衣跪倒。 燕荀嗯了一声,道:“本王路过,进来看看,你们忙着,我上去坐会儿。” 掌柜前面带路,引着燕荀上了二楼,二楼都是雅间,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甚至还有两位三十开外的女伙计,负责接待身份贵重的女眷。 掌柜挑了一间请燕荀进去,燕荀坐下,挥挥手让掌柜出去:“不用服侍了,本王坐坐就走。” 他一向随和,偶尔闲了,也会来铺子里闲逛,掌柜见怪不怪。 燕荀四下看看,见这间屋子布置得十分雅致,只是可能刚刚接待过女眷,屋里还能闻到脂粉的味道。 燕荀推开窗子,风吹进来,人也清明起来。 随风而来的,是小女孩银铃般的笑声。 “哈哈哈,阿娘,我再也不敢了,哈哈哈,我改了!” 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悦如山间清泉。 “再有下次,就罚你一个月的零用钱,看你还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阿娘威武,阿娘最棒!” “好了,好了,阿娘抱不动你了,阿娘的腰都要断了,快松手。” 燕荀的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他似乎看到小女娃正在抱着母亲撒娇,年轻美丽的母亲嘴里抱怨,却又忍不住在女儿脸蛋上亲了亲。 他忍不住伸长脖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母女俩的声音渐渐远去,视线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只看到一角裙裾消失在院墙交错之间。 原来从银楼的二楼雅间,便能看到云棠阁后院一角。 虽然只是一角,但燕荀心中却莫名欣喜起来。 这一刻,他忽然想见到幼安。 阳娘子聪慧通透,他想不通的事情,阳娘子或许能够另辟蹊径。 只是......明明是他有求于阳娘子,却是请阳娘子过来,好像有些失礼。 可若是自己亲自登门,礼数虽然有了,却会给阳娘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都怪自己这个身份! 燕荀第一次,羡慕起寻常百姓了,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百姓,爱去哪去哪,爱见谁见谁,没人在意,也没人会小题大做。 算了,想这些没用! ...... 今天尚言书局送来消息,新书上市的日期确定下来,就在三日后。 这样一来,云棠阁的新货上市日期也能定下来了。 今天幼安都在后院里做准备,没去前面铺子帮忙,有乐天给她打下手,母女俩一上午成果显着。 花牌做好了,条幅做好了,铺子里的装饰品也准备完毕,只等晚上打烊了,就能布置起来了。 “你的装裱学得如何了?”幼安手上不停,还不忘询问。 “师父夸我有天分呢。”乐天有点小得意,她现在每隔三天,就要去尚言书局跟着宋葆真学习。 若是师父不给她留功课就更好了。 谁能想到,师父不仅教她装裱,还要让她读书写字呢。 铺子里中午是不会开火做饭的,快到晌午,幼安打发乐天去附近的一家小食铺里买饭,她伸个懒腰,活动活动肩颈,别说,干了半天活儿还真有点累。 她缓步走进铺子大堂,冯九娘刚刚送走上午最后一个来梳头的客人,这会儿铺子里没有外人,柳依依正在擦拭柜台,钱悦和丫鬟在整理妆匣。 见她来了,钱悦小跑着过来,亲昵地抱住她的手臂,脑袋还在她的臂弯处蹭了蹭,像只娇滴滴的小猫咪。 幼安笑着问她:“累了吧?” “不累,好玩。” 钱悦的状态越来越好了,在家时偶尔还会和代夫人说起铺子里的事,比如有个客人明明头发很少,不愿用假髻,还嫌弃丫鬟梳不出秀发如云的效果,她便会为丫鬟忿忿不平,丫鬟可是她教出来的。 以前的钱悦从不会这样,那时的她只会独自一人躲起来舔伤口。代夫人激动不已,一年前的今天,她做梦也想不到钱悦会恢复成现在这样。 这段时间,有人在云棠阁见到钱悦,认出了她,钱府大归的姑奶奶在铺子里给人梳头上妆的事情便传了出来。 虽然钱悦从未亲自给客人梳过头,有客人来了,也都是她的丫鬟动手,但是这事传来传去就变成,钱悦在铺子里做服侍人的事。 代夫人听到便怼回去,原本还想找个机会,把相熟的女眷们叫到一起解释一番,但是现在看到钱悦的改变,代夫人忽然觉得这些事全都无关紧要了。 什么传言,什么名声,比起女儿的好转,全都不算什么。 她又不是养不起女儿,又不指望女儿嫁入高门,既然打定主意养女儿一辈子,那么还在乎这么多做什么,只要女儿开心,那就比什么都好。 因此,代夫人越发感激幼安,明里暗里,给幼安拉了不少做假髻的生意。 人到中年,头发越来越少,平时也就罢了,出门见客参加宴会时,假髻必不可少,云棠阁的假髻虽然价格昂贵,但做工精细,样式也是京中最多的,还能根据喜好设计发式,代夫人自己便订做了好几顶,她就是活招牌。 幼安把钱悦按坐在椅子上,将一朵绢花插在她的发髻上。 钱悦望着镜中的自己,又惊又喜。 “姐,这朵花真好看。” 幼安又挑选了一盒与绢花颜色相近的口脂,抹在钱悦唇上,钱悦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瞬间便添了几分艳丽,楚楚动人。 冯九娘和柳依依走过来,看着那朵绢花称赞:“这朵花可真别致,还有这口脂,是新买的吗?以前咱们没用过这个颜色。” 幼安解释:“这朵绢花便是咱们的新货之一,口脂是钱家脂粉铺的,这次咱们和他们合作,每款口脂都有颜色相近的绢花,到时钱家脂粉铺会摆出咱们的绢花。” 柳依依和冯九娘全都知道钱家的脂粉铺。 云棠阁所在的这家铺子,以前就是钱家脂粉铺。 这也是京中的老字号了,只是因为那次的凶杀案,这里变成凶宅,钱家脂粉铺只好换了地方。 没想到两家铺子竟然还能以这种方式合作,就连钱悦也对接下来的新书上市期待起来。 新书名叫《花满路》,书中男女主便是以花结缘。 正在这时,绣着海棠花的棉帘子从外面掀开,一个圆脸妇人走了进来。 幼安认识这妇人,她是隔壁银楼的女伙计。 女伙计见人三分笑,长得一脸喜庆。 “阳东家,咱们铺子里新到了几件头面,您的眼光好,能否过去帮忙掌掌眼。” 幼安一怔,银楼里的头面,让她帮忙掌眼? 见她疑惑,女伙计连忙凑过来,小声解释:“是我们东家有事相求。” 银楼真正的东家,那不是瑞王府吗? 幼安了然,是瑞王爷找她,为何这次不是去那个酒楼了? 这时,乐天提着一只大食盒进了铺子,幼安对女伙计说道:“好的,用过午膳我就过去。” 女伙计谢过便走了,回去后告诉了白粥,白粥又告诉了燕荀。 燕荀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就连白粥也暗暗撇嘴,自家王爷可真是没有眼力见儿,明明已是午膳时间,他还要请人过来,难怪娶不到媳妇。 好好的一座瑞王府,连个女主子也没有,从上到下都是光棍,甚至就连长史大人,也是个老鳏夫。 风水绝对有问题! 白粥准备等到明年七夕,去月老祠里求个开光的物件随身戴着,避开府里的光棍煞,他可不想像王爷一样,年纪一大把娶不上媳妇。 幼安饭量不大,吃了两个包子,又喝了半碗小米粥就饱了,她漱了口,便去了银楼,走出铺子时,乐天已经在吃第十只包子了。 幼安叮嘱:“吃完饭别忘了吃颗大山楂丸。” 乐天嘴里都是食物,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 大山楂丸很好吃,乐天不会忘记的。 幼安来到银楼,便被白粥领着上了二楼,这会儿银楼里没有客人,燕荀竟然站在雅间外面。 幼安一怔,连忙行礼,燕荀忙道:“阳娘子不必多礼,是我有事相求。” 幼安心中疑惑,不知道有什么事,能让瑞王爷亲自到门口来迎她。 “阳娘子,那位慧宁师太......” 第一一八章 可有子嗣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扇上的桑皮纸,斑斑驳驳的照进来。 燕荀把慧宁师太的事情讲了一遍,室内重又陷入寂静。 幼安坐在一室光影中,眼中眸光明明暗暗,燕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位太爷的真实身份,王爷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幼安的声音忽然响起,猝不及防,像是平静湖面忽然落入的一块石子,搅碎一湖明镜。 燕荀怔了怔,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杨文俊。” 幼安眼中有刹那的迷茫,她是最近才知道的这个人,也仅限于知道高娘子是他的养女,而他曾经是太后当权时得宠的太监,放弃尊严,主动净身,只为跟随太后进宫,至于其他的,她便不知道了。 燕荀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尴尬:“正是因为我怀疑太爷就是他,所以才想不通,想不通时至今日,他们仍然不肯放弃,究竟是为什么?” 幼安秀眉微蹙,是啊,为什么?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她辛辛苦苦赚钱是为了什么?为了报仇!为了乐天! 扶风能自己养活自己,但是报仇没有她不行,乐天没有她也不行。 因此,这些年真正支撑她一路走来的,一是报仇,一是乐天。 “太后想为娘家报仇吗?或者她有一个亲生骨肉?” 幼安缓了缓,继续说道:“除此以外,我想不出还有其他原因。” 燕荀忽然怔住,只有这么简单吗? 可是…… 太后怎么可能会有亲生骨肉? “如果她能有亲生骨肉,也就不用千方百计过继皇兄了。” 幼安不想讨论这种宫廷秘辛,虽然她很好奇,这些年,她流落江湖,听过不少市井传闻,扶风话本子里写过的那些事,并非全都是杜撰而来。 她听说过,小叔子为了抢夺侄子家产,在兄长病重时,让嫂子怀上自己的孩子,以兄长遗腹子的身份分走一份不菲的家产。 她还听说过,有个寺庙求子特别灵,凡来此地求子的小媳妇回去不久就能有孕,直到后来被人撞破,才知道那些好不容易求来的孩子,其实都是寺内和尚的野种。 还有更离谱的,有一对夫妻,妻子一直未孕,婆婆逼着丈夫休了她,于是她便花钱雇了一个乞丐……不久便怀上了乞丐的孩子,从此家庭和睦,丈夫爱重,直到有一天乞丐上门敲诈,此事才暴露出来。 幼安没有进过宫,在她看来,贵为太后,而且还是曾经垂帘听政过的太后,哪怕她当政时听命于娘家,她也是有些手段的,生个孩子也不是不可能。 孩子的父亲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娘的知道那是自己的孩子。 但是这些话不能说,至少不能对燕荀说。 难道要对燕荀说,你去查查太后是不是绿了先帝,从外面找了个男人,假扮成宫女混进宫里,和她生下了野种? 幼安不知道如果她说出这番话,算不算欺君之罪,她只知道这番话绝对不能说,哪怕对方不是太后只是普通人家的妇人,也绝对不能说出来。 幼安不说话了,她担心自己如果再说下去会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 仇还未报,乐天还没有长大,幼安还不想脑袋搬家。 见幼安忽然沉默下来,燕荀有些奇怪。 “没了?” 幼安点点头:“没了。” 燕荀不相信,他明明觉得幼安欲言又止。 阳娘子是猜到了什么,但是不方便说出来吗? “阳娘子,如果想到什么,还请坦言相告,敬请放心,今日之事,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幼安:“王爷,草民愚昧,只知道一个历经风雨的老妇,垂垂老矣时如果还有什么事是她放不下的,要么是仇恨,要么就是她的儿女。除此以外,草民想不出还有其他。” 话已说到了这一步,幼安决定告辞了,燕荀没有挽留,他明白幼安的意思,有些事情点到为止,人家没有必要讲得太多。 他笑着问道:“听说扶风公子的新书要上市了,云棠阁也要上新货了吧?” 幼安微笑:“三天后新货上市,欢迎王爷惠顾。” 燕荀忙道:“好的好的。” 幼安躬身施礼,转身离去。 望着重又关上的雕花木门,燕荀怔怔一刻,忽然想到什么,叫了白粥进来:“你去问问柴孟,扶风公子的上一本书,云棠阁都有些什么货,让他列个单子出来。” 白粥暗暗扬扬眉毛:来了,又来了,上一次也是这样,王爷让柴小公子列了一个清单,让他拿着清单去云棠阁采购,买的全都是云棠阁的货底子。 虽然这银子对于王爷而言只是九牛一毛,但是阳娘子知不知道王爷的苦心? 白粥无奈的摇摇头,换做是他自己,他肯定不知道,正常人谁会想那么多? 白粥决定还是劝一劝:“王爷,小的听饺子说,现在外面很多人在找云棠阁的库底子,说是什么绝版,价格炒得很高。 上次柴小公子从咱们府里拿走的那些东西,转手就赚了很多钱。 阳娘子如果知道这件事,非但不会领情,恐怕还会嫌弃您耽误她赚钱了。 人家云棠阁的货不愁卖,哪怕是货底子也同样不愁卖。” 燕荀…… “你的话怎么这么多?本王想买就买,不用你管。” 白粥:我这臭嘴,劝不动,惹不起。 燕荀没有马上从银楼离开,他枯坐良久,脑海里反复回忆幼安说的那番话。 一个经历过大起大落的老妇人,垂垂老矣,还念念不忘的事情,除了仇恨就是儿女。 太后想为娘家报仇,为她的兄弟们报仇,得不到就毁掉? 凭他们就能把皇朝毁于一旦? 或者只为了给皇兄添乱? 燕荀摇摇头,毕竟是垂帘听政过的太后,隐忍了这么多年,要么不做,要做就是大事,又怎会做些小打小闹的事? 更重要的是太后真的想给娘家报仇吗? 燕荀听皇帝说过,太后娘家当政时,太后的母亲隔三差五就会进宫训斥她,就连嫂子和弟媳在她面前都是颐指气使,根本没把她这位尊贵的皇太后放在眼里,从始至终,她都是娘家的一颗棋子。 甚至直到死到临头,太后的那些兄弟们在刑场上破口大骂的并非置他们于死地的皇帝,而是给他们带来无限荣耀的太后。 他们骂的很难听,以至于监斩官不得不让人堵住他们的嘴巴。 即便如此,太后的尊严也被踩在脚下。 当年的燕荀还只是个幼童都听说过这件事,他不相信太后会不知道。 这样的兄弟,这样的娘家,太后真的想为他们报仇吗? 恐怕不见得。 如果不想报仇,那么…… 燕荀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幼安说这番话时的欲言又止。 太后的儿女?她真的有儿女吗? 这怎么可能? 除非杨文俊是个假太监! 当年给杨文俊净身的人早就死了,除非把杨文俊抓过来验明正身。 要抓杨文俊并不容易,这些年杨文俊都在慈宁宫里,皇宫里的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这位曾经的大太监。 没有确实的证据,甚至就连皇帝都不能到慈宁宫里抓人。 太后是先帝的皇后,除了先帝,没人能够废掉她,她只要活着,便是宝庆帝的母亲。 皇朝以孝治天下,宝庆帝能做的,也只是让她在慈宁宫里自生自灭。 而杨文俊是她身边的人,只要杨文俊不离开慈宁宫,便不能对他动手。 燕荀思来想去,决定这件事暂时还是不要惊动宝庆帝了,他自己去做。 …… 皇宫里。 宝庆帝叫来了程宴,问道:“朕记得你成亲也有一两年了吧,可有子嗣?” 程宴不知道宝庆帝为何会忽然关心起他的家事,茫然地摇摇头:“臣尚无子嗣。” 宝庆帝又问:“可有纳妾?” 程宴吓了一跳,万岁爷该不会想赐个宫婢给他吧,这可不行,媳妇会杀了他,大舅哥也不会放过他! 他连忙跪下:“臣家中有祖训,家中男丁三十有五若无子嗣,方可纳妾,先祖之命,臣不敢违悖,还请陛下恕罪。” 宝庆帝被他气笑了,这小子在胡思乱想什么?难道还以为朕会赐妾给你,朕有那么闲吗? “朕就是和你聊聊家常而已,你这副样子是作甚?快点起来!” 程宴摸摸鼻子,讪讪地站起身来,站在那里,低眉顺目的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宝庆帝懒得看他,问道:“朕记得你娶的是靖国公的妹子吧?” 程宴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陛下今天是怎么了? “是,臣的夫人是靖国公之妹,也是老靖国公嫡女。” 宝庆帝点点头:“嗯,不错,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是一桩好姻缘。好了,退下吧。” 程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迷迷瞪瞪的退出去了。 今天晚上不用他当值,到了时辰,他便出宫了。 以前出宫还会和属下们去喝喝小酒,今天程宴却迫不及待的回府去了。 还没进府,便看到一驾马车刚好离开。 那马车有几分眼熟,程宴随口问了门子一句:“刚才那是哪家的马车?” 门子忙道:“那是三老太爷家的琴姑太太。” “原来是她。” 程宴蹙了眉头,这位三老太爷是他父亲的叔叔,上过战场,却因好大喜功犯下大错,最后还是祖父搭上自己的军功才保住他的性命。 饶是如此,这位三老太爷还是觉得自己亏大了,认为好处都让长房得去了,他什么都没有,几十年来没少断了打秋风。 三老太爷如此,他的几个儿女亦是如此,总之,程宴看到他们家的人就烦,打从心底里烦。 程宴回到自己院子时,世子夫人杨明蕴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抓起一只靠枕,便朝他扔了过来。 程宴伸手一把抓住,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告诉我,我替你揍他。” 杨明蕴翻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还不是那个程玉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咸吃萝卜淡操心,我生不生孩子关她屁事?” 程宴闻言怔住,今天这是怎么了? 刚刚在宫里,陛下便问起他的子嗣之事,回到府里,竟然有人跑到他媳妇面前提起此事。 陛下也就算了,那程玉琴算什么东西? 他不急,父亲母亲也不急,岳家那边也不着急,轮得到程玉琴多管闲事? 嚼舌根嚼到他媳妇面前,胆儿肥了! “跟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明蕴还在生气,无论是在闺中,还是成亲后,她都是众星捧月,说一不二,在娘家是掌上明珠,嫁进永明侯府,和婆婆小姑子相处融洽,除了梁盼盼那个蠢货,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三道四。 今天她是真的很生气,偏偏这个程玉琴还是长辈,她只能忍下来,把气全都发到程宴身上。 “她今天过来,和以前一样,显摆她的儿子多孝顺,女儿多听话,她一向如此,阿娘便也由着她,偶尔回应一句。 没想到她说着说着,忽然就说到我身上,说我嫁过来这么久,肚子还没有动静,阿娘说儿女都是缘分,等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急不得。 她却教育起阿娘来了,说老程家偌大的家业,若是断在你我手上,那就是罪人,是不孝! 说的好像你家有皇位要继承一样。 阿娘当即就甩了脸子,怼了她几句,她又软下身来说自己也是好心,还说松林寺的什么堂求子很灵,她认识的谁谁谁,成亲多年,膝下无初,去松林寺拜了拜,这就怀上了。 你说说有她这样的人吗?两个妹妹待字闺中,她也不知避讳。当着两个妹妹的面就这样说,气得我呀,拉着两个妹妹就走了。 真是越想越气,气死我了!” 程宴也很生气,他安抚了杨明蕴,又去找了侯夫人,叮嘱侯夫人,如果下次程玉琴再来,她想见就见,但是不要再把杨明蕴和两个妹妹叫过去了。 “阿娘,我现在还年轻,不急着生儿子,您千万别听那些人煽风点火,明蕴的脾气你也知道,非要弄得家宅不宁反倒让人看了笑话。” 侯夫人伸手打了他一下:“臭小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娘我是那种耳朵根子软的人吗? 不过程玉琴倒是也没有全都是胡说,松林寺的静安堂供奉的是韩太夫人,我和韩太夫人也算是旧识。 听说主持静安堂的比丘尼是专门从南边请来的,不是为了求子,我也应该过去,给韩太夫人上炷香。” 第一一九章 程宴在行动 但凡能够全须全尾在宫里待上几年的,就没有脑子拎不清的。 何况,程宴还能得皇帝青眼,在金吾卫里混得风生水起。 他听了妻子的抱怨,原本很生气,可是现在听着母亲絮絮叨叨说起自己的打算,程宴反而冷静下来。 联想到今日皇帝说的那些话,程宴背脊生出一层冷汗。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阿娘,去松林寺的事,您还是先放一放吧,若您真的想去,改日我休沐,再陪您一起去。” 程宴是宝庆帝面前的红人,这也意味着他平时很忙,十五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陪同母亲去寺里上过香。 因此,听说他要陪自己一起去松林寺,侯夫人又惊又喜:“真的?你说话算话,说好了陪我一起去,就不能食言。” “不会不会,等我休沐,就陪您去。” 程宴敷衍几句,便回到自己的院子,同样的话,他又对杨明蕴说了一遍。 杨明蕴翻个白眼:“我压根就不想去!” “好好好,你不想去最好,如果有人拉着你一起去,无论是阿娘还是其他人,你全都不要答应。” 程宴像个老太太一样反复叮嘱,差点又把杨明蕴惹烦了。 次日,程宴一大早便进宫了,宝庆帝下了早朝,又在御书房议事,原本还想留几位臣子午膳的,方公公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陛下,程镇抚一直在外面候着,像是有什么事。” 程镇抚?永明侯世子程宴。 最近几日,只要宝庆帝闲下来,脑海里便会不断想起慧宁师太想要搭上永明侯府的这件事。 听说程宴候在外面,宝庆帝什么心思也没了,匆匆将几位大臣打发走了。 那几位走出御书房,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陪圣上用膳了。 他们天不亮就要进宫,在朝堂上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来到御书房继续站着,早已饥肠辘辘。 偏偏皇帝本就不重口腹之欲,人到中年,吃的越发清淡,午膳大多就是青菜白粥,不沾荤腥,偶尔有碗燕窝粥已是奢侈。 皇帝一上午坐着不动,吃几口就饱了,可他们不行,他们饿啊! 几位大人今天终于能吃一顿饱饭了,看到对面走来的程宴时,也比平时亲切了几分。 “几日不见,程世子越发气宇轩昂了!” 程宴嘴角抽了抽,这些文臣素来不把他们这些勋贵子弟放在眼里,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进了御书房,宝庆帝笑着说道:“你来得正好,陪朕用膳吧。” “臣谢陛下赐饭。”程宴心道,好在我有远见,早上出门时,从家里带了几个芸豆包。 趁着御膳房还没把午膳送过来,程宴便说了昨日回府遇到的事。 “昨日陛下您刚刚问起臣的子嗣一事,臣回到府里,便遇到一件巧事......” 对于京中各府,宝庆帝说不上全部了如指掌,但是对位高权重的几家,还是随时关注着的。 他知道程家的事。 程家早就分家了,爵位一直都由长房继承,老永明侯对三老太爷这个弟弟一直都很照顾,为了他甚至差点毁了自己的前程。 可是他的照顾,没有换来兄友弟恭,反而养大了三老太爷的胃口。 这位三老太爷,少年啃老,青年啃兄,中年啃侄子,现在老了,显然已经准备啃侄孙了。 且,还是带着儿孙们一起啃。 因为知道这些事,宝庆帝对程家三房素来不喜,好在现任永明侯很明智,有他约束,三房在外没有生出大事,顶多就是家里那点事。 不过现在看来,三房显然不想消停,开始试探,准备亮爪子了。 和程宴一样,宝庆帝同样认为这决不是巧合。 他对程宴说道:“是你自己去查,还是朕派人去查,你自己选。” 程宴脑袋嗡的一声,他就知道,皇帝不会无缘无故过问他的家事,那分明就是试探。 “臣想自己去查,只是臣有一事不解,还请陛下明言,也免得臣查来查去,却偏离了方向。” 宝庆帝对程宴还是很满意,不仅是程宴,他对永明侯,连同程宴的岳家靖国公府,全都另眼相看。 “朕听说,有人想借松林寺求子一事,接近侯府女眷,没想到朕才刚听说这事,你们府里便有了动静。” 程宴神情郑重,连忙跪下请命:“陛下放心,臣定然将此事查明。” 晚上回到府里,程宴便直接去见了父亲永明侯。 他将这两天发生的事,连同今日与皇帝之间的对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永明侯年轻时上过战场,如今上了年纪又浸淫官场多年,却仍然保留了几分血性。 他勃然大怒:“三房这群搅家精,这些年养着他们竟然养成仇人了,伙同外人一起算计自家,阿达,带几个人过去,把程明和程南绑过来!” 程明和程南是三老太爷最疼爱的小儿子和大孙子,把这两个绑过来,等同要了他的老命。 程宴连忙阻止:“爹,等等!” “等什么等?再等下去,咱家的爵位就要保不住了!”永明侯急了,看自家儿子也不顺眼了。 “爹,您听我说,来咱家的是程玉琴,您让阿达去抓人,三老太爷一口咬定不知此事,把事情全都推到程玉琴身上,她是外嫁女,只要让她顶罪,三房就能片叶不沾身,到时再把程玉琴往房梁上一挂,这事也就了结了。” 程宴一口气说完,永明侯便怔住了。 是啊,把程玉琴推出来顶罪,再杀人灭口,这的确是三房能做出来的事。 真若是到了那一步,别说自己能不能咽下这口气,就是陛下那里,也无法交代。 永明侯想砍人了,在心里责怪起老爹来,若不是他惯着三房,也不会养出一窝子畜生,现在他老人家躺到金丝楠木的棺材里躲清闲去了,却把这烂摊子留给了后人。 自家儿子得陛下赏识,又有靖国公府这个岳家,前程一片光明,决不能让三房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你有法子了?”永明侯看向自家儿子。 程宴说道:“今天出宫前,陛下和我说,若是遇到难办的事,可与瑞王爷商讨,儿子想和瑞王爷见一面。” 听到这番话,永明侯瞬间明白了:“难道此事还关系到皇室?” 程宴点头:“陛下没说,但儿子觉得应该就是。” 永明侯又想砍死三房那一窝子了。 皇室的事是能随便掺和的吗?这和拽着全族人一起去跳火坑有什么区别? “行了,瑞王虽然不太靠谱,但是陛下既然让你去找他,那你就去吧,你娘这里不必担心,我会看着她,不让她去那什么松林寺。” 永明侯等不及,催着程宴现在就去,程宴不敢耽误,忙派了心腹去瑞王府送帖子。 燕荀刚从尚言书局弄来一本还没上市的《花满路》,便带着书去找黎大匠。 “你看,这是刻的什么玩意,比起我刻的差了十万八千里,早知刻成这样,我就接了这活儿。” 黎大匠斜睨着他:“王府穷得需要你去卖苦力了?那我还是换个地方养老吧,反正你也养不起我。” 燕荀瞪他一眼:“你少来,想换个地方醉生梦死?做梦!” 黎大匠索性闭上眼睛,反正没有酒喝。 这时,白粥匆匆过来:“王爷,永明侯世子递帖子求见您。” 燕荀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来得正好。 程宴的能力,一个能顶十个,他正缺这样的人。 “不用看帖子了,让程世子来见我吧,低调一些,不要引人注意。” 一个时辰后,程宴便出现在燕荀面前,他身材高大,却穿了一身短半截的粗布短打,看背影,像是哪个穷得连衣裳都穿不起的乡下汉子。 见燕荀上下打量他,一副忍俊不已的模样,程宴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府里小厮的衣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让王爷见笑了。” “没事,这样挺好,就应该这样。” “陛下说......” 程宴说明来意,燕荀颔首:“行,本王知道了,你看这事......” 两个时辰后,程宴披星戴月出了瑞王府,他没回家,而是按照和燕荀的计划,去了一个地方。 金得利赌坊不是京城最大的,但却是靠山最硬的。 金得利赌坊的东家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生意人,但是他背后的靠山,却是俞伯爷。 俞伯爷年轻时就好赌,如今上了年纪,身上随时都能摸出几颗骰子,金得利就是他买下来给自己玩的。 可是买下来他就后悔了,因为以他的身份,根本不方便去赌坊,与其被御史们盯着,还不如在家里赌着玩来得痛快。 于是金得利打开门做生意,喜迎八方客,而俞伯爷一次也没去过。 即便如此,他还是被弹劾了,毕竟赌坊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么大一个伯爷,又是三皇子的外家,竟然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生意。 俞伯爷实在是太喜欢这家赌坊了,因此,他将赌坊转了几手,还找了两个人参股,就连管理赌坊的,也是那两人的手下。 金得利表面上和他扯不上半点关系,御史们这才终于消停了。 可是暗地里,金得利还是他的产业。 程宴早就知道金得利还是俞伯爷的,可是他直到今天才知道,金得利竟然和燕荀也有关系。 俞伯爷找来参股的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是燕荀的人。 此时早已是掌灯时分,金得利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程宴这身打扮没有引起注意,很快他便见到了要找的人。 史三。 “王爷让我来找你。”程宴拿出一张叶子牌...... 谁能想到,燕荀的信物竟然是一张叶子牌呢。 史三眼中的倨傲立刻没有了,压低声音,问道:“这位兄弟,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邹耀祖......” 两天后,程玉琴的宝贝儿子邹耀祖刚从倚红楼出来,便被两个同窗拉进了金得利。 邹耀祖好色,小小年纪便已经是倚红楼的常客,程玉琴生了五个女儿,才生下这个儿子,当成眼珠子一样宠着,得知儿子去倚红楼,她不但不管,反而责怪儿子屋里的几个通房,连花娘都比不上,不能拴住儿子的心。 邹耀祖心思都在倚红楼,却还是第一次进赌坊。 他原本没有兴趣,可是手气太好,刚赢两把,便有妖娆女子来投怀送抱了:“公子手气可真好,让奴家沾沾您的好运气好不好嘛?” “好好,看爷大杀四方,给你买副金头面。” ...... 邹耀祖在金得利赌了一天一夜,程玉琴得知儿子没有回来,急得不成。 往常儿子在外面花天酒地,早上肯定会回来,他还要去上学呢。 可是今天却一直未归,偏偏小厮也没有回来报信。 程玉琴忙派人出去找,派出去的人刚出门,便看到回来送信的小厮。 “出事了,太太,公子出事了!” 邹耀祖不但输了五万两银子,还稀里糊涂签了卖身契,把自己卖去做矿奴了! 本朝律法,拐卖良家子杖四十,流三年,罪行严重的,还会砍头。 但自卖自身却是没人管的,邹耀祖把自己卖了五万两!签字画押,手续齐全。 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卖去做矿奴。 给大户人家当奴才顶多是受点委屈,可是矿奴却是去送命的。 程玉琴听完,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 她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要去报官。 小厮哭丧着脸说道:“人家说了,要报官就砍了公子的胳膊,再说,那是公子亲自签的卖身契,报官也没用,除非拿钱去赎人。” 程玉琴一拍脑袋,拿银子赎人! 可这是五万两啊,自家砸锅卖铁能凑上,但是就要卖房子卖地,就连这处大宅也要卖掉。 回娘家借? 若是往常,程玉琴绝对不敢这样做。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有她往娘家送钱送东西,可没有她从娘家拿的道理。 可是现在不同往日,那件事若是成了,直接受益的就是娘家。 程玉琴来不及多想,便回了娘家。 可是三老太太听完她的来意,抬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五万两银子?你生的那个孽障也值五万两?他配吗?” “娘,您别忘了,那事若是成了,整个侯府都是你们的,侯府有多少家底,你们心里没数吗?” 三老太太恶狠狠地瞪着她:“你给我闭嘴!” 第一二零章 怎么是你 程玉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让我闭嘴?现在你让我闭嘴? 我把那件事告诉你时,你怎么不让我闭嘴?让我去侯府试探时,你怎么不让我闭嘴? 呵呵,当时你是怎么说的? 你说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娘家,你说遇到事时,你们会给我撑腰。 现在我只是找你们借点银子,你就让我闭嘴了? 我究竟是不是你生的? 是不是?” 三老太太被女儿怼得哑口无言,越发愤怒,她上前一步,朝着程玉琴便是一记耳光。 “贱人,我生你养你,就养出你这么一个白眼狼! 早知如此,当年怀你的时候,我就该一碗药喝下去,把你落下来!” 程玉琴冷笑:“谁让你不喝落胎药的,你既然把我生下来,就必须管我,五万两,你必须替我出!” 三老太太勃然大怒,又抽了程玉琴一记耳光。 程玉琴又羞又气,她都是要当祖母的人了,回到娘家还要挨打,而且还是当着丫鬟婆子打她,他们没把她当成女儿,分明当她是仇人。 “好好好,你打我,好,很好!” 想当初,为了生儿子,程玉琴求神拜佛,试遍各种方子,她不但吃过壁虎干,甚至配着米酒生吞了十八只青蛙,打个嗝都觉得青蛙要跑出来。 历经千辛万苦,她终于生下耀祖。 耀祖不仅是她的儿子,还是她的命! 为了耀祖,她可以放弃尊严。 程玉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三老太太的腿:“娘啊,您不心疼女儿,也要心疼耀祖吧,耀祖最孝顺您,他现在被人卖去做矿奴了,只有您才能救他,您就帮帮他吧!” 三老太太想要把她一脚踢开,可毕竟年纪摆在那里,被程玉琴紧紧抱着动弹不得。 她气得只能揪住程玉琴的头发撕打:“贱人,你这个贱人,你想掏空娘家救你生的那个贱种,做梦!一个姓邹的,他死了也好当奴才也罢,和程家有什么关系,贱人生的贱种,母子两个都是一样的贱!” 别看三老太太上了年纪,下手却是又狠又重,程玉琴被扯下来一大把头发,疼得她不住求饶,可是双手却没有松开,依然紧紧抱着三老太太。 三老太太打累了,对吓得怔在一旁的丫鬟婆子们吼道:“你们愣着做甚?还不把她拖出去!” 丫鬟婆子们如梦方醒,有的去拽程玉琴,有的掰她的手指,程玉琴终于被拖了出去。 两个丫鬟要扶她,程玉琴不让她们扶,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望着还在晃动的门帘,眼中浮起一抹狠意。 好,好,好! 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程家三房的这处宅子,还是当年分家分来的,虽然比不上侯府,却也是内城里一等一的好位置。 这一带都是官宅,能住在这里的,个个身份不俗,相比之下,程家三房是最不起眼的一家。 程玉琴从小住在这里,太清楚这里的左邻右舍了。 她对自己带来的两个丫鬟说道:“待会儿我怎么说,你们就跟着一起说,不许劝我,也不许拦着我,听清楚了吗?” 两个丫鬟已经被刚刚的事给吓懵了,哪里还敢多问,迷迷瞪瞪跟着程玉琴走了出去。 出了三房大门,又到了胡同口。 程玉琴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天抢地号啕大哭。 两个丫鬟吓坏了,程玉琴怒瞪着她们:“傻站着做甚,跟着我一起哭!” “杀人啊,谋财害命啊!抢爵位啦!” 程玉琴出门的时候,便有程家下人悄悄跟了出来。 这时听到程玉琴的哭喊,跟在后面的人吓了一跳,连忙回去禀报。 三老太太一听,气得差点晕过去。 疯子,这是个疯子! “去,你们快去,堵住她的嘴,把她关到柴房里去,快啊!” 几名婆子闻言冲了出去,可还是晚了。 此时,胡同口已经围满了人,不知谁喊了一声:“毛御史来了!” 没错,人送外号“毛铁嘴”的毛御史也住在这里,毛府与程家三房就是前后胡同,毛御史回家,必须要经过这里。 毛御史今天心情很好,他一出衙门,就看到了小女儿毛三姑娘。 别看毛御史在朝堂上是个铁嘴铜牙的煞星,可是回到家里,面对妻女,他却是个和言悦色的好好先生。 今天宝贝小女儿不但来接他下衙,还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他最爱吃的卤猪鼻子。 毛御史家境不俗,考上举人之后,和同窗一起四处游历增长见闻时,生平第一次吃到卤猪鼻子,他便喜欢上了。 可是成亲后,夫人看到猪鼻子就觉恶心,家里厨房不做,也不许从外面买回来。他实在馋了,只能在外面偷偷吃。 今天毛御史坐在马车里,吃着小女儿孝敬给他的卤猪鼻子,快到家时,最后一块猪鼻子下肚,他嚼了茶叶,又用清水漱了口,确保夫人不会闻到味道。 小女儿太贴心了,真是他的小棉袄啊。 “说吧,闺女,想要什么,阿爹都给你买!” 小棉袄虽好,可是知女莫若父,毛御史知道,闺女是有求于他。 “女儿约了张五姐姐,明天一起去逛锦绣街。” 毛御史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豪气干云:“拿去花,想买啥就买啥。” 毛三姑娘接过银票一看,好吧,只有十两。 明天就是《花满路》上市的日子,她不但要买书,还要到云棠阁去买买买,十两银子,不够啊! “阿爹,再给点呗,十两不够。” ...... 毛御史无奈,又给二十两。 毛三姑娘眉开眼笑,毛御史看到闺女笑了,他也高兴。 闺女就要富养,至于家里的那两个臭小子,想从他手里抠钱,做梦! 忽然,一阵杀猪般的哭嚎传进耳中,毛御史吓了一跳,这是出人命了吗? 随从在车外说道:“大人,外面是程家的姑太太,带着丫鬟坐在路边正哭呢。” 毛三姑娘耳朵尖,隐隐听到什么“抢爵位”,她连忙喊道:“停车停车,我要下车!” 有热闹看啊! 她这么大一个爹,当然不好意思出去看,可她没事啊,她一小姑娘,去看妇人哭丧,不行吗? 程玉琴在听到“毛御史”这三个字时,便停下哭声,她下意识地向胡同口张望,只见娘家的几个婆子已经朝这边跑过来了。 好,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铁面无私的毛御史啊,您要为民妇作主啊,民妇要大义灭亲,大义......”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几个婆子便冲到她面前:“哎哟,姑太太啊,您可别使小性子了,母女哪有隔夜仇啊,快点回屋里去,这大冷的天,别着凉了!” 婆子们半拉半拽,程玉琴只做势挣扎几下,便不情不愿地跟着她们回去了。 毛三姑娘虽然错过了前半场,但是后半场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回到马车上,对毛御史说道:“爹,您被人利用了,阿娘如果知道,一准儿要数落您。” 听女儿提到夫人,毛御史打个激灵,他是骂遍朝堂无敌手,可那也仅限于朝堂,可是在夫人面前,论起吵架,他从未赢过。 他是唇枪舌剑,他夫人就是温柔一刀,而且是兵不血刃! “究竟怎么回事,好闺女,快和阿爹说说。” 毛三姑娘把她看到的听到的,以及从围观婶子那里听来的,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毛三姑娘是当热闹看的,可是毛御史却是当成正事听的。 这里面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闺女,乖,你先回家,阿爹晚点回去。” ...... 没有人看到,就在不远处的一驾马车里,程宴发出一声冷笑。 没想到,毛御史竟然出现了,这可真是神来之笔。 程玉琴重又见到了三老太太,三老太太脸色铁青,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把事情说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程玉琴目光冷冷:“五万两,给我五万两,毛御史查到我头上,我就装疯卖傻,否则......” “你这个孽障!” 三老太太再次扬起手,可是这一次,巴掌没有落下去。 “五万太多了,家里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哪有这么多银子。” 程玉琴冷笑:“就要五万,少一两也不行!” 五万是她儿子的命,她绝不退让。 三老太太恶狠狠瞪她一眼:“你给我等着!” 她转身出去,去找三老太爷。 三老太太还没进屋,便听到里面传来年轻女子娇滴滴的声音:“老太爷,您快别摸了,奴家好痒......” 三老太太用力扶住丫鬟的肩膀,才没让自己被气晕。 这个老不休,一大把年纪了,反而比年轻时更不要脸了! 她推门进去,一个丫鬟吓得忙从三老太爷腿上站起来,却又被三老太爷拉回怀里。 “谁让你直接推门进来了,没规矩。” 三老太太强忍怒气:“耀祖被人算计了,玉琴来借银子,五万两,你若是不给她,她就要鱼死网破,告到毛御史面前,这银子,你给不给!” 三老太爷被老妻扰了好事,正气着,听到这里,开口便骂:“她想告那就去告,你想给银子你就给,想从我这里拿钱,做梦!” 三老太太咬着牙,怒瞪着他:“我哪有这么多银子,我拿不出来,你若是不怕她把事情闹大,你就必须出银子,否则我可不知道她会怎么做,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儿孙们想想,五万两换一笔大财加一个爵位,难道不值吗?” 三老太爷怔了怔,下意识看向怀里的丫鬟,这个死老婆子,竟然也这么不管不顾,当着丫鬟就开始胡说八道。 “乖,明天就给你开脸,抬你当姨娘。” 丫鬟装出一副惊喜的表情,心里却苦哈哈。 她原本也只想要几件首饰,留着将来给自己当嫁妆的,黄土埋到脖子了,谁想给你当姨娘啊,那还不如当寡妇呢。 丫鬟知道三老太爷是想堵她的嘴,三老太太也知道,她原本还想趁着这机会把这小浪蹄子灭口呢,没想到反被这死老头子将了一军,这下好了,五万两银子还没拿到,家里又多了一个狐狸精。 “一万两,给她一万两,她若是嫌少,那就当你少生了一个女儿吧。”三老太爷恶狠狠说道。 三老太太双腿一软,险些倒下。 这死老头子可真狠啊,舍不得弄死这个狐狸精,却能对亲生女儿下手。 “她回趟娘家,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邹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邹家人找过来怎么办?” 三老太爷冷哼一声:“他们找就找呗,我还要找他们要女儿呢,我女儿嫁到他们家,谁知道怎么就寻了短见,不但要退回嫁妆,还要陪咱们万儿八千的,到时让人把尸体扔到河里,就当是自己想不开投河了。” 丫鬟越听越怕,完了,她连这个都知道了,她这个姨娘当定了,不然,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程玉琴也不傻,等来等去,没有等到五万两银子,却等来两个婆子:“老太爷让您去见他。” 程玉琴后退几步:“我不去,我就在这里等着拿钱。” 婆子上手便朝她抓过来,程玉琴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杀人灭口啦,杀人灭口啦!” 两个婆子慌了,一个拦住那两个丫鬟,另一个去追程玉琴:“拦住姑太太,快,拦住她!” 程玉琴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路往前面跑,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婆子,跑出垂花门。 门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程玉琴撞开,她跌跌撞撞向胡同口跑去,刚好一驾马车从这里经过,程玉琴求救:“救救我,有人要杀了我!” 车上伸出一双铁钳般的大手,将程玉琴拽了上去! 程家三房的人追出来时,只看到一驾马车飞快离开。 他们追了一段路,看着那驾马车上了大路,扬长而去,只好悻悻回来。 马车里,程玉琴惊魂未定,她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裳,一抬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堂姑,别来无恙啊!” 程玉琴吓了一跳:“程宴?怎么是你?” 第一二一章 程宴对程玉琴 程玉琴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看到程宴! 程玉琴不喜欢程宴,从小就不喜欢。 程宴含玉匙出生,三岁就被封为世子,十七岁秋狩拔得头筹,被皇帝钦点进了金吾卫,短短三年便升为镇抚,还有靖国公府这个岳家。 而她的耀祖只比程宴小三岁,同样都是永明侯府的血脉,却因不姓程,而姓邹,就被排除在侯府之外,逢年过节侯府饮宴,都要和旁支凑在一桌,而程宴却能坐在主桌,就连族老也要满脸堆笑的和他说话。 凭什么? 就凭程宴是长房的子孙,便在娘胎里就有爵位;而他们三房同样是嫡出血脉,却只能上赶着去捡长房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点东西。 都是老祖宗的血脉,为什么就差了这么多? 马车里昏暗,程玉琴瞪着程宴,目光里像是淬了毒:“程宴,你是故意的,等在这里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程宴点点头:“是啊,你现在要回娘家吗?需要我调转车头把你送回去吗?” 娘家? 程玉琴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两个面容狰狞的婆子,知母莫若女,她知道那两个婆子要把她带去哪里,要么是把她关起来,关到她发疯为止;要么就是一条白绫子把她吊死。 这样的事情,她不但亲眼见过,甚至还帮着做过。 只是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被关起来,被吊死的人会是她。 程玉琴打个激灵,下意识的疯狂摇头:“不回去,我不要回去,你不要把我送回去!” 程宴似笑非笑看着她:“堂姑,你不回娘家,那到哪里给表弟筹钱呢?5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只凭邹家,能凑出来吗?” 程玉琴大吃一惊,她指着程宴,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是你对不对?是你做的对不对?你为何要害耀祖?我和你拼了!” 程玉琴挥舞着长长的指甲,朝着程宴扑了上去。 可是她连程宴的衣裳都没有碰到,就被重重摔了回去。 也不知道程宴是从哪里找的这架马车,陈旧简陋,座椅上连靠垫也没有,程玉琴跌坐在座位上,骨头被撞得像裂开一样疼。 剧烈的疼痛终于让她冷静下来,她如一尾被冲到岸上的鱼,大口喘着粗气。 “堂姑如果还想继续发疯,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着你,但是耀祖怕是没有时间了,往矿山去的大车明天一早便要动身。” 说到这里,程宴似是想到什么,补充说道:“忘了和堂姑说了,耀祖要去的那座矿山,是个私矿,不是官矿,堂姑就不要想着通过衙门救他出来的事了,衙门可没有这么大权力。” 程玉琴脸色大变,程宴太狡猾了,连最后的一条路也给堵住了。 程玉琴在去娘家要钱的路上,便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娘家不肯给钱,那就要找关系,用人把耀祖换出来这个办法。 矿山要的是矿奴,只要年轻力壮,是谁并不重要。 如果对方嫌一个不够,那她可以给两个、三个、十个,只要能把耀祖换出来就行。 可是现在程宴却告诉她,那是私矿! 本朝除了金银铁矿以外,是允许私人开矿的,话虽如此,普通百姓和商贾根本保不住矿山,能开私矿的,要么是王爷公主,要么也是顶尖的勋贵。 如果耀祖是被卖进官矿,那还有被换出来的机会,可如果是私矿,除非侯府肯帮忙,否则便真的是死路一条。 程玉琴瞬间摆正了自己的位置:“阿宴,好侄儿,你帮帮姑姑,救救你表弟吧,从小到大,你表弟最听你的话,你让他向东,他不敢向西,你让他站着,他不敢坐着,打碎骨头连着筋,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啊!” 程宴给逗乐了:“呵呵,耀祖听我的话不是因为他怕我揍他吗? 他调戏我们府里的丫鬟被我当场抓住打了一顿,还有一次,他在酒楼里看到唱曲的姑娘长得好,便要把人家带回府里,人家不从,他便打出我的旗号,事情传扬出去,他担心被我废了,从那以后他见我就躲。 这就是你说的他最听我的话,和我打断骨头连着筋?” 程玉琴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好期期艾艾:“耀祖他还小,小孩子不懂事,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他一般见识,你不看他,也要看看我呀,你从小我最疼你,把你当成亲侄子一样看待……” “行了,堂姑,我看你是一点都不着急,现在距离明天早上也不过六七个时辰了,你若是还想和我继续闲话家常,我倒是也能陪着你。”程宴声音冷冷。 程玉琴又是一惊,是啊,明天一早,她那可怜的耀祖就要被送出城,送到那吃人的地方了。 “……那你要想让我怎么做,才能放过耀祖?” 程宴的上半身忽然向前探过来,与程玉琴近在咫尺:“堂姑,那你就说说谋财害命,抢爵位的事吧。” 程玉琴的脑袋嗡嗡作响,程宴果然一直都在盯着她,甚至就连她在胡同口说的那些话,他也听到了。 “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就算爵位真的被抢过来,也到不了我头上。” 程宴微微一笑:“无论这爵位抢过来给了谁,现在要送去矿山的只有你的儿子。” 程玉琴浑身颤抖,是啊,她的哥哥、弟弟和侄子们平安无事,只有她的耀祖被人设计了。 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啊! 侯府的爵位是好,可也轮不到她这个外嫁女! “怎么,堂姑是想回娘家了?” “不不不,我不回去!”程玉琴用力摇头,回去就是送死,耀祖还没放回来,她绝对不能死! “我说,我全都告诉你!” 马车缓缓驶在漫长的街道上,似是永无尽头。 邹耀祖虽然尚未成亲,但却已经有了七八个通房,程玉琴抱孙心切,但也知道,她想耀祖寻一门好亲事,正室尚未进门前,绝对不能有庶长子。 可她虽然严防死守,还是有一个通房怀上了。 这个通房担心被落胎,一直瞒着,直到显怀,这才瞒不住了,她又一直哭闹求饶,耀祖也舍不得,一来二去,下定决心终于要落胎时已经六个月了。 可能是月份太大,一尸两命了。 通房咽气后,孩子也落下来了。六个月的孩子已经能看出性别,是个男丁。 从那以后接连几天,程玉琴噩梦连连,听人说若是不能超度枉死婴灵,便会影响到后面的子孙。 她坐不住了,便去了水月寺。 在去水月寺的路上,马车陷进了路边的水沟,车轮子坏了,刚好有一位姓高的娘子从这里经过,一问之下,原来是太仆寺杨大人的表妹。 高娘子请她们主仆上车,聊过之后才知道高娘子也是去寺里上香的,但不是去水月寺,而是去松林寺。 松林寺能求子的事,程玉琴当然也知道,但她不是去求子的,而是去超度的,因此,虽然高娘子邀请她一起去松林寺,她还是拒绝了,高娘子索性陪她一起去了水月寺。 经过这次的事,两人一见如故,后来又见了几次面,程玉琴也终于知道,这位太仆寺的杨大人何许人也,竟然是以前那位大太监杨文俊的干儿子。 太后势微,程玉琴本想避嫌,但是高娘子出手大方,第二次见面,就送给她一块成色上佳的羊脂玉佩,还点名是送给耀祖的,程玉琴最疼儿子了,见高娘子对儿子这么大方,看高娘子也亲切了几分。 她与高娘子每次见面,高娘子都会送她礼物,而且礼物越来越名贵,而她也渐渐知道,无论是太后还是杨文俊不但在宫里过得好,而且在宫外仍有人脉。 程玉琴的小叔子外放,在任上出了点事,她和高娘子说了,没过多久,小叔子便让人带信过来,说那件事已经摆平了。 从此之后,程玉琴对高娘子更加信赖,两人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不过高娘子毕竟是杨太监家里的亲戚,程玉琴自持身份,不想让人知道她与太监家里有来往,因此,她与高娘子每次见面都很隐秘。 高娘子总是会抱怨家中嫂子刁蛮无理,而她也把对侯府的恨意表达出来,高娘子是一个很好的听众,耐心听她咒骂侯府的那些人,甚至还会陪着她一起骂。 直到有一天,她在银楼里,看到银楼掌柜对着杨明蕴阿谀奉承,却对她带搭不理,她对高娘子说:“长房要什么有什么,而我们三房却要看他们脸色,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就该让他们全都死绝了,他们怎么还不死!” 高娘子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你想让他们死吗?我可以帮你。” “你是在说笑话吧,那可是侯府啊,皇帝面前的大红人,你怎么行?” “我不行,但是有人行,你若不信,可以等着看。” 几天后,程玉琴的公爹被人弹劾,事情尚未闹大,便被人摆平了,就连公爹都莫名其妙。 但是程玉琴知道,高娘子背后的人出力了。 程玉琴回娘家时,将与高娘子结交的事情告诉了三老太太。 三老太太再三叮嘱,让她一定要维护好与高娘子的关系。 她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与高娘子成了最好的姐妹。 不久,高娘子便让她想办法让永明侯夫人,或者世子夫人,来松林寺的静安堂上香,引荐慧宁师太给他们认识。 于是便有了那天的事,虽然永明侯夫人没有当场答应和她一起去松林寺,但是也没把话说死,她看出永明侯夫人有想去静安堂的打算,她还想再去几次侯府,把这件事敲定下来,没想到耀祖便出事了。 “侄儿啊,我就是小心眼儿,眼皮子浅,偶尔抱怨几句而已,我可没有做过伤害侯府的事,是老太爷和老太太,听我说起高娘子的事,他们便有了想法,我顶多就是给他们跑腿而已。” 程玉琴哭得梨花带雨,她真的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她就是被娘家给坑了。 程宴问道:“这件事除了三老太爷、三老太太还有谁知道?” “我大哥也知道,那日我从侯府回来,便来了娘家,我说我被世子夫人怼了,我大哥还说我没用,说我要是平时能和侯夫人婆媳多走动,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事。”程玉琴说道。 “你和高娘子经常见面,是如何掩人耳目的?”程宴问道。 程玉琴眼神飘忽,不敢与程宴对视,含含糊糊说道:“就是……就是去一些人少的地方见面而已。” “是吗?堂姑,我看你是真的不关心耀祖啊!”程宴语带嘲讽。 程玉琴吓了一跳,咬咬牙说了实话:“高娘子有处宅子,我们每次都是在那里见面。” “那处宅子在哪里?宅子里平时还有什么人?别告诉我那宅子平时是空着的,如果是空宅子,你会不敢说?”程宴声音冰冷。 程玉琴心脏砰砰直跳,程宴太可怕了,竟然连这都能猜到。 “那……那宅子里有几个男人,我……我……这事儿你千万千万不要让你姑父知道,我也是迫不得已着了他们的道……” 程宴怔了怔,他原本也只是诈一下,没想到却诈出这么大一个瓜! “仙人跳?” 程玉琴捂住脸:“可能算是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着了道,我……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程宴笑了,他只听说过男人会遇到仙人跳这种事,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仙人跳对女人也有用? 第一次程玉琴是被仙人跳了,可是后来估计是尝到甜头了。 “说吧,那宅子的地址在哪里?” “就……就在去松林寺的路上,有个伴山村,那宅子就建在伴山村。”程玉琴说道。 “宅子里平时都有什么人,男人女人各有几个?”程宴问道。 程玉琴此时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生怕程宴将此事捅出去,那她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宅子里都是男人,我经常见到的有四个长得很……很好的,他们是陪……陪……我和高……高娘子的,还有几个端茶倒水的小厮,对了,我还在宅子里见过几个人,一看就是有武功的。” 第一二二章 燕荀对上幼安 马车停在邹家门前,没有马凳,程玉琴一脚踩空,从马车上摔下来,她顾不上疼痛,爬起来便跌跌撞撞跑进家门,就像是后面有鬼在追着她。 丫鬟婆子向她问安,她也不理,直奔卧房,进了屋,便关上门窗,带着满身泥土便爬到炕上,拉了一床被子将自己紧紧包裹,却仍然遍体生寒,抖个不停。 她的耳边不断回响着程宴对她说的那番话:“回去就称病,闭门谢客。 问就是回娘家借银子受了委屈,一时想不开就病倒了。 堂姑,耀祖的命在你手里握着呢。 还有,你猜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若是听说了半山村的事又会如何呢?” 打发走了程玉琴,程宴犹豫一刻,重又换上那身小一号的粗布衣裳,去了锦华楼。 燕荀和他说过,下次见他不必来王府,可以到锦华楼。 华灯初上,锦华楼灯火辉煌,美轮美奂,喧嚣热闹。 程宴绕到后门,在那里站着两名脸熟的年轻侍卫,程宴掏出那张叶子牌,其中一名侍卫转身进去,片刻后回来,引着他从后门进去,从另一道楼梯上了二楼。 燕荀坐在一张大圆桌前正在摆弄着什么,程宴行礼后,在下手坐下,这才看清,圆桌上放着的是最近京中时兴起来的活字模块,他家里也有一套,是杨明蕴从那个叫云棠阁的铺子里买来的。 “王爷也喜欢玩这个?”程宴问道。 “是啊,你玩儿过?”燕荀眼里含笑,显然心情不错。 “臣家里也有一套,但是字块很少,不如王爷这个多。” 燕荀哈哈一笑:“那是当然,你也说了只有一套,本王这可是十套,字块当然要多一些。” 程宴汗颜,这位可真会玩儿,同样的小玩具,一买就是十套,就不能买点不重样的吗? 他缓了缓心情,说起正事,将程玉琴的口供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听到半山村的事情,燕荀见多识广,也惊讶得双目圆睁:“这……竟然还有这事,不过,这件事发生在那位高娘子身上,倒也不足为奇。” 燕荀还记得,幼安曾经和他说起过,那位高娘子,和孙家兄弟是一伙的,过去那些年里,他们行踪不定,做的就是仙人跳的生意。 只是没想到,这位高娘子逃过一劫,竟也大彻大悟,把仙人跳从男人跨越到女人,把自己的事业开拓出新的版图。 好在阳娘子早就知道了这位高娘子的真面目。 见燕荀怔怔出神,程宴忍不住轻声唤道:“王爷,王爷,您没事吧?” 燕荀缓过神来,笑了笑:“无防,本王只是想起一个人。” 程宴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瑞王爷不相信呢。 “王爷,您看下官要不要现在就去把那什么半山村给抄了?” 燕荀摇摇头:“不要打草惊蛇,先留他们几日。程世子,那些人的目标是贵府,你不想知道他们要如何去做吗?” 程宴心头一凛:“王爷,您是想引蛇出洞?” 燕荀:“是啊,如今这形势,只凭我们现在掌握的这点事情,根本不能给他们定罪,更不用说引出背后之人,这几个小鱼小虾,还无法掀起风浪。” 程宴:“……王爷所言极是,臣附议。然,此事涉及家母,臣还需回去与家父家母商量后,再给王爷回复。” 燕荀颔首:“应该的,但此事拖不得,还请程世子尽快回复,我们也好商量出下一步的对策。” “臣明白!” 程宴起身告辞,还是那名侍卫引着他从后门离开。 程宴走了,燕荀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望着窗外五光十色的街景,目光渐渐迷离起来。 这个时辰了,铺子早就打烊了吧。 她在做什么呢? 在检查乐天的功课? 或者坐在窗前的摇椅上,吃着零嘴儿,看话本子? 还是在听柳掌柜讲街上的八卦?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活力满满,朝气蓬勃。 她喜欢凑热闹,喜欢听坊间的新鲜事,好了,她这里刚好就有一件新鲜事,而且还涉及到她认识的人,她一定会很感兴趣吧。 燕荀开口便想叫白粥,嘴巴张开,却又闭上了。 天色已晚,虽然这一带即使晚上也并不冷清,但同时,一到晚上,那些牛鬼蛇神、魑魅魍魉全都跑出来了,如她这般美貌的年轻女子,晚上出门太不安全了。 燕荀下意识整整衣袍,他现在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是来锦华楼,无论见不见她,都要把自己打扮的赏心悦目才会出门。 刚刚看到,程宴只是穿了一身不合身的蓝布衣裳,仍然掩不住年轻英俊。 相比之下,自己身上的这件绛色的袍子,就显得有些老气了。 就像历经百年的瑞王府,华丽,却死气沉沉。 “白粥,白粥!” 白粥应声进来,燕荀一眼便看上了白粥身上的蓝色袍子。 白粥不是普通小厮他有个正六品的官职,平时跟着王爷出门,身上穿的都是袍子,而非普通小厮穿的短打。 今天白粥穿的这件袍子,乍看上去,款式简单,朴素大方,乍看上去像是书院里的年轻学子。 燕荀:“把衣裳脱了。” 白粥吓了一跳,惊慌失措捂住胸口:“王爷,不要啊!小的还想娶媳妇呢。” 燕荀:“让你脱衣服而已,也不耽误你娶媳妇,你放心,你真要成亲娶媳妇,本王一定给你备一份体面的聘礼。” 白粥快要哭出来了,阿娘啊!祖宗啊,谁来救救他啊! 他就说嘛,王爷身边不能一直没有女人,看看,这不就出事了吗? 那传说中的公子和书童的故事,难道要发生在他身上了吗? 白粥抱住瘦瘦的自己,如同一只即将落入大灰狼魔爪中的小白兔。 “王爷,您还是找不焦吧,他身强体壮,比小的抗折腾,您就饶了小的吧!” 燕荀不耐烦了:“本王就是想借你的衣裳穿一穿,你还矫情起来了,不就是一身衣裳吗?本王赔你十套八套,这总行了吧?” “不要啊……啥?您就是想穿小的衣裳啊,嘿嘿嘿,您怎么不早说……嘿嘿嘿!”白粥边说边脱,三两下就把身上的袍子脱了下来。 燕荀懒得理他,接过袍子换上,他虽比白粥年长几岁,但身材相仿,袍子穿在他身上也很合身。 看来本王和十几岁时也没有区别,燕荀暗暗得意。 可惜酒楼里没有镜子,燕荀只好问白粥:“本王穿这件衣服,是不是显得更年轻了?” 白粥……原来您是又要开屏啦! “啧啧啧,明明是同一身衣裳,穿在小的身上平凡普通,但是穿在王爷身上越是丰神俊朗,清贵风雅,王爷,您现在走出去,说您十八,全都相信。” 燕荀很满意,把头上的金簪拔下来,换上白粥头上的木簪,把金簪连同那身绛红色的袍子全都扔给白粥:“赏你了。” 白粥大喜,金簪子就不用说了,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当钱花,至于袍子,虽说这缂丝袍子穿不出去,但是可以拿去当啊! 瑞王爷是个很大方的主子,赏出去的东西,从来不管是卖是当还是转送他人,不像那些明明很抠门,但又好面子的主子,连带着下人也跟着越过越穷。 他就不同了,他白粥现在已经存了不少银子,还有不少好东西,他早就存够了老婆本,现在正在给女儿攒嫁妆,等女儿的嫁妆攒齐了,就给儿子攒聘礼,然后是孙子孙女的,外孙外孙女的。 嘿嘿嘿,想想就开心。 燕荀想着自己的新形象,白粥想的是自己那不断增加的存款,他们都有着光明的未来。 燕荀来到云棠阁时,云棠阁果然已经打烊了。 云棠阁和他家银楼的格局是一样的,都是前后两道门,也都是二层小楼,小楼后面都有一个不大的院子和两间放杂物的屋子。 燕荀和白粥去了后门,白粥敲门,来应门的是江霞,江霞非常警惕,没有直接开门,而是隔着门问道:“哪位?” 白粥忙道:“江大姑娘,我是白粥。” 江霞认识白粥,她陪着幼安去锦华楼时,与白粥打过交道,知道他是睿王爷身边的人。 江霞说了声“稍等”,便进屋告知幼安。 幼安一怔,白粥怎么来了?难道是瑞王爷又有事找她了? “请他进来吧。” 江霞出去打开门,便看到站在白粥身后的燕荀。 若非有白粥在,江霞险些认不出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朴素的瑞王爷。 “王爷?”她压低声音。 燕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跟在白粥身后进了院子,江霞随手关上院门,不用去看,也知道瑞王府的暗卫就在附近。 和江霞一样,幼安看到燕荀时也怔了怔。 “王爷这是乔装改扮,微服私访?” 燕荀的笑容僵了僵,阳娘子居然觉得他是在微服私访,好吧,也算是微服私访吧。 “阳娘子,我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想要和你说,是那位高娘子的事。” 幼安神色郑重起来:“王爷里边请。” 燕荀以为幼安会请他进前面的铺子,上次他来接小七,便是在前面的铺子里,窗前有张一看就很舒服的摇椅。 没想到幼安却请他进了那间账房兼做会客的小屋:“此处简陋,但胜在安静,还请王爷见谅。” 屋子布置的确很简单,但这间屋子里曾经接待过皇后。 燕荀环顾四周,桌上放着账册和算盘,屋里的椅子全都格外宽大,椅背和扶手上都包了一层鼓鼓囊囊的套子,坐上去一定很舒服。 “阳娘子客气了,我倒是觉得这里布置得很别致。” 说着他便坐了上去,瞬间便陷入柔软之中,他伸手按了按,椅垫柔软中还略有弹性,非常舒服。 “阳娘子,这椅子有名字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是买的还是让人打的?” 幼安微笑:“让王爷见笑了,这些椅子都是草民和女儿闲来无事,自己做的,没打算拿来卖,所以也没取名字。” 燕荀点点头,称赞道:“原来如此,阳娘子一双巧手巧夺天工也就罢了,没想到小东家小小年纪,也是心灵手巧。” 说到这里,燕荀的脑海里浮现出宋葆真一身香灰的狼狈样子。 小七用来恶作剧陷害宋葆真的那个装置,就是出自云棠阁小东家之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无奈的笑了。 “王爷是觉得有趣?”幼安问道。 燕荀笑着说道:“那倒没有,我就是在想,同样是人,同样是两只手十根手指,怎么就差别这么大?” 原来如此,幼安寻思,这位王爷还挺有意思的。 “王爷自谦了,王爷一手雕版,同样巧夺天工,与黎大匠相比也毫不逊色。” 燕荀惊喜:“阳娘子真是这样想得?你觉得我的雕版还过得去?” “当然,何止是过得去,简直就是精品中的精品!”雕版也是手艺,同为手艺人,幼安不吝赞美。 燕荀心情大好,给他一对翅膀,他能立刻飞起来。 “阳娘子,我……”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阳娘子,我这次过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说与阳娘子知道。” 幼安神情郑重,洗耳恭听。 燕荀先是讲了永明侯府长房与三房的过往,当年老永明侯用自己的军功弥补三老太爷过错的事,在京中勋贵之中并非秘密,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都还记得这件事,并非侯府私密,因此燕荀也没有替他们隐瞒,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接着他便说起最近发生的事情,着重是程玉琴的口供。 幼安有瞬间的惊诧,她没想到,高娘子摆脱孙家兄弟之后,竟然重操旧业了! 想当初,高娘子刚回京城,幼安就发现了,并且确定了她的身份。 那时,她对这位经历坎坷的女子,是抱有一份同情的。 她甚至还希望高娘子从此后忘记那些不堪的过往,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早日寻得一个好归宿,过上平凡却安稳的生活。 为此,她并没有把高娘子的下落告诉傅家,就是想放高娘子一条活路。 可惜,打脸来得这么快,那位高娘子先是化身玉大奶奶,怂恿高家来她店里哭丧,现在竟然又重操旧业,还把生意做到女人身上。 这个人,已经烂透了! 哪怕她最初是被孙家男人拐骗的,她后来的所作所为,也不值得同情。 第一二三章 不焦的玉坠子 “接下来是要引蛇出洞吗?”幼安问道。 燕荀一怔:“阳娘子如何得知?” 幼安:“猜的。” 燕荀失笑,阳娘子生了颗七窍玲珑心,能猜出他们的下一步计划不是很正常吗? “是,的确如此。”燕荀没有隐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没有幼安,他们甚至很可能时至今日,还不知道高娘子其人。 是幼安,在高娘子一回京就查出了她的真实身份,并且一直在暗暗留意。 最重要的是,在这件事上,幼安也是受害者,而且还是无辜被卷进来的。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阳家养大了长安。 幼安略一思忖:“是将计就计,请永明侯夫人出面吗?” 燕荀点点头:“是,但侯夫人身份贵重,此计或有风险,同时也担心侯夫人在应对上露出马脚,因此计划尚未确定。” 幼安有了一个念头:“能不能让我陪着侯夫人一起去?我有私心,只有让那些坏人服诛,我们母女才能高枕无忧。” 燕荀的心头莫名一酸,这对母女太不容易了。 “……只是可能会有危险,不知……” 幼安微笑:“侯夫人能去,我也能,王爷放心,我懂一点装扮之术,不会被人很快识破。” 燕荀嘴角抽了抽,幼安何止只懂一点装扮之术,想当初,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找到那个来松林寺送襁褓的中年女子。 “好,阳娘子等消息吧。” 燕荀起身告辞,站起来时,还恋恋不舍的摸了摸那柔软的靠背,真舒服啊。 这么舒服的椅子,本王能在里面摊上一天。 他有些恋恋不舍:“阳娘子,如果以后你想售卖这种椅子,一定要第一个通知我,我要预定。” 幼安…… “好,真有那么一日,我一定通知您。” 燕荀心中一喜,阳娘子已经是第二次自称“我”,而非“草民”。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种进步。 漫漫长路,终于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幼安送燕荀从后门离开,经过院子时,乐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跳到燕荀面前。 “王爷,您能帮我给小七带句话吗?” 燕荀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请王爷转告他,他上次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他做好了。”乐天笑嘻嘻的说道。 燕荀的脑海里忽然就出现了一身香灰的宋葆真,他下意识的问道:“小东家,不知小七又让你帮忙做了什么?” 乐天一副“我看错了你的”表情:“我们这一行,要为客人保密,王爷如果想知道,就去问小七吧,反正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燕荀……完了! 他连忙扭头去看幼安,幼安站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燕荀直觉,刚刚向前迈出的那一步,好像又要退回去了。 “那个……是我唐突了,小东家放心,我一定帮你把话带到。” 乐天满意了:“这还差不多,谢啦!” 说着,乐天冲燕荀抱了抱拳,小肩膀端的平平的。 明明是个长相甜美的小姑娘,却要做出一副江湖大侠的姿态,很是有趣。 燕荀学着她的样子抱拳还礼:“举手之劳,小东家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好说好说!” 燕荀松了口气,乐天小东家真是豪爽,小人不计大人过,好像刚刚退回来的那一步,又向前迈回去了…… 直到回到王府,燕荀的嘴角依然扬得高高的:“白粥,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白粥:“女儿!嘿嘿,等小的成了亲,有没有儿子都行,但一定要有个女儿!” 燕荀:“你不喜欢儿子?以前没看出来啊。” 白粥摸了摸脑袋:“王爷,小的亲生爹娘生了五个儿子,小的就是那个老五,爹娘觉得儿子太多了养不起,就把小的扔到坟地里,让小的自生自灭,好在小的命大,被村里人捡了交给里正爷,这事查起来不难,毕竟村里这天生孩子的只有小人的娘。 里正爷一查就查到小的家里,让他们把小的抱回去,好好养着。可他们死活不承认,里正爷很生气,就把小的交给村里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 小的在那家被养到五岁,养母生下一对孪生弟弟,就把小的送去了善堂。 小的那时已经记事了,养父养母说,你若是个女孩儿,我们就留在家里养着了,可你偏偏是个男娃,将来娶媳妇又是一笔银子,我们没钱,养不起你,你别怪我们,要怪也要怪你亲爹娘,是他们先不要你的。” 白粥在善堂里总被大孩子欺负,小小年纪便要干最累的活,却吃不饱肚子,于是他便从善堂里跑出来,混在一群流民里,一路流浪来到京城,再后来被燕荀遇到,进了王府,终于过上了安定的生活。 燕荀知道他的来历,也知道他是被亲生父母和养父母两次遗弃,从善堂里逃跑的,但还是第一次知道,他接连两次被遗弃,竟然都是因为他是男孩子。 “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是女孩,他们当时可能不会把你扔掉,但是以后很可能会拿你换彩礼,甚至把你卖掉。” 对上白粥那副要哭出来的表情,燕荀又扎一刀:“说不定现在你已经在花楼里了。” 白粥:“王爷,小的如果伤心而死,您就只能让不焦伺候了,他可没有小的这么细心。” 燕荀一想也是,不焦粗心大意,打架还行,让他去盯梢,他反而被阳娘子当场抓住。 想到这里,燕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派不焦出去办差了,临走时,不焦托他找阳娘子把那枚玉坠子要回来。 唉,他把这件事给忘了。 其实不焦也是孤儿,他是被张伯从戏班子里买回来的。 张伯以前是王府的侍卫队长,后来断了一条手臂便荣休了。 张家是武将之家,家底殷实,张伯荣休以后闲不住,整天在外面溜达。 有个从外地来的戏班子在京城混不下去了,班主索性卖掉,戏班子里三个小孩子没人要,班主叫来人牙子,这种从戏班子里卖出来的小孩子,多半都是被小倌堂子买去,因此人牙子是和小倌堂子里的人一起来的。 三个孩子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两个跪在地上求班主不要卖掉他们,但是其中一个却转身就跑,被抓住后依然梗着脖子不肯屈服。 当时有很多人看热闹,张伯也在其中,见这孩子虽然年纪幼小,却是个硬骨头,而且身手灵活,是练武的材料。 当场便花了二十两银子把这孩子买了下来。 这个孩子就是不焦,他是被班主娘子从人牙子那里买回来的,班主娘子对他很好,把他当儿子养着,可惜好人不长命,三年后,班主娘子就去世了,临死前把这枚玉坠子交给他,说是把他买来时,身上就带着这枚玉坠子,应该是他亲生父母留给他的,让他收好做个念想。 后来班主娶了新人,他就从班主的干儿子,变成了戏班子里打杂的小徒弟,再后来就被卖掉了。 不焦和白粥一样,如今也有一个正六品的官身,虽然都是虚职,但是却也是拿俸禄的,如果他们想去做官,燕荀一定会给他们寻一个好去处。 然而燕荀问过他们想不想出去做官,两人都不肯,他们又不傻,留在王府里,不但有两份俸禄,而且他们拿到的打赏,比俸禄还要多。 燕荀对白粥说道:“你帮我记着,下次见到阳娘子时,一定提醒我,找阳娘子把不焦的玉坠子要回来。唉,那枚玉坠子成色普通,不值钱,阳娘子说不定已经给随手丢掉了。你还记得那玉坠子的样子吗?回头找一枚差不多的预备着。” 燕荀对那枚玉坠子虽然有印象,但记忆不深,白粥却是见过无数次,印象深刻。 “回头小的到小摊子上找找,就是那种最便宜的玉坠子,不过先前那枚玉坠子不焦戴了很久,和新买的还是有区别的,怕是瞒不了他。” 燕荀一想也是,再差的玉也是玉,贴身戴了十几年,多多少少都能养出几分润泽。 “算了,本王还是先问问阳娘子吧,但愿那枚玉坠子还在。”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程宴回到永明侯府,便去见了父亲,把事情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永明侯被惊的差点跳起来,仙人跳? 程玉琴被仙人跳了,而且还跳上瘾了? 永明侯虽然从小就看不上程玉琴,但程玉琴也是他的亲堂妹! 永明侯老脸发烫,臊得慌! “真的假的?我的天哪,老祖宗怕是要捅破棺材板了,不行,我去给老祖宗上支香,他们要是也臊得慌,就去找你祖父算账,别上来找我,三房的事儿我可管不了,赖不上我,找你祖父去吧,他们都在地府,离得近。” 说着,永明侯还真去给祖宗们上香,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话,在祖宗们面前给三房告了一状。 看着插在香炉里的香全部燃尽,没有在中间断掉,永明侯松了口气,老祖宗们没有怪他,他仍然是老程家最优秀的子孙。 一套程序走完,永明侯才想起另一件事,立刻板起脸来:“臭小子,居然想用你娘来引蛇出洞,我看你是胆儿肥了!” 程宴忙道:“您放心,我一定会确保阿娘安全,再说,背后之人想利用阿娘接近咱们家,他们不会对阿娘怎么样,阿娘的安全不会有问题。” 永明侯瞪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你阿娘不会有危险,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说到这里,他煞有介事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道:“你阿娘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万一她装模作样来了兴趣,自我发挥,演上瘾了,到时收不住了,那可麻烦了。” 程宴…… “爹,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娘呢,京城里谁不知道我娘最是通情达理,大方得体,若是让她知道,您背后是这样说她,呵呵。” 永明侯又瞪他一眼:“你懂个屁,你是没见过她年轻时的样子……” “我年轻时是什么样子?” 侯夫人的声音忽然从门外响起,父子俩全都吓了一跳,门口的下人呢?怎么连问安的声音都没有?侯夫人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进来了! 永明侯立刻换了一张脸,满脸堆笑,一脸谄媚:“嘿嘿嘿,年轻时的夫人,那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绝代佳人……” 程宴忙把眼睛移开,他这个爹实在是不忍直视。 侯夫人才不吃这一套,她在永明侯对面坐下,似笑非笑,看着这对父子:“说吧,你们爷俩又是躲在这里说小话,又是去给老祖宗上香,是有什么事,连我也给瞒着,看来我真的是老了,不但夫君嫌弃,连儿子也不待见了,哎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永明侯冲程宴使个眼色,我说的没错吧,这就演上了。 “夫人啊,我的好夫人啊,这怎么又生气了?儿子就在这里,都是他惹你生气,你可别把我算进去,我哄着你还来不及,哪敢气你啊。” 程宴…… 这个家没法待了,如果不是舍不得媳妇,他都想离家出走,不回来了。 “夫人,快别生气了,我给你说点新鲜事儿,保证你听完以后还想听。” 侯夫人果然来了兴趣:“什么事儿啊,说来给我听听。” 然后,程宴便听到他那位在外威风凛凛的侯爷爹,添油加醋,绘声绘色,把刚刚从他这里听到的事情讲了一遍。 “夫人,这是家丑,你可千万不要和别人讲,皇后娘娘那里也别说,咱家丢不起这人。” 侯夫人神采飞扬,刚刚的那一点点怨念烟消云散:“这算什么家丑,出丑也是三房的,又不是咱家的事。” “对对对,夫人说的极是,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程字,夫人,你说对不对?” 侯夫人白他一眼,看向自家好大儿:“你把这事儿瞒着阿娘,却和你爹说,是不是觉得阿娘特别蠢,特别容易上当?” 程宴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不是,真不是,阿娘,我想让您引蛇出洞,可是我爹说您不行,做不来。” 侯夫人横了永明侯一眼:“我偏要去,我想去就去,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我行不行?做不做得来?你说呢?” 永明侯:我说什么说,你都决定了的事情,我敢说不行吗? 第一二四章 不焦身世 这件事,程宴原本不想告诉杨明蕴。 他和杨明蕴是青梅竹马,他太了解妻子的性子了。 杨明蕴若是知道母亲要去引蛇出洞,她一定会吵着闹着一起去。 可是程宴不敢! 他不敢瞒着杨明蕴,否则杨明蕴能挠死他。 思来想去,程宴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有件事......” “先听我说!”杨明蕴一脸兴奋,“我说完了你再说!” 程宴:“好,你说吧,什么事?” “我有孕了!钟嬷嬷诊出了滑脉!” 钟嬷嬷是杨明蕴的陪嫁嬷嬷,懂医理,会做药膳。 程宴又惊又喜,他拉着杨明蕴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索性一把将人抱起来,在丫鬟们的惊呼声中,小心翼翼放到床上,丫鬟们惊出一身冷汗...... 有了这个插曲,程宴将那件事说出来时,杨明蕴也只是当成八卦听听而已,她不是不想参与,而是不敢,这个孩子得来不易。 不过,程宴虽然高兴,但还没有忘记封锁消息,一来怀孕未满四个月,本就不宜传扬出去;二来,他们即将去做的那件事,便是要从侯夫人去静安堂求大金孙开始,若是在这个时候传出杨明蕴有孕的消息,侯夫人也就不用再去了。 至于侯夫人,得知儿媳终于有了身孕,便像打了鸡血一般,活力满满。 会有危险?她要抱孙子了! 会被算计?她要抱孙子了! 会受牵连?她要抱孙子了! ...... 那日与燕荀见过之后,幼安以为最快也要等上几天,没想到,第二天,燕荀便来告诉她,侯夫人已经答应了,明日便启程前往松林寺。 燕荀来的时候正是白天,他还带来一个小客人,小七。 《花满路》已经上市,云棠阁的新货中,有几款已经卖断货了。 幼安很忙,但却忙得井井有条。 燕荀还是走的后门,得知燕荀来了,幼安让乐天先去接待,她不紧不慢做完手头的工作,这才去见客人。 乐天和小七不知去哪里了,燕荀独自坐在那张舒服的椅子上,正饶有兴趣地拆解一只孔明锁。 他知道幼安很忙,所以他简明扼要说明来意,约好明天出城的时间和地点,便起身告辞。 幼安送他出去,白粥在院子里等着,乐天和七皇子也在,七皇子手里拎着一个包袱,里面的东西方方正正,也不知道是什么。 看到幼安和燕荀过来,七皇子笑嘻嘻地打招呼,白粥却像是想到什么,凑到燕荀耳边说了几句。 燕荀转身对幼安说道:“阳娘子,不好意思,我有一事相求,还请阳娘子见谅。” 幼安不解,这位王爷有什么事能求到她面前。 莫非想要那张椅子? 她看得出来,瑞王爷十分喜欢那张椅子,是那种想要抢回家的喜欢。 她也决定,等不忙的时候便做一张送给他,但肯定不是现在。 幼安已经想好如何说了,却听燕荀说道:“我府里的不焦,身世十分可怜,幼年时颠沛流离,不知家乡何处,更不知亲生父母是谁,他的养母临终时把一枚玉坠子交给他,说那是他小时候戴在身上的,可能是他亲生父母留给他的东西。” 幼安听他提到玉坠子,便想起来了。 “原来如此,您稍等,我去找找。” 她说是去找找,其实心里有数,手艺人的习惯便是把所有的东西全都归整得井井有条。 有用的东西分门别类存放,没用的也会单独放在一起。 她到前面的铺子,在柜台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那枚玉坠子。 燕荀只等了一会儿,便见幼安拿着那枚玉坠子出来:“您看是这枚吗?” 燕荀把玉坠子递给白粥,白粥点头:“就是这枚。” 燕荀笑着说道:“那我替不焦在此谢过阳娘子,这枚玉坠子,是不焦的父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了。” 幼安心中一动,问道:“不焦是哪年生的?” 燕荀怔了怔,看向白粥,白粥忙道:“不焦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年生的,刚来王府时,他比小的长得高,就按照小的年龄多加两岁,小的十八岁,他便是二十岁。” 幼安点点头,没有再问。 燕荀不知幼安为何有此一问,并未在意,离开云棠阁便回府了。 没想到一进府就看到了柴孟。 “咦,你今天不用上课吗?”燕荀问道。 柴孟嘻嘻一笑:“小表叔,我这不是请了个假吗,您不知道,扶风公子又有新书上市了,云棠阁里有好几种货全都卖断了,我铺子里也收了不少订金,现在能用的人全都撒出去了,忙得不可开交,这不,我就请假回来,亲自坐镇了。” 燕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第一手,你比人家云棠阁都要忙。” 柴孟:“那是当然,云棠阁只要打开门做生意就行了,不像我,我只能去捡人家的瓜漏。” “那你不去铺子里坐镇,来我这里做甚?”燕荀没好气地说道。 柴孟立刻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小表叔,我听说你让白粥在云棠阁收了一批货底子?” “怎么,你又想白拿?” 柴孟:“不白拿,不白拿,我给银子,您多少钱收的,我出三倍!” 燕荀自是看不上这点小钱,他就是舍不得。 刚收的那批货底子,他也只拿了几个活字字块,还想等到那件事尘埃落定,闲来无事时,一样样拿出来细看。 没想到,货到了他手里还没焐热,柴孟就闻着味儿过来了。 算了,谁让这小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呢,相当于半个儿子了。 他大手一挥,让白粥带着柴孟去库房了。 柴孟兴高采烈,片刻之后,便指挥着小厮们抬着一只箱子过来了。 他是来向燕荀道谢的,说是三倍的银子,其实他知道,小表叔压根就不会收他的银子。 只是没想到,燕荀却忽然来了兴趣。 “打开箱子,我看看都有些什么。” 柴孟只好打开箱子,燕荀走过来,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件端详。 也不知道阳娘子怎会有这么多的奇思妙想,即使是这些卖得不是很好的货底子,也是件件精品。 燕荀拿起一只小燕子挂件,挂件上有张卡片,上面还缀着两颗小铃铛,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燕荀见卡片背面有字,便翻过来,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两行字:寻子范小虎,宝庆十六年八月生,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左肩有胎记一处,右手手背有疤痕一处。 燕荀怔住! 柴孟见燕荀神情有异,凑过来一看,笑着说道:“这是云棠阁帮人写的寻子启事,很多货品上都有这个。” 燕荀问道:“你可知这寻子的人是谁?” 柴孟还真知道,他问过乐天。 “这是一对夫妻,他们是阳娘子庄子上的管事,据说为了找儿子,奔波千里,已经走了很多地方,对了,乐天小东家说她小时候也丢过,所以阳娘子非常同情那对夫妻,愿意帮助他们寻找儿子。” 燕荀把那只带卡片的小燕子拿在手里,对柴孟说道:“这个留下,其他的送你了。” 柴孟大喜,好话不要钱似的说,燕荀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他轰走了。 柴孟离开,燕荀还在把玩那只燕子。 白粥送了柴孟出去,返回来时,被燕荀叫了过来。 “看看这张卡片上的字。”燕荀说道。 白粥莫明其妙,从燕荀手里接过那只燕子,看了卡片上的字,他惊讶地张大嘴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这是不焦啊王爷,这是不焦!王爷,不焦左肩膀上有块胎记,对了,他右手的手背上也有疤痛,应该是小时候留下的,已经很淡了。” 燕荀点点头,忽然想起今天幼安问起不焦生辰的事,他说道:“不焦左肩上的胎记,本王也见过,只是这上面却没有提到那枚玉坠子,不知是为何。” 白粥想了想,说道:“想来那对夫妻没想到那枚玉坠子还在吧,唉,小的还以为不焦也是被亲生父母扔掉的,原来他是有人找有人惦记的......” 白粥的声音越来越小,神情黯然。 他叫不躁,不焦和他,便是不焦不躁。 他们差不多的年龄,差不多时间进府,一起长大,一文一武,后来又一起得了官身。 白粥一直以为,他和不焦是一样的,他们都是被亲人抛弃的苦命人。 直到今天,白粥才知道,原来不焦和他不一样。 不焦的爹娘一直在找他。 原来,从始至终,只有他才是那个多余的儿子。 燕荀看出白粥的落寞,知道他在想什么。 “行了,这件事先放一放,等不焦回来再说,现在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对于白粥,就是要让他忙起来,只有闲人才会悲风伤秋。 转眼便到了约好的日子。 天还未亮,两顶青布小轿便停在一家客栈门前。 两个妇人上了轿子,她们都是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绛色的棉斗篷,头发梳得光溜溜,抹了桂花油,发髻上插着银簪子,耳朵上戴着金丁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有些脸面的婆子。 轿子一路前行,在一条巷子前停下,两人下了轿子,上了停在巷口的一驾马车,又到一条巷子时,两人再次下车,换了另一驾马车。 这驾马车来到城门口,跟在两驾华丽的马车后面,一起出城,向着松林寺的方向而去。 官道上遇到行路的商队,三驾马车被冲散了,直到三里之外方才汇合,却不知,原本坐在马车上的两个女子,此时已经到了侯夫人的马车上。 今天既非初一,也非十五,松林寺外却依然停了一拉溜的车马轿子,永明侯府的马车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空地停下,两名穿着绛色棉斗蓬的婆子率先下车,摆上脚凳,小心翼翼扶着侯夫人下了马车。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的侯夫人神采奕奕,浑身上下都透着精气神。 “夫人,把您脸上的喜色收一收,您太高兴了。” 侯夫人......本夫人能不高兴吗?本夫人要抱大孙子了! 好在,侯夫人听劝。 她低下头,藏起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努力去想悲伤的事,四十年前祖母去世,唉,她已经不太记得当时情景了......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知客僧迎了上来,一名婆子(幼安)说明来意,知客僧双手合什:“既然施主是为子嗣而来,那就请随贫僧前往静安堂吧。” 幼安还礼:“烦请师傅引路。” 一行人跟在知客僧身后来到静安堂,还没进去,侯夫人便发出一声叹息。 “唉,我第一次见到韩太夫人,还是在二十年前,后来她住进松林寺,我还想过来看她,可是那阵子府里事务繁忙,便将此事暂时搁下,没想到与她竟已是阴阳相隔。” 侯夫人轻拭眼角,伤心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两名小沙弥从里面迎出来,知客僧连忙介绍:“这位是永明侯夫人,你们快去禀告师太。” 小沙弥飞奔着进去,幼安以为马上就能见到慧宁师太了,却没想到,跟着两名小沙弥一起出来迎接的,竟然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高娘子! 高娘子一袭僧衣,未戴钗环,脂粉不施,小沙弥说道:“这位是高师兄,她是皈依居士,拜在慧宁师太门下。” 高娘子上前一步,双手合什:“阿弥陀佛,在下高怡静,见过夫人。” 侯夫人颔首,却掩不住好奇:“看你年纪轻轻,怎么就皈依了呢,唉,这是铁了心,不想嫁人了吗?” 高娘子微微垂头,轻声说道:“小女能够皈依佛门,是缘法,小女不嫁,亦是缘法。” 侯夫人叹了口气,问道:“你师父呢?” 高娘子说道:“师父正在念经,请夫人随小女进去,稍等片刻,师父她老人家就出来了。” 和那位慧宁师太相比,侯夫人显然对年纪轻轻就不想嫁人的高娘子更感兴趣。 等待慧宁师太的半个时辰里,侯夫人一直在和高娘子说话。 幼安看得出来,高娘子已经快要忍不下去了。 侯夫人:“你真的不想嫁人?你有二十多了吧,以前没嫁过,还是嫁了之后又大归了?” 或者:“你都皈依了,为何不索性剃度呢,还留着这三千烦恼丝做什么?” ? ?推荐朋友悠闲小神新书,书名《我就种个地,怎么成反贼了?》 ? 简介:唐末藩镇割据,战火四起。 ? 琼巷中的新婚小夫妻,你看我,我看你,发现对方芯子都换了。 ? 屠户女内里是个修无情道的剑修,因为记忆缺失天天伪装老实人。 ? 寒门庶子内里藏着个炼金大师,悲催发现,随身空间金手指系在了枕边人身上。 ? 夫妻俩对视一眼,还能离是咋地?凑合过呗! ? 开局城破夫妇俩被迫走上逃亡路。 ? 程意一剑一个反贼,犯我者死。 ? 裴行玉在后帮她扫尾,金手指猥琐发育中。 ? 好不容易跑到长安,原以为可以安居乐业。 ? 谁知史上最强科举落榜生,杀进长安,天街踏遍公卿骨。 ? 夫妻俩又对视一眼,进山、开荒、建房、囤粮! ? 裴行玉金手指全开,附魔改良种子提高产量、炼金提纯染料造丝绸、锻造装备武力值 100,不知不觉,建成最强堡垒。 ? 某天,程意意外发现,外面的人居然说自己是反贼! ? 可恶!她就一个种地的,犯天条了? ? 正生气呢,手下那些佃户们忽然捧来明皇衣裳披在她身上。 ? 程意这才发现,她的马夫是前朝旧部、护院是护国大将军、泥瓦工是墨家传人,就连教书先生都是隐退女状元。 ? 程意:不是、等会儿、你们要干什么! ? 造反?谁?朕吗? 第一二五章 见面 高娘子的笑容越来越僵硬,永明侯夫人不是出名的雍容华贵,温婉大气吗? 眼前这位话多屁稠的,和低贱的市井妇人有何两样? 幼安冷眼旁观,见高娘子正看向一侧,那里站着一个缁衣小帽的尼僧,却是个生面孔,并非慧宁师太。 高娘子的目光中满是疑问,而那尼僧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高娘子收回目光,重又看向侯夫人时,多了几分隐忍。 幼安瞬间明白,莫非刚刚那一眼,高娘子是在向那尼僧确认侯夫人的真假? 是了,侯夫人这番碎碎念,实在是有些夸张了,连她都觉意外,更何况是全身戒备的高娘子。 而那位尼僧,显然是见过侯夫人的。 侯夫人出身显贵,她除了是永明侯的结发妻子,还是皇后的亲表姐,她去京城任何一座寺院上香,都会受到礼遇,有尼僧能认出她来并不稀奇。 而侯夫人仍然语不惊人死不休。 “女人啊,还是要嫁人,趁着年轻为夫家开枝散叶才是正事。我像你这么大时,儿子都八九岁了。” 若非高娘子确定侯夫人不会知道她有孩子的事,一定会以为侯夫人是故意这样说的。 她强忍着想要骂人的冲动,笑着说道:“京城里谁不知道您是最有福气的,世子能干又孝顺,世子夫人秀外慧中,您得上天眷顾,命中注定是要富贵荣华,子孙绵绵。” “唉!”侯夫人叹了口气,“你可真会说话,难怪慧宁师太会收你为徒,可惜啊,本夫人的孙儿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高娘子笑得温柔:“侯夫人您尽可放心,韩太夫人在天上护佑着您呢,等会儿见到师太,您只管说出心中所愿,师太一定能为您排忧解难,让您心想事成。” 侯夫人脸上重又有了喜色:“真的?那就承你吉言吧。” 正在这时,刚才的小沙弥从里面出来,双手合什:“几位施主,师太出来了。” 侯夫人大喜,对高娘子说道:“今日多谢你了,还要劳烦你带本夫人去见见慧宁师太。” 高娘子忙道:“夫人客气,一切都是缘法,夫人本就是有大机缘之人。” 侯夫人笑着说道:“你可真会说话,本夫人就喜欢像你这样讨人喜欢的小娘子。” 高娘子低头浅笑,像个未经风雨的小姑娘。 很快,幼安再次见到慧宁师太。 比起上次见面,慧宁师太清减了,面容恬静,目光幽远,真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样子。 慧宁师太给侯夫人见了礼,便和高娘子一起,陪着侯夫人去给韩太夫人上香。 礼毕,侯夫人身边的一名丫鬟递上香火银子,慧宁师太便请侯夫人去里面的禅房。 高娘子跟着一起进去,幼安和江霞也要跟着,却被高娘子的两名丫鬟拦在外面。 “师太为女施主颂经祈福,闲杂人等不能打扰。” 幼安忙道:“我们不是闲杂人等,我们是侍候夫人的。” 两位丫鬟面无表情:“那也不行。” 幼安知道这两名丫鬟的身份,担心被她们看出端倪,便不再多言,和其他人一起等在外面。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禅房的门终于打开,绣着“佛”字的帘子从里面撩起,高娘子陪着侯夫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侯夫人如同一朵晒蔫了的花朵,毫无生气,眼角眉梢是化不开的愁绪。 好像她进去了不是半个时辰,而是半辈子。 幼安连忙扶住她,问道:“夫人,您还好吧?” 侯夫人望着幼安,欲哭无泪,想说什么,嘴唇翕翕,万语千言,却终是没有说出来,她抓着幼安的手,用力捏了捏:“......回府,快......回府!” 一行人匆匆离开松林寺,她们刚走,慧宁师太便和高娘子重又回到那间禅房。 高娘子和慧宁师太差不多高矮,可是她看向慧宁师太的目光,却有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你刚刚表现得不错,她显然信以为真了。过不了几日,她定会再来,你要做好准备,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有数。” 慧宁师太问道:“贫尼告诉她的那番话,她显然只是半信半疑,若她回府后静下心来,或者和别人商量之后,会不会彻底不信了?” 高娘子信心满满:“不会,她会从半信半疑,到深信不疑,你放心,她一定会再来。” 慧宁师太不解:“她真的会彻底相信吗?为何会这样?” 高娘子瞪她一眼:“不该问的就不要问,做好你分内的事,否则......” 慧宁师太忙道:“贫尼明白,明白。” 高娘子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好自为之。” 慧宁师太送走高娘子主仆三人,静安堂又来了两位女香客,这两位最近几乎每天都来,虔诚得很,两名小沙弥全都认识她们,就连高娘子也见过几次,知道这两人一个是想抱孙子,另一个则是生了七个女儿,原本已经不抱希望了,铁板神算王瞎子告诉她,她命中有一子,但却是老树开花的命格,所以这个儿子只能等她上了年纪才能生出来,于是这位和老姐妹一拍即合,每天都到静安堂报道。 高娘子打从心底看不起这种愚昧妇人,从她们面前经过时,下巴抬起,连个正眼也没给她们。 刘妈妈撇撇嘴,这要是王府里的丫鬟,非把她的下巴扯下来不可,让她尝尝什么是有苦说不出。 慧宁师太看到刘妈妈和她身边的张妈妈,就像是忽然被抽干了一样,浑身发软,没了力气,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没错,这两位便是瑞王府五朵金花中的两朵。 “听说永明侯夫人来了?你和她说了什么?那姓高的又说了什么,不许隐瞒,一字不差全都说一遍,否则......” 刘妈妈说着,便伸手摸摸自己那梳着油光水滑的发髻。 发髻上,插着一支一丈青。 慧宁师太的目光随着她的手看向那支一丈青,脸色瞬间苍白。 那支一丈青似乎已经扎在她身上,比酸痛麻痒更加无法忍受的是难堪和耻辱。 四周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慧宁师太喘着粗气,摇摇欲坠:“不敢,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放过我吧,求求你......” “少来这套,你是尼姑,又不是小娘,妈妈我最看不得这个,想让我放过你,那就把刚刚问你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否则......就别怪妈妈我不懂怜香惜玉。”刘妈妈一脸鄙夷,别以为剃个光头就是出家人了,她又不是没见过。 她小时候,附近山上就有一座尼姑庵,那里的尼僧是真的出家人,除了念经就是种田,自己养活自己,从不会打着菩萨的名义忽悠人,偶尔还会接济山下的穷苦人,那才是真正的佛门弟子。 刘妈妈看向慧宁师太的目光越发狠戾,慧宁师太哆哆嗦嗦,把今天的事情一字不漏地讲了一遍。 刘妈妈和张妈妈交换目光,两人又恐吓几句,慧宁师太唯唯诺诺答应了,两人这才离开。 两人出了松林寺,便去吃饭。 松林寺外本就有很多小摊子,最近又多了几家。 刘妈妈和张妈妈寻了一个新开的小摊子坐下,要了两碗烩饼。 摆摊的是一对母子,那个当娘的和她们差不多年纪,如果白粥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位便是五朵金花中的另一朵。 刘妈妈和张妈妈吃完烩饼便离开了,而那个摆摊的儿子,顾不上收拾碗筷,便匆匆忙忙回京城去了。 他每天都要回京城,要把松林寺里发生的事,及时禀告燕荀。 而另一驾回京的马车里,永明侯夫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幼安说道:“我刚刚装得像不像?” 幼安一怔:“像什么?” “像无知妇人啊,像不像?”侯夫人两眼冒光,满脸期待地看着幼安。 幼安忍着笑,点点头:“很像,非常像,夫人演得很好。” 侯夫人得意洋洋:“是吧,本夫人对着镜子练了很久呢,你也不错,没给本夫人拖后腿,对了,你叫什么名儿?是瑞王府的,还是宫里头的?以前没有见过你。” 幼安了然,原来燕荀并没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侯夫人。 她没有隐瞒,温声说道:“我姓阳,名幼安,在京中开了一家小铺子,并非宫中或者王府中人。” 侯夫人一怔:“开铺子的?你和这事有关系吗?瑞王爷为何要派你过来?” 幼安神情严肃:“我的兄长,便是死在这些人手上,而在不久之前,那位高娘子还指使人到我铺子里闹事,瑞王爷了解此事,这才答应让我前来协助夫人,我参与此事,亦是为了自保。” 侯夫人心中一凛,再次看向幼安时,眼底多了几分同情。 “唉,你兄长有你这样的妹妹,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对了,你的铺子开在何处,是卖什么的?” 说起铺子,马车里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我的铺子开在锦绣街,名叫云棠阁,卖的都是一些小玩意。” “云棠阁?”侯夫人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她看向自己的心腹丫鬟。 丫鬟笑着提醒:“夫人您忘了,您最喜欢的那顶发髻,就是从云棠阁订制的。” 侯夫人终于想起来了,可不是嘛,那顶发髻是儿媳杨明蕴孝敬给她的,她很喜欢,还有《红鸾动》的衣裳妆面,对了,她还有一柄带白毛毛的扇子,也是云棠阁的。 侯夫人一下子来了精神:“那种白毛毛的扇子,怎么买不到啦?我娘家弟媳也想要一柄,你们铺子里说是没有了,以后还会有吗?” 幼安:“那款扇子确实没有了,不过现在铺子里又上了一款新的扇子......” 回京的路上,侯夫人和幼安聊得起劲,相见恨晚。 回到侯府,永明侯和程宴早就等急了,见她回来,连忙问道:“今天顺利吗?有没有危险?” 侯夫人都不想搭理他们,她现在只想看到自家儿媳,只好把今天的情况大致讲了讲,又道:“幼安说了,最近咱们府里定然会有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让咱们留意一下。” 程宴一怔:“匪夷所思的事情?咱们府里?那怎么可能?” 侯夫人白他一眼:“怎么不可能,咱们府里有内应,想做点什么,又有何难?” 永明侯和程宴俱是一惊,内应? 他们府里有那些人的内应? 程宴目光阴森:“如是那样,倒也好了,正好把府里上上下下筛一遍。” 他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侯夫人:“阿娘,您刚刚说的幼安,那是谁?” “幼安不就是你让我带上的人吗?姓阳,阳幼安,烈阳的阳,那家云棠阁,便是她开的。”侯夫人说道。 程宴怔住,原来是她! 他只知道燕荀安排两人陪侯夫人同行,只知那是两名女子,程宴原本就担心侯夫人的安全,得知其中一名女子是武林高手,很是高兴,只以为这两位是瑞王府或者宫里的人,派来保护侯夫人的,却没想到,其中一位竟是那位阳娘子。 程宴不仅是金吾卫镇抚,他更是宝庆帝最信任的侍卫,微服私访时,宝庆帝坐在马车里,而他就是那个车把式。 甚至就连那次皇后出宫,也是他护卫的。 对于幼安与皇长子之间的关系,皇帝虽然没有告诉他,但是程宴也猜到几分,但是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哪怕是面对自己的父母,也绝对不能说出来。 程宴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接下来的两日,程宴派人暗中盯着府里的下人,很快,他便有了目标。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会是妻子杨明蕴的陪嫁丫鬟福春和她的干娘史婆子。 程宴悄悄和杨明蕴说了此事,杨明蕴气得不成,却也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又过了两日,府里那缸金鱼忽然全都死了,肚皮朝上,死得透透的。 那缸金鱼已经养了多年,取吉庆有余之意,鱼缸的位置是请高人来看过后定下的吉位,金鱼肥美,色泽艳丽,这些年来无病无灾,没想到竟然一下子全都死了。 第一二六章 登堂入室 看到那一缸翻起肚皮的死鱼,永明侯夫人身子晃了晃,便晕了过去。 杨明蕴匆匆赶来,眼中是难以掩去的怒意。 侯夫人晕倒是装的,杨明蕴的愤怒却是真的。 程宴起初让她隐瞒怀孕的消息,除了给她诊出滑脉的钟嬷嬷,和当时在场的两位一等丫鬟以外,甚至就连其她的陪嫁丫鬟和婆子也一起隐瞒。 杨明蕴当时觉得程宴小题大做,她可以不相信永明侯府的人,但是对自己从娘家带来的这些人一万个放心。 然而打脸来的太快,程宴很快便锁定了目标,竟然就是她从娘家带来的福春,以及福春的干娘史婆子。 杨明蕴不相信福春会背叛她,不仅程宴让人盯着福春,她也悄悄留意,福春悄悄找过负责打扫前面院子的一名小厮,找过两次,第二次离开时,福春双颊潮红,衣襟散乱,显然是给了那小厮一些甜头。 消息传来时,杨明蕴想不通福春怎么会看上那个小厮? 福春是靖国公府的家生子,二等丫鬟,以她的条件,最差也能配个管事,又怎会看上一个粗使小厮? 直到看到这些死鱼,杨明蕴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鱼缸所在的这片院子,就是那名小厮负责打扫。 就在杨明蕴几乎忍不住自己的怒气时,侯夫人终于悠悠醒转,杨明蕴握住R的手,有气无力:“这是报应,这是报应啊,老侯爷当年在战场上大开杀戒的报应啊!” 杨明蕴吓了一跳,忙道:“不过就是死了几条鱼而已,回头让人再买几条放进去就是了,您千万不要自己吓自己。” 侯夫人一下变了脸色,厉声喝道:“闭嘴!你懂什么?” 大师说了,这就是报应! 这些鱼本是多子多福之物,可如今却全都死了,这是断子绝孙之兆啊!” 侯夫人眼睛一翻,又晕过去了,有去请侯爷的,有去请太医的,还有劝杨明蕴去请高人来开坛做法的,侯府上下一片混乱。 可是侯府的劫难没有就此结束,傍晚时分,一名莳花婆子惊慌失措跑来,跪下禀告:“世……世子夫人,您院子里的那两棵石榴树……” 侯夫人受了刺激,卧病在床,身为儿媳的杨明蕴正在侍疾,听着莳花婆子说起石榴树,她先是一怔,接着才想起来,她院子里的确有两棵石榴树,这还是年初时娘家嫂子送来的,头一年栽下,尚未挂果,如今天冷了,已经移栽到花盆里,放进暖房了。 想到刚刚死去的那一缸金鱼,杨明蕴心里有数了,问道:“那两棵石榴树怎么了?” 莳花婆子吓得语无伦次:“那两棵石榴树原本在花盆里长得好好的,今天奴婢去看时,不知怎么的,竟然全都……全都……全都死了……” 杨明蕴下意识地看向里间,像是生怕被侯夫人听到,压低声音说道:“死就死了吧,等开春再买两棵栽上就是了,退下吧!” 莳花婆子松了口气,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到里间传来一声惊呼,接着便传来侯夫人凄厉的声音:“什么死了?是什么死了?” 杨明蕴瞪了那婆子一眼,连忙进屋:“母亲,您莫要着急,就是死了两棵树而已。” “那是普通树吗?那是石榴树!多子多福的石榴树啊! 报应啊,都是报应啊!” 莳花婆子虽然不是家生子,可也在府里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侯夫人宛若疯癫的声音。 她吓出了一身冷汗,不敢留在这里,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刚刚踏出屋门,迎面便撞上过来给世子夫人送手炉的福春,四目相对,又瞬间移开,莳花婆子脚步顿了顿,便快步走了。 没走多远,莳花婆子又遇上杨明蕴身边的另一位二等丫鬟绣春,她连忙退到一旁,唤了一声:“绣春姑娘。” 绣春冲她点点头…… 这一切全都落入一人眼中,待那莳花婆子走远,那人便去向程宴禀告。 福春和绣春同样都是世子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同样都是靖国公府的家生子,两人在世子夫人身边受到的重用不相上下,莳花婆子对待他们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对待福春,更多的是避嫌。 而对绣春,才是下等仆妇应有的表现。 果然,当发现一只蟑螂时,其实家里已有很多只了。 先是死了金鱼,现在连石榴树也死了,侯夫人受不住这双重打击,一病不起。 病榻之上,她抓住杨明蕴的手:“你替我去趟松林寺,请静安堂的慧宁师太来府里做法事,花多少银子都行,只要她肯来。” 杨明蕴蹙起眉头,一脸不情愿:“母亲,这都是怪力乱神,您不要相信这些,再说了,咱们堂堂侯府,哪有请三姑六婆登门的道理,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侯夫人支使不动儿媳妇,但她能支使儿子。 程宴虽然也不相信这报应之说,但为了让侯夫人心安,还是派了两个婆子去松林寺请慧宁师太。 这两个婆子就是幼安和江霞。 她们上次陪着侯夫人去过松林寺,无论是慧宁师太还是高娘子,全都见过她们。 当天夜里,福春和史婆子,负责洒扫的小厮和那名莳花婆子全都被悄无声息地抓了起来。 小厮承认自己和福春相好,而他之所以要毒死那些鱼,则是因为福春告诉他,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掉进鱼缸里被那些鱼分食了…… 而那名莳花婆子则是有把柄落到福春手里。 只是就连程宴也没想到,和高娘子有联系的并非福春,而是史婆子。 史婆子的大儿子酒醉后杀了人,苦主没有报官,而是把她儿子囚禁起来,至今已有三个月。 而这三个月来,与史婆子联系的那所谓的苦主,正是高娘子的那两名丫鬟,小娟和小婵。 只靠史婆子自己,做不出这些事来,于是她便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干女儿福春身上。 她先是做寿为名,把福春叫到家里来吃饭,一顿饭还没吃完,福春就晕倒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和史婆子那个四十多岁娶不上媳妇的傻大哥躺在一起…… 史婆子威胁她,如果不听话,就把她的丑事传扬出去,不仅是侯府,就连靖国公府也会知道这件事,到那时,她的老子娘也会没脸见人。 福春又惊又怕,只能顺从。 次日清晨,城门一开,永明侯府的马车便第一个出城,一路无话,到了松林寺,不用知客僧引领,幼安和江霞便步履匆匆去了静安堂。 到了静安堂,没有见到高娘子,而是直接见到了慧宁师太。 二人说明来意,慧宁师太目光滞了滞,说道:“阿弥陀佛,还请两位施主转告侯夫人,三日之后,贫尼定会登门拜访。” 幼安大喜,连忙道谢,又道:“不瞒师太,我家夫人忧心此事,已然病倒,师太来府上的日期,能否提前两日?” 慧宁师太摇头:“施主,去也罢,不去也罢,今日去,抑或他日去,一切皆有定数。” 幼安: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 嗯,和没说一样。 总之就是必须要三日后才能去。 幼安与江霞告辞,离开了松林寺。 她们前脚一走,慧宁师太便去找了圆明和尚,当天下午,正在京城杨家的高娘子便得知此事。 她冷冷一笑,对小婵和小娟说道:“外面都说那永明侯治家严明,看来也不过如此,不过是雕虫小技,他们就被捉弄得团团转。” 小婵和小娟心道,这也不算是雕虫小技了吧,毕竟布局了这么久,甚至就连程玉琴那个废物,你不也是将其奉如上宾吗? 不过她们跟着高娘子也有些日子了,对她的脾气性格也了解一些。 虽然经历种种,但是高娘子还是有些心高气傲在身上的。 “到时我要和慧宁师太一起去永明侯府。”高娘子说道。 小娟蹙眉:“你年少时毕竟也在京城里住过,就不怕被那些太太小姐认出来?” 高娘子微微一笑,声音里却带了一丝酸楚:“这么多年了,谁还会记着一个死人。” 是啊,当年的杨家小姐,早已是个死人了。 她的养父,她的兄长,为了遮盖她与人私奔的丑事,草草的便让她“死了”,哪怕十几年后她九死一生重又回来,也只能顶着高娘子的身份。 她心中酸楚,养父一直住在宫里,没有见过几面也就罢了,大哥却是她的骨肉至亲,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私奔在外的这些年,她对大哥一直心存愧疚,却没想到,重新见面时,大哥看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件脏东西。 她哭过,求过,吵过,闹过,甚至寻死觅活,最终还是养父出面,才让大哥将她留在府里。 而她却要为养父做事,去做那些她好不容易才摆脱掉的事…… 否则,她便再也见不到她的小宝,更不能堂堂正正留在京城。 见她忽然沉默不语,小婵和小娟交换目光,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不屑。 小婵说:“娘子,做人最重要是要看清自己的处境,从你答应为太爷做事那天起,你便已经不能回头了。” 小娟说:“其实对你而言,回不回头又有什么区别呢?你当自己还是那个白璧无瑕的杨小姐吗?你也说了,杨小姐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你,其实是孙家妇。” 听到“孙家”二字,高娘子打个激灵,下意识地四下看看,颤抖着吐出一口浊气。 过了这么久,孙家兄弟生死未卜,她却依然害怕。 怕他们会找到她,更怕她和他们做的那些事,会被京城里的人知道。 她颓然的跌坐到椅子里,气息奄奄:“好了,你们不必再说了,我知道自己的处境,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我这辈子早就完了……” 她完了,从她决定和孙老二私奔那一刻起,她便已经完了。 可笑她却一直不知道,竟然傻傻的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真是太可笑了…… 三日后,慧宁师太和她的徒弟高娘子,终于在侯夫人的期盼中跨进门槛,登堂入室。 侯夫人脂粉不施,一脸病容,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绪。 看到慧宁师太和高娘子,她就像是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绿洲,恨不能扑上去,将自己沉浸于此。 她想去抓慧宁师太的手,慧宁师太双手合十,她退而求其次,抓住了高娘子的手,指甲深深地扎进高娘子的肉里,掐出血痕,她却浑然不知,眼中火焰熊熊燃烧:“报应!真的是报应!师太,高娘子,你们快点做法事吧,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一旁的幼安不忍直视,脚趾抠地,硬生生抠出一座四合院! 这位侯夫人,一演就过头,太用力了。 这夸张的表情,这疯狂的语气,也不知那两位怎么就能相信呢? 慧宁师太和高娘子的确相信了。 两人不动声色,并没有劝慰侯夫人,而是坐在那里开始念经。 而侯夫人也终于平静下来,她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嘴里喃喃自语:“金鱼……石榴树……” 一段经文念完,高娘子说道:“还请侯夫人派个人引路,师傅想在侯府里四下看看。” 侯夫人大喜,忙道:“好的好的,还请师太好好看看,看看是不是哪里的风水不好,还是有邪祟作乱。” 侯夫人亲自陪同,又让幼安和江霞也跟着一起,是的,她们两位也在,早早的就陪着侯夫人,在府里恭候慧宁师太登门了。 慧宁师太和高娘子看得很仔细,一棵树,一块石头,都要看一看,摸一摸,既是看摆放的位置是否坏了风水,又要看这东西有没有成精,树妖石妖都是妖。 一行人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便从后宅所在的西路,到了侯爷外书房所在的中路。 两名侍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挡住去路:“侯夫人,侯爷有令,此处闲杂人等不能进来。” 侯夫人不悦:“本夫人也是闲杂人等?” 侍卫忙道:“夫人当然不是。” 话是对侯夫人说的,目光却看向慧宁师太和高娘子。 第一二七章 燕荀对上乐天 “放肆!她们是本夫人请来的贵客,本夫人说她们来的,她们便来的!还不退到一边去!” 侯夫人的声音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两名侍卫不敢多言,只好退到一旁,眼睁睁看着侯夫人带着她的贵客长驱直入,除了没有进屋,把中路走了一遍。 最后,慧宁师太的目光落到一株梅树上,侯府里有十几株梅树,都已有些年头。 “师太,这株梅树可有不妥?” 慧宁师太:“......还是移开吧。” 侯夫人立刻吩咐下去,让人把这株梅树移去其他地方。 不仅是梅树,同时被移走的还有几块太湖石,侯夫人和杨明蕴屋里的摆设也做了调整。 慧宁师太离开时,侯夫人随喜一百两,之后几日,侯夫人逢人便说慧宁师太的神奇。 她原本缠绵病榻,慧宁师太来过之后,不但痊愈,而且神清气爽。 此后慧宁师太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有高娘子陪同,慧宁师太是世外高人,不好亲近,高娘子却不同,她年轻活泼,妙语如珠,侯夫人十分喜欢她,甚至想收她为义女,不过却被高娘子婉拒了。 “夫人慈爱,小女铭感五内,只是小女早已在佛前发下宏愿,皈依三宝,做了带发修行的居士。虽蒙夫人不弃,但这世俗名分,对小女而言已是枷锁,若夫人真心疼我,不如就让小女每日为夫人在佛祖面前添上一炷香,愿夫人福寿双全,子孙满堂。” 侯夫人感动不已,拉着高娘子的手,越看越是喜欢:“你师傅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她不便在这俗世中行走,可你尚未剃度,在寺里是修行,在京城亦是修行,你以后时时过来陪陪我,也全了咱们娘俩这一场缘分。” 高娘子眼中含笑,神情恬淡,令人心生好感:“既然夫人这样说了,那小女可就当真了,以后来得勤了,夫人莫要烦了我。” “不烦不烦,我喜欢你还来不及,你是不知道,我那两个女儿,都是坐不住的,别说是陪我诵经,就是陪我说说话,她们也是不肯。” 侯夫人越说越委屈,眼泪汪汪,高娘子看着心疼,又是一番温柔小意。 再次送走高娘子,程家两位小姐去和嫂子大吐苦水:“阿娘竟然和一个外人说我们的不是,这下好了,我们嫁不出去了,只能赖上哥哥嫂子了,你们要养我们一辈子。” 杨明蕴笑道:“还有这好事?我还担心你们出嫁以后,没人和我一起玩了呢。不过......” 杨明蕴想起程宴的叮嘱,对两位小姑子说道:“那高娘子以后再来时,你们便来我这里,和她们避开。” ...... 慧宁师太来永明侯府的事,很快便传遍京城。 论起在京中的名气,慧宁师太远远不及水月寺的几位师太,她来松林寺时日尚短,而且以前出家的寺院也不出名,因此,得知永明侯府将慧宁师太奉为上宾,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但也觉得这位师太怕是有些本事。 人们谈论的是慧宁师太,却没有留意跟在慧宁师太身边的高娘子,更不知道,慧宁师太只到过侯府一次,而高娘子却成了侯府常客。 每次高娘子从侯府离开,程宴都要将她所到之处仔细搜查,生怕像当初傅家那样,被人藏了反诗什么的。 不知是程宴太过谨慎,还是高娘子道行越来越高,总之,高娘子来过侯府五六次,程宴硬是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而她在与侯夫人的接触中,除了对侯夫人投其所好有些刻意以外,同样没有任何不妥。 五朵金花又审过慧宁师太几次,慧宁师太也是一头雾水,自从去过永明侯府一次之后,无论是圆明师兄还是高娘子,都没给过她新的任务。 局面僵持,侯夫人不着急,她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这件事没有发生之前,她的生活就是一潭死水,每天都是一样的无聊。 可是自从有了这件事,她的日子便充实起来,她每天不是在演戏,就是在琢磨演戏的技巧,之后还能收获来自夫君和儿女们的赞美,终于不是混吃等死,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侯夫人越是兴奋,程宴便越是心焦,这种无法掌控全局的感觉很是令人不安,他找到燕荀:“王爷,臣总觉得,这些人是想利用侯府借刀杀人,可是臣没有证据,更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如何去做。” 燕荀也不知道啊,他都想冲进慈宁宫去抓人了。 可是抓了也没用,难道他还指望严刑拷打,让杨文俊招供吗? 杨文俊敢这样做,便是知道,哪怕他和太后全都死了,他们留在外面的人,依然会继续他们的计划。 转眼便进了腊月,京城里有了年味,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幼安在百忙之中,又推出几样新货。 毛三姑娘过来,挑了一对带机括会抱拳作揖要红包的小花猫,这是她送给好姐妹张五姑娘的新年礼。 张五姑娘也来了铺子,她挑了一对同样带机括,但却是张嘴吐红包的喜鹊,这是她送给好姐妹毛三姑娘的新年礼。 除了这些,她们各自还挑了几张带香味的新春福。 今年过年,最流行的就是这新春福了。 每张新春福的正面,都是大红洒金镂空的福字,打开之后,香味扑鼻而来,可题诗可作画,也可写上最真诚的祝福,再把这份祝福送给亲朋好友。 虽然一张新春福的价格,能买上几张拜帖了,但是经常用拜帖的人家,又怎会在乎这点小钱呢。 新春福一上市,从最开始每人一张一张地买,到后来一买就是几十张,与云棠阁合作的纸坊日夜赶工,纸坊老板辛苦之余,却也在后悔,为何自己就没有想出这个法子呢,他打听到新春福的售价之后,心里就更酸了。 纸坊老板只能酸在心里,毕竟他与云棠阁有契约在先。 但是其他纸坊已经开始仿制了,因此,市面上出现了便宜的新春福,虽然也抢了云棠阁的不少生意,但是对于云棠阁而言无所谓,大家面对的客人不同,云棠阁的客人看不上便宜货,他们买的不仅是新春福,还是云棠阁的名号。 幼安忙碌而快乐,燕荀很想和她聊聊高娘子的事,但是看到云棠阁进进出出的客人,他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日,他又去了锦绣街,远远的,他看到了乐天。 乐天穿了一件镶着白毛毛的红棉袄,脸蛋红扑扑的,远远望去,像一团不停跳动的小火苗。 一个孩子跑过来,凑到乐天耳边说了什么,乐天点点头,带着小孩走到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前,付了钱,让小孩自己挑了一根冰糖葫芦。 小孩举着冰糖葫芦,欢天喜地走了,乐天没走,仍然站在摊子前面。 又来了一个小孩,同样和她说了什么,乐天也让他挑选一根冰糖葫芦。 燕荀坐在马车里,远远看着这一幕,觉得十分有趣。 他对白粥说道:“你看,小东家像不像是在买消息?” 白粥点头:“您还真别说,可真像!” 燕荀也是无聊,他又看了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先后有四个小孩在这里得到一根冰糖葫芦。 第四个小孩走后,乐天终于离开了那个小摊子,她蹦蹦跳跳往云棠阁的方向走去。 燕荀对白粥说道:“去请乐天小东家过来。” 白粥小跑着追上乐天,说了什么,乐天往燕荀这边看过来,燕荀拉开车帘,探头出来,冲着乐天招招手。 乐天没有犹豫,小跑着过来:“王......” 燕荀嘘了一声:“莫要声张。” 乐天眨眨眼睛,对,这叫微服私访,小七不是说他小叔整天都很闲吗,怎么也要微服私访? “小七他叔叔,您找我有事吗?” 燕荀一怔,小七他叔叔?这是什么称呼? 他无奈地笑了笑,对乐天说道:“小东家,能不能帮个小忙?” 乐天问道:“您是小七的叔叔,小七是我朋友,能帮的忙我一定帮。” 燕荀心道,这小机灵鬼,小小年纪说话便滴水不露,和她娘一样。 “我想在这附近再买一家铺子,牙行没有,小东家能不能帮忙打听,看看有没有想卖铺子的。” 这一带寸土寸金,即使有生意不好干不下去的,也只会转租出去,而不会卖铺子。 乐天点头:“好啊,若是有消息了,我要怎么告诉您呢?” 燕荀微笑:“小东家和银楼掌柜说一声便是。” 乐天:“好哇。” 她冲燕荀伸出手:“订金是五十文,事成后再付五十文,若是不成,概不退款。” 燕荀怔了怔,居然还有订金,转念一想,冰糖葫芦也要花钱买啊。 这小姑娘可真有意思。 燕荀让白粥数了五十文钱交给乐天,乐天仔细数了数,然后装进荷包,她晃晃沉甸甸的荷包:“您就等消息吧。” 看着小姑娘跑远的身影,白粥问道:“王爷,您这五十文怕是打了水漂儿,这一带的铺子,就是收租金也能养活一家人,谁会傻得卖出去啊。再说,您怎么管起这事了,买卖铺子不是一向都是林管家的事吗?” 燕荀笑道:“不焦快回来了,他爹娘找了他这么多年,太不容易了,若是能骨肉团圆,这铺子就当是贺礼了。” 白粥酸了。 不焦不在王爷身边,王爷却还想着他,而且还要在这里买铺子赏给他。 说好的大家都是孤儿呢,说好的大家都是爹不疼娘不爱呢。 不焦不但有爹娘在找他,他还有王爷赏的铺子。 旺铺养三代啊,不焦、不焦的儿子、孙子,都有饭吃了。 燕荀看不得他那副小媳妇的样子,没好气地说道:“等你成亲,也赏你一家差不多的铺子。” 白粥顿时不酸了,王爷没有忘记他,他也有铺子! 可是成亲,他啥时候才能成亲? 瑞王府里别的不多,就是光棍多,王爷是光棍,他也是。 “王爷,您还记得大喜吧,就是三皇子府里,差一点被净身的那个小厮,他要成亲了,小的还随了份子。您猜他的媳妇是怎么来的?是三皇子妃的丫鬟,还有大长公主府去年放出去做官的刘大锤,他也成亲了,他媳妇的表姐,就是大长公主身边的一名女官,不用问,这亲事也是大长公主给张罗的。” 燕荀看着他,看得白粥心虚。 “你说这么多,究竟是想说什么?” 白粥抓抓头发:“小的就是想说,他们能成亲,都是府里的女主子给张罗的,咱们府里没有女主子,所以小的和不焦全都没有成亲,不仅是我们两个,还有您身边的那些侍卫,拨拉一遍,也不能拨拉出来一个成亲的。” 燕荀横了他一眼:“要怪就只能怪你们命不好,你家王爷名声不好,没人愿意嫁过来,你就做好准备,打一辈子光棍吧。” 白粥扁扁嘴,他才不想打光棍呢。 他从小缺爱,好不容易长大了,还不能娶个媳妇爱自己吗? 主仆二人一路斗嘴,越走越远。 燕荀请乐天帮忙,只是一时兴起,甚至就连买铺子赏给不焦也是一时兴起,恰好前几天他听林管家提了一嘴,说这一带一铺难求,今天看那乐天收买消息的样子太有趣了,他便想试试。 只是燕荀没有想到,只不过短短三日,银楼掌柜便带来消息,乐天小东家打听到一家想卖铺子的。 燕荀眼睛放光,巴巴地来到锦绣街,他坐在马车里,乐天在车外。 “那家铺子没在锦绣街,是在兴隆街上,您说过,只要是这一带的就行,兴隆街也行吧?” 兴隆街与锦绣街只隔着一个丁字路口,同样繁华热闹。 “兴隆街上有想卖铺子的?”燕荀问道。 乐天点头,小手伸出:“先把尾款付清,我再告诉是哪家铺子。” 白粥递上五十文,乐天眉开眼笑:“那家铺子是小牛子他爹给他娘偷偷置办的私产,小牛子他娘是外室,前不久这事被那家人知道了,眼看这铺子保不住了,小牛子他娘便想悄悄把铺子卖了,换一笔银子傍身,不敢挂到牙行,只能私下里偷偷卖。 小七他叔叔,您要是不方便出面,可以委托我,事成之后,我只收十两银子。” 燕荀......他怎么有一种被小孩带到坑里的感觉? 第一二八章 天姐带你去找爹 见燕荀没有想要聘请她做中间人,乐天有点失望。 乐天买下那柄大刀,小钱钱去了一多半,她现在很想多赚一点。 小姑娘的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燕荀忽然理解白粥了,他看着柴孟长大,柴孟像乐天这么大时,猫嫌狗厌,他看着都头疼,还是女儿更好。 “这家铺子的情况太复杂,不知小东家手里,还有没有其他铺子,我不急,可以等。” 乐天又高兴起来:“这样啊,当然可以,不过要再收一次订金啊,还是老规矩。” “好,白粥,给小东家把订金付了。” 白粥数出五十文交给乐天,乐天兴高采烈走了。 望着那道远去的小小背影,白粥问道:“王爷,小东家说的那家铺子,其实也不是不能买。” “怎么,你想买?” 白粥的确动心了,兴隆街上的铺子啊,地段没的说,而且那外室急着卖铺子,价格肯定好商量。 “您不是说过,也会赏给小的一家铺子吗?小的觉得这家就挺好。” 燕荀冷哼一声:“我说过赏给你铺子,可也说过要等你成亲时再赏,你现在要成亲了?和谁成亲?” 白粥摸摸脑袋:“小的倒是想成亲,可也要有个女主子张罗才行啊。” 燕荀懒得理他:“你若是想要那家铺子,就找个和王府没有关系的人帮你去买,但不要把人家小孩子牵扯进去。” 白粥懂了,这铺子的情况太复杂,王爷不想沾手,所以只能他自己花银子去买,就别指望王爷赏给他了。 “您放心,小的肯定不会把小东家牵扯进来的,小的自己去想办法。” 没过两日,乐天便听小牛子说,有人来看铺子了,价格压得很低,可他娘却动心了。 晚上吃饭时,柳依依告诉乐天:“你想吃冰糖葫芦,要到兴隆街上去买了,锦绣街上的那家,要等到年后才回来了。” 幼安问道:“他家这么早就不干了?离过年还有十几天呢。” 柳依依一脸羡慕:“你们还不知道吧,人家托亲戚在老家买了二百亩良田,这么早就回去,就是急着回去敲定这件事的。” 冯九娘啧啧:“不得了啊,一下子就买下二百亩良田,即使他们老家的田地便宜,至少也要二三百两银子呢。” “哪里便宜了?我问过了,那都是上等田,二两一亩,足足要四百两呢。”柳依依说道。 乐天插嘴问道:“卖冰糖葫芦能赚这么多钱吗?” 柳依依笑道:“也不看看他是在哪儿卖的,这是锦绣街啊,他还只是摆摊,如果有铺子赚得肯定更多,咱们这里就是寸土寸金。” 乐天想起小牛子家的铺子:“可是来小牛子家看铺子的人,出价很低,他娘动心了,想卖掉了,既然是寸土寸金,那不是应该能卖很多钱吗?” 幼安闻言来了兴趣:“有铺子要卖吗?是哪家?” 她现在手里有闲钱,也想多买几家铺子,自己不做生意,用来收租也行。 乐天便说起小牛子家里的事,幼安皱起眉头,这铺子应该不会很便宜,不怕麻烦的可以买,但是她不行,她太忙,没有精力处理这种事,还是算了吧。 “你和那个小牛子关系好吗?”幼安问道。 “他是我小弟,我们的关系当然好了。”乐天说道。 幼安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苦命的,他娘显然是想卷钱跑路了,他被带回家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柳依依撇嘴:“那也是活该,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他若是过得比正室生的孩子还要好,那才是老天爷瞎了眼。” 冯九娘说道:“可这也不能怪到孩子身上,小孩子懂个啥,要怪也要怪那个当爹的管不住裤......” 幼安轻咳一声,冯九娘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肚子里,她也真是嘴快啊,当着乐天呢,怎么就信口胡说起来了。 “吃饭吃饭,这小丸子可真嫩滑。” 乐天才不管大人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她只知道,她的小伙伴要过苦日子了。 “小牛子的娘不能带着他一起跑路吗?”她问道。 众人一怔,还以为翻篇了呢。 柳依依说道:“能给人当外室的,能是什么好女子?否则也干不出卖铺子卷钱跑路的事。” “可她再不好,也是小牛子的阿娘。”小小的乐天不明白,在她看来,所有的阿娘都会像她的阿娘一样,无论多苦多难,都不会抛弃她。 幼安耐心解释:“其实这只是咱们的猜测,因为小牛子的阿娘要么没有娘家,要么有娘家还不如没有,否则也不会给人做外室,她一个弱女子,自己活着都艰难,她若带着小牛子一起离开,母子俩便要一起吃苦,她心疼小牛子,不想让他跟着自己吃苦,才会让他跟着他爹回去认祖归宗,以后也能有家族依靠。” 幼安叹了口气,又想起高娘子当年的私奔,继续说道:“小牛子和你不一样,你尚未出生,便已是阳家人,阿娘虽然遇人不淑,但却是堂堂正正生下你,也能堂堂正正将你带在身边,外人顶多说咱们孤儿寡母,却不会非议你的出身。 可是小牛子不一样,他娘不跑,他是外室子,他娘带着他一起跑,那他便是奸生子,一生为人不耻,但是他认祖归宗,最差也能记在妾室名下,从此后便是那家的儿子了。” 乐天眨眨眼睛,她好像明白了。 小牛子的阿娘,无论是自愿还是不自愿,从她给人当外室那天开始,她就做错了,还连累了小牛子。 而小牛子的阿娘,现在卖铺子跑路,无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没有带走小牛子,反而是对小牛子好。 唉,大人之间的事,太复杂了。 几天后,小牛子哭着来找乐天:“天姐,怎么办啊,我娘不见了,我到处都找不到她。” 乐天忙问:“你家的铺子呢,卖了吗?” 小牛子摇头:“我不知道啊,阿娘这两天身体不好,没开铺子,还让伙计放假了。” “你知道你爹住在哪儿吗?”乐天又问。 小牛子继续摇头:“我不知道,我爹没说过。” “那你爹叫啥名,是做什么的?”乐天继续问。 小牛子:“我爹就是我爹啊,我娘没说过他的名字,可我知道他是当官的。” “那你爹姓啥,在哪里当官?” “我爹当然是姓牛啊,他是老牛,我是小牛,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当官,我娘没说过。” 乐天...... 正在这时,一个叫大壮的孩子飞奔着跑了过来:“小牛子,你快点回去,有人撬你家的锁,还说是来收铺子的。” “啊?我这就回去!”小牛子二话不说便往自家铺子跑去,乐天也跟着一起去了。 到了兴隆街,便看到铺子前围了很多人,都是老街坊了,看到有人撬锁,周围的街坊便过来制止,来人拿出鱼鳞册,正在和街坊们理论。 “诸位街坊,这家铺子已经被我买下来了,你们看,这是鱼鳞册,这是买卖铺子的契书,哪位懂行的,可以过来仔细看看。” 笔墨铺子的老掌柜走过来,从那人手里接过鱼鳞册和契书,仔细看了看,对众人说道:“没错,这的确是这家铺子的鱼鳞册,契书也是真的,这家铺子已经易主了。” 大家都是在这里开铺子的,现在听说鱼鳞册和契书都是真的,便不再多管闲事,纷纷和那人打招呼,有人还悄悄询问这铺子是多少银子买下来的。 直到围观的人群散去,新东家才看到这三个小孩。 小牛子见过他,那天就是他跟着牙人来看铺子的。 “你知道我娘去哪里了吗?”小牛子期待地看着那个人。 那人摇摇头:“两天前,我便把买铺子的银子交给你娘了,给了她两天时间搬家,从那以后便没有见过她。” 铺子里的货物是和铺子一起卖给我的,你们能带走的,只有你们自己的东西。” 孩子,你有地方住吗?我可以帮你把东西送过去。” 小牛子呆了呆,忽然想到什么,冲进铺子,直奔后院,那里是他们住的地方。 他冲进他娘的房间,箱笼里只有几件旧衣裳,妆匣里的首饰全都不见了。 小牛子目光呆滞,他虽然只是一个孩子,可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娘把他扔下,自己带着金银细软跑了。 “我娘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哇——” 小牛子号啕大哭,新东家很无奈,他有什么办法啊,再说,这家铺子也不是他的,他也只是经手而已。 大壮义愤填膺:“小牛子的阿娘真坏,是坏女人!” 乐天瞪他一眼:“小牛子又不是他娘一个人生的,他还有爹,他爹也不管他,你怎么不说他爹是坏男人?” 大壮一想也是,他问小牛子:“你爹呢,他怎么不管你?” 小牛子摇头,哭得更伤心了:“我不知道我爹在哪儿,他有一阵子没来了,我娘说他不要我们了,哇——” 乐天烦了,对小牛子吼道:“哭有什么用,别哭了,收拾东西搬家,这里是别人的了,不是你家了。” 说着,她又对大壮说道:“快去帮他收拾东西!” 三个小孩收拾出三个大包袱,一个是衣裳,一个是被褥,还有一个都是小牛子的玩具。 乐天推来小车车,把这些东西全都装到车上,对小牛子说道:“先把东西放我家,然后我带你去找你爹。” 云棠阁里很忙,幼安正在前面帮客人梳头,压根不知道乐天回来过,还放下一堆东西。 放好东西,乐天带着小牛子去了养牲口的客栈,和小云朵亲了亲,便牵出大黑,套上车,带着小牛子去了尚言书局。 进了腊月,皇子们的事情多了起来,宋葆真趁机停课,因此,这些日子他每天都在书局里。 小牛子识得几个字,知道这里是书局,他不解:“天姐,我娘说我爹是当官的,不是卖书的。” “闭嘴!” 小牛子闭嘴了。 乐天带着小牛子进了书局,伙计们全都认识她,纷纷和她打招呼:“小东家,来上课啊。” “小东家,外头冷吧,这里有手炉,你快拿上焐焐。” 小牛子忍不住又开口了:“天姐,原来这家书局也是你家开的啊,你家可厉害。” “不是,这不是我家开的。” “那他们怎么叫你小东家啊?” 乐天:“这是我外号。” 小牛子...... 宋葆真正在书房里看报坊收到的文章,乐天让小牛子在外面等着,自己敲门进去。 “咦,今天好像不是上课的日子吧,你这么用功了?看来为师给你布置的课业还是太少了。” 乐天连忙解释,生怕师父给她增加课业。 “师父,您布置的功课还没做完呢,这不是有事嘛,不得不来。” “什么事,说说看。”宋葆真把那篇在他看来狗屁不通的文章扔到一旁。 乐天便说了小牛子的事,又道:“小牛子是我小弟,他是跟着我混的,他的事我不能不管,师父,您是当官的,一定能查出哪个衙门里有姓牛的官员吧,不瞒您说,我长这么大,就见过小牛子这一个姓牛的。” 宋葆真皱眉,什么是“他是跟着我混的”,他的小徒弟,怎么一副江湖大哥的口气。 “那个孩子呢?” “在门外呢。” 宋葆真站起身来,整整袍子,对乐天说道:“走,带上他去找他爹。” 乐天大喜:“师父,您知道他爹是谁吗?” 宋葆真冷笑一声:“除了牛宝根那个伪君子,还能是谁?” 乐天:“原来小牛子的爹叫牛宝根啊,这名字一点也不像是当官的。” 她跟着师父的时间虽然不长,可也长了点见识,当官的不仅有名,还有字,无论是名还是字,都是一听就很有学问的。 宋葆真语带嘲讽:“牛宝根是他以前的名字,他现在叫牛峻,字止山,取自《诗经小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峻为高山,止含止于至善之意,寓意品行如高山,令人仰止。” 乐天切了一声:“他都养外室了,就不会是什么有品行的人。” 宋葆真对小徒弟的表现非常满意,他的徒弟和他一样,心性高洁,目下无尘。 “一会儿到了五军都督府,你留在车上,师父带那孩子进去。” 乐天一怔:“小牛子他爹是五军都督府的?梁大都督的手下?” “对,他是五军都督府的经历,正五品。” 第一二九章 认爹 乐天不知道五军都督府是做什么的,她只知道梁大都督就是在五军都督府当官。 现在她又知道了,小牛子的坏人爹也在五军都督府里当官。 小孩子的眼睛里黑白分明,非好即坏,梁大都督给薛坤做靠山,所以他不是好人;小牛子的爹养外室,所以他就是坏人。 她不去想五军都督府里还有很多官员,而且其中还有战功赫赫的武将,在她心里,梁大都督和小牛子的爹都是坏的,连带着五军都督也是龙潭虎穴。 宋葆真不让她跟着一起进去,她不放心,师父被坏人欺负了怎么办? 她在马车里急得不成,想要偷偷溜进去,可是刚刚准备下马车,车把式贵伯便冷哼一声:“你要去哪儿?师父的话都不听,是想挨罚吗?在车上老实待着!” “贵爷爷,我不是不听话,我就是不放心,我想进去保护师父,您就通融通融,让我下去呗。” 天姐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两个人。 一个是她阿娘,还有一个就是她师父。 而这位贵伯,不但是看着宋葆真长大的,而且救过宋葆真的爹。 贵伯早就恢复良籍了,他一身硬功夫,上过战场,在地方上做过通判,还在刑部待过几年,到了荣休的年纪,他便回到宋家,跟在宋葆真身边。 乐天最喜欢听贵伯讲破案的故事了,一老一小很是投缘。 今天宋葆真出门时,便打定主意让乐天留在马车里,担心她不听话,特意请贵伯赶车。 今天的贵伯不是车把式,而是监视乐天的人。 乐天发出一声和年龄不符的叹息。 自从拜了师父,乐天不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就像今天,她自告奋勇要赶车,师父却叫了贵伯,她却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师父从那时便猜到,她一定会偷偷溜进去。 贵伯是她打不过的人。 而且她也不想惹贵伯生气,贵伯是她见过的武功最高的人,她还想让贵伯再教她几招呢。 乐天缩在马车上,像只受到惊吓的小鹌鹑。 而在五军都督府里,此时此刻,也有一人缩成了鹌鹑。 经历牛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听到了什么? 宋葆真是京城里的名人,普通百姓也就罢了,各个衙门从上到下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从他踏进五军都督府,到现在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五军都督府上至梁大都督,下至打杂的仆役,全都知道大名鼎鼎的宋驸马,来这里帮一个小孩找爹。 “这孩子七岁,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如今他的母亲不见了,他无处安身,鄙人怜他弱小,便管了这个闲事,这孩子不知父亲名讳,只知是个当官的,无奈之下,鄙人只好带着他,把京中各个衙门走个遍。” 他低头对小牛子说道:“孩子,把你的姓氏告诉这些大人。” 小牛子从未进过衙门,他很害怕,可是想到在马车里天姐和他说的话—— 天姐:“不要害怕,若是你流落街头,就会被拐子抓走采生折割,或者为了一口吃的,被野狗咬死被叫花子打死,和这些比起来,现在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小牛子从记事起就跟着其他孩子一起在街上跑,大人们经常会吓唬他们:“不要乱跑,让采生折割的拐子抓走,剁去手脚,挖去眼睛,看你怕不怕?” 小牛子吓得打了个嗝儿,他才不要被剁手脚挖眼睛,他不要! 他挺起胸膛,大声说道:“我姓牛,我爹也姓牛,我爹是当官的!” “姓牛?”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同一个方向,那里是经历司。 经历司里那位牛经历,不就是姓牛吗? 甲用胳膊肘碰碰乙:“不会真是经历司的老牛吧?” 乙压低声音:“除了咱们这的老牛,你还听说过哪个衙门里有姓牛的?” 甲:“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不知道地方上如何,至少在京城的衙门里,我就没见过第二个姓牛的。” 不过,上次去给岳老大人贺寿,我见过老牛的几位公子,没有这孩子啊。” 乙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甲一眼:“你今天上衙没带脑子?如果这孩子的出身名正言顺,还用得着四处找爹吗?” 甲想到什么,瞬间瞪大了眼睛:“难道这是外......老牛他怎么敢啊?” 乙不屑:“他怎么不敢?他只是高娶,又非入赘,岳老大人致仕七八年了,他养个外室怎么了?” 甲的嘴角抽了抽,向旁边挪了挪,与乙隔开距离:“看你这样,好像还挺理解老牛的,你该不会也是这种人吧?” 乙冷哼:“我才不是,我又没有一位曾经做过户部侍郎的岳父。” 甲乙正在谈论的主角,牛峻牛经历,此刻已经冷汗涔涔。 他在看到小牛子的一瞬间,便躲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窗,不敢出来。 若是这里不是衙门,他当然不会怕,可这里是五军都督府,小牛子还是被宋葆真带过来的,他能不怕吗? 宋葆真虽然没来过五军都督府,可是从众人的目光里,也猜到牛峻肯定正躲在那间屋子里。 他不着急,还在一遍遍询问,直到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说怎么一大早就听到喜鹊叫呢,原来是文曲星降临。宋大学士,风采依旧啊!” 宋葆真皮笑肉不笑:“梁大都督来得正是时候,这孩子要找爹,不知贵衙门有没有姓牛的官员,若是有,还请他出来,让这孩子认一认,看看是不是他那个生而不养的爹。” 梁大都督已经知道发生的事了,他在心里问候了牛峻的祖宗。 他手下可以委以重用的文官屈指可数,他对牛峻的印象不错,还想着明年给牛峻升一升,给他去六部做个员外郎。 没想到他还没找牛峻谈话,就弄出这么一出。 宋葆真也真是闲得蛋疼,给小皇子们教书不好吗?或者进宫陪皇帝聊聊天下下棋,舒服日子不过,反倒多管闲事,在他的地盘上扫他的面子! “宋大学士进来坐吧,我新得了好茶。” 宋葆真倒也好说话,带着小牛子便和梁大都督进了屋。 他挑了一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下,小牛子有些拘谨,也有些害怕,他不敢去看梁大都督,这位大人好吓人,看多了会做噩梦。 茶水端上来,梁大都督叹了口气,对宋葆真说道:“宋大学士,让你见笑了,我就是个粗人,只懂上阵杀敌,再说我也管不了别人家事。” 宋葆真大手一挥:“梁大都督,这事怪不得你,大都督无须自责。” 梁大都督无奈地摇摇头,对候在门口的长随说道:“去把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叫过来!” 根本不用提名道姓,长随便知道梁大都督说的是谁,谁让整个衙门就只有那一位姓牛的呢。 宋葆真失笑,好吧,“不要脸的东西”,梁大都督有句话没有说错,他的确是个粗人。 牛峻很快就来了,他耷拉着脑袋,恨不能把脸藏起来。 可是他刚刚出现在门口,小牛子便认出了他,阿爹穿上官袍可真威风啊! “阿爹,阿爹!您真的在这里啊,阿爹,我终于找到您了!” 小牛子不知道因为他的到来,让阿爹颜面扫地,他只知道,他终于找到了亲人。 有爹在,他就不是没有人要的孩子,有爹在,他就不会被采生折割,有爹在,他就有家了。 可是小牛子的欢呼雀跃却换来牛峻的一记眼刀,他慌慌张张躬身行礼,腰整个弯下去,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小牛子揉揉眼睛,他以为自己认错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爹,对别人卑躬屈膝,可是看向他的目光,却凶狠得像是要杀人。 小牛子后退几步,撞到椅子的扶手上,很疼很疼,他忍不住哭了出来。 小孩子的哭声像是一道惊雷,牛峻的身子抖了抖,他知道,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 牛峻的祖父三十岁时还是个童生,他的父亲强过祖父,三十岁时考上秀才,而他却在三十岁那年成为进士! 他在乡下时便已娶妻生子,妻子福薄,没有等到他高中便撒手人寰,他进京后拜在岳老大人门下,恰好岳老大人的幼女大归,他便上门求娶,并且许诺此生绝不纳妾。 不久,他便成了岳老大人的乘龙快婿。 这位续弦夫人年轻貌美,知书达理,他们成亲十年恩爱如初。 原配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岳夫人给他生了二子一女。 他没有纳妾,亦没有通房,五子一女都是嫡出,就在五年前,他便做了祖父,现在二儿媳和三儿媳也有了身孕,几个月后,他又要再添两个孙儿或者孙女了。 他的家庭和睦,妻子贤惠,儿女孝顺,岳父虽然已经致仕,却仍是他在仕途上的指路明灯,他虽然入仕晚,却后来居上,如今已是正五品,如果没有意外,明年他的位置便能再往上提一提,他的小目标是六部! 可现在...... “这位牛大人,请问,这孩子是不是你的骨肉?”宋葆真的声音响起,牛峻紧咬着嘴唇,才不让自己的牙齿相互碰撞。 他很想说不是,可是他不敢。 宋葆真能把孩子带到这里,便是已经确定这件事了,而且以宋葆真的声名,朝中无人质疑,如果他今日老实认下,或许还有转机。 牛峻咬咬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宋大学士,大都督,下官有错......这些年下官没有纳妾,连通房也没有,可下官也是男人,也会......当时下官的夫人有孕,下官出门应酬,一时不察,便落入陷阱,下官不得不将那女人养在外面,后来那女人又瞒着下官生下孩子,下官不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只能出钱养着......下官只是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啊!” 宋葆真嘴角抽了抽,牛峻与夫人成亲十年,小牛子今年七岁,也就是说,他和妻子成亲不久,就在外面养了外室。 “何为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那只是你自己,不要扯上其他人!” 宋葆真最听不得这种话,他与香川虽然是因为见解不同而分开,可是哪怕是当时两人吵架吵得最凶的时候,他也没有做过对不起香川的事。 男人,若是管不住下半身,那与禽兽有何区别? 梁大都督冷着脸,一言不发。 他虽然妻妾成群,可是对于牛峻的所作所为,他也同样看不上。 他不好女色,他纳妾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生儿子。 可是无论这些妾室出身如何,却都是正大光明抬进来的,他的孩子无论嫡庶,都是正大光明堂堂正正。 不像这个牛峻,有贼心没贼胆,不敢纳妾,倒是敢养外室,还弄出个外室子让人诟病。 “带上这个孩子回去,上族谱,认祖归宗!” 牛峻不知道把孩子带回家,自己能否承受来自岳父和妻子的怒火,但是现在他必须应允。 “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带孩子回府。” 说着,牛峻便要起身,却听到宋葆真说道:“且慢!” 牛峻艰难地抬起头来:“宋大学士有何吩咐?” 宋葆真轻轻一笑:“吩咐谈不上,顶多就是叮嘱几句。我今日插手此事,也是我与这孩子有缘,既然有缘,就不想看到这孩子被人虐待嫌弃。 不如这样,等到这孩子认祖归宗之后,牛大人把他送到青扬书院吧,只需一次性交够十年的束修共计五千两,便可撒手不管了,这孩子有瓦遮头,吃穿不愁,还能有名师指导,精进学问,不用留在贵府,过那寄人篱下,低三下四的日子。 五千两看似很多,实则不但包含了十年的束修,还有吃穿嚼用,以及笔墨纸张,每个月还有五至十两的零用,更能换来至少十年的家庭和睦,牛大人,你算算账,绝对不亏的。” 梁大都督瞪大了眼睛,宋葆真哪来这么多馊主意,竟然还能这样?让书院替他养儿子? 梁大都督不知道青扬书院,牛峻却是早就听说过。 青扬书院的山长就是宋葆真的一位堂叔,这书院虽然在京城名声不显,可是在京城之外却是名声赫赫,学生中多半出身豪富,毕竟每年五百两的束修便已令人望而却步了。 第一三零章 离别 牛峻此时还不知道外室已经卷了银子跑了,他以为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搞出来的。 那女人一直想要母凭子贵,带着小牛子进府做姨娘,可他当然不会同意,他答应过岳父不会纳妾,又岂会言而无信。 一来二去,他和外室便有了罅隙,半年前,他又有了新欢。 新欢年方二八,乖巧听话,弹得一手好琵琶。 他早就想把外室打发掉了,顺便再把那间旺铺收回来。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动手,那女人便先一步有了动作。 也不知道那女人是如何搭上宋葆真的,宋葆真虽然现在没有官职,可是他在朝野上下的影响力,远远超过那些朝廷重臣,他还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是皇子师。 对了,就连京中大热的《尚报》也是他创办的。 想到《尚报》,牛峻眼前黑了黑。 万一宋葆真把这件事登在《尚报》上,那他的仕途也就走到头了。 牛峻咬咬牙,又咬咬牙,终于点头答应。 五千两是个大数目,但是他是能拿得出来的,与小牛子认祖归宗相比,五千两银子不算什么。 见牛峻答应了,就连梁大都督也松了口气。 正要让牛峻带着孩子立刻在他面前消失,却听宋葆真说道:“牛经历,不如你先回家说明情况,待到上族谱那日,再让这孩子回去给祖宗上香,也免得让孩子多受磋磨。” 牛峻一怔,什么意思?不让他把小牛子带回去? 不把小牛子带回去,岳父和夫人盛怒之下,岂不是全都冲着他来? 让小牛子在岳父和夫人面前磕头认错,只要他表现得乖巧一些,夫人说不定就会心软。 至于搓磨...... 夫人最是贤惠,岂会下重手对待这么小的孩子?顶多就是打几下骂几句,罚罚跪而已,正好让他学学规矩,免得到书院以后被人嘲笑。 再说,这孩子自幼长于市井,皮糙肉厚,不似他的嫡兄们在府里养得娇气,男孩子就应该吃点苦头,那些勋贵们还特意把儿孙送到军营里锻炼呢。 牛峻立刻便要拒绝,可是对上宋葆真的眼睛,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明明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却有一双犀利的眼睛,似是能看进他的心里。 “那......那下官就先把这孩子送到他生母那里......” “那倒不必!”宋葆真看向梁大都督,“大都督,你怎么看?” 梁大都督:这事还没完了,我怎么看?我不看! “宋大学士说得极是,牛经历,这孩子虽然尚未认祖归宗,可也是你牛家骨血,是官宦子弟,养于妇人之手算怎么回事?更何况那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你这法子行不通。” 牛峻傻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这些大人物究竟想做甚? 宋葆真俯身对小牛子说了几句,小牛子听话地点点头,走到梁大都督面前,梁大都督看着面前的小孩,一头雾水。 宋葆真说道:“梁大都督,不如就让这孩子在贵府住上几日,贵府地方大,下人也多,这孩子住过去,还能陪着大都督家的小公子和孙少爷一起玩,你看如何?” 梁大都督没想到皮鞠子竟然踢到他这里,不过倒是也无所谓,又不是一直住下去,再说,这孩子在他府里,岳老大人才能出面压下此事,用最快速度,让这件事翻篇。 免得岳夫人的娘家不依不饶,双方僵持不下,这件事拖得越久,传得越离谱,他这个大都督也会脸上无光。 “好,就让这孩子跟我回府住几天吧。” 见梁大都督答应了,牛峻反而松了口气,有梁大都督的面子,岳父和舅兄想来也不会死咬着不松口。 乐天等啊等,等得花儿也谢了,终于看到师父从五军都督府里走了出来。 只是师父进去时是两个人,出来时却只有一个人。 小牛子呢? “小牛子啊,已经找到他爹了,接下来,他要到梁大都督府上住几天。” 宋葆真说得很轻松,事实上,他也的确很轻松,亲身参与了一出闹剧,有意思,很有意思,《尚报》又有新热点了! “师父,您怎么让小牛子去梁府了,那可不是好地方!”乐天急了,她见过梁府的那位钱夫人,刚见面就想让丫鬟给她下马威,哼,被天姐轻轻松松摆平了。 宋葆真想了想,觉得可以借着这件事,给小徒弟上课了。 “来,你给师父说说,小牛子住到梁府,坏处是什么?” 乐天怔了怔,坏处?挨打?他只是借住,又是被梁大都督带回去的,谁会打他?打他干啥? 挨骂?也不会,同样的道理,除非那些人太闲了,才会去欺负一个借住几日,又和府里没有利害关系的小孩子。 “......好像也没有坏处。”乐天说道。 “既然没有坏处,那么有没有好处呢?”宋葆真耐心地问道。 “好处?当然有了,梁大都督是大官,小牛子他爹惹不起,而且还会担心,梁大都督每看到小牛子一次,便会想到他做的坏事,所以他只会加快速度,为了早日把小牛子接出来,那就只能早日让小牛子认祖归宗。” 想明白了,乐天又高兴起来,可是想到小牛子以后要离开京城,去那什么书院里读书,而且一去便是十年,她又有些难过。 小伙伴再见面,就是十年后了,那时他们全都长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彼此...... 正如乐天猜测的那样,小牛子认祖归宗的事进行得很快,牛家本家距离京城不到百里,三日后,本家的族老来到京城,小牛子认祖归宗,记在一个死去多年的丫鬟名下,成为庶子。 而那个丫鬟,则在九泉之下,有了个姨娘的名分。 这也是本家和岳老大人商议之后做出的决定。 小牛子得了宋葆真的提携,此后进入青扬书院读书,青扬书院有宋家的背景,同窗们非富则贵,这些日后都是人脉,无论小牛子能不能考取功名,仅是这些人脉,便是千金难求。 牛氏只是小家族,至今为止,也只出了牛峻这一个进士。 牛峻虽有五个嫡子,岳夫人生的两个儿子年纪尚幼,但也能看出,天资平平。 而原配所出的三个儿子,更是没有一个是读书种子,长子勉勉强强考中秀才,想要再进一步,难于登天,另外两个连童生都考不上。 总而言之,牛家想要再出一个进士,难! 现在小牛子能得宋葆真的青眼,哪怕他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牛家也必须要给他名份,他日若是能考取功名,记到岳夫人名下也未尝不可。 总之,除了牛峻脸上多了几道血道子以外,事情办得很圆满。 认祖归宗之后,牛峻派了一名管事,赶在过年之前,带着小牛子去了青扬书院。 碍眼的走了,牛家至少在表面上,还能过个好年。 小牛子出城的时候,看到等在城门外的乐天和一群小伙伴,大家都给小牛子准备了礼物,乐天送的是一枚自己刻的印章,大壮送的是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小萝卜带来了阿奶做的蜜饯青梅子,大福让他爹买了一支笔送给小牛子。 小小的孩子,第一次经历离别,虽然依依不舍,但却并不悲伤,大家笑着闹着,直到牛家的管事过来催促,才挥手道别。 马车越走越远,天上不知何时飘起雪花,孩子们在雪地里奔跑打闹,那一点点离别之苦,也消失在这漫天飞雪之中。 他们只知道小伙伴要去读书,一去便是十年,却不知这十年意味着什么。 十年各在风尘里,或有凌云或有泥。 他日相逢应不识,雪花落尽鬓霜稀。 ...... 宋葆真也派了一名亲随陪着一起去,把小牛子安顿好了才回来。 青扬书院距离京城二百余里,小牛子是书院里年龄最小的学生,临近过年,大多数学生都回家了,但是还有一些路远的没有回去,大家都很照顾这个新来的小师弟。 小牛子长于街市,性格活泼,也很合群,很快就和师兄们混熟了,他适应了新的环境,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阿娘,想起天姐,想起他的小伙伴们。 ...... 送走小牛子,乐天赶上骡车,带着小伙伴们回城了。 和城外的雪不同,京城只是零零星星飘了点雪花,雪花落在地上就化了,乐天回到云棠阁时,雪已经停了。 阿娘没在铺子里,她找到后院,见后院里不知何时多了很多东西,有鸡鸭鱼肉,还有豆腐和各种干货。 “阿娘,这是置办的年货吗?小舅公是不是要回来了?” 幼安正在忙碌,见她回来了,笑着说道:“是啊,你小舅公明天回来,咱们铺子今天最后一天营业,等到初五再开门做生意。” 乐天欢呼一声,这些日子铺子里太忙,她也要去上课,她已经好多天没有见到小舅公了。 “小舅公这次回来,还回去吗?他一个人住在庄子里,好可怜啊!” 幼安倒是没觉得扶风住在庄子里有什么可怜的,他好像还挺喜欢那里的。 不过,香川长公主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派人过来了,那件事想来已经翻篇了。 “等你小舅公回来,问问他吧。”幼安想起乐天去送小牛子的事,便问道,“把小牛子送走了?” “送走了,书院离家那么远,小牛子一定会想家吧。” 说到这里,乐天怔了怔,小牛子哪还有家啊。 原本,那家铺子就是小牛子的家,可是阿娘走了,铺子卖了,小牛子没有家了。 她忽然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幼安:“阿娘,你不要扔下我,好不好?” 幼安心口一酸,这孩子是被小牛子的事给吓到了。 她拍拍乐天的小手,柔声说道:“你是阿娘的命,阿娘怎会扔下你呢,就是走到天边,阿娘也会带着你。” 乐天甜甜地笑了,把脸蛋贴在阿娘的后背上:“阿娘也是乐天的命,乐天和阿娘相依为命。” 幼安微笑,傻孩子,你会长大的,你会有夫君,有儿女,他们与你血浓于水,阿娘只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 小厨房里,母女俩紧紧相拥,一如初见。 乐天和一群小伙伴在城门口耽搁了很久,嬉笑打闹时,并不知道,她的那张脸已经引起了注意。 今天下雪,城门房里冷得像冰窖,可是却不能烤火,薛坤一边搓手,一边在心里抱怨,那些在衙门里抱着手炉的大人们,两片嘴唇一张一合,下面的人便要受罪。 城门楼不能点火,哪怕是烧壶热水都不行,平时倒也罢了,现在天冷了,可就苦了他们这些守城的旗手卫。 巡逻的人一天来查三四次,前天刚有人因此被罚了三个月俸禄,还要记过一次。 薛坤只想在城门官的职位上过渡,可不想留下污点,哪怕是因为烤火被记过也不行,因此,他只能搓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让自己不致于被冻手冻脚。 这时,张苍拎着一只提梁壶走了进来,笑着说道:“热水来喽!薛头儿,快来一杯暖暖身子。” 城门外不远便有卖热水的小摊子,出城的旅人常会坐下喝上一碗热茶或者灌上一壶热水在路上喝。 薛坤大喜,拿出杯子倒上热水,氤氲的水汽弥漫起来,空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张苍忽然说道:“薛头儿,您猜我刚才看到啥了?” 薛坤不解,问道:“有大人物出城了?” “那倒不是,刚刚我看到一群小孩子,其中一个,其中一个......” 薛坤皱眉:“其中一个怎么了?你怎么吞吞吐吐?莫非是哪家的小公子?” 张苍嘻嘻一笑:“那是个小女娃,不知道是谁家的,看着倒像是您家里的,您如果年轻十几二十岁,再秀气一点,白嫩一点,怕就是那样的。” 薛坤伸手便要打他:“胡说八道,拿我和小女娃相比,我看你是皮子痒了。” 张苍笑着躲开:“真的,您是没看到,那女娃儿长得和您是真像,若不是知道您成亲还不到一年,我都会以为那就是您的女儿了。” 薛坤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可知那小女娃的名字,是哪家的?” “不知道是哪家的,我听其他孩子叫她天姐。” ? ?小伙伴96开新书了。 ? 《点金》玖拾陆 ? 喻辞有一手家传的绘塑手艺,喻家以此兴盛,也因此获罪,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 为得旧事真相,喻辞赶赴相国寺,想做恩荣伯府即将进门的世子夫人的随从。 ? 没成想,新娘遇害,她做不了随从,只能做假新娘。 ? 初来乍到,修复画作的技艺是她的立身之本,也让她看到这风光无限的恩荣伯府里,好似处处都有秘密。 ? * ? 在徐逸之眼中,他的新婚夫人不好相与,也有怪异之处,只是这府中根本不缺怪人,多她一个也不多。 ? 他还不曾看穿她的人,却先看中了她的画。 ? * ? 落笔无悔,点金成佛。画卷是案卷,亦是真相。 第一三一章 薛坤不想见到乐天 薛坤眼底一片冰冷。 天姐。 乐天! 他已经不记得乐天的模样了,只记得那孩子出生以后,大家都说长相随了他。 闻言,他表现得很惊喜,可实际上,却从未多看过那孩子一眼。 一个女孩子,一个不能传宗接代的女孩子,一个不能传宗接代而且还姓阳的女孩子! 不配做他的女儿,更不配得到他的父爱! 那么多年了,他一直以为乐天十有八九是被人买去做童养媳,再或者早已死了。 毕竟两岁的孩子,养大成人并不容易,大户人家不会买来做丫鬟,花楼里也不会做这种赔钱买卖,就连养瘦马的都不会买,唯一愿意出银子买她的,就只有要给自家傻儿子买来当童养媳的了。 因此,在万县时,他听说那院子里住的是一对母女时,他本能地认为那个小女娃,是幼安不知从哪里买来或者捡来的孩子。 即使后来得知一个叫乐天的孩子以他女儿的名义,找到钱夫人要了一笔银子,再后来幼安带着女儿立了女户,甚至知道那个孩子也叫乐天,他仍然认为那个小女娃,只不过是幼安买来的,或者捡来的。 之所以也叫乐天,只不过是幼安寄托思女之情罢了。 他甚至从未想过去看看那个孩子,在他心里,无论此乐天还是彼乐天,只要那个孩子叫乐天,全都是他耻辱的证明,是他难以掩去的污点。 或者,他其实也怀疑过,怀疑此乐天便是彼乐天,但是他自欺欺人,不去想,不去看,那么云棠阁里的乐天,便是幼安买来的捡来的,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张苍惯会察言观色,薛坤自以为藏得很好,但是张苍还是从他眼中捕捉到一抹恨意。 是恨,仇恨的恨。 他恨谁? 张苍回忆刚刚说过的那番话。 是那个孩子吗? 那个被小伙伴称作“天姐”的孩子? 张苍压下心中的疑问,又说起这几日京城传疯了的那件事。 “你看今天的《尚报》了吗,那位被外室子找上门来的马大人,就是五军都督府的牛峻牛经历吧?” 薛坤摇摇头,有些心不在焉,他只看通政司印发的邸报,对于最近才冒出来的《尚报》,他也只是偶尔看一看,没有特意去买过。 “那位牛大人,你以前认识吗?”张苍不死心,最近几天,京城里全都传疯了。 只是传闻里有几个版本,不知哪个才是真的。 直到今天,《尚报》也登了,虽然改名换姓,牛峻变成马宝根,可是牛对应马,而宝根就更不用说了,据说牛峻原本就是叫牛宝根。 “听说那个外室子是被宋驸马带到五军都督府的,薛头儿,你没听岳父提起此事?”张苍不死心,他媳妇得知梁大都督的女婿和他在同一班,说什么也要让他来打听打听。 薛坤......他倒是想找岳父问问这件事,可岳父也要给他机会才行啊。 他已经接连几次,被梁府的家丁打出来了。 也不知上次之后,梁盼盼有没有怀上。 张苍见从薛坤这里打听不到,只好抱憾离去。 薛坤的心思没在这里,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个名字。 乐天。 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小女娃,又是叫天姐,不是乐天还能是谁? 如果那孩子是阳幼安买来或者捡来的,又怎会长得像他? 那个孽障不仅没有死,而且还回来了,回到阳幼安身边! 薛坤只觉背脊一片冰凉,不知什么时候,数九寒天里,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裳。 他想起那年清明,他为了演得更逼真,硬生生受了劫匪几下,脸上一片青紫。 他抱着乐天一路狂奔。 现在回想起来,那孩子是有几分古怪的,换作其他孩子早就吓得哇哇大哭,她不但没有哭,反而伸出小手摸着他脸上的伤处:“爹爹,呼呼,呼呼。” 终于跑到和拐子接头的地方,他把那孩子交到拐子手里,那孩子像是察觉到什么,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死活不肯松手。 他没想到两岁的孩子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他差点被活活勒死,还是拐子有经验,伸手去挠孩子的腋窝,孩子痒了,咯咯直笑,手上泄了力气,他这才解脱出来。 “乖,你听阿叔的话,爹爹去接阿娘,一会儿就回来。” 两岁的孩子似懂非懂,但她没有哭,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别开脸去,转身离开,听到身后传来孩子的喊声:“爹爹,爹爹!” 他没有回头。 之后很多年,他刻意地不去想这个孩子,那是阳家的孩子,和他没有关系,没有! 今天是白班,下值之后,薛坤没有像往常那样到梁府门房里报道,而是去了锦绣街。 自从那次被阳幼安骗进小巷子挨了一顿打,他便很少再去那里,唯一的一次,还是因为梁盼盼怀孕害口,他去那里买酸梅子。 华灯初上,薛坤记得锦绣街的店铺都会开到很晚才会打烊,不知是不是临近过年的原因,此时的锦绣街不复平时的热闹繁华,大多数店铺早早便打烊了。 不知不觉,薛坤走到云棠阁门前,云棠阁不但打烊了,而且还上了门板,上面贴着一张红纸。 薛坤凑近,扬起手里的气死风灯,只见红纸上写着:新春大吉,初五开市。 门内的灯光从门板的缝隙里透出来,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还能听到女子的说笑声,孩子的欢呼声。 门内的孩子,是乐天吧? 想到这个名字,薛坤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失态地后退几步,像一个腿脚不灵便的老翁,狼狈地扶住一旁的树干。 他大口地喘了几口粗气,不敢久留,落荒而去。 他几乎是飞奔着离开锦绣街,直到再也看不到锦绣街上那一盏盏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灯笼,他这才停下脚步。 乐天早就死了,死在拐子手里,阳幼安没有找到她! 云棠阁里那个叫阳乐天的小女娃,是阳幼安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 为什么会买这个孩子呢? 就是因为这孩子和乐天有几分相像,所以阳幼安不但买了她,还给她取名叫乐天。 对,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 云棠阁里的乐天和他没有关系。 而那个被拐子抱走的乐天,同样和他没有关系。 要怪只能怪那孩子命不好,不该托生在阳幼安的肚子里。 乐天被拐子抱走和他没有关系;乐天死在拐子手里和他没有关系;乐天被卖给傻子当童养媳,同样和他没有关系! 这是命,都是命,谁让乐天的命不好呢。 薛坤再一次说服了自己。 薛坤挺起胸膛,梁盼盼才是他的妻子,梁盼盼可能又有了身孕,这是他的次子,最重要的是,这是他的儿子,薛家的子孙! 而他的另一个儿子,他的天赐,会是梁家的继承人,天赐会继承梁大都督的一切,说不定还能成为梁家的家主。 郭家只是乡下开武馆的,阳家是靠手艺混饭吃的匠人,而梁家却是真真正正的高门大户,而他的儿子,他的天赐,会为梁家支应门庭, 梁家,总有一天会是他儿子的! 想到天赐,想到梁家,想到梁盼盼肚里可能已经怀上的孩子,薛坤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乐天,没有乐天,他只有天赐和梁盼盼肚子里的孩子。 这世上,只有梁盼盼才配生下他的孩子,其他女人,郭氏也好,阳幼安也罢,她们全都不配! 今天无月,亦不见星,夜空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似是能吞噬世间一切。 薛坤看到有一家卖糖炒山楂的小摊子,他过去买了一包,让长随送到梁府。 他记得上次梁盼盼怀孕时,抓心挠肝地想吃这一口,打发丫鬟买回来,被嬷嬷看到,说什么也不让她吃,那嬷嬷是钱夫人派来的,只听钱夫人的话,梁盼盼气得不成,他好不容易才哄好。 真是小孩子脾气,不就是糖炒山楂吗,她想吃,那他就买给她。 这些大户人家的狗奴才惯会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小摊子上买的东西怎么了?还能吃死人吗? 想到这些往事,薛坤索性又买了一大包山楂片,叮嘱长随,让他把这些全都给梁盼盼送过去,糖炒山楂当零嘴吃,山楂片可以泡水,怀孕害口,觉得恶心时,喝上一口山楂水,人也舒服一些。 是的,薛坤已经认定梁盼盼会再给他生一个儿子。 即使上一次没能怀上,也能很快有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能怀上。 梁盼盼是个好生养的,想当初,他和她在刘家也只是幽会了几次,梁盼盼就怀上了,而且一举得男。 想着梁盼盼,想着即将成为梁家继承人的天赐,想着那即将到来的二儿子,薛坤心中那因为乐天带来的阴霾一扫而光。 长随被他打发去梁府送山楂,薛坤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他走在回府的路上,心中有希望,因而不觉辛苦。 忽然,一驾马车从他身边驶过,缓缓停下。 离得近了,他看清马车上嵌着水晶玻璃罩子的一对气死风灯,不知是哪个高门大户家里的马车。 这时,一颗脑袋从马车里探出来,冲着薛坤笑了笑:“你不是那个谁谁吗,又见面了。” 看清楚那张脸,薛坤只觉脑袋一晕,险些摔倒。 这人竟然是南陵郡王燕文渊! 死去的记忆迅速复苏,薛坤想起那被南陵郡王支配折磨的日日夜夜。 他打个寒颤,转身便想跑。 “别跑,来人,抓住他!”身后传来南陵郡王的喊声,薛坤不敢停留,拔腿就跑。 “刺客,抓刺客,本郡王被人行刺了!” 南陵郡王的喊声如同丧钟一般,震晕了一条街的人! 薛坤抬起来的脚硬生生停在空中,迟迟落不下来。 “郡......郡王爷......下官......下官不是要逃走......” 正在这时,一队巡城马飞奔而至:“郡王爷,刺,刺客呢?” 接着,二十人,四十只眼睛齐齐望向薛坤。 薛坤只觉一个头有两个大,他终于知道什么是百口莫辩。 好在南陵郡王还有点良心,他一指薛坤:“本郡王认错人了,错把他认成刺客了,你们忙去吧,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了。” 但凡是在京城里当差的,谁不知道南陵郡王的丰功伟绩? 不是说这祖宗被罚去守皇陵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完了完了完了,看来想要过个轻松太平年是不可能了,这位回来,哪天不惹几回事,他不折腾上面的皇帝,也不折腾下面的百姓,专门拿他们这些当差的开刀,唉! “郡王爷,那咱们就去忙了?” 南陵郡王大手一挥,挥了一半又收了回来:“先别走,帮本郡王把这人绑了。” 这时,巡城马终于看清楚薛坤的脸,有人认出了他。 “咦,这不是薛优吗?” 薛优? 这下子连不认识他的,也知道他是谁了。 梁大都督的乘龙快婿! 终于见到真人了,果然一表人才,啧啧啧,这身板,这脸,这条,比起戏台上的小生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愧薛优的名号。 薛优,不,薛坤,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梁大都督的女婿。 南陵郡王虽是郡王,可也不过就是个闲散王爷,且,这人脑子还不好使。 为了这么一个浑人,去得罪梁大都督? 他们又不傻! “郡王爷,咱们刚绑了两个人送到五城司,要不您和咱们一起去看个热闹,您是不知道,就刚刚,那两人打架打得别提多好看了,要不您让他们打给您看看?” 南陵郡王:“你们是不是觉得本郡王是傻的?” 众人纷纷摇头:“不是不是,郡王爷英明神武,聪明绝顶。” 南陵郡王:“你们都是坏人,你们是骗子,谁都知道本郡王不英明也不神武,更不聪明,不对,你们咒本郡王变成秃子,你们这些坏人,我要去告御状,让皇帝把你们抓起来,下油锅,炸得咯嘣脆赏给听话的小朋友吃。” 众人...... 他们今天是犯天条了吧,否则怎么会遇到这个混世魔王? 见南陵郡王和巡城马对上了,薛坤便想悄悄溜走,可还没走几步,就被南陵郡王的侍卫团团围住。 “郡王说了要把你绑了,咱们今天就非绑不可。” 薛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流年不利,让他又遇到这个浑人。 忽然,又有一驾马车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 一道略显阴柔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 “住手,快住手!” 第一三二章 薛坤遇到太爷 马车里伸出一只手,苍白枯瘦,气死风灯下,那根本不像是一只活人应有的手。 那只手朝一个方向挥了挥,两条彪形大汉走过来,其中一人把头探进马车,片刻后出来,走到南陵郡王马车前:“请郡王爷给我家主人一个面子,放薛大人一马。” 南陵郡王呸了一声:“你家主人是不是很穷?” 大汉一怔:“郡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南陵郡王:“如果很穷,那一定是买不起镜子了,不照镜子当然不知道自己是哪根葱,不过,本郡王给你们出个主意,买不起镜子可以撒泡尿啊,如果尿不黄,也能照照影儿,如果尿黄了那就照不出来了。” 巡城马的众人暗自腹诽:不愧是南陵郡王,果然不让我等小民失望,张嘴就是屎尿屁。 两位大汉却只是微微一笑,其中一人从怀里拿出一块牌子,在南陵郡王面前晃了晃,夜色中,其他人看不清那牌子的式样,南陵郡王却看得很清楚,他眯起眼睛,似是想辨认那牌子的真假,可是最终,他还是撇撇嘴,“算啦,本郡王退一步得了。” “这里不好玩,换个地方玩,走啦走啦!” 刚刚还堵住薛坤去路的一群侍卫,眨眼间便走得干干净净。 不愧是王府侍卫,行动力毋庸置疑。 待到走出很远,随从问道:“郡王爷,刚刚那是什么牌子?这京城还有您不敢惹的人?” 南陵郡王看了看那名随从,忽然冲着车外大喊:“来人,快来人!” 马车重又停下,四名侍卫走上前来:“郡王爷,有何吩咐?” 南陵郡王一指那名随从:“他当本郡王是傻子,你们快把他送到小刀刘那里,阉了!” 随从大惊失色,忙道:“郡王爷饶命,小人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当郡王爷是傻子啊,郡王爷聪明睿智,身负大智慧......” 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听到南陵郡王喊道:“掌嘴!他是坏人,天下人都知道本郡王是傻子,他却说本郡王聪明,他不是坏人是什么,快掌嘴,把嘴打肿了,再送去交给小刀刘!” ...... 南陵郡王的车马走远了,巡城的士兵虽然好奇马车里的人是何方神圣,但他们久在京城,见过大世面,知道这两名大汉背后之人不是他们能窥探的,为首的巡城马对薛坤点点头,便带队离去。 所有人都走了,薛坤却没走,他望着那微微晃动的车帘怔怔出神。 那只手又一次从车帘里伸出来,这一次,却是朝着薛坤招招手:“上来吧。” 薛坤艰难地咽了咽唾沫,掀起车帘上了马车。 车厢里的小桌上,放着一盏八角宫灯,晕黄的灯光中,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人。 说是老人,他的脸上却不见皱纹,嘴唇很红,眼睛很亮,丝毫不见浑浊,只是髻边的银丝,暴露了他的年纪。 薛坤倒吸一口凉气,他略一迟疑,便叫出了那个名字:“太爷......” 太爷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很少有老人会在这个年纪还能有一口整齐的白牙。 “苗坤,咱们又见面了,别来无恙啊!” 苗坤,这个久违的名字,重又被提起,薛坤只觉恍如隔世。 薛坤挤出一个笑容:“太爷,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还能在京城见到您。” 太爷又笑了,明明是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可是薛坤却觉通体生寒。 “你怎会想不到呢,上次你登门求救时,不是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吗?” 太爷口中的“上一次”,便是薛坤在皇陵被南陵郡王折磨得生不如死时,他偷跑出去的那件事。 他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址。 当初他要考武科,武科过了乡试这一关,并非只考较武功,还有很重要的策论,武科策论写的不是国计民生,而是用兵之道。 薛坤出身寒微,他没有看过兵书,书铺里不卖兵书,别说是买,就是借也借不到。 就在他焦急万分的时候,有人找到他,给他带来了十几本兵书,那人给了他一个地址:“太爷说了,等你考到京城时,再来这里还书。” 他能从一众武生中脱颖而出,那十几本兵书功不可没。 这一路上,他过五关斩六将,终于考到京城,但是他却没有去归还这些书。 不是他不想还书,也不是他不想报恩,而是不敢。 他不敢去见那位太爷,他害怕,他害怕太爷会提起长安...... 想要不被太爷威胁,那便是给自己找一棵大树。 他花了些银子,请人帮忙打听京中贵女,终于,他选中了出身高门,却只有一个幼弟的梁盼盼。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与梁盼盼偶遇,并且一见钟情。 有了梁大都督这条大粗腿,薛坤当然不用惧怕太爷,他不再去想这件事,这个人,他以为他永远也不会求到这人面前。 可是天不遂人愿,他竟然被梁大都督发配去皇陵,在被南陵郡王折磨得死去活来时,他想起了太爷。 他带着那些书,去了那个地址,太爷虽然不在,但是那里的人还是接待了他,客气但疏离。 他送还了书,道了谢,也说起自己如今不堪的处境。 那里的人只是静静听着,什么也没说,但是他回去不久,便被接了回来,虽然不能再回京卫营,但是能在旗手卫也还不错。 想到这里,薛坤鼓足勇气:“上次的事,还多亏太爷从中周旋。” 太爷微笑:“一句闲话而已,谈不上周旋。” 薛坤忙道:“太爷过谦了。” 太爷上下打量他,又拿起桌上的八角宫灯凑到他的面前,借着灯光,仔仔细细打量他,逐个五官细看:“黑了点儿,皮肤也粗了点儿,唉,梁大都督也真是,怎么舍得把你送到皇陵里呢,风吹日晒,回来这么多天还没能养回来。” 他摇摇头,宫灯缓缓下移,目光落在薛坤的嘴唇上。 薛坤的嘴唇红且丰满,弧度如弓,太爷满意地点点头:“张开嘴,让我看看牙齿。” 薛坤心中一凛,只觉背脊生寒,却还是不由自主张开了嘴巴。 很多底层出身的人,尤其是男人,牙齿要么残缺不齐,要么就是一口大黄牙,薛坤出身便很差,好在他的牙齿看着还说得过去。 “以后每天早晚两次用青盐洗牙,再用薄荷水漱口,万万不要偷懒。” 太爷语重心长,薛坤有些受宠若惊,他很小时父亲就去世了,母亲远嫁,他没有亲人,更没有长辈会关心他洗不洗牙,漱不漱口。 而此时的太爷,更像一位关心家中孩子的长辈。 “好,我知道了,多谢太爷提醒。” 太爷手中的宫灯继续下移,到了他的脖子上,仔细看了看他的喉结:“把衣裳脱了。” 薛坤吓了一跳:“脱,脱衣裳?” 太爷笑了,看向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大惊小怪的孩子:“你是学武的,我想看看你这些年筋骨练得如何?” 薛坤虽然心中仍有疑惑,却还是解开盘扣,将袍子褪到腰间,露出一身古铜色的皮肤和八块腹肌。 年轻的躯体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如同一只油光水滑的豹子,等待着征服它的主人。 太爷啧啧啧出声:“好,好,真好,若是再白点就更好了,不错,不错啊!”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薛坤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太爷这才作罢,柔声说道:“天冷,快把衣裳穿好吧,不要着凉。” 薛坤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就在刚刚,他竟然生出了一股惧意。 他三两下便将衣裳穿好,又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时,马车停下,太爷说道:“今天能遇到你,我很高兴,到地方了,你下车吧,有缘再见,对了,过两天我让人给你送点小礼物,你不必推辞,收下就好。” 薛坤下了马车,这才发现,原来马车已经停在自家门前。 他回到家里时,仍然一头雾水,太爷是什么意思?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太爷那张保养得年轻精致却略显阴柔的脸,难道...... 难道这位太爷好男色? 若说当年第一次在沧浪巷里见到太爷时,他还猜不出太爷的身份,那么如今的他来了京城,进过宫,见过皇帝,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若说他还不知道太爷的身份,那么就是他装傻了。 这位太爷,说是爷,却不是真爷们,身上恐怕是少了二两肉,是个阉人吧! 他听说过那些老太监多有怪癖,据说有的喜喝童子尿,也有好男风的。 这位太爷该不会就是那种好男风的吧。 薛坤打个寒颤,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他硬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这一夜,薛坤的噩梦一个接一个,先是被一群太监追着,后来又有一个老太监提着刀走过来,说是要给他净身,他逃跑,跑到一条河边,想要跳河水遁时,太爷突然从河里冒出头来,冲着他阴恻恻地笑。 天还未亮,薛坤就被吓醒了。 他再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大睁着双眼,望着头顶的承尘,重又复盘昨天发生的事。 太爷的人,亮出一个牌子,便吓退了嚣张胡闹的南陵郡王。 是的,是吓退的,因为南陵郡王看过牌子之后便走了,走得很快,说是逃跑也并不为过。 传说中的南陵郡王天不怕地不怕,胡作非为,没人能治得住他。 真的没人治得住他吗? 那他为何会去守皇陵? 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吗? 他在皇陵里天天抱怨,可是为何却不敢回京城,而是要留在皇陵里? 他其实也有惧怕的人。 他怕的是皇帝! 仔细想一想,南陵郡王做过的那些事,混帐是混帐,可是他却从不曾不敬皇帝。 他甚至还得到了皇帝的怜悯。 怜悯他无父无母,怜悯他坏了脑子。 所以无论南陵郡王做了多少混帐事,皇帝对他最大的惩罚也只是让他去守了一年皇陵。 说是惩罚,其实就是换个地方让他玩,他在那里有人侍候,有人保护,锦衣玉食,好不快活。 所以,南陵郡王最大的倚仗就是皇帝。 因为要倚仗,所以才会惧怕。 昨夜,南陵郡王看到的那个牌子,不知是不是宫里的牌子,但那牌子所代表的,却一定是皇权! 那么拥有这块牌子的太爷又是谁? 薛坤想到了宝庆帝身边的方公公。 他见过方公公,方公公不是太爷。 除了方公公,他还见过另外两位宫里的大太监,据说是方公公之下的第二和第三实权人物。 那两位也不是太爷。 太爷的头发已经花白,实际年龄恐怕已逾六旬。 而方公公也不过四十上下,另外两位比方公公还要年轻,只有三十左右。 难道皇宫里还有一位位高权重的老太监? 没错,这位太爷肯定是位高权重的。 薛坤做官之后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内侍都能被称为太监,只有那些有品级且有一定权力的才是太监,而太监无旨是不能随便出宫的。 但是他第一次见到太爷是在兰安县。 兰安县距离京城一两千里。 那么太爷只有奉了圣旨才能来到兰安。 薛坤忽然想到一件事,惊得他坐起身来。 如果说太爷是奉旨出京,那么长安的死...... 惊慌之后,薛坤便冷静下来。 他重又躺下,再次看向头顶的承尘。 他似乎看到一条梯子从那里缓缓垂落,他向虚空伸出手,他知道,那条梯子通向云端,而他只要趁势而为攀梯而上,等着他的,便是九重霄、皎洁月、青云阁。 薛坤笑了,他哈哈大笑,但是下一刻,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太爷让他脱衣裳的画面,他笑不出了。 太爷真的是有那种爱好吗? 不,好像又不是。 他想起太爷看他的眼神并不粘腻,通透明亮,似乎还带着几分期许。 对,就是期许! 太爷看他的身体时,是满含期许的。 期许什么? 期许他的身体健康,还是期许他强壮结实? 薛坤又想不通了。 不过,他现在可以确定,太爷对他没有那个意思。 薛坤还是松了口气。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既然让他发现了这条通天路,那他便静观其变。 太爷说要给他小礼物,那他就等着收礼物好了。 第一三三章 梁盼盼小产 可是薛坤还没等来太爷的小礼物,却先等到梁盼盼小产的噩耗。 梁盼盼小产了,甚至直到小产,她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她生完天赐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加之这一胎月份尚浅,以至于就连梁府里有经验的老嬷嬷都没想到,她竟然怀孕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老嬷嬷眼拙,谁能想到,梁盼盼会假扮成丫鬟偷偷出府和情郎幽会呢。 昨天,薛坤让长随送来糖炒山楂,梁盼盼怀天赐的时候,馋得就是这一口,偏偏这东西只有冬天才有,而且全京城也只有两家卖的,如今她被软禁在绣园里,钱夫人虽然不会苛扣她的吃穿用度,但她想吃点什么,厨房里会做的便做给她吃,像这糖炒山楂,就是不会做的,想吃也吃不到。 因此,看到薛坤送来的糖炒山楂,梁盼盼既感动又欢喜,终于可以大快朵颐,何况这还是她最最最爱的薛郎送来的。 嬷嬷看到了,没有制止,只是叮嘱她少吃一点,不要贪嘴。 以前的梁盼盼和钱夫人是母女情深,可是现在,在梁盼盼眼中,钱夫人就是阻碍织女会牛郎的王母娘娘,更是从她身边抢走儿子的人。 她对钱夫人从孺慕变为仇恨,连带着对钱夫人派给她的嬷嬷们,也更加抵触。 原本只想多吃几颗山楂的梁盼盼,在听到嬷嬷们让她少吃一点之后,索性吃个不停全都吃了,直到牙齿被酸倒了这才罢手,这还不忘又喝了一碗山楂水。 半个时辰后,梁盼盼的肚子便开始疼,然后......见红了。 而当她发现自己见红时,竟然还以为是小日子来了。 直到她的肚子越来越疼,这才感觉不对劲,丫鬟让人去请府医,府医过来时,那一块小小的血肉已经落下来了。 钱夫人在睡梦中被叫醒,听说梁盼盼落胎时,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孩子不是平安生下来了吗? 怎么就落胎了呢? 待到钱夫人终于反应过来时,怒气直冲天灵盖! 她冲到绣园,从床上一把拽起梁盼盼,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你给我说实话,这个贱种是怎么来的?” 梁盼盼被打懵了,从小到大,只有她打别人的份,从来没有别人打过她。 而这个打她的人,竟然是她的亲生母亲! “你打我?你居然打我?你凭什么打我?你抢了我的儿子,你还有脸打我?” 她瞪着钱夫人,眼睛充血,像是要杀人。 钱夫人看着这个女儿,恨铁不成钢。 她根本不用去猜测,也知道梁盼盼怀的是薛坤的孩子。 她的女儿心里眼里都是薛坤,哪怕与薛坤的婚姻名存实亡,可是也不会和其他男人苟且。 这个孩子是薛坤的,是薛坤的! 看着梁盼盼那张完全失去血色的脸,钱夫人不忍再打她。 她看向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丫鬟婆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嬷嬷这个时候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她向钱夫人说了糖炒山楂的事,罪魁祸首就是那些山楂。 嬷嬷有经验,孕妇最好不要吃山楂,搞不好就会出问题。 可那是孕妇! 在此之前,连梁盼盼自己也不知道,所以不能怪她。 钱夫人确实没有怪嬷嬷,她要怪也只能怪薛坤,是薛坤让梁盼盼怀孕,也是薛坤害得梁盼盼小产的。 钱夫人连夜把绣园的人审了一遍,竟然连贴身丫鬟也不知道梁盼盼什么时候见过薛坤。 梁盼盼躺在床上,屋外传来丫鬟婆子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和刘嬷嬷的呼喝声,梁盼盼心烦意乱,强撑着从床上下来,打开门,站在抄手游廊里,冲着刘嬷嬷吼道:“不用审了,她们全都不知道,我是瞒着她们出去的。” 倒不是梁盼盼心善,而是绣园里的这些人确实是真的不知道。 这事只有她和文兰两个人知道,而文兰是钱夫人院子里的人。 钱夫人只让刘嬷嬷审问绣园的人,怎么会想到真正知道这件事的人在自己院子里呢。 梁盼盼吼完,就回到屋里,重又躺到床上,她和薛郎的孩子没了,没了。 她迷迷糊糊睡去,却不知道钱夫人此时刚刚听到一个不幸的消息。 府医告诉钱夫人:“大姑奶奶产后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如今小产,实是雪上加霜。” 钱夫人听他说得严重,忙问:“那对以后的子嗣可有影响?” 府医一脸难色:“大姑奶奶以后在子嗣上怕是有些困难。不过小可才疏学浅,夫人最好请太医或者千金圣手出个方子,为大姑奶奶调理一下。” 话虽如此,其实府医心里清楚,他虽不是神医圣手,但这种妇人常见的病症还是有些经验的,梁盼盼现在的身体,要么怀不上,要么怀上也坐不住胎。 总之,想要平平安安生下孩子,难如登天! 钱夫人吓了一跳,次日一早,便递牌子请来太医,太医的说法和府医一样,开了个调理的方子,不过也只是调理而已,日后能不能顺利生产,谁知道呢。 钱夫人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心疼梁盼盼年纪轻轻便毁了身子,又生气她不知爱惜自己,满眼满心都是那个薛坤。 钱夫人隐隐又有些庆幸,庆幸薛坤还活着。 是的,无论梁大都督还是钱夫人,都对薛坤很不满意了,如今天赐已经过继了,在他们看来,薛坤已经没有用处了,更何况,这人做过的那些事,委实让他们不满。 原本梁大都督把薛坤送到皇陵,就没指望他能活着回来,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也只是降了一级去守城门了。 梁大都督也只好让他活着,原本是想过完年,等这些事情全都过去,无人提起时,再找个机会,让薛坤“病故”。 可是谁能想到,薛坤还没死,梁盼盼却闹出这么一出。 钱夫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原本还想让她趁着年轻改嫁,嫁个门当户对的,可现在.....倒是可以先瞒着,可又能瞒多久呢,一两年后怀不上孩子,这事就瞒不住了。 想要不生孩子,还能让婆家不抱怨不纳妾,要么嫁个儿女双全的,要么就只能低嫁,比薛坤还要低的门第,那还不如和薛坤将就过呢,至少她自己喜欢。” 朝廷还未休沐,梁大都督天不亮就要去上早朝,出门前听了一耳朵,知道梁盼盼昨夜小产,他来不及细问便去上朝了。 晚上下衙回到府里,从钱夫人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梁大都督勃然大怒。 钱夫人倒是已经平静下来,她心平气和劝解:“都说女大不中留,咱们留的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既然她把咱们的好心当成驴肝肺,那就遂了她的意,让她回去和薛坤过日子吧。 咱们能给她的都给她了,能劝的也都劝了,这是她自己选的,好的坏的,她自己受着吧。” 梁大都督叹了口气:“我要强了大半辈子,却生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东西!” 钱夫人终是不舍,落下泪来:“她现在恨上咱们了,恨咱们过继了天赐,你是不知道,她昨天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仇人。” 梁大都督心烦,怒斥道:“哭哭哭,你就知道哭,说来说去,她都是被你惯坏的,你看看招招来来多么乖巧听话,再看看她,哪里有做长姐的样子!” 梁二小姐梁招招和梁三小姐梁来来,前不久都已订下亲事,亲迎的日子一个在二月,一个在三月。 梁招招定的是威武伯嫡次子,虽然不能袭爵,但却有正四品的荫职,如今在金吾卫任职; 梁来来定的是宗室镇国将军庶子,虽是庶子,但这位镇国将军膝下只有一嫡一庶两个儿子,将来分家,他至少也能分到三成家业,且,这是宗室,梁来来以后的孩子是姓燕的。 梁招招和梁来来都是庶女,两人的亲事对她们而言都是高嫁,不说日后,只看婚姻的起点就已经比梁盼盼这个嫡女要高出一截了,钱夫人怎会不气? 可是生气又有什么用? 她不傻,以前这家业都是琪哥儿的,可是现在不同了,她有了天赐。 从天赐被过继那天起,天赐和琪哥儿便已经是对立的了,想要叔侄相互扶持是不可能的,天赐又没有兄弟,等到梁大都督百年之后,他能倚仗的,便是这些姑姑们了。 因此,钱夫人千般不愿,也要捏着鼻子让庶女们高嫁。 庶女们嫁得越好,将来对天赐的帮助便越大。 钱夫人虽然早就想通了,可是现在听到梁大都督用两个庶女来贬低梁盼盼,她还是很不高兴。 老夫老妻早已话不投机,已经到了懒得吵架的地步,钱夫人甩脸子,梁大都督趁机走了,姨娘们个个温柔小意,谁想对着黄脸婆。 梁大都督走得飞快,钱夫人又不平衡了,若是她的儿子还活着,若是梁盼盼也能听话一些,嫁个好的,她也不用看死老头子的脸色。 最后,她又开始恨梁盼盼不懂事,自己犯贱,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薛坤。 那薛坤除了一张脸以外,什么也没有。 因为生气,以至于次日送梁盼盼回薛家时,钱夫人连一两银子也没给她。 梁盼盼的嫁妆全都搬回娘家了,现在要送她回去,嫁妆当然要还给她,但是也不可能兴师动众地搬回去,否则又要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因此,钱夫人只让人收拾了金银细软衣裳被褥,至于那些家具和摆件,只能以后分批送过去了。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小产,梁盼盼哭了一夜,整张脸都是肿的。 可是听说她可以回薛家时,她又高兴起来。 她终于能回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受损,她以为钱夫人之所以改变主意放她回去,是嫌她在娘家坐小月子不吉利,因此,她在心里对钱夫人的恨意又多了几分。 年前最后几天,薛坤都是白班,今天他正在当值,长随跑上城门楼:“大人,张会生过来了,他说大奶奶回府了。” 薛坤怔了怔,他已经有些日子没听到张会生这个名字了,还有些不习惯。 张会生是梁家的家生子,跟着梁盼盼嫁过来,一直在府里送信跑腿。 “你说什么?大奶奶回府了?她是怎么回府的?” 这是意外之喜啊,薛坤更想知道,梁盼盼是像上回那样偷跑回来的,还是带着嫁妆堂堂正正回来的。 长随忙道:“是梁府的马车把大奶奶送回来的,大奶奶小产,要回来坐小月子。” “小产?”薛坤耳畔嗡的一声,小产,怎么会小产? 长随点头:“对,张会生是这么说的,他说让您快点告假,回去看看大奶奶。” 薛坤脑子里只有“小产”这两个字,他晕晕沉沉去告假,又晕晕沉沉骑上马,马一抬腿,他身子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长随吓了一跳,他家大人是武将啊,若是从马背上摔下来,可就成了大笑话了,这城门口来来往往都是人,不到半日就能传遍京城。 好在有人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薛坤转过头来,便看清扶住他的人。 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年轻英俊,有些脸熟。 “薛大人,小心了。” 脸熟,声音也熟,薛坤收敛心神,终于想起这人是谁了。 阮镝! 薛坤不知阮镝是否知道自己曾经对他下手的事,但是薛坤作贼心虚,看到阮镝,他下意识便去摸刀。 摸了个空,他身上没有戴刀! 这也是旗手卫的规矩,下值时要把挎刀交出来,上值时再去领刀。 不像在京卫营时,他可以戴着刀回家。 都是练武的,他的手一动,阮镝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阮镝似笑非笑:“薛大人今天精神不好,是昨晚没睡好吗?” 薛坤的脑子彻底清明,他哈哈一笑:“这不是夫人从娘家回来了吗?我一高兴就失态了,让阮将军见笑了。” 梁盼盼回娘家的事,在京城不是秘密,毕竟,当时搬嫁妆的动静不小,好多人都等着看笑话,现在薛坤说梁盼盼从娘家回来了,便是告诉阮镝,不要忘了他是梁大都督的女婿。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打狗也要看主人! 第一三四章 乐天不做王宝钏 阮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在下还想找个地方与薛大人小酌几杯,看来只能改日再聚了,那在下就不耽误薛大人的时间了。” 薛坤松了口气,果然,梁家女婿这个身份还是有用的。 摆脱了阮镝,薛坤紧赶慢赶回到府里,一进门他便感觉到府里不一样了。 梁盼盼离开多久,这府里便冷清多久,空空荡荡,没有人气,房梁上已经结了蛛网。 现在,府里明显是被打扫过了,干干净净,远远还能听到丫鬟们的莺声燕语。 薛坤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这才有家的样子。 可是转念想到梁盼盼小产的事,他迫不及待去见梁盼盼。 急着去见娇妻的薛坤并没有察觉,有两个正在附近玩耍的小孩互看一眼,其中一个飞奔而去,给天姐报信去了。 梁盼盼躺在炕上,回来一个时辰了,屋里仍然没有暖意。 薛坤买下这宅子时便有暖炕,虽然没有地龙,但是冬天里把炕烧热了,也是很暖和的。 但是每年开始烧炕之前,要先把土炕掏一掏,清理清理。 可是梁盼盼离开时还是秋日,不到要烧炕的时候,薛坤回来后,晚上被冻醒时,虽然也想过要烧炕,可是两个随从要跟着出出进进,腾不出手来,再说他们也不会烧,因此薛坤要么是干冻着,要么就用火盆取暖,白天在城门楼冻一天,晚上回来守着火盆便很知足,再说,他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壮,这一点寒冷于他而言不算什么。 梁盼盼与他恰恰相反,女子本就畏寒,尤其是正在坐小月子,最是受不得一点点寒凉。 今天一进屋,梁盼盼便冷得牙齿打颤,这屋里竟然比马车上还要冷。 丫鬟去找炭,却发现府里只有一丁点炭了,而且还是最便宜的炭,这种炭烟很大,必须要打开窗子,否则便透不过气来。 梁盼盼刚刚小产,受不得一点风。 无奈之下,梁盼盼只好让小厮出去买炭,雪花炭需要预订,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小厮出去问了一圈也没有买到,无奈之下,只好去大都督府要了一些回来应急。 于是,梁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大姑奶奶穷得连炭都用不起,只能让人回娘家打秋风。 有了上好的雪花炭,火盆点上了,可是这屋子已经冷透了,一时半刻根本暖和不过来,梁盼盼只能抱着手炉坐在炕上,身上盖了两三层棉被。 薛坤进来时,便看到裹得严严实实的梁盼盼。 “盼盼,你这是怎么了?” 梁盼盼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种苦,听到门外传来丫鬟的问安声,便知道是薛坤回来了,她一肚子的委屈,便想向薛坤哭诉,可是一抬头,对上薛坤那双桃花眼,那些抱怨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她在那双桃花眼里,看到了心疼、自责和不安。 “薛郎......”梁盼盼只说了两个字,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薛坤一把抱住她,丫鬟想说您身上带着凉气呢,还是别抱了吧,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这种挨骂的话,还是不要说了,免得好心也被当成驴肝肺。 两名丫鬟互看一眼,悄悄退了出去,让这对久别重逢的恩爱夫妻相亲相爱,没羞没臊。 “薛郎,我们的孩子没有了,对不起,是我没用,我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薛坤倒吸一口凉气,上次梁盼盼竟然真的怀上了,可是她竟然小产了,把他的儿子给弄没了。 薛坤的手臂松了松,只是沉浸在悲伤自责中的梁盼盼并没有察觉,她对这个忽然出现,又忽然失去的孩子并没有感情,毕竟,当她知道这孩子的存在时,便已经失去他了。 她只是觉得对不起薛坤,因为天赐已经被娘家抢走了,她想给薛坤生个儿子,可是现在...... “薛郎,天赐不认识我,他都不让我抱,我刚刚小产,阿娘便让我回来了,她就是嫌不吉利,才不让我在娘家坐小月子的,薛郎,现在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薛坤敷衍地拍拍她的后背:“好了,乖,你好好养着,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他连多余的话也懒得说了。 他甚至懒得去问小产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蠢货,又不是第一次怀孕了,竟然直到小产才知道自己怀孕,母猪都比她聪明! 薛坤强忍着心中的烦躁,温言细语又哄了几句,叮嘱梁盼盼多睡觉后,终于解脱,从屋里出来,站在抄手廊子下,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小产的原因,梁盼盼身上还有浓重的血腥味,让他作呕! 刚刚退出来的两个丫鬟里,有一个叫苔青的,她是刘嬷嬷的亲侄女,在梁府便是钱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 梁盼盼回来之前,钱夫人用苔青替换了原本跟在梁盼盼身边的春绡,明眼人都知道钱夫人的用意,梁盼盼当然也知道,所以从进门到现在,她也没给苔青好脸色。 苔青也不急,看到薛坤从屋里出来,便走过来,对薛坤说道:“姑爷,奴婢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看到眼前这个陌生的丫鬟,薛坤怔了怔,问道:“你是新来的?” 苔青点点头:“奴婢原是在夫人面前侍候的,平日里不常出来,姑爷没见过也是应该的。” 薛坤心中一凛,原来这是钱夫人的人。 “姑娘有何吩咐,只管开口便是。” 苔青心道,果然是个嘴巴花花会哄人的。 不过,这位姑爷的相貌是真好。 长得好,又会哄人,也难怪大小姐会被迷得晕头转向。 “姑爷可知大姑奶奶为何会突然小产?” 薛坤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也并不关心。 但是苔青既然问了,他便做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凄然一笑:“......无论是何原因,我都不会怪她,要怪只怪我们与孩儿的缘份未到......唉......” 苔青暗暗翻个白眼,嘴巴上也不饶人:“姑爷当然不能怪我家大姑奶奶,要怪也只能怪姑爷您自己,若不是您送去的那些山楂,表少爷这会子还在大姑奶奶肚子里呢,又岂会小产?” 薛坤一怔,山楂?什么山楂? 哦,对了,是有这么回事,那日他从锦绣街回来,看到卖糖炒山楂的,便买了一些,让长随送去了梁府。 “糖炒山楂而已,怎么可能会小产?”薛坤不解。 苔青说道:“孕妇最好不要吃山楂,大姑奶奶不是第一次有孕,听说大姑奶奶怀天赐公子时,姑爷亲力亲为,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是说姑爷知道,只是没把大姑奶奶放在心上?” 苔青字字如刀,薛坤听得差点背过气去,他知道,这番话是钱夫人借由苔青的嘴里说出来的,既是谴责,也是推卸责任。 毕竟,嫁出去的女儿在娘家小产,传扬出去,外人会怎么看? 薛坤咬牙切齿,梁盼盼先后怀过两个孩子,一个被梁家抢走,另一个在梁家小产,说来说去,全都是梁家的责任! 他还没找梁家算账,梁家却打发一个丫鬟过来质问他,狗眼看人低,从上到下,全都不是好东西! 薛坤心里怨怼,脸上却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原来......竟是这样!” 他双手捂脸,眼泪从指缝里渗落下来,他摇摇欲坠,最后跌坐在美人靠上。 苔青看着面前的薛坤,一时竟有些后悔。 看来这位姑爷确实对孕妇吃食上避忌不甚了解,现在他也后悔了吧。 是啊,姑爷已是而立之年,一定也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吧。 做为钱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苔青其实是见过乐天的,她知道那是薛坤前妻的女儿,不过在她看来,乐天只是女儿而已,根本不能算做是薛坤的后代。 薛坤无声哭泣,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苔青的心里也有些酸楚,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男人哭得这么伤心,而且还是为了自己的妻儿在流泪。 难怪大小姐对姑爷死心塌地,这么深情的男人,谁会不喜欢呢? 更何况,还是这般英俊...... 薛坤并不知道,他这番唱念作打,能不能让钱夫人原谅不知道,却让苔青对他大为改观。 ...... 云棠阁。 今天虽然关门停业了,但是云棠阁里却很热闹。 扶风回来了,江虹也回来了,他们还带来了范柱子和李杏花夫妇。 让范家夫妇来京城过年,是幼安的提议。 云棠阁里散出去的寻子启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是却如石沉大海,没有消息。 每逢佳节倍思亲,幼安是从寻女路上走过来的,她太了解范家夫妻的心情了,能帮的都帮了,现在她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来京城,大家热热闹闹一起过年,一年到头,至少有这么一天,他们不孤独不悲伤不煎熬。 范柱子和李杏花都是闲不住的人,范柱子去把院子里外的树枝全都修剪了;李杏花则包揽了所有的洗洗涮涮。 柳依依在厨房里炸丸子,炸麻花,炸酥肉,冯九娘给乐天赶制了里外三新的衣裳。 扶风铺上红纸,提笔写春挥写福字,幼安盘腿坐在那张让燕荀艳羡不已的椅子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扶风聊天,手上不停,一上午便剪了一笸箩窗花。 这时,乐天从外面跑进来,像个小牛犊子一样冲了进来。 “阿娘阿娘!” 幼安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剪子一顿,窗花剪坏了。 “后面有狗追着你?”幼安没好气地问道。 乐天拿起小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咕咚咚一阵牛饮,缓了口气,这才说道:“阿娘,梁盼盼回薛府了,不过她小产了!” 幼安一怔。 梁盼盼小产了? 她不是刚刚生完孩子吗?怎么又怀孕了? 不仅怀孕,而且还小产了! 做为同样生过孩子的女人,幼安当然知道短时间内接连怀孕对身体的危害,更何况还小产了。 梁盼盼自己不爱惜自己,而让她怀孕的薛坤更不是人! 幼安和薛坤做了三年夫妻,找到乐天之后,她用三年的时间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研究薛坤这个人。 因此,她不用细想,也知道梁盼盼为何会在刚出月子便怀孕。 薛坤想要和梁家紧紧绑在一起,这个软饭男首先想到的,就是让梁盼盼怀孕。 有了孩子,梁家便不能让梁盼盼一直住在娘家,只要梁盼盼回到薛家,那么他便还能抱住梁大都督这条大腿。 这个男人,不但自私,而且狠毒。 看到幼安的眉头越蹙越紧,乐天好奇:“阿娘,阿娘,您怎么了?” 幼安放下手中的剪刀,对乐天说道:“天儿,答应阿娘,永远都要先对自己好,再去想着对别人好,你可以接受别人对你的好,但却不要为了那份好去伤害你自己” 乐天不解:“可是阿娘就是对我最好啊。” 幼安笑了,她伸出手臂把乐天揽进怀里:“因为阿娘对你好,所以阿娘不会让你去做伤害自己的事,那么若是有人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却让你跟着他吃苦,为他承受来自身体的伤痛,那么,这个人就不是真的爱你,懂了吗?” 乐天似懂非懂,她想起了梁盼盼,说道:“可是我听茶馆里的人说,王宝钏才是好女人。” “如果有人让你挖野菜等他回来,你会怎么做?”幼安问道。 乐天连连摇头:“我才不要挖野菜,我不喜欢吃野菜,我要吃肉!” 幼安笑了:“对,我家乐天想吃肉就吃肉,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哪里,若是没有肉吃,乐天就回来找阿娘,总之,我家乐天不会吃苦,更不会为别人吃苦,谁爱吃谁吃,咱们不吃。” 小小的乐天想不明白,王宝钏为何会苦守寒窑,哪怕出去讨饭,也比守在那里吃不饱肚子好啊。 但是想不明白不重要,阿娘说了,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能回来找阿娘,阿娘都会给她肉吃,她不会吃苦,她也不要吃苦,更不会自讨苦吃。 第一三五章 程宴惭愧 瑞王府。 不焦终于在年根底下赶回京城。 不焦这番出京,是去调查阮镝的。 “小的查到俞伯爷昔年有一手下,名叫阮立冬,阮立冬在战场上落下残疾,早就卸甲归田了。 阮家虽然世代务农,却是当地大族,人口众多。 因此,当地有很多人都还记得,阮立冬归乡时,还带了一个孩子。 为此,阮立冬的婆娘大闹了一场,还是族长出面压下此事,并且还将这孩子记入了阮氏族谱。 可能是这件事闹得太难看,没过多久,阮立冬便带着孩子走了,回来时只有他自己,那孩子不见了,有人问起,他便说那孩子的父亲于他有救命之恩,他原本想收养那孩子,可是家中婆娘不答应,只好将孩子交给军中其他兄弟抚养了。 小的仔细问过那孩子出现和离开的时间,和阮镝到鲁明将军家中的时间刚好对上。” 燕荀手头还有一份李长宁整理出来的阮镝生平。 这份生平上记录着阮镝从五岁到二十二岁的经历,不仅时间清晰,而且每一个节点上都有多个人证。 这份生平,即使是刑部的办案高手来了,也说不出什么。 那份生平上,阮镝原名阮阿生,五岁时被拐子拐走,拐子手里有几个孩子,其中一个便是鲁明将军的孙儿鲁越,鲁明将军派来的人找到这名拐子,将这些孩子一起解救出来,孩子们陆续被父母家人接回去,只有阮阿生无家可归,鲁明便将他带回府中,给孙儿做小厮兼玩件,并把阮阿生这个名字改为阮镝。 再后来鲁越入军中历练,带了包括阮镝在内的多名小厮,不久之后,鲁老夫人心疼孙儿,将鲁越接回府中,阮镝和小厮们留在军营,后来阮镝剿匪立功,一路升迁,调到京卫营中。 之前燕荀已经让人查过,鲁越年少时被拐子拐走的事是真的,当地衙门案宗可查,同时被解救的孩子里也的确有一个无家可归,最后被鲁家收养。 不焦说道:“小的查到,阮立冬带着孩子归家和后来离家,都是发生在乙丑年的三月,而鲁越被拐则是乙丑年的四月,算上在路上的时间,阮立冬刚好能把孩子送到鲁家原籍所在的县城。” 说到这里,不焦想到什么,说道:“阮立冬回乡以后,给了族中一笔银子,翻盖了祠堂,还重修了祖父母和父母的坟墓,又在村里起了一处体面的宅子。 他说用的都是这些年从军攒下的钱以及朝廷给的抚恤银子。 这些年,阮立冬家都是村上最有钱的人家,不但在乡下有大宅子,在县城还有两家旺铺,据说在府城也有铺子,他的儿子还娶了知县的女儿。 小的打听这件事时,当地人提起他来都是满脸羡慕,都说哪怕跛了一条腿也值了,对,阮立冬虽有残疾,却并不严重,就是长短腿,走路不好看而已,生活完全可以自理,不用人专门伺候。 当地人没见过世面,或许不懂,小的却是清楚得很,朝廷给的抚恤银子,即使没被克扣,全都到了他手里,也没有这么多,更何况那阮立冬在军中时只是一名小旗,光靠军饷可存不下这么多。” 燕荀沉思不语,挥挥手示意不焦退下。 不焦退出去,出了屋,一转身,砰的一声,脑门撞脑门,便撞上来报信的白粥。 “你眼瞎啊!” “你才眼瞎,谁让你站我身后的?” 两人捂着脑门,异口同声:“你等着,忙完正事再说!” 白粥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脑门进屋:“王爷,程世子来了,这会儿在后门呢。” “他怎么这会儿来了,他们府里的年礼已经送过了。”燕荀的目光落到那张生平上,说道,“请他进来吧。” 老永明侯和现任永明侯全都上过战场,说不定对于鲁明将军的事情知道一些。 程宴很快便进来了,他还是一身小厮的打扮,不过衣裳看上去合身多了。 “王爷,那位高娘子终于现出狐狸尾巴了。”一坐下,程宴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燕荀眼睛一亮,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多日。 “详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程宴说道:“那位高娘子常来府上,下官一直让人盯着她,她除了陪家母念经,就是说些从香客口中听来的新鲜事,家母和拙荆最喜欢听这些。 可是就在不久前,家母接连做了几晚噩梦,梦到的都是我那个去世多年的姑母,而且每次都梦到姑母悬梁自尽,一整晚都在上吊,家母刚嫁过来,姑母便去世了,总共也没见过几面,按理说不应梦到的人,却偏偏梦到了,家母难免会多想。 就在昨天,高娘子再次登门,察觉到家母脸色不好,向家母询问,家母瞒下梦到姑母之事,只说夜里总是睡不好。 那高娘子却像是能掐会算一样,问家母可是梦到了故人? 家母说是,高娘子唉声叹气,家母再三询问,高娘子才说家母身上带着一股怨气,那怨气属阴,应是已经死去的故人,有心事未了。” 听到这里,燕荀问道:“程世子,你别见怪啊,本王记得你家姑太太是死于山匪之手吧,就是嫁到俞家去的那位,怎么又变成悬梁自尽了?这当中有何隐秘之事吗?” 程宴既然来见燕荀,就已经不想隐瞒此事了。 他将当年之事如实相告:“......事情便是如此,这也是祖父和俞伯爷商议之后的决定,瞒下姑母在匪窝里的那些年,也瞒下了那个孩子。” 燕荀心中一动,将放在案头的一张纸递给程宴:“那个孩子,可是这个人?” 那张纸上的,便是阮镝的生平。 程宴一惊:“王爷已经知道了?” 燕荀苦笑:“本王也是刚刚猜到的,早知如此,本王直接问你就是了,不必专程派人南下了。” 程宴略一踌躇,还是问道:“下官斗胆问一句,不知阮镝做了什么,会令王爷去调查他?” 燕荀看向程宴,凤眸微眯:“程世子和阮镝平素可有往来?” 程宴摇摇头:“实不相瞒,直到祖父临终之时,下官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祖父遗言并未让下官与他相认,只是叮嘱下官,他日若是阮镝遇到难处时,帮他一把。 祖父去世之后,下官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得知阮镝远在军中,后来便不再过问,以为他一直都在军中。 直到前不久,也就是京卫营两队人相互冲突那次,下官的堂兄在那场变故中受伤,下官护送堂嫂连夜前往军营,方才得知,那次的冲突,是因阮镝中了冷箭引发的,下官又特意去见了定国公,确定此阮镝便是彼阮镝,直到那时,下官方知阮镝竟然已经来了京卫营。 但也只限于知道而已,下官并未与阮镝联系。 下官换位思考,若下官是阮镝,想来也不愿意与亲戚往来。” 听完程宴的这番话,燕荀终于把前因后果理清了。 阮镝竟是俞伯爷的嫡长孙,而且还是永明侯府的表少爷。 燕荀想起当日幼安提出的疑问,她觉得鲁越从军,却像是专门为了把阮镝送进军营才去的。 现在一看,果然是让她给说中了。 显然,俞伯爷起初是想让阮镝养在阮家的,可是阮立冬的妻子不答应,担心惹出麻烦,只好又将阮镝送去了鲁家,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没让鲁明直接把人带回府里,而是使了一个小计谋。 或许那个是真拐子,也或许那拐子真的拐了一堆孩子,无论真假,鲁越被拐要么是和拐子商量好的,要么就是故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阮镝被鲁明带回府里。 无论是阮立冬,还是鲁明,都是为了给阮镝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这都是俞伯爷的手笔,这位老伯爷,为了这个血统不详的孙儿,可谓煞费苦心了。 “王爷,下官怀疑那位高娘子真有几下子,否则家母为何以前没有梦到姑母,偏偏现在就梦到了呢?” 燕荀笑道:“你是当局者,你看不出也是应该的。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回去问问令堂,高娘子讲的那些新鲜事里,有没有关于女子上吊或者女子被山匪劫去的,但凡是与你家姑太太经历有相似之处的故事都有可能,令堂听到这类故事时,难免会往身边人身上套。” 程宴一想,这事还真有可能。 “现在就是不知道这位高娘子,想利用这件事做什么?再说,她是如何得知姑母的事的。” 说到这里,程宴终于说明了此次的另一个目的。 “王爷,接下来家母还要与高娘子虚于委蛇一番,倒是不会有危险,只是下官担心家母应对上出问题,所以下官还想借用上次的那两位小娘子,她们不用直面高娘子,只要跟在家母身边,必要时提醒一两句便好。” 程宴也只能言尽如此,总不能说,我娘演戏上瘾,而且一演就过头,再这样下去,高娘子肯定会看出端倪。 如果京中的贵夫人们排一场大戏,永明侯夫人肯定是演得最卖力,却演得最浮夸的那一位。 燕荀一怔,他当然知道程宴口中的那两位小娘子是谁。 那是幼安和江霞! 燕荀立刻拒绝:“不行不行。一来她们不是我府里的人,人家不会听本王调遣;二来现在大过年的,人家一大家子也要过年。” 程宴没想到燕荀拒绝得这样彻底,他只好叹了口气。 见他叹气,燕荀不放心:“你也不要越过本王直接去找人家,你堂堂世子,若是这样做,难免会落人口舌。” 程宴......谁说我要越过你直接去找人家了? 说得我像是欺凌弱小的恶霸一样。 别人或许不知,我可是亲眼见过,那位阳娘子可是被帝后另眼相看的人,威逼她?我敢吗? “王爷过虑了,下官决无非分之想,且,此事不急,总要等过了年再说。” 说完正事,程宴便要起身告辞,燕荀却对阮镝仍有疑虑,他问道:“谁能证明阮镝就是贵府姑太太的亲生骨肉,当时可有人证?” 程宴一怔,想了想,说道:“这是姑母亲口说的。” “当时带兵攻打山寨的是老永明侯的军队吧,带兵的是谁?他以前见过姑太太吗? 如果见过那也罢了,如果没见过,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俞二爷和姑太太的随从都在那场变故中死了,那么,又有谁能证明,在匪窝里救出的女子就是姑太太?姑太太的遗书可曾核对过笔迹,真的是她写的吗?” 程宴怔住。 他是直到祖父临终前才得知这件事的,又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压根就不知道那带兵的人是谁! 肯定不是祖父,也不会是父亲,更不是他! 当时事情被查出来之后,无论是程家还是俞家,首先想到的就是息事宁人,隐瞒此事,家丑不能外扬。 他们甚至全都希望,姑母是在当年就和俞二爷一起死了的,那样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也就不会有这个身份不明的孩子。 再后来,姑母自尽了,阮镝被送走了,这件事也就翻篇了,无人提起,老永明侯直到去世时,也只是让孙儿必要时帮一把,而并非与阮镝相认。 也就是说,在老永明侯心中,也是不想承认这个外孙的。 他都不想承认了,当然也就不会去细查这孩子身世的真假了。 就像俞家做的一样,无论阮镝是不是俞二爷的亲生骨肉,俞家都不会承认他。 想通这些,程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向洒脱从容的程世子,此时脸上火辣辣的。 在祖父眼里,家族荣耀远超亲情,女儿出了意外,他会派兵寻找,一找便是五年,可是当他得知女儿受辱之后,为了家族荣耀,他便将女儿的死定格在女婿被害的那一天。 他的女儿没有被掳,没有成为土匪的玩物,没有在匪窝里生下孩子,他的女儿早就在丈夫死后便殉节了,只是当时没有找到尸体而已。 “王爷,下官会重查此事,在此期间,还望王爷能看在永明侯府一门忠勇,若是在此期间,那阮镝做出不妥之事,还请不要算到永明侯府头上。” 能够在皇帝面前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就没有傻的。 程宴便是如此。 他虽然对阮镝一无所知,但是燕荀对这件事如此重视,他便隐隐猜到,这个阮镝恐怕并非善类。 第一三六章 失踪的阮青山 程宴从瑞王府离开时,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了。 回到府里,他直接去了母亲院中,侯夫人见到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瑞王爷怎么说?那位阳娘子什么时候能过来?” 程宴强挤出笑容:“阿娘,您怎么说风就是雨的,那位阳娘子也是有家有口的,大过年的,哪能说来就来?” 侯夫人一想也是,叹了口气:“我啊,就是心里不踏实,乱了阵脚。不过这也不能怪我,换作是谁,眼看要过年了,却夜夜梦到一个不太熟的死人,谁还能有好心情?” 程宴想起燕荀说过的话,便问道:“阿娘,那位高娘子常和你们聊些外面的新鲜事,她有没有说过哪家女子被土匪掳去的,或者哪家女子上吊的事?” 侯夫人咦了一声:“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说的这两件事,她全都说过。就是那李家村还是王家村的,刚嫁进门的小媳妇,一大早就吊到婆婆门前,婆婆一撩帘子吓个半死。 还有......” 侯夫人接连说了几件事,涉及到几个不同的女子,而程宴在这些女子身上或多或少都看到了姑母的影子。 “阿娘,这事全都让瑞王爷给说中了,您仔细想想,您听到高娘子讲这些事时,有没有想到过姑母?” 侯夫人怔了怔,讷讷道:“好像是想到过......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哎哟,我这是被仙人跳了。” 程宴无奈:“阿娘,这不叫仙人跳。” 侯夫人:“那这叫啥?” ...... 送走程宴,燕荀独自坐了许久,手头的消息太多,先有不焦带回的,又有程宴带来的,这些消息融合在一起,这便是阮镝二十多年的人生。 可是正如燕荀对程宴所言,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怪异。 怎么说呢,就是证据太确凿了。 阮镝的人生,每一步都有证人。 而事实上,大多数人的人生不是这样的。 比如燕荀自己便是如此,他与堂叔们相爱相杀的那些年,便没有人证。 世人只知他是被韩太夫人护住的,可是韩太夫人只是一个乳娘而已,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皇室宗亲,她能做的其实并不多。 燕荀十六岁前的那些年,在世人眼中,其实是一片空白。 同样的例子还有程宴,世人只知他含玉匙出生,十几岁时在秋狩中拔得头筹,引起皇帝注意,从此成为勋贵子弟中的佼佼者。 而此前的那些年,他在府里学武读书的那些事,对于世人而言,其实也是一片空白。 再比如......燕荀想到了幼安。 他知道幼安对于薛坤的仇恨,有一半来自乐天。 他派人去过兰安县,乐天被匪人绑票勒索的事,至今还被人谈起,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薛坤这个亲爹。 而当幼安来到京城时,乐天已经回到她身边了。 她寻找乐天的那些年,对于外人而言,同样是一片空白。 可是阮镝却是不同的。 他的人生中的每一步,每一个转变,都有人证,就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调查一样。 这便是最奇怪的地方。 这一刻,燕荀忽然很想见到幼安,幼安有着敏锐的直觉,她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看到事情的关键所在。 除了和幼安说说这件事,燕荀其实更想知道,过年的年货准备好了吗?还缺不缺东西,扶风公子应该回京城了吧。 可惜银楼也已经打烊了,否则他还可以借着去银楼的机会,到云棠阁里看一看。 燕荀忽然觉得过年是一件很没意思的事,因为过年,就连他这个闲散王爷也变得忙碌起来,而且,因为过年,他连和朋友见面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这时,门外响起不焦的声音:“王爷,小的有事禀报。” 燕荀嗯了一声,门帘从外面挑起,不焦走了进来。 “王爷,还有一件事,小的刚刚忘记和您说了。” “什么事?”燕荀问道。 不焦忙道:“事情是这样的,别看咱们这里很少能见到姓阮的,可是在阮立冬祖籍,阮氏却是当地体量很大的家族。 阮氏的祠堂是在阮家村,但是其他村子里也有姓阮的,他们与阮家村是同宗,阮立冬便是住在大前村,大前村有三十多家姓阮的,他们拜祖宗,都是要到阮家村。 小的先去了大前村,后去的阮家村,虽然是同宗,但毕竟没有住在一个村子里,因此,阮家村的阮姓人,与阮立冬这一支平时来往并不多。 但是当年阮立冬一回来,便带着那个孩子来过阮家村见族老,因此,当时阮家村的很多人都见过那孩子。 后来,阮立冬的婆娘撒起泼来不管不顾,从大前村一直闹到阮家村,坐在族老家里哭着闹着不肯走,一定要让族老把那孩子从族里赶出去,族老不答应,她便抓着族老的衣裳不松手,差点把族老的裤子扯下来。 族老一大把年纪,臊得好几天都不敢出来见人。 直到现在,阮家村的人还把这件事当成笑话来讲。” 燕荀听得一头雾水:“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扯裤子?” 不焦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小的说这些,就是想说,阮家村的人全都见过那孩子,也全都知道阮立冬婆娘来闹的事。” 燕荀:“那又如何?” 不焦:“小的在阮家村说起那个孩子时,有个大婶告诉我,当初阮立冬带着那孩子来上族谱时,大家还开玩笑,说这孩子长得不像阮立冬,倒是像阮青山,还有人特意去叫了阮青山的老娘过来,指着那孩子问像不像她家青山。 后来阮立冬的老婆闹起来时,阮青山的老娘还动过心思想收养这孩子,村里人全都劝她,说那阮立冬的婆娘不是好相与的,收养了这孩子,日后还会有麻烦,阮青山的老娘听劝,便没提这事。” 燕荀眯了眯眼睛:“村里人说那孩子长得像阮青山,阮青山的老娘也觉得像?” 不焦点头:“那是肯定的啊,否则也不会动了要收养这孩子的心思。” “阮青山家里没有孙儿吗?为何想收养别人家的孩子?只是因为长得像吗?这不可能吧。”燕荀又问。 不焦:“别说,小的这回长心眼了,还真的又多问了几句。那大婶说,阮青山的老娘姓胡,村里人都叫她胡婆子。胡婆子生了三子一女,阮青山是家里的小儿子,他长得好看,人也聪明,他从小就受宠,兄弟当中只有他是到县城里读书的。 阮青山在县城里交了一些朋友,经常和那些朋友一起玩,平时阮青山是十天半月回一次家,可是那次到了要回家的时候,阮青山托人带信回来,说他跟着同窗去府城玩两天,结果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胡婆子的两个儿子,带着族里的人,到府城和县城全都找过,也没有找到人。 过了几年,有人来村里,说是在府城见过阮青山,说他欠了赌坊好多银子,被赌坊的人拿刀追着砍。 从那以后,无论胡婆子如何哭闹,她另外的两个儿子再也不肯去找弟弟了,生怕背上赌债,村里人也都劝胡婆子,阮青山一直没有出现,十有八九已经死了。 胡婆子不找阮青山了,还给阮青山立了一个衣冠冢,又想从两个哥哥那里,给阮青山过继孩子继承香火。 那阮青山欠了赌债,两个哥哥谁都不肯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万一父债子偿,那便害了自家儿子。 因此,胡婆子才想着过继阮立冬带来的那个孩子,一来那孩子既然是阮立冬在外面的野种,当然也是阮家骨血;二来那孩子和阮青山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惜还没等胡婆子去向族老说这事,阮立冬就带着那孩子走了,再回来时只有他一个人,说是把那孩子送人了,胡婆子只能断了这个念头。” 不焦讲完了,又道:“小的当时只是听了一耳朵,也没放在心上。” “阮青山的父母和哥哥如今都住在阮家村吗?”燕荀问道。 不焦说道:“胡婆子和老伴应该是早就不在了,因为那大婶说起这事时,她说阮青山的大哥还住在村里,却没有提到二哥,既然兄弟没有住在一起,那肯定是父母都已不在了。” 燕荀看着不焦,嘴唇翕翕,那一句“你再去查查”,终是没有说出口。 算了,不焦刚刚回来,等到过完年,派其他人南下吧。 且,就在刚刚,燕荀看到不焦时,终于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足能让他正大光明去拜访阳幼安的事。 “王爷,小的脸上有花吗?” 迎上王爷直勾勾的目光,不焦摸摸左脸,又摸摸右脸,一个多月不见,王爷看人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你看看这个。” 燕荀拿出一只小燕子,递给不焦,正是从云棠阁买来的那些货底子中的一件。 不焦不明所以,接过小燕子,这才发现小燕子上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有字,很漂亮的小楷。 他仔细一看,一头雾水,看看燕荀,又看看这卡片:“王爷,这是什么?” “你说这是什么?”燕荀说道。 不焦看看燕荀,又去看这卡片,不由自主把上面的字念了出来:“寻子范小虎,宝庆十六年八月生,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左肩有胎记一处,右手手背有疤痕一处......” 不焦的声音越来越小,念到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他怔怔看着卡片上的字,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王爷,我我,不,小的,小的,小的在戏班子里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和师兄弟们按字辈起的,那是大名,还有一个小名,小名就叫小虎,小虎子。” 燕荀还真不知道这事,因为不焦是从戏班子里买来的,有卖身契,卖身契上的名字,便是不焦说的那个大名,戏班子里的人不论男女,名字都透着香艳,燕荀还记得,那卖身契上的名字好像是叫花寻梅。 “寻”字与燕荀的“荀”犯了避讳,因此,张伯看他长得壮实,在带他回王府的路上就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大树”。 大树这个名字,在王府里叫了一阵子,再后来,燕荀有一天忽然来了灵感,一拍脑门,给两个新来不久的小厮取名不焦不躁。 至于后来不躁变成白粥,这就是柴孟的事了。 直到现在,张伯见到不焦时,还会叫他“大树”。 反倒是“小虎子”这个名字,燕荀还是头回听到。 不焦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小的记事时就已经在戏班子里了,干娘对我很好,给我做新衣裳,做新鞋子,她常常对我说:小虎子啊,等再过几年,干娘就送你去学堂...... 可是没过多久,干娘就病了,一病不起,干娘死了不到两个月,干爹就娶了新人,新人是挺着大肚子进门的,干爹说他要有亲儿子了,以后就不要再管他叫爹了,就跟着师兄弟们一起叫班主吧,花寻梅这个名字,就是班主给我取的......” 不焦想到什么,又拿起那张卡片看了看,指着上面的字,对燕荀说道:“王爷,这上面的人是我吧,是吧,嗷~~,是不是,嗷~~。” 燕荀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焦的哭声,像狼嚎一样,震得他脑袋疼。 “你先别哭了,停,别哭了!”好在五朵金花没在府里,否则已经去叫侍卫来打狼了。 “嗷~~” “不许哭了!” “嗷~~” 燕荀...... 不焦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他忍不住,他想哭,他真的忍不住啊! 燕荀一声暴喝:“你爹娘一直在找你,找了十几年!” “嗝!”不焦的哭声终于停下来了,可是紧接着“嗝!嗝!嗝!” 燕荀闭了闭眼,他想打人了! “你手里拿的这只燕子是在云棠阁里出售的,云棠阁将这则寻人启事写在上面,就是为了帮助你父母寻人,你父母为了找你,走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苦,他们一直在找你,从未放弃过。” 又是一声“嗝”。 屋里终于安静了。 不焦呆呆地看着那只小燕子,接着,嘴巴又张开了,眼看他又要嗷,燕荀冲着门外大声说道:“白粥进来,堵住他的嘴!” 第一三七章 认亲 白粥闻言过来,伸手便去捂不焦的嘴,可是手刚挨到不焦的嘴巴,就被不焦一口咬住,这下子轮到白粥嗷了。 “疼不疼?嗝,你快说疼不疼?嗝!”不焦终于松开嘴巴,一边打嗝一边问。 白粥疼得泪流满面,含恨点头。 不焦一拍大腿:“不是做梦!真的不是做梦!我也有爹娘,我也有爹娘!哈哈哈!我也有爹娘!嗷——” 待到不焦终于不嗷了,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刚开始,不焦是跪在地上嗷,白粥担心他吵到燕荀,连拖带拉把他拽了出去,想着花园人少,就把他拽到花园,不焦一屁股坐到太湖石上,对着结冰的湖面继续嗷。 先是引来侍卫,接着,府里但凡是手头没有事做的人,全都聚到湖边看着不焦嗷。 刚开始,大家以为不焦办差不力,被王爷责骂了,大家都很同情他,不焦早就不是奴籍了,而且还有官身,大家背地里没少蛐蛐他,可是现在看他哭得这么惨,又同情起来了,还是擦桌子扫院子好啊,虽然没有前途,但至少不会被骂得生不如死。 可是很快,大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焦找到爹娘了! 不焦的爹娘一直在找他! 这个不焦,怎么就这么好命! 他都被卖了,爹娘竟然还在找他? 为啥被找的那个不是我? 哦,对了,我是被爹娘亲手卖掉的,千万别找我,找我就是要钱。 “不焦,你爹娘是干啥的?” “不焦,你爹娘是不是知道你当官了才找你的?” “不焦,我听说有夷人用腰子泡酒喝,你爹娘找你,是不是看上你的腰子了?” “不焦,我还听说把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杀了配冥婚的,你可小心一点,别被配了冥婚。” ...... 不焦:哭声暂停,先打一架,把这群家伙揍一遍! 揍完再哭! 等到管家闻讯赶过来时,不焦打完人已经跑了,只留下一群鼻青脸肿的人。 不焦正在洗澡。 他和白粥在府外都有自己的宅子,但是两人一天也没住过,他们还是住在王府里,而且还住在一起,这间屋子,他们从小住到大。 “白粥,帮忙把我的官服找出来!” 不焦一边洗澡一边喊。 白粥嘴角直抽抽:“你该不会是要穿上官服去认亲吧?” “当然啊,这官服到手,我还没穿过呢,俗话说的好,养衣千日,用衣一时。” 白粥:你听听你说的是啥?你自己能听懂吗? 白粥打开落满灰尘的箱笼,帮不焦找出官服。 不焦从浴桶里跳出来,弄得满屋子都是水。 “头发,你的头发还是湿的,不能戴帽子!” “哪里能烤头发啊,我要去烤头发!” “我的玉坠子,我的玉坠子!” “王爷帮你把玉坠子要回来了,我去拿来!” ...... 云棠阁里,扶风正在给幼安讲他要写的新书:“我要写一本和刑案有关的书,主角是刑狱天才,白天审人,晚上审鬼。” 幼安摇头:“换个名字。” 扶风不解:“什么意思?” 幼安:“我是说你如果想写刑案和鬼神的书,那就换个名字,不要用扶风公子这个名字了,而且你必须同时写两本书,一本刑案,另一本写其他的。” 扶风:“那多累啊!” 幼安:“嫌累就不要写。”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乐天正在和范柱子一起,把柴禾劈成小块,听到敲门声,乐天便跑去应门。 打开门,乐天便笑了。 门外站着的是柴孟和小七。 两人身后还有几名随从,小七笑着说道:“天姐,我是来送年礼的,上次的东西我收到了,谢啦!” 柴孟指挥随从把东西搬进来,幼安闻声从屋里出来,柴孟便向幼安解释:“这些东西大多都是小七带来的,只有最后的那两筐是我的,阳东家,先给您拜个早年,过年的时候家里事情多,我们就不过来了。” 小七也跟着一起说:“拜个早年,拜个早年!” 礼品全都搬进来,把院子摆得满满当当,幼安心里有数,这些东西,应该是皇后赏的。 她冲着小七福了福,小七连连摆手:“姨姨不要客气,我还小呢。” 幼安让他们把回礼带上,两人的回礼分别是一匣子窗花、一套带机括会作揖拜年的十二生肖、一匣子绢花和一柄大红色镶嵌珍珠与琉璃的扇子。 不同的是,给小七的扇子上绣的是凤凰,用的是金银线,还有染色的羽毛。 而给柴孟的那柄扇子则是牡丹花开,花瓣用的是细纱,晃动间花瓣一开一合,惟妙惟肖。 回去的路上,两人打开匣子一看,便知道这些回礼都是给谁的了。 凤凰振翅的扇子肯定是给皇后的,牡丹花开的扇子是大长公主的。 别说寒冬腊月谁用扇子啊? 这扇子就不是拿来用的,皇后和大长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京城的贵夫人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当初还不是对那柄镶白毛毛的扇子念念不忘? 事实证明,幼安的礼物送对了,宫宴那日,皇后和大长公主一人一把大红扇子,时不时展开一下,羡煞众人。 送走七皇子和柴孟,幼安便让乐天帮着柳依依把这些年礼分类归置,这当中有燕翅鲍肚,也有绫罗绸缎,本朝对平民百姓并不苛刻,普通百姓也能穿绫罗绸缎,区别就是买不买得起,买不买得到。 除了这些,还有一匣子钗环珠花,都是适合年轻女子,平时能戴出去的样式,其中有两朵珠花,一看就是给乐天的。 除此以外,还有几筐新鲜蔬菜和瓜果,冬天里,这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柳依依笑道:“看这小黄瓜,还顶着花呢,今天咱们吃个凉拌小黄瓜。” 乐天则拿起一只红彤彤的大苹果啃了起来,幼安让大家自己拿着吃,大家都拿了,范柱子和李杏花却不啃,被乐天强塞了几个福桔:“别推让了,你们尝尝,这桔子可甜了!” 幼安把燕翅鲍肚分成三份,一份自留,一份明天让乐天给宋葆真送过去,还有一份是要送给代夫人的。 又分出半筐青菜和半筐苹果,这是给春大娘的,又给蔡雪儿和金寡妇,不,现在是金老板了,也各备了一份。 大家说说笑笑各自去忙了,范柱子和李杏花拿着福桔回到院子里,范柱子剥开一个桔子:“刚才东家说了,这不是普通桔子,这是福桔,快尝尝吧。” 范柱子把桔瓣喂到李杏花嘴边。 李杏花嗔怪地看他一眼,有点不好意思,看看四下无人,连忙把桔瓣吃进嘴里。 一股从未有过的清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李杏花的眼圈忽然红了。 老夫老妻,范柱子一看就明白了,他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都是这样,吃到好的,用到好的,他们首先想到的便是小虎子。 这么好吃的东西,小虎子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小虎子没有用过。 他们做父母的怎么配吃这么好的东西?小虎子正在挨饿! 他们做父母的怎么配睡这么暖的床?小虎子正在受冻! 甚至......他们甚至不敢亲热,万一怀孕再生一个,哪还有精力去找小虎子,小虎子知道他们又有了其他孩子,会不会以为他们不要他了? 屋内传出乐天的笑声,不知是听到什么笑话,乐天笑到岔了气,咳嗽两声继续笑,像是一只撒欢过头的小狗,无忧无虑。 李杏花羡慕地望过去,虽然隔着帘子看不到,但是她也能感受到幼安的快乐。 是的,女儿开心,阿娘一定也很快乐。 可惜,这样的天伦之乐,他们不配拥有。 是他们没用,没能护住小虎子,是他们没用,他们不配享受天伦之乐,不配过好日子。 范柱子又剥了一只桔子,可是夫妻俩却谁也不想吃了,两人看着手里的桔子,相对无言。 这时,后门又传来敲门声,隔着厚重的门帘,屋里人听不到,站在院子里的范柱子和李杏花却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敲门,可能也是来送年礼的,你去看看吧。”李杏花催促,阳东家人好心善,结下这么多善缘。 范柱子打开门,便怔住了。 只见一个当官的,带着两个随从站在门外。 范柱子坐过牢,看到当官的,他本能地心生畏惧,大张着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外站着的,正是燕荀和他手下的那对卧龙凤雏,白粥和不焦。 来过几次了,除了只见过一两次的扶风和江虹,他们对云棠阁的其他人都很熟悉,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范柱子。 燕荀退后一步,又看了看,没走错,这就是云棠阁的后门。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李杏花见范柱子去应门却没有动静,便好奇地走了过来。 “是不是来客......” 刚走到门口,李杏花便看到了那个当官的。 她也是一怔,虽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官,但那身衣裳一看就是官服。 不过她没有坐过牢,也就没有范柱子那种畏惧,她问道:“这位官爷,不知您要找谁?” 话一出口,李杏花便觉得有哪里不对,因为那位官爷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娘,你是我娘?” 李杏花的身子猛地一抖,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问道:“官爷,您是在和我说话吗?” 声音飘飘忽忽,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啊,娘,你是我娘吧?” 不焦扭头去看燕荀,似乎想让燕荀给他一个答案,见燕荀面无表情,他又去看白粥,问道:“白粥,好兄弟,你快说,这是我娘不?” 白粥:我哪知道啊? 李杏花却已全身颤抖:“小虎子?你是小虎子?” 听到这声小虎子,不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如同一只迷途的羔羊找到了回家的路。 “哎,我是小虎子,我就是小虎子,你是我娘不?” 想到什么,不焦把手伸进衣领,从里面拽出那枚玉坠:“娘,您认识这个不?我干娘说了,这是我亲生爹娘留给我的。 还有这个......” 说着,不焦便开始脱衣裳,白粥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在戏台上见过摘乌纱帽的,可还没见过当街脱官袍的。 “婶子,他是想让您看看,他左肩上的胎记,我给他证明,他左肩上真的有一处胎记,还有这里......不焦,伸爪子给婶子看看,不是这只,那只,有疤的那只!” 时间久远,幼童手上的伤疤已经淡去,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还有,婶子您看,他这大眼珠子,大双眼皮子,和您长得多像啊,这高鼻梁......不像您,倒是像这位大叔,大叔,您是不焦他爹吧?” 白粥说着说着,便发现认亲的和被认亲的,三个人全都不说话,三双眼睛全都直勾勾地望着对方。 白粥拉了拉燕荀的衣袖,甩甩头。 主仆二人悄悄退到一旁,而那一家三口,却仍然两个门里一个门外,怔怔地站在那里。 白粥凑到燕荀耳边,用气声说道:“还以为不焦那小子又要嗷了呢,他怎么反倒不嗷了?” 燕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闭嘴。 范柱子抖着嘴唇问道:“官爷,你......你真是小虎子?” 不焦用力点头:“是,我就是,我记事时就是叫小虎子,可我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我这胎记,我这疤,都和你们要找的范小虎是一样的。” 范柱子咧开嘴想笑,可是眼泪却已滑到嘴里,他全身都在发抖,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剥好的桔子,他伸出手,递上桔子:“吃,吃桔子,可甜呢!平时吃不到的,快尝尝......” 不焦比范柱子高出大半个头,范柱子要抬高手臂才能把桔子送到不焦嘴边。 李杏花早已哭得不能自已,她想把眼前的青年拉近一点仔细看看,可是不焦一身官服,让她不敢靠近,目光落在范柱子手里的桔子上,她跟着一起点头:“对,你爹说的对,这桔子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不焦张开嘴,一口便将桔子叼到嘴里,一步跨进门槛,跪倒在地,嘴里含着桔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范柱子将他抱在怀里,李杏花哭倒在他们身上...... 第一三八章 相见 幼安闻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一家三口紧紧相拥的画面。 大家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没有人去打扰他们,不知不觉间,大家全都湿了眼眶。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幼安用自己的手盖住那双小手,如同母女俩重逢的那个夜晚。 门外,白粥早已哭红了眼睛,他呜咽着对燕荀说道:“那小子就冲着咱们嗷,在他爹娘面前,他一声也没嗷。” 不焦没有嗷,只是抽抽噎噎,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孩子。 直到一个时辰后,一家三口终于平静下来,范柱子一手牵着不焦,一手牵着李杏花,先给燕荀磕头,又给幼安磕头。 范柱子和李杏花已经从不焦口中知道,他这些年的经历,不焦虽然命运多舛,但是一路走来遇到的都是好人,干娘、张伯、燕荀,而范柱子和李杏花同样遇到了好人,他们来京城后,先是遇到热心的春大娘,后来又遇到幼安这个心善的好东家。 燕荀本想借着带不焦来认亲的机会,和幼安聊聊家常,可是幼安的注意力都在那一家三口身上,巧的是,他也是。 他想让不焦把父母接到王府,可是看到范家夫妇和云棠阁众人的熟稔,想了想,还是算了,他们住到王府,或许还不如住在这里更自在。 来时三人,走的时候只有燕荀和白粥两个人。 上了马车,主仆二人相对无言。 许久,白粥说道:“小厨房今天不用给不焦煮饭了,真好,又省一顿。” 燕荀没理他。 白粥:“以后不焦要搬去和他爹娘一起住了吧,太好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听他打呼噜了。” 燕荀还是没理他。 白粥又道:“不焦就是显摆,非要穿官服来认亲,现在好了,官服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肯定不能要了,看那小子后悔吧。” 燕荀终于忍不住了:“你是打翻了醋瓶吗?” 白粥:“王爷您错怪小的了,小的才不吃醋,小的自己赚钱自己花,不知道有多爽,一点儿都不羡慕他。” 燕荀...... 他想起托乐天买铺子的事:“忘记问了,也不知道小东家寻到铺子没有。” 说起铺子,白粥终于找回了优越感,不焦的铺子还没买到,他却已经是在兴隆街上有铺子的人了。 “对了,王爷,牛经历知道铺子被外室卖掉之后,还去找过买主,说他不知道卖铺子的事,这买卖不做数,让人家把铺子还给他。 好在有您提醒,小的早就提防着呢,那买卖契约都在衙门里备过案的,他用官身以大欺小也不行。 牛经历正在风口浪尖上,不敢太过造次,只能哑巴吃黄连,最后悻悻而去。” 买铺子的事,白粥全程没有出面,那铺子的新东家是那个小伙子,他姓涂,人称涂大郎,涂家是商户,涂老爹出门办货时,被一伙杀人越货的贼人盯上,紧要关头,被出门办差的白粥救下。 涂家一直想要报恩,这一次,白粥让涂大郎帮忙买下铺子,涂家人求之不得,不仅能报当初的救命之恩,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借着这个机会抱上白粥这根不算粗,却很牢固的大腿。 想到这件事,白粥得意洋洋。 不焦有爹娘,而他有铺子! 不焦有人疼,而他有铺子! 不焦有人找,而他有铺子! 燕荀一盆凉水当头泼下:“这件事还没完,你也说了,牛家打碎牙齿和血吞,是因为正在风口浪尖上,他们打听到涂家的身份,知道涂家只是普通商户,等到风平浪静时,他们还会来找涂家的麻烦,你就等着接招吧。” 白粥一想也是,他不想牵扯上瑞王府,那就只能和牛家硬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事实上,还真让燕荀猜对了,几个月后,牛峻的丑闻渐渐被人遗忘了,牛峻的两个儿子便找上了涂家,威逼利诱让涂家把铺子还给他们,是还,不是卖。 白粥早有准备,不到三天,《尚报》便将此事登了出来,牛峻牛经历再一次被推到风口浪尖,虽然始作俑者是前妻生的儿子,可是他们无官无职,能以势压人,靠的还是他。 岳父和舅兄非常生气,牛夫人大闹一场后回了娘家,牛峻无奈,只好逼着两个儿子去涂家登门道歉,又去岳家长跪不起。 牛夫人终于回家,但是岳父和舅兄对牛峻意见很大,来年就找了个机会让他外放了。 这都是后话了,此时的白粥正在暗暗下定决心,一定想个办法先做准备,不能让好不容易买到的铺子被人抢走。 不过今天晚上,白粥还是没能逃过和不焦同睡一屋,不焦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方便在云棠阁留宿,二更时分,他告别依依不舍的父母,回到王府和白粥一起睡觉。 “白粥,你说我娘咋这么细心呢,吃鱼的时候非要亲手给我挑鱼刺,唉,这么好的娘,咋就我有呢!” “白粥,你说我爹的脾气怎就这么好呢,他往我碗里夹了红烧肉,我说我想吃豆腐,我爹立刻就给我夹豆腐,唉,这样的爹,咋就是我一个人的呢。” “白粥......” 白粥好烦,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不焦这么令人讨厌呢。 显摆、得瑟、没见过世面、话唠,还特别没有眼力见儿! 次日,不焦便陪着父母去看望张伯,又去拜访了春大娘,顺路去看了他的宅子。 他和白粥的宅子只隔一堵墙,都是官宅,三进的院子,不大不小,虽然一天也没住过,但是宅子里的家什一应俱全,都是前面的房主留下来的,只要打扫一下,便能搬进去。 不焦想让父母住过来:“你们放心,我除了户部给的俸禄,每个月还能在王府里领一份月例,养家糊口绰绰有余,王爷还说要赏给我一家旺铺,您二老辛苦了半辈子,以后就安安心心养老吧。” 范柱子和李杏花交换了目光,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欣慰和幸福。 然而,两人一起摇头:“小虎子,爹娘知道你是孝顺的好孩子,王爷赏识你,你自己也争气,以后一定更有出息。 你赚的银子自己拿着,留着娶媳妇用,爹娘现在还不老,还能干得动。 更何况,我们现在手里还做着两份工,庄子里也离不开我们,阳东家对咱们有恩,咱们不能没良心。 再说,我们也喜欢侍弄庄稼,在庄子里挺好的,种种地,养养鸡,收收鸡蛋。 你休沐时就去庄子里看看我们,逢年过节,我们再回京城陪着你。” 不焦劝来劝去,可是范柱子和李杏花却说什么也要回庄子,无奈之下,不焦只好答应。 听说范家夫妇过完年还要回庄子做事,幼安先是一怔,接着便明白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范柱子坐过牢,他若是留在京城,难免会要向人解释当年丢孩子的原因,即使他不提坐牢的事,也会有人刨根问底,他们夫妻都是本分的老实人,应付不了这些事,迟早会让人知道,不焦有个坐过牢的亲爹。 虽然范柱子刑罚已满,也不会连坐,但是不焦的出身难免会被人诟病。 不焦是燕荀身边的人,又有官身,做爹娘的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影响到儿子的前程。 幼安理解他们,全当什么都不知道,笑着说道:“我那小庄子离京城不远,来回方便,你们想在庄子上做多久都行,养老也行。”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过完年,不焦送父母回庄子时,买了两个小厮两个丫鬟给父母使唤。 不焦认亲的第二天,燕荀终于又有了登门的理由。 他来了云棠阁,这次不是空手去的,还带了年礼。 而他今天登门除了送年礼,还是来找乐天的。 “我请小东家帮忙打听这一带有没有要出售的铺子,不知小东家这里可有消息?” 乐天:这几天玩得太开心,天姐把这事给抛到九霄云外了。 幼安有些诧异,瑞王爷的心可真大,竟然把这事交给乐天。 乐天怪不好意思的,天姐牙行接到的第一单生意,竟然被她给忘了? “王爷,您等着,我这就给您找去。” 这里没有外人,不用再叫“小七他叔叔”,终于精简成两个字的“王爷”了。 乐天说风就是雨,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人已经冲出去了。 屋里重又变成两个人,幼安冲燕荀笑了笑:“小孩子偶尔会粗心大意,还请王爷见谅。” 燕荀哈哈一笑:“这有什么,我像她这么大时,可不懂这些。令嫒不但聪明,而且仗义,有大侠之风。” 幼安也笑了,当娘的听到有人夸自家女儿,虽说“大侠”二字用在九岁的小女娃身上有点好笑,可是幼安仍然很开心。 冬日的午后,屋里点了火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投影在幼安头上的金簪上,闪闪发光,几根发丝像是有了生命似的,在光影中微微晃动。 燕荀的心也陷进这片光影,晕晕沉沉,起起伏伏,一时间,竟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直到耳边响起幼安那悦耳的声音,燕荀才被拉回现实。 “王爷,不知高娘子近期可有动作?” “啊?哦,有了,她有动作。” 这舒服的椅子太引人沦陷,燕荀差点就要瘫在里面。 他坐直身子,想让幼安看到他挺拔向上的身姿,清清嗓子,从侯夫人的梦,说到阮镝的身世。 幼安点点头:“铺子初五开市,到时要忙上几日,接着便是上元节,恐怕我要等到过了上元才能去侯府了。” 燕荀忙道:“这是自然,怎么也要出了正月。” 幼安想到阮镝,和燕荀一样,她也怀疑阮镝的身世。 “我们能想到的事,俞伯爷怕是早就想到了,既然如此,倒是不知他为何还要培养阮镝。” 永明侯府是外家,也就罢了,俞伯爷却是俞二爷的父亲,如果他也不相信阮镝的身份,可以像老永明侯那样不闻不问,没有必要大费周章给阮镝一份出身一个前程。 毕竟,如果阮镝真的不是俞二爷的儿子,那么他的存在,对于俞家而言也是一种耻辱。 幼安对俞府了解不多,因此才会有此一问。 但是燕荀却很清楚:“那是因为在俞伯爷看来,阮镝要么是程家姑太太和俞二爷生的,要么就是程家姑太太和那些土匪生的。无论他是谁,只要是在匪窝里出生,就都是伯府不能认回去的,全都一样。” 但是无论阮镝的生父是谁,他却都是程家姑太太生的,他都是老永明侯的亲外孙,仅是这一点,就已胜过千万人。 与其让这个孩子无声无息死掉,还不如把这孩子留下。 俞程两家本是姻亲,可是随着俞二爷和程姑太太双双殒命,这层姻亲的关系也就不复存在了。 毕竟,他们没有孩子,孩子才是联接两家的纽带。 俞伯爷虽然没让阮镝认祖归宗,但是他让阮镝活着,又给了他一份前程,在永明侯府看来,便是他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了阮镝这个孙子,那么俞程两家便还是姻亲。 只凭这一点,阮镝就有资格为三皇子所用。” 听到“三皇子”这三个字,幼安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俞家除了是伯府,还有另一层身份,他们是三皇子的外家。 幼安笑道:“终归是我短视了,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京城各府之间这些弯弯绕。” 这对于燕荀和程宴这样的王公贵胄,稍一想想就能想到,这是因为他们从小便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看过听过,也经历过。 幼安终于明白了,在俞程两家看来,阮镝的真正身份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俞家留给三皇子的人。 幼安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莫非让薛坤暗杀阮镝的人,是二皇子?” 薛坤要杀阮镝的这件事,是乐天从隔壁银楼偷听来的,当时雅间里有两个女子,一个是乐天见过的梁盼盼,而另一个她不认识。 幼安虽然不了解宫里的事,但是也知道,二皇子和三皇子之间肯定明争暗斗。 京卫营对于京城对于皇宫而言何其重要,而阮镝便是俞家埋在京卫营里的一把尖刀。 幼安以己度人,如果她是二皇子,得知这件事后,也会想办法除掉阮镝。 让薛坤出手,无论事情是否成功,二皇子都能全身而退,片叶不沾身。 第一三九章 路遇 幼安轻轻叹了口气:“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那个位子。” 她想到了长安。 如果不是为了那个位子,长安就不会死,他还是那个向阳而生,闪闪发光的少年。 想到这里,幼安苦笑,如果不是为了那个位子,长安不会出现在小小的兰安县,而她根本没有机会成为长安的妹妹。 幼安再抬眸时,看向燕荀的目光有些失神,眼中的悲伤一闪而逝,却还是被燕荀捕捉到了。 他知道此时此刻,幼安看的是他,想的却是长安。 那个与他有几分相像的侄子。 侄子? 侄子的妹妹? 这一刻,有一个人轻轻地碎了。 幼安很快便恢复如常,皇室之事,她不多做评价,她只需知道阮镝是俞家给三皇子留的人,是二皇子想要除掉的。 燕荀轻咳一声,说道:“过完年,我还会派人继续去调查这件事。” 幼安心道:这事和我也没有关系啊,你不用告诉我。 不过,她只是微笑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跑步声,接着,乐天的大嗓门便从外面传了进来。 人未到,声先到。 “找到了找到了!” 乐天的小脸蛋红扑扑的,脑门上一层薄汗。 幼安见了,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擦汗,免得一会儿出去着凉。 “王爷,您想要的铺子,我给您打听到了。” 燕荀大喜:“小东家好本事,在下佩服之至,不知这家铺子在哪条街上?” 乐天有点害羞,哎哟哟,小七他叔叔人还怪好的,虽然天姐的确很厉害,可还是第一次有大人对她说“佩服之至”呢。 可是人好也不能当饭吃,还是要讲规矩。 乐天:“王爷,尾款五十文,承惠。” 说着,乐天伸出小手,手心向上。 燕荀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叫了白粥进来,数了五十文交给乐天。 乐天美滋滋,笑得合不拢嘴。 阿娘虽然会给她零用钱,可是伸手要钱和自己赚钱那是不一样的。 自己赚钱就是爽啊! 幼安看着这一幕,有些吃惊,吃惊自家闺女给人打听消息,竟然明码标价,而且看这熟练程度,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吃惊归吃惊,幼安什么也没说。 不让乐天收钱吗? 打听消息的是乐天,又不是她,孩子的劳动所得,当娘的没有权力慷她之慨。 乐天收了钱,便一本正经说起她打听到的情况。 “这家铺子也是兴隆街上的,和小牛子家那个铺子差不多大小,原本没打算卖的,可是东家上了年纪,前几日回老家多喝了几杯,便一醉不起,就此过世了。” 幼安知道乐天说的是谁了。 那家是卖铜镜的,不仅卖,还给磨。东家是手艺人,铺子里的铜镜都是东家亲手所制。 云棠阁要做一批小靶镜,幼安去兴隆街找过这家铺子,那东家正在给客人磨镜子,旁边摆着酒葫芦,磨几下镜子便喝口小酒,醉眼惺忪,一看就是个酒蒙子。 没想到这酒蒙子竟然把自己给喝死了。 “他家没有人继承这家铺子吗?”幼安问道。 燕荀点点头,是啊,他也想问,他要不想回头冒出来几个孝子贤孙,说他们不知道卖铺子的事。 乐天说道:“有啊,就是他家两个儿子托人捎信过来,说是想卖掉这铺子,他们还等着这份卖铺子的银子分家呢。” 幼安对燕荀说道:“我记得这家铺子,铺子里里外外只有东家一个人,没有雇人,也没有其他帮手,他那铺子靠的是手艺,如今东家不在了,若是儿孙们没人继承这份手艺,这铺子还真是开不下去了,除非改行,换成其他营生。现在儿子们想分家,与其留着这家铺子,还不如卖掉,各自分钱,在家门口做点小生意。” 燕荀也觉得这家铺子比上一个更加靠谱,他说道:“那到时我派个人过来谈谈,请小东家一起过去。” 乐天眼睛一亮:“王爷,您不如把这事交给我,事成之后,给我十两银子就行。” 白粥想说,这事他有经验啊,给他十两银子,他也可以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便看到乐天正虎视眈眈看着他。 想和天姐抢生意,胆肥啊! 燕荀哈哈一笑:“好,那就劳烦小东家了,此事若是成了,小东家便是解了在下的燃眉之急,若是不成,这十两银子就算做给小东家的辛苦钱,小东家你看如何?” 乐天摇头:“不行,无功不受禄,我这里可是明码标价的,若是成了,您给我十两银子,若是没能谈成,我只收二两的跑腿钱,还请王爷不要坏了规矩。” 燕荀忍笑,郑重点头:“好,那就都听小东家的。” 燕荀想了想,说道:“锦华楼过年不打烊,我和那边的掌柜说一声,小东家若是有事,可是去找他。” 乐天:“好,我认识锦华楼的掌柜大叔,到时我去找他。” 幼安眼睁睁看着,这一大一小,三言两语间便办成了一件委托。 乐天转身便走,她要去给那捎信来的人说一声,让镜子老伯的儿子们来一趟京城。 见乐天走了,燕荀知道自己也不能赖在这里了。 “今天之后,我要到正月初四才能有空,可也清闲不了几日,就又到上元节了,没办法,逢年过节,宫里府里各种事情,想要忙里偷闲都不行。” 幼安心道:我也没事要找你,你有没有空和我也没关系啊。 “那我就先告辞了。”燕荀万般不愿地站起身来,真的不是他死赖着不肯走,都怪这张椅子太舒服了。 幼安忙道:“王爷留步,我也给王爷备了年礼,正愁不知怎么送过去呢,刚好王爷过来,就一起带回去吧。” 王府门槛太高,不是想送礼就能送进去的。 燕荀大喜过望,他已经知道了,柴孟和小七都从云棠阁带了年礼回去,没想到他也有。 “阳娘子太客气了。”燕荀忙道。 幼安心道:倒也不必这么说,您可是云棠阁的大客户。 和给柴孟、七皇子的回礼一样,幼安给燕荀准备的也是同样的匣子。 燕荀带上回礼,喜滋滋回府了。 回到王府,他便迫不及待打开那几个匣子。 第一只匣子里,是一只木身铜头的仙鹤,那只仙鹤站在一只圆匣上面,圆匣上雕着粼粼水波,拿在手里有些重量,看着像是一只镇纸。 他把镇纸拿在手里把玩,忽然听到圆匣里似有响动,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 这莫非还有其他用途? 燕荀想起幼安送给小七和柴孟的年礼里各有一套带机括的十二生肖。 这只仙鹤莫非也有机括? 燕荀在鹤顶上按了按,仙鹤忽然低下头去,而被仙鹤踩在脚下的圆匣也同时打开,仙鹤从里面叼出了一根牙签! 原来这竟然是一只牙签筒。 燕荀笑了,阳娘子可真是心灵手巧,这件礼物他可太喜欢了! 且,别人没有! 其实别人有没有,燕荀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柴孟和七皇子的年礼里绝对没有这个。 燕荀又打开第二只匣子,这里是一匣子窗花,虽然柴孟和小七同样也得了一匣子窗花,可是燕荀还是很开心,这都是阳娘子亲手剪的(其实也不全是)。 打开第三只匣子时,燕荀笑了,这只匣子里装着的,是各式各样的鲁班锁。 和常见的鲁班锁不同,这些鲁班锁不仅式样独特,而且五颜六色,让人一看便爱不释手。 第四只匣子里同样是一柄扇子,不是给皇后的凤凰振翅,也不是大长公主的富贵牡丹,而是一只鹤,遗世独立的白鹤。 燕荀看着扇子上的白鹤,又看向那只会叼牙签的鹤,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莫非,他在阳娘子心中,便如这仙鹤一般,高雅飘逸又具凌云之风骨? 身处浊世自守本心,鹤立寒汀不染俗尘。 燕荀的心飘向了远方...... 云棠阁中,幼安也在清点燕荀送来的年礼。 让她惊讶的是,燕荀送来的年礼里,竟然有一刀澄心纸。 看到澄心纸,幼安怔了怔,不知燕荀为何会给她一个开铺子的送澄心纸,却听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乐天发出一声惊叹。 “啊,这是澄心纸啊,师傅教我认过!” 幼安诧异地看着乐天,乐天已经激动地跳起来了:“阿娘,能不能给我一张纸啊,只要一张就行。” 幼安恍然大悟,原来家里有个识货的。 “你先去问问你小舅公,看他要不要,他若是不要,这些纸全都给你。” 乐天蹦蹦跳跳去问扶风,扶风对这个没兴趣,他一个写话本子的,只要写出的字清晰整齐就行了,要什么澄心纸啊。 这一刀纸全都给了乐天,乐天像得了宝贝一样,把这些纸全都锁进自己的百宝箱。 “小七他叔叔真是个大好人!” 幼安:这孩子也太容易被收买了吧。 等等,她怎么会认为燕荀要收买乐天?收买乐天做什么? 次日便是大年三十,按照兰安的习俗,天还未亮,幼安便把扶风和乐天全都叫了起来,三个人拿上提前准备的祭品和香烛纸钱,摸黑出门,在十字路口,摆上祭品,朝着兰安的方向,祭拜各自祖先。 祭拜完了,此刻天还是黑的,乐天提着灯笼,三人从路口左转,走上了兴隆街。 这也是兰安的习俗,若是路祭,不能原路返回,要绕一绕,若是只有一条路,那就在原地转个圈。 好在锦绣街一带四通八达,无论左转还是右转,都能绕回去。 走着走着,忽然,乐天说道:“那是什么?好像是个人!” 幼安和扶风朝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不远处一处临街的铺子门口,蜷缩着一团黑影。 幼安和扶风交换了目光,朝着黑影的方向慢慢靠近,离得近些,三人停下脚步。 他们听到那团黑影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声音:“疼......疼......” 这声音虽然含糊不清,却能听出,这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幼安正要过去,却见乐天已经抢先一步冲到那团黑影面前。 幼安和扶风连忙跟上,灯光照在黑影身上,果然是个孩子,一个三四岁大的女孩。 寒冬腊月,小女娃竟然光着脚,脚上有伤口,血已经凝住。 小女娃气息奄奄,幼安摸摸她的额头,触手滚烫,孩子在发热。 “阿娘,这个小妹妹好可怜啊,我们先把她带回家好不好?” 说着,乐天便要伸手去抱。 幼安拦住她,说道:“让我来,你上一边去!” 她抱起小女娃,对乐天说道:“你快去四时堂敲门。” 幼安其实是不放心乐天去医馆的,可是在情况未明之前,她不想让乐天和这个小女孩接触。 乐天不知道阿娘的担忧,飞奔着跑了。 待到幼安和扶风抱着小女娃赶到时,四时堂已经打开门了,夜里当值的堂医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 幼安把小女娃抱进来,堂医看了看,又让幼安到里面把孩子衣裳解开,看看身上是不是还有伤。 幼安抱着孩子进去,这才发现,这孩子的衣裳虽然单薄,却是上好的料子。 孩子晕晕沉沉,那会儿还会喊疼,这会儿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幼安解开孩子的衣裳,赫然发现,这孩子身上竟然青一块紫一块,一看就是被人拧出来的! 幼安气得不成,什么人竟然对一个小孩子下这样的毒手? 她给孩子穿好衣裳,重又抱出来,如实对大夫说了。 大夫认识幼安,知道她是云棠阁的东家,刚刚也从乐天口中得知,这孩子是在路上捡来的,他无奈地摇摇头,给孩子号了脉,又查看了脚上的伤口,对幼安说道:“阳东家,你准备怎么安置这孩子,是交到官府,还是自己收养?” 幼安说道:“这孩子衣着不俗,不是普通弃儿,我准备报官。” 大夫点点头:“那就让她在这儿吧,我让小徒弟去煎药,若是明天退烧了,阳娘子带上她去报官。” 幼安道谢,掏出一块碎银,大夫摇摇头:“给的太多了,你们也是一片好心,诊金我就不收了,只给点药钱就行了。” 第一四零章 她姓燕 幼安让扶风带着乐天先回铺子,她留在四时堂,等到铺子里的小学徒煎完药,她便亲手给小姑娘喂药。 孩子很乖,也可能是发烧没有力气,一碗药喝完也没有哭闹。 喝完药,小女娃便又沉沉睡去。 小女娃脚上的伤口已经被大夫处理过,当时天黑,看不清楚,直到大夫把孩子脚掌上的血迹和污垢清理干净,这才看清楚,孩子的两只脚心各有一个用刀画出来的十字伤口。 大夫见多识广,也为此震惊不已。 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这样对待一个孩子? 幼安用帕子把孩子的脸和手擦洗干净,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儿,五官精致,皮肤白的近乎透明,耳朵上没戴耳环,但是有耳洞,手指甲和脚趾甲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小乳牙同样整齐干净,显然这个孩子在此之前是被精心照顾的,不知为何,会忽然受到虐待。 从孩子的伤势来看,虐待她的肯定不是拐子或者人牙子,十有八九就是孩子身边的人。 幼安叹了口气,有了女儿之后,他最看不得的就是小孩子受到伤害,尤其是小女孩。 孩子衣衫单薄,幼安用四时堂的被子给她盖上,准备回去找几件乐天的旧衣裳,先给孩子换上。 除了衣裳,还有鞋袜,这些家里没有现成的。 乐天是个闲不住的孩子,整日上蹿下跳,她的鞋袜没有等到穿旧穿小,就已经穿破了。 幼安用手掌在孩子的脚丫上比了比,准备回去现做,过年这几天除了药铺医馆和零星酒楼以外,其他铺子全都打烊了,买不到现成的。 四时堂里不是只有一位坐堂大夫,但是其他人过年都回家了,这位大夫是南方人,离得太远,已经几年没有回去了,因此,这段日子,四时堂里也只有这一位大夫。 幼安因此很放心,叮嘱大夫不要把这小女娃的情况对外声张,又让大夫和伙计这几日不用煮饭了,她多煮一些给送过来。 大夫和小徒弟都很高兴,连说阳东家太客气,太周到了。 幼安又看了看孩子,这才离开。 回到云棠阁,铺子里的人都已经起来了,他们已经从乐天口中听说了这个小女娃的事,李杏花想过来照顾,被幼安婉拒了。 小女娃的情况有些复杂,幼安不想把其他人牵扯进来。 刚用完早饭,不焦就来了。 燕荀进宫去了,没让不焦跟着,给他放了几日假,让他好好陪陪父母。 不焦也不把自己当成外人,来了就自己找活干,柳依依和李杏花在厨房里忙活,不焦就和范柱子打下手,大家说说笑笑,忙得热火朝天。 幼安裁了布,给那小女娃做鞋袜,冯九娘见了也过来帮忙,不到一个时辰,就做出两双袜子和一双小棉鞋。 今天是大年三十,中午吃的简单,晚上那一顿才是重头戏。 幼安找出食盒,把卤味和丸子每样装了一些,又加了一样豆腐,一样青菜,馒头和包子多装了一些,天气冷,放上几天也不会坏,大夫和小徒弟可以自己热着吃。 给小女娃的则是单独煮的白粥。 幼安拿上给小女娃找出来的衣裳和新做的鞋袜,提上食盒便要出门。 乐天见了,说什么也要跟着,幼安原本不想让乐天和那小女孩接触,是担心小女娃身上有其他病,现在知道都是外伤,高烧也是因为脚上的伤口引起,便不再阻拦,让乐天提着食盒,自己只拿着装衣服和鞋袜的小包袱,母女俩一起出门。 走到十字路口,幼安心中一动,绕到兴隆街,找到早上发现小女娃的地方。 当时黑灯瞎火,幼安只知道是在一家铺子门前,却没有细看是哪家铺子。 现在过来一看,不由咦了一声,这家铺子没有挂招牌,正是以前小牛子家的铺子。 铺子已经卖了,或许是因为快过年的原因,新东家买下铺子,并没有急着开张,以前的招牌取下来了,新的还没有挂上去。 她低头仔细查看,铺子四周没有血迹,而那小女娃脚上有伤,且没有穿鞋子,如果是自己走过来的,地上肯定会有残留的血迹。 没有血迹,说明这小女娃是被人放在这里的。 幼安并不知道,这家铺子的真正东家是白粥,只是觉得那小女娃会出现在这家铺子门前,有些奇怪。 她怀疑这小女娃或许与牛家有关系。 到了四时堂,小女娃还在睡觉,还没有退烧,但是已经没有早上那么烫手了。 大夫说小女娃中间醒过,喝了几口加糖的米汤,就又继续睡下了。 幼安拉上帘子,把带来的衣裳给小女娃换上,乐天看到孩子身上的青紫,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攥紧了拳头。 幼安正在专心致志给小女娃换衣裳,察觉到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她转过身来,在乐天眼中看到了凶光。 幼安想起找到乐天的那个夜晚,她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 幼安给小女娃穿好衣服,转身,将乐天拥入怀中。 阿娘的怀抱温暖柔软,乐天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阿娘,小妹妹是不是被坏人欺负了?” 幼安知道乐天说的欺负是指的什么,乐天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她见识过人心的险恶和污浊,她比很多成年人更加强大而清醒。 “放心吧,阿娘检查过,她受的都是皮外伤。” 幼安确实检查了,作为一个小女孩的母亲,幼安看到那孩子身上的青紫后,便立刻检查了孩子的身体。 万幸,除了脚心的伤口,和身上被掐拧出来的青紫,孩子没有受到其他伤害。 听了阿娘的话,乐天松了口气,强大的天姐为自己刚刚的软弱不好意思了,她把小脸儿在阿娘的衣裳上蹭了蹭,怪难为情的。 幼安笑着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亲,趁着她还没有长大多亲几次。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嘤咛,小女娃醒了。 孩子的状态比起早上好多了,也有了一点精神,看到幼安时,目光里有些戒备,但是当她看到乐天,戒备没有了,小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 乐天走过去,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放进小女娃的手里:“小妹妹,我是天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娴姐儿……” 发烧导致嗓子疼,孩子说话有些吃力,但是幼安听出来了,孩子说的是官话,但却有浓浓的南方口音。 三四岁的孩子,应该不会刻意说官话,所以这就是她本来的口音。 生活在南方,周围都是南方人,但是她却从小便被教养说官话。 幼安心中的猜测再一次得到证实,这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而且很大可能是官家小姐。 今天早上,幼安原本是想着只要这孩子没有生命危险,便把她送到官府。 可是现在她又不想直接把孩子送走了。 兴隆街一向热闹,现在过年,铺子全都打烊了,也有五城司的人会来巡逻。 即使今天早上乐天没有发现这个孩子,过不了半个时辰,五城司的人也会巡逻到这里,同样能救下这孩子。 这样看来,这个叫娴姐儿的孩子被刻意扔在这里,很大可能并非遗弃,而是想救她一命。 而能虐待孩子的,十有八九是孩子的身边人,越是大户人家,便越是会掩盖真相,把孩子交给官府,可能很快便能送回家,这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孩子,最后的下场可想而知。 幼安对乐天说道:“我回去一趟,你在这里陪着小妹妹。” 幼安能看出来,娴姐儿更愿意亲近乐天。 幼安回到云棠阁,进门便听到不焦正在哈哈大笑,声若洪钟,也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看到幼安从外面回来,不焦大声道:“阳东家,有啥跑腿的事儿,您让我去干,您就放心吧,我保证办的妥妥的。” 幼安收留了范家夫妇,不焦心存感激。 幼安也不和他客气,说道:“巧了,还真有事要让你帮个忙。” 说着,幼安把不焦叫到一旁,轻声讲了娴姐儿的事。 不焦眉头拧成疙瘩:“这是哪家后宅干的缺德事,这么对待一个小女娃,也不怕断子绝孙。阳东家,我和您一起过去看看。” 两人来到四时堂时,娴姐儿喝了几口白粥又睡着了。 乐天见他们来了,细心的给娴姐掖掖被角,轻手轻脚从里屋出来。 “娴姐儿好可怜,虐待娴姐是她外婆和她姨。” 幼安一怔,在此之前,她怀疑过虐待娴姐儿的是后娘,或者是伯娘婶娘,甚至是府里有脸面的丫鬟婆子,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她的外婆和姨。 “娴姐儿有没有说她姓什么?”看年龄,娴姐儿差不多有三岁了,三岁的孩子,应能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 “燕,娴姐儿姓燕。”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把幼安和不焦全都镇住了。 在本朝,或许也只有乐天这样的小孩子才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姓氏而已。 幼安看向不焦:“娴姐讲的一口南方口音的官话,宗室可有住在南方的人家?” “有两位郡王番地是在南方,不过没听说圣上南越郡王进京的事啊。不过南陵郡王倒是在京城,但他早就来了,再说他连王妃都没有。南越郡王倒是儿孙一大堆,他老人家七十多岁了,儿女孙辈几十人。” 不焦在瑞王府多年,与在京的宗室都很熟悉,对这两位郡王的家事所知不多,但是对南陵郡王的丰功伟绩却是知道一些。 毕竟这位郡王爷脑子不好使,做了太多糊涂事,去年过年的时候,皇室宗亲们,跟着皇帝一起到大相国寺祭拜,南陵郡王竟然当众撒尿,宝庆帝龙颜大怒,罚他去给先帝守了一年的皇陵,最近刚刚回京。 “你说的那位南陵郡王没有王妃,那他有孩子吗?”幼安问道。 “好像没有吧。我没听说他有孩子,如果他有孩子,也就不会都说他们那一支只有他这一根独苗了。”不焦说道。 “这孩子怪可怜的,你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悄悄打听就好。”幼安说道。 “这个容易,阳东家放心吧,您稍等,我去去就回。” 不焦说去就去,转身便走了 过年铺子不开门,大家就是吃吃喝喝,没有什么事,幼安索性就留在四时堂。 不焦说他去去就回,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打听到了吗?”幼安问道。 “阳东家,您就放心吧,这事交给我准没错。 这小孩说不准,还真是南陵郡王家里的。” 幼安一怔,她一个平头小老百姓,都听说过南陵郡王做的那些事。 “这位郡王爷有孩子?”幼安问道。 “有,有一个女娃儿,不过没上玉牒,至于为啥没上玉牒,可能是因为那女娃儿的生母身份太低,且南陵郡王府就是南陵郡王说了算,他想不起给女孩上玉牒,别人也不能逼着他上。” 不焦把打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幼安。 “南陵郡王十五六岁就成亲了,有过一位正妃,但是好端端的大家闺秀,谁也不愿意嫁个傻子,何况他不仅傻,他还疯。据说是有一次闹得太疯,王妃看不到希望,便自尽了,当时刚刚成亲还不到三个月。 南陵郡王迁怒于王妃的娘家,带了一群人去给人家拆房子,不但把房子拆了,还把小舅子给打了。 从那以后,当地的那些大户人家,谁也不敢把女儿嫁进南陵王府,不但是送女儿入虎口,而且娘家还占不到便宜,这种事儿谁也不干。 至于他的那个女儿,生母肯定是没有名分的,十有八九是府里的丫鬟。 三年前,南陵郡王大闹当地官衙,圣上无奈,就召他进京,把他放在眼皮底下。 当时那孩子刚刚出生,天使问他要不要带上孩子,他说不带,嫌麻烦。 后来也就没有后来了。 他虽然来了京城,但是王府还在,王府里的官员也在,那孩子是她的亲生骨肉,哪怕没上玉牒,那也是皇室血脉,金枝玉叶,按理说应该是娇养着的,更不会出现在京城。” 第一四一章 天姐要开牙行 虽然是皇室宗亲,但是南陵郡王毕竟只是一位闲王。 在封地时,他是土皇帝,地方官员提他色变,可是到了京城,他也只是一位富贵闲王。 且,本朝自武帝起,坐在皇位上的,便都是武帝后人,而无论南陵郡王,还是另一位南越郡王,他们虽是太祖子孙,但却并非武帝后人。 这也就是在皇室,若是民间,他们其实就是旁支,属于家族中的边缘人物。 之所以他们直到现在还有王位,真要感谢列祖列宗,从太祖至今传承这么多年,这两支的先人都是安分守己的,没有闯过大祸,甚至就连武帝年间的那场声势浩大的皇子夺嫡,这两个王府参与得并不多。 是的,参与了,但是参与不多,因此,他们才能在那场血洗中得以保存,只是由亲王降为郡王,不过这两家也吓得不轻,之后的几代都很消停,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将自己游离在皇权边缘。 两位郡王都是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 然而,他们对外是消停了,但是王府内部却是纷争不断。 到了最近这几十年,南越郡王聪明一些,将王府管理得井井有条,子孙虽然没有特别出挑的,但也没有拖后腿,最重要的是数量多。 而南陵郡王在管理王府这方面便差了些,后宅的女人们争风吃醋,他乐见其成,觉得自己魅力无穷。 女人们小打小闹,无伤大雅。 待到他发现这些小打小闹伤及子孙时,他已无力挽回,他差一点就断子绝孙了,就连唯一幸存下来的燕文渊也被侧妃算计险些丧命。 燕文渊就是现在的南陵郡王,他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伤了脑子。 南越王府和南陵王府,虽然起点一样,也都经历过降爵,但现在的情况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宝庆帝早在得知南陵郡王在封地的所作所为时,便想将他这一支逐出皇室,贬为庶人了。 之所以没有这样做,还是因为宝庆帝这个皇位是过继而来。 南陵郡王是太祖子孙,就连武帝也只是给降爵而已,自己若是将他们这一支贬为庶人,定然会被宗室里的那些老东西们诟病,说不定还要背上不敬太祖的骂名。 因此,宝庆帝才下令将南陵郡王燕文渊召回京城,把他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宝庆帝只要保证南陵郡王的王位在他手上保留下来就足够了,至于燕文渊有没有子孙,没有更好,大不了等到燕文渊死后,从他或者燕荀的儿子当中过继一个继承王位。 南陵郡王元妃薨逝,他来京城三年,宝庆帝不但没有给他赐婚,还任由他做过的那些烂事在京城传扬开来,这样一来,即使是那些削尖脑袋想要攀龙附凤的人家,也不敢往南陵郡王身边送女人,更不敢去提亲。 谁敢和他做亲家,不怕被他连累也去守皇陵吗? 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街头巷尾有很多南陵郡王的传说,当然,这些传说里,南陵郡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和疯子。 幼安当然也听说过,她就是当成八卦听听而已,听完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些传闻无论真假,都和她这个小老百姓没有关系。 可是现在,看到还在睡觉的娴姐儿,幼安第一次感到这些传闻竟然离她这么近。 虽然尚未确定,但无论幼安还是不焦,都觉得娴姐儿十有八九就是南陵郡王留在封地的那个女儿。 一是因为娴姐儿说自己姓燕,又操着南方官话; 二是皇室的孩子和平常孩子还是有区别的。 幼安见过漂亮可爱的小女孩,乐天就很漂亮,但是娴姐儿却是精致。 这种精致不是来自五官,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就像是一只精心雕刻出来的水晶娃娃,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摔碎。 也正因如此,娴姐儿身上的伤,才会更令人揪心。 幼安叹了口气,对不焦说道:“不怕你笑话,现在我不敢收留这孩子了,可是又不放心把她送到官府。” 还有几句话,幼安没有说,那便是她也不敢把娴姐儿交给南陵郡王,就那位郡王,发起疯来会不会把娴姐儿大卸八块? 幼安觉得自己真是多管闲事。 她家乐天一堆衣裳加起来,也比不上娴姐儿换下的那身染上血的破衣裳值钱。 她一个小老百姓却替皇室贵女操心,她真是太闲了。 可她却又是一个女孩的母亲。 自从有了乐天,她便看不得小孩子受苦,她总是会下意识地去感同身受。 这个习惯不好,她要改! 不焦摸摸脑袋,别说,他也是这样想的。 他在王府长大,看多了那些宗室后宅里的阴私,娴姐儿若是没有人护着,放到后宅里就是一盘菜。 “阳东家,您别急,我去问问王爷。” 幼安觉得不妥:“瑞王爷在宫里呢,他说过要到正月初四才得空,再说,这是南陵王府的事,瑞王爷不便插手吧。” 不焦摇头:“没事,我去问问,也不碍事,顶多就是白跑一趟。” “你能进宫?”幼安不放心。 不焦笑着说道:“我虽然不能进宫,但是我能把白粥叫到宫门口。” 幼安不了解宫里的情况,但是看不焦说得轻松,便不再多问。 听说不焦要进宫,乐天自告奋勇,主动请缨要赶车送不焦过去。 幼安知道乐天其实是想近距离看看皇宫,毕竟,普通百姓不能进入皇城,顶多是从外面看看皇城的城门楼。 不焦虽然官职不高,但他是瑞王身边的人,有皇城的出入牌子,虽不能单独进宫,却能进出皇城。 但是不焦能进去,乐天却不能。 因此,幼安便没有阻拦,反正去了也白去,还是看不到皇宫,只能在皇城外面等着。 只是幼安没想到,乐天不但进了皇城,而且还真的站在了皇宫门外。 乐天一回来便激动得大呼小叫:“阿娘,我看到皇宫了,皇宫好大好大,宫墙好高好高!” 幼安诧异地看向不焦,不焦笑着解释:“我们到皇城门外时,恰好遇到宋大学士,他也要进宫,便带着小东家进了皇城。” 幼安明白了,师父惯着徒弟,想带徒弟见见世面。 幼安问道:“王爷可有吩咐?” 不焦收起脸上的笑容,说道:“王爷让我马上把那孩子送到王府,是我们王府,不是南陵郡王的府第。” 说到这里,不焦压低声音:“王爷的意思,这事不要声张。” 幼安闻言便不再多问,娴姐儿还睡着便被抱进骡车,乐天坚持要亲自送小妹妹离开,不焦没有拒绝,但是他要求自己赶车,让乐天在车里陪着娴姐儿。 乐天不愿意,被幼安瞪了一眼,便老实了。 幼安知道,不焦这是为了乐天好,不想让人看到乐天去瑞王府,免得生出麻烦。 至于其他的,幼安并不担心,王府里有大夫,也会有人照顾娴姐儿。 不焦临走的时候,把大夫拉到一旁说了什么,大夫连连点头,不焦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大夫手里。 幼安知道,这是让大夫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了。 次日,幼安依然往四时堂送饭菜,大夫收了不焦的银子,不好意思再接受幼安的好意,幼安见状,便不再送了。 这是母女俩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年。 没有找到乐天时,幼安和扶风都在路上,即使过年,也从未停下脚步。 找到乐天后,他们会陪着乐天过年,穿新衣,放鞭炮,逛年市,虽然也很快乐,但他们没有家,年夜饭也是在客栈里吃。 而今年不同了,他们有了云棠阁,这里不但是铺子,也是他们的家。 这也是乐天记事起,过的最富足、最热闹,也最快乐的新年。 她困得眼皮打架,也要陪着幼安一起守岁,最后还是枕在幼安腿上睡着了。 幼安抱着她,小姑娘睡着了嘴边还挂着笑容。 去年乐天只有阿娘和小舅公,而今年,乐天有了师父,有了柳依依和冯九娘这些喜欢她的姨姨,她还有了很多小伙伴。 ...... 次日便是大年初一,一大早,乐天便一会儿楼上一会儿楼下,收到好几个红包,就连范柱子和李杏花也给她准备了红包。 锦绣街和兴隆街的铺子,也并非全都打烊回家的,也有一些是和云棠阁一样,既是铺子也是家。 因此,刚刚吃过早食,便有几个小孩来拜年,都是附近铺子里的孩子。 “阳东家过年好,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幼安每人都给了红包,又端出糖果让他们拿去吃。 孩子们拿了红包,揣了糖果,叫上乐天一起,欢天喜地去给下一家拜年了。 乐天直到晌午才回来,收了十几个红包,虽然每个红包里只有几个铜钱,但是加在一起也有不少。 而幼安和扶风的红包里各有一张十两的银票,冯九娘和柳依依、范家夫妇,则是每人给了她一把小银鱼,这种小银鱼,是隔壁银楼专为过年打制的,虽然是空心的,但是造型逼真,还能用红绳串起来做成手串,很适合过年时给小孩子做压岁钱。 乐天数了数,她有四十多个小银鱼,足够串三条手串了。 别看乐天力气大,可却遗传了阳家人的心灵手巧,她和柳依依要来丝线,不到一个时辰,便做成两条手串,还余下十只小银鱼,她准备让冯九娘帮她镶在荷包上, 手串上打着络子,串了玛瑙珠子,每一条都不相同。 乐天自己戴了一条,找幼安要了一只小匣子,把另一条放到匣子里。 幼安问道:“这是要送给朋友吗?” 乐天点点头:“这是我给娴姐儿准备的新年礼物,回头让不焦哥哥给带给她。” 幼安一怔,她以为把娴姐儿送到瑞王府,这件事情便翻篇了,没想到乐天还给娴姐儿准备了新年礼物。 出于本能,在知道娴姐儿身份之后,幼安其实是不想让乐天和娴姐儿过多接触的。 一个是普通百姓,一个是皇室贵女,身份有别。 但是得知乐天给娴姐儿准备了新年礼物,幼安想了想,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孩子的纯洁和赤诚,让她不忍制止。 幼安只是叮嘱乐天,不要和别人说起娴姐儿的事,也不要再向不焦打听以后的事。 吃吃喝喝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正月初四。 上午的时候,一个小孩来找乐天,乐天便跑了出去。 快中午时,乐天回来,喜滋滋地告诉幼安:“阿娘,镜子铺的生意谈成了!” 幼安这才知道她去做什么了。 原来镜子老伯的两个儿子来了,他们是专程来卖铺子的,这两人急着分家,刚过头七便来了京城。 幼安也不知道这两人为何会相信乐天,总之,乐天牵线成功,锦华楼的掌柜出面,替燕荀买下了这家铺子。 虽说这价格远远超过白粥买下的那家,可是两者的情况不一样。 这家的铺子卖得正大光明,而白粥买的那家,则是外室偷偷卖的,因此价格也便宜。 现在还在过年,衙门的官员尚在休沐中,要等到过完年才能办手续,可是锦华楼背后是瑞王府,掌柜拿着瑞王府的牌子,衙门值班的官员不敢耽搁,当场便办好手续,重新办了鱼鳞册,铺子易主。 这十两银子,全部进了乐天的口袋。 锦华楼的掌柜提前得了燕荀的吩咐,更是对乐天不住口的称赞,说乐天说得晕乎乎,差点以为自己是做生意的小天才。 掌柜还要多给十两银子做为酬谢,乐天坚决不收,掌柜无奈,提出要送一桌席面,这一次乐天没有拒绝。 谁能拒绝一顿美味佳肴呢? 直到晚上,乐天还在咧着小嘴偷着乐。 “阿娘,您知道开一家牙行要多少银子?” 幼安:“你想开牙行?” 乐天挺起胸膛:“我已经谈成了一笔生意,可以开牙行了。” 幼安觉得有必要和乐天谈一谈了,再这样下去,乐天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了。 正月初五,周围几条街的铺子陆陆续续全都开门了。 一大早,扶风便和乐天在铺子门口放了鞭炮,关了几天的大门终于打开,又是一年开始了。 虽然开业了,但是一大早也没有几个客人,幼安便带着乐天去了广佳牙行。 她和广佳牙行很熟了,通过他们买了一处宅子两处庄子,即使算不上大客户,也算是熟客了。 接待幼安的是林牙人,这位林牙人还是广佳牙行的少东。 幼安便请林牙人给乐天讲一讲,牙行怎么开。 她把乐天交给林牙人,便去寿眉胡同的工坊了。 回到云棠阁时,乐天已经回来了。 幼安没问林牙人都和乐天说了什么,总之从这以后,直到乐天长成大姑娘,也没有再提起要开牙行的事。 第一四二章 又遇南陵郡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乐安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四三章 你忘了自己的来时路 马车里熏了香,薛坤叫不出名字,牧歌卑微地匍匐在脚下,露出一截颈子,昏暗的灯光下,那颈子却白得发光,如同上好的白绫子,散发出如月华般的光芒。 薛坤忽然想起上次见面时太爷说的那番话。 太爷说他黑了一些。 薛坤对自己的外貌是有自信的,但他是武将,在京卫营时每天都要操练,想不晒黑是不可能的。 其实他比起其他人还是要白一点的。 因此,对于太爷说自己黑的事,薛坤不置可否。 可是现在看到牧歌,薛坤明白了,他和牧歌相比,黑得不是一星半点。 可是...... 薛坤忽然打了一个激灵。 牧歌自称奴婢,乖顺得如同一匹骟马,这样的人,明显就是一个低三下四的玩物! 他怎么能和一个玩物相提并论? 明明放了脚炉,可还是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涌起,蔓延全身。 薛坤起身便要下车,他要离开这里,必须离开。 牧歌并未阻拦,只是柔柔地说了一句:“薛进士,南陵郡王这会子也该出来了吧。” 听到南陵郡王这四个字,薛坤的脚下像是生了根,再也迈不出半步。 他重又坐了回去,他想起就在刚刚,他躺在如意居冰冷的地板上。 说“躺”都是给自己面子了,他明明是在滚。 那是他订下的雅间,可他却是从那间雅间里滚出来的,那门口有点窄,他打横出不去,只能调整方向...... 刚才没有察觉,原来这马车上的坐垫竟然这么柔软舒适。 与如意居的地板相比,这里宛若天堂。 脚上的靴子不知何时脱了下来,牧歌纤巧的手指按摩着他的脚底,力道恰到好处,薛坤刚开始有些躲闪,但是很快便适应下来了,舒服,太舒服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股倦意袭来,他闭上了眼睛。 薛坤是被牧歌叫醒的,睁开眼睛时,马车已经停下。 他撩开车帘,面前是一座庭院,牌匾上写着张宅。 张宅,不是张府,说明这里并非官宅,可是从外面也能看出,这院子不小,那么十有八九,这里的主人应是一位富商。 “到了,奴婢伺候您下车。” “不用。”薛坤摇摇头,抬腿下了马车。 牧歌在门上叩了三下,大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白生生的俏脸。 第一眼薛坤以为这是一个俏丫鬟,直到走进去,看到全貌,才发现,原来这竟是一名男子。 一个如女子般娟秀的少年。 看到薛坤在打量自己,少年羞涩地笑了:“奴婢牧笛,见过薛公子。” 薛坤微微颔首,一个牧歌,一个牧笛,名字里只相差一个字,看来都是一样的身份。 他跟着牧歌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打量身处的庭院。 这座庭院是仿照江南园林打造的,小桥流水,庭台楼阁。 从外面便已经能感觉是一座大院子了,没想到越往里面走,这院子便越深,穿过一道月洞门,面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湖,湖上结了冰,夜晚的冰面泛着幽幽冷光,宛若一块巨大的琉璃,湖边悬挂着无数盏彩灯,像是把上元节的灯会提前搬来了这里。 那一串串灯光,宛若火树银花倒映在冰面上,如同铺开一匹光怪陆离的织锦,华美璀璨,美轮美奂。 这光景太过浓烈,薛坤分不清这是天上的仙境,还是水底的龙宫。 他呆立在那里,怔怔一刻,才听到牧歌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薛公子,请随我来。” 薛坤缓了缓,回过神来,跟着牧歌绕过湖边,走向曲径通幽处。 忽然,一阵琴声传来,在这寂静的庭院里,宛若一场不肯醒来的江南旧梦。 薛坤停下脚步,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牧歌柔声说道:“那是绮琴。” 薛坤一怔,绮琴?这是女子吗?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怀春的少女,临窗而坐,纤细的手指抚动古琴,琴声悠悠...... 可是下一刻,薛坤便看到了那个抚琴的人。 不是少女,而是少年。 少年白衣如雪,黑发如墨,九曲廊下,一人一琴,宛若仙子降临凡间。 “那就是绮琴?”薛坤诧异。 牧歌微笑:“是啊,绮琴心情不好,您听,他的琴声里都是幽怨。” 薛坤听不出来,他虽然读过诗书,可那都是为了应付科举中的文试,哪里懂得琴棋书画。 且,他对男人没有兴趣。 想到这里,他脚下一顿,无论是带他来此的牧歌,还是刚刚应门的牧笛,或者是这位抚琴的绮琴,无一不是温润如玉的美少年。 他在马车上时就已经猜出牧歌的身份了,他猜到牧歌可能是太爷的娈童,只是没有想到,这里不是只有牧歌一个。 太爷让他来到这里,难道...... 薛坤想起当年在兰安县的事,摇摇头,不会的,他的身份和这些人不同,再说,他还有梁大都督这个岳父。 这时,牧歌已经将他带到一座小楼前面,薛坤略一迟疑,还是跟着牧歌走了进去。 这一次,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太爷,太爷笑着看着他:“原本我是想让人给你送点小礼物的,可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忙,没办法,只好让人把你请到这里来了。” 太爷轻轻拍了拍手,一名少年捧了一只锦匣走了过来。 太爷指了指那只锦匣:“送给你的,你记得每天都要用。” 说到这里,太爷似是又想到什么,说道:“对了,你那两名长随看着不太聪明啊,以后就让牧歌跟着你吧,他很乖,也很听话。” 薛坤一怔,看向牧歌,牧歌却已跪在他的脚下:“奴婢牧歌,以后听从公子差遣,还请公子莫要嫌弃。” 薛坤的嘴角抽了抽,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可是下一刻,他却又摇了摇头,对太爷说道:“太爷,您也知道,薛某只是一个守城门的小官,牧歌这般的人品相貌,跟在薛某身边太惹眼了,会被人说三道四的。” 太爷想了想,对牧歌说道:“他说得也对,这样吧,你换个模样吧。” 牧歌应道:“是。” 便默默退了出去。 薛坤一时没能明白,太爷那句“换个模样”是什么意思。 片刻之后,一个陌生的少年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少年相貌普通,皮肤粗糙,但是眉宇间却有几分牧歌的影子。 薛坤的脸色变了,他知道这是易容术。 “太爷,这......” 太爷哈哈大笑:“这下子你可满意了?这样的牧歌可以跟在你身边了吧?” 薛坤的心沉了下去。 太爷是铁了心,要在他身边放一颗钉子了。 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他岂能心安? 薛坤跪了下去:“太爷放心,昔日之事,薛某会烂在肚子里,不会对第二人提起,薛某可对天发誓,若有违悖,便让薛某断子绝孙。” 太爷微微一笑:“薛坤,我听说你的妻子小产了?” 薛坤吃了一惊,女儿在娘家小产,这件事传出去梁家面上无光,因此,梁家绝对不会传出去,可是现在,太爷竟然知道了。 “是有此事。” 太爷冷哼一声:“薛坤啊,你本是赘婿,即使有个女儿,也和你没有关系,至于儿子,你连儿子的面也没有见过吧,所以,你有何资格对天发誓,断子绝孙?你有子孙吗?” 薛坤如遭雷击。 他的女儿在娘胎里便是姓阳的。 他的儿子一出生便是姓梁的。 这是事实,是他早已接受的事实。 可是接受是一回事,被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薛坤俊美的脸蛋胀得通红,作为一个男人,替别人养儿子已经是奇耻大辱,而他,却是替人生儿子! 他先是替阳家生了一个女儿。 现在又替梁家生了一个儿子! 这事传出去就是一个笑话。 而梁家过继孙子的事,早就传遍京城,他已经是个笑话了。 太爷是懂得在人心上扎刀的,这一刀扎下去,薛坤尊严尽失。 太爷显然还觉得扎得力度不够,继续说道:“薛坤,你真是出息了,也敢在我面前讲条件了? 你是什么东西? 背祖改姓、卖身做赘、残害骨肉、忘恩负义,薛坤,你猪狗不如!” 说到这里,太爷指指牧歌:“薛坤,在你心里,你是不是认为牧歌只是一个低三下四的玩意儿? 可我告诉你,他比你干净! 他没改过姓,没做过赘婿,更没残害过亲生骨肉,你看,你和他相比,谁更低三下四?” 薛坤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他手脚冰凉,如同置身一片冰雪之中。 “太爷......我......” 太爷冷笑:“看来是我对你太过包容了,让你忘了自己的来时路。薛坤,我能让你来到京城,也能让你回到你来时的地方,薛坤,在地上打滚的滋味好受吗?” 薛坤的脑袋嗡嗡作响,他想说他是自己过五关斩六将考到京城的,可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那些花费重金也买不到的兵书、主考官的喜好、同科对手的弱点,那些别人求也求不到的东西,全都是他在科举路上的助力。 这些年,他太顺了! 正如太爷所说,他忘记了来时路。 他脚上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太爷,是我糊涂了,是我的错!” 话音未落,薛坤便朝着自己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 太爷看着他,目光温和,笑容却不达眼底。 薛坤狠狠心,又是一巴掌。 太爷一言不发,还是微笑着看着他。 啪! 啪! 啪...... 一记记耳光落在脸上,每一记都用了十足力气,直到双颊又红又肿,太爷才轻咳一声。 “行了,长记性就好,不用打了。” 薛坤终于停下手来,全身的力气却像是散尽了一般,瘫软在地。 太爷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对牧歌说道:“这可不行,你跟在他身边,要提醒他勤练武功。” 牧歌忙道:“是,奴婢谨记。” 太爷站起身来,一名少年连忙过来,抬起手臂。 太爷把手抬在他的手臂上,对牧歌说道:“带他回去吧,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全新的他,如果再让我看到他这副皮松肉懒的模样,小心你的皮子。” 牧歌跪下:“奴婢谨记,请太爷放心。” 太爷挥挥手:“好了,走吧。” 牧歌没敢起身,目送着太爷在那名少年的搀扶下离去,这才扶起瘫倒在地上的薛坤:“公子,咱们走吧。” 薛坤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牧歌,忽然发现,这牧歌不但相貌变了,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变了。 来这里的路上,牧歌语气温柔,言语谦卑。 可是现在,牧歌虽然称他为“公子”,可是语气里却没有恭敬。 是了,那时他还是太爷请来的客人,牧歌当然要在他面前伏低作小。 而现在,牧歌是太爷派来监视他的人,哪里还用对他恭敬? 薛坤如同一具行尸走肉,默默跟在牧歌身后走出这座小楼。 路过那片冰湖时,薛坤又看向湖面,那里依然美如仙境,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初来时的心情。 上了马车,他依然浑浑噩噩。 马车缓缓而行,薛坤忽然想到什么,伸手去撩车帘,可是手还没有碰到车帘,耳边便传来牧歌冰冷的声音:“公子,不该知道的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薛坤微怔,这是不想让他知道这片张宅的位置了。 来时他睡了一路,醒来时便已经张宅门前。 他虽然进了张宅,却并不知道这是京城的哪一处。 “没有,你误会了,我只是想透透气而已。” 牧歌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在他脸上刮了过去:“公子还是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当我是傻子吗?” 薛坤默不作声,心里在想要如何才能摆脱面前的处境。 他知道太爷一定对他有所图谋,可是图谋什么呢? 这个牧歌,又知道多少呢? 晚上回到府里,梁盼盼早已等得心急,听说他回来了,便迫不及待迎了出去。 灯光下,梁盼盼看到薛坤的一脸红肿,她怔了怔,问道:“薛郎,你的脸怎么了?” 薛坤泪盈于睫:“盼盼,你还是不要问了。” 说着,他快步进屋,直奔卧房,合衣躺到炕上。 梁盼盼追进来,见薛坤侧身躺着,只留了一个后背给她。 第一四四章 再探再报 “薛郎,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梁盼盼的反应是很正常的,任何女人见到丈夫从外面回来,顶着一张又红又肿的脸,都会这样问。 可是梁盼盼万万没想到,她的这句话却像是捅了马蜂窝。 原本背对着她的薛坤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梁盼盼的目光里像是淬了毒。 梁盼盼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苔青端了水盆起来,梁盼盼刚好撞到她的身上,苔青手上一抖,一盆温水全都泼到梁盼盼身上。 “啊,大姑奶奶,您没事吧?” 这盆水是端来给薛坤洗脸的,这是一直以来的习惯,自从梁盼盼嫁过来,无论薛坤什么时候回来,都会有一盆不冷不热的温水端到他面前,让他洗脸净手。 水是温的,即使泼到身上也并不觉寒冷。 可是接下来薛坤说的那几句话,却让梁盼盼从头冷到脚。 “什么大姑奶奶?这是薛府,我薛家可没有嫁出去的姑娘!” 梁盼盼顾不上湿哒哒的衣裳,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薛坤:“薛郎,你这是什么意思?苔青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她叫我一声大姑奶奶,何错之有?” 并非是梁盼盼要维护苔青,事实上,苔青是钱夫人的人,梁盼盼视她为眼中钉。 可是薛坤的这番话看似在说苔青,可她知道,这是在说她。 若是以前,梁盼盼不会这样敏感,可是现在不同往日,她被娘家送回来,又刚刚小产,本就患得患失,可是薛坤过年不休沐也就罢了,就连下值也要拖到很晚才回家。 以前薛坤在京卫营,京卫营随时待命,平时也要操练,薛坤偶尔不回来也说得过去。 守城门和京卫营不同,城门每天两班,准时交班,纪律严明,不存在下值后还要继续加班的情况。 可是自从梁盼盼从娘家回来,薛坤没有一天不是深更半夜才回来的。 时间长了,梁盼盼心里就不平衡了。 我为了你和娘家闹翻,被外人嘲笑,现在我坐小月子,你却连多陪我一会儿都不肯。 这种念头一旦形成,便会时时生起。 薛坤回来晚了,她会这样想;薛坤脸色不好时,她会这样想。 这样的次数多了,梁盼盼变得越来越敏感,而今天薛坤的这番话,让她的敏感达到了顶峰。 偏偏薛坤本就心情不好,见梁盼盼开口质问,他的火气也上来了。 他和梁盼盼之间,从相识到现在,一直都是他温柔小意,小心逢迎,可是他得到了什么呢? 他那一面未见的儿子,一出生就姓梁了,没人问过他的意见; 他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另一个儿子,稀里糊涂就被这个蠢货给弄没了! 想到这里,薛坤忍无可忍,他伸出手臂,将梁盼盼一把拽了过来。 梁盼盼身上还在滴水,她原本站在炕边,被薛坤一拽,身子前倾,半个身子在炕上,半个身子在炕下,她本能地想要挣脱,可是下一刻,一记重重的耳光便落在了她的脸上! “想知道我的脸是怎么了?现在知道了吗?” 啪的一声,又是一记耳光! 梁盼盼虽然不是大美人,可也一向爱惜自己的容貌,她的脸是被精心保养着的,别说是打耳光了,就连平日里长颗痘痘也要烦恼良久。 而薛坤是习武之人,无论他的武进士有没有水分,他一身功夫却是真的。 薛坤正在气头上,下手没有收力,这两记耳光落在梁盼盼脸上,打得梁盼盼耳朵嗡嗡作响,口腔里一阵腥甜。 她的身体本就还没养好,哪里禁得住这两巴掌,她眼前一黑,便栽倒在炕上。 苔青泼了梁盼盼一身水,本就又惊又怕,现在看到一向温柔的姑爷,竟然对梁盼盼大打出手,苔青吓了一跳,再也没有大丫鬟的沉着,尖叫出声。 苔青的这声尖叫,如同一盆冷水泼在薛坤头上。 他从盛怒中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他竟然打了梁盼盼! 他怎么能打梁盼盼呢? “盼盼,你快醒醒啊,你不要吓我,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求求你,快点醒过来吧,盼盼,我不能没有你啊!” 梁盼盼只是一时被打懵了,很快便苏醒过来,她还没睁开眼睛,便听到了薛坤这最后一句话。 她心头一酸,两行清泪沿着眼角流了下来。 薛坤抓起她的手,打在自己脸上:“是我不好,盼盼,你打我吧,狠狠打我,都是我不好,我就是太爱你了,我怕失去你,除了你,我一无所有,就连这个家也是你给我的,我怕你又回娘家去,我想见也见不到你,盼盼,我是怕了,我真的是怕了,我怕我见不到你,我怕被你扔下,盼盼,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自卑的,我怕我配不上这么好的你......” 薛坤痛哭出声,语无伦次,他抓着梁盼盼的手,一下下打在自己脸上。 他的脸本就红肿,现在又多了几道指痕,看上去甚是可怖。 可是看在梁盼盼眼里,却只有可怜。 她的薛郎是爱惨了她! “薛郎,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你不用自卑,你比所有人都要优秀......” ...... 苔青震惊地看着抱头痛哭的二人,默默退了出去。 站在廊下,苔青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这时,一个陌生的少年走到她面前,柔声问道:“外面太凉,你快去把衣裳换了吧。” 刚刚那盆水,不但泼到了梁盼盼身上,也把苔青的衣裳溅湿了。 只是后面的那一切发生得太快,苔青顾不上去看自己的衣裳,此时被这少年提醒,苔青这才发现前襟上湿了一片。 苔青羞得落荒而逃。 她是有脸面的大丫鬟,弄湿衣裳本就是件丢人的事,更何况还是被年轻男子当面提醒。 回到自己房间,苔青换了衣裳,这才缓过神来。 刚刚那少年是谁? 她没有见过。 莫非是姑爷从外面带回来的人? 可是为何会出现在后宅? 薛坤的两名长随,平时也不会随意出入后宅,除非薛坤有事才会把他们叫过来,平时他们都在前面的倒座房。 苔青是钱夫人特意派过来盯着梁盼盼的,虽说今天晚上,薛坤对梁盼盼大打出手,颠覆了薛坤在苔青心中的温柔形象,令她大受打击,可是她毕竟是被钱夫人精心调教过的,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快步出去,见那少年没有离开,还站在廊下。 苔青轻咳一声,缓步走了过去。 少年看到是她,展颜一笑,苔青怔了怔,这少年乍看平平无奇,可是这一笑之间,却如桃花朵朵,明艳无双。 “你是......”苔青讷讷问道。 少年冲她拱手抱拳:“小子牧歌,从今日起跟在公子身边侍候,还请姐姐多多关照。” “牧歌?你是姑爷新收的小厮?”苔青问道。 “是啊,今天是我跟在公子身边的第一天,还想请教姐姐芳名。” “我叫苔青,是大姑奶......是大奶奶身边的。” “原来是苔青姐姐,姐姐的名字真好听。” ...... 虽说梁盼盼和薛坤重归于好,可是苔青心里明白,她今天是闯祸了。 她和其他丫鬟不一样,梁盼盼本就防着她,现在她闯了祸,索性就不在梁盼盼眼前晃悠了。 这天夜里,苔青没有值夜,自己早早去睡了。 次日一早,她从屋里出来,看到一个丫鬟手里拿着换下的床单去洗,她这才知道,原来昨晚主屋里竟然要水了! 薛坤和梁盼盼是夫妻,他们夜里要水并不奇怪,可是梁盼盼还在坐小月子,距离小产也不过十来日! 苔青心里怦怦直跳,钱夫人虽然对梁盼盼很失望,可是母女之间哪有深仇大恨,否则钱夫人也不会把她派过来了。 若是让钱夫人知道大姑奶奶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一定会怪罪姑爷吧。 虽然经历了昨天的事,可是薛坤在苔青心中温柔体贴的形象太深刻了,所以苔青本能地还是想要维护他,不想让钱夫人知道这件事。 要怪就怪大姑奶奶自己糊涂,没出小月子便忍不住要勾引姑爷。 算了,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夫人了,免得夫人气坏了身子。 苔青很快便说服了自己,并且叮嘱跟着自己过来的另一个丫鬟,将这件事隐瞒下来。 梁盼盼是在薛坤的怀抱里醒来的,她醒来便感到身子不适,但是看到薛坤脸上尚未褪去的红肿,她又心疼了,顾不上自己的身体,一边让人去请大夫给薛坤看伤,一边又让人去城门口告假。 乐天正和两个小女娃玩翻绳,一个小男孩飞奔着跑了过来。 “天姐天姐,前方战报,前方战报!” 乐天翻出一个新的花样后,将花绳套到另一个小女娃手上:“我有事,你们去玩吧。” 两个小女娃恋恋不舍,她们还想跟着天姐学点新花样呢,天姐的手是最巧的,总能翻出她们想不到的样式。 和天姐玩过翻绳,再和别人玩,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乐天有些无奈,人在小的时候,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否则长大以后就没意思了。 打发了两个小女娃,乐天这才问起最新战报。 小男孩气喘吁吁:“那家人一大早就请了大夫,看的是脸,脸受伤了,就是不知道伤成啥样还需要看大夫。” 小男孩想不明白,上次他的脸让蜜蜂蛰了都没去看大夫,他阿奶用大蒜给他抹了抹就完事了。 乐天知道小男孩口中的“那家人”指的是谁,她皱起眉头:“贱人就是这么矫情!” 想了想,又道:“传令下去,再探再报!” 小男孩学着大人的样子,冲她抱抱拳:“末将领命!” 小男孩飞奔着跑走,乐天转身,便看到一驾熟悉的马车。 说是熟悉,其实让乐天熟悉的不是车,而是驾车的马。 那是一匹枣红马,没有一颗杂毛。 这匹马,乐天见过,还和阿娘一起,帮着叫了修马掌的人。 幼安在很多事情上不会瞒着乐天,因此,乐天知道这匹马的主人是谁,就是那个阮镝。 乐天闪身进了街边的一家铺子,伙计看到她,便笑着打招呼:“阳小东家,我家小东家走亲戚还没回来呢。” 伙计以为乐天是来找小伙伴的。 乐天冲他嘘了一声,说道:“外面冷,我在你家铺子里坐一会儿。” 伙计笑着说道:“阳小东家随意,有事叫我一声。” 乐天坐在窗前,天气冷,窗户是关着的,乐天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用一只眼睛向外张望。 那驾马车一直停在路边,直到乐天的眼睛酸了,换成另一只眼睛时,一个男人走到马车前,隔着车帘对里面说了什么,然后便坐了上去,拿着马鞭,赶着车走了。 乐天有些可惜,她只盯着马车,没有看到那男人是从哪里过来的,只知道大概的方向。 乐天起身出了铺子,顺着那人走过来的方向,一家家铺子询问。 不仅是在锦绣街,天姐在方圆五里之内都有人脉,片刻之后,乐天便调查清楚了。 她飞奔着回到云棠阁,今天是初六,人们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铺子虽然开市了,可是并没有多少客人,幼安正和钱悦在聊天。 过年这几天,钱悦没来铺子,见到幼安激动得不成,就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乐天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阿娘快来,我有事和你说!” 幼安抱歉地对钱悦说道:“我去去就来,等我啊。” 钱悦点头:“嗯嗯,我等。” 乐天拉着幼安进了扶风的房间,扶风正坐在书案前发呆,被突然进来的母女俩吓了一跳。 乐天没有理会他,关上门,对幼安说道:“阿娘,阮镝在打听娴姐儿的事!” 幼安怔住,阮镝?娴姐儿? 这两个人怎么会联系在一起? 乐天小嘴巴拉巴拉,把她如何认出阮镝的马,又如何躲在铺子里监视,后来又如何发动人脉,查到那个赶车的车把式,在附近打听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 “阿娘,哪有那么巧的,他们打听的小女娃,一定就是娴姐儿!” 第一四五章 鸠占鹊巢 是啊,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官员过年休沐俗称“放灯假”。 京城各衙门从腊月二十便开始封印放假,直至正月二十开印,总计一个月。 今天是正月初五,几乎全京城的铺子都在今天开市,衙门却并未开印,但是五城司的人每天都会在街上巡逻,就如幼安猜测的那样,即使那天早上,娴姐儿没有被她们遇到,也会被五城司的人发现。 幼安甚至怀疑,把娴姐儿扔到兴隆街的人,就是想让五城司的人把她捡走。 毕竟兴隆街上的铺子全都闭市了,早上除了五城司以外,几乎不会有其他人在那里经过。 谁能想到会有人天不亮便出来烧纸呢。 阴差阳错,娴姐儿还没被五城司的人发现,就被幼安捡走了。 幼安和乐天谈论这件事时,扶风一直在旁边听着,刚开始还在魂游太虚,听着听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幼安怔了怔,有些不解:“鸠占鹊巢?” 扶风点头:“对,雌鸠鸟会偷偷将蛋产在其他鸟的巢中,比如喜鹊,伯劳,不仅如此,不同地区的鸠鸟所产的蛋也有区别,有的鸠鸟蛋和喜鹊蛋很像,这类鸠鸟就会把蛋产在喜鹊窝里;还有的鸠鸟蛋和伯劳蛋很像,就会把蛋产在伯劳窝里。 可是无论是哪一种鸠鸟,只要一破壳,小鸠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其他蛋推破,其他小鸟摔死。让自己独享养父母的哺育,而这些养父母毫不知情,辛勤觅食,含辛茹苦,把体型比自己大得多的鸠鸟喂养长大,直到它们离巢。” 幼安知道这个典故,乐天却是第一次听到,她惊讶地看向幼安:“鸠鸟这么坏的吗?” 幼安点点头:“这是它们的天性。” 乐天哼了一声,打定主意,回头就抓几只鸠鸟烤来吃。 幼安却看向扶风:“你觉得谁是那只假蛋?娴姐儿?” 扶风摇头:“非也非也,三岁的孩子当不成假蛋,至少也要是七八岁有一定心机,会察言观色才能胜任。” 幼安怔了怔,七八岁被认回或者被收养的孩子...... 她想到了一个人! “你是说......” 扶风颔首:“嗯,就是他,我准备在新书里增添一个角色,你别和我说话,让我好好想想。” 幼安...... 原来这是你的灵机一动! 乐天一脸茫然:“小舅公,咱们不是说好的,你要把我写到新书里吗?咦,你说的这人该不会是我吧?我不是我娘生的?” 幼安把她揽进怀里:“你小舅公在编故事,你是阿娘的亲生骨肉,千真万确。” 乐天咧开小嘴笑了,她就说吗,天姐这么厉害,肯定是阿娘亲生的。 幼安猜到扶风说的是谁。 七八岁才被找回来的人,不就是阮镝吗? 不过,幼安太了解扶风了,从小到大,她见多了扶风的天马行空。 比如鸡窝里少了一颗蛋,扶风就能浮想联翩,编出一颗鸡蛋引发的血案,传来传去,竟然被人当真了,差点去报官。 再比如,邻居家的小孩长得既不像爹,也不像娘,扶风就给那小孩讲了一个故事,风雨之夜,两个产妇同时在破庙里生孩子,又相互抱错。 结果就是那小孩离家出走,要去寻找亲生父母,而邻居送来半扇猪肉,只求扶风能闭嘴。 事实是那小孩确实不是那家亲生的,只不过他不是被抱错的,而是抱养的。 附近卖包子的老李,三天没有出摊,扶风盲猜老李卖人肉包子的事情败露,被抓进大牢了。 巷子里有户人家姐妹同一天出嫁,扶风预言这是姐妹易嫁;开铺子的刘大哥捡回一个婴儿,扶风告诉幼安,那孩子肯定是刘大哥的奸生子。 总之,扶风有太多的灵机一动了,如果把他的话全都当真,也离疯癫不远了。 因此,虽然幼安猜到扶风口中的鸠鸟假蛋暗指的是阮镝,她也没有当真。 一来,扶风的想象力太丰富了,二来,阮镝的身世自有俞伯爷和永明侯府操心,她只是一个小老百姓,这和她没有关系。 不过,她却是把娴姐儿的事放在心上了。 虽然娴姐儿身份特殊,但这孩子是经她的手捡到的,她还亲眼见过孩子身上的伤,她希望孩子能有一个好归宿,而不是又回到那个虎狼窝。 因此,当不焦又来云棠阁时,幼安便迫不及待问起娴姐儿的事。 不焦说道:“王爷从宫里回来了一下,便带上娴姐儿进宫去了,现在娴姐儿被留在朝阳宫里。” 幼安一怔:“朝阳宫?” “对,朝阳宫,皇后娘娘的寝宫。”不焦肯定地说道。 幼安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下,皇后娘娘出面,娴姐儿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些吧。 她问道:“娴姐儿的身份确定了吗?她真的是南陵王府的姑娘?” 不焦点头:“确定了,南陵王府派人过来看过,有两位嬷嬷见过娴姐儿,娴姐儿也认识她们,最重要的是,娴姐儿的长相随了南陵王府的老王妃,也就是她的祖母,老王妃当年来过京城,皇后娘娘是见过她的,不过老王妃早就过世了。” 幼安松了口气,娴姐儿至少现在是安全的,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人把娴姐儿放到兴隆街的。 不焦所知有限,至于娴姐儿进宫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幼安也没有继续追问。 可是幼安万万没想到,当天下午宫里竟然来人了,而且来的还是郭楚君! 郭楚君衣着朴素,身边只带着两位嬷嬷,因此,当时铺子里有几个客人,郭楚君主仆走进来时,并没有引起注意。 还是柳依依眼尖,一眼便认出她来,毕竟,这是幼安和她叮嘱过,让她要特殊接待的人。 柳依依没有迟疑,不动声色地将郭楚君领去见幼安。 幼安正在给新货画图,看到郭楚君,她连忙起身从桌后走了出来。 两人相互见礼,寒暄几句,郭楚君便说明来意。 奉皇后娘娘口谕,宣乐天明日进宫。 而跟着郭楚君一起来的两位嬷嬷,是提前过来教导规矩礼仪的。 郭楚君笑着解释:“娴姑娘如今住在朝阳宫,和皇后娘娘提起乐天,皇后娘娘便让我过来和阳娘子说一声,宫里虽然规矩多,但也并非龙潭虎穴,乐天进宫就是和娴姑娘见面,小姐妹一起玩耍,我会全程看护,还请阳娘子放心。” 对于乐天进宫这件事,幼安吃惊之后便坦然接受了。 送走郭楚君,幼安便亲自到街上把乐天抓了回来。 回云棠阁的路上,幼安和乐天说了要进宫的事,并且叮嘱她,跟着嬷嬷学规矩时,不要上窜下跳,早学会早完事,明天就能进宫了。 两位嬷嬷只教半日,由此可见,也没指望乐天的礼仪能学得有多好,只要学些皮毛就可以了,毕竟,乐天进宫,就是陪娴姐儿玩的。 乐天还是很听阿娘的话的,她本就是个动手能力很强的孩子,又有一点武功底子,四肢协调,学得很快。 两位嬷嬷都是七窍玲珑心,见郭楚君专程过来,便知道皇后娘娘对这位开铺子的阳娘子另眼相看,连带着对乐天也多了几分耐心。 幼安每人送了一个丰厚的红封,两人很高兴,教得也更认真了一些。 晚上两人离开时,乐天已经学得似模似样了,两位嬷嬷笑着对幼安说道:“咱们也教过不少人,如小娘子这般聪明伶俐一学就会的,还真不多见。” 当娘的都喜欢听别人夸奖自己孩子,幼安也是,因此,整个晚上她的心情都很好。 冯九娘和柳依依想要赶工给乐天做新衣裳,幼安没让,太麻烦了,何况柳依依还患过眼疾。 过年时,她给乐天买了一身红的,冯九娘又给缝了一身杏子黄的,乐天穿的就是这身杏子黄,红色那身还是新的。 于是幼安便把这身衣裳拿出来,又从皇后娘娘赏赐的年礼里,挑了一对宝石芯子的绉纱绢花,给乐天插在头上,配了一对小小耳铛,平日里虎虎生风的小姑娘,一下子便多了几分精致秀气。 至于其他小姑娘喜欢的项圈和手镯,乐天是不戴的,幼安也不强求,小女孩明明媚媚就挺好了。 次日一早,宫里的马车便到了,幼安把乐天送上马车,看着马车远去,幼安还是有些不放心。 可是她也只是一介平民,别说皇宫了,就连皇城也进不去,哪怕跟着过去,也只能等在皇城外面。 倒是乐天,上马车时冲着幼安挥挥手;“阿娘,我会早去早回的,放心吧!” 来接乐天的是朝阳宫的欧阳嬷嬷,和昨天那两位教规矩的嬷嬷不同,欧阳嬷嬷神情严肃,幼安把提前准备好的封红塞给她,她板着脸拒绝,幼安无奈,只好把给她的封红,连同另外几个封红全都给了乐天,以备不时之需。 穷家富路,多给孩子准备点送人用的封红,总归是不会错的,万一孩子在宫里迷路了,有封红在手,也能求人带路。 昨天晚上,幼安便叮嘱过乐天,避开湖边和假山时能离多远就离多远,若是迫不得已必须经过此处,要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幼安没有进过宫,她这辈子去过最高的门槛就是钱府,她没有见识,但是拜扶风所赐,幼安知道,湖边和假山,这就是高门大户的两大险地,无论男女,都能在这两处地方栽跟头。 乐天牢记阿娘的叮嘱,她坐在宫里的马车里,偷瞟正襟危坐的欧阳嬷嬷,忍不住问道:“嬷嬷,一会儿是您带着我去朝阳宫吗?” 欧阳嬷嬷嗯了一声,目不斜视。 乐天又问:“嬷嬷,那咱们去朝阳宫的路上,会路过假山和湖边吗?” 这一次,欧阳嬷嬷的眼珠终于动了,看向乐天:“为何要路过假山和湖边?” 乐天:“我不知道啊,所以才会问您啊。” 欧阳嬷嬷嗯了一声,见乐天目露震惊,她又摇摇头:“不会。” 乐天放心了,夸张地拍拍胸口,吓死宝宝了,宝宝以为要掉进湖里被人救起来了呢。 她暗暗下定决心,今年夏天,她一定要去学泅水。 其实以前她便想学了,可是阿娘不让,还和她讲了水鬼拉人找替身的事,她这才打消了念头。 这是乐天第二次来到皇城了,上次是师父把她带进来的,她也只能站在宫外向里面张望,而这一次,她跟在欧阳嬷嬷身后,进了皇宫。 一路上,她都低着头,教规矩的嬷嬷说了,进宫后不能东张西望。 但是阿娘也说了,每到一处陌生的地方,都要想办法记住走过的路,免得迷路。 乐天一边走,一边暗暗记住,哪里左转,哪里右转,从这里到那里走了多少步。 走着走着,她看到前面出现了一双脚,男人的脚。 “欧阳嬷嬷,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啊?”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乐天悄悄抬起头,便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内侍。 欧阳嬷嬷没好气地说道:“你多嘴了!” 小内侍干笑一声,朝着自己的嘴巴打了一下,说道:“这破嘴,不会说话,让嬷嬷烦了。” 欧阳嬷嬷瞪他一眼,伸手拉起乐天的手,说道:“别磨蹭了,走快一点。” 说着,牵着乐天从小内侍身边绕过,继续前行。 乐天忍不住回头去看,却正对上小内侍的眼睛,小内侍看着她,若有所思。 乐天不知道这名小内侍是什么人,她觉得这人看她的目光有些奇怪。 乐天没有多想,很快就把这名小内侍抛到脑后,很快,她们便遇到了郭楚君派来接应的宫女。 又走了一段路,她们便到了朝阳宫。 欧阳嬷嬷问那名宫女:“郭女官可说了,是让小娘子在外面候着,还是直接进去?” 宫女说道:“皇后娘娘这会儿不忙,让小娘子直接进去。” 欧阳嬷嬷点点头,俯身对乐天说道:“小娘子见到皇后娘娘,可不能像对老奴这般说话了,那什么假山和湖边,就不要再提了。” 第一四六章 天姐救命 乐天聪慧,但也只是一个孩子,她的心思简单,欧阳嬷嬷既然这样叮嘱了,那她不提便罢,毕竟,她和皇后娘娘也不熟,至于为何不要提,乐天没有深想。 这时,郭楚君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袭宫装,神情严肃,板板正正。 看到乐天,郭楚君嘴边浮起一抹微笑,她冲乐天招招手:“阳小娘子,随我来吧。” 乐天冲着郭楚君福了福,便跟在郭楚君身后走了进去。 她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步骤,跨进门槛后,便一板一眼,按部就班行礼,礼数周到,毫无差错。 礼毕,头顶上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平身吧。” 乐天谢过,这才抬起头来,皇后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慈爱。 皇后笑着对郭楚君说道:“本宫看这孩子的礼仪规矩学得很好,看不出是昨天才学的。” 郭楚君说道:“安嬷嬷和王嬷嬷教得好。” 皇后颔首:“也是这孩子聪明,看来她是随了她母亲,心灵手巧,秀外慧中。” 乐天闻言大喜,乐得合不拢嘴,皇后娘娘不仅夸了她,而且还夸了阿娘呢。 小孩子的心思写在脸上,落在皇后眼中,皇后心中一片柔软。 如果长安还活着,一定也会喜欢这个外甥女吧。 “本宫听说娴姐儿是被你捡到的?” 乐天摇头:“回皇后娘娘,娴姐儿不是被民女捡的,她是被民女的阿娘、小舅公、还有民女一起捡到的。” 皇后又笑了,这孩子说话可真有意思。 “原来如此,那你详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乐天便把大年三十的早晨,她们起个大早,去十字路口祭拜祖先,又因为按照风俗不能走回头路,因此只好绕路到兴隆街,在一家铺子门前遇到娴姐儿的事,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乐天表情丰富,讲得惟妙惟肖,说到阿娘发现娴姐儿身上遍布的青紫时,她眼里孕满泪水。 皇后吃了一惊,娴姐儿被送进宫里时,身上的青紫大多已经褪去,皇后知道的,也只是娴姐儿脚上的伤口,加之娴姐儿短短时间连续改变环境很不适应,不肯多言,因此皇后并不知道娴姐儿除了脚伤以外,身上也有被虐待的痕迹。 “阿娘说那都是被掐被拧的,我问过娴姐儿,她说是被外婆和小姨掐的,还有她脚上的伤,也是被她小姨用剪刀划的。”乐天把她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皇后问道:“这都是娴姐儿告诉你的?” 乐天点点头:“回皇后娘娘,这都是娴姐儿告诉我的,娴姐儿不会说谎,民女也没有说谎。” 燕荀进宫时,便已经将娴姐儿的情况禀明帝后,也说了伤害娴姐儿的人,很可能是娴姐儿的外婆和小姨。 但是燕荀所知甚少,远远不及乐天说的这般详细。 皇后叹了口气,对郭楚君说道:“楚君,你带她去看看娴姐儿吧。” 郭楚君应了一声,便带着乐天出了正殿,去了一间偏殿。 在路上,郭楚君小声告诉乐天,娴姐儿自从进宫以后,便不肯说话,医女来给她换药,她大喊“天姐救命”。 乐天懂了,原来如此,难怪要让她进宫呢。 很快,她们便到了娴姐儿暂住的偏殿,还没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娴姐儿的哭声。 乐天立刻冲了进去,娴姐儿看到她,伸出小手:“天姐,天姐,救我!” 乐天冲到床前,一把抱住娴姐儿。 “乖,别怕,天姐来了,天姐救你!” 一旁的医女和两名宫婢一脸尴尬,郭楚君看到她们手里的托盘上放着换药的东西,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们先到门外候着。”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娴姐儿的小手儿紧紧抱着乐天,哭着说道:“天姐......天姐......你可来了......走......走......找姨姨。” 娴姐儿口中的姨姨便是幼安。 郭楚君给乐天使了个眼色,指指娴姐儿的脚,那里还缠着白布。 乐天点点头,郭楚君也退了出去。 片刻后,乐天走出来,对郭楚君说道:“郭姑姑,娴姐儿同意换药了。” 医女大喜过望,为了给这个小祖宗换药,她的白头发都给急出来了。 换药的时候,娴姐儿很配合,但是她要抓着乐天的手,生怕乐天又会离她而去。 看着医女给娴姐儿换好药,郭楚君对乐天说道:“小娘子,你陪娴姑娘说说话,中午皇后娘娘赐饭。” 郭楚君话音刚落,娴姐儿便紧张地拉住乐天:“天姐......带我走......” 乐天已经知道娴姐儿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了,阿娘说过,娴姐儿不能留在她们家,就像那一次,她把小七带回来,阿娘连夜请了瑞王爷把小七接走。 娴姐儿和小七一样,都是皇家的孩子。 “娴姐儿,我送你的小鱼还在吗?” 娴姐儿立刻扬起手腕,那里是天姐送她的新年礼物,一串小鱼做的手串。 “娴姐儿真乖,天姐教你玩翻绳好不好?” 娴姐儿眼睛亮了,她用力点头:“好。” 郭楚君刚想让人去找绳子,就见乐天从荷包里拿出一截五彩花绳:“这个送给你,天姐教你怎么玩。” 娴姐儿高兴极了,天姐又送礼物给她了! 郭楚君悄悄退了出去,她去见了皇后,说了刚才的事。 皇后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也是有缘。” 中午的时候,皇后没有把两个孩子叫过来用膳,而是让人把午膳送到了偏殿。 这桌饭菜出自朝阳宫的小厨房,郭楚君不知道她们的口味,便让小厨房准备了些小孩子通常喜欢的吃食,都是甜酸口且易于消化的食物。 宫婢要给两人喂饭,乐天道谢后拒绝,她又不是娴姐儿这样的小孩子。 乐天的筷子用得飞起,娴姐儿见了,也不让宫婢喂饭,学着乐天的样子自己吃。 用过午膳,乐天和娴姐儿都困了,宫婢服侍两人躺下后便退了出去。 娴姐儿闭上眼睛,又睁开,对乐天说道:“天姐,睡醒了你带我走啊。” 乐天说道:“娴姐儿,你听我说,天姐还不能带你走......” 娴姐儿小嘴一扁,便要哭出来,乐天凑到她耳边说道:“你留在这里,才能抓到坏人啊。” “坏人?”娴姐儿不明白。 “对啊,就是欺负娴姐儿的坏人。”乐天说道。 娴姐儿懂了:“是外婆和小姨吗?” 乐天点点头。 娴姐儿却四下看看,凑到乐天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天姐,外婆......” 谁也不知道两个小姑娘躲在被窝里说了什么,乐天是临近傍晚才出宫的,乐天答应娴姐儿会经常来见她,下次会给她带新的玩具,出宫前,乐天又来见了皇后。 “皇后娘娘,娴姐儿说了她的事......” 娴姐儿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她所知甚少,但是皇后娘娘听了乐天的转述之后,还是大致明白了。 南陵郡王是三年前进京的,当时娴姐儿刚刚出生。 娴姐儿的生母只是一个没有名份的丫鬟,按照规矩,即使南陵郡王没有正妃,娴姐儿也不能交给生母抚养。 南陵郡王虽然对这个女儿不闻不问,但是王府长史还是很上心,毕竟,这是南陵郡王迄今为止唯一的骨血。 南陵郡王走后,长史便指派了王府里一位有些身份的嬷嬷,做了娴姐儿院子里的掌事嬷嬷。 除了掌事嬷嬷,娴姐儿身边还有乳娘和十几个丫鬟。 长史是朝廷命官,而非后宅管事,他以为这样便安排好了。 刚开始也的确很好,井井有条,娴姐儿在乳娘和一众下人的呵护中渐渐长大。 直到有一次,她在花园里见到了她的生母。 世上没有哪个小孩是不渴望母爱的,娴姐儿亦是如此。 因此,从那以后,生母便经常出入她的院子,她并不留宿,每次也只是过来看望孩子,送些衣裳鞋袜。 嬷嬷觉得不妥,可是每次阻止时,娴姐儿都要哭闹,一来二去,嬷嬷便睁只眼闭只眼。 娴姐儿的生母不是普通丫鬟,她是王府里的家生子。 并且,娴姐儿的生母虽然没有名分,但她生了娴姐儿,无论娴姐儿是否上了玉牒,她也不能是婢生子的身份。 因此,南陵郡王进京之前,长史提起此事时,南陵郡王大手一挥,便将那一家子的卖身契还给了他们。 因此,这一家子虽然还在王府做事,却已经不再是奴籍。 这也就是南陵王府才会有的事,但凡这王府里有位掌家主母,也不会任由这一家子继续留在府里。 她的老子、娘,兄弟姐妹都在王府做事,待到生母能够随意出入娴姐儿院子之后,便带来了她的外婆和小姨。 她们每次过来,都让娴姐儿给她们拿东西。 娴姐儿虽然是小主子,可她只是一个被父亲遗忘的孩子,她的所有财产,也只有府里给的月例,以及几个小孩子戴的手镯项圈之类的东西,这些还是嬷嬷帮她从府里争取来的。 可是就连这么一点东西,也都被她们拿走了,而且还都是通过娴姐儿的手拿走的。 嬷嬷发现后很生气,不让她们再踏进娴姐儿的院子。 又过了不久,娴姐儿的生母掉进井里淹死了。 而娴姐儿被外婆和小姨悄悄拐走,带到了她们在府外的家里。 至于为何能带着娴姐儿从王府离开,皇后一听就明白了。 一座没有主子的王府,即使有长史,后宅里也早就漏成了筛子。 更何况,娴姐儿生母的娘家,本来就是王府里的家生子,对于别人难如登天的事,她们操作起来,恐怕也只是买通一两个丫鬟小厮。 她们偷娴姐儿,可能只是想要利用娴姐儿向王府管事讹点银子。 毕竟,娴姐儿的生母死得不明不白,她们以后在王府的处境也会非常艰难,娴姐儿虽是小主子,可是一穷二白,她们便想再利用娴姐儿赚一笔银子。 然而不知为何,她们不但没能从王府里讹到银子,还被人追杀。 这也是娴姐儿说的,她听到舅舅们说要马上离开,否则就要性命不保。 至于是什么人要杀他们,娴姐儿并不知道,乐天更不明白。 但是皇后已经想到了。 晚上,宝庆帝过来,皇后便说起今天的事。 宝庆帝眉头紧皱:“去封地的人昨日才动身,没有十天半月,怕是不能查到王府里发生的事。” 皇后哼了一声:“还能是什么事?一准儿是王府里的那些人,发现娴姐儿丢了,怕担责任,又知道南陵郡王不在乎这个孩子,于是就编了个理由蒙混过去,恐怕过不了多久,南陵郡王就能接到女儿夭折的消息了。” 宝庆帝一怔:“夭折?夭折就不用担责了吗?” 皇后看他一眼,这位在龙椅上坐久了,已经不接地气了。 “陛下觉得,南陵郡王听到女儿夭折的消息,会如何?” 宝庆帝略一思忖,便明白了。 一个从未放在心上的女儿,夭折也就夭折了,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小孩子会夭折。 南陵郡王顶多会责罚照顾女儿的人,且,不会重罚。 而如果王府里的人说这孩子被人偷走了,那么便不是只有几个丫鬟婆子重罚了,上至长史,下至门子,都要担责。 娴姐儿死了,她只是一个夭折的孩子。 娴姐儿丢了,这便是丢了一位皇室成员,一个金枝玉叶。 皇后说道:“追杀那家人的,应该就是王府里的人。那家人不但没能从娴姐儿身上讹到银子,反而得了一个烫手山芋,她们便把怒气撒到娴姐儿身上,不顾骨肉亲情虐待一个孩子。就是不知是什么人把娴姐儿带到兴隆街的,乐天问过娴姐儿,娴姐儿并不知道,她醒来时便已经在那里了。” 宝庆帝原本得知南陵郡王的女儿被人虐待,便已经很生气了,现在知道个中原委,就更气了。 次日,他便把南陵郡王叫进宫来,正要训斥,南陵郡王却道:“陛下,上次您说的那个小丫头不是臣弟的女儿,昨天臣弟刚刚收到封地送来的信件,臣弟的女儿出天花死了!” 宝庆帝...... ? ?娴姐儿不是硬插进来的,小姑娘有作用的 第一四七章 云阳县主 平心而论,南陵郡王在宝庆帝面前还是很收敛的。 甚至就连去岁在大相国寺撒尿,也是避开宝庆帝的,可惜还是被人发现,禀告宝庆帝,这才被罚去守皇陵。 前两日燕荀把娴姐儿的事禀告帝后,宝庆帝便让人把南陵郡王叫来询问,并且还让郡王府的一位老嬷嬷前往瑞王府见了娴姐儿,娴姐儿的身份确认后,方才送进朝阳宫。 只是南陵郡王对这个女儿的事情一问三不知,娴姐儿被留在朝阳宫,他也没有放在心上,有人帮他养女儿,这不是好事吗? 昨天收到封地的来信,得知女儿的死讯,南陵郡王同样没有放在心上。 若不是今天进宫前,身边亲信再三叮嘱,让他一定要将此事禀明圣上,他甚至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皇帝。 于他而言,死了一个女儿,如同死了一只小猫小狗,小猫小狗养久了会有感情,而这个女儿,他没养过,没感情,死了就死了。 南陵郡王:“陛下,臣弟已经处置了那个眼瞎的老婆子,说什么那丫头长得像臣弟的母妃,臣弟就不该信她,连臣弟都不记得母妃长什么样了,她能记得?就该让她去刷马桶!” 南陵郡王口中的老婆子,就是那个说娴姐儿长得像老王妃的嬷嬷,现在那位嬷嬷已经被贬去刷马桶了。 宝庆帝说道:“那封信呢,还在吗?” 南陵郡王:“臣弟看完就扔到一边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宝庆帝指着他,想要斥责,却又不知要从何骂起。 这就是个浑人,和他有什么可说的? “你既然来了京城,封地的府邸也就不用保留了,撤了吧。” 南陵郡王:“那封地呢,也要撤吗?” 宝庆帝深深地看他一眼:“只是把封地的王府撤掉,封地还是你的。” 南陵郡王哦了一声,并不在意,反正他也回不去了,京城里也有王府。 “可是京城的王府太小了,臣弟住不开。” 宝庆帝冷哼一声:“京城的王府是依制而建,你觉得小,那是因为你封地的王府违制了,朕还没有查你违制之罪,你反倒不打自招。” 南陵郡王吓了一跳,缩缩脖子:“臣弟记事起,王府便已经是那样了,如果违制,那违制的也并非臣弟,陛下要治罪,就让人把我父王刨出来鞭尸吧。” 宝庆帝...... “回去写道折子,给燕娴请封县主。”宝庆帝说道。 南陵郡王眨眨眼睛:“燕娴?那是谁?臣弟为何要给她请封县主?” 宝庆帝强压怒气:“燕娴是你的女儿,你膝下无子,只有这一个女儿,当然要给她请封!” 南陵郡王哦了一声,就要行礼退下,又想到什么,问道:“您这是要追封吗?小孩子家家的,死就死了,不用追封了,您把给她的那份赏赐一起给臣弟吧。” 宝庆帝摇摇头,对方公公说道:“老方,你和他说!” 方公公暗暗叫苦,这皇宫里谁也不想和南陵郡王说话啊,这位是真能把活人气死,死人气活。 方公公硬着头皮,把娴姐儿在封地的遭遇讲了一遍。 南陵郡王怔了怔,冲宝庆帝行礼:“臣弟被人欺负了,陛下您要给臣弟做主,派军队去扫平臣弟的封地,给臣弟报仇雪恨!” 宝庆帝再也忍不住了:“来人,把这个混账赶出宫去!” 如果不是还没出正月,宝庆帝甚至想把南陵郡王再赶去皇陵。 派军队扫平封地? 但凡把脑袋里的水挤一挤,他也说不出这种话来。 赶走南陵郡王,宝庆帝还没有消气。 他不想让南陵郡王这一支断在他手里,可又不想让南陵郡王有后代。 南陵郡王这一支,从上一代开始就不太正常了,南陵郡王父子,各有各的疯,好在老郡王是个短命的,没有等到他疯出圈来就死了,而南陵郡王青出于蓝,比老郡王还要疯,如果继续下去,下一代南陵郡王还不知会如何。 宝庆帝从开始就没打算让南陵郡王有后人,但是堂堂郡王因为死后无后,而被收回王位,这样一来,难免会被世人诟病,因此,宝庆帝也很矛盾。 现在娴姐儿的出现,如同茫茫黑夜中的一盏灯,让宝庆帝看到了希望。 南陵郡王被赶出皇宫,他回到在京城的王府,对府中的文吏说道:“去写道折子,为燕娴请封县主。” 他又叫来两名侍卫:“你们回一趟封地......” 燕娴的请封折子很快便批了下来,宝庆帝这次非常大方,封燕娴为云阳县主。 一个小县主,并没有在京城引起注意,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湖中,只在小范围内荡起浅浅涟漪,瞬间便又消失无踪。 甚至就连南陵郡王本人也没有在意,他是郡王,他的女儿如果连县主都不是,他也没面子。 朝阳宫里,嬷嬷抱了娴姐儿过来,自从乐天来过之后,娴姐儿的情况有了改变,看到皇后,不再哭闹,而是怯生生叫了一声“娘娘”。 皇后很欣慰,赏了一堆东西给她,还让娴姐儿留下和她一起用膳。 正在用膳的时候,宝庆帝过来了,皇后连忙起身:“臣妾不知陛下过来,没有准备。” 宝庆帝笑着说道:“无妨,让人给朕添双筷子便是。” 后宫里有很多年轻貌美的女子,然而宝庆帝确信,没有谁比皇后更令他舒适。 这种舒适并非来自肉体,而是精神。 外人觉得皇后没有子嗣,却能得到皇帝敬重,这是她的幸运。 可是对于宝庆帝而言,如果这帝王生涯是惊心动魄的险江,那么皇后便是他的港湾。 看到坐在皇后身边的小人儿,宝庆帝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蹙,却什么也没说。 用过午膳,嬷嬷抱了娴姐儿出去,宝庆帝这才问道:“梓童不准备把这孩子送回去了吗?” 皇后叹了口气:“送回去又如何,同样是南陵王府,京城的又能比封地的强出多少,同一位王爷,不同的丫鬟婆子而已。” 是啊,封地的南陵王府漏成筛子,京城的南陵王府难道是铁板一块? 有这样一位不负责任的王爷,上行下效,京城里的南陵王府也同样是一团糟。 “梓童若是喜欢这孩子,不妨就养在身边,她本就是皇室血脉,若能得梓童教养,日后继承郡王府也多了几分底气。”宝庆帝说道。 皇后一怔:“陛下的意思,是让云阳......” 宝庆帝点点头:“南陵郡王这一脉,传到这一代足矣,等云阳长大几岁,朕给她封个郡主,梓童若是想多给她些体面,封公主也未尝不可。” 多年的夫妻,宝庆帝只是这样一说,皇后便明白了。 南陵郡王,恐怕是没有几年活头了。 那时娴姐儿便是南陵郡王唯一的血脉。 先帝只有一位香川长公主,南陵郡王只有云阳县主一个女儿有何不可? 南陵郡王死后,皇帝要抬举云阳县主,到时给她封郡王或者封公主,就像皇帝善待香川长公主一样。 云阳身份虽高,但是她的儿子不可能继承南陵郡王的王位,南陵郡王这一支,就此断绝。 皇后说道:“其实也可以从皇子中挑选一个过继。” 宝庆帝摇摇头:“不必了,就到这里吧。” 皇后叹了口气,这也怪不得皇帝不念亲戚情分,要怪只能怪南陵郡王做得太过分。 “那就把娴姐儿留在宫里给臣妾作伴吧。” 此时此刻,正在掰着小手指算日子,盼着和天姐见面的娴姐儿还不知道,只是皇后淡淡一句,从此之后,她便成为京城里最令人艳羡的贵女,鲜花着锦的人生就此开始。 皇后决定将娴姐儿养在宫里的同时,乐天也成了朝阳宫重点关注的人。 每隔几日,就会有宫里的马车来接乐天进宫,陪玩陪吃,有时还会陪睡。 幼安以为乐天会不耐烦,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乐天非但不烦,反而很喜欢进宫,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乐天进宫不只是陪着娴姐儿一起玩,而且在得到帝后允许之后,她和娴姐儿还能和宫里的皇子公主一起玩耍。 宫里的妃嫔现在都知道娴姐儿得了皇后的喜爱,因此,她们投其所好,对娴姐儿都很热情,连带着对乐天也很友善。 五六七三位皇子,他们本来就认识乐天,尤其是七皇子,看到乐天进宫,他更是欢喜得不成,小伙伴们在宫里胜利会师,玩的花样层出不穷,几次下来,就连娴姐儿也变得活泼起来。 正月里的生意本来就不太好,幼安不忙,乐天又三天两头不在身边,幼安迎来了几年里最轻松最空闲的日子。 当娘的都知道,这种忙里偷闲多么难得。 不要以为乐天九岁了就不用操心了,幼安告诉你,这心是操不完的。 尤其是乐天不但天生神力,还喜欢动手动脚,乐天对什么都感兴趣,她不是把这个拆了,就是把那个弄坏,幼安纵然有一双巧手,修理速度也赶不上乐天的破坏速度。 现在好了,乐天已经好几天没有把铺子里的东西弄坏了。 幼安空闲下来,便和扶风一起去了漱玉班。 扶风这几天没写新书,却给漱玉班写了一出新戏,并且准备利用漱玉班排戏的空当,把新书写出来。 这出新戏名叫《春风十里》,全员小生无旦角,因此,这便加重了排戏的难度,原本的老旦青衣花旦,现在全部扮小生。 扶风原本的故事不是这样的,是幼安给他的建议,于是他连夜把本子改了。 故事讲的是一个真假少爷鸠占鹊巢的故事,双男主,一文一武,都是春风醉人的美少年。 整整一天,幼安都在漱玉班,扶风和金老板以及几个角一起商量剧情,修改唱词,幼安则饶有兴味地看小姑娘们练功吊嗓。 直到夜幕降临,幼安和扶风才从漱玉班出来。 今天乐天进宫去了,幼安懒得自己赶车,是和扶风在街边雇轿子过来的。 来的时候是白天,又是在锦绣街这样的闹市,随手就能雇到轿子,可是现在天黑了,漱玉班所在的地方本就偏僻,两人一路步行,走了整条街,也没有看到拉脚的轿子。 幼安叹了口气,对扶风说道:“失策了,早知如此咱们应该赶车过来的,现在看来,可能要走着回去了。” 扶风苦着脸,一副娇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大外甥女,你给舅舅找根拐杖吧。” 幼安白他一眼,毛病,惯得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前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这里是内城,即使是在晚上,内城也不能纵马。 旁边便是一条胡同,两人默契地闪了进去。 只见一匹马飞奔而过,带走一片灰尘。 马蹄声渐远,扶风说道:“也不知这是什么人,若是让五城司的人撞到,怕是要有麻烦了。” 话音刚落,便又有一阵马蹄声传来,他们还没来得及躲进胡同,便听到有人喊道:“路边的那两人,站住!” 这声音里带着官腔,两人只好停下脚步。 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里,几盏灯笼齐齐照过来,幼安和扶风被围在中央。 幼安也看清了来人,不是五城司,而是锦衣卫! “你们是什么人,这么晚为何还在街上闲逛?” 幼安正要开口,扶风抢先说道:“我们来此访友,正在回家的路上,并非闲逛,而是我们雇不到轿子。” 幼安报上漱玉班和云棠阁的地址,听到锦绣街云棠阁几个字,为首的锦衣卫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顿了顿,显然是听说过这个地方。 “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骑马的人从这里经过?” 幼安心道,现在才问?那人早就走远了,追不上了。 “看到了,就在刚刚,有个人纵马从此处经过,往那边去了。” 闻言,这些人不再理会二人,催马前行。 直到这些人完全消失在视线里,舅甥俩不约而同耸了耸肩。 扶风:“锦衣卫里一定有那人的同伙,里应外合。” 幼安连忙嘘了一声,四下看看:“你可小声点吧,瞎说什么。” 扶风:“我没瞎说,你想啊,明明是追捕逃犯,可那些锦衣卫却不紧不慢,还有闲心审问咱们,不是和那名逃犯是同伙,还是什么?” 幼安:好像还挺有道理。 第一四八章 调查 幼安和扶风走了整整两条街,才雇到一顶轿子。 扶风立刻摇摇欲坠,幼安一边骂他一边把轿子让给他。 谁让他是摇钱树呢。 街上拉脚的轿子两面各有一个小窗子,冬天挂着厚实的棉帘子,挡住外面的风雪。 扶风撩起帘子,他坐着,幼安腿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两个轿夫直翻白眼,暗暗发誓,给自家闺女找女婿时一定要擦亮双眼,千万不能找这样的,中看不中用也就罢了,脸皮还厚,自己坐轿子,让女人在地上走,脸皮能不厚吗? 扶风:我都是摇钱树了,脸皮厚一点怎么了? 好在走到一半,又遇到一顶轿子,幼安终于不用走了。 回到云棠阁,乐天已经回来了。 幼安问道:“咦,还以为你今天又不回来了。” 乐天嘻嘻一笑:“娴姐儿是让我留下的,我哄了半天才把她哄好。” 说着,乐天便一头扎进幼安怀里,把幼安撞得后退两步,可还是稳稳地抱住了她。 “阿娘,今天我遇到师父了,师父让我回来问问您,出了正月要不要让我跟着他进宫读书,如果您同意,他便去求皇帝。” 宋葆真虽是皇子师,可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徒弟带进宫里和皇子们一起读书,可现在因为有了云阳县主这层关系,宋葆真才有了这个想法。 宋葆真的想法是,宫里有一群羊,宫外有一只羊,索性赶到一处,一起放。 幼安问道:“郭家的私塾和宫里,你选哪个?” 乐天:“阿娘,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幼安:“说真话。” 乐天:“真话就是哪个我都不想去。” 幼安:“那假话呢?” 乐天:“假话就是我现在年纪小不懂事,等我长大懂事才能选。” 幼安苦口婆心:“你知道有多少女孩子想读书都没有这个机会?” 乐天:“我年纪小不懂事,您说的我听不懂,等我长大了才能听懂。” 幼安:“你现在已经长大了,而且你很聪明。” 乐天:“聪明和懂事是两回事,我长大了也不会懂事。” 幼安:有的时候真想打人。 她试图把乐天推开,可乐天像八爪鱼一样牢牢粘在她身上,她推不动。 “听着,二月初三你必须去上学,我想好了,你还是去郭氏吧,那里更适合你。” 乐天:“您都决定了的事,还要问我,多累。” 幼安强忍怒气,一遍遍安慰自己:亲生的,亲生的。 “你不想知道,我为何不让你去宫里读书?” 乐天:“当然是为我好了。” 幼安:“那你说说,为什么这样就是为你好。” 乐天:“您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您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还用问吗?” 幼安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孩子虽然气人,可还是自己的小棉袄。 “宫里的水太深了,阿娘不想让你涉足进去。娴姐儿年纪小,你和她相差六岁,你们原本是玩不到一起的,她现在喜欢和你一起玩,那是因为你是她唯一的朋友,而随着她的身份越来越高,朋友也会越来越多,她会有很多与她同龄的朋友,渐渐的,她不会如现在这般依赖你,你们会逐渐回归各自的生活。” 乐天点点头:“我知道的,如果我去宫里读书,便不能回归自己的生活,我要继续遵守宫里的规矩,时间长了,很没意思的,就像二公主那样,连话都不敢说了。” 原来她心里清楚。 幼安有些欣慰,在她脸上亲了亲:“阿娘只想让乐天快快乐乐,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为任何事担忧,更不会为任何人操控。” 乐天叹了口气:“可我还是要去郭氏学堂受苦啊,我要看夫子的脸色,为每天的功课担忧,还会被夫子操控着写功课,我不能快快乐乐了,我好可怜,阿娘......” 话音未落,她那亲爱的阿娘打个哈欠:“好困啊,阿娘要睡了。” 乐天...... 或许是走了几条街实在太累了,这一晚幼安睡得很香,扶风同样如此,接下来的几日,他不会出门了,要把《春风十里》改编成话本子。 扶风有信心,《春风十里》会超越前面的三本书! 舅甥俩不约而同把今晚路上遇到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件事本来也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是恰好遇到而已。 次日清晨,乐天买早点回来,带回刚刚听到的消息。 “锦衣卫又抓人了,只要是骑马的,全都抓!” 扶风一向晚睡晚起,这会儿还没有起床,幼安却想起昨晚遇到的事,问道:“抓的都是骑马的人,那一定抓了很多吧?” 乐天点头:“是啊,抓了很多人,还在富强街和金元街全都设卡了,只要看到骑马的,都要抓起来。” 富强街与锦绣街隔三条街,金元街隔着两条街,这两处设卡,相当于一头一尾,把锦绣街在内的另外三条街卡在中间。 幼安笑道:“看来今天又是没生意的一天。” 大家都笑了,虽然没生意,可是也没人放在心上,正月里,整条街上都没有生意。 幼安说道:“索性咱们关上门打叶子牌吧。” 柳依依说道:“那可不行,正月里就是没生意也要开门,否则不吉利。” 大家说说笑笑,这时,有两个小孩来找乐天,乐天把手里的油条全都塞进嘴里,就跟着这两个小孩出去了。 范柱子和李杏花都是闲不住的人,不焦执拗不过,前几天便送他们回庄子去了,扶风原本也想回去,可他因为阮镝的事,突发灵感,写出了《春风十里》,漱玉班要排戏,也要经常和他沟通唱词,因此,他暂时要留在京城,不去庄子了。 幼安决定趁着他在京城,给他好好补一补,摇钱树要精心呵护,何况这还是舅舅版的摇钱树。 “我出去走走,看看有没有猪脑卖。” 江霞笑着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挎上菜篮正要出门,门口的棉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了起来,几个人走了进来。 这几人身穿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神情冷肃,杀气腾腾。 居然是锦衣卫! 幼安怔了怔,换上一副笑脸,问道:“欢迎光临,几位军爷......” 这时,门外又走进一个人,却是认识的,正是这一带的里正。 大冷的天,里正却是满头大汗,他满脸堆笑,将手里的花名册打开,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道:“军爷,这家是女户,雇的伙计也是女的。” 为首的锦衣卫看了一眼,对幼安问道:“你们铺子里几个人,近期有没有来投亲的?” 幼安心中一动,查人口不关锦衣卫的事,他们既然来查了,那这被查的,不是细作就是逃犯。 幼安忙道:“过年期间,民妇的舅舅和庄子里的管事夫妇在此小住,管事夫妇前两日便回庄子了,如今只有民妇的舅舅还在这里,舅舅的户籍在寿眉胡同,他尚未成亲,民妇心疼他孤身一人,便让他过来小住,出了正月再回去。” “把所有人全都叫过来。”为首的锦衣卫说道。 闻言,柳依依便去叫人,片刻后,冯九娘、江虹,连同披头散发的扶风全都被叫了过来。 那名锦衣卫指指扶风,对手下说道:“验一下。” 两个人过来便去撩扶风的衣裳,扶风吓了一跳,捂住自己的胸口:“你们干什么,这里还有没出嫁的姑娘呢。” 为首的那名锦衣卫瞪了手下一眼,对扶风说道:“职责所在,还请这位公子配合一二。” 幼安见了,知道他们是要搜身,对扶风说道:“舅舅,请这两位官爷到你屋里去吧。” 扶风万般不愿,还是带着两名锦衣卫进了屋。 片刻之后,三人出来,那两名锦衣卫摇摇头,显然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为首的那名锦衣卫对幼安说道:“多谢配合,打扰了。” 说完,几名锦衣卫便鱼贯而出,里正跟在后面一起去了隔壁的银楼。 见他们全都走了,冯九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哎哟,这辈子第一次和锦衣卫打交道,这些人还挺客气的,和传说中不一样。” 柳依依笑道:“这是因为咱们铺子选的地方好啊,换个地方你就知道锦衣卫有多威风了。” 柳依依一边说,一边撩开帘子向外面张望,这一看她就笑了,对幼安说道:“咱家小东家领着一群孩子在外面看热闹呢。” 幼安出去一看,那些锦衣卫已经从隔壁银楼出来了,乐天带着一群小弟小妹跟在锦衣卫后面又去了下一家。 幼安无奈地摇摇头,她怎么养出一个爱看热闹的女儿。 有了锦衣卫四处搜查这样的事,幼安打消了出去逛逛的念头,多事之秋,还是乖乖在铺子里吧。 一个时辰后,乐天终于看够热闹回来了。 “你们猜锦衣卫要抓的是什么人,你们肯定想不到。” 柳依依笑道:“小东家这还卖起关子来了,你快说说吧,咱们不如你消息多,猜不到。” 乐天煞有介事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道:“二皇子府昨天进了贼!” 铺子里静了一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良久,柳依依才大着胆子问道:“进贼和遇刺不是一回事吧?” 乐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柳姨,我说的是进贼,不是遇刺。” 柳依依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以为二皇子又遇刺了呢,上次的事情过去也没多久,多吓人啊。” 幼安失笑,上次二皇子是遇袭了,可是小老百姓们好像也没觉得吓人,后来听说刺客抓到了,大家还觉得有些遗憾,有一种故事开始就结束了的无力感。 “这进贼是几个意思?小偷?”柳依依又好奇起来了。 不仅是柳依依,其他铺子里但凡是有小孩的人家,也都知道了这件事。 这些孩子跟在锦衣卫后面看热闹,顺便把事情的原委打听出来了。 不是锦衣卫脾气好,而是他们在锦绣街上不敢太过造次,面对这些熊孩子也和善了几分。 再说,二皇子府进贼的事也不是秘密,早晚会传遍全城。 接下来的一整天,整个锦绣街都在谈论这件事,反正现在也没生意,那就凑在一起,聊上一壶茶的。 扶风出去走了一圈,听了一肚子八卦回来。 扶风公子无论到哪里,人缘都很好,很快就能和大家聊到一起。 扶风对幼安说道:“外面都说那是一个作案无数的江洋大盗,我看这就是烟雾而已,二皇子府也并非进贼这么简单,十有八九,二皇子又遇刺了,说不定真的二皇子已经死了,过几天出来站到人前的是假的。” 幼安吓得连忙把一只桔子整个儿塞进扶风嘴里:“我求求你了,你快闭嘴吧。” 扶风把桔子从嘴里拿出来,一边剥皮一边说道:“我不是没在外面说嘛,若不是看在你是我外甥女的份上,我连你都不会告诉。” 幼安:“你知道就好,以前咱们在地方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这里是京城,但凡是和皇室有关的事情,全都不能说。” 她又想到什么:“也不能写!你若是敢把你刚才说的这些写进话本子,我就和你断亲,免得被你连累。” 扶风扁扁嘴,外甥女长大了越来越不可爱了,要用断亲来威胁他,他难道会怕吗? 他当然会怕,吓死他了,断啥也不能断亲。 扶风回到自己屋里,多好的一个梗,可惜不能写出来。 还是继续写《春风十里》吧,鸠占鹊巢也挺有趣的。 等等,不写皇室,难道还不能写公侯吗? 他编一个某某侯,这家的公子遇刺,死了! 对,把这个情节加到《春风十里》,这样一来,就又多了一个角色,也不知道漱玉班的人手够不够。 幼安还不知道,扶风终究还是没有放弃他的灵机一动,还是把这件事写进了话本子。 三天后,乐天进宫,在宫里遇到了柴孟,出宫时,柴孟自告奋勇送她回来,于是乐天知道了很多事。 二皇子受伤了,伤得很重。 三皇子称病,闭门谢客。 四皇子的诗会被临时取消,他也学三皇子闭门谢客。 至于燕荀,他从宫里出来,连王府也没回,便出京去了,至于去了何处,就连柴孟也不知道。 第一四九章 留个记号 自从乐天从柴孟口中带回几位皇子的消息后,幼安便让乐天“生病”了。 宫里的太监来接乐天时,幼安一脸歉意:“小女贪玩,昨天在外面染了风寒,唯恐过了病气,就不让她出门了,还请公公替咱们向贵人告个罪。” 太监刚要说什么,幼安立刻塞过来一个封红,那封红轻飘飘的,里面应是银票。 太监笑了笑:“阳娘子客气了,小娘子染了风寒,今日自是不适合进宫了,咱家这就回去禀了县主。” 这位太监就是朝阳宫的,幼安母女虽然只是平民百姓,但是乐天得皇后娘娘看中,隔三差五就会进宫陪云阳县主玩耍,因此,太监不敢轻视,回去后便将此事报给郭楚君。 郭楚君一听就明白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皇子们闭门谢客,足不出户,阳娘子当然也不想让女儿在这个时候在宫里出出进进。 郭楚君向皇后说起这件事,皇后叹了口气:“阳家把孩子教得很好,识大体,懂进退,唉,可惜了。” 郭楚君低下头去,皇后的这声“可惜”看似是在说阳娘子,其实说的却是大皇子。 大皇子若还在,那么现在宫里便是另一番局面。 日子如水般过去,转眼便到了上元节。 往年上元节,帝后与王公贵胄会登临观月阁观看花灯,与民同乐。 可是今年二皇子遇袭,早在上元节前的两天,臣子们便纷纷劝说,请皇帝今年不要登临观月阁了。 宝庆帝其实是很喜欢这种与民同乐的。 但是今年比较特殊,二皇子一年之内三次遇刺,杀手抓了一个又一个,其他皇子担心受到牵连,闭门不出,就连燕荀也没在京城,勋贵们个个如履寒冰,这种情况下,宝庆帝想要与民同乐,也乐不起来。 而此时的京城,并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天刚擦黑,百姓们便纷纷走上街头,逛灯会,闹元宵。 乐天被幼安在家拘了几日,今天终于可以出门放风了,她早早便换上和阿娘一样的白绫袄,乖乖地坐在门口等天黑。 柳依依煮了元宵,每人吃了一小碗,留了一半肚子,到灯市上继续吃。 看看时辰,幼安一声令下,关门打烊,铺子里所有人一起出门逛灯会。 这是母女俩来京城的第一年,也是乐天第一次逛京城的灯会。 前面的几年她们都是过客,那些路过的小城虽然也有灯会,但是无论灯会规模还是花灯的样式,都和京城无法相比,乐天整晚都在笑,玩得很开心,更是从街头吃到街尾。 扶风很会猜灯谜,赢了五盏灯笼,家里大大小小的女人,每人一盏。 乐天觉得小舅公太可怜了,全家只有他没有灯笼,就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盏她认为最可爱的小鸭子灯笼送给扶风,扶风感动极了,又给她买了一盏金鱼灯笼,最后这两盏灯笼全都挂在了乐天的床头。 回去的路上,天空中惊现烟花,乐天还是第一次看到烟花,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阿娘,您快看啊,天上开花了,真的是花啊!” ...... 一驾马车从她们身边经过,马车里传来一声轻笑:“哪里来的乡巴佬,连烟花都没见过。” 沉浸在欢乐中的乐天没有听到,幼安听到了并未在意,嘴长在别人身上,想说就说吧,再说,她们以前确实没有见过烟花啊。 街上人流拥挤,马车只能缓缓而行,梁盼盼望着车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涌起一阵厌烦。 今天是上元节,她和薛坤备了节礼回了娘家,原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天,父母已经消气了,可是万万没想到,母亲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回来做甚?” 家宴上,父亲全程板着脸,母亲连个眼角子也没给她。 梁盼盼脑海里都是妹妹们对她的避之不及和姨娘们的幸灾乐祸。 尤其是当乳娘抱着天赐出来时,她想把天赐抱过来看看,母亲竟然声色俱厉,让乳娘立刻把天赐抱回去。 母亲那分明是在防贼,把她当成贼,要抢走天赐的贼! 她的天赐,她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的天赐,她却抱一抱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回家,我要买灯笼!” “我要吃冰糖葫芦!” “哇——” 梁盼盼的心情越发不好,怎么有这么多孩子,是不是全京城的小孩子都在这里,好吵,太吵了! 薛坤坐在她对面,梁盼盼的喜怒哀乐尽收眼底,薛坤眼底掠过一抹嘲笑。 梁家,是指望不上了。 梁盼盼这个废物,不但保不住儿子,也哄不住自己的父母。 梁大都督和钱夫人明显是放弃这个女儿了,他们现在有儿子有孙子,还有六个女儿可以联姻,这些女儿虽然是从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可是只要记在钱夫人名下,那便也是嫡出,和梁盼盼没有区别。 且,她们比梁盼盼年轻,更比她漂亮,只要梁大都督愿意,送进皇子府里做王妃也未尝不可。 所以,他们便把梁盼盼像丢垃圾一样丢出去了。 他们丢掉的不仅是梁盼盼这个女儿,还有他这个女婿。 他薛坤,无论如何也是武科进士,前程光明,却被他们弃如蔽履! 牧歌说的对,良禽择木而栖,梁家这棵烂木头,早就应该放弃了。 只是...... 薛坤想到了天赐! 以前没有见到也就罢了,今天他看到了天赐。 只有几个月大的孩子,白白胖胖,玉雪可爱,一看就是他的种。 天赐没有遗传梁家的大方脸,五官精致,笑容甜美,长大后一定是个美男子。 虽然只是寥寥数眼,天赐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却刻进了薛坤的记忆。 他忽然觉得,这张小脸有些熟悉...... 正在这时,又是一道烟花升起,绚烂的光芒刹那间将四周照得雪亮,薛坤怔了怔,他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接着,他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天儿,快看,这边也有烟花!” 天儿,乐天,乐天...... 烟花一闪即逝,光线黯淡下来,那张似曾相识的小脸,隐没在人群之中。 薛坤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想起张苍说过的那个孩子,那个天姐。 他也想起为何会觉得天赐有些熟悉了。 天赐长得像乐天,襁褓中的乐天! 这么多年,他以为他早已忘记,可是直到今天,此时此刻,他方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想忘就能忘记的。 比如他曾经受过的那些屈辱,比如乐天...... “怎么走得这么慢,烦死了!” 耳边再次传来梁盼盼不耐烦的声音,薛坤却已懒得哄她。 他要感谢梁大都督和钱夫人,他们今日薄待于他,却让他终于下定决心。 他从车窗里探头出去,对前面的车把式说道:“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停一下。” 梁盼盼不解:“停车做甚?” 薛坤敷衍:“我去找张苍,说一下换班的事。” 梁盼盼大喜,过几日便是她的生辰了,薛郎是想和人换班来给她庆生吧。 沉郁半日的梁盼盼在这一刻终于展开了笑容,如同久旱的秧苗得到了甘泉灌溉,梁盼盼心花怒放,声音里多了几分娇憨。 “好啊,薛郎你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薛坤一阵厌烦,这女人还要矫揉造作到几时?已经怀过两个孩子了,还要装出少女的含情脉脉,真恶心! “不用了盼盼,你身子才好,还是回去休息吧,你在这里,我放心不下,乖了。” 马车停下,薛坤下车离去,那个新来不久的小厮牧歌跟在他身后。 望着主仆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梁盼盼心中满是柔情蜜意。 在梁盼盼视线不及之处,薛坤和牧歌拦下一驾拉脚的骡车,骡车缓缓驶入一片歌舞升平之中。 ...... 虽然衙门还没有开印,但是对普通百姓而言,过了上元节,这个年便算是过完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铺子里的生意渐渐好起来,扶风写话本子写到飞起,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蓬头垢面,两眼乌青。 幼安开始画图,做样品,同样很忙。 乐天不能一直装病,朝阳宫的太监又来接她的时候,她便带上一盏亲手做的小花灯进宫去了。 是的,从灯会上回来,乐天便迷上了花灯。 她把那天从灯会上带回的花灯全都拆了之后,便试着做了一盏,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可惜这三盏花灯全都比不上被她拆的那些。 她在这三盏花灯里,挑选了一盏相对好一点的送给云阳县主,云阳县主开心得不成,因为这是一盏她从未见过的白兔灯。 上元节宫里也准备了花灯,宫里的花灯虽然奢华,可是在三岁小孩眼里,全都比不上这只小兔子。 云阳县主拿着花灯去给皇后看,得知这是乐天亲手做的,皇后非常震惊:“这竟是出自一个孩子之手!” 想到过年时幼安送给她的那柄扇子,皇后又觉得乐天会做灯笼也是理所应当的,有那么一个心灵手巧的母亲,女儿当然也会有一双巧手。 乐天被大家夸得怪不好意思的,这只白兔灯其实做得并不好,远不如从灯会上买的小鸭子和金鱼灯,她还需要继续改进。 晚上宝庆帝来到朝阳宫,便看到云阳县主提着一盏花灯在院子里玩。 宝庆帝说起正事:“过了上元,便要给太后操办寿辰了。” 太后的寿辰在正月,据说当年这也是她被立后的原因之一。 自从太后离开朝堂之后,她的寿辰便没有再大肆操办,但也并非无声无息,每年宫里都会举办寿宴,彰显皇帝的孝心。 皇后说道:“臣妾明日去慈宁宫,看看太后她老人家想怎么操办。” 宝庆帝顿了顿,说道:“朕去吧,大长公主有阵子没进宫了,不知她的身体如何,你多操心吧。” 皇后心中一暖,大长公主身体硬朗,哪里用她操心,皇帝分明是体贴她,给她找点事做,不让她去慈宁宫面对太后。 以前,太后那个老妖婆每次见到她都要冷嘲热讽,想用那些膝下有子的妃子来压她一头,以前倒也罢了,她能忍则忍,可是现在知道长安的事,虽然尚未定论,可是在她心中,已经把太后当成仇人了。 她还要给仇人操办寿宴! 虽然她早已修炼得不形于色,可是面对仇人,她不敢保证还能不能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 次日,宝庆帝去了慈宁宫,却没能见到太后,杨文俊一脸忧愁:“太后凤体欠安,无法见您,陛下请回吧。” 宝庆帝凝眉:“太后抱恙,没叫太医吗?” 这时,一名太医从帘后闪身出来,躬身行礼:“下官贾秀,参见陛下。” 宝庆帝打量这名太医,是个生面孔。 他看向杨文俊:“太后凤体欠安,为何不叫江医正,一向不是他给太后看诊的吗?” 杨文俊连忙解释:“回禀陛下,太后的确是由江医正看诊,但江医正身兼要职,平日里把平安脉这些小事便交由这位贾秀贾太医,今日太后抱恙,太医院里刚好是贾太医当职,便请他过来了。” 宝庆帝点点头,看向贾秀,问道:“太后所患何病?” 贾秀忙道:“回禀陛下,太后头痛,这是染了风寒所致,下官已经开了方子,太后用了药,这会儿睡下了。” 听说只是风寒,宝庆帝心里还有些遗憾。 不过,太后除了二十多年前病过一场之外,已经许久不曾病过,甚至就连头疼脑热这种小病也没有,江医正也只是偶尔开些温补的方子,给太后调理身体。 太后难得生病,宝庆帝不想放弃这个能够彰显孝心的好机会。 他必须要让天下人全都知道,他对太后几十年如一日,恪尽孝道。 他日太后暴亡,世人也就不会认为是他出手做的。 皇帝以孝治天下,虽非太后亲生,但却事必恭亲,不但侍疾,还要亲自为太后试药,太后死了,那是她对先帝情深,要去陪伴先帝,而不是被皇帝处死的。 宝庆帝说道:“既是如此,那朕就留下来侍疾吧。老方,你去把那些折子搬过来,朕今日在慈宁宫批阅奏折。” 杨文俊忙道:“陛下万万不可,太后吩咐奴婢,让奴婢劝陛下以国事为重......” 宝庆帝又客套了几句,叮嘱了一番,便摆驾御书房,走了。 而此时,慈宁宫的重重帷幔之后,太后那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指划过男人年轻结实的胸膛,在上面留下了一道血痕。 “留个记号,从此你就是哀家的人了。” 第一五零章 扶风的灵感 正月二十四,燕荀风尘仆仆回到京城,这一路上,他换了几匹马,终于赶在太后寿辰之前回京。 他没有急着进宫,叫来不焦和幕僚李长宁。 “这段时间有什么事情吗?宫里的,府里的,京城里的,全都说说。” 其实这段时间事情并不多,一来各衙门尚未开印,官员们不上朝不上衙,勾心斗角唇枪舌箭没有发挥空间,只能暂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二来二皇子遇刺后,无论是三皇子四皇子,还是京中的宗亲和勋贵,个个担心引火烧身,要么闭门不出,要么也是循规蹈矩,甚至就连南陵郡王也收敛了许多。 两人把他们知道的事情讲了讲,李长宁说道:“宫里传回的消息,太后近日偶感风寒,并不严重,帝后和娘娘们都去探望过,据说全都没有见到太后。” 燕荀眉头微蹙,太后偶感风寒很正常,帝后和各宫娘娘们去探望也是理所应当,可是这么多人都去过,却连太后也没有见到,这就不正常了。 “陛下去了也没见到?”燕荀问道。 李长宁点点头:“没有。” 燕荀了然,想来就是太后不想见他们。 不见皇帝需要找个理由,偶感风寒就是最好的理由。 皇帝来了都能不见,其他人当然也不见了。 燕荀冷笑,什么也没说。 他沐浴更衣,进宫去见皇帝。 “皇兄,行刺老二的事,不是老三做的。”燕荀说道。 宝庆帝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这些日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知道老二和老三都想入主东宫,这两人的野心早就写在脸上,至于老四,表面上闲云野鹤,实则暗中结交了不少清流,也是个不省心的。 即便如此,宝庆帝仍然不想看到他们自相残杀。 在外人看来,如果想让皇子们结束争斗,那就应该早立太子,可是宝庆帝心里清楚,他虽然人到中年,可身强体健,至少还能在龙椅上再坐十几年,若是这时便立下太子,那么,他立的不是太子,而是活靶子! 更何况,他的这些儿子,若论出身,没有一个是皇后所出;若论能力,半斤八两,虽不是草包,可也并非良材美质。 在宝庆帝看来,三个成年皇子,他一个也看不上! 可这毕竟是他的儿子,他看不上,也不想让他们变成活靶子,更不想看到他们自相残杀。 每当这个时候,宝庆帝便会想起长安,如果长安还活着,朕哪里还有这些烦恼,年过十五就让他跟着上朝,弱冠之年便到六部轮职,那么现在便能替朕分忧了。 可是想到这里,宝庆帝却又忍不住叹息,那样一来,他的长安同样也是活靶子,否则,又怎会尚未认祖归宗便死于非命呢? 他没有见过成年的长安,但是此刻,看着面前的燕荀,宝庆帝便像是看到了自己的长安。 他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对燕荀说道:“详细说说。” 那日行刺二皇子的刺客,当然不是外面传的进了小贼,而是刚刚进府三天的侍妾! 二皇子不是太子,也并未封王。 他的府里,除了正妻皇子妃以外,还有两名侧妃、两名夫人,侍妾若干。 这其中皇子妃、侧妃和夫人,都是有诰封的,而侍妾没有诰封,更没有名额限制,全凭皇子喜好。 侍妾在府里被称为姑娘,而刺杀二皇子的,便是进府三天的张姑娘。 侍妾的挑选虽然全凭皇子喜好,但皇子也不是糊涂人。 更何况还是二皇子这样野心勃勃的,他日他坐上龙椅,府里的这些女人便是他的后宫嫔妃,出身自是不能太低。 那什么花楼遇皇子飞上枝头做凤凰,当笑话听听罢了,皇子们怎会让这种女人进府。 张姑娘的娘家是江南的大商贾,二皇子要招揽能臣,需要银子,张家想要攀附京中权贵,于是一拍即合,张姑娘带着大笔嫁妆进了皇子府。 如果她能为二皇子生下一男半女,他日二皇子登基,她即使封不了四妃,也至少是个嫔位,更何况,如果她能一举得男,张家从此便是皇子外家! 二皇子要脸面,不想让人指摘他为了银子纳妾,因此,他同时纳了三名侍妾,三名侍妾同日进府,二皇子谁的屋子也没进,直到三天之后,才姗姗来迟,进了张姑娘的屋子。 谁也没想到,服侍的内侍和丫鬟们刚刚退下,刚刚还含羞带怯的张姑娘便翻脸无情,拔下头上的一丈青,朝着二皇子的心口刺了下去! 这是二皇子第三次遇刺,经过前两次,二皇子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就在一丈青眼看就要刺到胸口的一刹那,二皇子身子一侧,一丈青还是刺进他的胸膛,但却没有刺中心口。 张姑娘一击未中,怔了一下,拔出一丈青便要再刺,这一拔一刺之间,二皇子已经滚下床去,忍着剧痛高呼救命! 二皇子睡觉,不仅有值夜的内侍和丫鬟,门外还有十几名侍卫,张姑娘跳下床追着二皇子试图再次行刺时,侍卫们破门而入,救下了二皇子。 张姑娘见大势已去,一丈青掉转方向,刺入自己的心口。 而在此之前,一队侍卫发现了一道可疑的人影,原本想问问是谁,为何这么晚还在这里,可那人却闻声而逃,侍卫们紧追不舍,那人几个起落跃上墙头,翻出了皇子府。 他吹了一声呼哨,一匹马飞驰而来,那人跃上马背,狂奔而去。 这件事是在张姑娘行刺之前发生的,两者相隔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事后分析,那个人就是张姑娘的同伙,他的出现就是为了转移侍卫们的注意力,让张姑娘在行刺之后顺利逃脱。 可惜棋差一招,张姑娘行刺失败,二皇子不但没死,还拖延了时间,让张姑娘失去了逃跑的机会,自戗收场。 张家送嫁的人还在京城,张家在京城的宅子连夜便被一锅端了,可是张家的两位公子看过张姑娘的尸体之后,异口同声:“这不是我们妹子!” 张姑娘虽然带来大笔银子的嫁妆,可她只是侍妾,按照规矩,只能带一名丫鬟进府。 而就在张姑娘自戗之后,那名丫鬟便自己上吊了,死无对证。 两位张公子急得不成,说了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包括张姑娘出嫁时的喜婆子。 可是皇子府的人找到这几个人时,连同那喜婆子在内,无一活口。 锦衣卫的仵作,在给喜婆子验尸时,在她头上发现了一支簪子,那支簪子式样别致,不似这样的婆子能够拥有的。 锦衣卫立刻将簪子画了图样去调查,这一查便大吃一惊。 这簪子上虽然没有标识字样,可却是出自宫里的银作局! 三年前淑妃娘娘让银作局打制了一百支簪子,一百支簪子共有十种式样,其中就包括这个式样的。 淑妃娘娘打制这些簪子当然不是自己戴的,而是赏人用的。 这些簪子,她自己留了一些,其他的全都给了儿媳,也就是三皇子妃! 那些簪子,三皇子妃大多拿去赏人了,至于赏给谁了,她身边的大丫鬟记得几个,可也只有几个而已,更多的,早就忘记了,让她拿笔写出来,她绞尽脑汁,也只写出十来个。 三年了,谁能记得那么清楚,何况,这簪子虽然出自银作局,可是上面没有标志,重量又轻,不值多少钱,入不了贵妇贵女的眼,能用这簪子打赏的,要么是各府的庶女妾室,要么就是府里府外的丫鬟婆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一记住。 就是因为这支说不清道不明的簪子,三皇子便成了首要的怀疑对象,他至今闭门不出,就连宫里的淑妃娘娘,也已经称病多日了。 俞伯爷来见过宝庆帝,指天发誓女儿和外孙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可是他这自证太过苍白无力。 燕荀便是在这个时候出京的。 这件事之所以由他去办,而不是锦衣卫,是因为燕荀怀疑锦衣卫和二皇子府,都有内奸! 那晚幼安和扶风被锦衣卫盘查的事,次日便传到燕荀耳中。 他越想越觉不对,锦衣卫不去追逃犯,却按住两个路人问个没完,这不是放虎归山是什么? 更何况,这两个路人,一个是年轻女子,一个是文弱书生,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能和逃犯联系起来的,可是经验丰富的锦衣卫,却硬生生围住他们,恨不能把他们的祖宗八代全都问一遍。 不对,太不对了! 此时此刻,正在小黑屋里奋笔疾书的扶风晃了晃脚丫子,任尔百般算计,都不如我灵感迸发! 燕荀发现不对,便去见了宝庆帝,宝庆帝叫来盛岚去查,这一查便查到那晚带队的人。 若是薛坤在场肯定能一眼认出,那人就是和他不对付的金荣! 金荣那队人,年前是在守城门,过完年就换岗了,过年期间京城加强防范,夜里除了五城司以外,锦衣卫也要巡逻,金荣和他的人便换岗去巡街了。 那晚他们正在巡街,收到消息,有贼人朝这个方向逃过来了,他们立刻追了上去,结果就是他们什么也没追到,等到他们盘问完幼安和扶风,那贼人早就踪迹全无。 金荣被抓进诏狱,他很快便招供了,他能进锦衣卫,是继承了叔父的军职,叔父没有儿子,把锦衣卫的差使交给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照顾堂姐。 金荣没有食言,这些年一直看顾着堂姐一家,就连姐夫的差事也是他给找的。 可是去年,堂姐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外甥不但被人拉进赌场,还欠下了巨额的高利贷。 堂姐只有这一个儿子,求到金荣面前,金荣自是不能不管。 堂姐家底薄,金荣当了多年的锦衣卫,却是有些家底的,如果把两家掏空,勉强能还债,可要付出的代价,却是变卖家产。 金荣自己都不愿意,更何况他的老婆孩子。 正在金荣一筹莫展时,有人找到他,让他帮忙做点事,可以给出重酬。 这是想睡觉有人递枕头,何况那对金荣而言,只是唾手拈来。 没错,让他去办的事,就是找薛坤的麻烦! 那日从酒楼出来,回家的路上,一驾马车从他身边经过,马车里扔出来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千两银票! 一千两,虽然不够还债的,但是能够缓解压力。 而就在二皇子遇刺的前一天,又有人找到金荣,让他无论明天接到什么任务,只要一个拖字诀。 无论是找薛坤麻烦,还是拖延办差,对于金荣这种老油条来说都是小事一件,于是事后,金荣又收到一千两银票。 可惜,这次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抓进了诏狱,等待他的是满门抄斩,就是不知他的堂姐和外甥,会不会受到牵连。 而这两次来找他的人,金荣记得容貌,锦衣卫里便有画人像的高手,根据金荣的描述画出那人的相貌,那是一张年轻而平凡的脸,是那种放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相貌。 而燕荀出京要去的地方,是江南,张家的老家。 燕荀在那里明查暗访,从父母官到商会,从铺子里的伙计到张家的下人,最后得出结论。 张家把重宝全都押到二皇子身上,前脚刚把姑娘送上去往京城的船,后脚便以二皇子岳家的身份要求自己,派出家里最优秀的子弟,去京城成立商号,以做二皇子的资金周转之用,继而又在江南,以二皇子的名义,资助那些寒门才子,仅仅两个月,便资助了三十多位寒门才子,这些人对二皇子感恩戴德,恨不能以身相许。 这样的张家,又怎会与三皇子有来往? 至于死去的张姑娘,燕荀出京时便带了她的画像,他前前后后让十几个人辨认过画像上的女子,结论只有一个,这绝对不是张姑娘! 燕荀查了张家,间接解除了三皇子的嫌疑。 宝庆帝也将盛岚查到的情况告诉了燕荀。 张姑娘被抬进二皇子府的那天,在路上遇到了一个意外,意外发生时,一片混乱,好在那位喜婆子临危不乱,让轿夫抬着轿子从围堵的人里退了出来,绕了一点路到了二皇子府。 现在看来,真正的张姑娘,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换走的。 至于这姑娘的下落,十有八九是死了。 第一五一章 铜镜 其实证明了张家与三皇子没有关系,并不代表那个假的张姑娘就不是三皇子的人。 然而燕荀在调查张家的时候,顺便也查到了一件事,那便是那个喜婆子。 这个喜婆子并非京城人氏,而是张家从江南带来的。 说来也是张家太重视这件事了,哪怕是一个人一个物件,都要力求吉利。 这个喜婆子在张家老家那一带小有名气,她不但是全福人,而且她的婆家和娘家,往上数三代的老人都还健在,而她和她的兄弟姐妹,都是儿女双全。 儿女双全的常有,婆家和娘家三代老人健在的,本朝也找不出几家。 正是这个原因,张家花费重金,将喜婆子请了过来。 这喜婆子来到京城之后,一直都在张家,没出宅子半步。 而燕荀查到,就在喜婆子进京之前,她的小孙子丢了,而喜婆子却将这件事瞒下来,跟着张家人进京了。 因此,根本不存在喜婆子到了京城被三皇子收买一事,喜婆子早在江南时,便被人用小孙子的性命威胁了,而那根簪子,不过是在她被灭口后用来栽赃陷害的。 宝庆帝听完整件事,越想越气,这件事说起来,都是二皇子为了银子纳妾,结交商贾开始的。 二皇子虽然保住性命,但那一刺却是实打实刺在胸口上的,二皇子伤得不轻。 宝庆帝盛怒之下,派了方公公带着口谕过去,在病榻前将二皇子骂得狗血淋头。 方公公前脚离开,二皇子后脚就晕过去了。 不是装的,是真晕! 二皇子府一片混乱,直到一个时辰后,几位太医才面色苍白地走了出来,二皇子的这条命再一次被救了回来。 宝庆帝听说这一骂差点把二皇子活活骂死,也有点后悔。 但是皇帝怎会承认自己做错了呢,他没错,无论是作为皇帝,还是作为父亲,他都没有做错。 于是二皇子刚刚转危为安,圣旨就到了。 二皇子罚一年俸禄,禁足一年! 二皇子接了圣旨,差点又晕过去。 禁足一年,便意味着他要从父皇面前以及朝堂之上消失一年。 二皇子手里的几件差使都被收回,由六部接管,二皇子的人也被限期办理交接。 挨骂、禁足、交权! 这对于一位有理想有抱负正处于上升期的皇子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二皇子被禁足的消息,当日便传进了三皇子和四皇子耳中。 两人惊喜之余,不由背脊生寒。 二皇子结交商贾,他们也结交了,二皇子通过商贾之手资助寒门学子,他们同样也这样做了,甚至三皇子也想纳商贾家的女儿进府,他甚至连人都选好了,只是因为快过年了,把这件事耽搁了而已。 三皇子坐立不安,乔装改扮去了忠勇伯府,和外祖父俞伯爷商议对策,接下来何去何从,他现在心里没底,且,隐隐地感到恐慌。 “外祖父,我原本以为父皇对二哥偏爱几分,毕竟二哥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可是这一次,父皇不顾二哥的死活,先是让方公公上门,后来又下了禁足的旨意,从二哥出事到现在,父皇甚至没派人前去探望,外祖父,二哥尚且如此,那我呢?” 何止是三皇子,就连自认在皇帝面前有几分话语权的俞伯爷此时同样双眉紧锁。 早在得知二皇子被禁足的消息之后,俞伯爷便在思考这件事了。 “三殿下,你莫非忘了,二殿下并非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在他前面,还有一位大皇子呢。” 三皇子怔了怔,他当然知道还有一位大皇子,可是大皇子出生就死了,哪怕他是从皇后的肚子里生出来的,那也是个早夭的孩子,谁会把他当做假想敌呢。 “外祖父,您是说在父皇心中,只有大皇子才是储君之选,其他皇子全都不配去争那个位子?” 俞伯爷叹了口气:“大皇子是有名字的。” 三皇子脸上的血色褪去,是的,大皇子有名字。 即使是在皇室,也鲜少有给出生便夭折的孩子取名字的,而大皇子却有名字! “可是他早就死了......” 俞伯爷摇摇头:“正是因为他早就死了,所以他才是毫无瑕疵的,他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又是皇后所出,他出生时,正在陛下处境最艰难的时候,那时陛下急需一个儿子稳定地位,只要有了儿子,太后一党便再也无法阻拦陛下亲政,因此,大皇子才是那个寄托了父母无限希望的孩子。” 三皇子讷讷:“可他早就死了!” 俞伯爷有些失望,三皇子自幼养在淑妃身边,他被照顾得太好,无法理解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 “正是因为他早就死了,才令帝后抱憾终身。二殿下会犯错,你也会犯错,你们都会犯错,唯有死了的那个人,他不会!无论你们多么努力,多么优秀,在他们心里,你们永远也比不上那个死去的人,因为那个人没有缺点,没有不足,他是完美的,被父母赋予的完美。” 三皇子再次摇头:“再完美,他也已经死了,死人和活人怎么争?” “殿下,你可知父母对于孩子,除了伤心他的离开,还有什么?”俞伯爷问道。 三皇子不解:“还有什么?” 俞伯爷苦笑:“还有遗憾,遗憾没能看到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慢慢变老......” 俞伯爷眼睛泛红,这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的次子,那个死在风华正茂时的俞二爷。 正是因为他没有忘记死去的俞二爷,才会在明知阮镝是在土匪窝里出生之后,仍然费尽心思将他培养成材。 三皇子虽不理解,却也没有反驳。 俞伯爷顿了顿,说道:“殿下不要只想着那个死了的人,也要想想还活着的,被皇后养在膝下,看着他长大的那一个。” 三皇子一怔:“小七?” 俞伯爷点点头:“几位皇子之中,唯有七殿下是养在朝阳宫里的。” 三皇子不以为然:“外祖父过虑了,二哥像小七这么大时,已经写得一笔好字,而我五岁时,便抄了孝经献给父皇,得到父皇的夸奖,至于老四,他七八岁时便有文曲星的名头了,和我们相比,小七什么都不是,父皇说起他时,也唯有顽劣二字。” 俞伯爷说道:“可是七殿下现在的师傅是宋葆真。” 三皇子笑了:“宋葆真原是父皇为小五和小六请的师傅,至于小七,只是顺带的,小七原本的师傅以死相求,父皇便让他外放了,父皇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教导小七,便让他跟着小五小六一起读书。” 说到这里,三皇子笑容更深:“外祖父与其担心小七,还不如担心小五或者小六,他们两个一肚子心眼,最会讨父皇开心。” 俞伯爷:“五殿下和六殿下乃是孪生,岂可立为太子?绝对不能。” 三皇子说道:“他们不能,小七更不可能,小五小六现在是没有争那个位子的资格,可若是两个死一个,不就有资格了吗?” 俞伯爷依然摇头,他倒是不认为五六死一个的事情不可能发生,皇位之争,就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五六的外家,若是想这么做,早在他们刚刚出生时便动手了,岂会等到现在? 虽然三皇子不以为然,可是俞伯爷还是把七皇子放到了与三皇子对立的一面。 此时,正在思考如何才能在太后寿辰那日装病的七皇子,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是谁在想我啊?唉,谁想都好,宋师傅千万别想。” 去年太后寿辰,皇后替七皇子准备了一枚五蝠捧寿的玉佩做为献给太后的寿礼。 这玉佩虽然玉料上佳雕工精致,但对于太后而言,也并不名贵,很适合七皇子的小孩子身份。 结果七皇子得知五皇子和六皇子送的是两篇字体、纸张乃至所用墨都一样的贺寿词时,心里不平衡了。 凭什么他们写一幅破字就能当寿礼,我却要用玉佩呢? 皇子里面我最穷。 他也想写字,可是六岁小孩子的字,实在拿不出手。 于是七皇子瞒着所有人,用泥巴捏了只凤凰! 就连他身边的内侍也不知道,七皇子把寿礼给换了。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七皇子捧出了他的寿礼。 太后看到的第一眼,是一团泥巴。 第二眼,是一只鸡。 第三眼,还是一只鸡! 太后脸色都变了,当着一众皇亲国戚和勋贵的面,勉强没有发作,寿筵之后让七皇子来慈宁宫请罪,结果七皇子吓得上窜下跳,撞倒了珍宝阁,打碎了一堆东西,又一头撞在杨文俊腰上,杨文俊被他撞得倒在地上,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七皇子趁乱跑了,跑到皇帝寝宫外面放声大哭,大半个皇宫都知道他受了委屈。 他只是一个孩子啊! 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太后不想被说“不慈”,这件事就这样翻篇了。 七皇子望着紧闭的窗子,谁能想到,一年过得这么快呢。 一转眼就过去了,又要给太后送寿礼了呢。 他知道皇后会替他准备的,肯定又是很名贵的东西。 可是他不想送啊。 他早有准备,天姐给他做的。 七皇子把那件礼物拿出来,这件礼物早在过年前便送过来了,他已经欣赏过无数次了。 这件礼物的秘密,只有他和天姐知道。 正在这时,小内侍跑了进来:“七殿下,皇后娘娘让您过去。” 七皇子连忙把那件礼物锁进柜子,跟着小内侍去见皇后。 皇后坐在玫瑰椅里,云阳县主和小宫女正在玩翻绳,看到他进来,甜甜地叫了一声“七哥哥”。 七皇子还是很喜欢云阳县主的,天姐让他在宫里罩着的人,他即便不喜欢,也要逼着自己喜欢。 何况,云阳县主也挺可爱的。 他摸摸云阳县主的小脑袋,上前给皇后娘娘见礼:“孩儿见过母后,母后安。” “乖,快过来,坐在这里。”皇后拍拍身边的椅子,让他坐过去。 七皇子爬上椅子,一双小腿够不到地,在空中晃啊晃,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 皇后说道:“太后寿辰要到了,母后替你和云阳全都准备了寿礼,今年你可不能再顽皮了,知道了吗?” 七皇子笑嘻嘻:“孩儿谢过母后,不过孩儿自己也准备了寿礼。” 皇后脸色一沉:“你又准备了什么,让人拿过来,母后要先过目。” 七皇子把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摘下来,交给小内侍:“你去把柜子里的那只匣子拿过来。” 片刻之后,小内侍捧着匣子回来,七皇子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是一面铜镜。 铜镜的另一面是一只云端中的凤凰,纹路细致,但却算不上佳品。 若是这件寿礼是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送的,十有八九会被人暗中嘲笑,可若是七皇子送的,那就没有什么了。 七岁的孩子,尚未赐府,他能有什么? 再说,有了去年的黄泥鸡(凤凰)珠玉在前,他今年无论送什么,只要不比黄泥鸡更差,就都能说得过去。 皇后看到铜镜上的字,问道:“这是工匠的名字吗?” 七皇子点点头:“这位大匠是一位隐世高人,且早已经离世了,这面铜镜乃是他的生前绝响,不世出的宝贝。” 皇后......原来这铜镜还有这么大的来头! 她又仔细看了看铜镜上的图案,再三确定那真的是凤凰,而不是鸡或者其他莫名其妙的东西,终于点点头:“好吧,这也是你的一片心意,你想送就送吧,只是记住,千万不要再有幺蛾子,你父皇正为你二哥的事伤神,你不能再惹他生气了,知道吗?” 七皇子忙道:“母后放心,孩儿知道的,母后您肩膀酸不酸,我给您捶捶。” 说着,他从宫女手里拿过美人捶,半跪在椅子上,给皇后捶了起来。 宫女们见了,对皇后说道:“娘娘,您看七殿下多孝顺啊。” 皇后笑得合不拢嘴,长安这么大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吧,嘴巴甜,脑子活,还会给阿娘捶肩。 第一五二章 都是鸡惹的祸 宝庆帝与太后的关系虽然紧张,但毕竟还有母子的名分,因此到了太后寿辰之日,宗亲勋贵以及部分大臣能来的都来了。 轮到几位皇子敬献寿礼,二皇子禁足在家,生母贵妃替他献上一对翡翠镯子,这镯子虽然水头上佳,但是对于二皇子而言,这出手无疑是寒酸了。 三皇子和四皇子虽然猜到二皇子的寿礼不会太过贵重,但是也没想到会是如此普通,不过这两人也彼此彼此,三皇子送上的是三皇子妃亲手绣的松鹤延年双面坐屏,四皇子送上的是自己画的一幅画。 宝庆帝斥责二皇子,首要原因就是二皇子结交商贾,那么现在他们必须要表现出自己的清廉,比如献给太后的寿礼,便要量力而行,当然这量力而行也要做得漂亮,比如三皇子妃绣的屏风,四皇子的画。 比起二皇子那副镯子,三皇子和四皇子便又胜出一筹。 接下来便轮到三位小皇子了,五皇子和六皇子,年年如一日,送上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孝经》。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七皇子的寿礼上,去年的事情历历在目,七皇子凭一己之力,把那一年太后的寿辰,刻进了所有人的记忆深处,挥之不去,难以忘怀。 众人怀着激动的心情,迫不及待想看看今年这个熊孩子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迎着众人那幸灾乐祸的小眼神,七皇子捧上了他的寿礼。 内侍打开装着寿礼的盖子,高声唱道:“七殿下献上丹凤朝阳铜镜一枚!” 太后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枚铜镜,铜镜放在匣子里,平平无奇。 太后微微松了口气,还好,这个孽障今年还算乖顺。 “好,是个好孩子。” 言毕,内侍们将铜镜收起,七皇子退下,轮到大公主夫妻了…… 燕荀站在一旁,默默打量端坐在凤椅之上的太后。 太后年轻时是个美人,即使如今有了春秋,依然风韵犹存,眼角虽有细细的纹路,但是皮肤却如细瓷一般光润莹白。 燕荀心中暗道,过年的时候见过太后,气色远不及现在,莫非是吃了灵丹妙药? 不仅是燕荀,就连宝庆帝也有此疑问,太后这样子,哪里像生病的,看上去比他的气色都要好。 无论如何,今年的寿宴无惊无险,回到慈宁宫,内侍们讨好的捧上七皇子献上的铜镜。 其实慈宁宫里有好几面西洋水晶镜,远比铜镜照的更清楚,可是新鲜劲儿过后,太后反而更喜欢铜镜。 因为她觉得,铜镜里的她更加美丽,更加年轻。 内侍们投其所好,慈宁宫里用的都是铜镜,那几面西洋水晶镜都被收进了库房。 今天得了一面新铜镜,又是寓意极好的寿礼,内侍们便将原先的铜镜收起来,换上了这面新的。 太后并不在意,只要是铜镜就行,并不拘泥于是哪一面。 坐在铜镜前,杨文俊将她的头面一一取下,望着镜中的容颜,太后轻抚眼角:“哀家的皱纹是不是少了?” 杨文俊说道:“哪有皱纹啊,老奴看不到。” 太后白他一眼:“我就不该问你,你就会讨我欢心,哪里就有实话了?” 她笑了笑,继续说道:“哀家身子舒坦了,气色好了,就连这皱纹看着都少多了。” “阿俊,谢谢你。” 杨文俊心中一片柔软,他的双手放在太后的肩膀上,柔声说道:“你我之间,何须一个谢字。” 太后抬起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阿俊,这些年来,若是没有你,我无法熬过这孤苦的深宫岁月。” “能陪在你身边,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太后叹了口气,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这么美的容颜,竟然在这深宫之中蹉跎了半辈子,她恨啊! 恨狠心的父母,将她在豆蔻年华送进宫里,恨死去的先帝,让她在最好的年纪独守空房。 她也恨宝庆帝,毁了她的娘家,毁了她的人生。 唯一令她欣慰的,是时至如今,她仍是万凰之王,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想到这里,太后调转铜镜,镜中是一只凤凰,而她便是那凤凰! 忽然太后怔住,鸡? 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还是凤凰,她松了口气,原来是眼花了。 “怎么了?”杨文俊敏锐地察觉到太后情绪的变化。 “无妨,我是眼花了,唉,看来我真的是老了……”太后的声音忽然顿住,她又看到了一只鸡。 “阿俊,你快看,那是不是一只鸡?” 杨文俊拿起铜镜,镜上是凤凰图案。 “这不是丹凤朝阳吗?”杨文俊不解。 太后怔了怔,是啊,这还是凤凰,可是刚刚她明明看到的是一只鸡。 她从杨文俊手里接过那面铜镜,仔细观看,凤凰,还是凤凰。 她又把铜镜放回原处,那只鸡又出现了! “鸡,这就是鸡!” 杨文俊诧异,他把铜镜拿起来,铜镜背面的图案还是凤凰,他把铜镜放回桌上,依然是凤凰,他躬下身子,从太后的角度看过去…… 凤凰的长尾不见了,光秃秃的,不是鸡是什么? 他把铜镜拿到灯下仔细看,这次看清楚了,在凤凰上半身的纹理下,有一排排微不可见的小孔,铜镜平放或者正对,背面图案便只是凤凰,但只要微微侧过来,光线便从那些小孔里透出来,呈现出一只鸡的轮廓! “来人,把这面镜子拿出去砸了!”杨文俊吼道。 太后气得花容失色,她捂着胸口,咬牙切齿:“白眼狼生出的狼崽子,小小年纪就不安好心,哀家,哀家要……” 她正要说把七皇子抓过来狠狠的罚,忽然想起去年今天发生的事。 那天她的确把七皇子抓过来了,七皇子也的确挨罚了,她的慈宁宫也被弄得乱七八糟,她最喜欢的几件摆件全都毁了,皇帝后来虽然给补上了,但补上的也不是原来的东西,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何况还陪了她几十年。 “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把那面铜镜留着,明天拿给皇帝看看,让他知道,他的好儿子对哀家做了什么!” 杨文俊摇摇头:“让陛下知道又如何?莫非还能把那小崽子杀了?顶多就是打几下,下面的那些奴才,还敢把他打死打伤不成?” 不是民间的父母才打孩子,皇帝也打,但是不会亲手打孩子,一般是罚跪,再让方公公用戒尺在皇子的屁股上打几下。 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从小便乖巧懂事,即便如此,他们也挨过打,那时皇帝还年轻,龙椅还未坐稳,前朝和后宫都让他不顺心,对孩子们没有耐心,稍不如意,便会让方公公替他打几下。 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一个比一个淘气,可他们生在了好时候,宝庆帝大权在握,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宝庆帝人到中年,对待孩子们也多了几分耐心,这三个反倒很少挨打,顶多就是不痛不痒的训斥几句。 杨文俊一边替太后顺气,一边柔声说道:“太后不要为个小崽子气坏了身子,你放心,我一定给他点颜色看,他今年七岁了,七岁的孩子养不住,死了的也不是没有。” 太后终于平静下来:“一个小孩子哪里有这么多心计,若说这背后没有大人指使,哀家是不会相信的。” 杨文俊冷笑:“是啊,这位七殿下一向顽劣,据说读书也不行,已经气走了几位夫子,就连宋葆真也被他捉弄过,若说去年的事情是他的无心之举,倒也说得过去,可这面铜镜,却一定是精心准备,早有预谋。他被养在朝阳宫,除了皇后娘娘,和他最亲近的就是我们的陛下了。” 是的,七皇子只是一个小孩子,他能捏出一只泥巴鸡,可是却想不出让铜镜透光这种办法。 所以他今天的所作所为是有人指使。 七皇子生母出身低微,他自幼便被养在朝阳宫中,据说与生母并不亲近,但却深得皇后宠爱。 他这样的出身,和五皇子六皇子一样,注定与皇位无缘。 而越是他这样的身份,便越容易成为被利用的棋子,用着好用,扔掉也不可惜。 可是在这深宫之中,他又是被养在皇后身边的小皇子,其他人想利用他,也凑不到他的身边。 那么,便只有皇帝和皇后了。 “他们是想借一个小孩子的手来羞辱哀家!” “来人,把那面铜镜拿回来!”太后说道。 一名内侍跑了出去,片刻之后回来,手里捧着被砸烂的废铜。 “回禀太后娘娘,奴婢去晚了一步,这铜镜已经被砸了。” 太后…… 杨文俊慌忙跪下:“太后,是老奴的错,老奴刚刚气急了,一时乱了分寸!” 太后叹了口气,俯身将他扶了起来:“这事怪不得你,你也是好心,不想让我被这脏东西气着。算了,砸了就砸了吧,明天我便称病,你对外就说,哀家被气着了。” “太后放心,老奴也会教训一下七皇子,给那两位敲敲警钟。” “阿俊,这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 杨文俊凑在她的耳边,柔声说道:“太后去沐浴吧,伺候的人已经来了。” 太后眼中闪过一抹惊喜,却又嗔道:“你也真是,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让人发现就不好了。” 杨文俊轻笑:“太后放心吧,有老奴在,慈宁宫就是铁板一块。” 太后会心一笑,杨文俊没有说错,这些年来皇帝和皇后不是没往慈宁宫安插过人手,可是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人还活着,但也和死了差不多。 “阿俊,这些年多亏有你……” 片刻之后,太后只着一袭轻纱,走进净房,透过氤氲的水雾,她看到了那个年轻健壮的身体。 “你来了。”太后轻声说道。 男人走过来,伸出双臂,将她打横抱起:“今天是你的寿辰,我当然要来给你送上寿礼。” 太后依偎在他怀里,用手指戳着他结实的肌肉:“寿礼呢?在哪儿?快拿过来给哀家看看。” 男人的大手抚上她那已显松弛的肌肤:“在这里,我就是寿礼,太后可愿笑纳?” 太后笑了,笑声如同少女般清脆:“这份寿礼,哀家很喜欢……” 净房门外,听到太后的笑声,杨文俊也笑了。 杨文俊是个简单的人,简单到人生只有几个字,小姐、皇后、太后。 从那年在街头被小姐救起,他便知道他这一生都会跟在小姐身后,小姐成了皇后,又成了太后,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那个女子转过身来,他都在她的身后。 …… “大奶奶,饭菜又凉了,还要再热吗?”苔青轻声问道。 望着这一桌精心准备的饭菜,梁盼盼默默叹了口气。 今天是她的生辰,亦是她记事以来最落寞的一个生辰。 她从小就知道,她与太后生辰是同一天,因此一直以来,她的生辰仅限家宴,但即使是家宴,也从未敷衍。 家中的姐妹和姨娘们都会送上寿礼,甚至就连丫鬟婆子们也会送上一双绣鞋,或者几方绣帕,至于那些和她交好的小姐妹们,更是会送来精心挑选的礼物。 就连一向严肃的父亲,也会在与母亲进宫参加寿宴之前,叮嘱下面的人为她置办一桌席面。 想到这些过往,梁盼盼又叹了口气。 今天是她的生辰,可是除了身边的几个丫鬟以外,无人为她庆生。 这个时辰宫中的寿宴已经散了吧,父亲、母亲回到府里,可否还记得今天也是她的生辰? 她的妹妹们竟然连一份生辰礼也没有送过来,她们真的忘了吗? 至于以前的那些小姐妹们,早就不再往来了,这些人本就是些趋炎附势之徒,这关系断了也就断了,她并不可惜。 可是薛郎为何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梁盼盼还记得去年生辰时,薛坤提前几天便开始准备了,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可是今年的生辰,她等了一天,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大奶奶,张会生回来了!” 张会生是梁家的家生子,他们一家子都是梁盼盼的陪房,张会生年纪小,便跟在梁盼盼身边,做些跑腿的事。 “大奶奶,小的去了城门口,当值的军爷说,姑爷下值后就走了。” 第一五三章 等着看薛坤笑话 梁盼盼即使再笨,现在也能看出事情不对了。 薛坤十有八九是被外面的狐媚子缠上了。 想到狐媚子,梁盼盼便想起了蔡氏。 梁盼盼与薛坤的第一次吵架,就是因为蔡氏。 后来刘达碍于压力休了蔡氏,蔡氏名誉扫地,在京城再无立足,梁盼盼再也没有听到过薛坤与蔡氏之间的闲言碎语,她便认为蔡氏一定是在京城待不下去了,不知是跟着哪个野男人走了。 梁盼盼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蔡氏这个人了。 可是这一刻,她又想到了蔡氏。 莫非蔡氏被野男人甩了,又回来勾引薛郎了? 薛郎难道还能看上声名狼藉的蔡氏? 梁盼盼摇摇头,不会的! 蔡氏人尽可夫,薛郎才看不上她。 如果那个狐媚子不是蔡氏,又会是谁? 猛的,梁盼盼想到了另一个人。 阳幼安! 她见过阳幼安,和蔡氏一样,都长着一张狐媚子的脸。 但是阳幼安比蔡氏更加可恨! 她给薛郎生了一个孩子! 虽然那只是一个赔钱货,但他们之间毕竟有一个孩子。 如果真的是阳幼安在勾引薛郎…… 梁盼盼咬牙切齿,阳幼安是不要命了! 梁盼盼后悔了,她早就该动手的。 早在阳幼安母女从钱夫人手里拿走几万两银子的时候,她就应该动手。 可她为什么没有动手呢? 是她心软吗? 当然不是。 是钱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她,阳幼安与钱家关系很好,而且她的新铺子位于锦绣街,夹在大长公主府和瑞王府的铺子中间,砸铺子、放火烧铺子这种事想都不要想,惹恼了那两位,梁大都督也保不住她。 于是,想要弄死阳幼安母女的计划,便无限期的搁置下来,直到现在。 梁盼盼心中闪过好几种报复阳幼安母女的手段,这对母女不可能永远都藏在铺子里,她们总要出来,总要落单。 “去叫张会生进来!” 张会生小跑着进来:“大奶奶,您有什么吩咐?” 梁盼盼咬着牙,说出的每一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今天开始,你把手头的事情全都放下,去锦绣街,盯着云棠阁的东家和她的女儿,如果她们和姑爷见面,马上告诉我!” 这一夜,梁盼盼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次日一早,梁盼盼便让张会生的爹赶在上值之前到城门口等着薛坤,可是等啊等啊,却不见薛坤的踪影。 会生爹只好到值房里询问,张苍正在值房里喝茶,会生爹一直在府里喂牲口,从未干过跑腿的事,说话办事远不如自家儿子。 看到值房里有人,心想,这个时辰不在外面当值,坐在屋里喝茶,那肯定是当官的,一准是姑爷的手下。 “你知道我家姑爷今天为啥没来?” 张苍怔了怔,心道这是哪家的傻缺? “你家姑爷是谁?”张苍问道。 “我家姑爷姓薛名坤,是这里的守官。”会生爹说道。 张苍一下子乐了,今天一大早,就有个挺俊俏的小后生,来给薛坤告假,说薛坤的夫人身体不适,薛坤晚点过来。 那小后生还带来一匣子点心和一盒茶叶,点心精致,是他从未吃过的美味,至于茶叶,他虽不懂,可是闻了闻就知道比他平时喝的不知道要强出多少。 薛坤虽然调来不久,可张苍早就看出薛坤手头并不宽裕,没想到这次竟然这么大方,这些好东西,尤其是那点心,花钱都不一定能买到,十有八九是出自大都督府的私厨。 看来薛坤和梁大都督的关系缓和了,外面的传言不能当真。 可是现在,这个老傻缺开口闭口姑爷,即使不是梁府的人,也是薛坤夫人的陪房,可是听他的语气,他竟然不知道薛坤今天请假了。 不是说薛坤的夫人身体不适吗? 看来这当中有猫腻啊! 没看出来,薛坤胆子还挺大。 张苍立刻换了一副和蔼可亲的语气:“这位老哥,屋里冷,你快进来坐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会生爹虽然出自大都督府,可他大半辈子都是和牲口打交道,若不是生了个伶俐的儿子,他们家连给梁盼盼当陪房的资格都没有。 张苍小意逢迎,会生爹受宠若惊,张苍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于是张苍便知道了,昨天是薛大奶奶生日,做了一桌子好菜,等着薛坤回来,可是苦等了一夜,薛坤踪迹全无,这才让他过来看看。 张苍心里乐开了花,这下好了,今明两天,大家茶余饭后又有了新的话题。 这薛坤玩的花啊! 高攀了梁大小姐还不知足,私底下还干出这种事,呵呵! 打发走了会生爹,张苍把最后几块点心吃下肚,又喝了口热茶,精神百倍,下了城门楼去和兄弟们聊天去了。 晌午时分,薛坤终于来了,一夜旖旎,累极睡下,醒来时,人已在张宅了。 每次都是如此,薛坤怀疑他被下了药,否则他不会睡得这么沉,无知无觉,去时如此,回来时亦是如此。 薛坤还怀疑张宅与慈宁宫之间有暗道,否则无法解释这种来去自如。 不过,时间长了,总会露出破绽的,他能等。 薛坤一来,便察觉到大家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 薛坤心中不悦,不就是晚来一会儿吗?何况牧歌已经打点过了,这些家伙连吃人嘴短都不懂吗?果然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下等货色,就等着守一辈子城门吧。 “薛头儿,家里的事忙完了?嫂子病了,怎么不多陪陪?”张苍堆起一脸假笑。 薛坤:“你嫂子这是老毛病了,身子一直不太好,如今正是最忙的时候,怎可为了自家之事影响公务?你说是吧。” 张苍嘴角抽了抽,你既然这么能装,你老婆让人来找你的事儿,我还是别告诉你了,免得影响你的光辉形象。 晚上薛坤准时下值,从城门楼上下来,便看到了两名长随。 这两名长随的卖身契都在他手里,忠心耿耿,可是私底下很喜欢和府里的丫鬟说说笑笑,丫鬟都是梁盼盼的人,薛坤担心两名长随嘴上不把门,把他的行踪透露出去,于是他每次去张宅之前,都会给这两名长随放假,每人给一两银子,让他们自己去找乐子。 两名长随都是懂事的,每次都是直到次日下值才会露面。 薛坤问过他们,知道他们每次都是去找暗门子,日子过得别提多舒服。 若是以前,薛坤可没有多余的银子供他们寻欢作乐,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所有开销自有牧歌替他付账。 除此以外,每个月他还能从张宅支取五百两的月例。 他已经计划好了,出了正月就找牙行置办田地,当然,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梁盼盼知道,更不能让牧歌知道。 牧歌就是太爷放在他身边的钉子。 薛坤虽未试探过,但是他也能猜到,太爷肯定不想让他置办产业,他只有一无所有,才能对太爷言听计从。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这点儿银子算什么?他志不在此。 “大奶奶若是问起,你们知道该怎么说吧?”薛坤问道。 两名长随异口同声:“知道知道,大爷您放心,如果大奶奶问起,小的就说东直门缺人手,您昨天刚下值,就被临时调到东直门了,早晨又回来继续当值,一天一夜没合眼,辛苦得紧。” 薛坤满意地点点头,自从进了腊月,城门口加强盘查,临时借调的事情时有发生,梁盼盼也是知道的,想来不会怀疑。 再说这个蠢女人一门心思都在自己身上,自己说啥是啥,她怎么可能会怀疑? 回到府里,府里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薛坤进了屋,见梁盼盼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屋里弥漫着刺鼻的药味儿,梁盼盼显然是刚刚用过汤药。 “你身体不舒服了?怎么不让人给我带个信儿?”薛坤虽是埋怨,但声音温柔,梁盼盼心里一软,心中的怨气消了一半。 “没有不舒服,就是用了些温补的汤药,补气血的。” 梁盼盼连忙解释,她不敢告诉薛坤,好几个大夫都说今后再难有子嗣,她现在用的汤药,是她从外面买来的偏方,死马当活马医,她还年轻,说不定还能怀上。 “没事就好,你不知道,刚刚一进来闻到药味儿,我心里有多害怕,盼盼,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本事,护不住你,也护不住我们的孩子,让你多受了这么多苦。” 薛坤拿起梁盼盼的手,在自己下巴上摩挲,一双桃花眼深情款款,梁盼盼的怨气又散去一些。 只是当薛坤告诉梁盼盼,昨天晚上他被临时调到东城门加班,今天又继续去当职,已经忙了一天一夜时,梁盼盼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会生爹上午去过城门楼,薛坤没在! 会生爹是老实人,他绝对不会说谎! 那么就是薛郎在说谎? 不可能,薛郎怎么会说谎呢? 阳幼安!一定是阳幼安那个狐狸精! “你骗我!上午你去哪里了,城门的人说了,你上午告假了!”梁盼盼吼道。 薛坤一怔,今天上午梁盼盼让人去找过他? 为何没有人告诉他? 难怪那些家伙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想来都是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是了,他们一直都嫉妒,嫉妒他能有梁大都督这个岳父。 薛坤忽然想起他和张苍说的那番话,恨不能把张苍揍一顿,他待张苍不薄,张苍竟然也和那些人合起伙来捉弄他。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总有一日,他定会让这些家伙后悔今日所为! “盼盼,你竟然不相信我?你知道这几个月来我在旗手卫过得有多艰难吗?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我是被降职调过来的,那些人明里暗里讽刺我,排挤我,前些日子更是和锦衣卫的人合起伙来捉弄我,甚至就连南陵郡王也来插一脚,他们听了外面的谣传,知道岳父看不起我,知道我没有靠山,知道我要养家糊口只能委曲求全,我……我……我被他们一次次捉弄,却百口莫辩,只是我没有想到,竟然连你也不相信我……我……” 薛坤低下头,痛苦地捂住了脸。 无情的岳父,卑鄙的同僚,倔强不屈的他! 梁盼盼心如刀割,是她错怪了薛郎! 她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薛坤,脸颊紧紧贴着薛坤的后背,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裳:“薛郎,你为何这么傻?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为何不让我知道?” 薛坤摇头:“我娶了你,就要护着你,护着我们的孩子,可我没有做到,我已经对不起你了,又怎能让你为我担惊受怕,为我难过?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不信任我,我……我心里好苦……” 梁盼盼抱着他,嚎啕大哭:“对不起,薛郎,是我的错,我不该疑心于你,我早就该想到的,你怎么会骗我?怎么会对不起我呢,都是我不好,你打我,骂我吧!” …… 夫妻俩互诉衷肠,用过晚膳,继续互诉衷肠,然后……薛坤就睡了……睡了……什么都没做! 望着身边熟睡的男人,梁盼盼心中一阵失落。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过给自己过生日的事。 即使昨天他没有去东直门,也压根不记得昨天是她的生辰。 这个男人在骗她! 梁盼盼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 薛坤和会生爹,梁盼盼选择相信会生爹! 可是,勾引薛坤的那个狐媚子是谁? 是阳幼安吗? …… 最近两天,幼安都在做新货的样品,很多时候,画在图纸上是一回事,做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因此她需要不断改进,半成品、成品做了一堆,乐天要拿去玩,被她制止了。 新货上市之前,哪怕是半成品,也不能流传出去。 乐天百无聊赖,再过几天她就要去上学了,她想进宫,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小伙伴们,可不知为何,云阳县主没让人来接她。 乐天并不知道,七皇子使出浑身解数,又忍痛拿出自己喜欢的玩具,才哄住云阳县主,没让人来接乐天进宫。 七皇子知道自己闯祸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让天姐进宫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七皇子:这事儿和天姐无关,有事朝我来,我爹是皇帝! 乐天闲来无事,好在锦绣街又热闹起来了,她的小弟们也陆陆续续从老家回来了,天姐一呼百应,张牙舞爪。 “小娘子,你娘没在铺子里,是出门走亲戚了吗?”问话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乐天上下打量着他,生面孔,没见过,或者见过,也没有留意。 “你认识我?知道我是谁?”乐天问道。 第一五四章 孩子静悄悄 “我姓张,我们东家想和你娘谈生意。”少年说道。 “我娘不在,你和我谈吧。”乐天说道。 少年…… “你娘如果不在,我可以等,你娘去哪儿了?啥时候回来?” 乐天:“这位小哥,你出门没带耳朵吗?我都说了,你有生意可以和我谈,不用找我娘。” 少年:“这是大人的事儿,你一小孩不懂,别捣乱了,快告诉我,你娘去哪儿了?” 乐天心道:阿娘几天没有出门,也没来铺子里,一直都在屋里做新货的样品,这也不是秘密,但凡是正大光明问一声:“阳东家不在?” 或者,“怎么没见阳东家?” 铺子里的人都会告诉他:“东家正在忙活做新货呢,过不了多久,又有新货上市了,到时您要照顾生意啊。” 可这人却没有问,反而是鬼鬼祟祟找她打听。 这分明是心里有鬼,担心在大人面前露馅,所以才来骗小孩儿。 乐天才不惯着他! “抓拐子啊,当街拐小孩了!”乐天放声大喊,声音大得惊人! 乐天的小弟们,原本看到天姐和人说话,便到一边等着了,现在忽然听到天姐大喊抓拐子,小弟们想都没想,便跟着一起喊。 刹那之间,锦绣街上所有的铺子里全都有人探出头来,街上的行人全都朝着这边跑过来,眼看人越聚越多,那少年大吃一惊,扭头便跑。 可是后路已经被小弟们堵住了,接着他就被人从后面提了起来,然后一个过肩摔,便飞了出去,他被摔得七荤八素,顾不上身上疼痛,爬起来便跑,好在这些人并没有拦着他,他一路飞奔,落荒而逃,并不知道有两个小孩一直尾随在他身后。 这少年就是张会生,这种盯梢的事,他以前也做过,轻车熟路。 可是这一次他已经守了三天,却连阳幼安的影子也没有见到,今天实在忍不住了,看到乐天出来玩儿,想着小孩子好骗,便过来套话,可是万万想不到,对方一言不合,便要抓拐子,可吓死他了! 依照本朝律法,拐子被当街打死,杀人者不用论罪。 如果这些人一口咬定他是拐子,又有乐天和一群小孩作证,那么他死了也是白死,不会有人偿命。 张会生越想越怕,他年纪还小,他还不想死。 张会生只顾着逃跑,压根没有留意身后的尾巴,两个小孩的跟踪手段并不高明,只要张会生稍一留意,便会察觉,可他不但没有留意,而且原路返回,尽职尽责,把两个小孩带到薛府门前。 直到回到府里,张会生才松了口气,今天可吓死他了。 他连忙去见梁盼盼:“大奶奶,是小人无能……” 张会生说了这两天的事,以及今天差点被当做拐子的事,梁盼盼并没有发火:“是我忘记提醒你,那个小杂种诡计多端,是个天生的坏种,你是被她算计了。” 其实梁盼盼不仅是忘记提醒张会生,她自己也把乐天忽视了。 直到张会生在乐天手里吃了亏,梁盼盼才想起来钱夫人说过的事,来梁府讹钱的不是阳幼安,而是这个叫乐天的小杂种。 钱夫人栽在这个小孩子手里,更何况是张会生。 不过张会生带回来的消息,梁盼盼非常重视。 阳幼安几天没有露面,也没在铺子里,她去哪里了? 莫非薛郎给她置了外宅,把她养起来了? 薛郎有钱置外宅? 梁盼盼摇摇头,薛坤有没有银子,她还是知道的,现在住的这处宅子,几乎用光了薛坤手里所有的银子,她也因此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从此以后,这府里的所有开销都是用的她的嫁妆。 想到这里,梁盼盼心中一动。 她手里有钱,虽然把压箱银子全都给了郭氏,但是嫁妆里的庄子铺子的出息也足够填补府里的开销,并非像外面传的那样,她连雪花炭都要向娘家讨要。 因此,她从未伸手向薛坤要钱,在今日之前,她都忘了,薛坤其实也是有俸禄的。 那他的俸禄呢? 一年的俸禄加起来,即使在京城买不起宅子,租还是租得起的。 谁说外宅只能买,不能租? 梁盼盼脸上的血色褪去,心中天人交战,一会儿认为薛郎不会骗她,一会儿又觉得薛坤定然是养了外宅。 “再把张会生叫过来!” 张会生苦着脸过来了,刚刚他回屋脱衣服看了,身上青紫了一大片,冬天里穿的厚实还能伤成这样,可见当时摔的有多重。 可惜当时只顾逃跑,没有看到是谁摔的他,也是他大意了,杨家母女在锦绣街上开铺子,这街上都是她们的熟人,听那丫头说要抓拐子,便二话不说过来揍人。 唉,多亏他跑得快,否则非被当街打死不可。 “你再去锦绣街继续盯着,阳幼安那贱人不露面,你就盯着那个小杂种,她们母女相依为命,那贱人一定不会丢下孩子不管,你盯着小杂种,一定能查到阳幼安的下落!” 梁盼盼说完,却没有听到张会生的回应,看过去时,却见张会生愁眉苦脸看着她。 “大奶奶,不是小的不听话,是那小丫头太邪性了,而且经过今天这一闹,不仅那小丫头注意到了小的,锦绣街上的人肯定也认识小的了,小的一露面,说不定就会被他们当成拐子当街打死,小的贱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可若是被人认出小的是您的人,平白给您惹麻烦,小的死了也不安心啊。” 梁盼盼…… 看来只能派个生面孔过去了,会生爹肯定不行,只能从庄子或者铺子里挑人过来了。 梁盼盼叹了口气:“你去城外的那处客栈,挑个机灵点的伙计过来。” 张会生如蒙大赦,欢天喜地的出城挑人去了。 跟踪张会生的两个小孩,这会已经回去交差了。 听到两个小弟说的地址,乐天咬牙切齿,薛坤那个渣子贼心不死,竟然派人来盯着阿娘,他要干什么? 乐天虽然聪明,可也想不到始作俑者是梁盼盼,而不是薛坤。 当然,即使天姐知道,也会把这笔账算在薛坤头上。 乐天怒气冲冲回到屋里,拿出自己存钱的罐子,把里面的钱全都倒出来,趴在地上开始数钱。 天姐的赚钱能力是很强的。 上次买完大刀,乐天已经一贫如洗,可是现在她又是个小财主了。 这当中有过年的压岁钱,还有天姐做生意(中介)赚来的钱,总之,天姐肯定是这条街上最有钱的小孩。 乐天数出二十两银子,到楼下找柳依依换成两张十两的银票,她揣上银票出了铺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柳依依在后面叫她,她也没有回头。 不要小看天姐的能量,她能买到违禁的大刀,也能买到其他东西。 “大壮,上次你吹牛,说你堂哥认识黑市的人,真的假的?” 大壮一听就委屈上了:“天姐,你咋这样说呢,我可没有吹牛,我堂哥不仅认识黑市的人,他还在黑市看场子。” 乐天眼睛一亮:“好,那你带我去找他。” 大壮吓了一跳,四下看看:“天姐,我娘说我堂哥不学好,不让我和他一起玩儿,我若是把你带过去,让我娘知道了,她肯定揍我,我昨天刚挨过揍,屁股现在还疼着呢。” 乐天:“你如果不带我去,我也揍你,我揍你,肯定比你阿娘揍得更狠,你如果带我过去,我肯定不会把你说出来,更不会让你阿娘知道,再说,我就是让你带路,只要见到你堂哥,你就不用管了。” 大壮摸摸屁股,屁股有点疼。 可是如果不把天姐带过去,天姐也会揍他,那他的屁股就更疼了。 “好吧,天姐,我带你过去,你可千万别让我娘知道哦,她真的会打死我,还会拉上我爹一起打我。” 大壮心里苦啊,他能活到八岁,可真不容易,过年这几天,他天天挨打,往粪坑里扔炮仗挨打,往他爹靴子里撒尿也要挨打,他就是那个在苦水里泡大的可怜孩子。 京城里有鬼市,也有黑市。 鬼市开在晚上,黑市则一直有,这个黑字不是黑天的黑,而是见不得光的那个黑。 黑市里卖的东西,要么是偷来的赃物,要么就是凶器。 这样鬼祟的地方,按理说乐天是不会知道的,可是大壮是个大嘴巴,他堂哥给黑市看场子的事,这街上的小孩儿几乎都知道。 乐天就是从他嘴里才知道京城里还有个黑市。 乐天其实早就想去见识见识了,可是她不敢去,不是她胆子小,而是怕被阿娘知道。 最近这几天阿娘忙着做样品,已经三天没收拾她了,乐天觉得她又行了。 不过天姐明理,她知道黑市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这件事她没让其他小孩知道,只带着大壮去了黑市。 大壮的堂哥名叫大胖,大胖看到大壮时,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揉了揉眼睛,终于确定眼前的就是他家小堂弟,小堂弟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一个小姑娘。 “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快回家去,让婶子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大壮都要哭出来了,他也不想来啊,可是天姐要来呀,他又惹不起天姐。 “大壮他堂哥,你别怪他,是我让他带我来的。”乐天挺身而出,把大壮护在身后。 大壮感激的直流鼻涕,天姐就是天姐,天姐太讲义气了! “你这小丫头……” 大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乐天打断了:“我是来买东西的,你带我进去把东西买了,我们立马就走,保证不给你惹麻烦。” 大壮:“天姐说不给你惹麻烦,肯定不惹,你快带天姐进去吧!” “我们这地方只接待熟客,你们又不是熟客,不行。” 大壮:“咱们是兄弟啊,还不够熟吗?哥,你咋变成这样了,六亲不认了!” 大胖挠挠脑袋,算了,既然是小堂弟带来的,那就带着进去吧,反正这就是个小孩子,老大想来也不会怪罪他。 半个时辰后,乐天挑着扁担出来了,扁担两头各有一个大篓子,篓子口封的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大胖见她小小的一个儿挑着两个大篓子竟然轻轻松松毫不吃力,便以为那篓子并不重,当然他也不会去打听篓子里装的是什么,这是他们这里的规矩,他只负责把人带进去,至于里边的交易,这不是他能管的。 离开黑市所在的大石楞子,乐天就和大壮分开,大壮独自回了锦绣街,乐天赶着骡车自己走了。 幼安感觉到肚子饿了,这才从工作间里出来,她伸个懒腰,发现铺子已经打烊了,柳依依和冯九娘正在灶间里忙活。 幼安四下看了看,没有看到乐天,她也没有在意,估计还在街上玩儿呢。 马上就要去上学了,野不了几天了,不管她了。 可是等到晚饭摆上桌,就连扶风也从屋里出来了,乐天却还没有回来。 江虹说道:“八成还在街上,我去叫她。” 柳依依忽然想到什么,说道:“对了,我一忙起来倒把这事儿给忘了,天儿今天拿了二十两银子,找我换成了银票,我问她拿这么多钱是要买东西吗?她也没说,揣着银票就走了。” 幼安蹙眉,上次乐天揣着银子出去,买回一把大刀,这次又去买什么? 不过乐天想买的东西挺多的,如果由着她,她能把十八般兵器全都置办齐了。 这时,江虹从外面回来:“东家,我问了街上的小孩,都说不知道小东家去哪儿了,对了,我刚才出去的时候,有好几个人告诉我,今天有拐子要拐小东家,被小东家打跑了!” 话音未落,幼安豁地站了起来,竟然有拐子! “那拐子呢?跑了?没有抓住?” “对,他们说……” 江虹的话还没有说完,幼安已经冲了出去,江霞紧跟在后。 柳依依摘下围裙:“回来再吃,走吧,咱们都去,依着天儿的脾气,肯定不会让拐子就这么跑了,十有八九是去追拐子了!” 还没出正月,天黑的早,这会儿已是掌灯时分,一行人出了锦绣街便分头去找,两个时辰后,全都空手而归。 “东家,报官吧!” 幼安点点头:“报官!”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阿娘,是我,开门!” 第一五五章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是乐天?” 江霞去开门,门一打开,乐天看到,开门的是江霞,松了口气。 她哈着腰,压低声音:“霞姨,我阿娘呢?” 江霞吸吸鼻子,皱起眉头:“天儿,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 乐天:“嘘……别让我阿娘听到。” “你有什么事不能让我听到?” 幼安从暗处走出来,出现在乐天面前。 乐天啊了一声,抱住自己的脑袋:“阿娘,我还是个孩子啊,求求你,不要打死我,我想活着长大,求求你了!” 幼安…… 众人…… 柳依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打不打的,天儿,你这是掉到粪坑里了吗?你等着,我去烧水,你好好洗洗。” 乐天一听就急了,天姐怎能掉进粪坑呢?天姐不要面子的吗? “我才没掉到粪坑里,我就是在那草棵子里趴了一会儿,那草棵子里也不知是人屎还是狗屎……” 话音未落,乐天便感觉到了,一股杀气正朝她袭来,乐天扭头就跑,幼安抄起扫帚在后面追,扶风见了,伸出双臂拦住幼安:“正月里不兴打孩子……” 幼安一把将他推开,继续追。 乐天噔噔噔跑上二楼,幼安勃然大怒:“站在那里不许动!你敢带着一身屎进屋,我就扒了你的皮!” 乐天:“那你还是打我吧,把我打坏了,我就不用去上学了。” 幼安喘着气,一遍遍告诉自己,亲生的,这是亲生的。 “好,我不打你……等你洗干净了,我再打。” 乐天…… 柳依依烧了一大锅水,江霞和江红一起抬上来,然后大家就去柳依依房间里聊天去了。 天姐是要面子的。 乐天主动洗澡,她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幼安嫌她洗不干净,撸起袖子,按住她野蛮搓澡,乐天拒不配合,被幼安打了几下屁股,终于老实了,乐天疼得鬼哭狼嚎,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杀猪呢。 洗完澡,乐天缩在床上,裹着被子抱紧红彤彤的自己。 “阿娘,商量点儿事儿行吗?” “什么事?”幼安把乐天换下来的脏衣服泡进热水里。 “下次您还是多打我几下得了,别给我搓澡。”乐天可怜兮兮。 幼安冷哼一声:“你就差到猪圈里滚两圈了,脏成那样,不搓能行吗?” “可我已经长大了,我能自己洗澡……”乐天据理力争。 “你长大了,可也要做点大人能做的事啊,你见过哪个大人趴到粪坑里?”幼安说道。 乐天:“我都说了,那不是粪坑,是草棵子。” “还不都是一样沾了大粪?再说,京城里哪里有草棵子让你钻?” 乐天:“怎么没有草棵子,薛坤家后墙外面就有草棵子……” 乐天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完了,上当了,阿娘越来越会套话了! 回来的路上,乐天便下定决心,如果阿娘问她今天去做啥了,打死也不说。 可是这才三言两语,就被阿娘把话套出来了…… “阿娘……” “说吧,你去那里做什么?”幼安问道。 乐天:“什么都没做,我就是打那路过。” 幼安:“原来是路过啊,巴巴的大老远过去滚粪坑?” “我才不是去滚粪坑,我是去放蛇……” 乐天慌忙捂住嘴巴,完了完了,又上当了! “放蛇?”幼安脑袋嗡的一声,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蛇,更是一直告诫乐天,看到蛇,无论有毒没毒,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京城地处北方,城里几乎看不到蛇,幼安也放松了警惕,更是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从乐天口里听到放蛇两个字。 “你给我说实话,究竟是怎么回事,否则,我明天就让江霞把小云朵送到庄子里,一个月只让你见它一次。” 乐天的小红马,小名就叫小云朵。 幼安没说把小云朵卖掉,而是说把小云朵送到庄子里,她这样说,乐天反而会当真,知道阿娘不是在吓唬她,阿娘会来真的。 乐天摸摸鼻子,小声说道:“他让人盯着您,还打听您的消息,我气不过,就去他家里放蛇了。” 乐天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幼安知道乐天口中的这个“他”指的是薛坤。 幼安想起白天时的那个拐子,问道:“那个拐子就是来盯梢的?不是真拐子?” 乐天点点头:“他不是真拐子,我故意说他是拐子把他吓跑了,然后让人在后面跟着,见他跑进了薛坤家里。” 幼安觉得有些奇怪,薛坤被降职了,按理说现在的心思应该都放在自己的前程上,怎么会还有闲心盯着她? 但是现在幼安顾不上这些,她问道:“你从哪里捉到的蛇,冬天也能捉到蛇吗?是毒蛇还是无毒的?” 乐天默默叹息,果然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算了,既然已经说了实话,那后面的也说实话吧。 “这蛇不是抓的,是我在黑市买的,二十两银子呢。”当时不觉什么,可现在说起这二十两银子时,乐天心疼了。 “一条蛇卖二十两?”幼安诧异。 乐天:“不是一条,是一百条……” 幼安脑海里浮现出一堆蛇,挺着脑袋吐着信子的场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是说你往薛坤家里放了一百条蛇?是有毒的还是无毒的?” 此时此刻,幼安已经在想,要带着乐天躲到哪里去了。 一百条毒蛇足够给十家灭门了! 恐怕这会儿薛坤和梁盼盼的尸体都凉了,即使是在黑市交易的,恐怕也能查到乐天这个买家头上,现在不跑,难道还等着五城司上门抓人吗? “都是无毒的,卖蛇的手里只有几条毒蛇,他看我是小孩,不肯卖给我。” 乐天还委屈呢,她好话说尽,那卖蛇的也不肯把那几条毒蛇卖给她,说什么怕惹麻烦……天姐很生气! 幼安松了口气,既然是无毒的,那没事了。 “都有谁知道你去黑市?” “大壮知道,是他带我去的,他堂哥是在黑市看场子的。不过阿娘您放心吧,大壮不会说出去的。”乐天说道。 真是小孩子,幼安更不放心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睡吧。”幼安说道。 乐天眨着大眼睛:“阿娘,这事翻篇了是吧?” “嗯,翻篇儿了,但是下不为例,以后不许再去黑市,这件事很危险,再遇到这种事,你要马上告诉阿娘,和阿娘一起商量再做打算,知道吗?” 乐天点点头:“知道了。” 乐天虽然精力旺盛,可毕竟累了一天,头一挨到枕头,便进入了梦乡。 幼安把乐天换下的脏衣服全都洗了,至于鞋子,鞋子上不但沾了屎,而且还破了一个大洞,索性扔了。 望着被窝里乐天的睡颜,幼安叹了口气,乐天今天做的事,解气是解气了,但是破绽很多,万幸那卖蛇的也怕惹上麻烦,没敢把毒蛇卖给乐天,否则出了人命,梁大都督想要查到真凶并不困难,从毒蛇的来源查到黑市,便能查到乐天头上。 幼安给乐天掖掖被角,这孩子省心的时候是真省心,不省心的时候也是真不省心。 …… 这一晚,薛府里一片混乱。 薛坤下值后又没有回家,不过这次不是去张宅,而是和刘达一起去喝酒了。 他其实是故意不回去的,他要给梁盼盼养成习惯,习惯他下值后去应酬,习惯他带着一身酒气和脂粉味回家,习惯他夜不归宿。 夫妻之间,就是不断试探底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只要有了第一次妥协让步,便会有无数次的妥协、让步,最终便是认命。 薛坤过往的婚姻中,郭氏已经开始妥协让步了,还没来得及认命就死了。 而幼安,从不妥协从不让步,在赘婿面前,她的背脊永远挺得笔直,如果没有乐天这个软肋,薛坤都不知该怎样对付她。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面对梁盼盼,薛坤有八九分的把握,他有信心,把梁盼盼驯化成他想要的样子。 今天他主动叫了刘达一起喝酒,刘达要了粉头,他没要。 宫里那位,不喜欢他沾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 他洁身自好。 和刘达分开后,他带着牧歌和那两名长随回家,进门之前,他让牧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脂粉洒在身上。 敲开家门,没等门子开口,他便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喊声。 “怎么回事?”薛坤问道。 门子也快要哭出来了:“回大爷的话,是蛇,好多蛇,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好多好多蛇!” 薛坤自幼在乡下长大,他见多了蛇,小时候还捉过蛇烤来吃,但那都是无毒蛇,遇到真正的毒蛇,他也会远远避开。 现在听说家里有很多蛇,他本能地想到了毒蛇,抬起的脚又落下,硬生生没有跨进门槛。 “伤到人了吗?”薛坤问道。 门子点点头:“咬伤了一个小丫头。” “人死了没有?”薛坤又问。 门子摇头:“死倒是没死,但是那些蛇到处乱窜,大奶奶受了惊吓。” 薛坤松了口气,如果真是毒蛇,不可能只咬了一个小丫头,而且人也没死。 看来这些蛇应该是无毒的。 薛坤这才跨进门槛,一进垂花门,便看到吓得奔跑的丫鬟和四处乱窜的蛇。 薛坤四下看看,抄起一柄铁锨朝着一条蛇拍了下去,那条蛇猝不及防被他拍死,薛坤凑近细看,他没猜错,这果然不是毒蛇。 “这蛇没有毒,不用惊慌!” 可是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哭喊声中,人们对蛇有天生的恐惧,京城人一生中也见不到一两次蛇,更何况是出身大都督府的小姐丫鬟! 梁盼盼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蛇,当从门缝里挤进来的蛇爬到炕上时,梁盼盼便吓晕了! 丫鬟们同样怕蛇,梁盼盼一晕,她们更是六神无主,呼天抢地,鬼哭狼嚎。 面对眼前的景象,薛坤也很恼火,好好的家,竟然变成了人间炼狱! 他只好亲自带着两名长随杀蛇,别看这些都是无毒蛇,可也不是那么好杀的,尤其是这些蛇有了戒备,很不好对付。 梁盼盼从娘家带来的男仆,不知是真的害怕,还是犯懒,没有一个过来帮忙的,牧歌也不帮忙,得知这些蛇无毒之后,牧歌便关上屋门睡觉去了,薛坤支使不动梁家的人,也支使不动牧歌,在这个家里,他唯二能支使动的,就只有自己的两名长随。 好在两名长随都跟着他学过一点拳脚,还能帮上一点忙,否则,这些蛇足能把薛坤累死。 即便如此,薛坤也忙了整整一夜,就这样,还让一些蛇逃走了,不知道这些蛇逃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卷土重来。 天亮时,薛坤又累又困,到厨房找吃的,却发现厨房里一片狼藉,锅碗瓢盆、米面粮油撒了一地,一看就是慌乱中打翻的,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他想舀碗凉水喝,却找不到一只完整的碗,水缸里飘着一条蛇…… 薛坤无奈,想着先去睡一会儿,回到卧房,便看到梁盼盼直挺挺躺在炕上,不知是死是活。 屋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儿,丫鬟们蜷缩在角落里,簌簌发抖。 薛坤怒气上涌,歇斯底里地吼道:“蛇都没了,你们还怕什么?装可怜给谁看?都给老子滚出去!” 苔青苦着脸说道:“姑爷,您还是先看看大奶奶吧,大奶奶给吓坏了。” 还有一点儿苔青没说,她们这会儿腿都是软的,想站也站不起来。 薛坤懒得去看梁盼盼,屋子里的味道太大了,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想死就死远点,别在这里碍眼!” 薛坤拂袖而去,就是不知道这两句话说的是梁盼盼,还是这些丫鬟。 薛坤连衣裳也没换,便带上两名长随从家里出去,随便找了一家客栈,吃完饭便倒头大睡,一觉醒来已到晌午,这段时间,薛坤要么迟到,要么告假,已经成了习惯,反正牧歌会为他打点。 他洗漱一番,这才去上值,至于家里如何了,梁盼盼是死是活,他想都没想。 第一五六章 买蛇的小女孩 梁盼盼艰难地睁开眼睛,其实她早就醒了,就在薛坤刚到家时,她便已经醒了,但是她不敢睁眼,她怕看到那些蛇,而且,她希望一睁开眼就能看到薛坤的那双桃花眼。 于是她便等着,等着薛坤冲进来,救她于水火,夫妻二人劫后余生,相拥而泣,感情更进一步。 可是她等啊等,宅子不大,她能听到外面的动静,听到薛坤在杀蛇,听到薛坤在骂娘,也听到薛坤在找吃的。 她知道薛坤没有过问她的死活,更没有冲进来救她,甚至就在那些蛇都被杀死之后,薛坤首先去的是厨房,而不是他们的卧房。 后来薛坤终于来了,可是却从始至终没有关心过她,他骂骂咧咧,指桑骂槐,梁盼盼不是小孩子,她知道薛坤表面上是在骂丫鬟,实际上是连她一起骂了。 梁盼盼的心……碎了。 “大奶奶,您终于醒了!” 梁盼盼看到苔青那双含泪的眼。 “大奶奶,奴婢去给夫人报信吧,姑爷他……” 梁盼盼摇摇头:“不要去,我没事,你们去把家里收拾收拾,我想沐浴。” 苔青嘴唇翕翕,还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梁盼盼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身下湿哒哒的,看到蛇的那一刻,她吓尿了…… 梁盼盼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这么狼狈的自己,难怪薛郎会发火。 真是太丢人了! 她竟然让薛郎看到了这么不堪的一面! 都怪那些蛇,那些该死的蛇! 忽然,梁盼盼止住哭声:“花青,查到那些蛇是怎么来的吗?” 花青是新提拔起来的二等丫鬟,也是梁家的家生子,做事一向周全。 花青忙道:“回大奶奶的话,会生爹出去四下看过,后墙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洞,那些蛇就是从那个洞里爬进来的,会生爹还说……” “还说什么?”梁盼盼问道。 花青说道:“会生爹还说,院子里像是被洒过引蛇药,那些蛇就是嗅到引蛇药的气息,才从洞里爬进来的。会生爹在院子里的边边角角看到残存的粉末,他以前在庄子里养马的时候,见过捉蛇的人用引蛇药,那引蛇药是这样的。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有一句话花青没敢说,那就是她怀疑这是府里人干的,毕竟,蛇可以从外面放进来,引蛇药却必须洒在里面,不进府怎么洒? 从昨天到现在,府里没有外人来过,一个都没有。 花青想到的,梁盼盼也想到了。 “这些吃里扒外的,吃我的喝我的,还要害我!” 一个时辰后,穿戴整齐的梁盼盼正襟危坐,面前跪了一地。 “大奶奶,那什么引蛇药?小的听都没听说过。” “大奶奶,小的一家子都在府里,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背叛大奶奶。” …… 薛府这里乱成一团,可是在乐天这里,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至于府里为何会有引蛇药这件事,在天姐看来,这就是小事一桩,她顺手现做了个小玩意儿,就把引蛇药洒进去了,昨晚刚好有风,风一吹,就洒得到处都是。 虽说这件事已经翻篇了,但是乐天上学前最后的自由也没有了。 她被勒令不能出门,在家里给阿娘打下手。 乐天刚开始干得很带劲,可是半日之后,她就不想干了,因为样品要不断完善,好不容易做好一个,却又报废了,小姑娘觉得没意思,不想干了。 “阿娘,我不想干活了。” “那就练字。” “阿娘,我饿了。” “到饭点再吃。” “阿娘,我想喝水。” “你面前不就有一壶吗?喝吧。” “我想……” “你不想。” “阿娘,我……” “你闭嘴。” 乐天无语问苍天,她开始怀疑人生了。 放蛇的时候有多爽,现在她就有多郁闷。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幼安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闺女都会强说愁了? “这词是从哪里听来的?” “小舅公写的啊,阿娘您不知道吗?” 幼安:“这不是你小舅公写的,不要和别人这样说。” “哦,原来这不是他写的呀,那他干嘛总念叨,还自言自语?”乐天问道。 “他闲的。”幼安没好气地说。 乐天:“阿娘,那让我去监督小舅公吧,他不能太闲啊,是吧?” “你给我老实呆着!”幼安恶狠狠地说。 乐天……她太难了。 …… 薛府,梁盼盼最终也没有找出那个吃里扒外的人,她让人去叫来了五城司的人,五城司的人在后墙外面仔细查看,天寒地冻,那里又是草棵子,放蛇的人连个脚印也没有留下,因此,五城司的人也把切入点放在了府里下人的身上。 他们的想法和梁盼盼是一致的,这件事一定有内应,外面的查不到,里面的人都在这里,严刑拷打,就不信查不出来。 这一查不要紧,下仆们开始互咬,洒药的人没有查出来,倒查出几件偷东西和贪墨的事。 梁盼盼气得仰倒,这些人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竟然这么不争气,把她的脸都给丢尽了。 当天,梁盼盼就发卖了几个人,这些人都是家生子,他们被卖了,老子、娘、兄弟姐妹还在府里,有的在梁家,有的在薛家,因此,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钱夫人耳中。 不仅钱夫人知道了,府里的姨娘们也都知道了,甚至就连薛坤被尿骚味儿熏走的事,竟然也一并传了过来。 梁盼盼想瞒也瞒不住了,钱夫人气得不成,姨娘们关上门,笑得花枝乱颤。 想当年梁大小姐是怎么欺负她们的?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不过,薛府闹蛇的事,还是引起了五城司的注意,毕竟,虽然马上就要立春了,可是天气仍然很冷,这个时候,即使是引蛇粉,也引不出来这么多蛇,更何况这里是京城,不是乡下,京城里一年到头也看不到蛇。 五城司的人熟门熟路,很快便查到了黑市。 据他们所知,黑市里经常会有人卖蛇。 可他们到黑市时,却没有看到卖蛇的人,找人一打听,说是之前确实有卖蛇的来过,但是这两天没有看到人。 五城司的人找来这一片的团头,团头姓李,人称李老大。 听说五城司的人找他,李老大不敢耽搁,带着大胖和大狗匆匆赶过来。 “李老大,卖蛇的那人住在哪里,你肯定知道吧?” 李老大:“瞧您说的,小的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怎会知道他们住在哪儿,不过您要打听他们,小的倒是知道一点。 咱这儿有两个卖蛇的,一个叫王逗逼,一个叫张迷糊,整个京城卖蛇的也只有他们两个,他们也不是天天来,有时候几天来一次,还有的时候一两个月来一次。 他们不是京城口音,至于是什么地方的,小的也听不出来,他们手里的蛇也不是他们自己抓的,都是从村里收来的。” 五城司的人脸色变了,听听这名字,王逗逼、张迷糊。 这一听就不是真名字,上哪找去? “那你知道,最近有人在他们手里买过蛇吗?” 李老大看向大胖和大狗:“你们不是看场子的吗?如果知道就告诉关爷。” 大狗想了想,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有个小女孩儿,七八岁吧,跑到这里要买蛇,还要买毒蛇,问她买毒蛇干嘛,她说要取蛇胆给她舅公泡酒,还说她舅公一把年纪娶不上媳妇,要喝蛇胆酒补补,哈哈哈,张迷糊没敢卖给她,担心一个不小心,那蛇把她和她舅公全都咬死……” 五城司的人…… “说点正经的,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大狗委屈,他说的还不正经吗?多正经,一句浑话都没有,这些人要求可真高。 “那没了,我就记得这个要泡蛇胆酒的小丫头了,可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众人…… 五城司的人又看向大胖:“你呢,你有没有见过来买蛇的人?” 大胖抓抓脑袋:“我最怕长虫了,别说长虫,我连射虎柳子都害怕,那卖长虫的摊子,我都不敢靠近……真有买长虫的,我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李老大瞪他一眼:“出息!滚一边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大胖缩缩脖子,躲到大狗身后。 李老大满脸堆笑:“官爷,让您见笑了,我们都是浑人,啥也不懂,看来是帮不上忙了。” 五城司的人冷笑一声,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人滑得像泥鳅,嘴里就没有实话。 大狗委屈,他说的真是实话,那天真有个小丫头来买蛇,怎么就没有人相信他呢? 算了,那他也不说了,这年头,当个老实人可真难。 薛家闹蛇的事也传到了燕荀耳中,他笑了。 “最近好玩的事可真不少,太后在宫里发疯,宫外还有薛坤斗蛇。对了,宫里有没有传出消息,小七没事吧?” 太后口口声声说七皇子对她不敬,罪证便是七皇子送的寿礼,可是那份寿礼又被砸得稀烂,口说无凭,但她是长辈,一个孝字压下来,宝庆帝也要给她几分颜面。 太后气得不轻,已经气病了。 白粥笑着说道:“王爷放心吧,七殿下好着呢,陛下罚他抄写十遍孝经,孝经早就抄好了,已经送进慈宁宫了。” 燕荀想了想,说道:“你递话进去,把小七身边的人筛一遍,该换就换,让小七自己也注意一些,哪怕在宫里,也不要落单。” 小七才七岁,在宫里想要弄死一个七岁的孩子,并非难事。 “是,小的这就去递话。” 白粥转身要走,又被燕荀叫住:“让不焦进来。” 很快,不焦便来了:“王爷,您有何吩咐?” “阳娘子那里,最近有什么事吗?” 这些日子,燕荀都在调查二皇子遇刺的事,他盯着别人,别人也在暗处盯着他,因此,这段时间他连锦绣街都没有去,就是不想牵连无辜。 不焦找到亲生父母的事并不是秘密,过年的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都去云棠阁,别人问起,他没有瞒着,因此很多人都知道,他就是小风筝上找的那个孩子。 不焦还得了一个外号:“小风筝”。 谁都知道那风筝是云棠阁卖的,换句话说,就是云棠阁帮着找到的孩子。 因此,即使有人看到不焦去云棠阁,也不会多想。 不焦说道:“阳娘子正在忙着做样品,扶风公子在写新书,这两位整天不出屋,已经好些天没露面了,小的也是听柳掌柜说的。 乐天小东家过了二月二就要到了郭氏学堂念书了,王爷,您是不是该送份贺礼?” 燕荀眼睛一亮,瞧瞧,这机会不是就来了吗? “不焦,找到爹娘是真的不一样了,更懂人情世故了,不错,赏三个月的月钱!” 不焦大喜,他虽然有俸禄,可是谁会嫌钱多呢? “对了,还有一件事,前两天乐天小东家遇到拐子了,不过那拐子被她打跑了,当天晚上小东家没回家,云棠阁全体出动去找孩子,后来小东家自己回来了。” 燕荀一怔:“这也是柳掌柜告诉你的?” 不焦摇头:“那倒不是,是听咱家银楼伙计说的,小东家遇到拐子的事,锦绣街上很多人看到,那天晚上刚好是那伙计当值,云棠阁的人向他问过,有没有看到乐天小东家。” “这是哪天的事?”燕荀问道。 不焦说了日期,又道:“就是薛家闹蛇的那天。” 燕荀若有所思,道:“京城里哪来的这么多蛇,这件事可大可小,你去找李大昌问问,五城司查到哪一步了。” 燕荀口中的李大昌,以前是王府的侍卫,几年前去了五城司,现在是个小头目。 一个时辰后,不焦从外面回来,便把从李大昌那里打听到的事原原本本禀告燕荀。 燕荀没有说话,良久,站起身来:“走吧,随我去趟刑部。” 刑部刚刚开印,每个人手头都积压了一堆公务,尚书大人正在忙着,便听说瑞王爷到了。 尚书大人无奈,只好放下手头工作,应付这位祖宗。 第一五七章 慷慨多金的瑞王爷 尚书大人看到燕荀就头疼,不仅是燕荀,但凡是沾上皇字的,尚书大人全都头疼。 说起来也是汗颜。 二皇子原定年后便来刑部观政,没想到年还没过完,二皇子就遇袭了,对外说是轻伤,但这瞒不过刑部,尚书大人知道,二皇子伤的很重,险些就要追封了。 因此二皇子来刑部观政这件事便无限期延后了。 尚书大人松了口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愉悦。 然而现在看来,这口气松的太早了,二皇子没来,瑞王爷却不请自来了。 “下官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燕荀哈哈一笑:“何罪之有?尚书大人不嫌弃小王添乱便好。” 尚书大人嘴角抽了抽,原来你也知道是来添乱的,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岂敢,岂敢,王爷过谦了,不知王爷此行,可是圣上有何吩咐?” 话外音:没有圣上口谕就滚蛋! 燕荀:“那是自然,圣上常说尚书大人不但学识渊博,更是刑狱高手,小王不由心驰神往,因此今日不请自来,想听尚书大人讲讲经手过的那些案子,想来定然比话本子更加精彩。” 尚书大人:我想把你轰出去怎么办? 我忙得团团转,还提什么话本子,是话本子没得看了,还是说书没得讲了,你闲的要到刑部来听故事,还让我堂堂尚书大人亲自讲给你听? 尚书大人有两个儿子,燕荀和他的长子年龄相仿,如果这番话是自家儿子说的,尚书大人这会已经上家法了。 可眼前这位,打不得骂不得,更是不能轰出去,尚书大人心中懊恼,早知如此,他就要听夫人的话,没事多去拜拜观音。 “尚书大人,您是对小王有成见吗?” 尚书大人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把自己呕死,听听,谁家好人会把这话说到明处?不是应该在心里腹诽吗? “王爷啊,您这是误会老臣了,老臣岂敢,岂敢啊!” 燕荀在心里翻个白眼,听到了吧,下官变成老臣了,这是要倚老卖老了吗? 我惯的你! “尚书大人,看来小王来的不是时候,小王告辞。” 说是告辞,脚下却像生了根,纹丝未动。 尚书大人叹了口气:“王爷息怒,王爷错怪老臣了,老臣办过的案子数不胜数,只是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对王爷说起,一时犹豫,并非怠慢,还请王爷恕罪。” 燕荀十分大度:“原来如此,是小王错怪尚书大人了,尚书大人说经手的案子数不胜数,小王一时贪心,竟想请尚书大人详细说说。” 尚书大人脸色一白,瑞王一定是来找麻烦的,一定是! 好在这时,燕荀主动递上梯子:“小王倒是忘了,如今刚刚开印,尚书大人想来忙得紧……” 燕荀顿了顿,尚书大人心中一喜:这位终于要走了吗? 没想到燕荀又继续说道:“不如尚书大人让小王到案宗房里自己看吧,就不麻烦尚书大人亲口讲述了。” 尚书大人脸色又是一黑,案宗房岂是谁都能进去的?有些案子虽然结案可也是不能见光的。 他若今天对瑞王破例,那明天二皇子过来也要进去看一看,后天三皇子也来看看,到那时,不仅是案宗房,就连整个刑部,都成了菜园子,谁都能来踩一脚。 不行,绝对不行! “王爷若不嫌弃,下官让人将近年的案宗取来,王爷就在下官这里查阅,下官也好及时为王爷解惑,王爷您看如何?” 燕荀正中下怀,欣然同意。 就是这位尚书大人,一会儿下官,一会儿老臣,一会儿又下官,这心态变幻也挺快的。 尚书大人松了口气,正要让人去取案宗,却见燕荀的两名随从抬了一张椅子进来,椅子放下,燕荀便坐了上去:“让尚书大人见笑了,小王有个认椅子的习惯。” 尚书大人……你的坏毛病还能更多一点吗? 接着又有人捧上小几,茶具、熏香,甚至还有一只红泥小炉。 又有人捧上一只大食盒,食盒打开,里面是各种精细点心,干鲜果品。 燕荀假装没有看到尚书大人僵硬的表情:“小王让人从状元楼订了席面,是按照刑部衙门官吏人数定的,还劳烦尚书大人和下面说一声,大家中午时不用急着回家,在衙门里用膳便是。” 燕荀这话也就是说说,不仅是刑部,京城里各个衙门里的官员、吏员,哪个不是早上从家里一出来便是一天,甚少有中午回家吃饭的,要么自己带饭,或者家里来给送饭,要么就在衙门饭堂或者附近食铺里凑合一顿。 因此,得知瑞王爷从状元楼给大家定了席面,刑部上上下下都很高兴,不是他们眼皮子浅,而是这种宰大户的感觉,太爽了! 燕荀在刑部待了大半日,离开的时候,就连守门的衙役也满脸堆笑:“王爷您慢走,王爷您常来啊!” 别看他只是一名衙役,今天中午状元楼送来的饭菜,也有他们的。 瑞王爷微笑颔首:“好,明日本王还来。” 次日,除了尚书大人以外,整个刑部的人都在翘首企盼瑞王爷驾临,尚书大人目光从两位侍郎脸上扫过,只见他们云淡风轻,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燕荀来不来和他们没有关系,反正也没去他们屋里,烦也是只烦尚书大人自己。 尚书大人摇摇头,很无奈。 今天同样如此,燕荀又在尚书大人屋里赖了一天,刑部上下又是快乐而满足的一天。 正当尚书大人,开始习惯被燕荀的纠缠时,燕荀不来了! 刑部上下没有等到瑞王爷驾临,大家看向尚书大人时,目光里多多少少都带了几丝哀怨。 一定是尚书大人那张冰块脸,吓跑了慷慨多金的瑞王爷。 而此时的燕荀,终于在刑部查到了他要找的人。 夷人麻青,人送外号麻蛇。 麻青擅长养蛇、驯蛇,并且售卖引蛇药,五年前,云城知府的一名小妾,从麻青手中购买引蛇药,致使正室和正室所出的两名嫡子死亡。 小妾及其娘家人全部伏法,麻青在逃亡中跌落山崖而死。 小妾在口供中,曾言那两名嫡子皆非知府亲生骨肉,知府靠岳家扶持才有今日,为了前程忍辱负重,并曾许诺事成之后会将小妾腹中孩儿记为嫡子。 然而空口无凭,且府中人人皆知正室曾给小妾下药,导致其两次小产,因此此案定性为妻妾争斗,小妾与帮她购买引蛇药的两名兄长全部被凌迟,云州知府因治家不严被罚一年俸禄。 燕荀对这位云州知府来了兴趣,一打听,原来这位的仕途并未因为这件事而受到影响,就在去年他入太常寺,做了太常寺少卿,正四品。 这位少卿姓冯,冯少卿早年的确是受岳家提携,然而,当他坐上云城知府后,岳家便已帮不到他了,如今他虽然还是在正四品上,但是如今太常寺卿李大人年事已高,去年又曾大病一场,而这位冯少卿,甚得李大人器重,若是能得李大人的举荐,他很可能便是下一任太常寺卿。 “去查一下,这位冯少卿续弦了没有?若是续弦了,是哪家的姑娘。” 到了冯少卿这个位置,想打听他的事并不难。 不到一个时辰,他的家事便被打听出来了。 冯少卿为亡妻守孝三年,孝满后续弦,继妻张氏,是个乡下的寡妇,冯少卿认为她朴实善良,是妻子的上佳人选。 张氏进门两年,去年九月为冯少卿生下一子。 燕荀觉得张氏的身份应该不仅是个普通寡妇这么简单,让人再去细查,这一查,便查到了巧合之处。 太常寺卿李大人的祖籍,与张氏娘家相邻,两个村子一直以来相互通婚,即使是不同姓氏也能扯上亲戚关系。 李家和张氏的娘家很可能是认识的,甚至有可能就是亲戚。 不仅如此,张氏的前夫是落水而亡,暴毙,前夫死后她便回了娘家,不到三个月便再嫁了。 这件事还曾被一位御史挖出来,在朝堂上弹劾过,但是不了了之。 本朝并不禁止寡妇再嫁,更没有让妻子为亡夫守孝年限的硬性要求,因此,这件事对于官员的影响并不大。 燕荀扬眉,这位冯少卿上一段婚姻里便不清白,这一段婚姻同样不清白。 好吧,就是他了。 五城司还在调查薛家那些蛇的来源时,《尚报》登出了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中的人名和地名都是化名,讲的便是五年前那宗小妾谋杀正室和嫡子的案子,正室和嫡子去庄子里避暑,小妾便在他们住的地方洒上引蛇药,母子三人皆亡。 小妾供出是受夫君引导,但是空口无凭,小妾及其兄长杀人偿命,卖蛇药的夷人跳下山崖,生死未卜。 故事的结尾是小妾的夫君升官发财,迎娶新妇,喜获麟儿。 另外,在故事下面还有一句话,此故事改编自真实案例。 《尚报》已经不是第一次刊登这种以真人真事改编的故事了,比如前不久牛马经历养外室的故事,但是像这种以真实案例改编的故事,却还是第一次刊登,因此,这则故事一登出来,便立刻引起了轰动。 几乎半个京城的人都在猜测,这个案子的真凶究竟是谁? 一半的人认为,小妾并非胡说八道,幕后真凶就是小妾的夫君。 还有一半的人认为,这纯粹就是小妾在胡乱攀咬,不过就是一个妻妾相争引发人命的案子罢了。 接着不知是哪个大聪明发现了这个案子的重点。 “你们是傻了吗?这案子的重点不是蛇吗?这件事很可怕的好不好,以后恨谁了,就在谁身上撒上引蛇药,眨眼间便能让仇人死于毒蛇之口,这是防不胜防,哪怕有保镖也不行。” “开什么玩笑,咱们这里是京城,北方,哪有那么多毒蛇?这案子发生的地方肯定是在南方。” “北方就没有蛇了?你们没听说前阵子有户人家进了几百条蛇?” “对对对,我听说了,好多蛇啊,成百上千,把女主人都给吓晕了!” “天哪,刚刚这案子里说那个卖引蛇药的夷人,跳下山崖,生死未知,该不会是没有死,跑到京城来了吧?” “这事儿还真有可能,如果这案子的幕后真凶是那位夫君,夷人拿到了那位夫君的把柄,而那位夫君又升官调到京城,夷人听说后到京城找那位夫君要好处,顺手往一户人家撒了点引蛇药,然后就引来了好多好多蛇。” “太可怕了,万一那夷人从我家门口路过,往我家撒上点引蛇药,那我家岂不是也要进蛇?” “那夷人犯了案子恐怕早就跑了,依我说,这件事的罪魁祸首还是那个夫君,我可听说了,这夫君官运亨通,全都是靠了前面的那个岳家。” “真的吗?这么说,那小妾可能真的没有胡说,这人利用完岳家,又想把原配踢开,就借着小妾之手杀了原配和嫡子!” “杀原配我相信,可是他为啥要杀自己的儿子,虎毒还不食子呢。” “儿子又不是他生的,他又不心疼,再说,男人七老八十还能有儿子呢,你没看到故事的最后写着他又娶了新妇,生了儿子吗?” “天哪,这个人够狠啊,知不知道他是谁,哪个衙门的?” “我家有个亲戚在吏部当差,我待会儿去找他问问。” “我家有个亲戚在京衙当牢头,我去找他,他可能知道。” “我二姨的邻居的儿媳妇的表姨,是大理寺饭堂里洗碗的,她天天都能看到当官的,兴许知道这件事。” …… 不出半日,京城人民茶余饭后都在谈论这件事,而他们谈论的重点,不知不觉中已经从利用毒蛇杀人,演变成要把那个杀害糟糠之妻的陈世美挖出来。 五城司的人在街上溜达,也关注到这件事,原本他们准备调查一下薛坤和梁盼盼的仇家,但是现在他们的方向变了,十有八九,这就是那个夷人随手做的事。 他们不蠢,但是他们需要尽快结案,给梁盼盼一个交代,而将这个案子定格在那个生死未卜的神秘夷人身上,便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第一五八章 梁盼盼坐不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乐安行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